第411章 一网打尽

第411章 一网打尽

  朱棣显然对此,已越来越有兴趣。

  他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凝视着刘湛。

  而人所共知,陛下对大臣两件事是最感兴趣的。

  那就是,大臣怎么突然有了银子,其二便是,此人牵涉谋反。

  可以说,关于这两点,朱棣确实与太祖高皇帝一脉相承。

  张安世继续道:“刘湛的亲族,这些年,都可谓是一夜暴富,其中他的弟弟刘舟,近几年置了良田千亩,突然之间,从寻常的殷实人家,转眼腰缠万贯,听闻他还曾专门请过秦淮河的戏班子,辗转千里,去于都为他唱戏,单单打赏的销,就有数百两之多。”

  “还有……”

  朱棣兴致勃勃,但还是笑吟吟地摆了摆手,却是看向刘湛:“张卿,你不必说了,让他来说!”

  刘湛听罢,此时也慢慢从悲愤中渐渐冷静下来,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某种程度而言,刘湛是有金身的,所谓金身,便是他乃清流,所以他可以大放厥词,即便触怒了皇帝,也可以说这是仗义执言,是尽臣子的义务,自己符合的乃是言官的最高道德,若是陛下因此而处罚我,那你朱棣就不是东西,你会教百官寒心,是要闭塞言路。

  可张安世今儿拿出的东西,却是破了他的金身,当下,他努力地呼吸,想尽办法从自己的丧子之痛中走出来,而后期期艾艾地道:“陛……陛下……臣这些年,确实有一些积蓄,却都是勤俭持家,理财有方的缘故。《易传》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克己修身,广积善德……”

  张安世冷不丁地道:“这么说来,是因为伱平日里积了德,所以银子长了腿,都跑你家去了?这可有意思,这银子莫非还成了精?”

  张安世这话到这几分调侃的味道,却不难听出内里的嘲讽。

  刘湛没理会张安世。

  可他不理,张安世却饥渴难耐一般,继续过他的嘴瘾:“若这样说的话,这天底下谁有银子,谁便有德行!可据我所知,你的曾祖和祖父,也不算什么大富人家,难道是因为你祖宗缺德所致吗?”

  这话明着是骂刘湛,可朱棣却端坐不动,心里翻江倒海。

  众所周知,朱棣的祖父和曾祖,那可是实打实的穷汉,甚至说穷都算是客气了!

  倘若真照张安世这般解释,岂不是……

  刘湛羞恼地道:“你不要混淆视听。”

  张安世板着脸道:“混淆视听?我看混淆视听的是你吧!难道你以为……事到如今,锦衣卫只查出你家有多少银子?对其他的事一无所知,到了现在还想抵赖?”

  刘湛听罢,沉默了。

  在他看来,这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自己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今日吗?凭什么专找我的麻烦?

  可他心里也自知,许多事,真要大白于天下,即便如何粉饰,陛下也绝不会饶过他。

  张安世很明显,早就盯上他了,至于张安世到底发现了什么,也只有天知道,现在据理力争,可能只会自取其辱。

  所以,刘湛选择默不作声。

  可张安世又怎么会就此作罢?于是对朱棣道:“陛下,新政以来,军民百姓,尽受恩惠。此次外间到处都有人谣传,说是这新政即将偃旗息鼓,军民百姓为之恐惧,今纷纷顺势而起,向各处官衙陈情,而百姓陈情,乃太祖高皇帝所定下的规矩,当初太祖高皇帝曾订立《御制大诰》中,曾下谕旨,曰:“民可拿害民官吏”!”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御制大诰》中,详细的规范过以民拿官的法则,即若官吏不法,亦或欺压百姓,贪赃不法者,民可捉拿此中人等,押赴京城,有司不得问。敢问陛下,这《御制大诰》,乃太祖高皇帝亲书的祖宗之法,现在军民失去了生计,又得知朝中有佞臣轻言废黜新政,军民不忿,是以捉拿害民官吏!”

  “而这些害民官吏,非但不肯束手就擒,竟敢反击,如今才造成了死伤,敢问陛下,这与作乱又有什么关系,捉拿害民官吏,乃太祖高皇帝的祖制,诸官非但不从,不遵太祖高皇帝所言之‘有司不得问’,却还敢堂而皇之,指鹿为马,将良善之民,视为乱党,其中卑劣,可见一斑。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御断此案,以还百姓清白。”

  此言一出,百官又是默然。

  当张安世也懂了法律,突然让人觉得有些不太适应起来。

  即便是朱棣,也不禁觉得奇怪,于是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振振有词,此时自是底气十足。

  其实他倒不懂这么多大明的律令,因为明朝开国迄今,律令已经经过了许多的删减,何况明朝除了有大明律,还有太祖高皇帝在大明律之外增加的《大诰》。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成文法,还有各种从前的判例。可以说……混乱的一塌糊涂。

  说穿了,同样一件事,你从大明律里来判定,可能这家伙要流放,可若到了《大诰》也就是张安世所说的《御制大诰》里,可能就要杀全家了。

  当然,你甚至可以援引当今皇帝最近的一些圣旨,来解读当下的判罚,可能只是无罪。你依然还可以引用某某年,某某月,刑部或者大理寺的某一次判例,或许不但无罪开释,可能还要予以你奖励也未必。

  张安世算是明白,为啥自己总是不占理了。

  因为这百官是先射箭再画靶,他们博学,总能找出想要的条文和律令,来为自己想要做的事遮掩。

  可现在不同了,在太平府,同样有一群读书人,他们受雇于各个商户和作坊,每日啥也不干,主要是钻研各种律令,来订立契书,或者专门供人为颂,这些读书人,也很专业。

  那些商贾,可不是傻瓜,虽是鱼死网破,却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好说歹说,从浩瀚如烟的律令条文里,寻出了一个合理化的借口,在栖霞,便是打着这样的旗号,开始行动。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张安世,自然对此心知肚明,如今这些东西正好派上了用场。

  当然,理论上而言,太祖高皇帝的《大诰》,在他驾崩之后,其实便被建文甚至朱棣束之高阁!

  因为里头动辄剥皮实草的玩意太吓人了,而且百姓捉拿害民官吏这样的事,其实也没有多少实操性。

  所以大家此时都无语地看着张安世,这家伙跳出来要维护祖宗之法,实在让人觉得有点不太要脸。

  朱棣却颇为高兴,这下好了,朕维护祖宗之法,到了大显身手的时候。

  却在此时,有人慢悠悠地站了出来。

  因为张安世这番言论,实在过于危险。或者说,在百官看来,若是此事都可以让张安世顺理成章的混过去,那么岂不是以后他张安世想刨百官的坟,都可以唆使无知百姓,或者蓄养一些刁民,来抄大家的家吗?

  站出来的人,乃翰林院大学士陈吉。

  陈吉道:“陛下,《御制大诰》中,确实有此明文。”

  朱棣颔首:“既如此……”

  “可是陛下,臣有一言。”

  空气中骤然安静。

  在这一句句义正言辞的话语之中,矛盾的双方,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所以,某种程度而言,现在已是图穷匕见,大家不要客气,操家伙给我上的阶段了。

  朱棣纹丝不动,只道:“说!”

  陈吉道:“可据臣所知,乱民的旗号,却是天子无道,天下人当共讨。除此之外,还有芜湖郡王贤明,当取而代之。还有杀入紫禁城之类的言辞,陛下……臣斗胆想问,芜湖郡王殿下口口声声,说此乃良善百姓,可良善百姓,安敢口出如此不逊之词?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怀有什么目的?又是何人指使?”

  “陛下……我大明建极,太祖高皇帝以布衣而取天下,如今已历半甲子之多,现如今,却有人如此妖言惑众,又在京城,纠集十万之众,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陛下还可以坐视吗?”

  这话说罢,殿中猛然地变得出奇的冷冽。

  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啊!

  因为这里头的任何一句话,都是奔着杀张安世全家去的。

  哪怕陛下再如何信任张安世,那么,谁可以确保,万一当真这背后,是有人唆使的呢?

  这可是天子脚下,是京城,而外头是十数万的军民百姓,陛下你承担得起这个风险吗?

