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
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
只是结算钱粮的时候,顾兴祖还是吓了一跳。
这胡氏篡权之后,为了以防万一,敛了大量的钱财。
除此之外,还有这些搜抄来的胡氏宗亲,他们的财富,也是不可估量的。
金银现在要搜抄出来,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可是囤积的粮食,却远远超出了顾兴祖的想象。
“将军。”顾兴祖兴冲冲地寻到了朱高煦,乐道:“咱们的粮草,充足了,即便是四卫一营五万人马,也足以供应十年二十年也不成问题。”
朱高煦一愣:“什么意思?”
“安南人的粮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顾兴祖道:“此地丰饶,粮食竟能三熟,而且大多都是沃土。”
“不只如此……胡氏当初恐惧大明征伐,所以早早就有准备,横征暴敛,征了许多的粮食,就是为了防范未然,他至少准备了数十万人两三年的口粮,还有其他的军需……也是不少。”
顾兴祖咧嘴乐呵呵地道:“幸好咱们进攻神速,这些粮食完好无损,倘若是真正鏖战,打个一年两年,这些粮怕就要被数十万安南人慢慢地消耗掉了,若是战况惨烈,只怕不少粮食,也要焚于战火。”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军需……这里的骡马不少……当然……这些马当做战马的用处不大,个头都矮小,气力也不足,可若是用来当做军中的脚力,却远远足够了。”
此时,他眼眸亮亮的,如数家珍地细数着收获:“至于金银……就太多了,胡氏当权之后,他大量任用自己的亲信族人。我已带人搜抄了一百多家,还有王宫的内帑,安南的国库,这些……金银加起来……也远超我们的想象。”
“原本以为,这安南只是小国,一定穷得很,谁晓得……他们竟这样的富裕。”
朱高煦也露出了笑容,大喜道:“好的很,赶紧搜检造册。”
顾兴祖却道:“那些安南原来的大臣怎么处置?其中有不少人,都勾结了胡氏,可要是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高煦道:“大哥早就有交代,让他们各司其职,你将这些人的情况摸清楚,而后……对他们登记造册,了解他们的情况,将来……可为咱们商行效力。”
“好。”
这么多的钱粮,高兴归高兴,但是顾兴祖有些头疼,说实话,这个工作量太大了。
偏偏朱高煦这些人,是不管这些的。
还有丘松,宁愿每日去晒肚皮,也绝不管其他的闲事,京城四凶,除了行军打仗,就是四个大爷,因此,剩余的事,却都压在了顾兴祖的身上。
可怜顾兴祖的辈分最小,连抱怨都没机会。
他压下几分无奈,点点头,正待要走。
这时朱勇兴冲冲地来了,道:“俺爹派人来了,俺爹派人来了。”
且见朱勇正领着一人进来。
这人很是憔悴,衣衫褴褛,没有披甲,踉跄地进来。
开口便道:“我乃中军账下校尉,奉征夷大将军之命,特来搜寻诸位小将军,天可怜见,小将军们无恙……实在太好了。”
说罢,他流下泪来。
这一路深入安南腹地,这校尉是九死一生,他不敢穿大明的军服,乔装成安南的百姓,冲破了无数的阻碍,许多次都差点性命不保。
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知朱高煦他们非但没有败亡,反而大胜。现在他兴冲冲地找到了升龙城,来见朱高煦人等。
朱高煦打量着他:“征夷大将军朱能,派了多少人来?”
“有十一人……不过……”这校尉黯然道:“只怕……只有我抵达这里,其余的……”
说着,他垂下了头,擦拭眼泪。
朱高煦道:“中军的情况如何?”
“已经预备进兵了,在等后续的粮草,只怕还需半个月。”
朱高煦笑了笑道:“知道啦。”
这人道:“卑下只怕还需回中军去,好教大将军知道,你们无恙,如此才可放心。”
朱高煦却是乐了,和朱勇对视一眼。
朱勇一把拉过这校尉:“我看你疲惫得很,就不要回去了,好好在这里住下吧。”
校尉道:“这……这可不成,大将军还在等着消息呢。”
朱高煦却是很干脆,道:“来人,将他押下去,好好的给我伺候着。”
校尉大惊:“啊……这……”
几个卫士已将他拖拽了出去。
他口里还大叫着:“卑下有军令在身啊,将军……将军……自己人……”
等看不到那人的身影了,朱勇笑嘻嘻地道:“谁和他自己人,俺爹是俺爹,咱们是咱们。”
朱高煦也乐道:“让将士们好好歇一歇,中军要进攻了,只怕咱们的消息,也瞒不了多久了。咱们拿下一个升龙,还远远不够的。接下来,要继续一路向南,攻城略地,拿下这安南全境,这安南,便是一个县都不留给中军!”
“哼,想抢咱们的粮食和土地,他们倒是想的美。”
朱勇也同仇敌忾地道:“对,现在咱们的敌人,不是安南人,最该防范的是俺爹。”
朱高煦拍拍朱勇的肩。
这一下子,他找到了兄弟手足的感觉……绪着的心像是顿然间宽了不少。
于是他道:“二哥真懂事,好了,让将士们好好休憩一下后,除了汉王中卫驻守于此,其余的……都火速南下,咱们兄弟几个分兵,趁着他们群龙无首之际,火速攻城略地!”
商议定了,次日便开始进发。
此时……安南国内已是震动,群龙无首。
好在明军似乎在此时,只诛胡氏首恶,其余的大臣,都秋毫无犯。
再加上许多消息以讹传讹,起初说是明军来了五十万大军,后来变成了一百万,再之后成了三百万。
仿佛那一望无际的人海,已经浩浩荡荡,一路南推一般。
再加上胡氏一夜败亡,安南国内,早已是如丧考妣,自知不敌。
所以一路进兵,可谓神速。
所过之处,望风披靡,降者如云。
偶有一些负隅顽抗的。
他们的运气并不好。
因为他们很快发现,先锋的明军都是精锐,攻城的手段也是样频出。
地上挖坑,取出火药包,直接在城下往城里轰炸。
这等轰炸,无法攻破城墙,但是对城内守军的影响极大。
顿时,轰炸之处变成火海,安南的建筑,也大多都是茅草和木头,于是,城内顿时火烧成了一片,漫天呼号,惨不忍睹。
几乎所有安南军的精锐,都调到了北方,面对着大明中军,后方的安南诸州县,都不过是一群臭鱼烂虾而已。
可以说是毫无还手之力。
…………
中军。
朱能已急得牙疼,他捂着自己的腮帮子,可派出去打探的人,却一个都没有回来。
于是,又命了几个游击将军攻击北方的防线。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安南人为了困住那一支孤军,加强了北方的防御,在许多隘口,严防死守。
中军损失不小,朱能又无法拿数十万大军直接豪赌,就为了救自己的几个子侄。
于是除了成日咒骂,便是等待后续源源不断的粮草,以及攻城的器械运达。
又过了七八日,前方却出现了奇怪的情形。
白鹤江对岸的一名游击将军率千余人马去攻一处隘口的安南军寨,却发现这一次……对方竟几乎没有反击。
很快,军寨便被攻破,安南人望风而逃。
他询问了俘虏,说是升龙城破了。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敢信的。
直到一日之后,他又轻松拿下了一处军堡,对方显然也是士气跌落到了谷底,丝毫没有战意。
到了这个份上,这游击将军觉得有些不对了,连忙派人去给朱能送书信。
朱能和张辅几个看着书信,却是面面相觑。
“会不会是疑兵之计?”
“大将军,卑下以为……这极有可能!胡氏狡诈,不得不防。”
朱能沉吟着道:“既如此,就更该小心了,明日再派一队人马渡江,继续探一探虚实。”
张辅点头。
朱能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于是皱着眉头又道:“伱说,会不会那几个小子,真的撞了大运……”
张辅却道:“事情就古怪在这里,若是大胜,为何他们不派人传来消息呢?到现在为止,交通断绝,所有的斥候都石沉大海。他们若胜,必会和我们联络吧。”
朱能便点头道:“俺儿子,俺是知道的,你说的对,他若是胜了,必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教所有人都知道。”
说罢,咬牙切齿地道:“这个胡氏,真是阴险狡诈,这卑鄙无耻的小人,俺儿子若有什么好歹,我定将他凌迟。”
张辅也是一脸沉痛,他那兄弟,迄今也没有消息呢!
他默默叹了口气,转而道:“大将军大病初愈,还是不要如此劳碌,更不要大动肝火,将养身体要紧。”
大概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人是特别容易伤感的,朱能眼眶红了,带着几分忧色道:“这教人怎么将养身子?哎……我那儿……”
说罢,一屁股坐下,喃喃道:“这几日,我是忧心如焚,辗转难眠啊……我那儿子,平日里虽也胡闹,可本心还是好的,他是个大孝子,别看嘴上不说,可心里……是处处都念着我这个爹呢。”
说着说着,眼泪便禁不住落了下来。
朱能擦了擦泪,道:“教你这个小子见笑了。哎……我想这一次他如此冒失,一定是希望在俺的跟前露露脸,少年人嘛,不都是这个心思吗?”
可说到了沉痛处,朱能又哽咽:“可俺呢,俺真不是东西啊,平日里对他除了打就是骂。这么孝顺的一个孩子,俺平日里却如此的严厉,俺不是人啊。”
说着,朱能一个耳刮子,煽在了自己的脸上。
张辅没有阻止,他也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匆匆而来。
“报,报……”
朱能收了泪,看着冲进来的校尉。
校尉道:“咱们的先锋兵马,破了一处关隘,至高平,原本以为有一场恶战,谁晓得……那城头,竟是我大明的旗帜。”
“后来一打听,说是汉王卫与天策卫攻城略地,早已占了升龙城,附近州县,望风而降!朱将军率主力,一路南下,追杀胡氏残党去了。”
朱能:“……”
张辅有些不信,道:“怎么可能,是不是……诱敌之策?”
校尉苦笑道:“起初一次次确实以为是诱敌,可这高平都拿下了……”
此话一出,朱能和张辅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对啊!
就算傻子也明白,诱敌不是这样诱的,他们面对的可是大明中军,一支孤军,尚且可以把人骗进去,可大明的主力,他们敢放弃北方连绵的群山,将大明中军引诱到平原里进行决战。
唯一的可能就是……
朱能一拍大腿,大叫道:“下令,下令,张辅,你率左营,立即进发,我随后亲率中军在后。”
张辅不敢怠慢,立即道:“是。”
于是十万大军,连夜渡江,直扑升龙城门户高平。
可等到他们抵达高平的时候,城中的天策卫却没有开门。
张辅叫了老半天,对方只说为防袭击,只许左营在城外驻扎。
好不容易,等候后队的中军抵达。
朱能气势汹汹地骑着马,亲带护卫到了城下,手里拿着马鞭,高呼着对城上的人道:“这里谁主事,出来说话。”
一个军将便探出了脑袋来:“又有什么事。”
朱能道:“知道爷爷是谁吗?”
军将答得很直接,道:“不知道。”
“我乃征夷大将军朱能!”朱能怒道。
军将道:“卑下见过大将军。”
朱能道:“给老子开城门,爷爷累了,要入城休息。”
军将道:“可是我奉命在此,得到的命令是,任何人都不得入城,无论是安南人还是大明的军马,若是放进来一个,上头要砍了我的脑袋。”
朱能勃然大怒:“上头?你上头是俺儿子,你怕他砍了你的脑袋,难道不怕我砍了你的脑袋?”
军将道:“大将军,朱勇营官,还特别有过交代。”
总算有了儿子的消息,朱能心里微微一暖,语气缓和了一些:“咋的说?”
“朱勇营官说了,天王老子也不许进城,中军若来,就在城外呆着!还特意交代,就算是他爹,也老老实实地在城外呆着去。”
朱能:“……”
只见这军将接着道:“大将军,卑下也是奉命行事,大将军息怒。”
朱能气冲冲地怒道:“你若也有儿子,也是这般对他爹的,你能息怒吗?”
军将:“……”
城下传出了咆哮:“入他娘,入他娘的,这个逆子啊,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小畜生!”
骂骂咧咧了一阵。
不过似乎也毫无办法。
你说该乐一乐吧,朱能又乐不起来。
你说骂人吧,这又好像是在骂空气。
当下,朱能道:“他不仁我不义,我要参劾这个小畜生一笔。”
丢下这句话后,便乖乖打马走了。
…………
亦失哈心知此时陛下的心情,是糟糕到了极点,因而万事都小心翼翼的。
每隔一两日,就有前头的奏疏来。
而这些奏疏,无一例外,尽都是朱能和顾成上奏的。
这两路军马,都不断地说明了中军和右路军的情况。
可……里头没有关于朱高煦几个人的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大的坏消息。
朱棣有时默坐在案头上,老泪纵横,看着朱能的奏疏,口里喃喃着道:“朱卿家……的心情和朕一样,可他依旧还忍痛坐镇,决口不提火速进兵之事,哎……朕既为有这样的爱将而庆幸,又为之痛惜。”
亦失哈这个时候,一句话也不敢说。
半响,朱棣合上了奏疏,又道:“说来说去,还是怪朕啊!朕实在糊涂,张安世的计划,没有错,错就错在不该选朱高煦这个逆子为帅,如今倒是将朱勇和张軏、丘松几个害了。”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却是艰难踱步。
这几日,他都没有回大内,实在没有面目去面对徐皇后。
又过了一日,让人将朱高煦的儿子给抱到他的面前,看了又看,这襁褓中的孩子……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竟还咧嘴对他乐。
而朱棣,人就绷不住了。转过头去,拼命擦拭着眼泪。
性情中人,遭遇至亲骨肉之痛的时候,难免比别人情绪更大一些。
他吸了口气,随即下旨,命赵王入京。
赵王朱高燧,其实并没有就藩,出于对这个幼子的信任,朱棣却命他镇守在北平。
手握着北平十万精兵,防备关外。
此时,突然要急诏赵王朱高燧入京,亦失哈清楚,这定是陛下痛惜二儿子可能战死,因而想到了自己的三个儿子,没了一个,便急切的希望儿子们都在自己的身边。
于是,他忙点头道:“奴婢这就去给通政司传达陛下口谕。”
朱棣颔首道:“让赵王回来,陪一陪他的母亲吧,太子事多,无法经常陪伴他的母后左右,赵王可以代劳。”
朱棣随即道:“朕的这个次子,除了愚笨一些,其他都好,只可惜……朕平日疏于对他的管教,此番他若是有事……该恢复他的王爵,免得他以戴罪之身去见太祖高皇帝。”
亦失哈一一记下。
“还有张安世。”朱棣道:“张安世近来在做什么?”
