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
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
张安世此时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陈礼看了好半响。
陈礼讪讪道:“卑下也只是想要以防万一。”
“嗯。”张安世道:“多带人,保护我。”
陈礼道:“遵命。”
当下,张安世开始布置,一群校尉,突然出现在京城。
詹事府外头。
博士郑伦下值。
他另一个官职是翰林院的侍读,奉旨教授皇孙读书。
皇孙的性子很怪异,让他很是担心,不过他却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是皇孙的老师,将来的前程自不必言。
因为皇孙好几次提到了张安世这个阿舅,让郑伦很是不喜,他此时正想着,怎么扭转皇孙的观念。
皇孙将来是天下人的父亲,天家没有亲戚。无论是子民,都仰赖着皇孙,皇孙怎么能只想着一个舅舅呢?
好在皇孙年纪还小,孺子可教,只是看如何教育罢了。
他出了詹事府。
随即,突然左右有人大呼:“拿下!”
一声令下,几个校尉冲了出来,直接将郑伦按倒在地。
郑伦大惊,口里大呼:“尔等是谁?”
有人取了腰牌,在郑伦面前一晃,道:“锦衣卫办事,和我们走一趟!”
郑伦瞳孔收缩,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第一个反应便是:“冤枉,冤枉,我冤枉!”
可谁也没理他。
郑伦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贼子,安敢拿我!你们可知道,这儿是詹事府,是东宫!我乃朝廷大……”
张安世上前一步,很干脆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骂道:“郑伦,你东窗事发了,还敢猖狂!”
郑伦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眼泪都要出来了,随即恶狠狠地瞪着张安世:“张安世……”
几个校尉已捂住他的嘴,将他直接捆绑起来,口里塞了一团布,接着便扬长而去。
来都来了东宫,张安世毕竟不是尧舜,不至于过门不入,于是徐步进去。
太子不在,张安世便去见自家姐姐张氏。
张氏已听说了外头的事,等张安世禀告之后,张氏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颔首道:“这件事,不必和我禀告,捉拿乱党要紧,若真是涉及到了郑师傅,该怎样干就怎样干。”
张安世道:“阿姐,那我干活去了。”
张氏却是瞥了张安世一眼,慎重地道:“伱自己要小心,你长大了,行事要周密,这些人既是乱党,定是丧心病狂,保重自己。”
张安世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道:“阿姐,你对我真好。”
张氏却叹气道:“你若早成了亲,让我们张家有后,我才不管你呢!”
张安世本是感动得要流泪了,接下来鼻头一酸,又有点伤感了。
乖乖地走出去,见朱瞻基哀嚎着摆脱几个宦官,道:“我的郑师傅……郑师傅……呜呜呜……郑师傅不会是乱党,一定不会的。他平日里就教我天地君亲师,说愿为大明赴汤蹈火,他怎么会是乱党……”
看到张安世的时候,他一下子撞到了张安世的腿上,抱着张安世的腿道:“阿舅,阿舅……你不要冤枉了郑师傅。”
张安世让几个宦官退下,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道:“阿舅办事,你啰嗦什么?鬼哭神嚎的,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你阿舅出事了呢。”
朱瞻基见四下无人,居然收了泪,鬼鬼祟祟地躲在张安世的怀里,低声道:“我哭一哭,显得比较尊师贵道,难道师傅被拿了,要砍掉脑袋了,还不要哭一哭的吗?”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而后眨了眨眼,最终道:“好了,好了,阿舅去忙了,你这个小子……”
想骂点什么,但是不知道该骂点什么好。
明明朱瞻基好像是朝着他所调教的方向发展来着。
可总觉得……这个方向……有点偏。
朱瞻基幼嫩的脸上很是认真地道:“阿舅你好好干,到时再给他加一条罪,说他胡乱教我做功课。”
张安世再没搭理朱瞻基,径直去了。
被捉的人,不只一个郑伦,除此之外,还有兵部的另外一个主事,此外,便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
此时,北镇抚司里。
一个书吏火速地抵达了纪纲的公房。
纪纲这几日,愁眉苦脸,他在陛下的面前,固然是如蝼蚁一般,可在这北镇抚司,他的一举一动,都足以让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随他的喜怒而喜怒。
此时……他正拿着一份名册,细细地看着。
陛下对于一个同知刘勇,显然并不满意,这就意味着……栽赃一案,不可能点到为止了。
还要继续扩大下去。
这也意味着,在这锦衣卫亲军内部,还有人要倒霉。
他思量着,脸色越发的残酷。
陛下的口谕,让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而一想到这个可能,纪纲便觉得汗毛竖起,一种心底深处的恐惧,弥漫了他的全身。
可是………他似乎也意识到。
自己已被逼到了墙角,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还能退吗?
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人们之所以对他恐惧,是因为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而一旦……失去了这个恐惧,他便成了白丁……
这个后果,纪纲无法去想象。
既然如此……他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都督。”
纪纲微微抬头,眼底深不可测地看着书吏,道:“何事?”
“栖霞那边……又拿人了。”
纪纲手搭在案牍上,双眸微微阖着:“拿了什么人?”
“有三个……”
这书吏报了名,随后道:“是张安世亲自动的手,咱们卫里的千户陈礼协助,一起动手拿下的。”
纪纲听罢,豁然而起。
这张安世的办案手法很诡异,总是能出奇制胜。
以至于……纪纲感觉自己陷入了被动,他才是锦衣卫指挥使啊,若是不如几个毛头小子,那么陛下要他还有何用?
而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那么……
纪纲努力压下心头那快要掩盖不住的惧意,冷笑着道:“捉拿之前,陈礼没有让人来北镇抚司传递消息吗?”
“回都督的话,没有。”
纪纲的眼底忽明忽暗,面上带着冷漠。
这书吏却又突的道:“倒是……陈礼千户那边派了人……监视着南北镇抚司的一举一动。”
纪纲眼里掠过了一丝杀机,冷冷道:“当初若不是我纪纲,何至有他陈礼的今日!没想到,这老狗竟想噬主。”
书吏显得很是担忧,道:“都督……现在……”
纪纲回头,瞥了这书吏一眼,道:“张安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此人甚至狡猾,一定是用了什么法子……”
顿了顿,纪纲又道:“可不管如何,咱们锦衣卫,不能坐视不理,这案子,虽然陛下交给了他办,可若是锦衣卫只在旁看热闹,到时陛下怪罪,你我都要吃罪不起,眼下当务之急,是锦衣卫也要立即有所动作!”
书吏面容一震,便立即道:“还请都督示下。”
“调拨人马。”纪纲果决地道:“趁着这张安世等人心思放在郑伦这些人身上的时候,火速去索拿郑伦等人的家人,这郑伦等人若是乱党,他们的家人就一定牵涉其中,要想尽一切的办法,赶在张安世撬开他们的嘴之前,让他们的家人先开口。”
书吏迟疑地道:“都督……这……”
纪纲冷冷地看着书吏:“触犯一些规矩,不算什么。咱们锦衣卫,緹骑天下,若是有朝一日出了什么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变成了没用的废物。何况……他张安世可以办案,锦衣卫如何不能办案?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立即拿人……要赶在张安世的前头。”
“喏。”
在纪纲的厉声下,那书吏再不敢犹豫,匆匆去传令。
纪纲的血液沸腾起来。
事到如今,他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接下来……一定要让陛下好好看看,锦衣卫里头有纪纲,便能发挥关键的作用。
半个多时辰之后,那书吏回来。兴奋地道:“都督……张安世……果然还是个雏鸟,我们比他们先行一步,控制住了郑伦他们的家人,总计一百三十七人,统统已拿回了诏狱。”
纪纲豁然起身,眼眸里并发出精光,雷厉风行地道:“老夫亲自去问,一切都要快。”
说罢,疾步而出。
…………
一下子……又开始四处捉人。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人人自危。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无论是张安世,还是锦衣卫拿人,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沉默。
唯一让人觉得诧异的是,这郑伦人等,为何会勾结乱党?
这些人的前程似锦,如何会到今日这一步?
就在所有人议论纷纷的时候。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依旧没有对郑伦等人进行审问,只是先将其关入黑牢里。
千户陈礼匆匆来见,略显焦急地道:“侯爷,北镇抚司有了动作,他们抢在我们的前头,拿了郑伦等人的家人……侯爷……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去诏狱要人?”
张安世依旧很平静的样子,道:“你觉得要的回来吗?”
“这……”陈礼像泄气的皮球。
即便是现在,他对纪纲还是怀有畏惧的心理。
陈礼道:“纪纲此人……做事狠辣,只怕不会将人交给我们。”
张安世神情自若地道:“看来他是想和我比一比呢,这个人就是好胜心太强了一些。”
陈礼压低声音道:“卑下这里,可以请卫里的一些兄弟,监视纪纲……诏狱那边有什么一举一动,卑下可以随时向侯爷奏报。”
张安世奇怪地道:“是吗?我一向听闻,锦衣卫的口风都严得很,甚至密不透风的。”
陈礼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别具深意地道:“从前是的,现在不是了。”
张安世听出陈礼话里有话,却是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敢监视他,倒不是我怕他纪纲,只是……传送消息出来的兄弟,若是让纪纲知道了,只怕会死得很惨,我不忍心让锦衣卫的兄弟们受这样的罪,你就不必联络他们了。”
陈礼忙是跪下,道:“能为侯爷效命,纵是上刀山,下火海。卫里深明大义的兄弟,也在所不辞!何况侯爷这样心疼人。”
张安世站起来:“哎,我本来以为,纪纲也算是一个豪杰,但是没想到……他也不过尔尔。”
虽是这样说,张安世却觉得……锦衣卫里发生的变化,并不是他张安世的原因,问题应该出在宫里。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森严的体系,再密不透风的组织,如今……也已满目疮痍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席。
张安世心里嘀咕着,他是不是也要在这上头,压下最后一根稻草了。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
算了,人都是要死的,我张安世只是做一点微小的工作而已,应该不算是缺大德。
于是他收回心神道:“陈礼……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抽调人手,将我这里保护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出入,告诉弟兄们,捉拿到了乱党,我记你们一大功。”
陈礼毫不犹豫道:“遵命。”
………………
紫禁城。
此时,朱棣回到了大内。
当着徐皇后的面,朱棣还是挤出了一些笑容,不过这笑容很有限。
他心情不好,一方面是那个该死的陈文俊,让他心中大恨。
另一方面,他已开始布局了,这个局下……有人要倒霉。
角落里,伊王朱正跪着,纹丝不动。
朱棣瞥了一眼朱,心头似乎又憋不住火了,对着他痛骂道:“你怎么又在这里?”
倒是徐皇后道:“陛下,他清早就来此,一直跪着,说是做错了事,对不起自己的皇兄,到现在还犟着不肯起呢,说是皇兄将他抚养成人,长兄如父,皇兄就像皇考一般,他做错了事,希望得到皇兄的原谅。”
伊王朱耷拉着脑袋道:“是啊,是啊,俺是这样想的。”
朱棣听罢,见他沮丧的样子,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却还是不免板着脸骂道:“你这混账东西,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成日游手好闲的,将来就了藩,谁还管得住你?皇考若在,看他抽不抽死你。”
朱眼泪便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可怜巴巴地道:“再不敢了。”
朱棣一脸厌弃地道:“男儿大丈夫,哭个什么,如妇人一般,可恨!”
朱连忙收了泪,又道:“皇兄便再责罚俺吧。”
朱棣定定地看了他半响,最终一挥手,道:“你能记住教训,朕打你做什么!太医看了你的伤了吗?”
朱道:“看了,又没全看。”
朱棣皱眉:“这是什么话?”
