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主谋落网
第234章 主谋落网
这青楼里头,已是乱做了一团。
模范营和内千户所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甚至还有人在房中,赤身被人抓住。
直接社死。
至于那些女子,甚至有不少的娈童,也统统都甄别了出来,关押起来。
不多时,张安世出现了。他来的比较迟,毕竟身上的甲胄多。
那赵千户匆匆来迎,和张安世耳语了几句,张安世松了口气。
而后,张安世跨步进去。
紧接着,便听到了抱怨的声音。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们犯了什么事,真是岂有此理!”
张安世一看那气咻咻的人,竟是认识,身躯一震,上前行礼道:“是刘公啊,呀,您老人家,竟也有此雅兴。”
这所谓的刘公,乃是刑部右侍郎刘辩。
刘辩老脸通红,绷着脸道:“安南侯,这是何意?”
张安世笑盈盈地道:“真是没想到你老人家,都七老八十了,竟还有此雅兴。”
刘辩脸一板,正气凛然地道:“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本朝自有法度,禁止官员使用官妓,禁止狎妓,凡有官员狎妓者,永不录用。”
刘辩道:“谁说老夫狎妓了?”
张安世指着那关押起来的众多莺莺燕燕道:“伱还敢抵赖?”
刘辩道:“你哪一只眼睛,见老夫给银子了?”
张安世顿时怒了,气呼呼地道:“没给银子……便是逼良为娼,更是罪加一等。”
刘辩居然更怒:“我与这里的姑娘,惺惺相惜,她们仰慕老夫才华,有何不可?安南侯,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安世暴怒道:“哈,仰慕你的才华?你有个鸟的才华!”
刘辩气定神闲地道:“你大可唤她们来,一问便知。”
张安世瞪着他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勾当。”
刘辩冷哼道:“你少血口喷人,大明也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老夫在此与人享丝竹之乐,尔等来此,冲撞民宅,扫我等雅兴,却还想栽赃构陷不曾吗?再有,你口口声声地说此处乃是妓家,那老夫来问你,既是妓家,必要向应天府报备,而其中女子,则为妓户。安南侯,你不妨好好地去问一问,此地可是娼妓之馆?这里的女子,何曾是娼户?”
他说得振振有词。
张安世这才意识到,他是辩不过这些人的,永远都辩不过。
张安世憋着气,随即道:“谁和你说这些,我只来告诉你,走私的事,已是东窗事发,若你只是狎妓,倒也好办,可你自己应该知道自己犯下的是什么罪。”
这一下子,刘辨这些人,瞬间脸色冷了下来。
实际上,方才围绕狎妓之事,这刘辨故意争辩,就是想要掩盖什么。
毕竟,即便是狎妓,触犯了国法,也算不得什么,可如今……
刘辨阴沉着脸道:“安南侯,凡事……要讲人证物证。”
张安世凛然道:“既然找上了你,当然有证据,如若不然,你以为我张安世吃饱了撑着的吗?”
这十几人之中,立即有人大呼道:“叫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
又有人道:“我等绝不受此不白之冤。”
张安世理也不理他们,却回头看一眼赵千户:“所有人统统拿下,一个个给我审,用一些手段。”
赵千户躬身:“喏。”
张安世又道:“这青楼,给我查封……任何人不得出入……”
“还有……有一个叫蒲成志的人,也混杂在这其中,给我立即揪出来。”
听到蒲成志三个字,刘辩等人大惊失色。
可他们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眼角只是掠过了一丝疑色,却又很快地归于平静。
依旧是大义凛然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大明还有没有王法了?”
混杂在这些人之中的一个青年人,此时正低垂着头,一副落汤鸡一般的模样。
赵千户当即开始甄别,此处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围乃模范营,里头则是内千户所的校尉。
张安世将这里的女子和男儿们召集到另一边,他稳稳落座后,才看着众人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众人默不作声,那老鸨笑着道:“诶……哪儿有什么主人啊,来这儿的都是……”
张安世眼睛别到一边去。
一般这种情况,众人便领会了张安世的意思。
安南侯心善,见不得血。
于是,一个内千户所校尉,当先走向前去,直接一刀,扎入了这老鸨的心窝。
老鸨惊呼一声,满是粉黛的脸,更加苍白,不见血色,脸色也变得扭曲,人便萎下去,当即倒在血泊,毙命了。
女子和男儿们见状,更是吓得容失色,甚至有人惊吓大叫。
张安世站起来,道:“你们大胆放心地说,不必害怕,这是天大的案子,实话和你们说了吧,这样大的案子,不死个几百上千人是不可能的。你们多半也是被人逼迫来此,我希望你们最后不要沦为这些人的同党。我最后问一次,此间的主人是谁?平日里,你们都服侍什么人?”
他话音落下,便有一个男儿撅着屁股拜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是曾公子,曾公子……”
“曾公子?”张安世挑眉,眼里带着狐疑,随即冷冷道:“给我拿来。”
片刻之后,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被拖拽了来,他口里大呼,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张安世死死地盯着他:“你是蒲成志?”
这公子哥道:“我姓曾,你若是不信,我有户册……我……”
张安世笑了笑道:“对你这样的人而言。这户册难道不是草纸吗?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找上你,自然有我的缘故。可你到了现在,还想抵赖,看来,你是看不起内千户所,是嫌我这内千户所,还不够凶狠,是吗?”
公子哥便忙道:“我当真姓曾,我岂敢隐瞒……”
张安世端坐着,冷冷地看着这个公子哥。
半响后,张安世才道:“若我是你,就一定会老实开口交代,而不是在此,抵死不认。”
这公子哥摇着头道:“我……我……”
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当真姓曾,乃荆州人……”
张安世站起来:“入你娘的,敢做不敢当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说罢,张安世快步走出这儿,一面淡淡地吩咐道:“我要口供,无论用什么方法。”
“喏。”
张安世随即便踱步出去。
内千户所,专门借调了一些詔狱之人,用来对付的,就是那种嘴硬的顽寇。
不多时,一处小楼里,便传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惨叫声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张安世随即让人将刘辩等人押到一处大堂,他看着刘辩等人,冷然道:“你们真是不知死活。”
刘辩脸色惨然,尤其是听到那‘曾公子’的惨叫,他显得魂不守舍。上前一步,道:“侯爷,你为何要苦苦相逼呢……”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他:“我有逼你吗?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朝廷的命官,却都聚在这里,现在却来告诉我,是我在逼迫你们?”
刘辩低着头,叹息道:“其实……有些事是可以商量的。”
“商量什么?”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辩。
刘辩犹豫片刻,便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安世便踱步到一旁的耳房,刘辩小心翼翼地上前,压低声音道:“其实……若是侯爷您网开一面,不计较这事……老夫其他不敢担保,却可保侯爷您,每年至少有二十万两银子的冰敬、炭敬。”
冰敬和炭敬,是古已有之的风俗,几乎各地的州县官,甚至某些大商贾,每到逢年过节,都会送礼至府上。
这天热了,送一些冰敬消消暑。天冷了,送一些炭敬消消寒。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样的事也屡禁不绝。
更何况是现在了。
张安世背着手,笑了笑道:“二十万两,你看不起谁?”
“这……”刘辩一时词穷,顿了顿,才又道:“只要侯爷答应,这也只是小心思,即便纹银百万,下官也可代为说项。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嘛,我也晓得侯爷有银子,可……侯爷那商行所挣来的银子,又有多少能进侯爷您自己家里的呢?这不一样,这事不消侯爷您费神,每日在家中端坐着,便自有人孝敬……”
张安世背着手,不禁道:“百万两,好大的手笔。”
刘辩赔笑道:“侯爷您是什么人,怎么敢少了您的好处,您看……”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你从他们的手里,拿多少银子?”
刘辩看了看张安世,一时谨慎不言。
张安世道:“收买我张安世,就可以每年出百万纹银,你们做的好买卖!”
刘辩立即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笑了:“看来你……从中谋利不少,这算是坐实了勾结逆党之罪了。”
刘辩色变,随即就道:“我不知侯爷说的是什么。侯爷,你不可这样栽赃陷害!哼,今日侯爷这般侮辱我等,到时自有人为什么讨一个公道。”
张安世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来人……统统拿下,一并收拾。”
刘辨立即大呼:“我是朝廷命官,你还敢动刑不成?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轻蔑一笑,随即道:“一个个给我打,直到他们肯招供为止。”
…………
消息是从应天府,奏报出去的。
一时之间,京城哗然。
对于寻常百姓,这更多是一件谈资。
可对于六部九卿而言,事情就非常严重了。
先是翰林院拿人,紧接着是捉拿了许多大臣,事先毫无征兆。
先不说那些人有没有罪,可即便有罪,这样侮辱,难免让人觉得过了头。
若是朝廷命官,能说打便打,说杀便杀,那大家十年寒窗苦读,求取这功名,还有个什么意思?
于是六部九卿纷纷至文渊阁。
文渊阁里头,解缙听了消息后,心里已知道,这一次,内千户所是真正的玩过火了。
莫说是他,即便是胡广也开始抱怨:“这算怎么回事?大臣犯罪,那也该是下旨拿问,是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事,怎么轮得到南镇抚司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拿人?”
解缙皱眉道:“此事,应当立即奏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于是,解缙领百官,请朱棣觐见。
朱棣其实比他们得知消息还早一些。
“青楼?”朱棣看着亦失哈道。
亦失哈对青楼二字有些敏感,却还是躬身道;“陛下,是一处青楼,不过那一处青楼,并没有在应天府种存档,所以也算不得是青楼……”
朱棣道:“朕倒没有见识过青楼是什么样子!”顿了一下,就道:“拿住了多少大臣?”
“十二个,各部的人都有。”亦失哈低声道:“最高的是一个侍郎,不过……奴婢以为……这是当场逮住的,可能有些人……恰好没去。”
朱棣手抚着案牍,神色不明,口里道:“他们倒是快活啊。这样说来,张安世查走私一案,竟已有了眉目?”
亦失哈道:“内千户所那边,禁绝了所有的消息,到底查的是不是走私,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内千户所,也派人来,说是……抓到了一条大鱼。”
“大鱼?”朱棣眼眸微微一张,颔首道:“张安世怎的这样的快?这不符合常理。从事发到现在,也不过区区七八日时间。”
亦失哈便道:“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所以才觉得匪夷所思。陛下,现在的问题是,百官怨声载道,都说内千户所……过火了。”
朱棣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这些人……可来觐见了?”
