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
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
那兵部主事立即大呼:“冤枉,冤枉啊……”
他叫得撕心裂肺。
朱勇大怒,按着他便一顿乱捶。
这兵部部堂里出入的大臣们脸色大变,有的呼救,有的斥责,还有人躲得远远地幸灾乐祸。
张安世谁也不理,只道:“快,带走。”
于是朱勇和张軏二人再不迟疑,取了早已准备好的麻袋,直接套在了兵部主事陈文俊的身上,将口子一扎,朱勇气力大,背着就走。
张安世带着护卫,也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部堂。”兵部左侍郎方宾匆匆进入了兵部的公房,行了个礼。
这方宾也是刚从右侍郎升为左侍郎,此时来见这兵部尚书的时候,显得小心翼翼。
眼前这个兵部尚书金忠可不是简单人,据说此人在北平的时候,曾在军中效力,当了几年兵丁之后,便在街头上测字为生。
又不知如何,竟又和姚广孝交好,姚广孝将他推荐给了朱棣,很快,这个金忠便获得了朱棣绝对的信任。
所谓的绝对信任,就是朱棣不但将兵部尚书的位置给了他,而且还任命他为詹事府詹事。
兵部尚书的位置在永乐朝极为关键,几乎可以和吏部尚书比肩,毕竟当今皇帝对于军事十分重视。
而詹事府詹事就更不同了,因为詹事府主要负责的乃是东宫事宜。
在永乐皇帝之前,一般都是宗室担任,比如朱棣在洪武朝的时候,就曾担任过一段时间詹事。
这个职位,不但管理东宫,而且相当于是太子的左右手,足见朱棣对金忠信任到了何等地步了。
起初这金忠来兵部的时候,许多人都瞧不起他,毕竟此人曾是个丘八,还只是个测字的,并非科举出身,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但是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位部堂不但学富五车,而且……很快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开玩笑,人家在北平测字的时候,门庭若市,不知多少富贵人家对他深信不疑,这种忽悠人的本事,那可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此时,方宾带着几分焦急道:“部堂,主事陈文俊,被张安世几个拿走了……还在外头打了一通……就在这部堂外头……”
金忠听罢,却没有愤怒,而是出奇平静地道:“为何?”
方宾道:“说他是乱党。”
金忠点点头,依旧平淡地道:“是吗?”
金忠沉吟片刻,才又道:“我早听闻张安世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当初,你不也和他打过交道?”
一想到当初,模范营和汉王殿下的天策卫厮杀的时候,方宾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就道:“此人狡诈……”
金忠却道:“狡诈的人不会鲁莽。”
顿了顿,他又道:“狡诈的人也必定贪生怕死,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居然胆敢去殴打一个兵部主事,如此有恃无恐,我看……这张安世一定掌握了什么。”
方宾一愣:“这么说来,此事……咱们兵部坐视不理?”
“谁说不理?”金忠笑道:“咱们部堂里的主事无故被拿了,若是坐视不理,这兵部上上下下,谁不寒心啊?”
方宾皱眉道:“可若若是这主事当真……”
“这是另一回事。”金忠道:“只要在此人彻底定罪之前,我忝为兵部尚书,当然要为他说话,上达天听。如若不然,这兵部要我这部堂有何用?你让人备轿,我这便入宫。”
方宾听罢,连忙行了个礼:“是。”
…………
张安世几个,将人直接带回了栖霞。
随即,便进入了一个库房。
陈文俊从麻布袋里钻出来,口里大呼:“你们大胆,伱们好大的胆子。”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认得我吗?”
陈文俊冷着脸,气咻咻地道:“不认得。”
张安世的笑容显得更大了,随即就道:“他不认得我们最好,弟兄们,不用客气,给我打。”
陈文俊:“……”
朱勇几个,已冲上前去,一阵痛打。
陈文俊顿时哭爹叫娘,最后大呼道:“认得,认得……”
张安世便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施施然地道:“我是谁?”
陈文俊:“……”
张安世道:“以后你叫我张安世吧。”
“张安世……”
口里念着这三个字,陈文俊瞳孔收缩。
随即,他凝视着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你……你……我乃朝廷命官,莫说是你,便是太子殿下亲来,也不可如此辱我,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看着他道:“你就不能从另一个方向去思考吗?我既然都知道你是朝廷命官,而且这是十恶不赦之罪,可我张安世还是带着人来,是不是因为我有恃无恐,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可以确保我们无罪呢?”
陈文俊冷笑:“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张安世道:“很快你就会明白了,我现在只问你,你们有多少人?”
“什么多少人?”陈文俊依旧冷着脸,道:“我说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看来你不肯说。”
陈文俊道:“士可杀不可辱!”
张安世便道:“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丘松,丘松……丘松呢?”
朱勇压低声音,到了张安世耳边:“正午了,日头刚好的时候,多半出去晒肚皮去了。”
张安世无语地道:“入他娘,这家伙他也不看是什么时候吗?”
“俺去叫他。”
“不必。”张安世随即站起来,看着陈文俊道:“你既不肯说,其实无所谓,这么大的罪,我相信你咬死了也不肯认的!这些都没有关系,我这个人,不擅长屈打成招,不过很快你就在劫难逃了。”
陈文俊冷眼看着张安世,带着几分轻蔑道:“呵……尔等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猖狂至此,到时倒看你们怎么收场。”
………………
南京城夫子庙。
沿着秦淮河,是连片的宅邸。
一人脚步匆匆地进入了一处小宅。
他走的很快,随即……便闪入了小厅。
小厅里无窗,所以格外的幽暗。那厅中深处,昏暗之中,一人正气定神闲地高坐着。
这幽暗的光线,遮挡了他的面庞,只是他身上的钦赐麒麟衣,却格外的显眼。
“兵部主事陈文俊……被拿了……老爷……会不会是东窗事发了?现在外头风声鹤唳,许多人已吓着了……”
听着来人焦急的声音,这气定神闲的人沉吟片刻,回应道:“让大家不要慌,天没有塌下来。”
来人似乎对于眼前这人又敬又怕,一听他的话,便立即侧耳倾听,随即叩首道:“只是……只是……”
还不等他说下去,这人便道:“前几日,老夫就听闻了这件事,锦衣卫对此有所察觉,要怪………只怪他们太心浮气躁了,以为陈继这个人……可以为我们所用,可谁知道,此人不过是个鼠辈而已!若只是胆小如鼠且也罢了,此人竟还如此喜欢出风头,这样的窝囊废……”
顿了顿,这人慢悠悠地接着道:“不过,也不必慌……告诉大家,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要操之过急,何不如凝神静气,坐山观虎斗!那个张安世……倒是一个麻烦……可惜在此风口浪尖上,早知此人是祸害,就该及早除去。”
“是。”
这人接着道:“你放心,宫里宫外,都有老夫的眼线,那兵部尚书金忠已入宫了,锦衣卫那边……得知了这边的消息,只怕比我们还要慌。”
“是。”
这人喝了口茶,便再不言语。
而来人悄然告退出去。
…………
金忠入宫,禀奏张安世擅拿大臣的事。
朱棣对于金忠这等近臣,态度当然不一样,便道:“此事……亦失哈已向朕禀告了,张安世那个家伙……朕会敲打他,过几日……朕好好收拾他便是。”
金忠倒是没有坚持:“臣只是希望,能够保证主事陈文俊的安全。”
朱棣道:“你放心,张安世这个人……朕是知道他的,他没有这个胆子。”
金忠很满意,便道:“那么臣告退。”
这金忠一走,朱棣便开始骂娘:“入他娘的,抓乱党抓到了兵部去了,光天化日之下,套人麻袋,这是干什么?目无法纪!”
亦失哈站在一旁,很是识趣的一言不发。
倒是朱棣猛地侧目看亦失哈一眼,道:“那个叫陈文俊的,莫非是和张安世有私仇?”
“这,奴婢没听说过。”
朱棣皱眉:“锦衣卫那边怎么说。”
“陛下,锦衣卫那边……说是已经找到了乱党的线索,其中案首便是宦官崔一红……”
朱棣冷冷道:“只一个崔一红吗?一个小小的崔一红,能干什么大事,教他刨根问底?”
说着,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张安世那边拿了一个兵部主事,说他是乱党,而锦衣卫却拿住了勇士营的提督太监,也说他是乱党,你对此怎么看?”
亦失哈道:“奴婢认为锦衣卫更可靠一些。”
朱棣颔首:“不错,緹骑这些年,破获不少大案,纪纲也擅长刑名,办事也还算稳妥。”
顿了顿,朱棣却道:“朕还以为,你会为张安世说话呢。”
亦失哈连忙拜倒,叩首道:“陛下,崔一红若是当真死罪,他虽是宫里的人,那么就更该碎尸万段。奴婢侍奉陛下,心里也只有陛下,如今朝中出了乱党,奴婢和陛下一样,也是心急如焚。纪指挥使乃是能吏,这几年办事,一向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奴婢看他呈上来的卷宗和供状,也可算是人证物证确凿,实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顿了顿,亦失哈接着道:“至于安南侯,安南侯毕竟不是刑名出身,他能挣银子,固然是他的长处。可若是捉贼,却非他所长,不过……奴婢以为,安南侯这么一抓人,也未必没有好处。”
朱棣挑眉道:“嗯?有什么好处?”
亦失哈道:“先是锦衣卫抓了崔一红,崔一红背后的乱党,一定慌了手脚。而安南侯那边又拿住了一个兵部的主事,如此一来……反而迷雾重重了,这岂不是免了锦衣卫打草惊蛇吗?”