  何况芜湖郡王的人望,竟是如此的深重,若是陛下还对张安世信任有加,难道就一丁点也不怕阴沟里翻船?

  这甚至可谓是阳谋,因为……哪怕朱棣也知,这背后可能有什么蹊跷,可但凡细细去思量着今日所发生的事,也该辗转难眠,睡不着觉了。

  陈吉说罢,叩首道:“臣已言尽于此,此中种种,陛下圣明,自可明察秋毫,还请陛下思之。”

  张安世只冷着脸,一言不发。

  可这话,却教朱高炽打了个寒颤。他心知这话的厉害,单凭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张安世置之死地。

  杨荣瞥了那陈吉一眼,虽是不置可否的样子,却也微微皱眉起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似乎彼此双方,都没有留下任何的余地,摆明着是奔着火拼去的。

  而朱棣的面容上,看不到丝毫的表情。

  可陈吉言毕。

  却突然又有人站了出来,众人看去,却是礼部右侍郎刘晋。

  

  刘晋叩首道:“臣也请陛下三思!”

  “臣请陛下三思。”

  又陆续有人站出来。

  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

  虽这朝堂之中,未形成一面倒的局面。

  可……

  “陛下,为我大明江山计,此事……也需彻查到底,岂可轻信一人?乱民连这样的话都敢说,臣不敢想象,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臣等蒙陛下不弃,安有今日,倘若社稷当真有倾覆之危,只好一死,以报圣恩!”

  在这嘈杂的殿堂之中。

  张安世也高声道:“陛下,确实有乱民作乱!”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张安世。

  这家伙不打自招了?

  陈吉整个人振奋起来,立即讥讽道:“芜湖郡王殿下,方才……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张安世从容道:“方才我们说的乃是良善百姓,可乱民是乱民。”

  陈吉道:“那么谁是乱民,谁又是良善百姓?”

  张安世道:“自有分晓?”

  “如何分晓?”陈吉笑得更冷,却是步步紧逼。

  可以说,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词穷了。

  因为……谁也无法将十数万人,分辨出好坏!

  再者说了,那些所谓的乱民,可个个都想让你张安世黄袍加身,这一层关系,你张安世洗不清。

  张安世却是道:“若是我分辨得出来呢?”

  “哈哈……”陈吉大笑着道:“不曾想,殿下还有如此大能。莫非这背后,就与殿下有关?”

  “大胆!”

  朱棣突然大喝。

  陈吉立即谨慎起来,脸上笑意顿收,忙道:“臣万死,臣不该无端妄测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却是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如何分辨,你细细说。”

  张安世道:“锦衣卫已在细查了,想来,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颔首。

  可陈吉不甘心,于是追问道:“不久是多久?”

  此时是打蛇打七寸,自是绝不给张安世喘息之机。

  张安世依旧不显半丝惊慌,笑了笑道:“我看……也就这一两个时辰的事。”

  这一句话,直接将陈吉堵了回去。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陈礼,押着数百人来见,说是……发现了乱党……”

  这话就犹如砸下了一道惊雷,群臣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谁也没有料到,竟是这样的快。

  当然,陈吉依旧在笑,因为他清楚,这些事,张安世是洗不清的。

  朱棣道:“人在何处?”

  “在午门之外。”

  “为何不立即押解入宫?”

  这宦官显得为难地道:“陛下……人……人实在太多了……只怕……只怕……”

  朱棣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此时倒是觉得这陈礼,行事颇为稳重。

  当下,他当机立断地道:“那朕移驾,亲去看看。”

  说着,也不管群臣反应,立即起驾往午门而去。

  百官便就不得不扈从。

  陈吉人等,暗藏人群,此时,他们已预感到,事情已尽在掌握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无论交出多少人,都可以继续泼脏水,要嘛说随便抓一些乱民来充数,要嘛可说,这可能是苦肉计。

  朱高炽则是故意慢了脚步,距离圣驾稍远一些。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忧色,侧头朝张安世看了一眼。

  张安世便上前,搀扶着朱高炽。

  朱高炽低声道:“怎么闹成这个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很快一切真相就可大白。”

  朱高炽叹息道:“你啊,这种事是洗不清的,你不明白……”

  “洗得清。”张安世微笑着道:“姐夫还不放心我吗?若说好勇斗狠的事,我可能不在行,可论起怎么保护自己,我可是专业的。”

  朱高炽:“……”

  朱高炽皱眉道:“方才父皇……是否生疑了?”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姐夫,陛下可不是一般人。”

  朱高炽轻轻地摇摇头道:“你阿姐说的对,你从前不晓事,可只大笑打闹,犯的都是小错。现在倒是懂事了,可懂事了才吓人,教人担心,你是能把天都捅下来的。”

  张安世吓得脖子一缩,一脸无辜地道:“真要天崩地裂了,可不能怪我,这都是阿姐说的,姐夫你要给我作证。”

  朱高炽:“……”

  此时,在午门之外,陈礼率锦衣卫官校,早已毕恭毕敬,在此耐心等候。

  一见圣驾来了,便立即率众行大礼道:“臣等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下了乘辇,领着百官,稳步走到了一群钦犯的面前。

  看着这群乌压压的人,人数足有三四百人之多,一个个五大绑,甚至有不少人,早已是风声鹤唳的模样。

  一见朱棣,便纷纷拜下求饶。

  朱棣背着手,脸上倒是没有怒色,反而笑了笑,他的眼里,似在闪烁着什么,而后,他气定神闲地道:“张卿……人都抓来了吧?”

  张安世连忙上前道:“都拿住了,几乎没有漏网之鱼。不过他们都是小角色,真正的大鱼……嘿嘿嘿……”

  这话里显然带着几分深意。

  朱棣显然也懂了,倒是感慨道:“真是不容易啊,费了百般的功夫,张卿可算是将这些人统统给激出来了,朕还生怕他们龟缩不出呢。”

  张安世道:“陛下,臣倒是没有这样的担心,他们这些人,狗急跳墙,但凡有机会,定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浑水摸鱼,这是他们最佳的机会,怎么可能错过呢?”

  二人看着像是自顾自的谈对,却骤然之间,令身后群臣,个个不寒而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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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朱棣背着手,踱步。

  此时他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

  这样大的事,接下来,孰是孰非,都尽在朱棣的一念之间了。

  大家的目光跟随着朱棣的身影,只见朱棣踱步到了一人跟前。

  此人五大绑,狼狈地跪在地上。

  朱棣微微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尔何人?”

  这人看着帝皇威仪尽显的朱棣,先是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努力地张口道:“我……我……学生朱记。”

  朱棣道:“是你作乱?”

  “学生……学生……”听到朱棣的第二句问话,此人身如筛糠,已是颤抖不已。

  朱棣继续道:“也是你高呼,要让芜湖郡王做天子?”

  “啊……这……不不不,不,是……是……”这叫朱记之人脸上掩不住惊惧之色,回话前后颠倒。

  朱棣似笑非笑地勾唇看着他道:“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学生……”

  朱棣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只懒懒地点了点这叫朱记之人,慢悠悠地道:“立即给朕剁碎了,喂狗,杀他父母妻儿!”

  这朱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顿时哀嚎起来:“饶命,饶命啊,我说,我都说!”

  朱棣却是理也不理。

  几个校尉立即将他押了下去。

  这人被拖着走,依旧还在哀嚎:“再不敢了,再不敢了……饶命啊,饶命啊……”

  朱棣已经又向前踱了一步。

  此时,又至一人前。

  他只低头,目光冷冷地看着此人,却是抿着唇,不发一言。

  可此人却早已如芒在背,颤颤地道:“万……万死……”

  朱棣这才道:“你又叫什么?”

  “小人……梁撤。”

  朱棣嗯了一声,他平静地道:“是伱要拥立张卿,要作乱的,是吗?”

  朱棣的话,听不出半点的怒气,可今日他声音格外的低沉。

  梁撤像是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是……”

  朱棣又道:“谁指使你的?”

  这简单干脆的话落下之后。

  叫梁撤之人,却是颤抖着,他浑身颤栗,似乎费了很大的功夫,方才道:“是……是……芜湖郡王殿下……是芜湖郡王授意……”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张安世笑了。

  不过张安世其实也明白,这些人……无不是恨透了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之人,如若不然,又怎么敢如此铤而走险?