“他很规矩,每日在家中读书。”
朱棣幽幽地道:“叫人去告诉他,不必恐惧,朕不至迁怒其他人,这件事……是朕和朱高……是朕和汉王的过失,朕错在选错了主帅,朱高煦错在贸然进兵。”
亦失哈道:“奴婢会去传递陛下口谕的。”
朱棣摇摇头:“明日教大臣觐见吧,让太子和张安世也来,商议征讨安南的事。现在不少人希望催促朱能进兵,这件事……朕要当着大臣的面,好好的说一说。”
“现在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数十万大军的干系,不是我们在京城的人就可以说三道四的!朕都不敢说三道四,他们怎么敢呢?”
顿了顿,他又道:“明日朕来告诫他们,这进兵的事……一定要慎重,决不可催促。朱能有担当,他自有主张。”
说罢,他便摆摆手,示意亦失哈告退。
…………
次日清晨,张安世早早起来,他这几日的作息好了不少。
而且连准备推出的第二期宅子,也打算先缓一缓。
平日里闭门不出,每天就躲在书斋里读春秋。
等到朱棣要召见。
他立即正儿八经地换上了朝服,而且对着铜镜,再三照一照,确保自己没有像从前一样,总是穿得歪歪斜斜的。
这等礼服穿戴起来很麻烦,需要仆人耐心的服饰才可以穿妥当。
张安世不喜欢有大男人在自己的身上乱摸。
至于女子……
他家那太子妃姐姐倒是派了几个女子来照料,可惜……年纪都比张安世过世的母亲要大。
正了衣冠,又对着镜子反复照了照,确保绝没有问题。
方才乖乖地出门,领着一些护卫,骑着马至午门。
此时,他见到了太子。
朱高炽显得很疲惫的样子,见了张安世,朝张安世招手:“来。”
张安世乖乖上前道:“姐夫。”
行礼如仪,有板有眼。
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不要悲痛。”
张安世点点头:“我不悲痛,不,我悲痛……”
朱高炽道:“见了父皇也不要害怕,父皇三番五次,教你不必恐惧。”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
朱高炽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只是因为神情憔悴,愣了片刻,竟是无词。
好不容易才道:“这几日你没有去看瞻基,瞻基很想念你。”
“待会儿我就去见一见。”
“嗯。”
其他的大臣也到了。
来给朱高炽见礼。
朱高炽只点点头,此时的他,没有了以往的亲和,反而多了几分孤傲。
解缙见朱高炽的样子,心里摇头,太子殿下……果然不是干大事的人,太心慈手软了,本来这一次……汉王……不,那朱高煦死在安南,实在再好不过,何须自寻烦恼。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其实早已感受到,解缙对他的疏离,这种感觉,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只是此时……却依旧还是没事人的模样。
等众人入殿。
便见朱棣在武楼里。
来的有二三十人,都是位于中枢的文武大臣。
众臣行礼……朱棣只颔首点头。
……
一封来自安南的快报,火速传递宫中。
这快奏直接送的,便是通政司,不需经过兵部。
拿到了快奏之后,一看征夷大将军朱能的落款,通政司的宦官也不敢怠慢,连忙朝着武楼疾奔而去。
……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总算是恢复了平日的神态。
他笑了笑:“今日有几件事,一并议论吧。先论北平,朕已下旨,命赵王朱高燧回京,北平镇守有了空缺,诸卿以为,谁可担当大任。”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沉吟道:“此人关系极大,卿等难道没有人选吗?”
这事解缙几个,是不方便发表建议的。
就算发表了,朱棣也不会听。
徐辉祖沉吟片刻:“实在不成,就让臣去吧。”
徐达当年就镇守过北平,负责整个针对关外的军事。
而徐辉祖为人稳重,又是朱棣的大舅哥,连徐辉祖都清楚,可能自己是最好的人选。
朱棣听罢,道:“朕也思量,该让徐卿去,镇守北平,责任不小。”
徐辉祖看了看朱棣,其实他想临走的时候,说一点什么,不过这个时间点,又说不出口。
朱棣道:“不过也不必急着出发,北平的军将不少,都是朕信任的,等赵王朱高燧入京之后再说吧。”
“臣遵旨。”
朱棣又道:“关于此番征安南的事,朕得到了不少的奏疏,众说纷纭,朕思量了一下,还是要召众卿告诫一二,安南的军务,除粮草和补给之外,朕与诸卿,就不必再商议了,征夷大将军朱能自可料理。”
解缙等人行礼:“臣等遵旨。”
朱棣目光落在朱高炽身上:“朕这几日,心绪不宁能,往后除吏部和兵部的事要报上之外,其余的事,太子可自行处置,不必事事奏报,有什么事,太子与文渊阁还有六部,商议着来办。”
朱高炽行礼:“臣遵旨。”
朱棣深深看了朱高炽一眼:“你也不必伤心,这世上的事,总有天数,知道了吗?”
朱高炽勉强笑了笑:“儿臣知道了。”
朱棣拍拍朱高炽的肩,温和的道:“你是一个憨厚的人啊,可是……你是储君,有时也不能一味的宽厚,掌握好度量吧。”
朱棣随即,道:“至于朱高煦人等的事,朕知道,百官已经交头接耳了。”
说到这里,朱棣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甚至还有人私下里说了许多是非,有人幸灾乐祸!”
此言一出,骤然之间,这殿中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几乎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朱棣目光落在了解缙身上:“解卿家,你是文渊阁大学士,这些流言蜚语,你有耳闻吗?”
解缙骤然觉得如芒在背,他小心翼翼道:“臣……臣没听说。”
朱棣突然勃然大怒:“是吗?你怎么会没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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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龙颜大悦
朱棣恶狠狠地盯着解缙。
解缙心里惶恐,于是忙是拜在地上,诚惶诚恐地道:“陛下,外间流言蜚语,本就大多不能尽信,有人胡言乱语,可能是有的,可陛下何须在意?此魑魅魍魉也!”
朱棣却是冷飕飕地看着解缙。
突然道:“是吗?”
解缙只觉得恐惧极了,伴君如伴虎,从当初陛下引他为心腹,再到太子对他的疏远,陛下的喜怒不定,让他觉得应付起来有些吃力。
最重要的是,解缙不知道,陛下到底知道一些什么,是不是锦衣卫……还是什么人,当着陛下的面说了什么。
在这种信息不对称之下,是很容易做出错误判断的,而一旦做出错误的判断,就会让他自己陷入极为危险的境地。
此时,朱棣道:“造谣生非……这样的人该如何处置?”
解缙道:“当诛!”
朱棣道:“这是你说的。”
接着,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今日邸报,要记上。”
张安世:“……”
原来以为,朱棣掌握了什么真正的动向。
却是朱棣早就预判了百官的预判,这件事肯定闹的沸沸腾腾,想来一定会有许多人私下里说着许多的怪话。
可朱棣的‘仁君’,是将来的‘文皇帝’,那么一定是宅心仁厚,不忍杀戮大臣的。
既然朱棣宽仁,可又要杀人该怎么办?
自然是吓唬一下解缙,解缙乃士林领袖,在读书人中有极好的口碑。
最重要的是,他负责编修《文献大成》,之所以这种修书的工作被人视为荣耀,不只是它能带来巨大的声望。
除了声望,还有巨大的利益。
没错,巨大的利益!
因为想要让自己的书,或者自己祖先所写的书入选《文献大成》,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啊,所以某种程度,《文献大成》的总编纂,本质上相当于评委会的主任。
若是书能被《文献大成》收录,自然要对这位总编纂感激涕零,四处吹嘘他乃天下第一才子,若不是才子,怎么会慧眼如炬呢?
现在朱棣一吓唬,解缙恐惧极了,这是他亲口说造谣生非者当诛的。
那么就见诸邸报,少不得提及一下,张安世连标题都想好了:‘文渊阁大学士解缙上言,大臣、生员妄议国政者,当诛杀。’。
解缙这时才心里惊呼上当,可此时……除了无奈苦笑,也不敢再说什么。
朱棣落座,叹了口气道:“这个时候,京城一定要稳住,自己若是都乱了阵脚,岂不让那安南人有机可乘?”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丘卿家……”
“臣在。”丘福连忙出班。
朱棣淡淡道:“倘若朱高煦人等有失,朕……欲亲征,五军都督府,也要提早做一些准备。”
不等朱高炽说一声父皇不可轻动。
丘福已是主动请缨:“臣愿为陛下先锋。”
这些日子,他是没有睡过一天的安生觉,他那傻儿子,总是在作死的边缘徘徊。
丘福真的累了,心很累。
朱棣颔首道:“此事……再议,先等消息吧。”
丘福默默叹了口气,就道:“臣只怕……已是凶多吉少,安南人狡诈,诱敌深入,偏偏……哎……”
兵家而言,这是死地,朱棣靖难的时候,遇到过许多险象环生的情况,却也绝对干不出一头扎进对方布下的口袋里的这种事。
他只能叹息,对丘福道:“倘使真有这个万一,丘卿家节哀吧。”
丘福却道:“陛下……”
他本想说节哀,但又觉得晦气,于是耷拉着脑袋不言。
朱棣道:“朕欲亲征,诸卿怎么看待?”
解缙不言。
倒是胡广和杨荣二人皱眉,他们想说点什么。
战争对于他们而言,并非是好事,数十万人马啊,这么多的青壮,抛弃生产,国家的钱粮像流水一样的流出去。
而且几乎每一次战争,都会引发地方上的人力紧缺,因为壮丁们都被征发去运输粮食,甚至作为辅兵作战了。
佃农不足,士绅们的土地要耕种,往往需要让出更大的利。
这就引发了天下州县,几乎是普遍的反对对外用兵的思潮。
甚至还衍生出了一个反对战争的理论基础。
现在陛下又要加码,杨荣和胡广担心的是,只怕下头又要闹起来。战事若是拖个几年,可能就成了杨广征高句丽一样的悲剧了。
此时,倒是有人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众人朝这人看去。
又是兵部右侍郎陈继。
陈继刚刚接任右侍郎不久,此时正是最为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朝朱棣行了个礼,便继续道:“陛下,不能再打了,安南远在天边,且有崇山峻岭为屏障,朝廷已征发了如此多的军马,几乎让国库空空如也。”
“即便陛下,内帑也支出极多,大量的百姓……随军出发,他们的父母妻儿倚门相盼,大量的土地荒芜,来年的岁入,只怕又要减少,将来国库岁入不足,又难免要将税赋加诸小民,此等徒劳无功之事……若是继续下去,臣……恐……百姓怨声载道啊。”
朱棣冷冷地看陈继。
陈继却是语重心长地接着道:“那胡氏,固然是狼子野心,可毕竟是他国之事,与大明何干?他篡他的位,只要肯臣服大明,亦无不可。可安南虽弱,却也有数十万人马,占尽天时地利,有山峦为屏,瘴气为戈,我大明劳师远征,军民疲惫,至白鹤江时,已是强弩之末,如何得胜?”
“臣在兵部,与兵部上下分析了安南的情势,窃以为……此战……即便是胜,也是惨胜,与其征伐无度,不如朝廷减轻百姓们的税赋,休养生息,此为上计。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所谓伐谋,即为不战,所谓乏交,此乃晓以厉害,使其臣服。至于伐兵和攻城本为下策,安南国南北也有千里之地,有城百座,军民与我大明离心离德,想要制胜,便是再加二十万兵马,也需三五年,才堪堪能定这安南。”
“可朝廷付出这么多的钱粮,死伤这么多的将士,荒废这么多的田地,所换来的是什么呢?请陛下三思。”
他说的有理有据,倒是让人无词。
解缙深深地看了一眼这陈继,不禁为之欣赏。
朱棣已是怒从心起,正待说点什么。
此时,却有通政司的宦官来,拜下道:“陛下,有两封安南的奏报。”
朱棣一听安南,眉头微微皱起,只道:“取来。”
宦官连忙将奏疏进上。
朱棣打开第一本奏疏,心有些微微颤抖,或许……这个时候该有噩耗了吧。
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半个多月,被围困的朱高煦军马,也应该……
丘福和解缙人等,也预料到了这个情况,一个个大气不敢出,个个垂头不语。
朱棣打开了奏疏:“罪臣朱高煦奏曰……”
这个字样……让朱棣为之一愣。
朱高煦没死?