朱棣微笑:“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
亦失哈便道:“不如将错就错,先不过问,让安南侯那边闹一阵,锦衣卫这边……再抽调人力,继续顺藤摸瓜,若是能借此将这些乱党一网打尽,奴婢以为……这便再好不过了。”
朱棣不自觉地背着手,来回踱步起来,边道:“嗯……哎……你真是贴心人啊,纪纲这个人……办事倒还算是周密,张安世……嗯……是自家人……三日,三日之后……朕再出面吧。”
亦失哈叩首道:“陛下圣明。”
正午,亦失哈趁朱棣用膳的功夫,回到了司礼监。
御马监掌印太监刘永诚早在这里等着了,看到亦失哈,连忙上前道:“大公公……可有什么消息?”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刘永诚一眼:“明日,咱告个病,你去侍奉陛下吧。”
“这……”
亦失哈道:“用心一些侍候……”
刘永诚一脸疑惑道:“大公公的意思是?”
亦失哈道:“纪纲这一次是有备而来,罪证齐全,崔一红怕是完了,你是他的干爹,难保那纪纲不会借题发挥,下一次奏报的时候,若是添上这么一笔,陛下若是生疑,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这几日,你多在陛下的面前走动,勤勉一些,陛下对咱们这些人……总还算是宽厚的。”
“就这么让纪纲得逞?”刘永诚气得要跳脚。
亦失哈道:“时间长着呢,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见刘永诚依旧愤愤不平。
亦失哈笑了笑,语重心长地道:“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实话和你说,这对纪纲而言,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怕这纪纲……要借崔一红,继续扩大呢。到时……说不准咱,还有你,还有宫里的许多人……都可能牵连进去,你想想看……这崔一红可是宫里的人,到了诏狱,得供认和攀咬出来多少人?”
刘永诚皱眉。
亦失哈接着道:“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陛下面前,尽心竭力,什么都也别多说,什么也别多做,只尽心侍奉陛下就是了!咱们越尽心,等到将来攀咬到咱们身上的时候,才有辩护的机会。”
“若是这个时候,自己乱了手脚,和纪纲相互攀咬起来,这只会落人口实。御马监那边,你得告诫这上上下下,教他们一定要谨言慎行,别乱打听,别乱说话,不看,不说,不听!”
刘永诚长长叹了口气,才道:“哎……现下这宫里头,只剩咱们两个能做点主的,倘若郑和、王景弘,还有侯显几个都在南京,也不至让这小小的纪纲欺到头上来。”
亦失哈微笑道:“你错了,之所以纪纲现在咄咄逼人,不是因为他现在长了本事,而是因为他急了。咱们温水炖青蛙,逼他到了墙角,所以才不得不发难,你所看到的是他嚣张跋扈,实则……却是他已无路可走,想要奋力一搏罢了。”
刘永诚错愕地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道:“咱们啊,可以输十次八次,可他纪纲没有这样的运气,他只有一次机会。”
说罢,亦失哈道:“不要再急躁了,回你的御马监去吧。”
刘永诚道:“是。”
…………
被关在仓库里的陈文俊,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遍体鳞伤,起初时还算镇定,可慢慢的,他开始心慌起来。
这仓库之外,隔三差五……便传出一声声的炮响,让他心神更加不宁。
就在他慌乱的时候。
猛地,门开了。
随即,便见张安世大喇喇地进来,张安世道:“陈文俊,我已确定了,你的妻儿老小,一家整整齐齐二十七口人,现在都很好。”
陈文俊大怒:“贼子安敢?”
张安世道:“谁是贼子呢?”
陈文俊突然朝张安世拜下:“下官是清白的啊,就请侯爷饶了我吧,我历来清清白白,两袖清风,从没有贪赃枉法……”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吗?既然如此……那么你告诉我……永平仓的甲号仓库是怎么回事?”
陈文俊一听,骤然之间,脸色微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好整以暇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陈文俊死咬着牙关:“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张安世道:“那我再问你,你的管家陈俭,应该知道吧?”
陈文俊此时有些慌了,他嘴唇哆嗦起来:“他……他怎么了?”
张安世道:“他做的事,你也不知道吗?”
陈文俊道:“我……我……”
张安世道:“来人,带走,将这陈文俊带入宫中去。”
陈文俊突然脸色说不出的苍白起来。
朱勇和张軏二人,已将陈文俊捆绑了个严严实实,随即……拽着他,直接丢入一辆马车里。
张安世带着人出了仓库,却在这个时候……朱金匆匆而来。
朱金靠近着张安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侯爷……近来……近两日……有锦衣卫……盯梢着咱们,便连侯爷的府上……”
张安世脸色不变,甚至很平静地道:“我当然知道,不必怕,他们不敢怎么样的,我先入宫,你忙你的事去吧。”
“是……”
…………
乱党的事,其实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先是宫中的人,接着又是兵部的主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文渊阁终于无法坐视不理。
解缙显然对此十分恼火。
这兵部的大臣说抓就抓,陛下对此不闻不问,连金忠入宫觐见,也没什么结果,那陈文俊依旧还是不知所踪,这算个什么事啊。
再加上百官似乎遥想到了当初洪武年间的恐怖,那种随时朝不保夕的感觉,几乎所有人都已没心思办公了,各种流言蜚语传出。
于是,解缙便带着文渊阁诸学士,会同各部尚书求见朱棣。
“陛下,这样下去,人人自危,各处衙门大臣们已无心办公了,国家大事,也已被人置之不理,那陈文俊所犯何罪,何至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走,还请陛下明示。”
朱棣看着百官,哪怕是随来的兵部尚书金忠,此时也表现出了坚决的态度。
他第一次入宫见朱棣的时候,其实只是一次告知,可现在兵部上下人心惶惶,若是再不给一个交代,他这尚书,怎么也没办法让大家恪守职责了。
朱棣颔首道:“锦衣卫和张安世那边,朕确实都让他们查这乱党的事,朕对此,也早略有耳闻。”
说着,朱棣道:“亦失哈……”
转头一看,却才发现,亦失哈这几日抱病,如今伺候在他身边的乃是刘永诚。
于是他道:“刘永诚,召那纪纲和张安世入宫,让他们将钦犯带来,现在百官见疑,是该有个了断了。”
刘永诚得了亦失哈的告诫之后,倒是安分了许多,只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很快……纪纲便为首,后头几个大汉将军,押着几乎已是不成人形的宦官崔一红进来。”
“卑下见过陛下。”纪纲不卑不亢道。
朱棣颔首,瞥了一眼崔一红,露出厌恶之色,随即道:“案子办的如何了?”
“陛下,卑下还在顺藤摸瓜,不过已有极大的进展,这崔一红……还有不少同党,卑下怕打草惊蛇,所以……”
朱棣盯着纪纲,道:“这崔一红乃是宫里的人,他为何要作乱?”
纪纲道:“陛下可亲自问他。”
朱棣目光便落在了崔一红的身上。
却见崔一红匍匐在地,身躯瑟瑟发抖。
朱棣冷然道:“崔一红,你抬头起来。”
崔一红小心翼翼地抬头起来,他脸色憔悴,双目无神。
朱棣道:“你是乱党?”
崔一红道:“奴婢对不住陛下……奴婢……奴婢……是乱党……”
朱棣眼睛眯起来:“你为何这样做?”
“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奴婢……”
朱棣大怒:“说!”
“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他说话的时候,一脸木讷的样子,就好像……这一切都背的滚瓜烂熟一样。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可笑,得一场大功劳……哈哈……
朱棣此时显是怒极了,咬牙切齿地道:“你是宫里人,竟还有如此痴心妄想。”
崔一红依旧就像背书般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有一场大功劳……”
朱棣怒道:“你为何前言不搭后语?”
崔一红道:“奴婢贪图财货……”
朱棣面色越来越严厉,他眼眸眯着,似刀子似的在这崔一红的面上掠过。
纪纲忙道:“陛下……此人硬的很,当初抵死也不认……”
朱棣冷哼道:“只有他一人?”
“还有他的兄弟,除此之外……还涉及到了宫里的一些人……只是这些人在深宫之中……而且……卑下还未掌握十足的证据,所以……”
朱棣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左右……也有他的同党?”
纪纲道:“陛下不要忘了,当初陛下靖难的时候,那建文的宫里……也有不少宦官给陛下通风报信……”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出奇的诡异起来。
而侍候在一旁的刘永诚,也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陛下信任宦官的基础,在于不少宦官其实是为了靖难出了大力的。
可现在……这纪纲一句话,却不啻是给这棺材钉上了最后一口钉子。
是啊,当初朱棣靖难,让人去收买了不少宫里的宦官,这些宦官也为朱棣定鼎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是……谁又能保证,蒙元的余孽,没有收买宦官,行叛乱悖逆之事呢?
只见纪纲接着道:“这崔一红不过是区区的勇士营提督太监罢了,他不算什么,真正使唤他的人……在宫中……只是……卑下还需一些时日……”
朱棣看着诚惶诚恐的纪纲。
对于纪纲,他一向不屑于顾,认为纪纲这个他从前的亲兵,对他十分恐惧,绝不敢欺骗他。
而且现在滋事体大,朱棣就更不可能等闲视之了。
于是朱棣杀气腾腾地凝视着纪纲道:“彻查到底!”
纪纲却是拜下道:“除此之外,臣这里……还搜罗了一些东西,恳请陛下……过目。”
刘永诚乖乖地将一份新的供状送到御案,朱棣搁在了御案上。
而此时,解缙站了出来,道:“陛下,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臣敢问……安南侯张安世所抓的兵部主事,何其无辜,如今……这主事迄今下落不明,百官见疑,人人自危,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追惩凶徒。”
却又在此时……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安南侯张安世觐见。”
第165章 真相
朱棣听罢:“宣进来。”
他话音落下,那宦官道:“安南侯几个,还押着兵部主事陈文俊一道来了。”
朱棣沉吟道:“一并叫进来吧。”
解缙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实话,张安世这样的做法,已经突破了百官的底线了。
不得圣旨,随意拿人。
现在这钦案已是水落石出,那张安世几个,居然还有恃无恐,将堂堂的正五品朝廷大臣,押送到宫里来。
这是想做什么,耀武扬威吗?