  他比谁都清楚,新政一开,彼此就已恨之入骨了。

  而这个时候,他们作为乱党,说实话,已经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太祖高皇帝和朱棣的手段,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既然横竖都是死,而且极有可能是全家死绝。

  那么,倒不如索性在这临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

  因而,他说出这番话时,百官哗然。

  朱棣的声音依旧平和,道:“是吗?你是在欺朕?”

  梁撤道:“到了如今这个……这个地步……”

  他结结巴巴的,似乎有了几分勇气,继续鼓足气道:“草民……草民哪里还有欺君之念?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事,确实是芜湖郡王面授机宜,教草民人等,大造声势!此番闹的动静这样大,也是芜湖郡王一力促成,如若不然,怎会有这样的好大的声势……”

  朱棣微笑,却是死死地看着梁撤,眼中露出了厌恶之色。

  可不少五大绑之人,似乎已有了醒悟,他们此时竟纷纷道:“不错,确实是芜湖郡王所指使,芜湖郡王殿下,开新政……顺民心……若是芜湖郡王为天子,天下必能海晏河清……我等甘愿为芜湖郡王殿下去死。”

  “草民愿为芜湖郡王殿下去死。”

  “这京城内外,十数万人,人人都如此,陛下若要诛杀我等,却不想想,能否杀尽,神器更易,应归有德之人,芜湖郡王殿下……”

  这此起彼伏的声音,竟是络绎不绝。

  张安世依旧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觉得这些人很可笑,为了整死他,这些人真是打算拼了。

  可这一番话,却起了极大的效果。

  百官面面相觑。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那陈吉见机,立即上前道:“陛下……事情已经十分清楚了。”

  朱棣猛地回头,狠狠地瞥了陈吉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肃杀之气。

  陈吉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朱棣随即大笑:“好,好的很啊!这样说来的话,这十数万人,就尽都是张卿家暗中鼓动,为的就是满足他的狼子野心,是想要逼宫呢,还是想要如何?”

  张安世忙道:“陛下是知道臣的……”

  朱棣压压手:“朕没让你说话。”

  朱棣却是看向陈吉道:“这些人,再审一审,自然会水落石出。他们所言,不可尽信,何况他们的供词,漏洞百出,其中漏洞太多,不胜枚举。”

  陈吉道:“陛下……这么大的声势,若非芜湖郡王挑唆,如何能这样的浩大,此其一。现在锦衣卫自称又抓住了乱党,既然他们当真是乱党,却纷纷供认芜湖郡王便是幕后主使,难道还是臣等栽赃构陷吗?臣以为,无论其中原委如何,可至少……陛下该先拿下芜湖郡王,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慢慢审问,等水落石出之后,再行定夺。”

  “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轻视,臣自知陛下宠幸芜湖郡王,可江山社稷岂可儿戏,不如先行将芜湖郡王关押大理寺,再做处置。”

  一时之间,又是一句句此起彼伏的谏言。

  那侍讲学士刘湛,此时更是站了出来,抱着与张安世垫背的决心,大呼道:“世上还有公义吗?这样的乱党,陛下竟也包庇。陛下……且不说乱党们纷纷指出了芜湖郡王便是同谋,可陛下是否想过,芜湖郡王掌锦衣卫,就藩太平府,握着模范营,如今众望所归,京城内外百姓,只需他三言两语,便可震动天下,敢问陛下,莫非没有听闻过王莽的前事吗?”

  他这般一呼,群情激愤。

  可以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反击了。

  今日若是不彻底将张安世踩死,他日便是被清算的时候。

  何况刘湛的这一番话,才最是厉害的,这无异于说,张安世已经尾大难掉了。

  本就位高权重,如今又得了如此大的人心,若是现在再不剪除,就是养虎为患!

  而这……乃是大忌。

  张安世听罢,又笑了。

  说实话,这些套路,他早就模拟过了。

  这些人的三板斧,大抵就是如此,先是道德上批判,可若是批判不成,则开始指鹿为马,列出所谓十大罪状、三十大罪。

  可若是这些还不起效,那么就说明这个人已经权势滔天,陛下若是再不铲除,那王莽、司马懿就是先例。

  可张安世这一笑,却令人觉得莫名其妙。

  就在此时,突有宦官慌忙赶来,惊慌失措地道:“陛下,陛下……不得了,不得了……许多……许多的百姓,朝午门来了,浩浩荡荡,不见尽头,如乌云蔽日!”

  此言一出,朱棣动容。

  刘湛这时道:“陛下,这是要来逼宫了。”

  亦失哈也急了,生怕此时有人会冲撞圣驾,焦急地道:“陛下,是否这就命……”

  朱棣依旧神色从容,摆摆手道:“再看一看。”

  那五大绑的梁撤,目光一闪,似乎感觉捕捉到了一个好时机,趁机火上浇油道:“殿下,不必怕,咱们的人来了……”

  只见远处,浩浩荡荡的人群,似乎在汇聚。

  

  已有大量的禁卫,似乎想要驱散。

  却不知是什么缘故,很快,这些禁卫,便不得不一步步地后退,竟是不敢阻拦。

  却见那人头攒动,人流犹如开闸洪水一般,开始在午门外数十丈外集结。

  层层叠叠的人群,似乎没有发出过于嘈杂的响动。

  所有人安静地抵达,而后站定,紧接着,从其他街巷来的人,便如溪流入海一般,将这队伍不断地壮大。

  朱棣见状,方才还气定神闲,可见这个声势,也不禁为之震撼。

  百官们见状,已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张安世得人心如此,只怕他一声号令……”

  “王莽也不过如此。”

  这些话,显然有人故意是想告诉朱棣的。

  因而,句句清晰入耳地传入了朱棣的耳里。

  紧接着,又突的有人直接穿过了重重的禁卫,竟是朝着这里昂首阔步的迈步而来。

  亦失哈神色紧张起来,在旁嘀咕:“禁卫死了吗?为何不阻拦。”

  他担心有刁民当真冲撞到了圣驾前冒犯。

  这些百姓,可是多如牛毛,稍稍有一点闪失,都不是闹着玩的。

  那人却好像如入无人之境,所过之处,禁卫回避。

  他走得越来越快,直到大家还在窃窃私语的时候。

  这时,倒是有人眼尖,好像认出了什么。

  随即,眼尖之人,脸色骤变,一脸像是见鬼了似的表情。

  便是朱棣,竟也僵在原地,一时……瞠目结舌。

  朱高炽本是如热锅蚂蚁一般,急得心急火燎。

  可在这一刻,竟也呆住了。

  这人终于靠近,他走到了朱棣七八丈外驻足停步,却见这人单手叉腰道:“见过陛下,我代表数十万军民百姓,特来向陛下告知!”

  他声若洪钟,志得意满的模样。

  至于语气,也好像底气十足之色,不将寻常人放在眼里。

  他单手叉着腰,很有几分大将军的模样,颐指气使的姿态道:“其一,新政牵涉千家万户的生计,断不能废黜,若是废黜,百姓们失去了生计,没衣穿,没饭吃,若是做出一点什么来,可就怪不得别人了。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未有朝廷不护佑百姓,使百姓饥寒交迫,还能保存社稷的,陛下亦或者臣工若不以百姓为念,视民为草芥,出了任何事,都是咎由自取。”

  安静。

  很安静。

  这世上,绝没有人敢这样和朱棣说话。

  往重里说,这叫裹挟百姓,要挟圣主,是千刀万剐的大罪。

  可朱棣……却没有愤怒,却只觉得头重脚轻,人晕乎乎的,看着眼前这颐指气使,裹挟了万千民心之人,昂首与自己对峙,语态中,颇有几分讨价还价的姿态,教朱棣觉得不真实。

  朱棣老了,可即便是老去的老虎,发威起来,也能虎啸山林,可现在,他一声不吭。

  至于百官……此时都很安静,大家不发一言。

  站在他们面前的,却是一个穿着普通皂衣服色的少年,这少年肤色白皙,面上带着稍许的稚气,可眉宇之间,却又有与同龄人少有的庄重,尤其是他叉手的样子,很有英姿勃发之态。

  这人……看着像是皇孙朱瞻基。

  又细细认真一看……还真是!