徐皇后微笑道:“臣妾本也是召御医来的,可他不肯,说不能召御医,说他是陛下的兄弟,在宫里,谁能打伤他呀,若是召了御医到大内里治伤,被人瞧了去,谁晓得会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说陛下虐待自己的兄弟。因而……朱便对臣妾说,不能教御医看,让人去太医院抓一些治伤的药就好了。这孩子,怎么劝都不听。”
朱棣:“……”
朱耷拉着脑袋连忙点了点头道:“是的,俺是这样说的。”
朱棣一把将朱从地上扯起来:“不必跪了。”
朱便随着朱棣的力道站了起来,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朱棣。
朱棣的神色倒是显得好了很多,道:“这是为了你好。”
“是。”朱眼泪又啪嗒地落下,边道:“是,臣弟知道。”
朱棣道:“御医也不可靠,明日,朕召张安世入宫来给你看看。你以后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你是亲王,要有王仪。朕这些日子,忙着国家大事,疏于对你的管教,哎……滚吧,滚吧,朕见不得你这个样子。”
像赶苍蝇一般,不断地挥着手。
朱偷偷去看徐皇后。
徐皇后朝他微微颔首。
朱便道:“那臣弟告退,皇兄,你可别为我生气,气坏了龙体,我吃罪不起的。”
朱棣不耐烦地道:“滚滚滚。”
朱便再不迟疑,一溜烟的跑了。
朱棣一回头,看着那快速消失的背景,突然有些奇怪。
这小子若是从清早跪到现在,只怕这个时候,两条腿怕都已要散架了,便是站着都费事,怎么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那……
入他娘的,怎么好像被人合伙骗了?
只是朱棣这个时候,也无心计较,计较了也显得自己小气。
转头,见徐皇后笑吟吟的样子。
朱棣便温言细语地道:“这个小子,越来越没王法了,朕担心他将来就藩,没人治得住他,以后你要好好管教。”
徐皇后微笑着道:“是,臣妾知道了。”
朱棣落座,随即又道:“赵王今日也来过?”
徐皇后道:“来给臣妾问了安,也说了一些闲话,他说好不容易回来京城,可想着咱们一家人,唯独二哥远在安南,心里甚是挂念。”
朱棣点头,显得很是安慰地道:“为人父母的,最在乎的就是看着孩子们兄友弟恭,他能这样想,朕也就宽心不少。”
正说着,亦失哈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有密报。”
朱棣便起身,接过了亦失哈递来的一份密奏。
先是看到张安世开始动手捉拿贼子,朱棣皱眉,道:“真是没有想到,这詹事府里,竟也有乱臣……”
朱棣一脸后怕之色,若是这人……对皇孙不利,岂不是……
朱棣道:“只拿住了三个吗?不过……这才几日功夫,张安世就有所斩获,实在不容易!这个小子,总是让人刮目相看。”
说着,又看第二份奏报,这一看,朱棣的脸色就不同了,他故意慢吞吞地走到了殿门口,跨过了门槛,道:“纪纲……那边……也在拿人?”
“是,纪指挥使命人将郑伦的几个家眷拿了,直接下了诏狱,如今……正在审问。”
朱棣将这两份密奏捏着,背着手,皱眉道:“你如何看?”
朱棣在锦衣卫方面,多次询问亦失哈的建议。
这其实也是朱棣明白,纪纲算是将宫里的太监们得罪死了,亦失哈乃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涉及到了宦官和锦衣卫之争,询问亦失哈,就有示恩的意思。
可亦失哈却不紧不慢地道:“奴婢以为,锦衣卫此时出手,做的对,无论怎么说,这锦衣卫……还是愿意干事的。”
顿了一下,亦失哈接着道:“此前……虽然出了大差错,可如今想着将功补过,这也没什么。安南侯那边毕竟势单力薄,现在锦衣卫也动了手,整个案子便可滴水不漏了。”
朱棣值得玩味地看了亦失哈一眼,口里道:“纪纲这个人,也只有这点好处了。”
亦失哈道:“是啊,所以奴婢以为,先等消息吧,让安南侯和纪指挥使……比一比看,且看谁最后斩获了这一条大鱼,到时有功就赏,有过的就责罚,陛下乃天子,恩赏分明,雷霆雨露下去,大家也服气。”
朱棣微笑,叹息一声道:“难为你了。”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能侍奉陛下,已是天大的恩泽了,用百姓们的话,叫祖坟冒了青烟,现在在宫里头,人人都叫奴婢大公公,便是宫中的贵人们,对奴婢也好得很,嘘寒问暖的,这不都是因为陛下对奴婢好吗?奴婢没什么为难的。”
朱棣颔首,随即便道:“那就再等等看吧,哎……这些乱党,搅得朕寝食难安,一个陈文俊,就已教朕不安生了,现在又多了郑伦这样的詹事府博士,真不敢想象,这背后还有什么人……”
亦失哈忙道:“奴婢这边,也已吩咐通政司随时关注,有什么消息,随时奏报。”
朱棣道:“去吧。”
亦失哈点头,便匆匆而去。
回到了司礼监。
亦失哈高坐,御马监掌印太监刘永诚早就来了。
他亲自给亦失哈泡了一副茶,讨好似的送到了亦失哈的面前,道:“怎么样,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咋了?”
刘永诚倒是急切起来,道:“有没有对纪纲……说什么,这纪纲一日不死,咱一日不安啊!昨个儿,我送崔一红去孝陵的时候,看他那个样子,真是心疼,好好的一个人,现在成了行尸走肉。就算他不是咱的干儿子,可好歹也是咱们宫里的人,被锦衣卫这样冤枉,这口气,咱咽不下去。”
亦失哈道:“陛下倒是提起了纪纲,还询问了咱的意见。”
刘永诚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不紧不慢地道:“咱说纪纲这一次,倒是肯效力,这是好事。”
“什么?”刘永诚愕然道:“这……这……”
亦失哈道:“你先别急嘛,哎,你就晓得舞刀弄枪,真搞不懂你,你是咋混进宫来的。”
刘永诚道:“……”
亦失哈很认真地看着刘永诚,倒是耐心地道:“可无论你平日里再怎么糊涂,也要记住一件事,那便是,咱们是没卵子的人,是人人唾弃的阉货,咱们的生死荣辱,永远都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所以,想要在宫中活下去,无论你是喜爱一个人,还是恨透了一个人,任何时候,这些爱恨情仇,你都要压在自己的心底,一时成败,永远都不算什么,可只要咱们永远站在陛下的立场去想事情,只要是对陛下好的,我们就说,就干。那么……我们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只要我们不败,那么似纪纲这样的人,他什么时候被论罪,什么时候死,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刘永诚细细咀嚼着亦失哈的话。
亦失哈道:“不要急,不要急,火候还没到呢,咱们等得起,你若真想将一个人置于死地,就一定要学会忍耐,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再一击必杀,让他永不能翻身。”
“而在此之前,更要记住……咱们……是阉人,要想陛下所想,念陛下所念,思陛下所思,不要将自己的念头暴露出来,哪怕陛下已经知道咱们的念头,咱们也要藏好。”
刘永诚神色慎重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道:“早知和郑和下西洋了,也不想见宫中这些鸟事,哪怕教咱去北平监军也好,这宫里的事,实在太复杂了。”
亦失哈笑了笑道:“将来会有你的用处。好啦,好好掌你的御马监去吧,勇士营那边,挑一个信得过的去监军,替换崔一红,不要感情用事了。即便是你自己的干儿子,也要挑谨言慎行的人,崔一红……这种爱喝酒,行事不谨慎的,你让他掌勇士营,这是害了他。”
“知道了。”刘永诚行了个礼:“大公公,咱去了。”
亦失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看陛下送来的票拟。
等刘永诚一走,他端起了茶盏,露出几分深思的模样,低声喃喃道:“张安世……纪纲……接下来,真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说罢,亦失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伺候的人道:“来人……咱有一个口信,要送安南侯,立即送出去。”
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
栖霞。
朱金被张安世叫了去。
他此时的地位,和从前开始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说吧,现在大家已经开始叫他朱老爷。
不只是商贾们见了他礼敬有加。
便是五城兵马司和水路巡检的武官见了他,也都客气得不得了。
这种地位的改变,若是和从前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朱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张安世带来的,这种开始慢慢掌握到了权力,渐渐被身边所有人尊敬的感觉,绝不是单靠银子就能够换来的。
所以他办事十分细致。
譬如律令学堂,还有算学学堂,都是他拼了命的筹建。
还有联合钱庄的事,他有时也要去盯一盯,免得出什么差错。
这里里外外的事,大家已将他当做是张安世的管家来看待了。
而现在,朱金在这几日,几乎将手头上的事统统搁下。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侯爷。”朱金毕恭毕敬地来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我这宅子如何?”
“侯爷,看着太简朴了,不过这宅子倒是很安全,住在这里让人很踏实。”朱金笑了笑。
张安世叹道:“像我这样的重臣,又深得陛下信任,我的生死,关系了国家和社稷的安危,也只好如此了。”
朱金便很是认真地道:“是,是,侯爷您身子金贵。”
张安世翘着腿,押了口茶,施施然地道:“这几日,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朱金道:“有眉目了。”
说着,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簿子,便道:“本来清早就想要来禀告的,不过小的不放心,又核验了一遍。”
张安世接过了簿子,细细地看过了一遍,笑道:“不错,不错,你尽心了。这一次,也有你的功劳。”
朱金开始抹眼睛:“侯爷怎么好说这样的话呢,没有侯爷,就没有小的今日,侯爷您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能为侯爷办事,是祖上积了德,哪敢有什么功劳。”
张安世感慨道:“伱娘的,你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宫里的那个亦失哈了。”
朱金:“……”
张安世道:“很好,再让人……细细查一遍,梳理好了之后,这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金点头:“是。”
张安世便道:“没事儿了,下去吧。”
朱金点头,便告退离开。
张安世看着朱金走了,便对旁边伺候的人道:“将我的兄弟叫来。”
不多时,张安世便带着几个兄弟,气势汹汹地到了刑房。
先是有人将郑伦押了来。
郑伦一见到张安世,便立即破口大骂:“张安世,你……你丧尽天良,你这竖子!”
朱勇抱着手,站在张安世的旁边,此时冷冷地看着郑伦道:“你再不闭上鸟嘴,俺便打断你的骨头。”
郑伦不肖于顾地冷笑道:“来呀,来呀,你来打我呀。”
朱勇虎眼一瞪,道:“咦,你好大的胆子,竟以为爷爷不敢打你?”
说罢,再不客气,直接冲上去,双手生风地几拳下去。
这郑伦的骨头哪里有朱勇的拳头硬,顿时痛不欲生,发出阵阵嚎叫。
倒是张安世劝朱勇:“二弟,算了,你没事打他干嘛,他是钦犯,迟早要下油锅的,做人有点同情心,我们现在是审问人犯,不是他娘的寻仇,老三,你将二弟拖出去。”
朱勇脾气上来,口里还骂个不休。
好不容易将他拖走。
张安世走到了郑伦的面前,叹息一声道:“哎,郑博士,你我也算是熟人了,我是皇孙的舅舅,你是皇孙的老师,咱们算起来,还是同行呢,不过……到了今日……我也不和你啰嗦了,咱们开诚布公吧。”
郑伦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张安世,此时……他浑身都是寒气。
“张安世……你死定了!”
…………
诏狱。
足足三日,整个诏狱,嚎叫不断。
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
纪纲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毛骨悚然的声音,眼眸里忽明忽暗。
“都督,又有人招供了。”
此时,一个书吏取来了一份供状。
纪纲细细一看,随即便道:“核实。”
他的话斩钉截铁。
书吏行礼:“是。”
纪纲背着手,突然转身去询问身边的校尉:“邓佥事何在?”
校尉道:“不……不知,卑下去请。”
这邓武乃是指挥使佥事,所负责的就是锦衣卫诏狱的事务。
他清早来此,就不见那邓武来迎,已让纪纲心有不悦,直到现在正午,这邓佥事依旧不见踪影,则让纪纲积攒了足够的怒火了。
两炷香之后,那邓武才姗姗来迟,行礼道:“见过都督。”
纪纲死死地盯着邓武:“你去了哪里?”
“卑下在诏狱的档房里……”
纪纲道:“你不知道我来了吗?”