历朝历代,似这样嚣张跋扈之人,可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文渊阁三学士,现在所面临的压力尤其的大,若是这个时候,不说点什么,那么从此之后,也没有脸面位列朝班了。
各部的尚书,也多是露出不悦之色。
这文臣大抵可以分为两派,一派是以解缙、杨荣等人为首的新贵。
而另一派,则是以吏部尚书蹇义和户部尚书夏原吉为首的旧贵。
本来两者之间,虽不说水火不容吧,可至少平日里却多是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
毕竟蹇义和夏原吉都是老臣,历经数朝的元老,他们是凭资历才得此高位。
而解缙几个,却是朱棣从较为年轻的翰林里直接提拔入阁,几年之前,他们还只是名不见经的角色,可如今,地位和权势竟已经隐隐的在蹇义这等老臣之上了。
可今日,这百官的心思都是出奇的一致,这样的事决不能再发生了,张安世一定要受到处罚。
显然……纪纲看到了这一点,张安世那边也在捉乱党的时候,纪纲第一个反应就是认为这是针对他来的。
捉拿乱党乃是锦衣卫的职责,那张安世,莫非是想取而代之?
只是这几个小娃娃,如何能和数万爪牙的锦衣卫相比,简直就是天大的玩笑!
纪纲虽是沉默不言,心中却已是生出了杀机。
张安世这个人……不能留了,再留下去……
只怕将来……
纪纲抬头,默然地看了一眼刘永诚。
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倘若……陛下相信太子有谋逆之心……那么这张安世……也可以一并解决掉吧。
而炮制这样的事,本就是他最为擅长的。
当然,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掉这些阉狗才是。
其实历史上,永乐朝还真有一场奇怪的太子谋逆案,此事牵连到的人极多,大量东宫的大臣统统获罪,连朱高炽也差一点怀疑自己随时会遭遇不测。
不过幸好,当时最受皇帝信任的兵部尚书金忠及时站了出来,痛陈利害,并且用自己全家的脑袋来担保,才去除了朱棣的疑心。
而炮制此事的人之中……怎么少得了锦衣卫?
至于张安世所谓的拿住了乱党,纪纲心里只是觉得不屑,这些人……也配拿什么乱党?呵………
就在此时……张安世到了。
张安世带着朱勇几人,押着陈文俊入殿。
张安世还是很规矩的,当先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可不等朱棣开口,居然就有大臣直接失仪:“张安世,你想作乱吗?”
说话的竟是解缙。
解缙义愤填膺之状。
朱棣不由暗中皱眉,显然……解缙根本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开口斥责。
只是……解缙这是有备而来,对他而言,现在百官都在议论纷纷,这个时候,他直接斥责,哪怕因此惹来陛下怪罪,他的威望,只怕也会直接拉升起来,从此之后,百官之后,便再无一人可以超越他。
毕竟他维护的乃是百官的利益。
何况即便陛下因此责备,这也毕竟不是死罪,至多也就无伤大雅的罚俸罢了,只算是君前失仪。
张安世理也不理他,拿他当空气,却是对朱棣道:“陛下,钦犯陈文俊押来了。”
朱棣慢悠悠地打量着张安世。
他很痛心啊,这家伙……不好好的挣钱,就喜欢多管闲事。
这家伙真是吃饱了撑的啊。
越想越心堵,朱棣便恙怒道:“伱这家伙,你干的什么好事。什么钦犯,锦衣卫已拿住钦犯了。”
张安世镇定自若地道:“陛下,这就怪了,明明臣这儿,也拿住了钦犯呀。陛下明察秋毫,如今人已押到,一问便知。”
可这个时候,却是后院着火了。
那本是一脸沮丧的陈文俊,到了御前,随即便放开了喉咙:“冤枉,冤枉啊,恳请陛下为臣做主,臣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入朝十三年,从未有过任何的过错,可是安南侯却好端端的将我拿住,带着人,对臣拳打脚踢,陛下……”
说罢,他磕头捣蒜,凄凄惨惨的模样,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朱棣皱眉起来,心说这下真的惹麻烦了。
解缙等人又开始跃跃欲试。
那纪纲却依旧还是卑微的模样站着,低垂着头,只是心里冷笑。
朱勇勃然大怒,想给这陈文俊一个耳刮子,教他闭嘴。
好在他还有理智,晓得陛下面前,不敢造次。
朱棣冷着脸道:“冤枉,你既不是乱党,张安世抓你做什么?”
陈文俊:“……”
陈文俊原本准备了无数的腹稿,结果……这一下子却直接被朱棣整破防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你说他是乱党,可有证据?”
“有。”张安世道:“臣有人证和物证。”
此言一出,殿中的人终于安静下来,许多人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张安世先是掏出了一样东西,道:“陛下请看,这是什么?”
一旁随侍的一个小宦官将张安世手头的东西取过,随即转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接过,细细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落在朱棣手上的,乃是一本账目。
这账目上,记录的方式很不一样,许多数字像是错乱一般,很明显……这是故意用密语来记录的。
于是朱棣道:“这是什么?”
“这是从陈文俊的管事名义所拥有的一处库房里搜到的。”
朱棣道:“只这本账簿,如何可以成为罪证?”
张安世道:“那库房里,还搜到了不少的金银,不只如此……还有许多火器的原料。”
朱棣听罢,冷冷看向陈文俊。
百官也面露出了狐疑之色。
纷纷看向陈文俊。
陈文俊顿时叫道:“这……这……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这些库房,于我有什么干系?”
朱棣脸色越发的阴沉,他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却是对张安世道:“你是如何寻到那仓库的?”
张安世笑道:“很简单,靠算术!”
算术……
纪纲心里不屑。
更多人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陛下,既然是乱党,而且还想要谋反,这谋反就需要里应外合,可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一样东西……那便是武器,而且是大量的武器。”
朱棣听罢,下意识的点头。
说到谋反,朱棣不是吹牛,他自己就是谋反的祖宗。
想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他为了打制兵器,甚至故意在王府里养了许多鹅,让这些鹅发出声音,用以来掩盖打造兵器的响动。
“既然是这样,那么就很好办了。”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大量的制造兵器,首先就需要大量的原料。臣当然不清楚他们偷偷制造兵器的地点,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算清楚的,所有制造兵器的生铁……尤其是大规模的生铁,以及火药的原料,都需向武库去提取……这一点,臣的模范营,就没少去兵部提取。”
朱棣点头,却是瞪着他道:“你能不能不要卖关子,给朕直截了当的说。”
张安世悻悻然道:“臣总要娓娓道来,如若不然,陛下岂不是有许多疑问?”
朱棣心里暗怒,怎么造反,还需你来教朕?朕造反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耐着性子,朱棣道:“继续说。”
张安世这才道:“朝廷对于大量制造兵器的原料一向管理十分严格,而制造兵器的地点,也一定不可能是堆积原料的库房。天下的生铁,还有火药所需的硝石等物,肯定不在一个地方。”
朱棣点头:“还有呢?”
张安世道:“那么……他们就肯定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运输。”
听到这里,朱棣也觉得合情合理。
纪纲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冷,一双眸子,不经意地掠过一丝精光,死死地盯着张安世。
陈文俊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既然要涉及到运输,那么臣就在想……这样机密的东西,而且如此大宗的运输,肯定是要求保密的。这南京城乃是天下水道的枢纽,武器的原料,十之八九,也是从这儿运输出去。”
“若是从前,要查到这件事,只怕费时费力,少不得要派无数的官兵,一艘艘的船去查验,这不但费时费力,而且只要官兵一查,肯定会打草惊蛇。好在……臣这边,却解决了这个问题。”
朱棣道:“如何解决。”
张安世道:“很简单,自打兄弟船业开张之后,加入兄弟船业的船只越来越多,这船业的货船多,价格还算公道,最重要的是……有兄弟船业保驾护航,可以确保货物万无一失,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兄弟船业也有代偿服务。因此……现在南京城绝大多数的商贾需要运输货物,都是直接交给兄弟船业。”
“可是……这些人所干的勾当,却是见不得光,毕竟这些货物……本就是禁忌,因此……臣可以断定,他们一定不会请兄弟船业来负责运货。”
朱棣听罢,越来越有了兴趣,便道:“这……倒是有几分道理。”
百官都一声不吭,一个个看着张安世。
纪纲一张脸则是绷得紧紧的。
只见张安世又开始道:“你看,这原本大海捞针的事,现如今……却已经可以将范围缩小到那些自己运货的商家了。南京城各处码头,确实也有一部分的货物,是商家自己找船来运的。臣让人查过了,每日这样的船只,有数百之多。虽说数百多,还是大海捞针……可臣又想起了一件事。”
随即,张安世微笑道:“陛下可知道什么事吗?”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道:“你不必问朕,朕知道个鸟。”
张安世干笑道:“臣这是活跃一下气氛嘛。”
于是,连忙正色道:“这码头上……即便有商家自己运的船,可绝大多数的水手尤其是船夫,其实都是相熟的,毕竟都是一个地方讨生活,停靠码头的时候,难免彼此打打招呼,一起上岸喝点小酒,甚至是平日里一起耍钱。”
“可臣在想……这些人运输的乃是禁忌之物,他们选用的船夫,当然都是自己人,就是为了防范于未然。而这些船夫……知道自己干的乃是杀头买卖,便一定格外的谨慎,不谨慎的人,这乱党也不敢相信。”
“于是……臣再让人缩小范围,让兄弟船业的人,去彻查那些兄弟船行之外的船夫,尤其是那些沉默寡言,平日里极少愿意与人打交道的。这一找……还真找到了十几个。”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有了这十几个目标,接下来的事,也就容易多了,不过是让人盯梢,寻找他们的目的地,最终……找到对方的库房。”
“找到库房之后,臣没有让人立即打草惊蛇,而是先确定库房的主人,以及出入库房之人的身份,最终……顺藤摸瓜……”
“陛下,你说巧不巧,这陈文俊的管家……就在其中……于是臣一面带人抓陈文俊,一面拿住了他的管家,再一面让人抄了那库房,果然,在那库房里寻到了许多犯忌的东西,而他的管家……也已供认不讳,至于这个账簿,也是从库房里搜出来的,一般人看不懂,不过那管家却是老实交代了。”
“要解密里头的数字,其实很简单,就是所有在第一行的数目,都加三,第二列的数目,都加九,第三列……则减一……陛下按着这个法子,再看看这账本,是不是觉得……这数目就开始对上了。”
朱棣低头,却是看的一脸懵逼,这加减的事,他依旧还是看得眼缭乱。
可他是皇帝呀,怎么可以不懂?