亦失哈道:“已经请陛下召见了。”
朱棣脸色倒是平静,只道:“召进来吧。”
须臾功夫,这京中百官,来了一小半,解缙为首,纷纷拜倒在地。
“陛下,臣以为……国家自有法纪,内千户所这样随意的拿人,实在让人可怖,现在京城各衙,人人自危,若是大臣有错,自有都察院指出他的确失,吏部查实他的劣迹和恶行,大理寺负责审判和核验。”
“可现在呢,现在南镇抚司……”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乃是胡广。
这一次胡广豁出去了,其他的事能忍,这种事,在他看来,几乎等于到了迫害百官的程度。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胡卿说的是什么事?”
“乃刘辩人等,狎妓一案。”
朱棣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才道:“可朕听说的却是……张安世所查的,乃是一桩钦案。”
钦案乃锦衣卫负责,其他的案子,则交给有司。
胡广道:“现在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是否钦案,都乃张安世口说无凭。若是什么事,都定为钦案,这岂不天下大乱了?臣的意思是………定为钦案,亦无不可,只是……却需拿出证据来。”
朱棣叹道:“胡卿是老实敦厚之人啊。”
陛下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胡广一头雾水。
朱棣随即道:“解卿家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解缙忙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臣附议。”
朱棣冷冷一笑,似乎更证实了他对胡广的判断。
朱棣随即扫视众臣一眼,道:“诸卿也这般认为?”
众臣纷纷称是。
朱棣站起来,道:“你们说的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张安世乃皇亲国戚,又是世侯,深受朕的信任。他若是做错了,众卿指摘出来,朕也绝不会袒护他。”
顿了一顿,却又道:”可是……”
可是两字出口,朱棣的脸色骤冷:“可若是众卿之中,有人结党营私,有人勾结逆贼,从中牟取私利呢?朕是不是也该从严处置?你们要公道,这好的很,朕就怕你们,都是蝇营狗苟,一个个,心怀鬼胎。可既然你们都这般的正直,这反而教朕松了口气,如此甚好,那么…现在开始,一切的事,都要秉公处置,对于那些知法犯法的,朕一个都不轻饶。”
此言一出,反而让众臣们有些不安了,众臣面面相觑,脸色复杂。
朱棣道:“传旨,召张安世来,朕要听他辩解。”
他的话,冰冷刺骨,好像是冲着张安世去的,却又好像……是冲着其他人去的。
朱棣似泥塑一般,坐下后,便纹丝不动。
于是忙有宦官匆匆出去宣读旨意。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张安世方才姗姗来迟。
这张安世乃是有备而来,显得气定神闲,见了朱棣,先行了礼。
“陛下,臣正奉旨办案,不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张卿所办的是什么案子?”
“乃涉及走私的钦案。”张安世如实道。
“可是朕却听说……事情并非如此。”朱棣淡淡道。
张安世道:“陛下,此案事关重大,臣……一时也解释不清。”
解缙这时道:“这般说来,安南侯并没有真凭实据,便妄自断言,此乃钦案?”
张安世道:“证据当然是有的。”
百官用冷然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其实这些话,他们是不相信的。
张安世不是神仙。
这才多少天的功夫,你就有了证据?若是这么好查,怎么可能隐瞒到今日?
朱棣却是来了兴趣,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证据?什么证据?”
“臣抓住了其中一个主谋。”张安世挺直着腰身,信誓旦旦地道。
百官却纷纷露出了不屑于顾的表情。
朱棣道:“是吗,押来给朕看看。”
张安世道:“陛下,此人身份十分敏感,而且……牵涉极广。臣斗胆进言,若是直接押上来,只怕……这百官之中,难免有其同谋。”
解缙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得不站出来了,他微笑道:“原来这全天下,只有安南侯一个忠臣吗?若是如此,一切案子,都由安南侯定夺,钦案与否,也由安南侯定论,谁是主谋,安南侯说了算,安南侯……你要记得纪纲的前车之鉴啊,这纪纲正是因为如此,一手遮天……”
他的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很强。
张安世怒视解缙一眼。
解缙似乎也觉得失言,便索性缄口不言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陛下,既然有人不信,那么臣有一个办法。”
朱棣道:“什么办法?”
张安世道:“可以留下一些平日里,为人信服的大臣在此。这些人,至少可以确保,绝没有牵涉进逆案之中。臣再押来主谋,当着陛下和这些人的面,奏报此案的前进后果,至于其他人,就得委屈他们回避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唯一的问题是,哪一些大臣,既在百官之中很有声望,大家信服,同时又忠心耿耿,绝对不会牵涉进逆案里,等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也绝不会声张出去?
朱棣便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道:“谁可留此。”
百官几乎要窒息了,怎么听,怎么觉得是个坑。
张安世道:“臣若报出来,只怕会得罪不少人,不过既然陛下询问,臣也只好斗胆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大学士胡广。”
胡广:“……”
胡广万万没有料到,张安世对他的印象不错。
张安世接着道:“大学士杨荣、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金忠、国子监祭酒胡俨、……”
他一连报出许多人。
解缙的脸,已拉了下来。
大学士之中,唯独是他没有受邀留下的。
知道分明是在说,在他张安世心目中,解缙不可靠。
至于其他人,几乎都是极有声望的人物,而且位高权重,也足以让人信服。
朱棣此时别有深意地看了解缙一眼。
朱棣道:“这些人,诸卿认为可以信服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百官纷纷道:“足以信服。”
“好。”朱棣也很干脆,立即道:“就这几人留下,其余之人,告退吧。”
许多人无奈,尤其是解缙,涨红着脸,可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毕竟,方才胡广开始对张安世有很多牢骚的,可张安世却将希望将他留下旁听,他除了等于是被张安世羞辱之外,也几乎没有什么说辞。
当下,百官不得不退散。
留下的人,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站着。
此时,朱棣道:“给诸卿们都赐座。张安世,你可以说了。”
张安世道:“再请陛下,容臣押解主谋来见。”
朱棣点头。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曾公子的人,便被押了上来。
这曾公子身上已有不少伤痕,浑身透着狼狈,好在没有人伤他性命,他虽遭了刑,却很硬气,什么都没有招供,待进了殿,便口呼:“草民冤枉,草民冤枉啊……”
说着,涕泪直流地道:“草民乃荆州人,家中颇有资财,有一些良田,进京城来,做一些小买卖,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可是……却无端遭人构陷,要害我性命……草民……草民……”
他说罢,嚎啕大哭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胡广皱眉起来,不禁无语地看向张安世。
所谓的钦案,主谋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杨荣和蹇义、金忠几个,却是气定神闲,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只踏踏实实地在听着,他们都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朱棣看一眼张安世道:“主谋是此人,对吗?”
张安世道:“几乎就是此人。”
说着,张安世朝这曾公子冷笑道:“蒲成志,你不要再装下去了。”
曾公子立即道:“谁是蒲成志?”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我只好请人证了。”
曾公子却好像凛然不惧,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张安世有什么证据。
他道:“好啊,我倒要看看,我曾万盛,如何成了蒲什么成志。”
朱棣见乱糟糟的,便询问张安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安世便道:“陛下,臣肩负陛下使命的时候,就曾了解这个案子的难处。”
朱棣看着张安世,鼓励张安世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海贸能挣来的,是天量的财富。而要进行海贸,就需要招募大量的人手,而且还需要建立各种供货和出货的渠道,这其实……和陛下与臣等人的商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棣听罢,一下子警惕起来,皱眉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当初,你能破获几个大案,其实和商行也不无关系。”
张安世道:“是,一个规模如此巨大的商行,所掌控的渠道是惊人的,而依靠商行为生的人,更是数之不尽,从最底层的力士、脚力、伙计,再之后是各种匠人。在其上,则是各种负责分销和供货的中小商贾,此后……这些天量的利润,又不知可让多少人从中牟利……”
说到这里,张安世看了朱棣一眼,又接着道:“陛下,臣以为,这些人最可怕之处,在于维系了无数人的衣食,这就是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道理。”
“也就是说,这走私商,他们捆绑了所有人。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于此,这也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
….
咬指甲的时候咬破了一根手指头,现在九根指头在码字,写的慢,第二章会晚一点来,可能到一点左右。
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
朱棣听了,更是脸色凝重。
张安世这番话,确实揭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若说这些人,是一个商行,这个商行的规模,可能比栖霞的商行还要大。
从造船到出海,再到大批的货物出入,围绕着这个,多少人靠此为生。
张安世继续道:“都说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陛下,这个案子要查下去,要杀多少人的父母呢?正因为是如此,所以这满朝文武,可能有的人或多或少的都知道其间的一些事,可这满朝文武,要嘛选择三缄其口,要嘛则选择与之同流合污。”
“而陛下要彻查,又怎么查的下去呢?谁砸这么多人的饭碗,都是要命的事,所以……朝廷一旦查到头上,有人宁愿选择自尽,也不敢被人拿住,就算拿住,也绝对不敢开口。”
朱棣听罢,点头连连,他皱眉起来:“那么张卿……倒是认为,朝廷不该查?”
“谁说不该查?”张安世道:“一面在朝中,大肆结党,阻止百姓下海。另一面,却依靠垄断,自己独占暴利,在这个过程之中,这其中的利润,他们和与之勾结的大臣们占了九成,分出一点汤汤水水来,给了所谓的百万漕工,至于朝廷,还有国库,却只能将税赋,压在那些耕种土地的小民身上,纲纪败坏到了这个地步,岂可因为他们裹挟的人多,便不彻查下去。”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此案要彻查下去,殊为不易。”
他指着这姓曾的公子道:“你如何知道,此人是姓主谋之一。”
张安世道:“很容易,陛下,若是照着以往的方法,去顺藤摸瓜,肯定是查不下去的,毕竟牵涉的人太多,阻力重重,所以臣略施小计。”
一听略施小计,朱棣忍不住微笑。
张安世道:“臣一面,让陈礼往宁波府,摆出一副要彻查到底的样子,其实就是要让这些贼子,误以为内千户所,要以宁波府为线索,彻查下去。因此,他们的注意力,也就在这宁波府上,以至闹的整个宁波府,鸡飞狗跳。”
张安世道:“可实际上,臣知道,靠这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臣命朱金,暗中开始收购大量的瓷器和丝绸。”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得皱眉起来。
方才还在说钦案,怎么又转到了买卖上头去了。
连胡广等人,也大为不解。
只有那曾公子,将头埋得更低,这个时候,他没有鸣冤叫屈,似乎也在细细咀嚼张安世的话。
张安世道:“陛下……海贸最大的特点就是……运出越多稀缺的商品出去,牟利越高,而且一艘船装载量有限,这就意味着,同样一艘船,若是装上粮食,或者是装上其他价值不高的货物,远不如装上价值不菲的货物所得的获利。”
张安世舔舔嘴:“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即可知道……这些走私的贼子,他们主要出海的货物,一定是价值昂贵,且是我大明独有的丝绸、茶叶以及瓷器等物。知道了这些就好办了。陛下,方才不是说了吗?这是无数人的饭碗,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那么……臣就挖他们的根。”
朱棣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有不少瓷器商贾,还有不少的丝绸商贾,走私商也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张安世道:“不错,要出海,就要大量的囤积瓷器和丝绸,并且大规模的采购,这养活的,必是为数不少的商人,可臣派朱金,也以栖霞商行的名义,在暗中开始收购,这些掌握大宗瓷器和丝绸的人,一定会想办法,与朱金接洽。”
朱棣点头:“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何况,这些商贾,必然也意识到,现在朝廷突然大张旗鼓的彻查走私钦案,虽说朝廷未必能彻查到底,可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私商一定会更加小心谨慎,这两年内,走私的数目会大规模的减少。也就意味着,若是他们不能找到新的买主的话,可能要有大笔的货物,砸在自己手里了。”
朱棣听到为了查案,居然这么多银子,去收购丝绸和瓷器……不禁有些心疼。
张安世道:“栖霞商行名头大,信誉也好,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背景不简单,和私商买卖,毕竟要承担风险,可和栖霞商行做买卖,却又有安全保证。陛下您说,那一边的生意一落千丈,可栖霞商行,这边却突然有了巨大的商机,商户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朱棣道:“必然是想尽办法,讨好朱金,是吗?”