“卑下……知道……只是……都督您有要事在身,卑下……不敢叨扰。”
纪纲笑起来,这笑容极为诡异:“是吗?”
邓武恐惧,连忙拜在地上:“都督……”
纪纲低头看他:“当初,你是叫我大哥的。”
“大……大哥……”邓武怯怯道。
纪纲道:“洪武二十年,你住在我的隔壁庄子,此后我们一起投军,效命于陛下,那时我成为陛下的亲兵,而你在成国公的账下,只是一个小卒……”
顿了一下,纪纲慢悠悠地接着道:“等进了南京城,你的功劳,也不过是一个百户而已,若非我不断地保举你,不但让你进了锦衣卫亲军,还让你成了千户,后来又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佥事,邓武啊,我可曾亏待过你?”
邓武似乎显得更恐惧了,忙道:“都督……不,大哥不曾亏待卑下。”
纪纲道:“可是你与我生疏了。”
“卫中上下,尊卑有别……”
纪纲眯着眼,依旧紧紧地盯着邓武:“千户陈礼……你与他相交莫逆吧。”
“关系……关系还可以……他……与我脾气还算相投。”
纪纲背着手,踱了几步,便道:“你可知道,他已和张安世沆瀣一气了。“
邓武低头,不做声。
纪纲淡淡道:“从此以后,陈礼便是我的敌人,他是你的敌人吗?”
邓武期期艾艾地道:“或许有什么误会……”
“是吗?”纪纲和颜悦色地盯着邓武,只是他的眸子,越发的森然:“邓武啊,我们能有今日的富贵,是因为我们兄弟一条心,若是咱们的心散了,将来………这锦衣卫,就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
“是,是。”
此时,书吏匆匆进来,道:“都督,又有一个没有熬过去,死了。”
纪纲面无表情地道:“我只要结果,不论其他!”
斩钉截铁四字之后,书吏点点头:“是。”
说罢,退了出去。
纪纲随即看向邓武道:“说起用刑,下头这些人,总是没有什么轻重,这方面,你是行家,你亲自去吧。”
邓武显得惊愕:“卑下去动刑?”
纪纲道:“怎么?成了佥事之后,不肯屈尊了?”
邓武犹豫了一会儿,便道:“既是都督吩咐,那么卑下去便是。”
于是起身,如蒙大赦一般,匆匆而去。
纪纲目光森森地盯着这邓武的背影,脸色越发的烦躁,这里已是空无一人。
他慢悠悠地从袖里取出一个名册来,搁在了书桌上,随即取了笔。
最终……提笔在这名册中,邓武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而后小心地将这名册收了起来。
眼下……还不是干其他事的时候,如今唯一干的,就是赶紧找出乱党,这乱党非同小可,陛下已如鲠在喉,谁要是抢占到了先机,那么此前一切惹陛下的不快,都可烟消云散。
“都督,都督……”
就在此时,一个千户匆匆进来道:“不好了。”
纪纲抬头看着这千户,冷声道:“怎么?”
“那安南侯张安世……上奏,说是乱党已经找到了,就在刚才,他上了奏……”
“什么?”纪纲身躯一震,眼眸猛地瞪大,显得难以置信。
“说是明日押送乱党入宫觐见,要请陛下当着百官的面御审。”
“怎么会这么快?不会只是那个郑伦吧?他们算什么,怎么可能是幕后主使?”
“这,卑下就不知了。”千户悻悻然道。
纪纲脸色更加的凝重。
他焦躁不安地道:“明日……明日………若是当真被张安世找到,那么……那么……”
说着,他咬牙切齿地道:“咱们这么多人手,还不如一群少年吗?咱锦衣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纪纲目光一沉,冷冷道:“继续……继续审问……今夜之前,一定要有结果!”
“喏。”
…………
夫子庙。
一处宅邸里。
有人匆匆进入了小厅。
小厅里的人,依旧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进来的人给这人使了个眼色,这人点了点头。
于是那进来的人便放肆地到了这人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人脸色一沉,慢悠悠地道:“是吗?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低头呷了口茶水,才道:“传一个消息出去,告诉主上……得加紧行事了,现在是该下决断的时候了。”
“是。”
“去吧。”
“是。”
…………
次日一早。
百官入朝。
这几日,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关于那一桩逆案,惹得京城内外,朝野上下,人人都没心思管顾手头上的事。
谁也不知道……这一案子,要牵连多少人。
市井里流传出各种的消息,更让人心乱如麻。
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他与杨荣、胡广,三人一同带百官入宫觐见。
私下里,解缙对胡广道:“现在抓了这么多人……这逆党在何处?如今又说要御审,哎……这样下去……”
他忧心忡忡地摇摇头,低声道:“我所担心的是,有人想要借逆党,来铲除异己。想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那空印案、胡惟庸案、蓝玉案……不就是如此吗?我看,以后迟早这天下,又如当初一样,要成为锦衣卫和张安世这样外戚的天下了。”
这等读书人最流行的抱怨,出自解缙之口,一丁点也不奇怪。
可胡广听了这些话,却不敢接茬,好心提醒道:“解公,慎言。”
解缙笑道:“这些话,也只是和你说说,你是老实人。”
此等话,原本以胡广的性子,应当是心中一暖的,毕竟二人是同乡,又是最亲密的同僚,他肯说这些话,自然是因为将胡广当做自己亲兄弟一般的人。
可现在的胡广,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眼角的余光,朝杨荣扫去,心里叹了口气,不禁有几分失落,只朝解缙拱拱手道:“解公……哎……”
“怎么,有什么话不可以畅所欲言吗?”
胡广张了张嘴,却道:“没有什么话,走吧,入宫吧。”
解缙犹如吃了一个闭门羹,心里有些不悦,见胡广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有些轻视,读书人坦坦荡荡,何以如此猥亵,心道胡光大(胡广的字)这个人,已经不如从前时那般潇洒了。”
胡广已碎步,退到了杨荣的一边去。
杨荣则眼中带笑地瞥了胡广一眼,意味深长。
胡广只好苦笑以对。
解缙心中惆怅,却见礼部尚书吕震在一旁。
这吕震与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三人齐名。
早年的时候,吕震就投降了朱棣,属于最早一批投靠朱棣的大臣,因此很受朱棣的器重。
解缙微笑着对吕震道:“吕公……请。”
吕震连忙道:“解公乃大学士,当先入宫。”
解缙显得关切地道:“听闻那博士郑伦,算是你的门生?”
吕震道:“谈不上,只是他当初乡试的时候,恰好老夫是主考罢了。”
“真想不到……他……”
“事情还未有结果,是否有罪,自有公论。”
解缙叹了口气:“但愿自有公论吧。”
说罢,百官入殿。
这殿中,朱棣早已升座。
昨日张安世上奏,请朱棣御审此案,让朱棣的心里颇有些奇怪。
毕竟此等逆案,见不得光,当着百官的面审问,若是真审出点什么来呢?
说实话……朱棣还是要脸面的。
不过张安世既然奏请,想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最终朱棣还是准了。
只是朱棣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百官还未至。
可太子朱高炽和赵王朱高燧,却已坐在了殿下,二人不发一言。
地上,则跪着纪纲和主管诏狱的佥事邓武。
此二人,是朱棣提早召来的。
张安世那边……也不知查出来的是什么结果。御审之前,朱棣想问一问锦衣卫这边有什么动静。
不过纪纲和邓武这二人的回答,让朱棣颇有几分不悦。
他们那边……虽有一些头绪,可这些头绪,却都杂乱无章。
因此,此时的纪纲只好匍匐在地,保持着五体投地大礼,纹丝不动。
邓武的心里也很是胆怯,陛下对纪纲的不满,显然已写在脸上了。
此时,百官觐见,三呼万岁。
朱棣也只是颔首点头,而后道:“宣张安世几个吧。”
亦失哈点头,朝一个宦官使了个眼色。
良久……那宦官才来:“陛下,张安世等人觐见。”
朱棣点头。
随即,便见张安世打头,朱勇和张軏几人,正押着郑伦几个进来。
张安世器宇轩昂,穿着簇新的朱红麒麟衣。
后头的郑伦……却是一脸沮丧,如丧考妣状。
朱棣一看郑伦,便怒从心起,这可是詹事府的博士……是朱棣亲自点选,令他辅导皇孙,若是皇孙有什么差池,那真是抱憾终身了。
张安世领着朱勇几个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道:“朕听闻,乱党已有头绪了?”
张安世道:“是有头绪了,所以臣才请陛下亲审。”
朱棣目光落在了郑伦的身上,厉声道:“郑伦,你这老狗!”
朱棣勃然大怒,双目杀机毕现。
郑伦立即上前,口里大呼道:“冤枉,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后头二人,也都高呼叫着:“臣冤枉……臣有天大的冤情。”
朱棣笑的更冷:“你们真以为,张安世会冤枉你们?当初那该死的陈文俊,也是你们这般的喊冤,你们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们想要千刀万剐,朕自然也遂了你们的心愿!”
郑伦一脸苍白,猛地跪在了地上,含泪道:“臣……臣……”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你来说罢。朕要好好看看,这郑伦,如何狡辩。”
张安世便道:“是,那臣说了。”
朱棣:“……”
张安世笑着道:“启禀陛下,这郑伦……是冤枉的……”
此言一出。
满殿哗然。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也是瞠目结舌。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你让朕来御审,就为了这个?
郑伦抬起头,也松了口气,其他两个被冤枉的大臣,不禁摇头。
朱棣怒骂道:“张安世你……”
张安世道:“陛下息怒,其实……这是演了一出戏,臣根据种种迹象……最后得出了一个结果,那便是……这陈文俊背后的同党,一定位列朝班,而且一定是重臣。”
顿了顿,张安世道:“只是……这样的人……心机极深,而且隐藏的极好,臣就在想,想要找到这个人,十分不易,而且自从抓了陈文俊,已经打草惊蛇,此人就更加不可能露出马脚了。”
张安世说到这里,便道:“只是……这乱党猖狂,臣自知,一日不将他找出来,我大明就永无宁日,为了抓住乱党,所以臣也只好兵行险着了……”
朱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此时,他也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个家伙……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满朝文武,也只有这个家伙……能干出这样的事。
可细细一思,张安世说的没有错……若是其他的办法管用,那人早就露出马脚了,现在也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而已。
朱棣点头:“那么你为何要拿郑伦几人?”
张安世道:“陛下,臣这叫敲山震虎,这些乱党,现在家拿住了陈文俊,臣突然开始拿郑伦几人,其实就是放出一个讯号,告诉他们,那陈文俊没有交代出他们来,而且现在正在胡乱的攀咬,如此一来,他们得知拿住的都是无关人等,也就放心了,只有让他们放心,才可教他们放下防备,才可露出马脚。”
“所以……”张安世道:“这得多亏了郑伦还有周进以及刘彦几位,他们吃了一些苦头,不过……臣在栖霞,没有让他们受什么皮肉之苦,臣之所以选择他们,也是因为……他们对陛下赤胆忠心,尤其是郑伦,郑伦时常对皇孙说,他读了四书五经,最是明理,尤其是对陛下,无比的忠诚,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臣就在想,他既然愿为陛下赴汤蹈火,那么为陛下暂时受一点委屈,那应该也没啥。”
郑伦虚惊一场,愣了老半天,他依旧还是厌恶张安世的,你张安世是什么东西,也敢拿老夫开涮?
不过眼下……张安世说得对,他忙精神抖擞,道:“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朱棣轻轻吁了口气,还好……总算不是皇孙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张安世又笑道:“在这个过程中,第二个要感谢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
朱棣扫了一眼纪纲:“这又是为何?”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若非纪指挥使,这一场戏,还真有点难。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虽然拿了郑伦人等,可臣心善,祸不及家人,可若只是拿郑伦几个,那些逆党见了,只怕也觉得有些蹊跷。”
“幸好,有纪指挥使及时拿住了郑伦他们的家人,也让臣良心好受一些,陛下……此次……若是拿住了乱党,不但郑伦几个劳苦功高,便是这纪指挥使,功劳也是不小。”
纪纲:“……”
郑伦几个面上的笑容……猛地僵硬了。
不等张安世继续说话。
郑伦突然看向纪纲,道:“纪指挥使……老夫的家人……何在?”