只好硬着头皮,不懂装懂地道:“原来如此,这样说来……”
说到这,朱棣便看向陈文俊:“你如何说?”
他的语气,开始不善起来。
陈文俊脸色惨然,却依旧矢口否认道:“冤枉,冤枉……这与我无关,无关……定是……对了,对了,一定是那管事……”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管事已经招供出你了,说历来都是你的指使。何况那些硝石还有生铁,他区区一个管家,怎么可能弄到?你是兵部主事,才可以监守自盗,只要报一点损耗上去,便可偷偷将武库的东西挪出来。只是……现成的刀枪剑戟还有火药,要弄出来不容易,毕竟上账目都很清楚。所以……你便打了原料的主意,毕竟……这个最不容易让人察觉。”
顿了顿,张安世道:“我已请金忠金公……查过兵部的账目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金忠在此时微微笑了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罢了。”
张安世和金忠对视一眼,彼此又微笑。
张安世和金忠是有缘分的。
因为金忠在朝中相交最莫逆的人就是姚广孝,姚广孝是和尚,金忠当初在北平是测字先生,二人从事的都是服务业,且都是涉及到心理学的服务业。
二人可谓是惺惺相惜,也正因为如此,姚广孝看出了金忠的才能,向朱棣推荐了金忠。
这二人的关系,可谓是干柴烈火。
张安世锁定了陈文俊之后,立即找上的就是姚广孝,给了他一万两银子的香油钱。
姚广孝说不够,有一个测字先生还想算一算张安世的生辰。
于是,张安世很干脆的又添了一万两的香油钱。
很快……兵部那边的账目也就出来了。
此时,朱棣便看向金忠。
金忠笑吟吟地道:“陛下,臣这几日,确实查过兵部的库房了,这两年……十分奇怪,洪武年间的时候,武库一些硝石、生铁的损耗往往是在十之一二,可到了这主事陈文俊的手里时,损耗就增加到了十之二三,也就是说……这武库之中……许多东西,平白多损耗了一两成……臣忝为兵部尚书,对此竟是失察,实在万死之罪。”
朱棣拧眉道:“负责武库的,乃是这陈文俊吗?”
“陈文俊管理的乃是太平库和永济库。出问题的,也是这两个库房……”
朱棣深吸一口气,脸色一变,随即,恶狠狠地看向陈文俊:“到现在,你还要抵赖吗?”
陈文俊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却是咬紧牙关道:“冤枉……冤枉……定是张安世栽赃陷害。”
可到了这个时候,其实一切的真相……几乎已是水落石出了,此时若是还喊冤,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陈主事,到了这一步,若是我,我一定希望自己能死个痛快,而不是抵死不承认。”
黄豆般的冷汗,已从陈文俊的额上渗出来,他身如筛糠,只有咬着牙根,才能使自己的下巴合拢。
朱棣没有暴怒,他深深地看着陈文俊:“你一个人办不成这样的事,还有同党,是吗?”
“我……冤枉……”陈文俊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只是相比于从前理直气壮的喊冤,现在他的气息已微弱了许多,再没有方才的中气十足了。
纪纲站在一旁,脸色已阴沉到了极点。
他冷不丁地道:“就算是盗用武库,也未必就是乱党。”
这倒是实话,说不定只是牟利呢。
纪纲说着,回头看一眼跪在地上,依旧还是双目呆滞的崔一红。
可现在,显然没人关注纪纲说什么。
张安世则在安慰着陈文俊道:“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自己的家人想一想啊,你也不希望你的家人临死之前,还要饱受无尽的痛苦吧。锦衣卫指挥使就在这里,他的手段,你难道不知道吗?退一万步,你好歹也领了陛下的俸禄,吃人嘴软,你就招了吧。”
陈文俊恶狠狠地瞪张安世一眼:“住口,你这个小贼。”
张安世:“……”
陈文俊实是恨透了张安世,亏得张安世方才还在为他打算。
陈文俊咬牙切齿地道:“若非是你,老夫何至今日!”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是死定了。
于是……竟蹒跚着,站了起来,依旧还是咬牙切齿的样子,死死地盯着张安世,道:“你……你们……这天下……本不姓朱,尔等不过窃国之贼也。”
朱棣心开始沉下去。
对方没有骂他篡位,而是直接说姓朱的窃国……这等于是把太祖高皇帝也骂了。
群臣也已色变,显然也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自己不该听的话。
有人小心翼翼地看朱棣,此时只是后悔,早知如此,自己不该来啊!
倒是张安世冷冷地道:“窃国?窃了谁的国?”
陈文俊恨恨地看着张安世,他情绪开始激动,整个人犹如发狂的野兽。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向后跳一步,双手挡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口里大呼:“保护我……”
朱勇和张軏两个正听得如痴如醉呢,猛地听到张安世这话,都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大哥。
只有丘松一下子扑了上去,直接将陈文俊扑倒了。
陈文俊打了个趔趄,摔下去,口里破口大骂:“窃国之贼,窃国之贼……郑玉公和王翰公在天有灵……哈哈……哈哈……”
他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这郑玉和王翰却被人听了个真切。
朱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郑玉乃是元末明初的江南大儒,虽然在元朝的统治之下,南人乃是四等人,地位几乎形同于奴隶,可朱元璋驱逐鞑虏之后,郑玉却视元朝为正统。
朱棣想请郑玉出山为官,郑玉坚决不从,于是绝食七日而死,临死还对人说他不能辜负元朝,要为元朝殉节。
另一个叫王翰的人,也是如此,在得知北元也气数已尽的时候,选择自杀。
当时如郑玉和王翰一样的读书人有不少,有跳海,有投海,也有自尽,只是这郑玉和王翰都是较有名望的大儒,名声更大罢了。
“哈哈……待我大元南下,横扫关内,迟早……要将尔等统统一扫而光,我陈文俊生于至正二十三年,生为元人,死为元鬼。”
朱棣勃然大怒:“拿下,给朕拿下!”
陈文俊依旧大骂道:“尔等篡位之贼也,不肯安分守己,朱棣,你的父亲,不过是区区乞儿,一介布衣,也配君临天下吗?尔的血脉里,也不过是乞儿之血,淮右布衣之血而已!”
他像是疯了,眼里布满了血丝。
朱勇率先上前,一拳砸中他的牙齿。
“唔唔唔……”陈文俊说不出话,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口里吐出血水来。
百官们都被这陈文俊的疯狂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勇和张軏则忙将陈文俊拖拽了出去。
张安世其实也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这个陈文俊,一定会痛哭流涕地求饶,可是没想到……这家伙竟在这个时候癫狂。
幸好……没有伤着自己。
朱棣则心中狂怒。
只是眼下……朱棣还有一丝的理智。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决不能杀了陈文俊,陈文俊这个人……还有用处。
他不断的深呼吸,心里莫名的烦躁起来。
双目忽明忽暗,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此刻,只想吃人。
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敢辱骂自己的父皇。
对于太祖高皇帝,朱棣可能没有像自己的皇兄朱标那样,感受到十足的父子温情。
可太祖高皇帝,一直都是朱棣的榜样,他内心里所渴望的,就是做一个像太祖高皇帝那样立下不朽功业,将来……哪怕自己驾崩,去见太祖高皇帝,至少太祖高皇帝不会责怪自己起兵靖难。
朱棣眼里血红,愤怒的握拳,快步在御座旁疾走,猛地,他一双眸子,像是一道闪电一般,猛地落在了崔一红身上。
他一步步走上前。
纪纲连忙后退,纪纲的脸色已经糟糕到了极点,此时温顺的像一头绵羊。
可朱棣没理会他,而是一字一句的询问崔一红:“告诉朕,你是乱党吗?”
崔一红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立即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朱棣更是勃然大怒:“朕再问你,你何时勾结了乱党?”
崔一红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所以奴婢是乱党。”
朱棣站直身体,他好像一下子身子便冷了,浑身散发一股寒气,一双眸子……也不再愤怒,而是变得幽暗而深不可测。
纪纲脸色大变,匍匐于地,跪在朱棣的脚下:“陛下……臣……臣……办事不利,万死之罪。”
朱棣没有回应。
张安世却觉得太好玩了,咋这崔一红,好像录音机一样,便低声道:“你是乱党吗?”
崔一红立即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张安世道:“你看我像不像乱党?”