他连忙继续细细看下去。
“罪臣与朱勇、张軏、丘福、顾兴祖等,率四卫一营人马,直袭安南,连日苦战,至六月十三,大破胡氏军马,斩两万三千人,俘获无数,六月十六,臣攻升龙,激战从拂晓至正午,破城,诛三千七百四十人,俘胡氏全族老幼,安南遂定……”
朱棣直接看的目瞪口呆。
一支孤军,直接杀入腹地,四面楚歌,而且进展极快,转战四方,先破对方大军,随即又彻夜不停的攻城……这安南王都……就这么拿下了。
后头……又有接下来的军事计划,当然,他这奏疏送出的时候,只怕他们已经出兵,开始横扫安南中南部了。
朱棣忍不住道:“好,好……”
他一说好,丘福就觉得要糟了。
熟悉的人都知道,陛下的性子,是高兴的时候骂娘,不高兴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叫好的。
他那儿………怕是没了吧。
解缙人等,瑟瑟发抖,只觉得接下来,该是雷霆之怒,只是今日不知谁要倒霉。
朱棣却是眉一扬:“入他娘的,真是好样的,如此神速,朕都不如,这难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吗?冒险归冒险,可是战果丰硕啊!”
此时,所有人都不免狐疑起来。
朱棣却是将奏疏放下,轻描淡写地道:“安南已攻破了!不需三年五年,也不需数十万人马,更不需劳师动众,朕的儿子朱高煦,与朱勇人等,不过月余功夫,大破安南,乱臣胡氏,不日押解京城治罪,其余余孽,也已一网打尽!”
“……”
话语落下,殿中落针可闻。
随即,朱棣脸色一冷,看向了此前的陈继:“陈卿家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别人可以给朕算这一笔账,唯独陈卿家不可。”
陈继还一脸错愕,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朱棣随即怒道:“因为你是兵部右侍郎,兵部右侍郎,不好生管理马政,却成日妄言所谓仁义,成日拿着算盘珠子和朕来算这些账!朕来问你,此番出征,需要多少钱粮,征发了这么多人马?安南国若是能拿下,我大明又有多少收益?现在朝廷下西洋,缺乏的正是西洋上的良港,这安南……可给下西洋的舰船,提供多少良港?”
“伱所计的,不过是眼下之事,朕所言的……乃是千秋之事。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免税赋,与民休息,那么朕来问你,若无征伐,百姓真的可以得到休息吗?免去的税赋……百姓又能获利几何?天下的事,若都能教你这样的人算明白,那么……还需要这么多将士做什么,又要朕何用?不如就让你一个人把帐算清楚,便可太平无事了。”
陈继忙拜倒道:“臣……臣……”
他有些心痛。
好端端的,怎么这安南就被攻破了呢!
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于是陈继道:“陛下,这奏疏……是否……”
他这话,可是说是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
是啊……这里头实在太诡异了,不会是虚报吧?
朱棣顿时冷哼一声,却是捡起了第二份奏疏,低头一看,口里则道:“你的意思是朱高煦骗朕?”
“臣……臣不敢。”
朱棣冷然道:“那么……朱能也会欺君罔上吗?这一封,乃是朱能弹劾朱高煦人等的奏疏,说他们占了安南,断绝中军南下的要道,不奉征夷大将军之命……”
陈继脸色一变,这又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不过他很清楚,这是很常见的前方将士们争功的戏码。
只是这一次,更让人大开眼界一些,为了争功,连父子都反目成仇了。
朱棣则是大骂道:“朱勇这厮,真是不孝,连他爹都这般对待,朕一定要好好骂骂他,入他娘的!”
朱棣路上露出几分恼怒之色,可只有朱棣知道,他此时的心里有多狂喜。
心里的阴霾是一扫而空。
就在此时,有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慧眼识人,如今我大明举手灭亡安南,此不朽功业。陛下文治武功,光耀万世。”
这番话,犹如及时雨,一下子说到了朱棣的心坎里。
朱棣大喜:“哈哈……”
他美滋滋地道:“这些话,就不必写入邸报了,有朕自夸的嫌疑。”
张安世懂了,这句话不但要写入邸报,而且还要召集几个大儒来主笔,围绕这番话作为中心思想,一定要写出一篇好文章。
张安世道:“臣只听说,当初元人忽必烈,两征安南,俱都铩羽而归。元人兵戎之盛,亘古未有。可陛下区区一支偏师,便尽吞安南之地,由此可见,忽必烈自夸赫赫武功,可与陛下相比,却如萤火之虫与日夜争辉一般。”
“陛下虽不准臣见诸邸报报端,可臣以为,不但要见报,且还要好好的讲一讲这忽必烈征安南铩羽而归的往事,使天下人知晓,那元人毫无文治,只晓得彰显武力,可与我大明比较,不但文治远不如我大明正朔,其武功也相较不如。”
朱棣乐了。
捋须道:“若只是夸朕的武功,朕是不喜的。可若是为了与这鞑子们比较,却很有必要。教化百姓……使军民百姓知道前朝也不过尔尔,太祖高皇帝若知,必定欣慰。今我中国归于一统,那区区鞑子……如何可以比肩。”
张安世心里记下几个要点,心里美滋滋的。
他这一次,其实……觉得把握很大,毕竟这可是真下了大血本的,天下第一个骡马化军队,装备精良,对于安南人还有武器代差。
可毕竟战争的事,始终有些说不好,毕竟上一世,那意大利不也被黑叔叔们按在地上捶吗?
由此可见……这里头关键的问题还在于人。
现在总算赢了,张安世的一颗浮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朱棣此时也沉浸在喜悦之中。
不过他这种老将,很快就察觉出了里头的猫腻。
“张卿……朕记得,你当初让他们带了几个锦囊,这锦囊中,可授意了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臣确实给了几个锦囊,说出来不怕陛下笑话,这里头……确实授意了一些新的打法。”
朱棣愕然道:“新的打法?”
张安世道:“臣一直以为,当一支军马的武器改变了,那么它的作战方法也就改变了。而对付安南……想要一举拿下,只能采取速胜之法,所以……臣有罪,臣这几个兄弟如此冒险,确实是臣教的。”
打法变了?
朱棣来了兴趣,便道:“无论如何,此战众卿都有功劳,过几日,你与朱高煦几个,都要上章程来,给朕细细地说一说。”
朱棣随即看向朱高炽道:“太子这妻弟,将来可做管仲。”
朱高炽先是听闻朱高煦无恙,心里欢喜,此时又得父皇夸奖,自是有着几分激动,连忙道:“儿臣……儿臣……父皇……”
他结结巴巴的,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朱棣微微一笑,并不见怪,又看向解缙人等:“今日大捷,普天同庆,卿等好好学一学吧。”
随即,想起徐皇后还在担心。
于是道:“若再有安南的奏报,立即奉上。”
说着,让众大臣告退,自己则急匆匆地走了。
解缙几个……沉默着不言。
尤其是解缙,最是沮丧。
他抬头,见朱高炽等朱棣一走,便喜滋滋地拉着张安世说着些什么,那种难以掩饰的喜悦,让解缙有一种自己追求了的女神,结果和人滚了床单的滋味。
他掩饰住内心的醋意,心中烦躁,便出了大殿。
现在胡广和杨荣,已极少和他独处,说什么推心置腹的话了。
所以胡广和杨荣便留在后头。
解缙皱眉,低头思索,他内心深处有一种不安,想到那邸报……他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又想到张安世和朱高煦人等立下如此大功,朝中的格局,也可能随时变幻,于是心中更是不乐。
“解公,解公……”
没想到,倒是兵部右侍郎陈继急急地追上来。
解缙放慢脚步,等陈继出现在自己的身后,依旧慢慢地踱步而行。
等跟上解缙的步伐,陈继便压低着声音道:“解公……此战……之后……只怕将来这天下,要兵戈不断了。陛下得了此次甜头,只怕……更加穷兵黩武。”
解缙冷冷道:“陈侍郎何出此言?难道不知道……陛下刚刚说要诛杀造谣生非者吗?”
陈继苦笑道:“我等乃大臣,岂有妄议之说?下官只是为将来而担心啊,只怕陛下要效汉武帝的故事。”
解缙心中怏怏不乐,道:“是啊,汉武帝时,勋臣和外戚何等的耀眼,可这却是取祸之道,埋下了大汉由盛而衰的种子。”
“解公果然是明白人。”
解缙道:“呵……人最大的痛处,就在于有时将世事看的太清了,看的越清,越是痛苦,倒不如学那些愚人,一无所知,懵里懵懂的了此一生。”
陈继道:“解公也不能逆转大局吗?”
解缙回头,深深看了陈继一眼:“陛下马上得天下,以太祖高皇帝为楷模,谁可逆转他的心意?”
陈继想了想道:“等到太子登极,将来必可正本清源,扭转乾坤,一转恶政。”
他的声音很轻。
解缙淡淡一笑道:“太子身边有个张安世,就决计不可能再与民休息,让天下安定了。”
陈继听罢,不以为意地道:“张安世区区外戚,如何……能对太子殿下……”
解缙道:“我奉劝你,不要将希望再寄托太子殿下身上了。”
这里是殿外,说这些话本是最危险的地方,可偏偏这里开阔,一眼就可见周遭,反而是说一些私密话的好地方。
若是回到了公房,反而担心隔墙有耳。
陈继摇摇头道:“若如此,那么百姓何时能安生啊。”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依我看,大胜不如不胜,不胜不如大败,战事一起,不知又要诞生多少公侯,更不知害了多少百姓的性命!”
“我听闻……有些地方,因为征丁,已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当地的士绅苦不堪言,都说……现如今租种土地的,十之八九,只有老弱妇孺,这是不详的征兆。”
解缙没有回应。
却是率先快步走了。
留下的陈继,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一时也猜不透这解公的心思,回头时,却发现胡广和杨荣举步行来。
陈继诚惶诚恐地向胡广和杨荣行礼。
这二人,却只是朝他点点头,便越过他的身边,匆匆而去。
……
“大公公,大公公。”
此时,一个面容甚是机灵的小宦官,碎步到了司礼监。
今日乃是亦失哈值守,亦失哈听到声音,轻轻搁笔,才抬头看这小宦官道:“何事?”
小宦官低声道:“方才出殿的时候,奴婢远远瞧见,解公面上忧愤,继而那兵部右侍郎陈继低声与他说了不少话,二人面上都不好看。今日大捷,普天同庆,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亦失哈面上不见喜怒,耐心地听完,而后只轻描淡写地道:“知道了。”
小宦官又道:“文渊阁和兵部那边……还要再安排人吗?”
亦失哈沉默了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道:“文渊阁那儿……已经有锦衣卫的坐探了吧?”
小宦官道:“应该有的,纪指挥使行事周密,监视百官,自有布置。”
亦失哈道:“那就不要插手,免得引来锦衣卫的不满,总觉得咱们宫里的人……手伸得太长。”
这小宦官却不屑地道:“论起来,锦衣卫算什么,大公公您日夜侍候陛下,又掌着内廷诸监的事,他纪纲在宫外头如何跋扈,可和您比较……”
亦失哈顿时皱眉道:“这些话,不要胡说,咱们是奴婢,纪纲是臣子,咱们做奴婢的……得谨记着一件事。”
小宦官看亦失哈越加肃然的样子,忙恭谨地道:“请大公公示下。”
亦失哈道:“那就是得清楚自个儿是什么人,不要以为自个在陛下身边走动得多,就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如若不然,将来有你吃亏的。”
小宦官忙尴尬地道:“奴婢知道了。”
亦失哈便又道:“过几日,东宫有几个老宦官要歇下来了,他们年岁太大了,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手脚不利索,得让他们去孝陵养老。咱思来想去,到时选你去东宫伺候吧。”
宦官一听,大是惊喜,于是连忙激动地拜倒道:“多谢大公公周全。”
亦失哈看着这小宦官,倒是耐心地叮嘱道:“去了东宫,和在这宫里不一样,你要记着一件事,在东宫,可不能再四处瞎打听了。”
“在这宫中,你是陛下的耳目!可去了东宫那儿,你得是聋子和哑巴,但凡牵涉到东宫的任何事,无论是太子殿下,是太子妃娘娘,还是皇孙,噢,还有那承恩伯张安世,有些事,你知道就知道了,但是一句都不可传,如若不然,你是长久不了的。”
小宦官认真地听完这番话,讶异道:“连大公公都不能说吗?”
亦失哈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道:“对,连咱也不能说。什么事……都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去。”
小宦官迎着亦失哈认真的目光,似乎此刻明白了亦失哈的好意,便道:“是。”
………………
数日之后。
又一封朱高煦的快报,火速地送往京城。
这一封奏报,与其他的奏报不同,这不像奏疏,倒像是一个巨大的包裹。
沉重的包裹里,显然是一摞摞的纸张。这倒苦了那急递铺八百里加急之人,背着这么个玩意,日夜不歇,是人是马都受不了。
那一日,朱棣兴冲冲地去见了徐皇后,告诉徐皇后安南的情况时。
朱棣觉得有些奇怪。
因为徐皇后得知朱高煦无恙,居然并没有他所想象的那样喜出望外。
不过朱棣不在乎,于是这几天,他都不厌其烦地跟徐皇后讲此战的意义,还有此战与历朝历代的战争有何不同。
当然……小小的吹嘘一下,也是有的。
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
朱棣兴趣正浓。
而徐皇后也只是微笑倾听。
朱棣有些意犹未尽,便索性让人取来舆图。
将舆图摊在地上,朱棣手持着一根手杖,道:“那奏报虽是不详细,可朕料定,他们必然是从这里进兵,而后……这里……这里……你瞧……这是多冒险,他们进兵过快,以至于粮道都断了!好在他们骡马多,带去的粮食应该能坚持一些日子。”
“那么……他们与胡氏决战的地方,十之八九就是在这黄江附近。黄江这里开阔,最适合决战,若是其他地方,兵马展不开……胡氏只需派遣精锐人马数百上千人,就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朱棣兴致勃勃地接着道:“可惜那胡氏……显然也是轻敌了,他的目的,显然也是想要一举吃掉朱高煦这些家伙,朱高煦这些家伙驻马黄江,他反而求之不得。哈哈……但是……他绝对没想到……这商行的人马,战力之强,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此战看似是冒险,现在细细思来,其实并非如此……”
他顿了顿,继续道:“表面上,是胡氏诱敌深入,可实际上呢……其实朱高煦这逆子也在诱敌深入,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可惜的是……胡氏终究是棋差一着。哈哈……”
朱棣开怀大笑,看着徐皇后道:“有趣吗?”