纪纲众目睽睽之下,此时已是冷汗淋漓。
区区一个郑伦,他当然没有放在眼里。
可是……
现在殿中君臣,都看向纪纲。
张安世也脸色一变:“纪指挥使……你……”
纪纲低着头,心乱了。
一向沉默且冷漠的他,现如今……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那邓武,趴在地上,更是脸色苍白如纸,吓得大气不敢出了。
郑伦几个,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郑伦龇牙裂目。
他已顾不得这里是天子的殿堂了,一下子站起来,扑上去,双目圆瞪:“我……我的家人……”
纪纲吸了一口凉气,除了陛下,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这样对自己无礼。
他慌张的道:“多数人……还活着……”
一听这个……郑伦脸色惨然,疯了似的道:“我……我儿还在吗?”
纪纲没回答。
郑伦惨然道:“我……我的妻女……”
纪纲也没有回答。
郑伦道:“她……她们……临死之前……”
强忍着眼泪,郑伦瞪着纪纲:“可曾受了什么凌辱?”
纪纲依旧无法回答。
张安世没有做声,只冷眼看着这一切。
郑伦确实是被冤枉的,可是……之所以挑选了郑伦……是因为郑伦是个伪君子,他在皇孙面前,口称所谓的大义,可实际上……他的儿子们仗着自己亲爹是詹事府的清贵大臣,在京城里为非作歹,不久之前,就曾有一商人之妇,被这郑伦的儿子瞧上,这郑伦的儿子呼朋唤友,竟生生将那商人之妇弄死。
现在……也算是一报还了一报。
可人与人之间的心境,此时却大为不同。
郑伦瞳孔收缩着,他跌跌撞撞的在殿中打了个踉跄,浑身好像吸干了一般。
另外两个,一个昏厥,另一个大怒道:“纪纲,我与你不共戴天,今日……有你没我……”
随即,郑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纪纲只冷冷的跪着,他跪着的方向,依旧是朱棣。
此时的纪纲,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那邓武已是吓得磕头如捣蒜。
朱棣见状,心中已是怫然不悦,恶狠狠的看着纪纲,道:“锦衣卫到底平日里干的是什么?你们就是这样捉拿乱党的吗?”
朱棣责备的声音立即响起。
如果说,方才郑伦几个的痛骂,对纪纲而言,不痛不痒。
可陛下的责备,却已令他额头大汗淋漓,朝朱棣叩首道:“臣……万死之罪了。”
短短几日,他又不得不请罪了。
百官看着纪纲,只觉得遍体生寒。
邓武此时道:“陛下……陛下……卑下……卑下只是奉命行事。”
郑伦却已瘫坐下去,人已浑浑噩噩,口里反复念叨:“陛下要为臣做主,要为臣做主啊。”
………………
昨天码字浑浑噩噩,居然忘了昨天是中秋节,现在给大家献上迟来的祝福,诸位书友,中秋快乐,万事如意,老虎永远爱你们。
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
郑伦几乎要疯了。
自己的家人落入了锦衣卫的手里,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是凶多吉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自己的家人还能活着,这些人怕也已不成人形。
锦衣卫的手段,大家都很清楚。
张安世默默地站在一旁,一脸无辜的样子。
可他无辜吗?
不,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那躲在陈文俊幕后的人是何等精明,他们能潜藏得这样的深,足见他们的谨慎。
这样谨慎的人,只会因为张安世捉拿了郑伦几个,就会露出马脚?
这显然不可能。
人家不蠢,怎么会看不出,这可能是人家演出来的一出好戏呢?
所以……真想钓出一条大鱼来,就得要这一出戏足够的逼真,逼真到以假乱真,连对方都不得不相信的地步。
那么……锦衣卫顺势捉拿了郑伦几个的家人,随后严刑拷打,那诏狱里头……毕竟人多嘴杂,上上下下这么多的校尉,不可能完全做到密不透风。
而人家郑伦几个人……连家人都死了一大半了,难道这也可能是演的?
这一个计划里,每一个人物都必不可少。
急于想要扳回一城的纪纲,若是以往,纪纲自是不会操之过急,可现在不一样,他急了,不得不兵行险着。
他就好像那落水之人,急于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所以张安世从一开始就预测了,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直接捉人。
至于郑伦几个人……其实一开始就是注定了是要被牺牲掉的。
当然,选上邓伦几个,还是有讲究的。
所以在此之前,张安世让朱金去打听的便是朝中有哪一些大臣私底下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最终经过筛选,郑伦几个上榜,他们上榜的理由也很简单……手上都有别人的血债。
当然……一切计划得当之后,接下来就和张安世没有关系了。
这是纪纲干的事,与他张安世有啥关系?
纪纲在此时,却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响,他彻底的懵了。
这么多年利益熏心,再到遭遇挫折之后,又急于立功,哪里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被人往死里坑了。
他此时除了叩首认罪,完全没有其他选择。
朱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头其实很是意外。
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如此。
朱棣抿了抿唇,便淡淡道:“郑伦几位卿家劳苦功高,他们的忠心,确实天日可鉴。”
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样?只能当郑伦几个割肉喂虎来处理了。
连姚广孝都忍不住在班中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善哉,善哉。”
他一文钱没收,就超度了郑伦几人的家人。
朱棣又道:“郑卿家人等这几日辛苦了,来人,请他们下去休憩去吧。”
郑伦口里还在愤恨地大骂着:“纪纲,我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几个宦官已冲了进来,拖拽着他们出去。
只是那叫骂依旧不绝于耳。
朱棣根本没有去看跪地的纪纲一眼,哪怕眼神稍有闪过,那眼眸里掠过的,也只是带着出奇的冷漠。
等邓伦等人出去后,朱棣便看向张安世,道:“你上朝来,让朕御审,就是因为……想让朕知道,这郑伦几个,根本不是逆党?”
“当然不是如此。”张安世笑吟吟地道:“臣请陛下御审,是因为……臣预料,那陈文俊背后的人,就在这朝堂之上。”
这句话一出,就像投下一颗炸弹似的,百官猛地色变。
朱棣沉眉,目光幽幽地在百官的每一个人脸上快速扫过,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从陈文俊那边来判断,连这兵部主事竟也只是他们的棋子,这就证明,这背后至少还有一个大人物。而且,这个人……似乎十分了解朝中的情况,故而臣大胆预测,此人便在朝中,这应该不过分吧。”
“既然已经确定这个人就在朝中,以陈文俊为棋子,而且在陈文俊被拿住之后,臣从许多迹象来判断,此人居然没有轻举妄动。这便又证明了,这应该是个能掌握陛下和锦衣卫的一些动向的人,若是这样看,臣斗胆预言,这个人一定位高权重,而且还颇受陛下的信任。”
此言一出,更多人的脸色有些不自在起来。
大家彼此相顾,似乎都开始忌惮起来,鬼知道自己的身边,是不是有什么逆党!
朱棣的眼眸里更加的意味深长起来,他此时出奇的冷静,只道:“然后呢?”
“臣演这一出戏,其实就是麻痹对方,正因为对方十分了解陛下和锦衣卫,越是锦衣卫引而不发,对方便更加不会轻举妄动,可如果……当对方知道……锦衣卫和臣要查的方向错了呢?”
朱棣似乎开始明白了一点什么,便道:“若是对方察觉到,卿与锦衣卫出了错,必然会认为,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是他掩盖所有证据的好机会。”
张安世点头道:“不错,所以臣拿了郑伦等人,其实就是想告诉对方,陈文俊虽然被我们掌控,可是这陈文俊死硬,不但没有招供出任何幕后指使,而是疯狂地对无辜的人进行攀咬。对方察觉到这个情况之后,当然会认为,这是陈文俊在给他们制造机会。”
“如此天赐良机,若是他们再没有什么动作,那就真的愚不可及了。因为他们清楚,陈文俊毕竟还在我们手里,陈文俊这样的棋子可能所知的也并不多,可只要我们围绕着陈文俊,只要时间足够,一定可以顺藤摸瓜,查出一点什么。”
朱棣点头,这是所有做贼心虚之人的心理,陈文俊可能知道的确实不多,而且这个人十分固执,可是毕竟幕后之人利用了他这么久,在操控他的过程之中,肯定会有许多的蛛丝马迹,这就难免让幕后的人心里不安了。
而一旦锦衣卫和张安世开始‘出错’,确实就是他们赶紧金蝉脱壳的最好时机了。
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拿住郑伦等人之后,一直都在请锦衣卫以及钱庄、船运商行的船夫关注京城内一些不同寻常的事,要知道,许多事……一旦有人开始关注,那么……便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了,不巧的是,臣还真发现了一些。”
张安世说到此处,咧嘴乐了。
朱棣眯着眼,细细审视着张安世:“什么发现?”
张安世道:“市场出现了波动……”
“市场?”朱棣显出几分讶异。
他还以为张安世……真察觉出了点啥来,可是……这逆党和市场有什么关系?
百官也是一头雾水,于是一个个不解地看着张安世,似乎等着他的答案。
张安世笑了笑道:“在镇江……有人来报,说是镇江那边……金价突然大涨。”
朱棣继续凝视着张安世,依旧拧着眉头,他还是无法理解。
张安世便耐心地解释道:“陛下,金价在一个地方突然开始大涨,唯一的理由,就是有人大量地抛售手中的银子或者铜钱,兑换金子。”
“往往这个时候,因为大量的银子和钱币兑换金子之后,市面上的金子开始出现紧缺,这个时候,金价就会开始出现波动。价格会随着金价的走高,开始出现传导的效应,譬如许多南京城的商贾,听闻镇江那边金子昂贵,便会想尽办法,从京城也兑许多金子去镇江赚取价差。”
“可问题就在于,为何会有人……突然大量收购黄金?要知道,这种收购,必然会带来金子的价格不断向上浮动,可大家都知道……”
其实这百官还是一脸懵逼,大家并不知道。
张安世道:“这样大量的收购金子,其实是吃亏的,因为大规模的收购,其实就是高价的购买黄金,这黄金虽是有价值,但是很难在市面上进行交易,就算交易,却还需兑换成银子,收购的人……显然是吃亏的。”
“陛下想想看,有人突然疯了似的宁愿吃亏折本,也要收购黄金,是为了什么呢?臣就来猜测一二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发之后,有人已经察觉到不保险了,陈文俊被捉之后,他们心里有些忐忑,可这个时候……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轻举妄动,就可能要出事。”
“直到郑伦几个被抓,这让他们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时机,是该急流勇退,尤其是在这些年来用来谋反的银钱,必须得想办法搬走。可这财富毕竟太大了,这么多的银子和铜钱要搬运,需要多少人手?动静既大,需要的人手越多,人手越多,就可能人多嘴杂,越不保险。”
想想看,这大明一斤是十六两,一百两银子就是七八斤,可若是一千两银子,就差不多有一个人的重量了。
若是谋反,所需的银钱一定是天量的,十万,一百万两银子都有可能,若是一百万两纹银,就意味着足足七八万斤重,对这个时代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是要搬空一座山了。
“金子对这些人而言,唯一的作用,就是它的价格比银子要高得多,而且相对银子而言,便于携带,即便将来要兑换成银子,也极为便利。所以……他们选择兑换金子之所以选择在镇江,是因为他们人在京城,镇江靠近京城,方便他们操控。除此之外,还有就是这镇江乃通衢之地,水网发达,银钱兑换成了黄金,可以随时运走。”
“何况,对他们而言,这些事肯定不会被人察觉,不过寻常的收购黄金而已,不过这些人……固然个个聪明绝顶,只是他们对于市场的变动,却过于粗枝大叶了。”
“臣得知镇江发生的情况之后,已立即命人前往镇江,顺藤摸瓜,搜寻收购黄金之人,只要找到这些收购黄金之人,那么……真相也就不远了。”
朱棣认真地听完,一脸恍然大悟之态,道:“原来如此……这些收购黄金之人……会不会也和陈文俊一般,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张安世微笑道:“陛下,不可能,这些人过于谨慎,正因为谨慎的过了头,这牵涉到了大量金银的事,却不可能假手于人,只有最心腹的心腹,或者是至亲去处理,他们才会安心。何况他们并不觉得这是危险的事,只觉得相当于是做了一个买卖而已。”
朱棣眼前一亮。
没想到……破获这幕后逆党……竟只是因为金子……
锦衣卫这些年,以侦缉和酷刑去捉拿所谓的乱党,人员不断的膨胀,可现在细细思来,其实效果却是并不理想。
可能抓了十个人,一大半都是无辜之人。
这张安世的法子,却很新鲜,此等让人忽视的细节,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会和逆党有什么关联。
大臣们似乎都没有发现,两班的朝臣之中,一个穿着大红钦赐麒麟衣的老人,身躯微微一颤。
此时,朱棣道:“那镇江的人……拿住了吗?”