张安世道:“不错,所以,臣又让朱金,抛出了一个新的所谓专供契书。”
“专供契书?”
“就是栖霞商行,可以和商户们约定一个底价,确保商户们供货,决不让他们吃亏,同时也约定,未来许多年,可以源源不断的让他们进行供货,可有一条,那就是……不允许他们给其他人供货,所有生产出来的货物,只能供应栖霞商行。”
朱棣:“……”
张安世道:“这就是给这些商户们一个选择,要嘛继续喝私商一条道走到黑,未来他们的出货是否还能稳定,朝廷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都是未知数。要嘛就是安安心心的,和栖霞商行做买卖,不但确保他们有足够的利润,而且可保他们安全无虞。”
“商贾就是如此,只要有利可图,自然而然……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和朱金交涉,与栖霞商行,达成专供的契书……”
朱棣道:“伱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商户不会去告密,使那些私商们,提前警觉。”
张安世笑了笑:“陛下您忘了,臣方才不是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吗?从前是南镇抚司,要断他们的财路,就是杀他们的父母,他们一定要拼命。可现如今,攻守之势异也,却变成了,栖霞商行,成了他们的衣食父母,若是跑去和私商们通风报信,破坏栖霞商行的买卖,这也是杀他们的父母啊。”
张安世语重心长的道:“陛下,历朝历代,都讲一个孝道,我大明子民,更以孝为先,没有人干杀父弑母的事的。”
张安世道:“不只如此,朱金联系了不少大商户,可这些大商户,几乎都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保密。因为他们清楚,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他们大可以借此机会,赶紧和栖霞商行谈,而一旦消息传出去,人人都知道了栖霞商行在寻求大宗丝绸和瓷器供货商的时候,对于他们来说,就等于无形之中,增加了许多的竞争对手。商业机密,有时候比朝廷的秘密要可靠多了,这朝廷就跟筛子一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马上闹的天下皆知,而商业机密不同,这是真正影响到了个人的利益得失,有利可图的事,商户们怎么会大声嚷嚷?”
朱棣:“……”
这胡广等人,真的听着瞠目结舌。
这个时候,他们若是对张安世不佩服,也不成了。
这是硬生生的,将原先的死敌,一下子变成了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这一手太厉害,简直是釜底抽薪,太狠了。
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张安世道:“这些大商户,为了确保能够签订契书,得知朱金在打探私商的事,便也不隐瞒,反正一旦契书签订,私商对他们来说,就没有用处了,何况他们是大商户,虽然许多私商,行事十分谨慎,可这么多年的合作,甚至是几代人的合作,这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些私商的事……他们未必能知道全貌……可每一个大商户都知道那么一点……臣再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于是乎,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曾公子,头埋得更低,此时异常的平静。
“那便是,在京城有一处青楼,是这些私商,专门在此招待百官。不只如此,他们还乐善好施,在各州县,拿出钱来,修葺各地的府学和县学。除此之外,这为首之人……姓蒲……在京城里,专门与官员打交道的,叫蒲成志。”
张安世笑了笑,道:“只要有了目标,那么要寻这么一个地方,其实不难。既是专门招待大臣,想来……这地方一定显得很低调,可里头却一定很奢华。它的门脸会很小,可里头的女子,却一定是国色天香。因此,只要摸排一两日,其实……就可知道具体的位置了。”
张安世笑着对这曾公子道:“至于这叫蒲成志的人,其实要找起来,也轻而易举的很,蒲家从前乃是色目人,或多或少,带有一些色目人的特征,虽说他们与汉人无异,可只要留心,便能窥见一二。曾公子,噢,不,蒲成志,你在那青楼里,有自己独住的小楼,有许多伺候你的奴婢,你深眼,高鼻……到了现在,难道还想抵赖吗?”
“抵赖已经没用了。因为你们自己赖以生存的基础,都已经没了,别看无数人仰赖你们为生,许多的商贾,围绕着你们讨生计,而你们用你们牟取的暴利,又借此拉拢读书人和大臣,使之与你们沆瀣一气。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能有今日,靠的是能给别人多一份饭碗,可通过打击私船,我砸了你们饭碗。同时栖霞商行收购瓷器和丝绸的时候,其实你们所谓的那些伎俩,就完全没用了。”
“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到现在,你还以为你可以凭借什么和南镇抚司斗,凭你脑袋比较硬吗?你说想要人证物证,我实话和你说,这满天下的人都是人证物证。”
蒲成志身子开始瑟瑟发抖,他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从前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可现在,这原本让他妄自尊大的力量,慢慢的从他身体内抽离。
张安世道:“当初,那些靠你为生,维护你,与你休戚与共的人,很快……就都会成为栖霞商行的伙伴,成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异性兄弟。至于你们……你们注定是要被抛弃而已,就好像街上的臭石头一样,会被人毫不犹豫的一脚踢开。你现在还想要什么证据,想要矢口否认,你信不信,我张安世传出话去,就有几百几千人,争相要来指认你?”
蒲成志若是不明白,他就真的是猪了。
他本就白皙的脸,现如今越发的惨然。
朱棣不禁诧异,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家伙……尤其擅长出其不意。
入他娘,这一点,还是像朕。
所谓出奇制胜,暗合了兵法之道。
“蒲成志……”朱棣凝视着这曾公子:“莫非还是泉州蒲家的后人?这泉州蒲家,不是已经剪灭了吗?”
张安世道:“陛下……对于他们而言,想要隐藏身份,实在太容易了,不知多少人,想要包庇蒲家,这蒲家确实不少人被诛杀,可也有许多人,成了漏网之鱼,而这蒲成志,便是蒲家嫡系子孙。太祖高皇帝,下达的是旨意。可蒲家是生是死,某种程度而言,却决定了许多人的利益。正因如此……所以蒲家才可一次次的死灰复燃。”
朱棣冷冷看着曾公子:“蒲成志,你还要人证物证吗?”
蒲成志听到这里,只剩下了苦笑;“不必了。”
胡广听到这里,已是明白了什么,他老脸微微一红。
不过……其实有人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譬如杨荣,还有金忠,甚至还有蹇义。
这三人,俱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只是,他们并没有表露太多出来。
蒲成志惨然道:“蒲家数十代的经营,从宋朝开始,便进行海贸,无论谁做天子,都一个样……之所以大而不倒,其实也皆赖于这海贸……”
他说到了惨痛处,眼里尽是悲凉,摇摇头,道:“说来也可笑,对我们蒲家,打击最重的,莫过于大明……”
朱棣大怒,道:“打击最大?你们也不想想,你们是什么人?尔色目人,流落于中原,宋朝时起,朝廷并没有因你们乃异乡之人,对你们排斥,反而给予你们厚遇,教你们在泉州维生,甚至将你们当做其他的子民一样看待,让你们的祖先,做了市舶司的提举。”
“可你们干的是什么鸟事,转过头,趁这大宋国难之际,追杀大宋君臣,这一杀,便是三千随驾的官吏,借此讨好南下的蒙古人,又得了高官厚禄。太祖高皇帝起义兵,你们不思蒙元残暴不仁,反而与之勾结,屡屡资助蒙元打击义军,似尔等不忠不信之人,也敢说打击。”
蒲成志道:“我还有一句话,不吐不快,虽说我蒲家在大明遭受的打击最大,可让我们蒲家,得益最大的,却也是大明。”
说罢,蒲成志大笑起来,似要笑出泪来:“这……你们一定没有想到吧。若非你们禁海,蒲家又如何能牟取这十倍、百倍的暴利,从前海外三两银子一尺的丝绸,现在却是十两,二十两,三十两……”
朱棣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蒲成志道:“这么多的好处,我们蒲家,也值了,好在,我们狡兔三窟,从大明的海禁之中,牟取了如此多的好处,而这些财富,却早已与我另一支的族人,带回了大食,我虽必死,却又如何?蒲家依旧还可延续,你们的财富,不还在我们蒲家手里,百年之后,大明也会像宋、元一样灭亡,可蒲家富贵依旧,这不多亏了你的父亲……朱元璋所赐吗?”
太祖高皇帝曾诛杀蒲家许多人丁,又将蒲家当初的祖先开棺戮尸,这蒲成志,显然痛恨极了朱元璋,此时却依旧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朱棣暴怒:“住口,住口。”
“住口。”蒲成志大笑道:“怎么,说到了痛处是吗?你可知道,蒲家富可敌国,只可惜……这与你无关……”
朱棣怒道:“来人……来人……”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息怒。”
朱棣听罢,猛地冷静下来。
张安世道:“此人故意在挑衅陛下,好教陛下立即将他杀死,免去他的酷刑之痛。而且……”
张安世顿了顿:“臣以为……这蒲家的财富还在大明,他的族人,也都在大明。他故意这些,一方面是求死,另一方面,乃是借此来掩盖他的族人和他们的财富而已。这等障人耳目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此言一出,蒲成志脸色铁青起来。
张安世冷笑道:“蒲成志,我料定你们蒲家人,都还在大明,你知道为何吗?你们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这里……虽然你们见不得光,可你们很清楚,蒲家虽是色目人,但绝不可能在海外定居,因为这海外……比大明更为严酷,你们不过是无根的浮萍,带着巨量的财富,凭什么在那部族林立,人人都用刀剑说话的地方生存下来?呵……海外的情况,我比你了解,至于你的那些族人,还有你口里的所谓财富……其实……要追查起来很容易。”
“凡事都有痕迹,我能查到你,自然会有数不清的人,为我提供其他的线索。你信不信,不出十日,我便会将你的族人,一个个揪出来,你不要忘记了我方才说的话,那些仰赖你们为生的人,现如今,已经仰赖栖霞商行为生了,从前那些庇护你的人,如今一个个,都恨不得除你们而后快,你们蒲家人多活一日,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隐患。”
蒲成志颤抖起来,他本只希望,自己输了就好,大不了,丢了性命。
可是……满盘皆输。
他咬牙看着张安世道:“你……你……”
张安世平静的道:“有些账,可以慢慢的算。”
张安世随即看向胡广,道:“胡公,敢问……现在这桩案子,可是钦案吗?”