徐皇后依旧微笑着道:“有趣。”
朱棣道:“有趣的话,朕再讲一讲,这黄江的地势……”
徐皇后却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陛下……时候不早了。”
朱棣道:“朕今日左右无事。”
徐皇后便道:“既如此,那么陛下讲吧。”
朱棣正待要将手杖点到舆图之中升龙城的位置,口里已经在道:“此战最关键的,还是取升龙,拿下升龙,不只安南国群龙无首,最重要的是,这切断了整个安南北部所有防线的联络,使他们陷入孤军作战的境地,甚至连补给,也彻底断掉了。”
“所以朕才觉得……这一战实在有太多的看头,比之靖难时更加精彩,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和陈友谅的那一场鄱阳湖水战,也远远及不上此战的精彩。所以说啊,钱是个好东西。有了钱,士卒可以人人骑马,人人都用骡马运输辎重。兵马可以日行百里,哪怕是深入敌后,也可久战。不只如此,有了银子,就有更好的武器,有更多的火药,这一支孤军,国库没有拨发他们一文钱,也没有给他们一粒米,可他们的战果最是丰硕,相比于朱能的持重,倒是孤军立下了大功劳。”
朱棣道:“所谓兵法之道,一个是人,一个就是钱粮,我大明人丁众多,人才济济,从不缺人,唯独缺的就是银子……”
徐皇后笑着点点头道:“陛下真是一语道破了天机。”
朱棣倒也实在地道:“这哪里是什么天机,但凡有点脑子的人,怕都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有的人……心里知道,却假装视而不见。而有的人呢……即便知道,却又顾左右而言他。说一千道一万,是有人害怕谈钱。”
徐皇后愕然地道:“害怕谈钱?”
朱棣道:“怕朕拿他们的钱粮!你别看这天下人,个个开口就是为了朕粉身碎骨,什么上刀山,下火海……呵呵……这不过是笑话罢了,你若是教他们拿银子,他们是要和伱拼命的。”
朱棣叹了口气,又道:“天下就这么多的钱粮,若是压榨百姓,百姓就要谋反。若是取之士绅,士绅就要怨声载道。若是想打商贾的主意,这些商贾……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是张安世好啊,张安世给朕指了一条财路,正因为如此,朕这一次,才算是吐气扬眉。”
徐皇后点头,笑道:“这不正是陛下平日里待他好,他心里感激涕零,可见还是陛下有眼光。”
朱棣更高兴了,哈哈大笑道:“也不能这样讲,这天底下,最多的就是养不熟的狼,难道这百官,朕没有给他们厚赐吗?我大明朝廷,就因为读书人会作几篇八股,便让他们做官,教他们光宗耀祖,可这些人里头,又有几个人不是嘴里说的漂亮,实则心里各有心思?所以说,还是自己人可靠。”
徐皇后若有所思:“陛下,其实大捷不大捷的,这是外朝的事,臣妾一个妇人,懂得也不多。可若是说到了张安世,臣妾所惊喜的是……他没有记恨高煦,反而出了这个主意,现如今……高煦人在外头,也立了一些功劳,也算是洗清了他的罪孽了,我这做母亲的,也就放心不少了。”
朱棣听着这话,似很有感触,顿了顿,他道:“朕打算恢复他的王爵,如何?”
徐皇后却是摇头道:“他已是庶民,该立了什么功劳,就什么赏赐,怎可一战封王?他若封王,这是置张安世、朱勇、张軏、丘松、顾兴祖几人于何地?陛下切不可如此。”
朱棣听罢,点头:“此言有理,这狗娘养的……”
说到这里,朱棣便顿住了,而后道:“这家伙……还占了朕和张安世几人的股呢,给了他近一成的股,还要怎样?”
正说着,却见亦失哈快步进来,笑着道:“陛下,邸报来了。”
本来送邸报,乃是寻常的宦官送的,不过今日有些不同寻常,亦失哈亲自送来。
朱棣嗯了一声,取过邸报,便见当头是一篇文章,里头是关于忽必烈二征安南失败的事。
紧接着,便是大明攻破升龙的邸报。
里头自是赞颂陛下圣明,三军奋勇之类的话。
这其实都是官样文章,朱棣以往看了都觉得厌烦,可今日他却逐字逐句地看着,很是认真。
再之后,就是朝廷这几日的一些旨意,还有一些地方上送上来公开的奏报。
其中第二版,却是关于解缙上书,要求严令禁止大臣和读书人造谣生非的奏报。
朱棣突然抬头起来:“亦失哈。”
“奴婢在呢。”
朱棣道:“解缙这几日,可曾去见过太子?”
亦失哈便道:“这些日子,他和太子殿下极少有联络。”
朱棣颔首,得到了答案,似乎便不想再多问。
亦失哈却道:“倒是……上一次散朝时,他与陈继说了半盏茶功夫的话,当时二人愁容满面的样子。”
此言一出,朱棣沉默了片刻,道:“你以为他如何?”
亦失哈道:“奴婢觉得,解公有大才,文章作的极好。”
朱棣直直地看着他道:“后头呢?”
“后头没有了。”亦失哈:“奴婢一个伺候人的,能懂个什么啊,怎敢妄议大臣。”
朱棣笑了:“是啊,怎敢妄议……这四字说的好,可有的人……就是恃才傲物,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总是什么都想说一两句,这天底下的事,有几人敢说自己什么都懂呢。”
说着,朱棣摇头。
就在此时,又有人来禀报,没一会,通政司那边,便搬来了一个巨大的包袱,气喘吁吁地进来,边道:“陛下,安南有奏。”
一看安南有奏,朱棣立马站了起来,搁下邸报,看那包袱,道:“这是谁……吃饱了没事干,搬了这么个东西来奏事?”
若里头都是奏疏,只怕得有洋洋数十万言了。
朱棣感觉这是有人故意侮辱他,嫌他没什么文化。
亦失哈忙去取了包袱来,还真的挺沉的,他拼了命,咬牙将包袱搁在了一旁的桌上。
等朱棣撕了火漆,将包袱打开,却见里头……是一摞摞的账目,而账目上,还有一封奏疏,只是奏疏的落款,不是朱高煦,而是顾兴祖。
安南的账目?
朱棣脸上的神色顿时就变了,一下子来了兴趣。
说实话,他只沉浸在安南的大捷之中,毕竟这一次军事上的大胜,已经让他喜出望外。
这时才想起……似乎商行去安南……可不只是军事这样简单。
当下,他饶有兴趣地打开奏疏,细细一看,而后……露出了狂喜之色:“传旨,明日筳讲,召张安世也来参加。”
亦失哈不知陛下是什么用意,这宫中筳讲,乃是大臣给皇帝上课,张安世毕竟不是文臣,实在不该凑这热闹。
不过既然是陛下的嘱咐,他自是不敢怠慢,便连忙应下。
…………
张安世终于从家里的书斋里走了出来。
如今带着护卫,大喇喇地走街串巷,好不得意。
安南已经定了,现在他担心的是……中军或者是沐家……也趁此机会进兵,夺了商行的好处。
所以他连夜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去安南,再嘱咐几个兄弟一遍,让他们定要防范中军和沐家,书信中的原句是:一亩地也不给他们留下。
紧接着……便是张安世召了朱金等人来了!
拿下了安南,怎么攫取财富才是重中之重,既然是商行,那么还是要以盈利为主。
之所以用这样的方式,当然不只是单纯的为了银子,张安世毕竟不太爱钱,对钱没有什么兴趣。
他所思虑的是,许多帝国在强盛时,对各地军事上的占领,到最后总是失败,究其原因,是因为军事占领的消耗,远远大于从占领的土地。时间一久,一旦出现了财政上的危机,往往最后选择退兵。
安南从秦汉时起,就属中原,语言、文字、风俗,几乎相同。
这一次既然占下,那么就一定要杜绝历史上大明拿下了安南,最后在宣德年间,也就是朱瞻基那个败家玩意在位的时候,以数年以来,一方不靖,屡勤王师的借口退兵。
那安南人见大明退兵,顿时大喜,还发布了一个所谓《平吴大诏》。
若是不解决盈利的问题,那么所谓的定安南,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最后真可能在数十年后,徒劳无功。
于是,在嘚瑟了两天之后,张安世定下了心来,又乖乖地将自己关了起来。
专心一志地开始为将来商行的未来谋划。
要知道,这安南可是个好地方,粮产丰饶,资源丰富,最重要的是,它有着得天独厚的海岸线,无数天然的良港。
就这么一个地方……历史上的大明居然还能在这上头亏本,张安世不得不怀疑这些大臣的治理能力了。
当然,倒不是这些人能力不行。
根本原因在于没有动力。
好在现在有了商行,那么就可借此机会……
于是张安世又命人寻了朱金来。
见到人,便道:“我教你办的事如何?”
朱金道:“伯爷说的是哪一件事?”
朱金也听说了从安南来的消息,实际上,现在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绝大多数百姓,还是有朴素的愿望,为之欢喜的。
当然,不高兴的人也有,而且为数还不少。
朱金倒是没理外头的闲言碎语。
张安世道:“让你召那些落第的举人和秀才。”
朱金就道:“召是召了,不过……肯来的人不多,只有区区一百三十三人。”
张安世叹息道:“这天下这么多落榜的家伙,怎么才这一些。”
朱金解释道:“毕竟咱们是商行,读书人瞧不起咱们的,就这些人,他们还不是多乐意呢。”
张安世便吩咐道:“让他们历练一下,送去钱庄,作坊,还有咱们的船运行里头……”
朱金苦笑道:“其实有人得知是去作坊和钱庄里做事,又走了好几人,说是不屑与我们为伍。”
张安世倒是没生气,读书人的风气就是如此,清高,瞧不起世俗的事务。
偏偏你说他真清高,没有功利性,可偏偏他们的目的就是牟取功名。
因而,就滋生了这么一群怪胎。
哪怕是落第的秀才,他们在精神上,也是官老爷,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说白了,就是那种天生妄想靠自己读过四书五经,坐着躺着就能把功名利禄还有银子挣了的人。
张安世便不以为意地道:“愿意干的就干,总会有人愿意干的,等这些人历练得差不多了,就拿这些人的名册来给我。”
朱金忍不住疑惑道:“伯爷有什么大用吗?”
张安世道:“我打算送一批人去安南。”
“做父母官?”
张安世摇头:“父母官有安南的读书人干,他们只在安南的商行里做事。”
朱金带着余虑道:“到那安南,若还是去商行,只怕这山长水远的,他们也未必肯去。”
张安世道:“他们虽然做不了父母官,却可以做父母官的父母,不过你这般一说,我又有主意了,这商行的名字确实不好听,我要奏请陛下,得有个响亮的名号才好。”
说着,张安世居然不理会朱金,又兴冲冲地去完善自己的计划了。
…………
所谓的筳讲,其实最初是洪武十五年,一名为史桂彦的大臣奏请,提出要将经筳制度重视起来。
当时,他要求将这项制度规范化,在每个月的初一,每个月的中旬讲学,当然,朱元璋并没有将其采纳。
而到了建文年间,筳讲开始频繁。
朱棣进入南京城之后,对于筳讲又开始厌烦了。
甚至很多时候,原本预先要筳讲的时间,朱棣总是临时取消。
今日好不容易的,朱棣来了。
这筳讲不只文渊阁大学士会参加,除此之外,还有翰林院的侍读和侍讲学士。
参与的人多的时候,有上百个大臣,少的时候,也有三四十人。
这一次,朱棣甚至还命人叫了那兵部右侍郎陈继一并来参加。
原本陈继作为六部的大臣,理应是不该出现的,这让他有些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于是在入文华殿的时候,见到了解缙的身影,便快步靠近,小心翼翼地询问解缙:“解公,可知陛下召我来,所谓何事?”
解缙却道:“圣意难测,老夫如何知晓。”
陈继略显担忧地道:“事有反常即为妖,哎……莫非是我仗义执言,得罪了陛下吗?”
解缙回头看一眼陈继:“仗义执言,不会得罪陛下。”
顿了顿,解缙又道:“可若是首鼠两端,却是未必了。”
陈继听罢,眼眸微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话显然别有深意,是告诉陈继,既然已经仗义执言了,就千万不要怂,给我莽上去,一条道走到黑,也比首鼠两端的好。
陈继倒是没有疑心解缙想要坑害自己,其实他也清楚,陛下是性情中人,最是瞧不起卑鄙小人,若是他首鼠两端,确实可能引发反感。
于是他笑了笑,低声道:“解公高见。”
解缙不喜欢这个时候,陈继跟在自己的后头,于是加快了步子,赶往文华殿。
可陈继似乎这个时候,犹如寻觅到了知音一般,总是黏在他的身后,就好像跟屁虫一般。
走了片刻,解缙见前头朱高炽在张安世的搀扶下,正一步步地朝那文华殿去。
他们先入宫,但是走得慢,却被后头的大臣给追上了。
于是解缙便与陈继,依旧其他翰林大臣人等,都加快了脚步,等到了朱高炽的身后,便行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朱高炽回头,轻轻地扫视了众人一眼,先对解缙点头,但是没有说什么。
目光落在杨荣身上的时候,朱高炽才道:“杨师傅,方才安世正好和本宫说起你呢。”
杨荣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一般,见无数人的眼光看向自己。
被张安世问起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在杨荣很是镇定,脸上露出几分微笑道:“不知何事?”