张安世道:“陛下……已经拿住了,就在昨天夜里,模范营的教导,带着一队模范军的人马与锦衣卫千户陈礼,亲去拿人。”
“就在镇江的西津渡口已将人拿获,连夜送到了京城,臣请陛下召大臣御审,其实就是想将这幕后之人入宫,他人在宫中,就等于被隔绝了消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一无所知。”
朱棣扫视众臣,不禁心情豪迈起来:“看来……逆贼就在朕的臣工之中了。只是不知,他听了伱的话,此时心里会作何想。”
张安世也乐了:“这样的人死性不改,哪怕天塌下来,应该也是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许多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朱棣颔首:“他的那亲信……现在在审问吗?”
“其实……”张安世道:“根本不必审问。”
“不必审问?”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臣不是说了吗?去收购黄金的人,一定是幕后之人的心腹,要嘛就是至亲,若是心腹,怕是要审一审,可若是至亲呢?”
朱棣又是恍然大悟,接着双眸如刀锋一般在群臣之中掠过,口里道:“此人……是朝中哪一位卿家的至亲?”
张安世便道:“时至今日,还想心怀侥幸吗?出来吧,你的侄儿吕如意都已被拿住了,难道……你还想假装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吗?”
群臣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则是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朱高炽听说竟真拿住了逆党,也是大感意外,随即,他忍不住乐起来,他身子肥胖,这一乐,倒很有弥勒佛的神韵。
赵王朱高燧一直观察着自己的皇兄,他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别有意味的笑容。
在这里,依旧还是纪纲受伤的世界,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听到张安世捉到了逆党,只觉得体内血液翻涌,差一点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谁能想到,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解缙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巴不得这逆党永远不被人查出,一旦被人查出,岂不正助长了勋臣的权势?马上得天下的人,将来莫不是还要参与马上治天下?
这非国家之福,更非社稷之福。
就在这朝中的混乱之中。
终于,有人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声此时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接着便见那穿着麒麟衣的老人,徐徐站了出来。
他脸色还算平静,只是叹息之间,却不免带着几分遗憾。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所遁形,若是自己不出来,不过是遭受更大的侮辱而已。
“好一个聪明的小子啊,只因为兑换黄金,就能将老夫查出来!这是老夫想破脑袋,都无法想象的。事已至此,老夫也不得不佩服了。”
众人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这老人,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即便是朱棣,也是大为震惊。
很明显……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所谓的逆党,竟是此人。
朱棣瞪大了眼睛,咬牙道:“竟是你?”
“是老夫……”老人又叹了口气,露出遗憾的样子道:“真是可惜,竟是连一个娃娃都不如。不过事到如今,也无话可说的,只好束手就擒吧。”
朱棣显然是愤怒的,气咻咻地道:“朕待你不薄,你何以要反?”
老人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朱棣一眼,随即道:“陛下不也曾谋反吗?陛下反得?别人为何反不得呢?陛下能做天子……想来,别人也可以做天子吧。”
朱棣的脸色更难看了,显然愤怒的气焰更盛了。
殿中骤然之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朱棣冷笑道:“朕乃靖难!”
老人露出一丝微笑,这笑里带着几分嘲讽,道:“陛下做了皇帝,当然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谋反还是靖难,不过归结于成败而已。”
朱棣大喝:“吕震,你……”
老人正是吕震。
礼部尚书。
虽不算是位极人臣,却也绝对属于能够掌握机要和中枢的人物了。
最重要的是……朱棣很信任他。
之所以信任他,一方面,是吕震在靖难时,是最早投靠朱棣的大臣之一,算起来,他是真正有从龙之功。
另一方面,便是此人一向逢迎朱棣,对朱棣可谓言听计从,让朱棣对他生出许多的好感。
可吕震此时却出奇的平静,虽然他的脸上终究还是有苦涩的模样,却终究没有失态。
朱棣道:“你已位极人臣,何以要如此铤而走险?”
吕震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我有今日,非陛下所赐,是我自己处心积虑的结果……”
顿了顿,吕震接着道:“洪武年间的时候,我不过是一个举人,被授予了官职,奉命去巡查地方田亩的情况,我做的很好,也得到了褒奖,可是……终究因为我举人出身,所以……只赐了山东按察司试佥事,足足过了许多年,才勉强升为了北平按察司佥事。”
他娓娓道来,说话之间,尽显惋惜之色,道:“在江浙巡查田亩肥沃贫瘠情况的时候,我可谓是殚精竭虑,可即便是北平按察司佥事,也费了我足足三年的时间。”
“此后,陛下要谋反,我人在北平,当然要从龙,我是冒着杀脑袋的风险,跟着陛下你出生入死,你让我留守北平,我也还算安分,可此后,你授予我什么官职呢?不过是区区的真定知府而已。我性命攸关,冒着诛族的风险,最后也不过得了区区一个知府。”
朱棣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而吕震则继续道:“在我想来,只怕我这辈子是到头了,那时候你已到了南京城,做了天子,好不威风,而我在真定,堂堂功臣,何其凄然。可总算……我不甘心,还是想尽办法,上下活动,总算是让你想起了我。于是这才入京任了大理寺少卿,再之后,最终因为处处讨好你,这才算功德圆满,成了礼部尚书。”
“你说因为你,我才有今日,这话不对,我能有今日,都是因为自己啊。”吕震苦笑着道。
朱棣恶狠狠地看他道:“难道你现在还不知足?”
吕震淡然地摇摇头道:“并非是不知足,只是我已经赌习惯了。”
“赌习惯了?”
吕震道:“当初因为你,我才从一个小小的佥事,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可我知道,在这里……我已到头了,若是还想再进一步,甚至成为宰相,成为王侯,却比登天还难。既然你可以谋反,而让无数人鸡犬升天,那么……为何其他人不可以反,让我再进一步呢?”
“所以你就勾结了鞑子?”
吕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道:“你口里的鞑子,有一点好,他们不似你们朱家一样,是布衣出身,自认为自己继有法统,所以对大臣可以毫不留情。若是鞑子入关,至少他们很清楚,他们是无法统治好这万里江山,也没有办法统御好这万万百姓的,所以……他们懂得如何放权,在大明,我只能为臣,若在大元,许多汉臣,表面上是鞑子的臣子,可实际上,却可以做一个又一个的小皇帝,可能官职相同,可实际上……手中的权柄,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朱棣笑了:“你倒是实在。”
吕震道:“到了如今,也只能实话实说。”
朱棣道:“可你最愚蠢之处就在于,你竟以为凭你们,就可撼动朕的江山。”
吕震道:“秦始皇和隋文帝在的时候,没有人认为大秦和隋朝会二世而亡,今日的大明,又有多少年呢?这天底下,真正可过百年的王朝,寥寥可数,历朝历代,绝大多数的所谓国家,不过数十年的寿数罢了。”
“当初你的父皇,作乱了数十年,早已让天下怨声载道。他死之后,你又谋反,天下又是分崩离析,即便是今日你登基,其实也不过区区数年罢了,谁又知道,再过数年,会怎么样呢?”
朱棣:“……”
张安世:“……”
张安世听了吕震的话,似乎也猛然醒悟。
其实知道是吕震的时候,张安世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这个人实在愚蠢,好日子不过,偏要作妖,这是找死。
可现在听了吕震的话,张安世却陡然意识到,这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两世为人,所以有一个固有的观念罢了。
他当然知道,明朝有三百年的江山,可实际上……历朝历代,不知出了多少的政权,绝大多数确实是二世、三世便亡了的。
在他看来,在这个时代造反是找死。
可对这天下许多人而言,可能觉得这时候……恰恰是造反的最好时机。
朱棣依旧紧紧地盯着他,冷冷道:“你何时开始与鞑子勾结?”
“在北平的时候。”吕震很是平静地道:“北平时,我为按察司佥事,负责过互市的事宜。”
朱棣道:“迄今……你又与鞑子的哪一部联络?”
吕震道:“这个说了也是无益,只是你该知道,当初你的父皇可以将他们赶出关去,是因为他们被中原的温柔乡腐蚀了,可如今,他们又在关外,重新开始游牧放马,如今一个个膘肥马壮,元气已经恢复,用不了多久,就可提兵入关。到了那时,你又拿什么抵挡呢?”
朱棣脸上绷得紧紧的,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好在此时,他反而冷静,只幽幽道:“你的同党呢,你的同党又在何处?”
吕震抬头直直地看着朱棣,似乎很是无畏,口里道:“没有同党,一切罪责,我来承担吧。”
“你承担得起吗?”朱棣目光沉沉,冷笑着道:“看来张安世说的不错,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吕震此时低下了头,却是无言。
朱棣眼中依旧聚着火焰,看向张安世道:“朕要他开口,可有办法吗?”
张安世道:“有!”
回答得斩钉截铁。
第171章 斩尽杀绝
朱棣没想到张安世会如此的斩钉截铁。
他记得陈文俊的时候,张安世可没有这样的把握。
朱棣见火候差不多了,朝一旁的亦失哈道:“让百官去侧殿等消息吧。”
显然,现在是不能轻易让百官出宫的,谁知道有没有同党呢?
在宫中,就相当于将人控制了起来。
亦失哈点头,笑着道:“请诸公随咱来。”
大家也识趣,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于是众人纷纷散去。
张安世却道:“那指挥使佥事请留一下。”
锦衣卫指挥使佥事邓武听罢,更是身如筛糠,他不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下意识地看一眼纪纲。
而纪纲此时,却已随着人流去了。
朱棣落座,看着张安世道:“如何教他开口?”
“用刑。”张安世干脆利落地道:“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自然会开口。”
朱棣奇怪起来:“陈文俊的时候……你不动刑,说是效果不明显,可为何这吕震,你却要动刑了?”
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这是不同的,陈文俊是棋子,这棋子往往是对自己所想的事深信不疑,所以你越对他动刑,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宁死也极难开口。”
“可吕震不一样,吕震是幕后主使者,这主使者往往知道的事比棋子多,他之所以敢谋逆,一切是因为利益使然罢了,一个追求利益的人,只要动刑……不怕他不开口。”
朱棣听罢,深以为然。
他起身,一步步地走向邓武。
邓武忙是垂头,躬身道:“陛……陛下……”
朱棣道:“朕……依稀记得伱,当初是纪纲保举的你?”
邓武忙拜下道:“陛下,纪纲何人,臣有今日,都赖圣恩。”
朱棣淡淡一笑:“是吗?话都是这样说。”
邓武急道:“纪纲在卫中,确实是只手遮天,只是他毕竟是指挥使,卑下人等,当然奉他之命行事,有时哪怕他的命令有错,卑下人等也不敢违逆,可之所以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是指挥使,而是因为……他代表的乃是陛下。”
朱棣颔首:“你说他有时会下达错误的命令?”