崔一红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
崔一红口里反复地念叨着。
张安世直接看得目瞪口呆。
他早就听闻过锦衣卫的手段。
可今日才算是真正的见识到了。
这种近距离的体验,是极难得的。
毕竟张安世两世为人,还真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像崔一红这般。
只是此时的纪纲,心情就完全不同了。
原本一切计划都十分周密。
人证物证都十分的扎实。
甚至这个崔一红,虽是显得有些失常,但是也可以推说这是因为此人畏罪,毕竟他已亲口承认,这么大的罪,一个人失常,其实也可以理解。
对于所谓的乱党,纪纲其实并不在意,乱党慢慢地捉拿就是了,还能跑了不成?
再者说了,真要将这些乱党们一网打尽了,还需锦衣卫做什么?
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不也利用锦衣卫掀起诸多大案吗?
可又如何呢?等到太祖高皇帝的目标全部铲除,不是反手就撤除了锦衣卫?
对于纪纲而言,锦衣卫就是他的一切,这是绝不可失去的。
他太明白朱棣的性子了。
此时,他埋着头,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一脸凄然之色。
朱棣则死死地看着纪纲,却是不紧不慢地道:“这样说来,崔一红……是受了冤枉?”
纪纲忙道:“陛下……臣……臣是觉得崔一红此人……颇有蹊跷。”
朱棣道:“有什么蹊跷?”
“供状之中,有不少……他对人胡言乱语的内容。”
朱棣眼里眯成了一条缝隙;“所以,他就成了乱党?”
“臣……臣万死之罪。”纪纲身如筛糠,身躯颤抖得更加的厉害,继续道:“臣听闻有了乱党,陛下……一定……一定会格外重视,臣立功心切……所以办案时操之过急……”
朱棣幽幽道:“只是操之过急吗?”
纪纲叩首,一次次地拿自己的脑袋磕碰着地面上的地砖,顿时……头破血流,他就像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一般,颤着声音道:“只……只是操之过急,臣有万死之罪,恳请陛下……降罪。”
朱棣淡淡道:“这么大的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一脸倦容,接着道:“这是欺君之罪,不是你纪纲有罪,就是你下头的人欺上瞒下,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朕要伱何用呢?”
纪纲听罢,打了个哆嗦,他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臣……臣要查办这件事,一定要彻查到底。”
朱棣一挥手,竟理也没再理纪纲,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崔一红,还有贱兮兮的样子,恨不得把脑袋弯到裤裆下,低头去看崔一红的朱勇几个人。
朱棣道:“张安世捉拿乱党有功,倒是有劳张卿了,陈文俊此人,先押栖霞,交你们几个火速审问,此案事关重大,定要水落石出。”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居然再没有说什么,对众人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这刘永诚便连忙追了上去。
殿中。
纪纲一脸沮丧之色,他慌忙站起来,谁也没理,什么话也没有说,便急匆匆地走了。
张安世则带着朱勇几个,朝向那金忠去,笑脸迎人地行礼道:“多谢金部堂。”
金忠笑了笑,却瞥一眼不远处的解缙几人。
解缙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想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狼狈,所以故意和人说着笑。
金忠道:“谢个什么,有什么好谢的,都是为陛下效命嘛。”
张安世和金忠一起出了殿,却是左右四顾,压低声音道:“我想问一下,金部堂现在还测字算命吗?”
“这个……”金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道:“偶尔为之。”
张安世道:“我最近时运不好,要不金部堂给我算算吧。”
金忠道:“这个好说……过几日……”
还不等金忠说完,张安世便立即道:“多少钱?”
金忠摇头:“既是安南侯,当然不要钱。”
张安世也摇头,道:“不能这样,若是不收银子,我心里不安,你好歹开个价,一百两,还是十两?”
金忠显得有些无奈,最后道:“那就十两吧。”
张安世惊讶地道:“十两一次,实在太便宜了,那给我算一千次。回去我给你写一篇千言文,你一个个算,不急。”
“这……”金忠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安南侯,君子之交淡如水,怎好言利?”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测字算命而已,这是买卖。”
“金某不做买卖。”金忠微笑着道。
张安世讪讪一笑,便悻然地带着朱勇几个押着那陈文俊出宫。
一到宫外头,便见上百个模范营的人全副武装候着,张安世在安全方面,还是十分看重的,当下,让模范营组成圆阵,以自己和陈文俊为圆心。
只是这一路,张安世骂骂咧咧:“缺德,太缺德了,这要钱不要脸的东西。”
朱勇甚是不解地道:“大哥,你骂谁?”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我骂那个秃驴。这家伙吃我回扣,若不是亲自去和金部堂打了交道,晓得他是不爱财货的,还不知道那秃驴吃了我的差价呢。”
朱勇挠挠头,似乎觉得这个事有点复杂,这种跟复杂有关系的事情,是该他去想的吗?
…………
此时,朱棣摆驾到了小殿。
落座后,随手拿起御桌上的茶盏,押了口茶,这时候的朱棣,面上居然没有丝毫的怒气。
反而气定神闲地对随来的刘永诚道:“亦失哈的病好了吗?”
刘永诚恭谨地道:“陛下,奴婢去问问。”
过不多时,亦失哈便来了,拜下道:“陛下……”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失哈一眼:“今日的事,你已得知了吧?”
亦失哈道:“奴婢不敢隐瞒陛下,奴婢已经得知了。”
朱棣平静地道:“你怎么看?”
亦失哈毫不犹豫地道:“安南侯大才,此次乱党一案,当由安南侯来处置,他与陛下,休戚与共,自当尽心竭力。”
朱棣嗯了一声。
亦失哈便又道:“至于纪指挥使……锦衣卫是出了一些差错,可奴婢以为,纪指挥使在靖难之时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奴婢以为……”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朱棣淡淡一笑道:“朕已让纪纲彻查这一场冤案,宫里的人被他们锦衣卫冤枉,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
亦失哈感激地道:“陛下心疼奴婢这些人,奴婢人等,真是感激不尽。”
“好好养病去吧。”朱棣淡淡道:“至于这桩钦案,非同小可,那陈文俊所言之事,触目惊心,我大明驱逐鞑虏,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而取天下,这是华夏未有之功,只是朕竟不成想,有人思怀前朝也就罢了,竟还敢私造兵器谋反。”
“他们的兵器造来……给谁?又有多少人,为那陈文俊掩护?陈文俊的背后之人,又是谁?如此种种,实令人寝食难安。”
说着……
朱棣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传朕中旨,让张安世加紧严办。”
亦失哈告辞出来,那刘永诚性子急,也借了一个空出殿。
急匆匆地追了上来,他气急败坏地道:“大公公啊大公公,都什么时候了,我那干儿子现在成了那个样子了,怎么到这个时候,你还为纪纲说话?哎……这纪纲欺到了咱们头上了……”
亦失哈很是淡定地露出了微笑,拍了拍刘永诚的肩道:“纪纲必死。”
“什么?”刘永诚诧异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不疾不徐地道:“陛下只爱军事,所以政务渐渐丢给了内阁,也丢给了太子。至于这锦衣卫……则丢给了纪纲……”
顿了一顿,他接着道:“当初的时候,锦衣卫刚刚筹建,这锦衣卫不过是爪牙而已,陛下只拿他们来当做打探消息的工具,可纪纲还是有本事的,他借着一场场的案子,一步步安插自己的亲信,他不但建起了锦衣卫,而且这锦衣卫的风头已越来越盛了。”
刘永诚一脸迷惑不解地道:“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亦失哈好整以暇地道:“其实陛下已经回过味来了,他日益感觉到,锦衣卫十分要紧,所以咱才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希望陛下能在宫里也设置一个衙门,专门监督这锦衣卫。陛下也有这样的考虑,当然,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纪纲居然敢反击。”
刘永诚道:“既然如此,那么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彻底将纪纲……”
亦失哈道:“陛下干小事,喜欢快刀斩乱麻。可陛下干大事,却是十分周密,锦衣卫藏着太多的秘密,牵涉到的东西太多,不说其他,单单这锦衣卫上下的人员,如今已有两万之众,陛下想要的是纪纲的命,可同样,也需要锦衣卫依旧为陛下效力。”
刘永诚皱着眉头道:“咱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纪纲创建了锦衣卫,又安插了这么多人,这南北镇抚司,里里外外,哪一个不是他纪纲的人……”
亦失哈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永诚一眼,接着道:“所以啊,咱最担心的就是……陛下今日惩罚纪纲,因为以他靖难的功劳,至多……只是革他的官职罢了。可一旦陛下还留着此人……那么纪纲就必死无疑了。因为陛下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除纪纲的羽翼。”
刘永诚苦着脸道:“咱还是不懂。”
亦失哈瞪了刘永诚一眼:“吃过鸡吗?”
刘永诚点头。
亦失哈道:“吃鸡就要杀鸡,杀鸡之前要干嘛?”