  朱高炽只觉得要昏厥过去,他本以为东宫最大的隐患乃是张安世,但没想到,原来隐患就在自己的身边,是朱瞻基!

  朱瞻基继续笔画着手,高呼道:“其二,订立律令,将新政明文修入律令之中,不得更改。还有其三……”

  朱棣:“……”

  张安世在旁乐开了,远远地朝朱瞻基咧嘴笑。

  可朱瞻基对这笑容,不屑一顾,继续手中比划,口里接着道:“军民百姓今日乃是奉太祖高皇帝大诰,捉拿犯罪的官吏,绝无他念,不可事后清算。还有其四……”

  朱瞻基口若悬河:“要彻查江西布政使司逆案,无论牵涉何人,都需严惩不贷,若非此逆案,天下不至今日这个地步,若不能以儆效尤,难免重蹈覆辙!陛下若是不肯同意,你是天子,谁也不敢忤逆,可若是还要教陛下令天下人信服,教百姓们视陛下为君父,那么……这可就难了。”

  顿了顿,朱瞻基又道:“好啦,言尽于此,我就在此,等着陛下回复,若是陛下恩准此四则,则军民谢恩,若是陛下不肯恩准,则我与军民,在此请死!”

  朱棣:“……”

  朱棣默默地听完这些,闷了好一会着,才转过头看一眼张安世。

  这一眼,张安世似乎一下子就看明白了意思,立即道:“陛下,这不是我干的,是他主动请缨!”

  朱棣又看向百官。

  百官沉默了。

  大家只说这是张安世鼓动。

  可至少现在来看,真要有幕后主使者,那也该是朱瞻基。

  这时候,若说张安世得民望,倒不如说是皇孙得了民望。

  你说张安世是王莽,眼瞎的人都看出来,真有王莽,至少现在蹦跶出来的那也该是皇孙。

  问题的关键在于,皇孙能是王莽吗?

  朱棣这时,朝朱瞻基招手:“你近前来!”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朱瞻基脚下不动,抱手道:“先谈妥当,再叙私情!”

  朱棣:“……”

  张安世在一旁嘀咕:“陛下,这真不是臣教授的,臣只是教皇孙……体察民情,至多,只让他凑凑热闹,没想到他……陛下,我冤枉啊,我是比窦娥还冤。陛下难道不知道我张安世吗?我怎么会出这样的馊主意?哎呀,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朱棣使唤朱瞻基不动,顿觉得大失颜面,又听张安世一连串的嘀嘀咕咕。当下,不耐烦地回首看了一眼张安世,低声喝道:“你少说两句会死?”

  张安世:“……”

  好吧,做人要适可而止,于是他识时务地闭上了嘴。

  朱棣这才收拾起心情,又看向朱瞻基,大喝道:“这些百姓,是你聚来的?”

  朱瞻基依旧不卑不亢地道:“此军民自发来此,而臣不过是为他们代言而已,请陛下早做决算。”

  朱棣眼眸一睁,摆出几分威严道:“你这臭小子,你还敢要挟朕?”

  朱瞻基没回应。

  张安世忍了忍,终于又道:“陛下应该以百姓为念,以天下之心为心,从善如流,如此才不枉陛下圣德。”

  张安世说罢,突然有人道:“陛下当以苍生为念。”

  众人看去,却是杨荣。

  杨荣乃文渊阁大学士,他突然发话,却是众人没有想到的。

  “臣附议!”金忠说着,深深拜下。

  “臣附议!”

  紧接着,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拜下。

  任何时候,都有一群人,他们平日里是沉默着,可到了关键时刻,他们才开始真正的表明自己的态度和立场。

  他们宦海浮沉,也懂得明哲保身的变通之理,可不代表他们完全没有自己的见识,只是……他们不显山露水而已。

  “臣……以为……事到如今……还是当以苍生百姓为念。”夏原吉叹了口气,也跟着拜倒。

  他其实是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到了,倒不是恐惧,而是突然意识到,从前一些想不透的事,现在渐而有了眉目。

  稀稀拉拉的,一个个大臣也随之拜倒。

  虽然附议者,并没有占大多数,此时,却也蔚为可观。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远远地凝视着朱瞻基。

  而后道:“你这般趾高气昂,叫朕如何答应你?”

  朱瞻基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承千千万万之人所托,如何能徇私情?而悖逆公义,陛下应是不应?”

  张安世默默地又靠近了朱棣一些,在朱棣的身旁低声道:“陛下,回头收拾他,先应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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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3章 水落石出

  朱棣颔首。

  只嗯了一声,道:“朕应下了。”

  此言一出。

  朱瞻基大喜。

  他随即便折身回去,到那浩荡的人群面前,似说了什么。

  于是人头攒动,人人欢欣鼓舞,接着便见乌压压的人一一拜倒,口呼:“吾皇万岁,皇孙殿下千岁!”

  起初只是前头得知消息之人,可在后队之人,看着前头人欢颂,便已明白事情已定,于是也纷纷随之拜下。

  于是,人潮犹如一道道波浪一般地起伏,欢呼之声直破天际。

  那朱瞻基,这才又回到了午门外头,又回到了朱棣的面前,朝朱棣行了一个礼,道:“孙臣见过皇爷!”

  朱棣看着远处浩荡的人群,心里竟是感慨万千,回过头,再见朱瞻基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

  于是上前,故意板着脸道:“你倒是胆大得很,竟敢逼宫?”

  朱瞻基不显惊慌,反而从容地朗声道:“这是师傅们教授孙臣的。”

  “师傅们……”

  朱瞻基道:“师傅们教授孙臣,读书是明理,是为明志,孙臣乃天潢贵胄,更要关注民生,要以苍生为念,此乃圣人教诲。现在百姓愁苦,孙臣岂敢坐视不理?正所谓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既是为了社稷国家,也是为了天下百姓,有何不可?若是皇爷认为孙臣做的不对,那就惩罚孙臣的师傅们吧。”

  朱棣一时之间,竟是瞠目结舌。

  他回首。

  见百官之中,不少人铁青着脸,神情很是复杂。

  尤其是几个东宫的博士,吓得面如土色。

  朱棣最后道:“下不为例。”

  朱瞻基欢喜地道:“皇爷圣慈,孙臣铭记于心。”

  朱棣这时却道:“这些军民百姓,是你领的头?”

  朱瞻基老实道:“正是孙臣。”

  朱棣大为古怪:“你如何领头?又如何能聚众这样多的人?”

  朱瞻基不慌不忙地坦然道:“一方面是有人谣传要禁新政,引发了民愤。另一方面,皇爷在孙臣年幼时,也教授了孙臣不少治军之道……”

  朱棣认真地听着,很是满意。

  尤其是听到那皇孙殿下千岁的欢呼声,令他心中颇为欣慰。

  他年纪大了,在这个时候,最为担心的就是后继无人,现在有此孙儿,若他真有什么好歹,这大明的江山,也后继有人了。

  此时心中大喜,却又没有表露分毫,只是道:“杨卿。”

  杨荣忙道:“臣在。”

  “朕既已许诺,那么就该明旨发出,方才所许诺之事,要昭告天下,文渊阁早拟旨意,拟定之后,呈朕过目。”

  杨荣道:“遵旨。”

  朱棣又道:“现在事情既已尘埃落定,那么……”

  “陛下,事情还没完呢。”张安世连忙在旁提醒道。

  朱棣看着张安世:“还有何事?”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难道忘记了?还有乱党!”

  此言一出,空气骤冷。

  朱棣原本心情不错,可在此时,眼里猛地掠过了肃杀之气。

  冷冷地道:“张卿所言极是。”

  说着,他疾步走到了此前那五大绑的梁撤面前,朱棣的目光审视着此人,梁撤大惊。

  朱棣沉着眉头道:“方才伱说,是张安世指使的你?”

  梁撤被朱棣盯得心慌,于是连忙道:“是……是……是……”

  朱棣大笑:“可这你之所言的幕后指使之人,乃是朕的孙儿,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在张安世背后指使你的皇孙,他教你们要给张安世黄袍加身,要拥立张卿?”