胡广老脸一红,却不得不点头。
“是否南镇抚司,全权处置?”
“这要问陛下。”
张安世道:“只要胡公不以大义的名分,处处施压,陛下圣明,岂会干涉?”
这话真让胡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他发现自己对张安世恨不起来。
你说着家伙侮辱自己吧,对方毕竟有理有据。
何况,张安世却还将自己留下,和一桩钦案,可是非同小可,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一旦传出去,都可能导致许多余孽开始潜逃,若是没有足够的信任,是绝不会让自己留在此的。
张安世随即道:“陛下……臣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奏。”
朱棣道:“你说罢。”
张安世道:“此事,关系到的乃是栖霞商行,是商业机密,只怕……”
他拖长了声音。
胡广等人,很识趣的站了起来:“陛下,臣等告辞。”
朱棣颔首:“事情已经厘清了吧,还有什么疑问?”
这明显是问胡广去的,胡广道:“臣没有疑义了,若是百官问起,臣会为安南侯担保此案确实牵涉重大。”
朱棣点头:“退去吧。”
胡广晕乎乎的,忍不住叹息,出了殿,听到金忠骂骂咧咧:“合该那小子发财,入他娘的,这家伙心眼真多。”
胡广假装视而不见,而蹇义却已快步而去,蹇义这个人,作为吏部尚书,很少与人打太多交道,也极少对人进行评价。
杨荣和胡广,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性情。
胡广苦叹:“哎……我真糊涂。”
杨荣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胡广诧异道:“怎么,杨公……莫非……还有什么事?”
杨荣道:“春暖鸭先知,我等乃文渊阁大学士,就是那一鸭。”
他顿了顿:“国策要变了。”
“你的意思是……”胡广一脸诧异,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露出惊讶之色。
杨荣道:“嘘,慎言。”
胡广道:“我远不如杨公啊。”
杨荣却微笑:“有时候……陛下并不需要太多聪明的人,憨厚老实,也是长处。”
胡广:“……”
堂堂文渊阁大学士,被人评价憨厚老实,其实就跟骂人也没啥分别。
今日……又遭了侮辱。
…………
这蒲成志没有被押下去。
张安世似乎一点都不想瞒着他。
此时他兴匆匆的朝朱棣行了个礼,道:“陛下,为了查案……商行了一点小钱。”
朱棣道:“小钱是多少?”
“根据商行和各大丝绸商和瓷器商的契书来看,可能每年,收购的货物,需八十万两纹银以上,为期十年……”
朱棣一听,骤然绷不住了。
一年收购八十万两,还十年……
你不如把朕卖了得了。
见朱棣的脸色很不好看,张安世道:“陛下,这做事,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嘛,何况,为了铲除奸贼,费一点代价,臣想也是值得的,再者说了,若是能查抄蒲家的财富,或许……可以弥补不足……”
朱棣脸抽了抽,话是这么说,可朱棣早就将私商的财富算进了自己的内帑里啊。
可商行亏本,却是实打实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罢了,吃一个亏,买个教训吧,想办法,将这些瓷器和丝绸卖出去。”
“这些瓷器和丝绸,原本是用来出售给海外的,都是大宗的商品,若是再发卖出去,臣只怕,会导致整个瓷器和丝绸的价格暴跌,卖不上什么价。当然,办法也不是没有……”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来了一点兴趣:“你不会,希望取而代之,也跟着干这私商的买卖吧,你把朕当做什么人,宫中来走私?”
果然,知我者,陛下也。
张安世乐了:“陛下差矣。”
朱棣皱眉:“朕猜错了?”
“猜倒是猜对了,就是……若是陛下的商行做这买卖,怎么能教走私呢?这分明是陛下眼见这海外诸番求取大明宝货心切,不忍见他们求而不可得。又得知,我大明许多的军民百姓,仰赖此我生,又不忍见他们饥肠辘辘。这才亲自下海……”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所求的,乃是四海归心,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此等大仁大义之举,便是尧舜再生,也不过如此。”
朱棣听罢:“嗯……瓷器和丝绸都有了,是现成的,船……给朕将蒲家的私船都抄了,这船也成了现成的,至于海外的渠道……也用蒲家的?”
张安世道:“大家都是求财,海外的人,和谁做买卖不是做买卖,只要有需求,人家自然能找上门来。不过……说起来,蒲家也不是一无是处,这几百年来,他们整个家族,为了牟取海洋上的暴利,呕心沥血,一代又一代的,维持渠道,推广大明宝货,也算是功不可没,陛下,将来凌迟的时候,少割他们几刀吧,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陛下仁义,赏罚分明……”
蒲成志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血在喉头涌动,几欲要喷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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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中午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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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
朱棣立即来了兴趣。
什么都是现成的。
货物,渠道,船只,甚至是大量的人力。
只要接手,就能大赚特赚,而且基本形同于是抢钱。
只是抢的对象,却是蒲家。
朱棣看了蒲成志一眼。
这蒲成志显然有些绷不住。
朱家可是杀了他不少的亲族,可谓是不共戴天之仇。
可现在看来,这大明皇家,却又要在他们身上薅一遍。
杀你的人,抢你的钱,拿走你所有的一切。
却听张安世此时继续喜滋滋地道:“有了这些现成的,有几个好处,一方面,是挣银子。其次呢,是稳住那些‘漕工’,这些人从前仰赖蒲家这样的人生存,一旦没了蒲家,必然失去了生计,只有商行取代蒲家,才可使他们继续赖此为生。这是两全其美之策……”
朱棣颔首道:“张卿所言,不无道理。既然张卿极力陈奏,朕也只好从善如流,只是要梳理这么大的买卖,怕也不易。”
张安世道:“万事开头难,蒲家给我们开了好头,臣在想……他们家族走私,一定有大量的账房、管事,还有许许多多的采购、分销的人员,若是招揽来商行,事情就更顺畅了。”
“臣敢保证,不出三个月内,商行的走私,不,海贸生意,就可步入正轨……”
朱棣听罢,来了精神,却也带着几分犹豫道:“将这蒲家的人……统统招揽?这些人为私商效命,也算是罪大恶极……这样妥当吗?”
张安世道:“所以才让他们将功折罪,何况蒲家的买卖这样大,为他效力的人何其多也,朝廷与其统统治罪,不如为商行所用。陛下宽仁心善,不忍见血,首恶蒲家,罪恶滔天,诛杀他们满门,理所应当。可这些从犯,杀了又有什么用?不妨为商行所用,也展现陛下的宽宏大量。可若是这里头还有人冥顽不宁,到时再做处置不迟。”
说话之间,这无数人的性命,也就算是挽救了。
要知道,这样的买卖,牵涉的人数多得都数不清,若是照着太祖高皇帝时的法子,掀起一场大案,只怕诛杀数万人,都是轻的。
可对张安世而言,蒲家这样的人,确实十恶不赦,可绝大多数人,毕竟只是混饭吃的打工人罢了。
蒲家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掌握了许多人的生计,可现在……若是连这些人都赦免,而且让他们只是换一个东家,依旧还给一口饭吃,所谓的蒲家,只怕顷刻之间,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蒲成志听罢,已是知道,自己最后一点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脸色惨然,头晕目眩。
朱棣听完张安世的话,那点余虑也随之消散,点头道:“商行的事,伱先来办,办完之后,再继续按图索骥,捉拿蒲党余孽。朕要将这买卖做起来,也要……将蒲家彻底铲除干净!”
张安世道:“是。”
张安世振奋精神,当下便领旨命人押着蒲成志出宫。
这蒲成志一脸绝望。
张安世将其关押至栖霞,倒也没有审问他,只是对他笑了笑道:“十日之内,和你的所有家人,统统团聚吧。”
蒲成志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脸色扭曲,愤恨地龇牙道:“他们得知京城变故,一定会逃生,只怕要教你失望了。”
张安世微微一笑,很是从容地道:“你们啊,就是太高看自己了,不过这也不奇怪。”
张安世顿了顿,他对蒲成志露出厌恶之色:“你们的家族,经历了数百年,这数百年来,也遇到过不少危机,正因为你们的厚颜无耻,还有两面三刀,总算是度过了一个个的难关,甚至家族越来越人丁兴旺,所以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即便太祖高皇帝痛下杀手,可你们毕竟人脉极广,依旧还可逃过一劫。”
“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自认为这一次,也一定能侥幸吧。可是你太愚蠢了,你之所以愚蠢,是因为你们蒲家能得势,靠的是你们蒲家的力量,可实际上,所谓的蒲家,一旦失去了海贸,你们便什么都不是。”
说到这里,张安世很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今日我懒得审你,一切等你全家整整齐齐的到了这儿,再做定夺吧。”
张安世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南镇抚司,召了朱金来。
朱金其实也一直都在紧张地等待着消息。
张安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朱金,才道:“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朱金满带期许地看着张安世道:“只是陛下那儿……可……准允了吗?”