邓武道:“去岁……大臣刘峰文与他有嫌隙,他授意人罗织罪名……不过因为这刘峰文病死,因而作罢。去年冬,他的侄儿当街打死一人,有人状告至应天府,他便授意卑下,前去应天府捉拿那状告之人,诬告他谋逆……送至诏狱,今年开春……”
不等邓武说下去,朱棣就冷冷道:“当初,为何不报?”
邓武惶恐地道:“卑下人等,只知陛下信重纪纲,而纪纲下令,往往都称身负皇命,臣等岂敢状告。陛下交代的事,卑下怎敢违逆?”
朱棣道:“你莫不是说,连你拷打郑伦他们的家人至死,也是他纪纲授意的?”
邓武道:“是……是……”
朱棣意味不明地看着邓武道:“朕听说,锦衣卫中,还充斥着不少纪纲的同乡和亲族?”
“是。”
朱棣点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邓武只默默地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棣却背着手,笑了笑道:“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纪纲……还是有功的……”
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骤然令邓武摸不着头脑。
只有一旁的亦失哈,面上却带着笑容。
陛下突然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有人倒霉的日子就要不远了。
朱棣道:“邓武,你用刑吧,张安世怕溅血……”
邓武迟疑道:“陛下,在这里?”
朱棣面上冷漠,不去看那吕震,只淡淡道:“哪里都一样,乱臣贼子,难道还要挑地方吗?”
说着,他看向张安世道:“吕震的亲族,都拿下了没有?”
张安世道:“臣……万死,臣急着先去找他的金银呢……亲族那边……这个时候……应该拿了吧。”
“金银……”朱棣眼中似笑非笑。
而后,朱棣道:“走吧,张安世,陪朕在这左近走一走,亦失哈,传旨,调羽林卫,索拿吕震的所有亲族,一个都不要遗漏。”
亦失哈和张安世都道了一声是。
当下,朱棣领着张安世出了殿。
朱棣脸色阴沉,走了不远,便道:“吕震这个人……朕还算信赖,可万万不曾想,此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朕有时候……真是心累,这天下有人不服我大明,觉得太祖乃一介布衣,不客气一些,是乞儿出身,而今却得了天下。还有人……是不屑朕靖难,做了这天子……张卿家啊张卿家,难道他们当真不知死活吗?”
张安世也认真地想了想,才道:“陛下,是人就会狂妄。”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狂妄?”
张安世便道:“就好像吕震这样的人,在陛下的眼里,他不过是区区一个臣子,可在他的亲族和下官们的眼里,他却是逢迎讨好的对象。就好像……当初的胡惟庸一样,人们在他面前,免不得讨好和吹捧他。这人被吹捧和讨好得多了,自然而然,便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得,觉得自己和寻常人不一样了。久而久之,便越发的不将人放在眼里,觉得别人不过是幸运罢了,若是他有这样的幸运,也可以一飞冲天。”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就如那胡惟庸,胡惟庸的出身,比之太祖高皇帝不知高多少,在太祖高皇帝的身上,他也确实立下不少功劳,太祖高皇帝任用他为宰相,他执掌着天下的军政,便开始妄自尊大,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殊不知,他不过是不自量力而已,太祖高皇帝捏捏手指头,都可教他灰飞烟灭。”
“可他不到见棺材的时候,会相信自己在太祖高皇帝的面前不值一提吗?不,臣以为,不到最后,他也不会反省的。”
朱棣边听边点头,颔首道:“张卿倒是提醒了朕,不可教人妄自尊大。”
张安世道:“臣就十分谨慎,这是因为臣知道,是姐夫将我抚养大,平日里姐夫言传身教……“
朱棣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道:“好啦,好啦,不要总最后又提到你自己。”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只是举个实例而已。”
朱棣突然道:“你对纪纲怎么看?”
张安世:“……”
“怎么不说话?”
张安世道:“纪指挥使……臣没有资格说,他是锦衣卫,我想……若是他对陛下不忠心,陛下也不会委以他这样的重任吧,所以……臣还是三缄其口为好。”
朱棣猛地道:“他若是不忠心,朕当然不会委托以如此重任,你说的很有道理。”
张安世心里无语地想,我他娘的说了啥?
而在他们身后的殿中,传出阵阵哀嚎声。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似乎撕破了空气,教人为之胆寒。
听着着哀嚎声,朱棣此时倒是想起了什么,道:“你说,这吕震背后还有人吗?”
“臣不敢轻易下判断。”张安世想了想道:“只是这件事太大了,他们兑换黄金,竟能迅速带动黄金的价格直接上涨了两成,可见他们的厉害。”
“你的意思是……他们储存了许多的金银……”朱棣道:“是啊。要作乱,就要有人,有钱粮,还要……”
朱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有几分可怕,作为造反这一行当里的翘楚,朱棣显然对这些有深刻的理解。
朱棣怒道:“与他们勾结的人,一定要查出来,他们敢买通朕的大臣,里应外合,朕绝不能留他们。”
正说着,有宦官从殿里匆匆而出,小碎步地跑到他们的跟前道:“陛下,安南侯,那吕震招供了。”
朱棣倒是不急的样子,对小宦官道:“招供了什么?”
“他说……牵涉其中的还有十一人……其中有四人为朝廷命官,还有一个在北平驻守的武官。”
“驻守北平的武官?”这显然已经引起了朱棣足够的忌惮。
他冷冷一笑道:“好的很哪。”
说着,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口里道:“那千户陈礼,以后归你听调。”
张安世猛地抬头看向朱棣,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却淡淡道:“下旨。”
那宦官连忙躬身听着。
朱棣背着手道:“张安世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东城千户所,改为内千户所,归张安世节制,内千户所……负责逆案。”
张安世:“……”
张安世并没有很高兴,说实话,他不喜欢干锦衣卫。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堂堂皇亲国戚,可不能脏了手,至少全身得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像锦衣卫这种衙门,看上去嚣张跋扈,可本质就是干脏活的罢了。
朱棣见他面带疑虑,便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朕现在需借重你,有些人,朕信不过。”
张安世还能说什么,只能道:“臣遵旨。”
朱棣终究领着张安世回到了大殿里,随即便看到了吕震的供状。
这吕震只一盏茶功夫里,便已不成人形一般,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伤口,可他浑身就像是受尽了无数的痛苦一般,整个人连站也站不起来。
佥事邓武道:“陛下……这是……”
“以后你不必做指挥使佥事了。”朱棣接过了邓武的供状。
邓武一脸诧异。
朱棣淡淡道:“你接替前几日自尽的同知,接任同知吧。”
邓武又惊又喜,连忙拜倒在地道:“多……多谢陛下。”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拧眉道:“只这些人吗?”
“应该就是这些人,他说……这些都是骨干,此等事,过于机密,若是牵涉的人太多,反而人多嘴杂,可能出事。”
朱棣将供状交给邓武:“去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他们的家人……也要一网打尽。”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一句:“朕要斩尽杀绝!”
邓武道:“遵旨。”
他再没有什么疑虑了,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看着张安世,凝重地道:“此事……朕觉得还有蹊跷,你要监视京师内外。别看你只是佥事,可朕让你做佥事,就是让你不必至风口浪尖上,可以安心办眼下的逆案,至于你用什么办法,都由着你。”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的脸色,此时倒是微微的缓和,等那亦失哈从通政司传令回来,朱棣便道:“让百官散了吧……召纪纲来。”
亦失哈低头道:“奴婢遵旨。”
片刻的功夫,纪纲便战战兢兢地来了。
朱棣背着手,一言不发。
纪纲拜倒道:“卑下……见过陛下。”
朱棣淡淡道:“三年前的时候,你在朕的账下,虽为亲兵,但是伺候着无不周到,各地的军情,你也总能迅速拿到,并且告知朕,有好几仗,都是因为你提前拿到了南军的部署,才让朕找到了破敌的机会。”
纪纲眼眶红了,泪洒下来:“臣……愚钝……”
“不,你不是愚钝。”朱棣冷着脸道:“你是心眼变多了,你若是没有本事,朕怎么会委托你大任呢?可人啊,心眼一多,事情就容易办砸了。”
纪纲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到嗓子眼里。
他永远无法猜测朱棣的内心深处是什么。
却听朱棣又慢悠悠地道:“去岁的时候,你的侄子打死人,你还要诬陷苦主?”
纪纲听罢,大吃一惊,诚惶诚恐地道:“陛……陛下……”
朱棣道:“还有人和你不对付,你就想构陷他,若不是此人病死,只怕……这人便成了乱党了吧?”
纪纲已是吓德魂不附体,垂泪道:“臣……有万死之罪。”
他不敢再狡辩了,眼下,除了俯首帖耳的认罪之外,没有其他的念头。
朱棣叹道:“朕一直以为,你纪纲别的或许还有瑕疵,可对朕……还是赤胆忠心的。”
“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朱棣淡淡一笑:“希望如此吧,你好自为之。”
纪纲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一头雾水。
他没想到……陛下转过头,居然又好像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若是以往,只怕早已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的母亲,也早已被朱棣的嘴巴给骂烂了。
纪纲依旧迟疑着,不敢起来。
朱棣道:“去吧。”
纪纲这才战战兢兢地道:“卑……卑下……谢陛下。”
说着,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告退。
出了殿。
纪纲抬头,眼眶里的红,还没退掉,可看着外头的日头,他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思量着陛下的态度,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令他的心底深处,越发的恐惧。
随后……他突然冷漠地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来:“邓武!”
轻声说罢,匆匆离去。
…………
朱棣等纪纲走了,才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张安世的身上。
他瞥了张安世一眼道:“好好干你的佥事,朕对你寄以厚望。”
张安世乖巧地道:“是。”
朱棣笑了笑:“还有那些金银……”
张安世终于知道寄以厚望的意思了,立即就道:“镇江那边,那些金银,还有吕震的宅邸,臣都会抄一遍,一文钱也不会遗漏。”
朱棣叹道:“去吧。”
张安世告辞,便匆匆离开。
朱棣背着手,看着张安世迅速消失的背影,猛地看一眼亦失哈:“张安世会了解朕的用心吗?”
亦失哈道:“会了解,又不会了解。”
朱棣笑了笑:“这是什么话?”
亦失哈倒是实诚地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他可能只能体会到陛下对那些金银的重视,至于陛下其他的深意,可能就无法体会了。”
朱棣却道:“朕不这样看,他是聪明绝顶的人,这一次……捉拿吕震,他便立下了赫赫功劳,满朝文武,谁能及得上他?”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斗胆以为,这不一样。捉拿乱党,靠的是聪慧,可有些东西,却需人生阅历,慢慢地才能感悟。”
朱棣想了下想,便点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吕氏满门,一个都不要留,斩草除根吧。”
“是。”
…………
张安世出了宫。
骑着马回到栖霞的时候,张安世已是疲惫不堪。
这几日倒是够忙的,也幸好张安世年轻,熬得住。
朱金早在此候着了,张安世便叮嘱他道:“抄家的事要快,你多派账房去,那些金银,都要盯仔细了。”
“是。”
朱金见张安世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关切地道:“此次侯爷立了大功,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张安世拧着眉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总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朱金错愕地看着张安世道:“难道不是吕震?”
张安世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道:“不,当然是吕震!可是……吕震这样的人……嗯……总之,我们没有冤枉他,他确实就是逆贼,唯一的理由就是……算了,我不说了,入他娘的,我现在只想躺着,还有……本侯爷大破逆党,已成为了逆党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起,给我加派护卫……让那千户陈礼,给我准备三五十个精干的校尉……日夜保护我。”
朱金笑了笑:“是啊,侯爷您千金之躯,这天下没了您……可怎么才好,为了让大家伙儿能够安居乐业,一定要好好保护侯爷才是。”
张安世道:“你的马屁听的我刺耳,给我滚!”