  朱棣笑吟吟的看着梁撤。

  梁撤不说话了。

  朱棣道:“这样说来,那么事情就太可怕了,朕的亲孙儿,为了拥立张安世,不惜大造声势,要将这天下赠予他的舅舅。是吗?”

  梁撤依旧抿紧了嘴唇,不言。

  或者说,他无言以对。

  可……

  朱棣突然大喝:“是也不是。”

  梁撤难以启齿地道:“莫须有。”

  朱棣听了这三个字,又大笑:“好一个莫须有,好的很!张卿,此人的父母妻儿可在?”

  张安世悻悻然道:“莫须在吧。”

  朱棣回头瞪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道:“臣去查……”

  朱棣道:“不必查了,立即捉拿,要当他面,统统诛杀,这是他自己选的嘛,谋逆、构陷忠良,诬告,只此三条,朕也绝不姑息。还有……将他一家杀尽之后,给朕将他凌迟。”

  朱棣说着,点了点梁撤,而后,又点了点其他几个附和着构陷张安世的人,这才道:“这些人,都是如此,至于其余的,诛杀、连坐!”

  这梁撤听罢,眼中闪过一抹惊恐。

  虽他已接受了残酷的现实,可此时亲耳听到朱棣说出了判决,令他心头一沉,还是不可避免的觉得害怕,于是下意识地放声悲哭起来。

  这些人犯,个个哭做一团。

  朱棣却不予理会,在他看来,江湖里是没有人情世故的,他是靠杀戮起家,自然杀戮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些人,是受何人指使?”

  “陛下,臣已彻查了,现在他们自己露出了马脚。很快……就会有眉目。”

  “好的很。”朱棣满意地道:“朕等的起,朕倒极想看看,到底是何人,敢这样明目张胆,这样的放肆!”

  朱棣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是看向百官的方向。

  百官肃然,一个个默言不答。

  朱棣又道:“教军民百姓们散去吧。三日之内,朕要逆党的结果。”

  张安世在旁忙道:“不需三日,今日之内,就可水落石出。”

  朱棣嗯了一声,却是一把抓着朱瞻基,边道:“朕乏了,与朕回宫,张卿去忙碌吧。”

  朱棣说罢,便风风火火地摆驾回文楼。

  朱瞻基尾随着朱棣抵达。

  至于群臣,现在却都跪于文楼之外,不得旨意,无人敢妄动,只默默的候着。

  许多人意识到,这一次,算是一败涂地了。

  可接下来,会波及到何人,却让人难以预料,因而人人心中忐忑。

  此时的朱棣正端坐着,看了朱瞻基一眼道:“你这个家伙,怎么也掺和这件事?”

  朱瞻基道:“皇爷……阿舅说了,要教我好好历练,多和军民打交道。”

  朱棣一挑眉:“此事,当真是你牵头的?”

  “不,是大势所趋。”朱瞻基耐心地道:“阿舅和我说,现在军民百姓已逼到了绝境,对于大臣的不满,已到了滔天的地步。这个时候,必然会破釜沉舟,自发的组织起来,阿舅说他很忙,这事他顾不上,他要去模范营巡营,便教孙臣与军民们接洽,军民们得知孙臣乃是皇孙,个个振奋,自然而然……”

  朱棣听罢,一切都明白了。

  

  这么多的军民百姓,就好像干柴一般,终于遇到了火星子,张安世却故意让朱瞻基去负责接洽,本质上,就是借此机会……给朱瞻基营造众望所归的形象,又将自己从中撇清出去。

  何况这等事,对于磨砺朱瞻基大有好处,既可让他更深刻的体察民情,更可以让朱瞻基在此过程中得到锻炼。

  于是朱棣道:“你这个阿舅,真是用心良苦啊。这一次,他倒也不是懒,实在是为了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一脸坦荡荡地道:“舅舅对外甥好,不是该当的吗?我听人言,东城有一人家,家里颇为殷实,却因无子,因而这诺大的家业,都继给了自己的外甥,民间也说,一个外甥半个儿。”

  朱棣托着下巴,道:“是吗?”

  朱瞻基认真地点着头道:“这是孙臣从百姓们口里听来的,应该没有错吧。”

  朱棣站起来,随即皱眉道:“你在栖霞,可还有什么感受?”

  朱瞻基想了想道:“孙臣在想,寻常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容易,每日为一日三餐而奔走,辛苦劳作下来,每月既要给妇人们添衣,要让孩子们读书,日也不歇,每月的薪俸也已所剩无几,若是再遭遇了其他的变故,那就更加糟糕了。孙臣现在的俸禄,就低得很,阿舅给孙臣定的乃是三等吏的薪俸,这薪俸,还不顶孙臣从前在东宫时喝一口好茶呢。”

  朱棣颔首:“是啊,历来民生多艰。”

  朱瞻基继续道:“若只是如此,孙臣倒是不觉得民生多艰,反而更令孙臣诧异的是,即便是生活如此的艰苦,这些在太平府的百姓,依旧感念皇爷的恩德,说是幸好开了新政,才有太平府城这样的容身之地,若是像他们当初那般,莫说一日三餐,教孩子读书,妇人添衣,便是养活自己,能吃上白米都难,每日衣不蔽体,一年到头,也不知肉味。他们提及皇爷,都说皇爷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皇帝,历朝历代,也不曾多见的,即便是汉文帝,只怕也做不到皇爷这般。”

  朱棣听罢,厉声道:“少说这些,这不是外头,朕是什么模样,朕心里没有数的吗?你长大了,却也刁滑了,不要什么都学你的阿舅,你阿舅就溜须拍马这一点很不好。”

  朱棣还是很理智的,汉文帝……他也不觉得自己可能达到这样的评价。

  说实话,这天下百姓,不将他视为隋炀帝,就算是烧高香了。

  朱瞻基却好像一下子,蒙受了不白之冤一般。

  但凡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气的少年,谁愿意被人视为他阿舅那样的马屁精彩?

  何况朱瞻基出身高贵,内心还是很有傲气的,于是他立即道:“孙臣若有一句虚言,天厌之!”

  朱棣:“……”

  朱瞻基接着道:“孙臣实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栖霞的各处茶肆,哪怕是说书唱戏之人,近来所讲的故事和戏曲,也多是皇爷您的丰功伟绩,但凡只要讲皇爷靖难的戏文,便能得满堂喝彩,人人愿争相打赏,若是讲其他的戏文,人便散去。这些都是骗不得人的。’

  这个就令朱棣大感意外了,他听罢,便大惊道:“什么?现在人人都在讲靖难的事?”

  要知道,这靖难对于朱棣而言,却是极敏感的东西。

  这就如同在贞观的时候,人人都在大谈特谈玄武门之变一样,你猜李世民得知之后是什么心情?

  好的不说,你们专挑污点来吹捧是吧,这些该死的小黑子。

  朱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竟觉得有些脑壳疼。

  朱瞻基没想到皇爷的反应,竟是这样的大,一时之间,竟不知该怎么回应。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民间之言,多是以讹传讹,你是皇孙,还是要多读正经的经史,不要总是沉溺在那牵强附会的胡言乱语之中。”

  朱瞻基只好耷拉着脑袋。

  朱棣见他一下子消沉下来的样子,便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很有耐心地安慰他道:“无论如何,吾家龙孙已是今非昔比,朕甚是欣慰,得孙如此,不枉当初靖难,给你传承这般大的家业。”

  正说着,亦失哈却是匆匆进来,道:“禀报陛下,芜湖郡王求见。”

  朱棣眼眸亮了亮,随即惊讶地道:“就已查明了?”

  “已经查明了!”亦失哈道:“郡王殿下禀告说,若是可以……他这便入宫拿人,除此之外……宫外头,也已抓住了几个匪首。”

  朱棣大为振奋,带着几分激动道:“这个家伙……总算干了一件好事,也好,趁此机会,可以一网打尽!”

  说着,朱棣背手踱了几步,接着道:“命张安世率锦衣卫入宫,还有……百官可还在殿外吗?”