张安世咧嘴一笑:“有银子挣,怎么会不准许呢?陛下是个灵活变通的人,这才是教我钦佩的地方。好啦,你动手吧。”
朱金顿时大喜。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在开始收购瓷器和丝绸的时候,商行就在张安世的授意之下,做了另外一手的准备,那就是准备接收蒲成志的走私集团。
这玩意,可不是发一张布告就可成事的。
商行要面对的,是数以万计的人,想要吸纳他们,并且兼并整个走私商行的产业,必须要及早准备。
朱金努力地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才点了点头道:“小的这就开始着手。”
三日之后,栖霞商行开始公布了即将经营海贸的消息。
消息一出,随即便是开始大规模的招募人员。
同时,加大了对丝绸、舰船、瓷器的采购。
若说此前与大商户订购丝绸和瓷器,还只是偷偷摸摸进行,那么现在,几乎就是广而告之了。
总而言之,所有的丝绸和瓷器,大批购入。
栖霞商行财大气粗,直接采取的乃是钱货两清的模式,这和寻常买卖,先拿货再给银子不同,而是只要货入了库,便立即结清货款。
镇江。
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里。
此时,这里的主人,正在焦灼难安地等着消息。
说是等消息,不如说是早就打包了自己的细软,随时准备出逃。
从京城的消息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
先是青楼被围,接着据闻蒲家人也被拿住了。
这对于此家的主人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
所谓树倒猢狲散,现在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自谋出路。
不过对于这家人而言,毕竟乃是蒲家人重要的管事之一,在海外也跑过几年船,对海外颇有一些了解,一旦出事,即便出海,也能安身立命。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波及上自己,可眼下看来,若是再不跑,到时可能就要随着蒲家人陪葬了。
只是出海的船,却需联络,现在私船盯得太紧,只能耐心等候着那边来消息。
就在惴惴不安的时候,此家主人曾文杰,故作镇静地在小厅里喝茶。
他读过书,还考过秀才的功名,因为家道中落,所以才迫不得已放弃了科举,自谋其他的出路。
只是作为读书人,终究也有附庸风雅的一面。
就在此时,今日的邸报到了。
他押了一口茶后,叹了口气,教仆从取了邸报来,心不在焉地看着。
从前看邸报,只是习惯,可这几日,他急于想从邸报中窥测出这一场大案的进展。
他的兄弟曾文彬此时来了,道:“私船的吴老大说了,后日可以从松江口……出一艘船,往倭国去,大兄……大兄……“
这曾文彬本是喜滋滋的,好不容易有了船讯,只等大兄发话,大家伙儿就赶紧跑路了。
可他却诧异地发现,此时的曾文杰却看着邸报中的消息,像是痴了一般。
“大兄……”
“嗯……”曾文杰像是猛地才回过神来。
曾文彬便又道:“有船的讯息了,吴老大,愿意冒险……出海……”
“不必出海了。”曾文杰折了报纸,满眼流光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那本是难以掩盖的焦躁也似是看不到了。
曾文彬却是脸露难色地大惊道:“再不走,等到官兵追查下来,可就走不脱了,咱们当初给蒲家……”
曾文杰吐出了一口浊起,像是将多日以来,心头的不安一并吐出来一般,随即便道:“不必走了,咱们曾家已经安全了。”
曾文彬又是大惊,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道:“这……怎么可能?我们这是从逆……”
曾文杰道:“邸报之中,已有圣旨下来,只论首犯,其余不论。”
曾文彬先是眼眸一亮,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苦笑着道:“这可未必,到时谁是首犯,还不是朝廷说了算?兄长……我看……”
曾文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微笑,道:“可是你看到这一条消息没有?栖霞商行,现在大肆的收购瓷器和丝绸……还有这儿……在招募人手……你猜他们要干什么?朝廷的旨意,我未必肯相信,可现在看来,栖霞商行需要借用我们,这消息八成就是真的了。”
曾文彬依旧带着几分担忧,皱眉道:“会不会是……朝廷的诡计,故意教我等自投罗网?”
曾文杰摇头,笃定地道:“绝不可能。”
听着曾文杰如此确定的话,曾文彬不解道:“这是为何?”
曾文杰便耐心地道:“你难道没发现,栖霞商行在大肆收购丝绸和瓷器吗?你说说看,收购这么多瓷器和丝绸做什么?依我看,栖霞商行取代蒲家,已是迫在眉睫、这栖霞商行拿出了这么多的真金白银来,买来的瓷器和丝绸,若是不售去海外,哪里有利可图?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费这样大的代价,就为了让我们自投罗网。”
曾文彬听罢,随即也慢慢地喜上眉梢,扬眉道:“这是真的?”
曾文杰已站起来:“故土难离啊,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好啦,赶紧叫人备车吧……”
“备车?”
“去栖霞!”曾文杰长身而起,随即不容置疑地道:“早一些去,在商行那儿占一个好位置,现在这样也很好,栖霞商行若是做买卖,跟着栖霞商行干,总比跟着蒲家胆战心惊的要强。现在这栖霞商行正在用人之际,我们曾家跟着蒲家这么多年,经验还是有的,不愁没有饭吃。”
曾文彬道:“哎,大兄竟然这样说……那么……”
他正想说下去,曾文杰却是一脸古怪地看着曾文彬,道:“你说吴老大的船……三日之后要出海?”
“是啊,好不容易才联系到的。”
“这就怪了。”曾文杰挑眉道:“现在风声这样紧,那吴老大还敢冒险出海,我看……这事情不简单……除非……有人许以了重利。”
曾文彬道:“这么多人想逃……可不是能挣许多银子吗?”
“不。”曾文杰摇头:“事情没这样简单,就算有许多银子,可毕竟得有命赚才是。吴老大这些年,银子早就挣够了,为了这个,搭上一个大罪,岂不是血本无归?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人……必须出海不可,这吴老大不得不冒险走一趟,而后顺便稍带一些人,从中挣一些银子。”
曾文彬听罢,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蒲家……”
曾文杰沉着眉头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了,若不是蒲家人,吴老大的性子,你是晓得的,寻常人不可能指使他。这蒲家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必是首犯,所以此时一定会不计任何代价……快,时间来不及了,这个时候,该是向栖霞商行,纳一个投名状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再没有什么犹豫了。
……
一日之后,曾文杰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栖霞,先往栖霞商行求职。
说出了自己有管事,尤其是对海贸的管事经验之后,又道了自己的姓名,很快,朱金便面见了他。
“久仰曾兄弟的大名,哈哈……”朱金满面红光地道:“一直晓得你的本事不小,这一次你肯来,朱某人也就放宽心了。”
曾文杰谦恭地道:“戴罪之人,说来惭愧。”
朱金素来八面玲珑,此时便笑道:“待什么罪?大家都是讨口饭吃而已,此番,安南侯正在寻觅像曾兄弟这样的人才呢,像曾兄弟这般,既押过船,又通番语,更懂得出货入账的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曾文杰笑了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随即道:“我有一事,希望能够向安南侯禀报。”
“嗯?”朱金道:“很重要吗?”
曾文杰脸色肃然地点点头。
朱金很大气:“好,我这便去安排,安南侯最喜欢的便是和似曾兄弟这样的人打交道,哈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去见见也好。”
一炷香之后,曾文杰便抵达了南镇抚司。
进入这里的时候,他心里有几分寒意,却还是定定神,随即,在一处小厅里,见到了张安世。
“小人见过……”
张安世此时正背着身,微微抬着头,看着墙壁上的字画。
这字画,是刚刚请人写的,上书:‘仁义廉耻’四字。
南镇抚司现在已经有了模样了,也是需要企业文化,不,需要有南镇抚司底蕴的,而仁义廉耻四字,正是张安世最为看重的,因而教人写下来,四处张挂。
回头,张安世道:“你是曾文杰?本侯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曾负责泉州对倭国和吕宋的贸易路线。”
曾文杰恭谨地道:“惭愧。”
张安世道:“不必惭愧,从前的事,都已经既往不咎了,这是陛下的旨意。若是你能在栖霞商行里干,以后也就都是自家人。百姓们谋生不容易啊,谁不是为了吃口饱饭,做一些自己不情愿的事呢?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我张安世的幸运,有个好姐夫……”
张安世的话,说到了曾文杰的心坎里,叹息一声,他毕竟从前是读书人,曾经的理想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
若不是实在生活所迫,断然不至去给蒲家人跑船。
张安世此时道:“你有什么事?”
曾文杰便道:“小人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一个叫吴老大的,不日即将悄然出海,小人以为……这船上,可能是蒲家余孽……蒲家人,虽是小人从前的东主,可小人与他们,不过是雇佣关系罢了,小人出力,他们钱雇佣,如今得知他们犯下滔天大罪,小人岂敢和他们为伍?得知这消息之后,特来禀告侯爷。”
曾文杰以为,张安世听到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大为惊诧,而后对此尤其重视。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曾文杰一眼:“嗯,看来……你确实是打算和蒲家人彻底断绝关系了。”
曾文杰道:“后日午时,他们就要开船……现在去拿人,怕还来得及。”
张安世微笑道:“昨夜就派人去拿了。”
“啊……”曾文杰万万没想到,张安世居然早已得知了这个消息。
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你是第十九个来通报这个消息的。”
曾文杰:“……”
这曾文杰万万没想到,那蒲家人出海逃亡的消息,居然会漏得跟筛子一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算是耳目灵通了,可哪里才知,原来自己竟是后知后觉的那个。
张安世又笑道:“你知道第一个来通报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吗?”
“这……”曾文杰被难住了。
“就是那个吴老大……”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吴老大假意答应之后,便立即派了自己儿子,日夜不歇地赶至栖霞来供认不讳了,说是要将功折罪。”
曾文杰心里翻江倒海,而后又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吴老大真是黑心啊!他一方面,通报了张安世,另一方面,却又悄悄揽客,若是曾家人当时也逃亡,不但要给吴老大一大笔船资,只怕登船之后,立即便被内千户所拿下了。
这不但多了一条罪状,而且这船资,也被吴老大直接黑下了。
万幸他……和吴老大做了同样的选择。
至于那些脑子没拎清的家伙,只怕就惨了,必是人财两空。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曾文杰道:“只怕现在这个时候,内千户所的校尉,已经将整艘船给截住。里头的人,也已一网打尽。这蒲家罪恶滔天……合该是这样的下场。”
“不过,你肯来报信,可见你是愿意痛改前非的,以后在栖霞商行,好好办事吧,海贸商行这边,我要设一个总掌柜,三个副总掌柜,以及寻常的掌柜、副掌柜三十人。你是个人才,回头本侯会和朱金打招呼,你来做一个掌柜吧,负责一项业务。”
曾文杰连忙道:“小人乃获罪之人,如今得侯爷器重,哪敢不竭尽全力,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侯爷所望。”
那曾文杰告辞出去。
张安世心里不无得意。
如今前来应募之人,如过江之鲫。
至于蒲家人,更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四处送来的检举,多不胜数。莫说是蒲家的核心人员,即便是同族,检举的消息也是一个接一个。
现在内千户所,四处查抄,好不忙碌。
那陈礼也已赶回了栖霞。
他虽带着人往宁波府去,其实是虚晃一枪,走到半途,就打道回府了。
此时兴冲冲地回来,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背着手,正来回踱着步。
“侯爷……”
张安世颔首。
陈礼道:“侯爷似乎有心事?”
“是啊。”张安世叹口气道:“本侯爷现在愁死了。”
陈礼不禁打起了精神,道:“这……还请侯爷见告,卑下也好为侯爷分忧。”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咱们南镇抚司这么多弟兄,都是有老有小的,还有商行,商行这么多人……哪一个不要养家糊口?他们为本侯爷效力……嗯……怎么好教他们……这样白白辛苦呢?”
“啊……”陈礼有点懵。
张安世道:“不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亏待了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禀告陛下,恳请陛下开恩,给大家一道,都在这栖霞安一个家。”
“安家?”