朱高煦温雅地道:“安世晓得你文笔好,博古通今,为人也稳重,恰好邸报里需有一篇关于这安南前生今世的文章,希望杨师傅能够代笔。”
杨荣道:“殿下,解公的才学最高,臣远远不如……”
他是想拒绝的,毕竟解缙在此,而解缙在文章和经史方面很是自负,杨荣则是不喜欢卖弄自己的文章,他更希望自己像个透明人,最好永远不被人关注。
解缙此时却大为尴尬,说什么都不是,便一直默不作声地站着。
朱高炽笑道:“解师傅事务繁忙,既在文渊阁,同时又要编修《文献大成》,你就不要推辞了,这件事,本宫已代你答应了安世,过两日,安世会向你请教。”
杨荣看了一眼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张安世,心里默默地叹息一声。
那家伙……终于向老夫下毒手了。
当然,杨荣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既是如此,那么下官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朱高炽随即,由张安世搀扶着自己继续往文华殿去。
大家本是健步如飞,可如今太子在前头,后头的大臣就只好放慢脚步了,一个个尾随着朱高炽,至文华殿。
而此时,朱棣的兴趣很高,他早早在此升座,候着百官们来。
等众臣进入之后,行了大礼。
朱棣便笑道:“哈哈……众卿不必多礼。”
说罢,和颜悦色地对朱高炽道:“这一路走来,辛苦了吧,来人,给太子赐座。”
朱高炽本想拒绝,但是终究腿脚不听使唤,等宦官取来了锦墩,他便也从善如流地欠身坐下。
朱棣随即便道:“今日筳讲,讲的是什么?”
当值的讲官连忙上前道:“讲的是资治通鉴的《后汉纪》。”
朱棣笑了笑道:“不如讲一讲交趾吧。”
所谓的交趾,其实就是安南!
从汉朝起,汉朝就将交趾也就是现在的安南纳入了自己的版图,此后……许多朝代都曾有过统治这里的记录。
讲官本是从容的表情保持不住了,苦笑道:“陛下……筳讲历来照本宣科……”
朱棣淡淡道:“诸卿都是博学多才之士,难道一定要照本宣科,每日讲的不是四书,就是《资治通鉴》吗?这天底下的学问,就只有这些了吗?”
讲官很是犹豫:“这……”
朱棣却很快的,将目光落在了陈继的身上。
很明显,他今日显然就是冲着陈继来的。
朱棣道:“陈卿家,你懂得多,你来讲。”
陈继:“……”
朱棣道:“来人,给陈卿赐一个座。”
陈继哪里敢坐,偷偷瞥一眼解缙,却道:“陛下……臣与诸翰林相比,这点才学,实在不足挂齿。”
朱棣笑了,只是这笑显然不达眼底,口里道:“你虽是兵部右侍郎,还能精通钱粮,又最是清楚怎么治理百姓。怎么可能……不懂经史呢?”
规规矩矩地站着的张安世,便忍不住在心里道:陛下很记仇啊,这是多少天前的事了,还特意把人拎来这儿讽刺。
陈继很是不自在,却也知道这个时候,若是再拒绝,就不识抬举了。
索性,他道:“那么臣就讲一讲吧,交趾四郡早年为秦将赵佗所统治。此后南越被大汉吞灭,这交趾四郡,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汉土。”
他顿了顿,又道:“只不过……不久之后,交趾四郡复又反叛,与中国隔绝……到了东汉初年,汉将马援奉旨出征四郡平定叛乱。只是这一战,损耗极大,汉军死伤甚众。”
“不只如此,在占领期间,当地士民频繁袭击汉军,即便如这名将马援,也见识到了交趾四郡土民的凶狠,于是,便立下了一根铜柱震慑人心,上面的内容正是:“铜柱折,交趾灭”。”
“这是千年前的往事……”陈继顿了顿,接着道:“可是陛下可知道,那立下了“铜柱折,交趾灭”的那一根铜柱,今在何方?”
朱棣没说话。
陈继继续道:“这铜柱,早已不见踪影了,当初汉朝在那里立下的威风,如今早已荡然无存。遥想当初,无论是汉武帝还是东汉马援,征发的将士进入交趾四郡,遗骨遍布于四郡之内,可如今……又安在呢?反而是在征服的过程中,朝廷耗费了无数的钱粮,将士们不断的在安南流血,最终……造成了这千古遗憾的事。”
翰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家都是聪明人,其实都清楚,朱棣想要让陈继说的什么,可偏偏,陈继十分强硬,直接讽刺西汉和东汉两朝因为战争而造成的巨大遗憾。”
朱棣道:“这样说来,卿家以为……征安南得不偿失?”
陈继道:“正是。”
朱棣道:“卿家既这样认为,那么……”
朱棣豁然而起:“那么就再好不过了,来人……取奏疏来。”
此言一出,似乎早有准备,一群宦官从偏殿鱼贯而入,捧着一个个簿子。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炯炯有神的盯着陈继道:“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朱高煦人等送来的奏疏,这上头,是他们从安南府库之中,搜抄到的情况。张安世,你识字多,你来念给他听。”
张安世来了精神:“是。”
于是,张安世上前,取过一份奏报,低头,便道:“前头的话,就略过了,我知道大家性子急,我直接报数目。”
张安世盯着奏报,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随即道:“今得粮……二百三十三万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模样。
二百三十三万石是什么概念呢?
大明的漕粮,也就是每年征收上来的粮食,最富裕的乃是南直隶,几乎每年的漕粮收入是一百万石上下,其次浙江、山东、江西,都在六十万石上下。
单单这一京三省,就占了全天下漕粮的一半。
而现在,区区一个安南,哪里来的两百多万石粮?
第156章 天降横财
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中。
这安南和其他的蛮荒之地没有什么不同。
充其量就是一个小号的北元罢了。
居然有两百万多石粮,实在难以想象。
而大明对于安南的认知,其实还停留在几百年之前。
倒是颇有一些像是汉朝人对江南的印象。
汉朝时的江南,因为那里丘陵和山峦众多,再加上到处都是水,北方人进入南方之后,往往无法适应环境。
再加上那个时候生产力低下,江南没有得到开发,因此,人们对于江南的印象更多停留在蛮荒的概念,而当时的产粮区域,主要是在关中和关东的平原。
所谓得中原者得天下,即是如此。
可随着生产力的增加,南方开始进入了大开发之后,再加上几次北方南渡,大量的北方汉人进入南方,新的农业技术得到了应用,这江南就成了鱼米之乡,粮产量直接反超北方。
安南也是如此,在当初中央王朝统治交趾四郡的时候,这里是以荒芜而闻名。
在宋朝的时候,安南、占城、真腊也盛产稻米,可由于耕作粗放,无灌溉设施,稻米任其自然生长,所以粮产量较低。
可随着安南等地逐渐安定,吸收了一部分北方的灌溉和开垦技术之后,凭借着优良的地理环境以及肥沃的土地,安南粮产量高的惊人。
“这……这些粮哪里来的?”朱高炽先是大惊。他在户部,大抵知道,朝廷每年能收上来的粮,大致也在一千万石上下,一个安南,竟有两百三十万石,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了。
张安世看一眼朱棣。
朱棣道:“张安世说罢。”
张安世这才道:“安南盛产稻米,有四成的土地,可产两季稻,而有六成的土地,可产三季稻。”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三季稻是什么概念?就是一年可收割三次!
同样一亩地,你春天播种秋天收割,人家却可一个季节就收割一次,这产量……等于直接翻了三倍。
在大明,比较肥沃的土地,也至多只能收割两季,而这几乎已经是极限了。
只见张安世又道:“何况……从这奏报上来看,安南虽然山地众多,可国中南北……都有一处平原,其稻田的规模,绝不下于南直隶。”
朱高炽惊异地道:“南直隶耕地乃天下之最,这安南竟比南直隶还多?”
“还多三成。”张安世道:“这还只是保守的估计,毕竟这是安南陈朝陈睿宗时期,攻占了占城国,一统安南南北之后的耕地记录,这些年……怕也有一些土地被开发了出来。”
张安世怕自家姐夫不信,又道:“此次,我们进兵速度极快,拿下升龙的时候,这安南的粮仓统统都是满的,若是照他们自己的计算,其实每年能上缴的田赋,在一百九十万石上下。”
每年……一百九十万石。
“比南直隶还多?”
这南直隶……在明朝的时候,规模比许多行省要大的多,相当于后世江苏加上上海,再加上安徽的人口和面积。
每年朝廷能在此征收到的粮,比号称鱼米之乡的江西和浙江加起来还要多的多,可谓是天下之冠。
可现在,南直隶的粮赋却还不如安南呢!
在古代,粮食就代表了人口,也代表了税赋,是国力的象征。
虽然真实的国力,未必只靠粮食来计算。可至少这安南,可是凭借着超高的粮产量,号称小中华,别名西洋小霸王,各种欺负西洋诸国。(明朝西洋指代东南亚。)
朱棣看着群臣惊叹,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尤其是太子朱高炽,颇为震惊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太子这一年来,管着户部,为了钱粮的事,每天焦头烂额。
朱棣心下暗喜,却故作沉稳地道:“继续念。”
张安世便道:“除此之外,还得银一百三十二万两,其余珍宝,不计其数,尤其是以香料等名贵之物,更有九百四十七石,这些香料若是卖出去,哪怕价格低廉一些,只怕纯利百万两也不在话下。至于其他土地、人丁,暂且就不计了。”
单单真金白银和香料,就可价值两百万。
朱棣乐了,道:“这安南竟是富庶如此,真令朕没有想到……”
朱棣看向那陈继:“陈卿家口口声声说劳民伤财,是吗?”
陈继其实也是硬着头皮在硬顶着罢了,可细细思量,解缙说的对,这个时候,自己若是不能‘从一而终’,反而就显得自己首鼠两端了。
于是他道:“陛下,历来征伐,本就是劳民伤财,臣只是关心百姓疾苦而已。”
朱棣居然点头:“陈卿家说的对。”
“啊……”
许多人便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
其实这一次缴获虽多,可翰林们未必心喜。
只有太子朱高煦和杨荣几个,方才觉得大大缓解了身上的压力和重担。
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些银子又不是给自己的,终究属于国库。
而战争造成的后果,却是天下的臣民来承担!
因此,如陈继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朱棣道:“既然劳师动众,难免会劳民伤财,那么……就撤回征安南的大军吧,朕思来想去,陈卿说的对。”
陈继:“……”
朱棣又接着道:“这些银子和钱粮……是商行打下来的,自然而然也属于商行,以后这西洋,朕也绝不会劳师动众了,一切让商行来办就是了。”
“……”
这一下子……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说实话,这很缺德。
既然这么多的粮食、白银还有香料,都他娘的和国库无关,陛下伱跑来这里炫耀做什么?
再者,朝廷不征发大军,让商行来干,还不是左手倒了右手?战争一样需要民夫,只不过从以前的征用,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雇佣罢了。
照样对于地方上的生产会造成破坏。
陈继自是跟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一样的,便皱眉道:“陛下……这……”
只是还不等陈继说出反驳的话,朱棣便突然大怒:“这什么?朕发大军征安南,你说劳民伤财。可朕告诉你,安南土地肥沃,能带来大量的钱粮收益,你却又觉得这对国家无益。”
“现如今,朕索性让商行去办理此事,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样说来……朕什么都不干,像菩萨一样由着你们供着,才可以吗?”
陈继道:“臣万死,臣只是……认为……若如此,岂不滋长了商行的气焰吗?”
“我大明历来轻商,且君子宜修德,而非图利。如今……陛下如此纵容商行,这对天下百姓而言,也是一种伤害啊。”
朱棣嘲弄地看着他大笑道:“来,你来说说看,造成了什么伤害?”
陈继:“……”
朱棣道:“朕强迫百姓服徭役了吗?张安世,你来告诉他,这去安南的诸卫……可有人是不肯的?”
张安世道:“陛下,去之前,就已经询问过,愿意留的可以留下。”
朱棣便道:“你看,他们都是自愿的,他们不只自愿,而且从朱高煦人等的奏报来看,这四卫一营上下,个个欢欣鼓舞,人人争先。这又如何伤害了百姓?”
陈继:“………”
殿中已经鸦雀无声。
朱棣则继续盯着陈继,只是眸光越发的冷,口里道:“你是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却是尸位素餐,对于军事一窍不通,你既然这么喜欢计算钱粮,那么不如就做一个账房好了。”
陈继大惊,要知道,大臣是最讨厌和钱粮打交道的。
在文臣的序列里,越是只负责都察和修书、讲经的大臣身份最是尊贵,被人称为清流,未来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至于那些和钱粮打交道的,难免被人瞧不起。
朱棣的目光,令陈继的身躯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只好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冷哼,眼里已不只是冷然,还有明显的嫌弃,道:“万死?朕看你不服气得很,何来的万死呢?你这样的人,朕留在身边有什么益处?你自己若是识趣,便上书请辞吧。如若不然,朕下旨开革。”
陈继:“……”
他心中骇然,这时真是有些慌了。
毕竟寒窗苦读,才熬到了今日,结果陛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直接革职,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陈继哀声道:“陛下,臣万死……臣……”
朱棣冷着脸道:“说起来,朕还要多亏了你,原本这些战利品,朕还想着,无论怎么说,商行也要分出一些给国库,可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朕也只好从善如流,这商行和国库,还是分清楚为好。此次入安南所得之利,寸土寸金,也不予国库。”
朱高炽:“……”
然后,朱高炽用一种无语的眼神看着陈继。
其他翰林们亦一个个目瞪口呆,竟是哑口无言。
陈继此时真觉得无地自容了,心里同时恐惧极了,忙想向解缙求救,希望解缙能为他说一句好话。
解缙却是低垂着头,恭顺无比的样子。
“陛下……”
朱棣满脸怒容,直接拂袖道:“今日不必筳讲了,卿等所讲的所谓文章,于国家又有何益?若个个都如陈继这般,天子只需减轻赋税,只需所谓的宽仁,这天下还需什么天子?这不是教授所谓的帝王之术,卿等这是要教朕如何做聋子、瞎子,做草包罢了。”
说罢,气咻咻地抬腿便走。
直到朱棣出了文华殿,依旧满面气咻咻的样子。
亦失哈忙追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朱棣。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却是乐了:“如何,朕方才演得如何?”