刘永诚想了想,就道:“养鸡。”
亦失哈气得想要呕血:“杀鸡之前要先拔毛。”
“拔毛?”刘永诚念出这两个字,而后眼眸猛地一张,随即就道:“懂了,懂了!你早说嘛。”
亦失哈:“……”
不过今日亦失哈心情好,很快又笑了,道:“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倒是多亏了那张安世,没有那张安世……咱们得吃一次闷亏,哈哈……这个小子,越来越有趣了,真不愧是太子殿下养大的啊。”
刘永诚也点着头道:“这家伙实在,他竟真能抓得住乱党。”
亦失哈道:“不过……这才是第一步呢,到底能不能将这些乱党一网打尽,还是未知之数,哎……咱有点不明白,这些乱党是怎么想的。”
说着,摇摇头,一声长叹之后:“那崔一红,送去孝陵吧,找一个有眼色的伺候他,他算是完了,可惜。”
刘永诚顿时就来了气,咬牙切齿地道:“咱入他纪纲的祖宗十八代。”
亦失哈没有跟着一起咬牙切齿的叫骂,作为一个阉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似他这样天生为奴的人,是没有资格随口大骂的。
…………
在另一头,纪纲回到了北镇抚司,依旧惊魂未定,此时他拼命想着今日在御前陛下的反应。
纪纲一丁点也不在乎其他人,唯独在乎的就是陛下的心思。
他比谁都清楚,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思量片刻,他长叹一声,便对身边的人道:“召同知刘勇来见。”
“喏。”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刘勇进来,似乎他也得知了消息,这刘勇早年就和纪纲结为了兄弟,更是在纪纲一次次的安排之下,如今成为这锦衣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兄长……”
纪纲抬头看了刘勇一眼,居然没有像从前那样,板着脸和他说话,而是亲切地道:“坐下吧,你母亲的病,现在可好些了吗?”
刘勇道:“用了药,好了一些。”
“我听了她身子不好,也是心急如焚,一直想要去探问,可这几日卫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实在抽不开身。”
刘勇道:“兄长日理万机,也是没办法,俺娘也念叨着兄长呢。”
纪纲笑了笑,低头呷了口茶,随即边又道:“还有你的儿子,我思来想去,他现在在卫里,也历练得差不多了,该加他一个百户。”
刘勇脸色凝重起来:“兄长……你这是怎么了……”
纪纲抬头直视着刘勇道:“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略知一些。”
纪纲叹道:“哎……现在陛下要追查这件事,这么大的案子,锦衣卫上下……谁能承担得起这样大的干系啊,崔一红又是宫里的人,不给陛下一个交代,咱们这些兄弟……将来莫说还像从前一样呼风唤雨,只怕将来性命都难保。”
刘勇道:“那赵千户,素来和我们不对付……”
纪纲摇头:“区区一个千户,担得起吗?若是这样报上去,陛下会相信?陛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旦较真起来……”
刘勇脸色变得无比的纠结起来:“兄长……当初在靖难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陛下账下做亲兵,我和你同生共死,我们……我们……”
“这些我都知道。”纪纲温言细语地道:“我还记得,我当时胳膊上受了刀伤,眼看着那伤口溃烂,活不成了。是你一路背着我,跟着大军移动,大军每日行四十里啊,这都是靠你两条腿背过来的。”
刘勇流出泪来:“是否可以想想其他办法?”
纪纲道:“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刘勇瘫坐在椅上,他想冷笑,看着眼前这一直对自己关照的兄长,却又笑不出。
只觉得遍体生寒,眼前的纪纲,却是出奇的冷静:“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
刘勇嘴唇哆嗦着:“你想我怎么做?”
纪纲慢条斯理地道:“你可以畏罪自尽,到时候一切的干系,都推到你的头上。”
刘勇白着脸道:“我死了……事情就可以解决了吗?”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是锦衣卫中位列前三的人物,这件事到了你这里,陛下应该会满意,人死债消。”
刘勇苦笑:“我……”
只是还不等他说下去,纪纲已站了起来,脸上神色冰冷,淡淡道:“来人,送刘同知上路吧。”
此言一出,却早有几个校尉从一旁的耳房里冲出来。
随即,有人取了绳索,出现在了刘勇的背后。
刘勇想要挣扎,却已被人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下一刻,那绳索便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刘勇身子不断地抽搐,双目圆瞪,嘴拼命张大,发出:“呃呃……呃呃……”的声音。
直到他脑袋一歪,瞳孔开始涣散。
可后头勒他的校尉,依旧还是死死地勒着。
纪纲瞥了一眼地上刘勇的尸首,无悲无喜地道:“挂在他的公房吧。”
“是。”
几个人拖拽着刘勇的尸首便走。
不多时,一个书吏进来,低声道:“已处理干净了。”
“嗯。”纪纲背着手应了一声。
书吏道:“学生这就预备好供词,一切都是刘勇授意,刘勇心腹的几个校尉还有千户、百户……已派人去捉拿了。”
“嗯。”纪纲点点头,随即道:“不要漏了一人,还有负责拷打和审问那崔一红的人……包括负责记录的那个书吏。”
“是,那边……都已动手了。”
“去吧。”
“那学生去了。”这书吏瑟瑟发抖,颤声回应之后,便小心翼翼地告退出去。
只是还没走出去,却听到纪纲突然道:“回来。”
书吏连忙驻足,转身拜下道:“都督还有什么吩咐?”
纪纲淡淡道:“刘勇的儿子刘英武,是在城西的千户所里公干吗?”
“是。”
“将他也拿了。”
书吏错愕抬头:“可……可这是刘同知的独子。”
纪纲神色冷沉地道:“留着他,他觉得自己的父亲死的蹊跷,四处胡说八道怎么办?我与他父亲的许多事,他可能都知道,不能留。”
书吏抿了抿唇,最后点头道:“学生……学生知道了。”
纪纲平静如水地道:“事情要干脆利落一些。”
“是。”
纪纲再次落座,目送那书吏远去,随即低头,拿起了案牍上送来的一份份密奏,低头细细看着。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对他而言,眼下当务之急,是一定要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为此,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份份密奏看过之后,他才如往常一样:“召众兄弟来议事吧。”
很快,这锦衣卫内部,另一个同知,还有两个指挥使佥事,除此之外,还有南北镇抚司镇抚,以及重要的几个千户,统统来见。
众人朝纪纲行礼,这些人,无一不是纪纲擢升上来的,平日里都是如兄弟一般相称。
纪纲轻描淡写地道:“事情知道了吧,刘二弟自尽了。”
他抬头,死死地观察着众兄弟的反应。
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只是纪纲似乎能察觉到,隐藏在他们官袍底下的身躯却在颤抖。
纪纲道:“都坐下吧,谈一谈继续捉拿乱党的事,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比栖霞那边,更快拿住乱党,如若不然,宫中再责怪下来,都吃罪不起。”
所有人战战兢兢地坐下,一个个脸色略显苍白,会议的过程,诡异得可怕,犹如此处,便是阎罗殿一般。
大抵交代之后,纪纲便站起来,含笑道:“不管怎么说,刘二弟也是咱们的老兄弟,过一些时日,都去祭奠一下吧,我们都是兄弟,眼下这个时候,要同舟共济才好。”
“是。”
几个同知、佥事、镇抚、千户,失魂落魄地告退出去,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这时,迎面有个緹骑匆匆而来。
这緹骑面生,不过西城那边千户所的千户却是认得,朝他道:“何事,怎的来此?”
这緹骑正是隶属于西城的千户所,见了自家的千户,忙行礼,低声道:“回千户,西城总旗官刘英武,方才不慎落水死了,卑下特来禀告。”
这厅中骤然之间,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
一封奏报,火速地送到了朱棣的手里。
朱棣只草草看一眼,随手丢给了侍候自己的亦失哈。
亦失哈看过之后,干笑道:“陛下,原来构陷崔一红的竟是这同知刘勇,他好大的胆子。可惜他有这胆干这事,却没有胆子承担,自尽而死,倒真是可惜了。”
朱棣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般,道:“依朕看,不会只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你让人去告诉纪纲,问问他……谁是这同知的党羽,有哪一些人参与了构陷,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凭一个同知就结案呢?简直荒唐。”
亦失哈点头道:“奴婢待会儿就让人去给纪指挥使传话。”
朱棣道:“朕看他这几日倒是辛苦得很,给他赐一些滋补之物吧,上一次在殿中朕见他,便十分憔悴,他是靖难的功臣嘛,何况……还是朕的亲兵,现在又是乱党,又是锦衣卫里头有人构陷忠良,他这个指挥使……不容易。”
亦失哈又忙道:“奴婢会妥善安排。”
朱棣颔首:“这样便好。”
朱棣这几日的心情都十分阴郁,听闻在大内,那伊王好端端的都被朱棣揪了去打了一顿。
伊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幼子,是朱棣养在宫中好几年的弟弟,平日里对伊王一向和善,如今也遭了殃。
所以亦失哈显得格外的小心。
此时,却听朱棣道:“摆驾吧。”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朱棣道:“朕这几日,都在做梦,梦中见那陈文俊,痛斥太祖高皇帝和朕……”
说到这里,朱棣的眼眶微红。
这一次,让他很受伤,可以说直接让朱棣破了防。
“朕在想……太祖高皇帝……这样顶天立地之人,立下此等大功业,却为何……”他摇摇头,接着道:“朕永远是及不上太祖高皇帝的,能学得他的一点皮毛,就已难得了,难道……太祖高皇帝和朕的功业,在陈文俊这些人的眼里,竟如此的不堪呢。”
亦失哈连忙宽慰道:“此乃乱党余孽,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朱棣高声道:“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不说了,摆驾吧,随朕去看看张安世那边审得如何,再看看这个陈文俊……到底什么说辞。”
说罢,朱棣咬牙切齿,露出无比痛恨之色。
一个半时辰之后。
朱棣便来到了栖霞。
在这里……朱棣却发现,张安世已打造了一处宅邸,这宅邸分明进行了特别的修葺,围墙很高,有许多的岗哨,因为靠着模范营,若是这边稍有什么异动,模范营便可立即驰援。
这宅邸门口,特别挂了一个硕大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严禁烟火。”
显然……这牌子像是针对某个人的专门警告。
早收到消息的张安世,亲自出来迎了朱棣进去。
陪在朱棣的身边,边兴致勃勃地道:“陛下……你看这里头的布置,这都是了钱的啊,所有的墙面,都是用砖,那边的囚室,臣让人浇了铁板。”
朱棣此时却只是道:“审的如何了?”