  亦失哈忙如实道:“都在殿外……不敢妄动。”

  朱棣颔首:“好的很,那就好好的算这一笔账吧。”

  …………

  以张安世为首,押着十数人来了。

  这些人口呼冤枉。

  而张安世对此,似乎不为所动。

  他此时也露出了如释重负之色。

  不过想到即将要面圣,却又打起了精神。

  当张安世出现在了文楼之外。

  这文楼外头,百官束手。

  他们一见张安世来,随即目光落在了在他后头押着的人身上,这骤然之间,有人色变,低呼道:“吴公……”

  显然,被抓之人,许多人都是认识的。

  即便是杨荣,也皱眉起来,不过他不露声色。

  胡广更是抬眼之后,脸上透出几分震惊,又忙低下了头,露出了于心不忍之色。

  胡广低声对杨荣道:“吴公……怎会牵涉此事……他……”

  杨荣只嘴唇微动,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你能不能不要见了谁都要惊诧,滥发同情。”

  胡广:“……”

  张安世在殿外站定,又有人入内通报。

  文楼乃是小殿,殿中狭小,自是站不住百官。

  随后,朱棣竟是徐徐踱步而出,他先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又见十数个人已被人按在地上。

  至于百官,个个垂头不言。

  朱棣的目光最后又落回张安世的身上,道:“还有何人,这百官之中,也有不少人牵涉吧?”

  张安世道:“陛下,确实有不少。”

  朱棣眼中透出几分怒色,接着冷然道:“那就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张安世道:“臣读《春秋》,颇有感悟,正所谓,不教而诛,是为虐也。臣以为,还是先明正典刑为好,免得有人不服,认为臣滥杀无辜。”

  朱棣颔首。

  张安世虽掌锦衣卫,看上去很荒唐,名声很不好,可不得不说,张安世这个家伙还是很守规矩的,但凡下驾贴或者拿人,几乎都有明确的罪证,从不含糊。

  这一点,朱棣知之甚深。

  朱棣此时又道:“众卿都在,那么……就让他们也一并听一听,这些人……是如何谋逆的。”

  张安世道:“是。”

  朱棣目光逡巡,既落在百官身上,又从校尉们押来的十数个钦犯那儿,似乎也看到了一些熟面孔。

  不过朱棣没有声张,他等张安世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来。

  只见张安世道:“陛下,此事……得从江西布政使司的逆案开始说起,这江西的逆案……牵涉极广,那些地方父母官,甚至还有某些大士绅,若是没有和京城的人勾结,怎敢做出这等罪无可赦之事?”

  “所以……在江西逆案案发之后,江西的逆党虽然一网打尽,可远在京城,与这些乱臣贼子们勾结之人,却依旧逍遥法外。”

  一提及这一场谋逆大案,朱棣便禁不住冷冷地哼了一声。

  百官们的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里。

  张安世接着道:“可据臣所知,我大明牵涉江西籍贯的大臣,多如牛毛,且与那些逆党们有过瓜葛之人,更是数都数不清。不说其他,单说文渊阁中,胡公与金公,便是江西人。”

  张安世说罢,笑着看向胡广,道:“胡公,你看我说的没有错吧,若是我查的没错的话,胡公……甚至和那江西的吴家,也是关系匪浅。”

  胡广听罢,脸色骤变。

  他原本还沉浸在同情他人的悲痛之中。

  谁想到,转眼之间,他居然开始同情自己来。

  胡广立即道:“我……我……胡说八道,好吧,老夫确实与这吴氏,颇有一些瓜葛……”

  张安世唇角勾起,笑吟吟地看着胡广,面色意味深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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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氏那样的地方大族,和当地的士人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的。

  这一点也不让人惊奇。

  所以胡广虽是想要否认,可最终还是老实承认了。

  张安世道:“此案牵涉之广,教人瞠目结舌,上至文渊阁大学士,下至翰林院的寻常翰林编修,亦有不少都牵涉其中。”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寻常的案子,倒也罢了,偏偏此乃逆案,那些曾与吴氏等勾结之人,必然是惶恐不安,陛下要将这件事彻查到底,这些人想来也心知肚明,只要锦衣卫继续查下去,迟早有一天可能会查到他们的头上。”

  胡广见张安世没有顺着他与吴氏的交情继续深究下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张安世却继续道:“既然被查获只是迟早的问题,那么狗急跳墙也是必然的。陛下……他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京城的水搅浑,因为也唯有如此,方才可以让陛下和锦衣卫的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方面。这也是为何前些日子,对于新政的抨击愈演愈烈,太平府之所以人心惶惶,也尽都来源于此。”

  朱棣颔首道:“直到今日,他们依旧还死不悔改,一群杀千刀的货。”

  张安世抿嘴笑了笑道:“表面上看,是太平府的情况危急,锦衣卫这边进退失据。可实际上,在臣看来,这其实何尝不是机会呢?这岂不是证明了,这些人已被逼迫到了绝路,不得不狗急跳墙?”

  “正因如此,所以皇孙殿下……倒是办了一件好事,那便是在此人心惶惶之际,稳定人心,率万民陈情!若非如此,这些人想要一个个捉拿,倒实在不太容易。却偏偏这一次陈情,却给这些已到了绝路之人,自以为抓住了一次机会。所以臣料定,他们必定不会错失此良机,所以……在万民陈情之时,臣早已有了布置,一方面,令锦衣卫蛰伏,随时候命,观察异常的举动。”

  “另一方面,却也与皇孙私下沟通,布置下了天罗地网,便是只等这些人露出马脚,便可立即动手,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棣点了点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道:“这叫引蛇出洞?”

  张安世便道:“正是!臣趁此机会,立即将这些四处煽风点火之人捉拿,当即便开始审讯。这一次陈情十分突然,想来那些人,根本没有太多准备的时间,他们这是属于临时应变,而一旦是临时应变,那就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破绽,臣只要抓住这些破绽,便可抓出大鱼。”

  朱棣忍不住问道:“为首者乃何人?”

  “为首者不少。”张安世道:“其中牵涉朝廷大员,也有涉及到当世名儒。”

  朱棣指着被押解的其中一人:“也包括了此人吗?”

  朱棣手指着这人,面色冷峻。

  而被朱棣所指之人,却是一个儒生模样之人。

  “此人莫不是也姓吴?”

  朱棣凝视着此人。

  这人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朕对你颇有印象,你当初可是在翰林为官,此后辞官了?”

  这人道:“正是。”

  “为何辞官?”

  “年岁大了,只想回乡养老,志不在仕途。”此人慢悠悠地道。

  朱棣道:“你与江西吴氏有何关系?”

  这人摇摇头道:“臣虽姓吴,却是婺州兰溪县人。”

  朱棣听罢,道:“朕想起了,吴师道与你有何关系?”

  这人道:“乃是家祖。”

  朱棣没有再说什么,只笑了笑。

  朱瞻基却在一旁道:“既如此,你为何要勾结乱贼,莫非也是要做前元的余孽吗?”

  这人摇头道:“家祖虽在元时为官,可臣却并不思怀前元。”

  朱瞻基道:“那是何故?”

  这人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只是想要舍身取义而已,臣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今日……既已到这般地步,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说着,无力地摇摇头。

  “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朱棣听罢冷笑。

  他看了朱瞻基一眼,道:“孙儿,你瞧他是书生吗?”

  朱瞻基道:“看着像。”

  朱棣继续问:“是否手无缚鸡之力?”

  “是。”朱瞻基老实回答。

  朱棣居然没有大怒,而是端坐,道:“那朕再告诉你一件事,他的祖父吴师道,鼎鼎大名,所交往的大儒,有黄溍、柳贯、吴莱、郑复初人等。这些人,你可能并不熟知,不过这不打紧,你只需知道,从太祖高皇帝开始,我大明的文臣之中,如被太祖高皇帝所称赞的开国文臣之首的宋濂,便是他们的学生弟子。”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你可千万不要小看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吴师道这些人,他们的弟子,曾在浙东、江淮一带大建书院,而今较为人熟知的钓台书院、杜门书院,都是他们的弟子所建。”

  “这天下的读书人,若能进这样的书院深造,便算是大幸,而这些人在书院学习之后,或是回到本乡也开设书院教授子弟,又或入仕为官,可谓是遍布天下。”

  朱瞻基忍不住在心里嘀咕,原来又是教书的。

  朱棣似乎看出他心里所想,便道:“你可别小看这教书二字,他们讲究的是将传授子弟,也讲究的是师生之谊。再加上朝中文臣不少出自他们的弟子,这里头可就不太简单了,不说其他,单说此人的祖先吴师道,不但在元朝时做过官,且门生故吏不少,此后此人编撰书籍,要读书人都记录进他的书里,可你知道,他是如何编书的吗?”