亦失哈一脸赞叹的表情道:“陛下神鬼莫测,奴婢钦佩。”
朱棣背着手,大喇喇地道:“入他娘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这群龟孙儿若是不苦谏朕不要妄动刀兵,朕还真要分利给国库呢!”
“哼!现在好了,他不仁,朕不义!他们读书人不是常常说,不教而诛是为虐吗?朕就等着陈继那狗东西苦口婆心呢。现在好了……这安南再和他们没有什么相干了。”
顿了顿,朱棣又补上一句:“朕早瞧他们不顺眼了。”
说着,大摇大摆的,哼着小曲,愉快地往大内走。
亦失哈则继续亦步亦趋,低声道:“那陈继……”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的高兴劲儿似乎被逼得减轻了几分,他撇了撇嘴道:“此人……实在讨厌,朕给他留最后一份颜面,他若请辞,倒还罢了,倘若不识相,就别怪朕了。”
朱棣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此人请辞之后,让人盯一盯。”
亦失哈会意:“奴婢遵旨。”
…………
这一次,无疑张安世是最大的赢家。
当然,他现在还没有全赢,需等他草拟的一份章程,等陛下最后敲定才行。
占了地不是本事,从这块地里榨出油来,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朱棣一走,张安世便忙上前去搀扶朱高炽。
朱高炽脸上露出几分忧色,道:“安南这么多粮……可惜不能用于民生……”
张安世道:“谁说不能用?”
朱高炽无奈地道:“全给了商行,终究不妥。”
张安世看不得自家姐夫总皱着眉头忧心的样子,便耐心地道:“姐夫,你是有所不知啊,你想想看,安南那里这么多的粮,虽说给了商行,可你想想,若是哪个行省有了灾荒,这商行便了运粮去平价售出,如此一来,是否有利于国计民生?有了余粮,便可以喂猪,可以酿酒,可以……总而言之,这天底下,只要物产足够丰饶,对百姓就有好处。”
朱高炽颔首,似乎把张安世的话听了进去,没有继续往这件事上多再说什么,而是关切地道:“商行如今占了这么大的利,你要更加谨慎才是,这就形同于孩童抱着金元宝走夜路,难免会有人觊觎。”
张安世满眼自信地道:“姐夫放心吧,这世上只有我抢人家的……哪还有人……不,我没抢人家,我张安世不干这等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群臣已散去了。
只有陈继依旧失魂落魄地跪在此,这时有宦官来催促:“陈公,请回吧。”
陈继只好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想到自己数十年浮沉,如今却落到这样的下场,心里既有不甘,又难免生出怨恨。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殿。
抬头……却见解缙徐步而行。
陈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疾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解公……我……我……”
解缙却是微笑道:“恭喜你了。”
“恭喜?”陈继先是一愣,随即面带愠怒之色:“解公何出此言?”
解缙却依旧神色淡定,道:“你仗义执言,被陛下革去了官职,难道这不值得恭喜吗?明日之后,天下读书人都将知晓,我大明有一个铁骨铮铮的诤臣,拼了乌纱帽不要,也要进言,这是何等教人钦佩的事。”
陈继低头,却是痛苦地道:“只是……从此之后……便要为庶民了。”
解缙道:“庶民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啊,就是有些事想不开,往好处想一想吧。”
说着,解缙加急了脚步,往文渊阁去。
陈继却依旧低头思索着什么,脸上阴晴不定,最后摇摇头,跌跌撞撞地走了。
……
一封旨意,急诏朱勇等人回朝。
只留了朱高煦镇守安南。
至于中军的朱能,自然也班师回朝不提。
而在此时……赵王已回京。
这位赵王殿下,得到了自家父皇的旨意,心下大喜不已,于是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一脸风尘仆仆的,却是丝毫不耽搁的立马入宫觐见。
拜见了父母,少不得哄着朱棣和徐皇后喜笑颜开,随即便入朱棣赐的赵王府住下。
到了次日,赵王朱高燧便来见了太子。
兄弟二人自是不免亲近,彼此说了许多话。
只有朱瞻基似乎受了冷落似的,到傍晚时,见张安世来,便兴冲冲地一把将张安世的腿抱住,道:“阿舅,阿舅……”
张安世一手将他抱起,一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咋啦?又挨你母妃教训了?你啊你,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想起你阿舅我来,你真没良心,现在是不是知道,这天底下只有阿舅最疼你?”
朱瞻基摇头道:“今日我见了三叔。”
张安世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了所谓的三叔就是那位赵王殿下,便道:“噢,然后呢。”
其实对于那位赵王……张安世真心是没有啥兴趣,要知道,这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啊!
或许是朱棣开了坏头的缘故,以至于无论是朱高煦,还是朱高炽,都有过一种我觉得我也行的错觉。
此时,朱瞻基咬了咬手指。
张安世将他的手从口里掰出来。
却见朱瞻基有些怏怏不乐地道:“我觉得三叔不是好人。”
张安世有些意外地道:“咦,你怎么瞧出来的?”
“他到了宫里,见了皇爷爷便大哭,说自己在北平如何想念皇爷爷,哭的都要咳血了一样。”
张安世笑了,道:“就这?”
朱瞻基便又道:“我就不想念皇爷爷,就算想念,也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听着朱瞻基的小奶音,张安世点了点,接着道:“还有呢?”
“见了父亲的时候,他也哭哭啼啼的,说每日想念父亲。”
张安世却又道:“就这?”
朱瞻基道:“但是他没有想念二叔。”
张安世道:“没有想念二叔,也有问题?”
朱瞻基歪着头道:“他若当真这样顾念至亲,难道不该一块想念吗?他想念皇爷爷,是因为皇爷爷是天子,他想念父亲,是因为父亲是太子,他不想念二叔,是因为二叔获罪了,可见他不是好人。”
张安世忍不住又摸着他的脑袋,道:“这些话你和你的母妃说了吗?”
朱瞻基道:“我才不和母妃说,母妃知晓,一定说我不好。”
张安世感慨道:“你咋连宫里的事都知道?”
朱瞻基道:“我也不想知道呀,可是……大内里的事,总是传的很快,我不想知道……也不成。”
他耷拉着脑袋,一副很懊恼的样子,仿佛他是受害者一般。
张安世道:“来,你坐下,咱们说一说这事。”
他将朱瞻基放在假山旁的石墩上,而后道:“你如此不喜欢你三叔?”
朱瞻基重重点头。
张安世道:“那你见了他,可曾好好对待他?”
“我……我……”朱瞻基道:“我不想理睬他,只叫了一声,便走了。”
张安世叹息道:“你瞧,这就是你技不如人的地方。你的三叔无论是什么心思,可是见了陛下,见了姐夫,却能如此的热络。而你呢,却将自己高兴和不高兴的事写在自己的脸上,这可怎么成啊。”
张安世道:“你认为你三叔很奸猾,却没有想过,对奸猾的人,你要比他们更加奸诈,他卑鄙无耻,你就要更加卑鄙无耻,知道吗?”
朱瞻基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下子格局打开了:“所以我再见三叔,也要哭,就好像我喜爱三叔一样。”
张安世乐呵呵的道:“这个由你,哭不哭只是手段,怎么达到目的最重要。”
朱瞻基于是一下子抱住张安世的大腿,嗷嗷的大哭道:“阿舅,阿舅,我太喜欢你了,你怎么总不来看我,你一日不来………瞧我……我……我……呜呜呜呜……我便痛不欲生,我心里难受的很,阿舅……你以后要天天来……阿舅,我喜欢阿舅在身边,喜欢阿舅抱着我,只要阿舅在跟前,便开心。”
眼泪哗啦啦的掉下来,衣襟都打湿了。
远处……几个伺候的宦官吓呆了。
张安世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朱瞻基!你不是人,你良心被狗吃啦,你这个黑心贼,你竟拿这个来糊弄你阿舅,阿舅这样赤诚的待你,你和我玩心眼?好好好,你真的太好了,阿舅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之人,从此以后,再不理你了。”
朱瞻基一把扯住张安世,苦兮兮的道:“阿舅……别生气,我……我只是拿阿舅练一练……”
说罢,擦拭了泪,咧嘴乐了:“阿舅,是不是这样?”
张安世瞪他一眼:“入你……入他邓健的娘!你再这般对阿舅,别怪阿舅翻脸无情,你这是非不分的家伙。”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又晃起脑袋:“阿舅不要生气。”
张安世见许多宦官和宫娥围上来,方才冷哼一声,低声道:“方才本来还心软,想给你一根冰棒吃,现在我在气头上,就不给了,你好好做人。”
朱瞻基居然一点也不心疼:“反正横竖阿舅都不会给。”
…………
到了七月中旬。
终于……一队人马回京。
朱勇回到阔别已久的南京,乐不可支。
其余张軏、丘松、顾兴祖,也是归心似箭。
随来的五百模范营,人人骑马,精神抖擞。
先去栖霞的大营里安顿。
随后便有旨意,命四人次日入宫觐见。
传旨的宦官特意叮嘱:“陛下的意思是……在大内准备了一桌家宴,请几位小功臣去。”
朱勇怒道:“咋是小功臣了,我是大功臣。”
宦官瞠目结舌。
张軏在旁劝说:“二哥,算了,算了,别生气。”
朱勇骂骂咧咧:“为了立功,俺连自己的爹都卖了,还叫俺小功臣,他娘的,父子反目就换来这个?对了,大哥呢?”
“大哥一定日理万机,咱们这个时候,不要劳烦他,他为了咱们在安南的事,操碎了心,现在得知我们平安,难得放下心来。让大哥歇一歇吧,咱们今日就在营里将就一下,明日和大哥一道入宫。”
朱勇点头:“三弟说的在理。”
次日,张安世果然来了,张安世红光满面,一见到众兄弟,哀嚎道:“诸位兄弟,我可想死你们啦。一日不见你们,我便觉得生不如死……好了,都给我精神一点,咱们入宫,待会儿……趁着陛下高兴,我这还有一份章程,等他敲定。”
“噢……噢……”四人收拾整齐,一路随张安世出大营,许多日子不见,免不得有许多话说。
五人骑在马上,你一言我一语,只有丘松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仿佛有心事。
当然,大家习惯他如此了。
自午门入宫,随即由宦官引着进入大内。
这大内可不是寻常人能见的,除非皇族近亲,亦或者皇帝亲自恩准的勋臣,才可出入。
这对于朱勇等人而言,乃是天大的荣耀。
一进入大内,前头却有一个宦官,正是亦失哈,亦失哈笑吟吟的看着五人,道:“张安世人等,有旨意。”
五人便行礼。
亦失哈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番征夷,诸卿家劳苦功高,有此军功,岂可无称扬德泽,褒美功业,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今敕张安世为安南侯……”
张安世一愣……这是……让自己为首功?
第157章 封侯
安南侯……
张安世觉得这名号似乎有些不妥。
因为一般的侯爵,都是以县为名。
比如江夏侯、江阴侯、汝南侯等等。
可这安南,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县。
这是正式的册封,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显然……要嘛就是故意以安南为名号,抬高张安世这个侯爵的份量!要嘛就是故意贬低安南,降低其影响力。
当然,还有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反正皇帝的心思,难以猜测。
可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侯爵。
在明朝,尤其是对那些没有经历过开国和靖难的人而言,想要封侯,可是比登天还要难。
亦失哈这时又道:“朱高煦,敕为怀远伯;朱勇敕征南伯;张軏为平西伯;丘松为定北伯;顾兴祖为安东伯,钦哉……”
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父祖都有爵位等着他们继承呢!