…………
夫子庙的宅邸里。
有人匆匆至内宅深处,来人显得惊慌失措,他快步的进入了小厅。
而这里,依旧还有人慢悠悠的喝着茶水,气定神闲的模样。
“吕公……被拿了,同时被拿的还有……”
“我已知道了。”喝茶的人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了,棋差一着,真是可惜。”
“那些银子……”
喝茶的人恶狠狠的道:“哼,不要再说这些事了。”
“是,是。”
“无论如何……这一次……吃了大亏,没了吕震,便如少了左膀右臂……”
“他们会不会顺着吕震……找到您的头上。”
“不会。”这人又呷了口茶,慢慢的定下神来,他淡淡道:“吕震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的家人,也不会留下。好在,他的外室,还有他外室生下的儿子,还在我们手里,他若是将计就计,总在我们手里,还就要留一个后。可他若是敢牵扯出我们,那么这吕家便什么都留不下了,朱棣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只是这京城……实在危险……”
这人摇头:“马上就要动手了,若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在京城,终究放心不下,其实……吕震没了,也有好处,若是他们不拿住吕震,成日风声鹤唳的,倒是可能坏了我们的好事,现在就很好,他们渐渐疏于防备,恰是最好的时机。”
“是……”
这人站起来,叹道:“真没想到,太子竟有这样的妻弟……”
他叹了口气,不断摇头。
说不出的遗憾从他的眉宇之中流露出来。
…………
锦衣卫。
纪纲冷冷的直视着邓武。
而新任指挥使同知邓武虽是微微低头,却显得镇定自若。
“如今,你接了刘兄弟的同知之位,倒是恭喜了。”纪纲含笑道。
“这都是都督成全。”邓武不卑不亢。
纪纲道:“哪里的话,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邓武笑了笑:“都是都督言传身教,卑下才有今日,以后卑下一定加紧着孝敬都督。”
纪纲只点了点头,他突然道:“你的家人还好吧?”
“好的很。”邓武道:“卑下的婆娘,一直念叨着,都督好久没有登门了,从前的时候,咱们兄弟几个,经常在一起,贱内亲自下厨,做的一些家常菜,都督一直赞不绝口。”
纪纲笑道:“这些日子,公务过于繁忙,等闲下来,当去拜望。”
“那卑下的家人们,不免要受宠若惊了。”
“你下去吧,逆案的事,还要彻查,依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喏。”
邓武告退。
纪纲端起茶盏,呷了口茶,突然,一把将手中的茶盏啪嗒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那茶盏摔了个粉碎,连同里的茶叶和茶水泼溅射的到处都是。
书吏大吃一惊,跪在这碎了的瓷片上,顿时,双膝血冒如注:“都督……”
纪纲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茶水凉了,换一副新的来。”
“是。”
纪纲落座,等那书吏也走了,只留下他在这幽冷的公房里,纪纲面目突然变得狰狞,低声道:“邓武……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
过了三日。
张安世兴冲冲的入宫觐见。
朱棣听说他来了,倒是露出喜色。
张安世喜滋滋的道:“陛下,抄出来数目了,哎呀……这吕震,给陛下送了一份大礼啊。”
朱棣道:“你先别说,让朕猜一猜,是一百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岂能如此看不起吕震?”
朱棣道:“莫不是……有三百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是三百七十四万两。”
朱棣听罢,一脸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多?”
张安世也乐了:“是啊,所以……臣才来告诉陛下一个好事,一个坏事。”
朱棣道:“坏事是什么?”
张安世道:“好事当然是……陛下又发了一笔横财,陛下……您这是塞牙缝,这牙缝里都是银子,可不值得高兴吗?只是这坏事就是……这么一大笔银子……从何而来?那吕震……是礼部尚书没错,还有其他的那些党羽……也确实都不是寻常人,可问题在于……臣还是无法想象,他们私下里,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
朱棣抬头:“所以你觉得,此事还未过去。”
张安世道:“是,臣觉得……吕震只是冰山一角。”
“此人再细细审一审吧。”朱棣道:“什么刑都在他身上招呼,朕不信,他还不开口。”
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诧异道:“你这家伙……是不是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张安世咳嗽一声:“陛下,臣是正经人,不搞歪门邪道,姐夫一直教诲我,男儿大丈夫……”
“好了,好了。”朱棣道:“你他娘的和朕啰嗦这些做什么。真是岂有此理,朕要结果……只要结果!”
张安世道:“臣现在正在做一些准备,很快……就有结果了。”
“做何准备?”
张安世迟疑地道:“这个,只怕一时半会臣也说不清楚……”
朱棣瞪他一眼:“那就给朕立即办的妥妥当当,朕等你好消息,朕现在……一直都在想……到底谁才是同谋。”
张安世点头:“那臣告辞了,请陛下给臣三天时间。”
他出殿的时候,恰好迎面有人来,差一点和张安世撞在一起。
张安世一见这人,便咧嘴一笑:“原来是赵王殿下,殿下来见陛下了?”
赵王朱高燧亲昵的拉着张安世的手,不肯放开:“张兄弟,咱们是亲戚,你不要这样生分,本王早知你的大名,一直对皇兄说,想和你见一见,可惜你事多。”
………………
求月票。
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
张安世见朱高燧一脸诚挚的模样,便也笑着道:“赵王殿下来京这么多日子,我竟没去拜望,万死之罪。”
朱高燧笑道:“你我虽是平日生疏,却是神交已久,本王先去拜见父皇,下一次,定要和你不醉不休。”
张安世呵呵一声,与朱高燧身子错开,彼此分道扬镳。
次日,朱高炽就让人请了张安世去东宫见面。
二人会面后,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烦躁。
而后皱眉道:“锦衣卫指挥使佥事……父皇这是要教你做酷吏,手上沾了血,可不是好事啊。”
带兵打仗和锦衣卫是不一样的,将军打的乃是外敌和叛军,可锦衣卫不同,它专门针对的是一个群体,而这个群体,在大明拥有着无以伦比的话语权。
对于张安世又多了一个职位,朱高炽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甚至忧心忡忡地道:“安世,父皇这是要让伱成为纪纲一样的人啊。”
张安世看着姐夫紧张的样子,心头感动之余,宽慰道:“姐夫放宽心,我不会做纪纲。”
朱高炽却叹口气道:“我还是要上奏,请父皇收回成命,哪怕是调你进其他卫都可以,唯独锦衣卫……实在令人担心啊。”
张安世倒没说什么,他觉得他家姐夫可能不太了解他爹,他那皇帝老爹想定的事,可不是轻易能够改变的。
朱高炽此时又道:“那位郑师傅……”
说到此处,朱高炽让人将朱瞻基叫了来。
朱瞻基如丧考妣的样子。
朱高炽对他道:“事情,你听说了吧?”
朱瞻基闷闷不乐地道:“儿臣听说了,郑师傅太惨了,听说他一家二十七口,只活下来十六口,还听说……”
朱高炽叹气道:“哎……可惜了……”
张安世道:“姐夫,你往好处想一想,郑师傅平日里,一直都希望能够为陛下分忧,这一次,可不就遂了他的心愿吗?”
朱瞻基一抽一抽地道:“是啊,郑师傅每日都说,为人臣要为君父赴汤蹈火,家国天下,世上没有比社稷更重的事。为全社稷,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没想到他为了逆案,牺牲到这样的地步,儿臣长大了,要给他修一个生祠,旌表他的功绩。”
朱高炽:“……”
顿了顿,朱高炽气恼得咬牙道:“那纪纲……恶毒至此,父皇竟还留着此人。这样的酷吏,将来本宫必诛之。”
张安世道:“是啊,是啊,纪纲也不是东西,姐夫……我想陛下让我去锦衣卫,可能就是为了让我来制衡纪纲的。”
“是吗?”朱高炽拧眉道:“这样说来,本宫就更担忧了。你年纪这样轻,而此人残忍好杀,灭绝人性……”
“父亲放心吧。”朱瞻基道:“虽然阿舅毛都没有长齐,可阿舅一直说,做人,就是要对好人更好,对奸人更奸,阿舅连郑师傅……”
张安世连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朱瞻基努力挣开张安世的手,便又道:“阿舅不会吃纪纲的亏的。”
朱高炽道:“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
张安世忙是岔开话题道:“姐夫……我看……郑师傅他伤心过度,自怕不宜来詹事府教授瞻基读书了。”
“嗯?”朱高炽侧目一看张安世。
张安世耐心解释道:“且不说他家里死了这么多人,此时伤心欲绝,只怕也没心思教授瞻基。而且我听人说,一个人若是遭遇了大变故,难免会失常,若是对瞻基不利的话,这……”
朱高炽略带迟疑地道:“倘若如此,岂不成了落井下石?这不是君子所为。”
张安世道:“可以让他在家休息嘛,该给的俸禄和赏赐,一点也不能少,他要办丧事,还要追思自己的妻儿,只怕也没工夫过来。”
朱高炽点点头:“此事,我自会禀明父皇。”
好不容易从朱高炽这儿溜了出来,张安世松一口气,见朱瞻基尾随自己,回头道:“你跟来做什么?”
朱瞻基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道:“阿舅,郑师傅好惨。”
张安世驻足,笑了笑道:“是啊,纪纲太可恨了。”
朱瞻基依旧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可我觉得这应该是阿舅害的。”
张安世大怒:“天哪,你到底是谁的外甥?你怎么小小年纪,就胳膊肘往外拐?都说外甥像舅舅,可阿舅这样的良善之人,怎么……”
朱瞻基歪着头,却道:“果然是阿舅干的。”
张安世反而收起了方才激烈的表情,平静地道:“何以见得?”
“阿舅心虚的时候,都要这样一惊一乍的,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张安世:“……”
“我方才不过是试探一下阿舅,没想到阿舅不打自招了。”
张安世看了看左右,才道:“你就不能小声一点?”
朱瞻基一屁股坐在一盘的石墩上,双脚吊在高石墩上晃荡,一面道:“可是阿舅,你为何要害郑师傅?”
“我没有害他。”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我这是救他。”
“救他?”朱瞻基眨眨眼。
张安世道:“他的儿子,还有他的亲族,仗着他是你的师傅,在京城横行不法,比我们三凶……不,是四凶还坏,可谓是恶贯满盈,迟早有一天,他要被自己的儿子和亲族给害了,你看现在好了,这些人不是死就是残废,害不着他了,可不是为了他好吗?”
朱瞻基皱了皱头,又开始陷入了沉思。
理好像是这么一个理,就是……
趁着朱瞻基琢磨的功夫,张安世已一溜烟的跑了,只丢下一句话:“好外甥,舅舅还有公务在身,再会。”
…………
朱金又被张安世叫了来。
张安世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人已找了,不过……还有许多侯爷您交代的事,让他们学呢,侯爷放心……三五日内,就可以办妥当。”
张安世点头:“哎,你也不容易,等办完了这件事,我准你半天假,你歇一歇,可不要累着自己,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难得张安世如此嘘寒问暖,朱金有些感动:“能为侯爷效命,小的便是赴汤蹈火也甘愿……”
张安世道:“少啰嗦,赶紧去干活吧,找到的人,一定不要让他们出差错。除此之外,钱庄你今日也要去一趟,现在正是咱们钱庄扩张的大好时机,不能错过了。噢,还有船运那边………有些帐好像对不上,你办完了钱庄的事,顺道去处理一下。”
朱金点头哈腰:“是,是……小的……小的一定尽力而为。”
张安世又叹息道:“你一定觉得自己很辛苦吧,可有什么法子呢,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嘛,我离不开你。”
朱金顿时斗志昂扬:“士为知己者死,就为这话,小的便是死也甘之如饴了。”
给朱金打了鸡血之后,张安世又一次回到了这座宅子设置的地牢。
在这里,千户陈礼亲自动刑。
而吕震几乎是供认不讳。
连陈礼都不禁有些怀疑,见张安世来,便道:“侯爷,卑下觉得他该招供的应该都招供了,实在问不出其他了。”
张安世皱着眉摇了摇头道:“不,我觉得应该还藏着什么。”
陈礼便道:“是,肯定还藏着什么,侯爷你去歇息,小的保管教他开口,”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你少拿在锦衣卫的那一套来糊弄我,屈打成招没有用。”
陈礼大为尴尬。
张安世道:“给他清洗一下,吃点东西,我跟他谈一谈吧。”
过了小半时辰。
在一处小厅里,一脸憔悴的吕震被请了来,他几乎站不住,两个校尉搀扶着他坐下。
张安世道:“给他斟茶。”
一个校尉便奉茶来。
张安世叹口气道:“你这是何苦呢,堂堂礼部尚书,竟到今日这个境地。”
“愿赌服输。”吕震一脸沮丧地道:“如今只求速死。”
张安世道:“你心里还藏着什么事吧,你若是说出来,坦白从宽,我一定上奏陛下,至少……可以保你家人。”
吕震听罢,却不为所动:“这些话,若是说给其他人听,或许他们会相信,可是………侯爷,你认为老夫会相信吗?”