  朱瞻基道:“请皇爷明示。”

  朱棣笑道:“若是学理学的读书人,哪怕文章次劣一些,他也要收录。可若是不将理学奉为圭臬者,便是再好的文章,他也瞧不起,必定列为下等,斥为离经叛道。孙儿,你别小看他这编书,他们在读书里头,和朕这天子没有任何分别,但教他欣赏之人,便可大造声势,教此人声名远播。”

  “可若是他不喜者,他只需斥责几句,便可教此人身败名裂。他们都说朕这个人,独断专行,杀伐果断。真是可笑,最是杀伐果断,杀人不见血的,不是恰恰是他们这些人吗?朕用人,尚且还知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总还懂得宽恕。”

  朱棣说到,声音越加的冷然,他道:“可似吴师道这般的人,但凡有读书人敢于不顺他的理学,便要发动他的党羽和所谓的好友们对其大加讨伐,一丝一毫的沙子也是不容的。现在他的孙儿在你面前自称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可不要相信,他们用嘴杀的人,绝不比朕用刀杀的人少。”

  朱瞻基道:“孙臣明白了,皇爷的意思是,不要被这些人骗。”

  朱棣眯着眼道:“原本读书是好事,可读书的人一多,久而久之,彼此就各有千秋。而先读了书的人,为了让所有人臣服于自己,便会利用自己名望还有人脉,对后进者打压,党同伐异,久而久之,这天下的读书人,要嘛就是他的同类,要嘛就是他的、门生故吏了。你也别以为,他辞了官,便觉得此人淡泊名利。他们的名利之心,可大的很。在他们看来,做官如探囊取物一般,他的亲族、同窗、门生做官者数不胜数,这官对于寻常的读书人而言,乃是进身之阶,可对这样的人而言,不过是一个累赘负担而已。”

  “他们往往会接受征辟,在朝中待几年,而后辞官而去,要嘛编书,要嘛教书,既清闲自在,又得文名,可天下的事,却也有不少,操纵于他们之手,很多时候,他们要做什么事,只需修书一封,有时候效果比朕的圣旨还要有效。”

  朱瞻基听得极认真,道:“孙臣明白了,此乃文之贼也。”

  朱棣赞许地看了一眼朱瞻基,便兴致勃勃地道:“倘若是你,这样的文贼,你当如何处置?”

  朱瞻基居然低头,认真地斟酌起来,最后突出四个字:“抄家灭族!”

  朱瞻基说得斩钉截铁!

  朱棣诧异地看着朱瞻基,连同这百官,也不禁胆颤。

  无论有事没事之人,看着一个少年,说到杀人时,眼睛竟也不眨一下,若是不毛骨悚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朱棣震惊之余,忍不住问:“为何如此?”

  朱瞻基坦然道:“此文贼,若是将要诛他们的心,皇爷和孙臣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至于阿舅,阿舅平日里虽也抱着春秋去读,可若是和此文贼讲道理,却是不堪一击。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么就只好用皇爷最擅长的手段,唯有如此,方可解决这个问题。何况他们所牵涉的,乃是谋逆,谋逆者族灭,这是祖宗之法,既有法度,便不可徇私。”

  朱棣不由笑道:“可若是诛杀了这样的人,那么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要痛骂朕了。”

  朱瞻基神色认真地道:“阿舅说过,大破才能大立,历来成大事者,没有不被人骂的,一件事的好坏,应该人有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何须管顾他人非议呢?”

  朱棣此时却是看向那人道:“朕孙儿的话,可有道理吗?”

  

  此人脸色惨然,哽咽道:“草民祈陛下饶了草民一命,从此之后,愿……愿为陛下鹰犬。”

  朱棣笑了:“现在想做鹰犬,未免太迟了一些。朕孙儿的话,便是朕的话,朕开了这个金口,岂有食言的道理?”

  说罢,朱棣道:“此案,都由孙儿来裁处吧。”

  而后,朱棣看向张安世道:“还有何人牵涉此事,锦衣卫从速拿办。”

  张安世却是扫了一眼众大臣,随即道:“陛下,有不少人,就在百官之中。”

  朱棣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来:“拿!”

  “喏。”

  一个名录,自张安世的袖里取出。

  而后,张安世开始唱名。

  张安世的声音很是平稳,却好像是催命符一般。

  每点到一人,或有人口呼冤枉,或有人瘫下,也有故作坚强的,只冷冷一笑。

  此情此景,对百官而言,好像度日如年一般,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个人被押起来。

  有人大悲,高呼:“陛下,再不敢了。”

  又有人道:“是他,是他指使的,臣当时……不过是受人唆使……”

  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朱棣只觉得厌倦。

  他冷着脸,一双虎目,始终没有去看这些熟悉的面孔。

  三十多人,被一个个被点了出来。

  校尉们一拥而上,将人按倒在地。

  求饶之声不绝于耳。

  朱棣最后吩咐道:“记得抄家!”

  抛下这句话,朱棣便再不愿多留,干脆地摆驾而去。

  张安世则按着腰间的刀柄,站在原地,吁了口气,而后大喝:“带下去。”

  校尉们立即扭着人拖拽着便走。

  余下的大臣,一个个神色颇为紧张。

  杨荣倒还镇定,道:“各司其职吧。”

  说着,当即先走一步,众人只好散去。

  看着那些大臣一个个离开,朱瞻基这才朝张安世靠近了一些,咧嘴笑道:“阿舅,你瞧我办的如何?”

  “还好。”张安世如释重负。

  不过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做,首先要做的,就是稳定太平府的局面,解决了隐患是一个问题,如何重拾信心,促进发展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朱瞻基道:“皇爷教我来处置,我打算将这些人统统灭族,阿舅以为如何?”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瞻基一眼,才道:“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会怎样做?”

  朱瞻基立即道:“当然也是灭族。”

  张安世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明明可以说,应该以祖宗之法来法办,却偏偏要说,我认为该灭族。前者是遵守祖制,后者则表现出了你的无情,一个人,不该轻易将自己的无情展现出来,而是应该说最漂亮的话,下最狠的手。”

  朱瞻基听罢,眼眸微微一张,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道:“我明白啦,就好像阿舅平日里一样,口里总说不要、不要,实际上……却早已将东西揣自己的怀里了。”

  张安世的脸顿时冷了下来,大怒道:“胡说八道,你几时看见的!好啦,乱党的事,交给我。可眼下,最紧要的还是稳定人心。你既是太平府的三等吏,这个时候,应该去去各府县,讲述朝廷关于新政的旨意,这是头等大事。”

  朱瞻基道:“可是我觉得杀人更痛快。”

  张安世叹息道:“杀人会给人留下创伤的,而救人不一样,救人能引发人的愉悦和满足。所以这等糟糕的事让阿舅来处置,你好生去和军民百姓讲清楚好了。”

  朱瞻基露出一丝不解,皱了皱眉道:“可是我们杀的不是恶人吗?”

  “谁说他们是恶人?”张安世诧异道:“好恶是相对的,就如在你眼里,你的皇爷爷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可若是在建文的臣子们眼里呢?同样的道理,我是你的阿舅,你是不是也认为阿舅是好人……可在有些人的眼里,阿舅照样是十恶不赦。”

  朱瞻基:“……”

  “好啦,就此别过,赶紧去好好办事,阿舅手头还有许多事要处置。”

  张安世摆摆手,吁了口气。

  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被诛杀的这些人,任何一个,放在当今天下,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而这些人被诛杀,必然会引发某些后果。

  譬如觉得痛快的人,自是觉得畅快淋漓,可若是觉得不痛快的人,也定会将朝廷恨之入骨。

  张安世回到栖霞时,已是夜深。

  天空已经披星戴天,张安世一脸疲倦地落座,他继续审视着白日里緹骑们整理的卷宗。

  此时,有人出现在了张安世的案头,而后将最新的一份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愕然抬头,这才发现是一个文吏。

  这文吏神色同样看起来很是疲倦,可与此同时,看着张安世的目光,却很是不同,那一双眼眸很有锐气,却并没有怀有什么善意。

  “你是何人?”张安世挑着眉头道:“叫什么名字?”