当然……不出所料的话,若是家里有爵位,自己又有爵位,往往可将这爵位传给自己的次子,总而言之,怎么都不可能吃亏。
而且这是他们自己挣下来的功绩,和继承下来的可不一样。
于是五人大喜,拜谢之后,方才起身。
亦失哈打量着几人道:“请随奴婢来,陛下与太子、赵王殿下,还有皇孙……都在候着你们呢。”
张安世晓得亦失哈的身份不一般,便笑嘻嘻地道:“有劳,有劳,哎呀……公公真是辛苦。”
亦失哈只莞尔一笑,却没有回应,只领着张安世几人进入大内。
片刻之后,便在一处殿中驻足,回头看了张安世几人一眼:“稍待。”
说罢,进入禀告。
五人随即入殿,先谢恩。
朱棣喜滋滋地道:“朕预备家宴,等待功臣们来,在此不必拘谨,就像在你们的家一样。”
张安世道:“臣等立的不过是尺寸之功,陛下竟如此厚待,实在……实在……”
他说着,其实是示意后头的四凶表现一下,好歹感动得哭一哭。
可这四个家伙,却好像木桩子一样,朱勇还在后头傻乐。
张安世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臣等感激不尽。”
朱棣颔首,对一旁的太子朱高炽道:“你瞧,我大明勋臣,后继有人,朕很为之欣慰。”
说罢,又看向一旁的赵王朱高燧。
朱高燧微胖,脸上笑呵呵的。
朱棣道:“赵王……这几人……年纪轻轻的,就有此功劳,伱在北平时,不是总念叨北平的诸将不复当年之勇吗?你看,这勇将就在眼前。”
朱高燧站起身来,道:“父皇……儿臣在北平,未立寸功,实在惭愧,对不起父皇的养育之恩。”
朱棣捋须,哈哈笑道:“不必如此,来,都来陪朕喝酒。”
此时,一旁的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皇孙醒了。”
朱棣高兴地道:“好,也叫来。”
于是没多久,朱瞻基便睡眼惺忪地由宦官们领着进来。
他一进殿,看到了张安世,又看看皇爷爷,再看看自己的父亲。
最后目光落在了赵王的身上。
赵王朱高燧笑吟吟地低声道:“父皇,儿臣在北平,一直念着大侄,前两日见时,不想他这般高了。”
朱棣心里乐开了,刚想说话。
却见朱瞻基一下子挣脱开了宦官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赵王朱高燧。
随即,朱瞻基便抱着朱高燧的大腿哭:“三叔,三叔……我成日想念你,呜呜呜……三叔,你不要再离开我啦,我一日不见你,便吃不下饭,睡得也不香,三叔……三叔……呜呜呜……”
朱高燧大为尴尬,只是干笑,又见朱瞻基眼泪鼻涕一齐出来,拼命往地自己身上蹭,他手足无措,想说点啥肉麻的话,又觉得不妥,偏偏又不能将这小东西推开。
朱瞻基哭的更大声:“三叔……一定最心疼我,以后我也要心疼三叔……呜呜……三叔咋不抱我?”
朱高燧只好将他抱起来。
朱瞻基拿脑袋去蹭他的脸。
朱高燧看着朱瞻基鼻下那亮晶晶的东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躲闪。
朱瞻基便嚎啕大哭道:“三叔,你不喜欢我了吗?”
朱高燧:“……”
张安世也震惊了。
这家伙真是人才,缺德的祖坟都要冒烟啊。
不知孝陵里的棺材板是不是要盖不住了。
当然,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倒是朱勇等人都为叔侄的真挚感情而有所触动。
尤其是朱勇,心里说,俺还是太没良心了,人家叔侄都这样了,俺却对不住俺爹。
忠义不能两全啊!
朱高燧赔笑道:“瞻基乖,瞻基侄儿真乖。”
他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竟也有点招架不住。
朱棣更是大喜:“朕的好孙儿,你真有良心,好啦,坐朕的腿上来。”
朱瞻基双手抱着朱高燧的脖子,吊在他身上,显得很是依依不舍地道:“不,我要坐在三叔的腿上。”
朱高燧:“……”
朱高燧干笑道:“父皇,儿臣还是从了侄儿吧。”
“也好。”
朱高燧倒是很想朱棣这个时候赶紧把朱瞻基拎走,毕竟……身上多了一个挂件,实在讨厌。
可此时,却是毫无办法,不得不硬着头皮,嘘寒问暖。
而朱瞻基对答如流。
当下,宦官和宫娥们上了酒菜,朱棣见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下欢喜又欣慰。
张安世几个很拘束,只有朱瞻基在朱高燧的怀里,脑袋偏向他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在对张安世看来时,舅甥二人的眼神对视,张安世显得很不自在。
这……是一个妖孽啊!
朱棣显然更关心的是安南的问题,询问了朱勇几人如何进兵,又如何决战,最后如何攻城。
朱勇几个乖乖说了,不敢添油加醋。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果然战争的方法变了,看来……朕从前的那三板斧不灵了。这样的打法,看似是冒险,可实则……却可大大发挥出你们这么多骡马的优势,同时……火药的力量得以尽力的使出来,不错……不错。”
他不断地点头叫好。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怀远伯现在还驻扎在安南,负责安南的善后事宜。臣在想……接下来……这安南如何料理?”
朱棣兴趣盎然地道:“你说来听听。”
“若是以商行称呼,臣以为不妥,不如在安南置总督?”
“商行总督安南事?”朱棣沉吟道。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也可以如此,只是这总督,与其他不同,总督府与安南各州县,定下一个契约,这契约的条款,臣已拟好了。”
张安世自是有备而来的,说着,他便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
朱棣来不及喝酒了,连忙兴致勃勃地取过了章程,低头去看。
却见里头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的字,朱棣边看边道:“你这家伙,考量的倒是很周详。军事上……以四卫为骨干,这四卫为商行雇佣?若是卫中需要增员,则从大明各州县招募?”
张安世道:“是,招募来的总是可靠一些。”
朱棣又道:“将安南设为三府,各府之中再招募安南的土人,设立几个卫所,这些卫所,沿用大明卫所制,让他们负责缉盗,协助四卫……嗯……这样说来,四卫是骨干,安南诸卫为辅。可行。”
朱棣又道:”安南诸卫的武官,依旧是安南人,副职和各卫以及千户所设教导,这教导……从我大明抽调?“
张安世道:“安南人刚烈,倘若武官都从大明这里调任,他们只怕不服。而以当地的土人为主官,再设教导,这教导由我们自己出人,这让他们更好接受一些。”
朱棣颔首:“这个也可照准。还有这里,各府县用包税制?总督府不管辖诸县,所有的父母官,都让安南人设一个小科举,来选用官员……这……我大明不派流官,这安南百姓,是否会离心离德。”
张安世道:“此时安南土人,对我大明颇有防范,让当地土人中的读书人来治理,最好不过,而总督府,只管在下头,设一个类似于都察院一样的机构,核查各府县土人父母官的不法行为即可。
“至于征税之类的事,由我大明按照安南国往年的情势,制定出一个税额来,教各府县自行征收,如数给总督府即可。”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还有各处海港,统统由总督府辖制,商贸可自由往来……并在各处设总督府的市舶司……嗯……这个倒没有什么疑义,总督府下头,照我大明的法子,也设六司,户、刑、吏、礼、工、兵……这六司……也没有什么问题。”
朱棣显然看得极认真,口里继续道着:“总督府所有人员,都以商行雇佣的形式,建立薪金体系,分二十一等……还有……”
朱棣一页页翻过去,大抵心里有数了。
张安世所希望的,是一个能够大明的商贾可以自由出入,同时在整个安南,设立两套行政体系以及两种军制的系统。
两者之间,互不统属,却又可相互依存,彼此又可相互掣肘。
就如总督府直属的所有人员,几乎安南人无法参与。可安南本土的一套体系,商行也不插手。
朱棣道:“若是这些土人,离心离德,怎么办?”
张安世微笑着道:“陛下,安南与我大明不同,大明九成九都是汉人,倘若照这样办,确实可能会离心离德。”
“可据臣所知,安南的情势更复杂,就说南北安南之间,占城人和北方的安南人其实就一向对立,再加上还有其他各族各部的人丁,我大明给了安南人足够的位置,他们即便离心离德,也没办法协同一心,若当真有人心怀不轨,也可借用他们的对立,分而治之。”
朱棣听罢,抬眸看着他道:“安南也沿用科举?”
张安世道:“安南的读书人也不少,读四书五经者,也多如牛毛,只是让他们的读书人进京赶考,只怕以他们的学问,是绝不可能中进士的。”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所以臣的意思是,在安南,也设科举,为小榜。”
朱棣笑了笑道:“这科举……还是有些用的,说不准,你的书……还可卖去安南。”
张安世乐了:“臣希望四海之地,都读臣的八股书。”
朱棣大笑起来:“你的心倒是不小。”
随即,朱棣问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能挣银子吗?要知道,四卫人马驻扎在那里,还在总督府派遣这么多人员,这些可都是银子。“
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陛下放心,臣将这安南的收入,分为了三类,一类是市舶司的关税,另一类为当地的税赋,这第三类,则为商行与安南通商之后的利润,有此三种财源,一定可以财源广进。”
张安世随即又道:“除此之外,臣以为……在安南,还是要推行教化,臣打算……让人印刷四书五经百万册,陆续送至安南,以低廉的价格贩售!”
“还有邸报,商行也准备一些银子,在各州县建立孔庙,同时设报亭。”
朱棣的脸色有些怪异起来。
不过随即,他明白了什么,眼眸微微张了张,爽快地道:“如此甚好,要先取之,必先予之,这四书五经,朕从内帑里掏银子,不必商行出,四书五经在安南……只售一文钱。”
张安世顿时大喜道:“陛下振兴文教,若孔圣人有在天之灵……不知该有多欣慰。”
朱棣却是淡淡道:“孔圣人在天上倒也罢了,他若是借尸还魂,朕第一个诛他。”
张安世尴尬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倒是朱棣很快打破了尴尬,道:“这个章程,朕准了,其实……商行如何挣银子……不,如何治理一方,朕也是头一回,如今是夜里行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照着这个方法来,以后再斟酌着去修剪便是。”
张安世顿时就道:“陛下圣明。”
见朱棣恩准,张安世心里欣喜不已。
眼下,只好拿安南当一个试验田了,若是可行,那么将来便可以将这个模式,套用在商行其他的地方。
张安世道:“还有一事。”
张安世顿了顿之后,道:“陛下,这安南总督乃是怀远伯,可怀远伯擅长的乃是军事,可谁来负责日常的治理之事呢?臣以为,该设一个副总督,主持日常事务。”
朱棣道:“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啊,有这本事的,至少也该是一个布政使以上的大臣,能够治理一方,且能相机决断,而且还要能辅佐朱高煦治军。只是……我大明只怕没有哪个布政使,愿往安南。”
张安世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道:“你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翰林侍讲学士杨士奇,足以担此大任。”
朱棣却是一脸余虑地道:“他是翰林学士,未来前途似锦,可愿往安南?去了安南,可是要吃苦头的。何况,要治理安南之地,非同小可,他毕竟一直都在翰林院,治理的经验怕是不足。”
朱棣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朱棣已经关注到了杨士奇,确实有好好栽培的打算。
可这并不代表,朱棣认为杨士奇可以处理好安南如此复杂的地方。
于是张安世道:“杨先生吃苦耐劳,行事周密,为人也稳重,臣以为……他一定可以担当如此重任。”
杨士奇是何等人,是大明未来的首辅大学士,而且是正儿八经,不是靠功名,靠着能力升上去的人。
这和解缙这等人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可能一开始,杨士奇会有许多地方生疏,可这样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学习能力特别的强,业务上手得特别快。
在安南,武有朱高煦这样的名将,文有杨士奇这样的未来内阁首辅,阵容可谓是豪华到了极点。
当然,让一个翰林侍讲去干这个,某种程度来说……张安世是在苦一苦杨士奇。
谁让我张安世和他杨士奇熟呢?苦就苦一苦吧。
朱棣见张安世态度坚决,便笑了笑道:“既如此,那么朕就准啦,明日朕召他入宫,好好谈一谈。”
张安世道:“多谢陛下。”
紧接着,便是推杯把盏。
而此时,只有朱高燧的心情很糟糕。
一方面身上突然多了一个挂件。
另一方面,父皇在张安世进来之后,几乎对自己理也不理,满心思的都是安南的事。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二兄……可能重新又得到了父皇的一些信任。
朱高燧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在父皇的面前也多提一提二兄。
至于朱高炽,朱高燧偷偷地瞥了太子一眼,他的目光微微有些炽热。
太子的身体孱弱,望之不似人君,可他却因为生得早,便可以做太子,将来他是君,我是臣,仰人鼻息,实在有些不甘。
只是这些情绪,朱高燧隐藏得很好的。
酒宴散去的时候,也不知是张安世说错了什么,反正朱棣骂骂咧咧:“滚,滚出去,混账东西。”
张安世几个,便逃之夭夭。
朱高炽兄弟二人,也告辞而出。
出了殿,朱高燧便看着朱高炽道:“皇兄,父皇似乎对经略安南,有很大的兴趣。”
朱高炽道:“父皇是对商行有兴趣。”
商行……
朱高燧不解道:“这是何故?”
朱高炽没有隐瞒他:“商行能挣银子。”
朱高燧眼前一亮:“挣银子?父皇乃是天子,富有四海,也在乎挣银子吗?”
朱高炽道:“子不言父过,你就不要再问了。”
朱高燧却好像一下子,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一般。
他兴冲冲地出了宫,回到了赵王府的时候,立即道:“叫崔克吉这奴婢来。”
崔克吉,乃是朝鲜国进贡的宦官,一听赵王召唤,连忙进入了赵王府的大殿,在朱高燧跟前拜倒道:“奴婢在。”
朱高燧看着他:“告诉本王,怎样才可以挣银子?”
崔克吉却是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朱高燧顿时大怒:“为何不说话?”
“奴……奴婢若是会挣银子,也……也不会……阉割了自己……”
朱高燧便忍不住骂道:“没用的东西,看来……你这样的奴婢是指望不上了,这大明……谁最有才能呢?嗯……本王还得有一个心腹高士才是。”
说着,陷入了沉思。
…………
张安世几个,东倒西歪地回了大营睡下。
到了次日,朱金一早就赶来了:“伯爷……”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不要叫伯爷,我现在不是伯爷了。”
朱金大惊,脸色霎时就变了,莫非……除爵了?
他可是和伯爷捆绑在一起,休戚与共的啊。
只见张安世又道:“现在叫侯爷。”
“啊……”朱金一怔,随即欢喜地道:“恭喜侯爷。”
张安世道:“不要啰嗦,什么事?”
“安南的章程,定了吗?”
张安世道:“已经定了,商行遵照此办理,你记着,这总督府上下的事务,尤其是人员,一定要商行考察,并且选拔,掌握住总督府的人事,是至关紧要的事。”
“是。”朱金慎重地点头道:“这个小的明白。”
张安世便道:“你还有什么事?”