张安世便道:“已经有眉目了,这主要还是众兄弟们的功劳。”
朱棣立即来了兴趣,他对这个案子,格外的看重,可到现在为止,除了一个陈文俊,他对这些乱党还一无所知。
第167章 一个不留
朱棣饶有兴趣地进入了这宅邸。
才发现,通过重重的高墙里头,早已将此地变成了一个类似于迷宫一般的巨大军事建筑。
朱棣道:“这个了多少银子?”
“七万多两。”
朱棣皱眉:“这么多?”
张安世道:“若只是地面上的建筑,当然是多,臣在下头,还挖了许多的密室。不只如此,还有……”
朱棣摆摆手,打断张安世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
张安世道:“臣自从知道有了乱党,心里便不安生,陛下想想看,这些人潜伏在暗处,多可怕啊。而臣乃陛下的心腹之人,他们要对陛下不利,说不得,就要先对臣不利……”
朱棣道:“嗯,那陈文俊在何处?”
一听到张安世钱的事,朱棣就想塞了耳朵。
不多时,朱棣进入了一个漆黑的密室之中。
火折子猛地一点,随即……一个个火把燃起来。
此后………这陈文俊整个人像疯了一般,想要张开眼睛,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德他眼睛炫的生疼。
朱棣没想到,陈文俊居然身上没有一丁点的伤口,甚至连衣服都很干净。
只是陈文俊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他来了这里,张安世甚至没有搭理过他,而是直接将他丢到了这密室里,让他自生自灭。
在这完全静谧的空间内,没有光亮,甚至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隔三差五,会有人从一个小洞里,塞进一些食物来。
就在这黑暗之中,陈文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只觉得度日如年,起初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应对审问,可到后来,他渐渐发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孤独感,尤其是在这种完全没有任何声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之下。
他好像已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他既不是兵部的主事,朝廷命官,甚至好像已连乱党都不是了。
再之后,他觉得受不了了,于是他狂叫,甚至开始拿脑袋去撞墙。
可似乎……这些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回应,面对他的,永远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再后来,他开始自言自语,开始痛哭流涕,可很快,这些也变得百无聊赖。
此时,朱棣皱着眉,却没说什么,只道:“将此人提出来,朕有话要问。”
朱勇几个就跟在朱棣和张安世的后头,听到朱棣吩咐,便立即进去提人。
朱棣则由张安世领着,移步到不远处的一处房里。
边走,朱棣边道:“你没有开始审理此案?”
张安世道:“臣……用的是一种新办法。”
“新办法?”
张安世道:“像这样死硬的乱党,若是用刑,他肯定什么都不愿意说。陛下……这个人好好的朝廷命官不做,冒这么大的风险,必定是不好对付的,若只是纯粹对他用刑,你越是抽打他,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受的苦难,乃是考验他对前元的忠贞,他反而就更加死硬了。”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用刑最难的地方,就是无法控制好这个度,一不小心,要是像那崔一红一样,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话,那可就糟了,至少这一切的线索到了他这儿,便戛然而止了。”
朱棣听罢,颔首点头道:“倒是说的有理。可你就这样将他关着,就行了?如今已经打草惊蛇了,他的那些党羽们,现在只怕早已惊动了。”
张安世信心满满地道:“陛下放心,他的那些党羽,肯定不敢轻举妄动的,因为……这些人绝不是普通人,现在又在这风口浪尖上,我想他们都是家大业大之人,一旦有什么异常,他们也会担心自己会像陈文俊一样,被臣抓住端倪,反而就可能暴露了。”
朱棣若有所思,也确实是如此,这陈文俊,不就因为他和别人不同,所以被人搜到了仓库,才暴露出来的吗?
张安世道:“臣用这样的方法,就是要摧毁他的精神,教他乖乖开口,陛下若是不信,待会儿一问便知。”
朱棣点头,随即……便随着张安世进入了一间张安世让人预备好的房间。
随来的亦失哈给朱棣斟茶。
朱棣抱着茶盏,而后抬头看着坐在眼前的陈文俊。
陈文俊面色很冷,他低着头,并不愿意抬头看朱棣一眼。
朱棣则是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明白了,这是让他来问。
于是他站了起来,在这陈文俊的身边踱步几圈,便道:“伱是兵部主事,朝廷待你不薄,何以敢做这样的事?”
陈文俊依旧只埋着头,一言不发。
朱棣显然有些愤怒,想要暴起,直接破口大骂。
不过张安世竟是气定神闲,道:“看来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来猜猜看吧。你这样做,一定是被人收买,他们没少给你好处吧,这其中,你中饱私囊了多少?”
此言一出,陈文俊猛地抬头,一双眸子死死地看着张安世,却是斩钉截铁地道:“夏虫不可语冰!”
显然,张安世这是激将法。
当然,这种激将法本该对陈文俊这样的人无用的。
陈文俊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聪明绝顶,不可能上张安世的当,只是经历了好几天的暗无天日,人的情绪暴躁到了极点,已经不剩下多少的理智了。
而张安世直接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唯一骄傲的地方,他自然而然,会进行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击。
张安世笑了,道:“哈哈……你和我装什么蒜呢?想来,或者是你被人拿捏了什么把柄,只是……是什么把柄呢?你与谁私通了?还是……”
“胡言乱语!”陈文俊露出几分愤怒,正色道:“我乃至正忠良。”
所谓的至正,是元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年号。
张安世道:“是吗?那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至正皇帝,早就死了。”
“可中原的法统尚在,血脉依然也在。”
张安世只觉得好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文俊:“他们若是有法统,何至于像丧家之犬一般,被驱逐到大漠,何至于天下烽烟四起?你难道不知道……这皇帝已归有德之人了吗?”
“他们会回来的。”陈文俊道。
张安世道:“他们是谁?”
陈文俊冷笑:“你以为我会说吗?”
张安世道:“我想,你根本不知道,因为你不过是个小喽啰,他们怎么会放心你一个汉人?所以就算真有这个他们,你也只不过是他们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这背后的事,你所知不多。这也是为何这些日子,我都没有审问你的原因。”
陈文俊咬牙切齿地看着张安世,恨恨地道:“可惜我见不到天子北狩回来,重新入主中原的一天了。”
张安世道:“这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陈文俊阴恻恻地看着张安世,道:“你等着吧,很快你就会知道,关外我们兵强马壮,关内又有无数的忠臣,里应外合。”
“忠臣?”张安世笑了:“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
“多的是!”此时的陈文俊,已经开始失去了理智,他急于想让张安世知道,他们这些人……比张安世所想象的强大得多。
张安世似是很随意地道:“像你这样的主事,应该不多吧。”
“比我身居更高位者都不少。”陈文俊带着几分得意道:“所以……你们这些草寇,迟早要被杀个干净,将来你们都要成为奴仆。”
张安世道:“可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的先祖,在元时就是奴仆,供那鞑子驱策。”
陈文俊冷笑:“这一次他们进来,大汗见我忠贞,必赐我蒙姓。”
张安世道:“我知道你不过是个小角色,我也没有多少兴趣将心思放在你的身上,我只想问你,除你之外,地位比你更高的,都是哪些人?”
陈文俊冷哼道:“你休想知道。”
“你一定不知道,我早知道你不过是一枚卑微的棋子而已。”
陈文俊脸抽了抽:“他们自有深谋远虑,有些事,并不一定需要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张安世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这陈文俊……可能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废弃的棋子。
张安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可笑啊可笑,你这样的人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居然都读到了狗肚子里,我再问你,他们平日里如何和你联络?”
“自有书信来。”
“书信呢?”
“烧掉了。”陈文俊此时似乎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可以通过对话,来让别人来认同自己。
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停顿。
张安世道:“你是何时开始运输这些原料的?”
“建文二年。”
张安世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迎奉天子还朝。”
张安世道:“你身边有哪些爪牙?”
陈文俊道:“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我家里的那些人,想必你们已经捉拿了,只是可惜,他们比我知道的还少。”
张安世点头,回头看一眼书吏,确认了书吏都将这些记录下来,便看了一眼朱棣,道:“陛下,臣问完了。”
这些回答,显然朱棣是极不满意的。
不过朱棣还是点头,他徐徐走到了这陈文俊的面前,淡淡道:“你为何痛恨朕,痛恨太祖高皇帝?”
陈文俊抬头,无惧地看一眼朱棣,道:“一介布衣,也配窃取天下吗?”
朱棣道:“得了天下,还是布衣吗?”
陈文俊道:“贼就是贼。”
朱棣居然没有生气:“朕明白了。”
倒是一旁的张安世,捏了一把汗,说实在话,他无法理解这陈文俊的想法。
当然,他也没兴趣去了解。
朱棣慢悠悠地走到了门口,似乎想要离开。
可这时,朱棣突然驻足,回头看一眼陈文俊:“你的所有亲族,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都会因你这一句话而死,尤其是你的至亲,朕会将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到时……行刑的时候,朕会命人带你亲自去观刑。”
陈文俊的瞳孔收缩,他胸膛起伏着,可此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棣又轻描淡写地道:“不只如此,你的妻女……在死之前,也会生不如死,朕就让你见识见识,布衣的厉害吧。张安世……”
张安世如芒在背,还没回话。
却听朱棣慢悠悠地道:“这个人……不要急着让他死,等审问得差不多,完全没有用处了,朕这边还有用处,他的骨头这么硬,那么朕就一丁一点的,将他所有的骨头捏碎了,将他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撕下来,再送他上路。明白了吗?”