张安世微笑道:“你忘了?当初我便让人在栖霞给朱金和那些大小掌柜们建了不少的庭院,所以我便想着,这一次要惠及更多的人,但凡在商行和千户所里当了三年以上值的,统统都要置办个宅邸来。当然,地方会小一些,也只是建一个窝而已,最紧要的是,让大家多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陈礼听罢,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道:“这得多少银子?”
张安世不甚在意地道:“地是栖霞的,其他的就是营建的成本,若是商行这边统一来办,费倒是能降到最低,这事儿,你怎么看?”
陈礼眉微微上扬,想乐。
却忙摆出一副态度来:“侯爷,要不算啦,咱们为朝廷和商行效力,本就是应该的。”
张安世道:“你不要慷他人之慨,我弄这个,自然有我的主意。回头,你把南镇抚司,上至千户,下至校尉的名册,都给我送来。”
陈礼这才放心,看来侯爷这不是在试探他呢。
于是忙喜滋滋地道:“怕是消息传出去,全南镇抚司上下,只怕都要锣鼓喧天。确实有不少校尉……租住在京城,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在栖霞当值的,夜里要走许多路才能赶回家去,若是侯爷当真能办下此事,当真是功德无量。”
张安世不禁笑道:“我张安世要什么功德?我真要功德,将来我死了,我能烧出比我自己还要重的舍利出来,好啦,少啰啰嗦嗦。”
张安世打发走了陈礼,随即便开始构思起来。
又过了几日,张安世入宫,他入宫时,还带着一本账簿。
兴冲冲地见到了朱棣。
却见朱棣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奏疏,露出忧愁之色。
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微微抬头看着他,随手放下了奏疏,才道:“怎么样?商行的事,办成了吗?”
张安世便道:“办成了,人手雇佣了不少,而且不少私船,现在也都已投靠了咱们栖霞商行,噢,还有……蒲家的族人,也都统统一网打尽,足足一百九十三口人,在各地都已海捕归案。”
朱棣听罢,那愁色才暂时消淡开来,大喜道:“好的很,朕还怕……这些人跑了呢。”
张安世微笑道:“跑不掉的,臣早就准备好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呢。”
朱棣满意地点头道:“其他人可以不论,只是这蒲家人,却是决不能留的,这些色目人,罪该万死。”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事要奏。”
朱棣便道:“说来听听。”
张安世道:“那庄子,也就是纪纲的财富,已经彻查清楚了。还有……蒲家的家产,也都从各地搜抄出来了,虽然还没有清点清楚,但是蒲家这边自己有一个账本,想来他们的账目,和存下的金银,应该是勉强能对得上的,至少八九不离十。”
听到这个,朱棣一下子满面红光,眼眸微微张大,豁然而起道:“入他娘的,你咋不早说。”
…………
第一章先送到,以后都白天更新了。
第237章 富可敌国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如此大的反应。
身子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朱棣抬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张安世:“这账目之中,有多少?”
张安世道:“这只是粗略的数目,具体多少,臣不敢保证完全对得上,但是估摸着真实的数目,该是在这账目上的一成上下浮动。”
朱棣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纪纲那儿抄出来的金银,大抵是在三百七十万两上下,而蒲家那边,总计有九百四十万两。合计一千三百万两上下。”
朱棣脸微微涨红,这个数目,直接让老朱家的内帑,增长了一倍有余。
朱棣还是禁不住震惊道:“这么多的纹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纹银?”
“纪纲那边靠的乃是强取豪夺,再加上大量的盗取官盐。蒲家的情况更复杂了,他们历经三朝,一直做的乃是海贸的生意,将天下的银子,通过走私和海贸,源源不断地挣来,这买卖对他们而言,乃是一本万利,臣甚至预计,他们所挣的银子,远不是这个数目。”
朱棣微微张大眼眸道:“远不止吗?你的意思是,他们还藏匿了银子?”
张安世摇头:“不,他们干的乃是杀头买卖,这杀头买卖想要长久,必不可少的就是上下打点,只怕单单打点的费用,就超过了至少一大半的利润。真正到他们手上的,只怕未必有这么多。”
朱棣喃喃自语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的商行若是办起来,收益更多?”
张安世笃定地道:“是,臣这边,招揽了许多人,他们供称,每年蒲家从海外挣来的金银,怕就在四百多万两以上,可怕的是……这些买卖,几乎是暴利。所以毛利,高达三百五六十万两,真正的丝绸和瓷器,还有舰船,不了多少银子,还是因为海外对于丝绸和瓷器的需求极大,价格暴涨,所以一船船运出去,这丝绸和瓷器,便价如黄金一般。”
“所以臣接手了这海贸,打算往两个方向走,一个是借着下西洋,开拓海路,继续让海贸的人员,往天下更远的地方,推销咱们的宝货。另一方面,少了打点上上下下官员的开销,这里也可以节余一大块,所以臣预计,未来海贸的销售额,怕是要超过六百至八百万两,却又可节省开销,省去一大笔的开支。这纯利,尽力在两百至三百万两以上。”
朱棣颇为兴奋:“一年就可进项这么多吗?若如此,有了这些银子,朕可就不愁了。”
张安世笑道:“只是……海上并不太平,商行这边,一方面要制造更多的舰船。另一方面,这舰船上……怕也要有一些武装,才可放心,如若不然……一旦遇到海寇,可就不稳妥了。”
朱棣点了点头,便道:“此事,你写一个奏陈来。”
张安世接着道:“除此之外,臣在想,丝绸和瓷器之外,我大明也可想办法,拿一些其他的宝货出海去卖一卖看,有些货物,可能利润并没有丝绸和瓷器大,可只要有利可图,就总是好的。”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有道理,这样说来,就需要更多的舰船,还需更多的人力了?”
张安世道:“正是。”
朱棣想了想道:“先试一试看吧。”
从前因为是走私,所以规模有限。
可现在显然不一样了,商行是在蒲家的基础上,大张旗鼓地做买卖,那么……一些利润虽然没有丝绸和瓷器高的商货,也可尝试贩售海外。
只怕这消息出来,天下许多的商户都要大喜过望。
毕竟……从前得利的也只是少数的丝绸和瓷器商贾而已,现如今,栖霞商行,可能还需大规模地采购其他的商品。
每年的采购,必然是一个惊人的数目,这绝对是一场盛宴。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想商行拿出一点银子来,在栖霞,建一些宅邸。”
“怎么,又售卖宅子?”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摇头道:“不,是给南镇抚司的校尉,还有商行的人,建一些宅邸,主要是用来奖励资历较老的人。”
朱棣皱眉起来:“这费可是不小。”
张安世自是早有准备的,便侃侃而谈道:“虽是不小,可是用处却很大,毕竟陛下也不能差饿兵。大家伙儿一起为陛下效力,在京城居住也不易,若是能解决和改善这个问题,将来大家便更加的死心塌地了。何况,现在商行的利润足够丰厚,地也是现成的,真要大规模地营建起来,其实费也是有限。”
朱棣毕竟是统兵的将帅,自然晓得要人出力,就要舍得的道理。
于是当即道:“伱先拟章程来,朕看看再说。”
张安世道:“是,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
今日趁着朱棣高兴,张安世要奏的事比较多,此时道:“现在商行成了香饽饽,臣就在想……将来少不得,还要招募大量的人员,而商行涉及到的乃是财会、出纳、入库、管理、甚至是出海等事宜较多,臣便在想……这商行的规模越来越大,陛下和臣,也无法做到每一个招募的人,都做到心里有数。所以……以后新招募的员工,是否也可以用招考的方式?”
“你呀你……”朱棣笑起来:“你这是学科举上瘾了。”
张安世便也随之笑道:“招考有招考的好处,免得许多人混入其中,良莠不齐,更有人充塞私人进去……陛下,您做买卖,又不是做慈善,难道还养着一群游手好闲之人吗?”
朱棣也没打算为难,很是干脆地道:“朕准啦。”
张安世道:“臣这儿,有一份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对这个,自也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看朱棣点头,就立即将章程送上前。
朱棣接过,细细看一眼,里头规划得倒是详尽,考试的内容其实颇为简单。
当然,是由张安世这边出卷,而试题居然多是官校学堂的科目内容。
朱棣不由狐疑道:“官校学堂所学的,也可用来招募商行的人手吗?”
张安世认真地道:“既是要考试,总要涉及到算学、识文断字以及其他诸学,大家懂得多一些,总有好处。何况有许多人,现在备考官校学堂,学了许多相关的知识,可官校学堂想要考进去,可不容易。如今商行也招考,至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出路。”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也好,免得有人落榜不安分。这商行的事,其实朕也不懂,你既提议,想来也不会错的了。”
对张安世,朱棣显然有着很高的信任度。
可陛下说不懂,你也不能就说陛下真不懂吧,张安世素来都认为,人家谦虚是一回事,你态度得摆正又是另一回事,于是他干笑道:“陛下懂得可太多了,臣拍马也不能及……”
朱棣摆摆手:“差不多得了。”
“噢。”
见朱棣应允,张安世眉开眼笑。
分房子是为啥,一方面是收买商行和南镇抚司校尉们的人心,让他们肯踏实干活。另一方面,也是提高校尉和商行人员的待遇。
在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日子朝不保夕,饥饿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主要问题。
因此,能找到一个衣食无忧,背靠着皇家和安南侯大树的差事,绝对算是人上人了。
虽然比不得那些所谓的进士和举人老爷们,可福利和待遇,比之这个时代的秀才,却是不遑多让的。
较为优渥的生活,比较体面的收入,还有锦衣卫和商行所带来的保障,足以让这天下许多人将能进入锦衣卫和商行成为鲤鱼跃龙门的机遇。
而张安世给予了这些人一个不错的机会,那就是考试。
想生活好一些,就考试吧。
而考试的内容,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各种新兴的学科,只要能考进来,保你有房子住,有一口饱饭吃。
哪怕你长的再丑,从前的家境再贫寒,那红娘也要踏破你的门槛。
几乎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有多少针对这些学科的教育机构,甚至一些族学、义学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了。
毕竟考功名的难度太大了,进士三年一考,一科才中两百人上下。
举人……难度也绝不低,高中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那么,为何大家不退而求其次呢?