朱金道:“倒还真有一事……这几日运气不好,这才入夏,天气却还未转暖,总是阴雨绵绵的,松江和苏州,哪怕是南京城的百姓……实在是惨,今年只怕又要青黄不接了。”
张安世听罢,倒也听出了一些味儿来,他细细想来,这些日子,天气确实有些异常。
张安世皱眉道:“这也影响农时吗?”
朱金叹了口气道:“是的,这耕种本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事,这天气稍有变幻,就不知有多少人遭殃了。不过……总好过去岁的松江水患,百姓们凑合着,倒也是能过下去。”
张安世道:“可惜……我们现在没有多少海船了,如若不然,可从安南运一些粮来,若是从陆路运输,损耗太大了,得不偿失。”
张安世认为历史上明朝失去安南,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彻底地锁死了海运。
若是当初安南一直在大明的版图之中,这海运是绝不可能断的。
因为安南无论对于南京,还是北平,地理位置都过于偏远。互通有无,加强控制,就必须依赖海运。
可惜历史上,朱瞻基那败家玩意,竟是退兵了。
此时,倒是朱金笑着道:“是啊,不过……小人这些日子,也在注意囤粮,咱们先收购一些,等到时候粮食不足了,咱们商行低价放一些出去,稳住米价。”
张安世不由得用怪异的眼神看朱金,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这样有良心了?”
朱金笑嘻嘻地道:“还不是和伯爷……不,是和侯爷学的,咱们挣的是有银子的人手中的银子,可对没银子的,总还是要做一些善事,如若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张安世点头,赞赏地看着他道:“这个,你抓紧着办。对了,还有那联合钱庄,也一定要尽力铺开,这也是头等大事。”
朱金道:“小的一定尽力而为。”
接着,张安世便叹息道:“哎,我张安世不愧是大善人,每日都忧心天下百姓,陶渊明有一首词,是否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看……我与陶渊明就有如此共鸣。”
朱金本想提醒张安世,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乃是范仲淹说的。
当然,他不敢说。
却是翘起大拇指,笑呵呵地道:“陶公了不起,侯爷也了不起。”
张安世道:“好了,少说废话,这几日我休息一下,带着弟兄们去炸炸鱼,这江里的鱼许多日子没被炸了,失去了忧患意识,我该提醒一下它们。”
朱金小鸡啄米的点头,兴冲冲的告辞。
“侯爵……”朱金出了大堂,摇头晃脑,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细细的咀嚼了片刻,乐了:“往后我不当人了,就是侯爷的狗。”
…………
一艘乌篷船抵达了栖霞渡口。
大和尚走了出来。
这大和尚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和尚。
大和尚红光满面,显然是香油钱已让他发家致富。
而这小和尚却永远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大和尚是姚广孝,姚广孝回头,看一眼小和尚:“空空,你看这栖霞如何?”
小和尚抬头,看着来去匆匆的人影,他叹了口气,宣了一声佛号:“人心浮躁……”
姚广孝却是微笑道:“我佛慈悲,并不计较世俗人浮躁,却唯恐世俗人挨饿受冻。”
小和尚一时沉默,若有所思。
“当初你是天子的时候,久居宫中,一定没有看过世俗的世界吧。”
“逃出皇宫的时候,小僧也有一些见识。”
姚广孝微笑:“是吗?有何见识?”
小和尚道:“百姓们苦不堪言,战争、瘟疫、洪灾,处处都要人命。”
姚广孝微微一笑:“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天地不仁。”
姚广孝摇头:“不,不能只用天地不仁来看待,贫僧觉得……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人。”
“在于人?”
“对,伤害人的,永远都是人,所以我佛才劝人慈悲,寄望于人心向善。”
小和尚叹了口气:“师傅,你又责怪我当初愚蠢,不能治理天下,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吗?”
姚广孝道:“非也,贫僧是想带你去化缘。”
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
这叫空空的小和尚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道:“师傅,寺里的银子不是够了吗?为何还要化缘?”
姚广孝看着空空,恨铁不成钢地道:“化缘乃是僧人的职责,就好像官兵需要去抓贼一样。难道就因为有了些许银子,就放弃自己的职责吗?”
“若是如此,就等于是官兵刀枪入库,这是要遭大祸的。”
空空听罢,似乎有所开悟。
于是他道:“师傅打算去哪里化缘?”
姚广孝却道:“你若是为师,会去哪里?”
空空举目看去:“谁银子多,便去哪一家,小僧听闻这里……有一大户……”
姚广孝微笑道:“没想到……这些是连你也知道,可见这大户……当真名头不小。”
空空道:“寺里的僧人都在议论他,说他富可敌国,当初还给了寺里不少香油钱呢。”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哎……走吧。”
“师傅,去哪里?”
“去讨斋饭。”姚广孝道:“你看那一家如何?”
他指着远处集市的……一个小店。
空空大惑不解:“师傅不往大户那里去?”
姚广孝道:“我佛慈悲,化缘就是结善缘,最重要的是一个缘字。”
空空摸了自己的光脑壳,还是想不明白。
姚广孝道:“哎,伱这样愚钝,不知将来如何能传承贫僧的衣钵。你瞧,若是我们直奔大户人家,人家会怎样看待我们?这不当我们是叫子了吗?我们是僧人,不是叫子。”
空空似懂非懂。
姚广孝又道:“可若是我们先从这里寻常百姓这儿讨饭,不,从这儿开始化缘,既见你我诚心,何况这缘分二字,妙不可言。这些事,迟早是要传到大户人家的耳朵里的,这大户人家……能坐视不理吗?”
空空终于恍然大悟:“小僧懂了,化缘的精髓在于缘分,不能我们去找他,得他来找我们。”
姚广孝又露出了微笑:“阿弥陀佛,你开悟了。”
接着,姚广孝便领着空空到了那小店。
姚广孝不吭声,只给空空一个眼色。
空空便上前去化缘。
店里的人不喜,道:“你这和尚,晦气,晦气,”
空空脸一红,想走,便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姚广孝,姚广孝对他面露微笑,鼓励他。
空空只好继续上前。
那店家受不了了,取了几文钱,丢到空空的木钵里,厌烦地道:“快走,快走。”
空空红着脸道:“多谢施主,施主平安喜乐。”
那店家一副甚是不悦的样子。
姚广孝这时站出来,道:“施主财运亨通。”
店家这才脸色稍稍缓和,喜道:“承你吉言。”
姚广孝开始带着这空空走街串户。
这木钵里的铜钱便已满了。
“师傅,那大户怎么还没来结善缘?”
姚广孝脸一黑:“此人黑了心,要钱不要脸。”
空空:“……”
缓了缓,姚广孝又恢复平静:“阿弥陀佛,戒嗔,戒嗔。为师带你出来,也并非只是要银子,只是教你出来历练而已,见识见识民间疾苦,走吧,这栖霞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到远处去。”
当下,又坐船,领着空空至镇江。
镇江这儿,倒也还算繁华,毕竟是连接南北的通衢之地,只是在此时……赤足和衣衫褴褛者却是乌泱泱的不少。
空空露出了几许怜悯之色,叹息道:“这么多百姓没有生计吗?”
姚广孝脸色平静:“今年怕是又是没有好收成,许多百姓,要难以为继了。”
说罢,领着空空往一处庄子去。
那庄子口,似乎有许多人。
却见一个头戴纶巾的管家模样人,领着几个家丁,教人挑了米来。
随即便有乌泱泱的百姓围了上去。
姚广孝混杂在人群之中,见百姓拿着竹筐来取米。
又当面与那管家签字画押着什么。
空空大惑不解:“这是做什么?”
姚广孝微笑道:“这你也不知?今年收成不好,许多人要活不下去了,所以来借米。”
“借米?”空空眼底露出了疑惑之色。
姚广孝深谙内情,笑着道:“想不到吧,这天下还有万万人吃不饱呢,若是不告贷,就熬不过年关。你瞧,他们借五升米,签的契书却是借八升。”
“借五升,还八升?”空空惊叹道:“这岂不是一本万利?”
姚广孝又道:“这只是出,等还的时候,还有利息呢!只怕至少也要还十升,亦或十二升。”
空空再次惊叹道:“以一取二,岂不是暴利?”
“谁说债主盼着这些人还?”姚广孝奇怪地眼神看着空空。
空空再次不解地道:“难道债主也要结善缘?借了出去,不就是指望他们归还吗?”
姚广孝道:“借五斗,只能得十斗,虽是暴利,可若只图这一点利,又如何能满足人的贪心呢?真正心狠的,只巴不得这些人还不上米,到时候……将这些人的家里最后一点薄田也收走。”
“就算这些人的家里没有田,总还会有一些家当,没有家当,也总还有子女,没有子女,难道连妻子也没有吗?若是连妻子都没有,这样的人也借不来米。”
空空骇然:“国朝应当以礼法来治天下,这些人如此不修德,国家的纲纪何存?”
姚广孝笑了:“礼法?你猜这管家背后的人是谁?”
空空语塞。
姚广孝道:“当初跟在你身边的那些儒生……才是这管家背后的人。”
“这如何可能!”空空矢口否认道:“他们虽然未必都有大能,可他们的德行……小僧却是知道的。”
姚广孝道:“什么是德行呢?”
空空:“……”
姚广孝道:“有朋自远方来德行,与朋友交往诚恳是德行,忠心君主也是德行,孝顺自己的爹娘当然也是德行。可是……为何没有人说,占据大量的土地是失德?是否有人说,蓄养大量的仆从,并且严厉的对待他们是失德?亦或者……族里有女子犯了禁忌,将她们浸猪笼,有仆从顶撞家主,诛杀家仆,是失德?既然这些非但不是失德,甚至可以说是无伤大雅的事,那么……灾年贷出粮食,又如何是失德呢?”
空空:“……”
姚广孝叹道:“人的道德……是经有嘴巴说话的人来衡量的,就好像在那寺中,贫僧是主持,所以佛经该怎么念,是贫僧说了算,贫僧说你经念错了,你对了也是错了。”
空空似乎有点难以接受,张大了眼睛道:“若这样下去,岂不是残害百姓?百姓们因为一场灾祸失去了田地,没了子女,一家人为奴为仆,该怎么活命?”
姚广孝道:“怎么活,是他们的事,只要有人得了利,那么得利的人,就会维护这个纲纪,便给用文章去粉饰它。你见着了吧!不过你也不必灰心,这天下历来就是这般,自有孔圣人以来,都不曾变过,所以也没什么不好。你若是有良心,就不要往细处去看。”
“不往细处去看?”空空道:“我佛慈悲,难道……”
姚广孝微笑道:“我佛慈悲,可若是这天下当真人人可安居乐业,那么要佛祖又有什么用呢?恰恰是这等连年的灾荒,那些失去了一切的百姓,已是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抱着佛祖的大腿,希望借佛祖来减轻俗世的痛苦。也才会有这些债主们,靠此大发横财,良心隐有不安,才肯大把大把的将银子送去寺庙,当做香油钱,来换一个心中平安。”
“没有了世间的苦难,何来的佛,何来的贫僧,又何来的今日之你呢?”
空空不安和惶恐的样子:“那我修佛也修错了?”
姚广孝含笑道:“贫僧带你来见识这天下是什么样子,不是来砸贫僧的饭碗,怎会让你开悟到修佛无用?贫僧只是想告诉你,世间有太多的困难,与其在这俗世中挣扎,不如真正遁入空门,寻一方净土!”
“你入寺以来,一直心中不宁,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该做到‘不见’、‘不闻’、‘无思’、‘无念’,如若不然,世间这样多的烦恼,所给你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空空听罢,叹息一声。
姚广孝道:“现在心中清净了吗?”
空空摇摇头道:“没有。”
姚广孝看着他幽幽的目光,便问:“还有什么尘世未了之事?”
空空道:“心有隐恨。”
姚广孝微笑道:“是这样的,那是因为你见识的还少,其实……镇江这里,已是富庶之地了。这里最贫贱的百姓,也比绝大多数的百姓过的要好得多,今年虽算是灾年,可和真正的大灾相比,却还相差甚远。”
“你此时所见的,不是生灵涂炭,不过是人间的些许悲喜罢了。无碍,无碍,以后贫僧再带你多走动走动,你见多了,也就不以为然了。”
“怎么可能做到不以为然呢?”空空茫然地道:“难道……这些事无法解决吗?你日夜和我说,四叔是圣君……”
“他已是圣君了。”姚广孝道:“你在位的时候,这些百姓更惨。”
空空:“……”
姚广孝道:“回去吧,回寺里去,你心静不下来,需要慢慢地沉淀。”
说罢,便带着空空原路坐船回去。
一路上,空空拧着眉,一脸痛苦的样子。
快到寺中的时候,姚广孝看着他,微笑着道:“看来,身外之物的事,你还没有放开。”
空空却又问出了一个问题:“师傅说,越有财富,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给我们香油钱,我们寺里……香油钱给的最多的人姓张,这姓张的人,如师傅所闻,岂不是最亏心的了?”
“贫僧不许你骂他。”姚广孝这次居然义正言辞地道。
随即,姚广孝脸色稍稍温和了一些,才又道:“他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怎好去骂?”
空空却是直言道:“小僧也听闻过他不少的事迹,都说他最擅敛财,只怕他害死了不少百姓吧。”
姚广孝道:“心静,心静,不要胡思乱想,身外的事,多想什么?要学为师,万事皆空,无喜无忧。”
两人刚进入了寺里,一个小沙弥便匆匆地迎了上来:“师傅,师傅……”
姚广孝道:“何事?”
“不得了,山下许多人都在说,去钱庄存银,存了银……每年有两厘的利息。”
姚广孝道:“两厘……一万两银子,也不过区区四百两,十万两……嗯?四千两?”
见姚广孝站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