  此人愣了一下,却还是道:“下官于谦!”

  张安世听到于谦二字,不由眯起眼睛看着这人。

  他细细观察着这个年轻人,人很年轻,却看上去稳重,只是……好像很不开心。

  张安世于是笑吟吟地道:“来长史府多久了。”

  “三日。”

  张安世伸手拿起了桌案上的茶盏,他没有低头喝茶,而是点头道:“三日,也逐渐能熟悉手头的工作了,来此习惯吗?吃住如何?”

  于谦抿着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却显得很平静:“安排了住处,吃的也不错,却不习惯。”

  “为何不习惯?”张安世不禁愕然道。

  于谦又抿嘴不语,可在半响后,却突然昂首道:“在外人看来,此乃富贵地,可在下官看来,这郡王府却恰似阎王殿!”

  “哐当……”张安世抱着茶盏的手打了个哆嗦,而后,这茶盏摔了个粉碎。

  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

  茶盏摔落,在地上应声而碎,张安世却好像不为所动的样子。

  他甚至眼也不曾眨一下,只看着眼前的于谦。

  而后平静地道:“你是读书人,必定对我没有什么好印象。不过这不打紧,你来了就好,郡王府里事情比较繁杂,你在长史府里,好生的用命,若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多看,多听,多问。”

  于谦没想到张安世竟没有动怒。

  他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自然感受到于谦目光中的打量,只道:“还有什么想说的?”

  于谦只顿了一下,便道:“听闻今日锦衣卫又抓了许多人,敢问殿下,这些人个个都罪之于死吗?”

  张安世笑了笑,不置可否地道:“伱说呢?”

  于谦微微皱眉道:“至少有一部分人,下官以为……”

  张安世叹了口气,却是打断他道:“书生之见。”

  于谦不像其他人唯唯诺诺,迎着张安世的目光道:“殿下,何以见得呢?”

  张安世笑着道:“以后你会明白的。对了,你手里头,是哪里来的公文?”

  于谦这才收回视线,看着手上的公文,道:“这一份,乃是爪哇送来的快报。赵王殿下欲进兵苏门答腊,如今厉兵秣马,希望殿下能够准予贷一笔银子,购置火器,海运至爪哇……”

  张安世听罢,皱眉道:“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世上哪里借贷打仗的道理。”

  于谦:“……”

  “除此之外……”于谦抬首看向张安世:“这里头还说,赵王殿下,已委长史解缙入朝,接洽火器的事宜,他们可以以爪哇的种植园以及各处的矿场做抵。”

  张安世挑了挑眉,道:“解缙?”

  说起来,这个名字,他已经许久不曾听闻了,真是既熟悉又陌生啊!

  张安世点点头,只道:“知道了,还有何事?”

  于谦摇头道:“还有几份私信,下官不敢拆阅……”

  张安世便道:“现在我手头的私信不少,若是一个个去拆阅,一个个回复,如何回应得过来?以后若还有这样的书信,你先拆阅吧。分拣出一些紧要的,呈送我面前,至于不紧要的,给我汇总成简报,告知一声。至于我要如何回复,你来草拟即可。”

  身为郡王,张安世每日的书信往来,实在太多了,已到了分身乏术的地步。

  所以,若是没有专门的人进行处理,只怕不需多少日子,就要堆积成山。

  于谦显得很诧异,他没料到,张安世竟让他负责此事。

  要知道,这可牵涉了许多私人的书信,若是绝对信任之人,是绝不会托付于人的。

  可他来长史府,也不过短短数日而已。

  张安世看他闷不吭声,便道:“怎么不回应?”

  于谦犹豫了一下,便道:“下官担心……不能办妥这件事,殿下是否另请高明。”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道:“这都是些许小事,谁都可以办好。你是举人出身,处理这样的事应该得心应手。对本王而言,只要这个人可信就可以了,其他的不紧要。”

  于谦:“……”

  于谦的心里五味杂陈,事实上,他对张安世的观感并不太好,可张安世对他……却好像……引他为心腹的意思。

  张安世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又不说话?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本王说,本王不会见怪。噢,对啦,处理公文和私人的信笺时,一定要好生的琢磨,想一想这些公文背后的意思。”

  “是。”于谦点头。

  他甚至有些怀疑,张安世在使什么诡计。

  可细细一想,张安世不过是个青年,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可能外间的流言蜚语,只是以讹传讹罢了。

  张安世这头,信手便取了案牍上一份书信,拆阅起来,低头一看,突的脸色骤变。

  方才二人还算是在轻松的闲聊,转眼之间,这里却多了几分肃然之气。

  见张安世皱眉看着信不语,于谦正想开口要告辞出去。

  张安世却道:“你来……”

  于谦只好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却是突然的露出了笑容,大喜道:“总算是……办成啦,好的很,倒是亏得我没少银子。”

  见张安世继而大喜过望,于谦更是一头雾水,于是道:“不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给我安排一个行程,三日之内,要巡视栖霞医学院。”

  于谦道:“是。敢问殿下,这医学院,在何处?”

  张安世道:“这是新的医院,乃历朝历代迄今,第一个专门给病人看诊,同时兼顾了问诊、问药和教学的地方。你可知道,这医学院,费了多少银子?”

  他兴致勃勃地说着,接着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于谦道:“一万两?”

  张安世道:“一百万两纹银。”

  于谦:“……”

  张安世却笑呵呵地道:“当然,这里头的开销,主要还在于建筑、器械,试验、还有人员。万事开头难嘛,这银子不充裕可不成,不说其他,单单说这些诶人员,就已专门雇请人,培训了足足四年了,教授他们各种医疗卫生的原理。”

  “除此之外,所有的医疗器械,都要定制,你别看里头许多小器械,不过绣针似的,可它们却比黄金还贵,不少的器皿,想要制出来,可是耗费了无数人心力的。”

  “还有试验……”张安世振奋地道:“搜罗当今天下的药方,重新整理,再通过不同的病症,检验效果,效果不显的,则刨除出去,若明显起效的,则编录教材。至于其他的试验,说了你可能也不懂。”

  “这欧通最难得,还是人员,每一个人要培养起来,都不容易,要教授他们试验的方法,教授他们医理和药理,这可很不容易。除此之外,建筑的费,可不比我这王府要小,里头有些地方,一个房子,要缔造起来,就需费几万两银子不止。可这银子,却的值,莫说是百万两,便是再加几个百万两,也是物超所值的。”

  于谦依旧听得一头雾水。

  在这个时代,你跟人说一个医馆要费百万两银子,一般情况之下,大家只会觉得这个人贪墨的实在厉害。

  而且他也无法理解,张安世的思维好像迥异于常人,似乎总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产生兴趣。

  尤其是王府里的不少公文批示,几乎涉及到了做买卖的事,亦或者是某些稀奇古怪的所谓机械,殿下的批复往往比较及时,其他的事,则往往会慢一些。

  于谦想了想,却道:“是,下官会添加进日程,后日正午,如何?”

  张安世沉吟着道:“可以,那就后日正午。”

  于谦道:“下官告退!”

  张安世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道:“去吧,去吧。”

  京城内外,已渐渐地恢复了平静。

  与许多人想象的不一样,原本以为,锦衣卫捉拿了这么多的人,必然会引发意想不到的余波。

  可实际上,这京城内外的军民百姓们,似乎更在乎陛下所兑现的旨意。

  旨意一到了,谁遭了殃,谁倒了霉,便实在难有什么兴趣了。

  张安世没有过多地去插手逆案之事,锦衣卫上下,自有人遵照旨意行事即可。

  不过随着联合钱庄开始重新放松贷款,紧接着,新政争端的尘埃落定,总算是给这太平府提振了不少的信心。

  不过这太平府上下,依旧还在忙碌,一整套刺激利好的方案,已开始拟定。

  与此同时,一份份奏报,也呈送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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