这商行的招考,每年要雇佣的人随着商行这些年的扩张,至少有数千的名额。
而锦衣卫,至少每年也需八百至一千人。
只要有考上秀才的水平,学习各科的知识,就能可保你衣食无忧。
张安世一直相信,古人迂腐的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是很现实的。
别看现在迂腐的儒生很多,可实际上……一旦有好处,有甜头,新的学科,必然会不断地成长。
当这天下绝大多数的读书之人,都开始转向学习各种学科的时候,也将带来这些学科的飞速进步。
四书五经那一套,已经走不通了,若是不把四书五经的根给挖了,这大明,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而已,等到那些借助这些学科,从而武装到牙齿的人叩开了国门的时候,再想要迎头赶上,只怕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张安世两世为人,作为上辈子的打工人,其实最是清楚,有些东西,无论你对他们宣称这东西有多好,大家未必是相信的。
可当你直接告诉他们,只要你肯学,肯跟着我干,就有房子住,有饭吃,能娶妻生子,衣食无忧,那么甚至不需张安世去浪费什么口舌,也会有无数人,像飞蛾扑火一般,为你提出的愿景和方向去努力。
有钱是真的好。
就在此时,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朝朱棣行了个礼,似乎有事要说,不过见和朱棣一起的乃是张安世,倒是没有避讳朱棣,便低声道:“陛下,赵王殿下又称病……说是……”
朱棣听罢,脸上露出了怒色,带着几分嘲讽意味道:“呵……他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告病,这是想要装病吗?”
朱棣一直在等待,自己这个小儿子,来向自己请罪。
可一直到了开春,朱高燧都一直称病不出,这非但没有让朱棣产生同情,反而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上一次那‘神仙’的账,还没有算呢!
这家伙不但不请罪,反而每日抱病。
朱棣所想到的就是赵王朱高燧,定是想诈称有病脱罪。另一方面,也害怕自己强令他回到自己藩地去。
这个时候,还想留在京城,其目的不言自明,分明是还有痴心妄想。
亦失哈又道:“御医确实去看过了,说是……说是赵王疼痛难忍……确实……”
朱棣沉着脸道:“不必再说了,这小子最擅装模作样,朕倒要看看,他要装到什么时候。”
朱棣想到几个儿子,便忍不住大怒,二儿子如此,三儿子也是如此,长子德行倒是好的,就是不像他。
倒是皇孙朱瞻基,越发的像他了,这也是朱棣唯一的安慰。
亦失哈便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
张安世只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并不想掺和赵王的事,所以悻悻然地道:“陛下,若没有其他事,臣告退。”
朱棣方才的好心情,显然给闹得一点不剩,此时也没有心思再跟张安世深谈,便淡淡地只嗯了一声。
张安世随即便逃之夭夭,等出了宫,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先回内城的张家。
这宅子越看越不顺眼,占地又小,围墙又矮,让张安世住着没有安全感。
张安世每日都盼着栖霞的安南侯府,赶紧修建起来。
只是今日,这宅子外头,却停了许多东宫的车驾。
有东宫的禁卫见了张安世回府,便连忙迎上来道:“见过侯爷。”
张安世愕然地道:“咋啦,我姐夫来了?”
禁卫道:“太子殿下去了赵王府,探视赵王殿下的病情。是皇孙殿下,他想念侯爷,所以……”
张安世听罢,顿时高兴得喜形于色。
看,这外甥有良心了,不得了啊。
于是他加急了脚步往府邸里面走,边道:“晓得啦。”
快步入宅,一路至后院,这儿都是随来的宦官和宫娥,一路过去,见者都向张安世行礼。
张安世一口气走到了后宅的厢房,这里的宦官就更多了。
他们匆匆地要迎上来,或进厢房里通报,张安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做声。
等站在了厢房的外头时,便听到这里头的小厅里传出声音道:“舅母,我现在才知道,舅母最好,阿舅不一样,阿舅总有坏心。”
张安世脸上洋溢的笑容逐渐消失,脸拉了下来。
接着便听徐静怡道:“殿下,其实你阿舅每日都挂念你,时常将你挂在嘴边。”
“那也肯定说我这不好,那也不好,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怕将来我要大义灭亲。我年幼的时候,他总是逗弄我……我……我的……”
在这里顿了顿,朱瞻基继续道:“他怕将来我和他算账,阿舅还很小气,每日都说一家人要讲亲情,可事实上,他只进不出,一毛不拔……”
徐静怡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为张安世辩护了。
便又听朱瞻基压低着声音:“舅母,你一定要小心阿舅啊,我听相面的人说,这鼻直嘴厚,且面带桃,细皮嫩肉之人,必是天生淫逸。舅母,你瞧阿舅的面相,可不就是风流淫荡之相吗?你要看紧他,如若不然,将来他必像隋炀帝和商纣王一样,成日沉迷声色,每日与沾惹草,通宵达旦……我很担心我阿舅,他吃不消的。”
徐静怡听罢,似是瞠目结舌一般,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要昏死过去。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再也忍不住,嗷嗷叫地冲了进去。
他挥舞着拳头,脸上气的发红,直接破口大骂:“朱瞻基,我和你没完。”
朱瞻基吓了一跳,立即从椅上跳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道:“阿舅,我是担心你……”
徐静怡俏脸早已殷红,忙是起身道:“算了,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呢。”
张安世冷哼道:“这叫不懂事?我看他懂得很,这个无耻之徒,没有良心的东西,天哪,我要去向阿姐告状。”
张安世转过身便气咻咻地要跑出去。
朱瞻基一溜烟地也随之往房外跑,边走边大呼道:“我便说阿舅教我说这些的,不然我是个孩子,怎么会晓得这些事?”
张安世大骂:“我知道了,必是你身边的宦官教的,这些畜生,竟敢误导皇孙。”
这话顿时吓得外头的宦官们一个个脸色惨然,一个个惊恐地拜下道:“冤枉啊!”
张安世和朱瞻基都没理他们,二人疾步奔着张家大门的方向去,唇枪舌剑。
“阿舅你成日就知道骂人娘,你现在反来怪我。”
“我入人娘管你鸟事,你为何不敢去管教你皇爷爷?”
朱瞻基理直气壮地道:“皇爷爷比较凶。”
“好啦,别说了!哼!你等着瞧吧,看我阿姐怎么收拾你。”
朱瞻基道:“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张安世道:“我造了什么孽。”
朱瞻基道:“阿舅,算了,我们讲和吧。”
“你四处编排我……你还想讲和?”
“可你也说皇爷爷吃粪和裸奔,你连皇爷爷都编排。”
朱瞻基说得很大声。
吓得宦官和宫娥们只恨自己为啥会生出一对耳朵,一个个听得心惊肉跳。
张安世身子突然一顿,道:“你不要冤枉我!我说的是,外头有人说你皇爷爷,这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朱瞻基啊朱瞻基,你好歹毒的心肠啊,阿舅我放心你,才和你说一些闲话,你竟是四处和人去说。”
朱瞻基憋红了脸:“阿舅,算了,我下次不敢了。”
张安世这才道:“算你识相,再有下次,你瞧我怎么收拾你。”
二人各自找了台阶,便又折身回厢房去。
跨入门槛的时候,张安世已牵着朱瞻基的手。
朱瞻基带着童真的笑容道:“我最喜欢阿舅了。”
张安世依旧还黑着脸,只点点头。
各自落座。
徐静怡便笑了笑道:“夫君,方才皇孙说,赵王生病了,太子殿下携阿姐一起去探望,照理,我们也该去探望的。”
朱瞻基道:“我可不是这样说,我说的是,三叔一定是在装病。”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瞻基说的对,我瞧这赵王的面相,天生淫贱,必不是好人,也只有姐夫心善,总上他的当。”
朱瞻基道:“对,三叔可坏了,他总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要将我吃了一样。”
张安世道:“好啦,他坏是他们的事,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要总说他坏话。”
朱瞻基道:“比起三叔,阿舅实在太心疼我了。”
张安世这才感觉受用一些,摸摸他的脑袋,声音也显得温和许多:“我家瞻基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乖的,就是身边总有坏人误导他。”
留着朱瞻基,吃过了午饭,那宦官便催促朱瞻基回东宫,朱瞻基这才怏怏不乐地告辞。
朱瞻基这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拜访了。
“侯爷。”
来的是许太医,许太医道:“下官清早便来拜访,可见外头有东宫的车驾,所以一直踟蹰不敢登门,在外头等东宫的车驾走了,这才来拜望。”
张安世坐在前厅,呷了口茶,才道:“你此来何事?”
张安世并不觉得许太医特意登门是为着说闲话的,倒也问的很直接。
只见许太医脸上伤痕累累,许多伤让他破了相,以至于他连堆笑的时候,都好像苦大仇深的样子。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一脸衰相。
“自从跟着侯爷您学了灌肠之术之后,下官受益匪浅,原来灌肠,有如此这般的好处。上一次,侯爷还无意提及,这治病要先对人体有所了解,不是一个好仵作,便做不得一个好大夫,下官起心动念,这些日子,都跟着仵作去解剖尸首,倒是偶有一些心得。”
说罢,他很认真地取出了一个簿子,这簿子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许多东西,除此之外,他还在簿子上绘制了心肝脾胃的各种图形。
“侯爷所言,真是至理啊,下官察觉了许多东西,只是……虽有观察,有些东西,依旧还是茫然没有头绪,下官本不该叨扰侯爷,只是……许多疑问,实在不得入其门。前些日子,虽也看了不少侯爷在图书馆的几部医书,不过……依旧还是一知半解,难以解惑,所以才厚颜无耻,登门求教。”
许太医说得情真意切。
太惨了。
现在太医院里,早已不是当初那样清闲了,想要摸鱼,难上加难。
因为从前无论治什么病,或者出了什么事故,毕竟还可以用一个病入膏肓、不关我事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现在宫里的贵人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提出一个疑问:为何张安世能治,你不能治?
一般的病人,提出疑问,没啥。
可贵人们若是生出这样的疑问的时候,那可能就得让许太医几天下不来床了。
这许太医作为御医,这几个月,做病人躺在病榻上唧唧哼哼的时候,比他做大夫的时候还要多,这过的是啥日子啊!
如今,实在混不下去了,他便只好决心老老实实地学习医术了。
张安世见他求知若渴的样子,倒也宽容地道:“哪些疑问,你来说说看。”
许太医受宠若惊,立即上前,取了簿子,翻出了一页。
这一页里,绘制了七八个肺:“侯爷且看,这里七个肺,可下官却发现,第三个肺有些不正常,这肺竟是生疮见脓了,附近还有疤痕,显然,这不可能是外伤导致,只是下官有疑问,这肺部没有外伤,竟也会生疮吗?”
张安世道:“嗯,说明这肺里有一个病灶。”
许太医道:“肺有问题,服下清热解毒之物,是否可以痊愈?”
张安世道:“人都有自愈的功能,就好像我们割破了手,过几日就能痊愈一样,不过你上头若画的没错的话,这么大的病灶,只怕靠这个有些难度。”
许太医便道:“这样说来……可如何是好?”
张安世道:“办法有很多,一种是对症下药,不过这样的内病,想对症下药,可不容易。若是病灶过大,而且久治难愈,甚至涉及到性命危险,只怕也只能想办法切掉了。”
“切掉?”许太医大吃一惊。
他无法想象,这肺怎么切的,便下意识地道:“如何切除?”