“遵旨。”张安世心里一寒,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些东西。
不是因为圣母心,只是纯粹的觉得过于残忍。哪怕五马分尸,张安世都觉得可以接受一些。
陈文俊没有回应,只是他的脸色,缓缓变白,脸上的神色分明带着一种道不明的恐惧。
朱棣信步出去,并没有回头看陈文俊。
等出了这里,朱棣才怒道:“区区一个乱党,就如此可恨,那么他的同党,定是十恶不赦。朕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都不留,一定要追查到底!”
张安世道:“臣这边,尽力在十日之内……”
朱棣摇头:“你不必限定十日八日,朕知道这很难,敌在暗处!你这小子,手头也没多少人手,你能拿住这陈文俊,已是难得了,不必和朕立军令状。”
张安世道:“臣的兄弟们打小就聪明,有他们协助……”
朱棣顿了顿,却突然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对了,东城的锦衣卫千户所……你若是想要查办什么案子,可以随时调用他们,朕会下旨。”
“锦衣卫?”张安世一愣,随即摇头:“陛下,臣可调不动他们,就算可以调动,怕这些人也只是听调不听宣。”
开玩笑,这锦衣卫上上下下,都他娘的是纪纲的人,他张安世几个菜啊,敢用这些人吗?
朱棣淡淡一笑道:“你放心,他们都靠得住的。”
却没有再说什么,朱棣便直接摆驾回宫了。
张安世只觉得朱棣留下的话,很是诡异,就好像……这话里头藏着什么一样。
论起来,这么大的案子,只靠几个大聪明,确实人手有些不够用,朱金那边,倒是有许多的眼线,可他们也只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
张安世思量再三,决定等等再说。
紧接着,有书吏来,取了抄录下来的审问记录,送到张安世这边。
张安世细细地看过,像是喃喃自语地道:“这些问答里,可是大有玄机,足够挖出背后的真凶了。”
张安世想了想,便提笔在这笔录后头,做了一些记录,随后又写了一张便条,对这书吏道:“交给朱金,让他交代下去,从现在开始,关注这个方向。”
…………
夫子庙处的宅邸里。
那一处小厅,依旧还是静寂无声,只是此间的主人,却是气定神闲地捧着一部书,细细地品读。
他看的极认真,聚精会神。
此时,有人蹑手蹑地来,低声道:“打探到了,人还在栖霞……而且这几日,锦衣卫已四处出动了,老爷……我们要不撤吧。”
这人抬头,平静地道:“走?为何要走?”
“只怕……”
“放心,陈文俊知道的并不多,这个时候……就更不能慌,天塌不下来。”
“这……”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是依旧毫发无损吗?唯一让人刮目相看的,倒是那个张安世!可惜了,倘若不是各为其主,老夫还真想与其结交一二。还有……陛下今日又去了栖霞,十之八九,是去见那陈文俊了……”
“啊……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哪里传出的消息,你不必管,可惜这朱棣去的匆忙,老夫准备不足,不然的话,在必经之地上设伏,说不准……”
这人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道:“还有……锦衣卫那边,不必天天盯着了,他们现在……坏不了什么事……这纪纲……已是自身难保,依我看……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是。”
“陈文俊的家人都被拿了?”
“是,三族之人,无一幸免。”
“哎……这是前车之鉴啊,要让下头的人,都谨慎一些。”
“是。”
“那一笔财富……没有泄露吧?”
“没有……陈文俊并不知这件事……”
“这就好。”这人放下了书卷,才又道:“这才是将来取天下的本钱…这几日,闭门谢客吧,真可惜啊,若不是最近风声紧,老夫还真想和吏部蹇义好好地喝喝茶。也罢,现在不是附庸风雅的时候,你去吧…”
他喃喃道着,又翘着脚,捧起了书卷,细细品读,如痴如醉。
…………
“卑下陈礼,见过安南侯。”
一个锦衣卫千户,匆匆地抵达了栖霞。
他进入大堂的时候,毕恭毕敬,居然没有行军礼,而是直接拜下,叩首道:“请安南侯驱策。”
张安世也没想到,陛下那边下了一道口谕,这个千户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不只这样……而且态度还如此的好。
要知道……换做是以前,锦衣卫虽然不招惹张安世,但绝不愿和张安世牵涉什么关系,只有敬而远之而已。
眼下,这陈礼的礼数,可以说是有些过头了。
张安世笑着道:“陈千户怎么这样的客气?”
陈礼依旧跪着,恭恭敬敬地道:“卑下能为侯爷效力,实是三生有幸,若能协助安南侯,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张安世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大家萍水相逢,而且口谕里也只是协助他张安世而已,他既不是陈礼的上官,将来说不准还要一拍两散,何至这般?
于是张安世奇怪地道:“你来之前……可去见过什么人,可和指挥使纪纲禀告过?”
“禀告过。”陈礼大喇喇地道。
张安世道:“纪纲怎么说?”
“纪纲说……”
这陈礼居然没有称呼纪纲的官职,而是直接道:“纪纲说,教我在安南侯这边听令,还吩咐了一句……”
“什么?”
“吩咐让卑下盯着侯爷。”
张安世:“……”
这话他也说?
这到底是不是锦衣卫?怎么感觉像丘松?
张安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他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反常了。
于是张安世道:“这样说来,你是纪纲派来盯梢我的?”
陈礼立即道:“卑下岂敢,卑下自然只听安南侯的吩咐,此乃陛下口谕,至于其他人……卑下一概不理。”
“纪纲也不理吗?”
陈礼抬头,用一种极真诚的口吻道:“除了陛下和安南侯,天王老子也可以不理,纪纲何人?”
张安世惊疑不定地看着陈礼。
他太单纯了,以至于单纯到无法分辨眼下这人……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沉吟了片刻,他才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纪纲筹建锦衣卫的时候,你就曾在他的身边听用,你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两年多时间,摇身一变,就成了千户,那纪纲对你……应该不薄吧。”
陈礼居然很坦然地道:“是,卑下受了纪纲极大的恩惠,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张安世便奇怪地看着陈礼:“可是……”
陈礼居然很直接地道:“可是卑下为何如此背信弃义,是吗?”
陈礼顿了顿,便道:“有些事,卑下现在无法解释,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后……侯爷自会知道。若是侯爷信不过卑下,卑下自然也无话可说。”
张安世久久地看着他,终究道:“也罢,既然你这千户所听我调用,我张安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起,你暂时听我号令。”
“不知侯爷有什么吩咐?”
“暂时不吩咐,要吩咐也得等明天,我这里有些事,要明日才可梳理清楚。今日嘛,你将人召集起来。”
“侯爷要见他们?”
张安世摇头道:“我不见,不过我这个人办事,有一个臭毛病,那就是指使人干活,不给人一点甜头,心里就不自在,总觉得好像生活中少了一点什么。让他们都来栖霞,我已让人准备好了两万两银子的赏钱,教他们各领一份去,补贴一下家用吧,在京城生活,终是不容易。”
陈礼:“……”
一个时辰之后,这千户所上上下下,便沸腾了。
千户所七百六十五人,等于每个人平均能分二十多两银子的赏钱。
这对普通人而言,绝对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眼看着下头的众兄弟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陈礼依旧紧绷着脸。
这几日下来,他没有一刻是轻松的,一宿一宿的睡不着,不踏实,每一次去千户所,都仿佛像是上刑一般。
卫中上下,其实都是这样的气氛,当初天子亲军的威风,好像已不在了,以至于与人说话,都多了几分提防。
尤其是纪纲召众千户去议事的时候,陈礼都觉得自己好像要去鬼门关走一遭一般,平日里可以说笑的弟兄,现在见了,也都只是眼神彼此相对,却再不肯轻易地交底了。
眼看着这千户所上下,一个个喜滋滋的样子。
陈礼才勉强的露出了几分笑容。
次日……有书吏匆匆而来。
“千户,侯爷有请,叫千户多带人马。”
陈礼听罢,立即紧张起来,大呼一声:“召诸百户,所有小旗以上的人随我来,再命千户所上下弟兄集结,候命!无论天大的事,但凡只要在京城的,全部召回。”
随即,他不敢怠慢,理了理飞鱼服:“出发。”
…………
张安世升座。
此时他面上无比的威严。
几个大聪明,不,几个兄弟也一个个威严的站在他的身侧。
陈礼带千户所的众武官来见,不等行礼,张安世道:“人召集好了吗?”
“回侯爷,召集好了,只等侯爷令下。”
张安世道:“所有人跟我在,这便去抓乱党。”
“现在?”陈礼一愣:“乱党……有眉目了。”
这绝对是出乎了陈礼的预料,毕竟……他在锦衣卫里当差了这么多年,早知道这件事的棘手,这些乱党潜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拿住。
张安世怒道:“怎么,你想质疑本侯?”
“不,不敢。”陈礼道:“卑下的意见是,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先召集人,先不要放出抓乱党的风声……”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侯爷,北镇抚司那边……纪纲一直在观察着侯爷您的一举一动,他这一次……也憋了一口气,所以卑下之意……乱党固然要抓,可是北镇抚司,也不得不防。”
张安世意味深长的看了陈礼一样:“怎么,这纪纲这样丧尽天良。居然敢派人来盯我一举一动?”
陈礼倒没说纪纲什么坏话,只是道:“此等事,总要以防万一。”
“那就按你说的办,还有,给我抽一队人,监视北镇抚司,入他娘的纪纲,他想跟我斗?也不看看我张安世是什么人!”
陈礼毫不犹豫道:“是,卑下这就布置!”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的道:“纪纲有一心腹,许多事都是交给此人办,这个时辰,这心腹该去喝茶了……地方我知道,那边也安排一点人,盯死了,侯爷就可后顾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