“开膛破肚啊。”
许太医打了个激灵:“若是开膛破肚,这人不就死了吗?”
张安世摇头道:“这却未必,得看你的本事了。”
许太医只觉得匪夷所思,世间竟有这样的事。
此时,无数的疑问又开始出现了:“也就是说,开膛破肚,寻到病灶,然后进行切除……可这该如何保证病人可以存活呢?”
“确实有几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张安世倒也不隐瞒他:“我一条条和你讲。”
………………
再重说一遍,以后白天更新,尽量做到中午一章,下午一章!
第238章 外甥随舅
许太医学得很认真。
毕竟他真的遭受过很多次物理意义的毒打。
他无法保证下一次若是再出点什么事,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人有了求生欲,就总能变成一种变态的动力。
听张安世说了一大通之后,他似有所唔地道:“这岂不是华佗治病的法子一般?我明白啦,哪里有病,就切掉哪里,然后靠着这些来自愈……就好像……咱们皮上生了腐肉,进行切除一样。”
道理是相通的,理论知识也是可以融会贯通。
最重要的是,张安世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而这个思路好像一下子让许太医开窍一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如今……似乎成了可能。
当然,这里头最重要的是你相信不相信这一套理论,因为人可能会有突发奇想,但是绝大多数念头,最后都会很快抛之脑后,因为当你理智分析之后,就觉得没有可能。
好在这一方面,许太医还是很信服张安世的,张安世说可以,那么就一定有成功的可能。
张安世道:“只是这个过程,却有许多难处,不过不要紧,什么都可以试一试,不要怕。”
”试一试……“许太医绷不住了,吓了个半死:“可不敢,可不敢。”
张安世叹息道:“哎,你竟和我一样心善,莫不是也怕见血吗?”
许太医道:“给人开膛破肚,要杀头的。”
张安世便乐了:“可以先找一些猪来试试手嘛,过几日,我送几头猪给伱,你想想如何绑缚它们,麻醉它们,如何找到病灶,如何下刀,如何止血,如何确保我方才所说的能减少感染。”
许太医听罢,不禁大喜道:“还是侯爷想的周到。”
张安世适时地鼓励道:“好好学,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许太医有些感动了。
眼里泛着泪光。
张安世道:“你这是咋啦?”
许太医道:“下官对侯爷并无任何恩惠,侯爷却对下官倾囊相授,此等大恩大德,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按理来说,同行是冤家!
别说是同行,就算是太医院里,各个太医之间,若有什么独门秘籍,那也是想尽办法地捂着藏着,生恐被人知晓。
医术这玩意,可是秘诀,不但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将来还可传给自己的子孙,让子子孙孙都有饭吃的。
没有谁会好心地教授你医术,即便是有的大夫需要帮手,往往会打着招徒的名义招徕一些人,可是教授的,也只是一些皮毛的知识罢了。
可张安世一下子让许太医开了窍,他这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
许太医医术水平虽然不行,可家学渊源,对医学的知识还是有所掌握的,像这样另辟蹊径的疗法,绝对是某种绝活,张安世却毫不犹豫地指点和教授给他,这得是多大的功德啊。
看来他许某人,从前真是误会安南侯了,从前还以为这位安南侯如坊间所言,是个卑鄙小人呢。
张安世微笑着道:“别想这些,好好地干。”
张安世的想法却不同,张安世对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并不放心,自己现在还年轻,当然没有什么忧虑,可将来呢……将来若有个啥病,难道自己给自己动刀子吗?
还得是有个人啊!
这许太医,是难得愿意学的,瞧瞧他解剖尸首做的这些笔记,可真是用了心。
人家肯学,他张安世可谓是求之不得!
于是张安世又道:“你若要酒精,还有消炎的药水,都可来找我,我这儿有的是。除此之外……要下刀子,就得有好的器械,我这儿……找匠人给你定制,总而言之,不必在乎费,尽管去尝试即可。”
许太医听罢,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两腿一软,便拜下道:“侯爷……您……您……下官能得侯爷传授这神医之术,侯爷便如下官再生父母,往后……”
他说得很是郑重,好像赌咒发誓一般。
其实在这个时代,大抵也都是如此,哪怕是在后世的乡下,早年间但凡跟人学徒,这学徒往往是将师傅当做自己半个爹伺候的。
毕竟这不是知识爆炸的时代,一个手艺,就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可谓受用一生。
张安世摆摆手道:“够了,够了,以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继续来问我。”
许太医于是叩首道:“是。”
次日,张安世先宣布了营造宅邸的好消息。
这消息一出,商行和南镇抚司,振奋不已。
紧接着,便是将事情交给朱金,让他拟出预算,规划土地,招募匠人,开始大规模营造出一座……街坊来。
这街坊的规模极大,比邻栖霞的集市三四里,除此之外,还预备修几条道路,直通集市和南镇抚司以及商行的驻地。
甚至张安世还在三四里外,也修了一个渡口,将来……确保会有渡船,每一炷香,发出一条船,方便那里的人出行。
有了道路、渡口,紧接着便是大量的公用设施,学堂、医馆、商铺都要预留。
张安世甚至破天荒的,要打造一个排水和排污的地下管道。
当然,这种管道是有现成经验的,老祖宗们的许多城市,都有类似的排污和排水地下管道了,只是在这个时代,造价昂贵而已。
张安世倒是舍得钱,反正是商行出,而商行的盈利,是极惊人的。
朱金看着张安世给出的规划,禁不住吓了一跳,于是道:“即便是府城,只怕也没有这样的规模。侯爷,这第一期,就有八千户,将来还要到三五万户……这可得不少银子啊!”
张安世道:“怎么,你心疼?”
朱金乐了,这些宅邸,现在肯定没有他的份,他已经分了宅子了,可朱金依旧喜不自胜的样子。
他心里很清楚一个道理,侯爷对寻常的校尉和商行的雇员都这样好,将来还能亏待了他朱金吗?
朱金道:“不心疼,小的是在想,这详细的布告若是张贴出去,只怕上上下下,都要乐死。对了,这一片住宅,都以侯府为中心来建吗?”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对,围着侯府来规划,侯府外头,正好再修一个广场……”
朱金不由提醒道:“侯爷您就不担心,这过于喧闹?”
张安世心里乐了。喧闹?我巴不得扎堆住着呢!
这侯府单靠高墙和岗哨是没有用的,数万户以侯府为圆心拓展开来,这数万户人,就等于是张家无形的一道城墙。
想想看,外头是数万户未来十几万与张家休戚与共的人,这岂不等于是给张家都了一道城墙?有了这个,他这侯府,才算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了。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还有安南卫……”
顿了顿,接着道:“安南卫这些日子就要招募了,除了一部分留在侯府岗哨作为内卫使用之外,在这新建的街坊附近,也要建几个岗亭,负责维持这里头的治安和安防,杜绝宵小。这样吧,我奏报陛下,将这安南卫分三个百户所,一个专司护卫张家。另外两个,分为东西两个百户,让他们巡街,有备才能无患。”
朱金点头道:“是。”
到了下午,却有人来拜访,竟是姚广孝来了。
张安世哪里敢怠慢,自然是亲自去迎接。
一听说姚广孝来,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于是见到姚广孝,张安世便道:“姚师傅……”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好啦,你我不必这样客气。”
他拉着张安世的手,显得很亲昵:“这几日,贫僧一直惦记着你。”
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我……我也惦记着姚师傅。”
姚广孝大笑道:“所以说,这便是你我的缘分。对啦,听说赵王重病,你知道吗?”
张安世道:“不知道。”
姚广孝倒是毫不忌讳地道:“你一定在想,赵王这一定是装病。”
张安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无法确认姚广孝的真实目的。
姚广孝道:“太子殿下真是宅心仁厚,已去了赵王府几趟了,哎……这样的慈悲之心,便是贫僧,也不禁为之折服。”
张安世道:“姐夫宽厚,不像你我。”
姚广孝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就是你,别拉扯贫僧,贫僧现在转了性子,年纪大啦,要开始积攒功德了。”
张安世道:“功德这说法,我不认同,功德又不是做滥好人。这就好像放生一样,你放生一只兔子要功德,可你却将豺狼虎豹或者毒蛇放生出去,这哪里是功德?这是缺大德!”
姚广孝微笑道:“哎呀,安南侯说话,总是甚合贫僧之意。听闻你这儿,学风甚好,如今栖霞大大小小学堂,已有三十九间,是吗?”
张安世道:“除了官校学堂是锦衣卫办的,其余的,都是坊间自行筹建,或是乡学,或是族学,水平参差不齐。”
姚广孝道:“这些日子,贫僧总想在栖霞走一走,看一看。”
张安世道:“那我领着师傅走一遭。”
当即,他便领着姚广孝至官校学堂。
官校学堂里,学风肃然,因为课业繁重,所以就是卯时开始进学,学到申时三刻,也就是傍晚的时候。
姚广孝转了一圈后,道:“这学堂颇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四书五经,都靠自学,可在这儿,课业却更繁重了。”
这倒是真的,四书五经的内容,除了蒙学之外,绝大多数所谓儒学学堂,背诵的内容最多,自己熟读即可,至于写文章的技巧,没家底的只好自己摸索,可有家底的,往往是聘请名师,亲自辅导。
而像官校学堂这般,直接一个课室数十人集合一起上课,专门进行讲解,随后布置作业的却是很少。
“可惜这里教习们所教授的,贫僧也不甚懂。”
张安世笑道:“姚师傅已经功成名就,懂与不懂,都没有关系了。”
“学海无涯嘛。”姚广孝今日格外的亲热,就差点要宣布张安世是他异父同母的亲兄弟了。
这令张安世愈发的惴惴不安。
走至学堂的校场,姚广孝突的皱眉,道:“此处,为何不立一个圣人像?”
张安世诧异道:“圣人像,是他们儒生的事,和我这官校学堂有什么相干?”
姚广孝微笑道:“哎呀,安南侯,你太老实了,孔圣人都死了近两千年,你立什么像,他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你不成?”
张安世略带着不解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
姚广孝别具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听闻过白莲教吗?”
张安世可不喜欢耗费半天乱猜一通,干脆地道:“还请姚师傅明示。”
“这白莲教,也自称自己乃是释迦摩尼的弟子。”姚广孝笑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懂贫僧的意思了吧?”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咬牙切齿地道:“我张安世乃忠臣,不是那种会党。”
姚广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哎呀,贫僧只是打一个比方而已,你激动个什么?其实这都是一样的意思,孔圣人已死了,他现在说了不算数,谁是孔圣人门下的嫡传,比的是谁的声音更响,在此立一座圣人雕像,可令你这官校学堂,将来更少一些麻烦。”
张安世道:“我这儿所学的东西,可不指望一个作古之人,来为我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