他闭上眼睛,接着道:“当老夫东窗事发的时候,便知道……一切侥幸都没有了,无非是怎么死的区别而已。何况老夫该说的都已说了,侯爷又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任何人听了吕震此时的一番话,都不禁为之动情,因为他是哽咽着说出来的,看来那陈礼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张安世却是道:“是吗?这样说来,你在北平的时候,就通过互市,勾结了蒙古鞑靼部,与你接触的人是谁?”
吕震道:“鞑靼部的本雅失里汗,他早有一统蒙古,恢复北元的大志,所以听闻中原之中还有许多像老夫这样的大元遗臣,很是高兴,暗中给了老夫不少赏赐,并且许诺,将来封我为中书右宰相。”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吕震道:“你交代了不少人是你的同党,而这些同党,倒都没有冤枉他们,他们也都交代,他们愿意匡扶前元,为鞑靼部效力………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些事,你没有说。”
吕震道:“老夫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侯爷何故逼迫至此。”
张安世道:“那些银子,你是如何筹措的?”
“一方面,是暗中输出一些生铁以及茶叶等物至大漠,而大漠那边,给我们供应皮毛,借此牟了一些好处。除此之外……便是鞑靼部手头有一些财富,愿为老夫壮一壮声势。”
“他们有这么多银子?”张安世冷笑。
吕震道:“积少成多,账目的事,老夫管的少,都是下头的人处置。”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你一定听说过我吧。”
吕震点头:“久闻大名。”
张安世站了起来:“可能这外头许多人,对我有所误解……都认为我张安世不是什么好人。”
“这当然是外间有人妒忌我,以讹传讹。”
张安世说到这里,居然很认真起来,对一个将死之人,张安世没必要说假话,他又叹道:“可实际上,我这人真的心善,我见不得血,也见不得世上有什么过于悲惨的事。”
“甚至……哪怕像你这样的逆党,若是被处死,固然也是自作自受,可在我看来,有人犯罪掉脑袋,和被人折磨至死不一样,我不忍心世上有这样凄惨的事发生,所以我和纪纲他们不一样。只是……”
张安世在这里顿了顿,突然脸色开始变得不客气起来,他声音高亢了一些,冷冷地看着吕震道:“只是我这种心善,是有限度的,若是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死不悔改,那么……吕震,我告诉你,你会死得很惨,有些东西,是你无法想象的,我愿你好自为之!”
吕震低着头,默然无语。
张安世没有再说什么,铁青着脸,走了出去。
从这小厅里出来,张安世发现自己出了一阵汗,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一向纯洁善良,却不知怎的,就在方才的一刹那,心底深处,竟是生出了些许的戾气。
“哎……锦衣卫真的不是人干的啊,得教人去寺里送几百两香油钱才好,不给佛爷们送点银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
夫子庙。
宅邸之中。
琴声渐起。
这琴音犹如高山流水,那潺潺的流水之音徐徐,宛如和微风夹伴一起,便连这宅邸里,也多了几分灵气。
就在此时,有人步入进来:“听闻……”
琴音戛然而止。
而后……弹琴之人面带愠怒之色。
来人畏惧地后退一步,三缄其口。
弹琴之人似乎还尝试着想要继续抚琴,可惜……试了音色,终是叹道:“心乱了,不弹也罢,说罢,何事?”
“锦衣卫那边,不安生了。”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弹琴之人道:“并不难猜测,纪纲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他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啊,那个新的同知,是叫邓武吗?”
“对,是此人。”
弹琴之人淡淡道:“此人是个庸才,朱棣不可能不知道……”
“这样的庸才,升任同知……可见朱棣也不过尔尔。”
弹琴之人摇头道:“你错了,此人也不过是朱棣的棋子罢了,纪纲是棋子,此人亦然。你知道棋子为何物吗?棋子的作用,除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外,便是随时可以丢弃。朱棣不在乎谁是同知。他要的……是打破眼下锦衣卫中盘根错节的关节,好为将来……他真正信任的人扫清障碍。”
“倒是小人糊涂了,看来那纪纲和邓武也是糊涂,到了如今……竟还不知那朱棣心怀叵测,若他们如您这般……”
弹琴之人笑了笑,道:“你错了,纪纲也算是豪杰,至于那邓武,能一步步得到纪纲的信任,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如今又为同知,也绝不会是一个糊涂虫。只是这世上无论再聪明的人,一旦身在棋局之中,就难免当局者迷。难道那纪纲不知道陛下对他起了变化吗?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即便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还想赌。他越认为自己可能成为弃子,反而越会挣扎求生,他越感觉到了危险,就越会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这无关聪明与否,只在乎于人之本性,落水之人,明知漂过来的稻草无用,可又如何,他依旧还会拼命抓住,难道这落水之人也愚蠢吗?非也,这才是朱棣的厉害之处,你别看他鲁莽,动辄就要杀人,可你若真正成了他的对手,他却不会快刀斩乱麻,而是永远让你置身于落水的状态,教你一次次想要求生,然后做出一件又一件的蠢事,直到一切无法挽回,等你真正到死的时候,回顾这一可怕的过程,才知自己愚蠢到了何等的地步。”
“世上最了解朱棣的,可能就是您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人的手抚在琴弦上,又轻轻拨弄起来,耳朵侧着,细细地听着琴音,一面道:“要成大事,若是连这一点都不具备,如何能成功?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了,传令下去,及早动手吧!成败在此一举,趁着现在锦衣卫陷于内斗,趁着那朱棣还自以为自己已将所谓的乱党一网打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是。”
弹琴之人说罢,一脸倦色:“十日之内,一切就可见分晓了,哎……其实若非吕震败露,真不愿走到这一步啊。”
他摇着头,苦笑。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此时端坐着,正认真批阅着奏疏。
听到亦失哈的声音,才抬头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道:“有张安世的奏疏。”
朱棣微微抬眉:“嗯?栖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亦失哈道:“没有什么动静。”
朱棣轻皱眉头道:“没有继续顺藤摸瓜,抓着人?”
“没有。”亦失哈老实答道。
朱棣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是否……这一桩钦案,只是朕和张安世多心,这一切都只是吕震所为?”
当然,朱棣显然不是在询问亦失哈,而是在嘀咕。
因为这事实在蹊跷,吕震一看就是熬不过刑的人,不可能还撬不开嘴。
朱棣低头沉思片刻,才又猛地抬头看向亦失哈道:“取奏疏来。”
随即,亦失哈便呈了奏疏上前。
朱棣打开一看,喃喃道:“这个小子……”
“陛下……这是……”
朱棣笑了笑,将奏疏递向亦失哈,边道:“你自己看吧。”
亦失哈点头,蹑手蹑脚地取了奏疏,打开一看,便见这奏疏里头,写着……已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只是……希望入宫来审,希望陛下让出一个偏殿来,由内千户所来布置,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朱棣看着亦失哈道:“这家伙又他娘的在故弄玄虚……怎么和姚师傅,还那金忠一个德行!”
亦失哈不敢搭话,要知道,这里头哪一个人都是他不想招惹的。
朱棣此时却道:“传朕口谕,朕准了,告诉张安世那小子,明日卯时一刻,宫门一开,准他在这武楼旁的配楼里布置。”
亦失哈连忙恭谨地道:“奴婢遵旨。”
朱棣则又道:“既然要水落石出了,那就让锦衣卫的纪纲和邓武也都来看看,让他们好好学一学,将他们也召来。”
亦失哈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笑容,眼里不经意的掠过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神色,随即一闪即逝,便老实地道:“奴婢遵旨。”
…………
昨夜,张安世睡了一个好觉。
起来时,便觉得精力充沛。
而此时,天还未亮,朱勇和朱金几个人,早就在外头等着了。
张安世匆匆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后,便从住处出来,笑道:“哈哈……没想到你们比我起得还早,朱金,可都准备妥当了吧?”
朱金忙道:“按着公子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张安世又看向千户陈礼:“那吕震是否养足了精神?”
陈礼道:“已经养足精神了。”
张安世满意地颔首:“好的很。看到大家这样的努力,我张安世实是心怒放,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果然是自家人才牢靠啊,今日天色也很好,我禁不住诗兴大发,入他娘的吕震,今日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朱金和陈礼,还有朱勇几个,一个个肃然地看着张安世,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却见张安世久久没有动静,朱金小心翼翼地道:“侯爷,您的诗呢?”
张安世瞪大眼睛,道:“不是已经念了吗?”
“啊……”
“入。”
“他娘的。”
“吕震。”
“今日……”
“非要将他。”
“碎尸万段。”
“不可!”
“这是意识流,你们才疏学浅,不晓得此诗的厉害。”
朱金乐了,翘起大拇指:“小人愚钝,现在听了侯爷您的提醒,这才后知后觉,此诗真是震惊四座,可谓是更古未有,侯爷您不讲格律,竟有当年诗仙李白那一般的豪放不羁和倜傥不群,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不可’二字,当真是荡气回肠,教人难忘。当今天下的那些庸诗,与侯爷您这诗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礼憋了老半天,才道:“好诗,好诗!”
只有朱勇和张軏,像是才刚睡醒一般,眼睛张着铜铃大,可惜有眼无珠,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丘松面无表情地道:“大哥,不要啰嗦啦,干正经事。”
张安世道:“我这四弟就是猴急,哈哈……”
朱金和陈礼都干笑:“哈哈……”
丘松瞪他们一眼,他们便再也笑不出了。
张安世道:“好啦,都不要啰嗦了,朱金,你速去提那人来。陈礼,你先行入宫一步,做好布置。二弟跟着我,三弟和四弟在模范营中待命,若是京城有什么动静,比如天上有烟或者狼烟,这就说明,我已请旨调你们入城了,你们火速进南京城。”
顿了一下,张安世脸色异常认真,又补充一句:“记住是烟或者狼烟,不是他娘的火药爆炸。”
张軏忙道:“噢,噢,噢,俺们知道了。”
张安世道:“分头行动吧。”
…………
吕震被人绑了眼睛,而后丢进了马车里。
自从上一次张安世审问之后,陈礼就再没有折磨过他了。
他在地牢之中,倒是安生了几日,此时精神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也只是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而已,这几日的折磨,不但击垮了他的肉体,连带着他的精神,也一次次接近崩溃。
马车在一路颠簸中,足足接近一个时辰,终于,马车停了。
有人将吕震押下来,接着押着他往前走。
入宫了……
吕震清楚,自己踩着的地面是只有宫中有的砖石。
这紫禁城,他曾出入过许多次,这砖石的不同,他早就心知肚明。
可此时,他心头聚满了疑惑。
为何……这个时候会入宫?
难道陛下要亲自御审?
他们还想问出什么?
无数的疑问,纷沓而来。
很快,他到了一个地方,居然在此时,有人请他落座。
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也被人解下。
吕震眼前猛地一亮,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却也在看清眼前的景物后,知道自己应该处于宫中的某处偏殿之中。
在这里,除了押解他的朱勇,还有几个宦官,此时正在对这小殿进行最后的清扫,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理会他。
而在此刻……
朱棣正站在这偏殿的窗外,没有入殿,这个位置,里头的人倒不容易发现他。
此时,他正背着手,脸色凝重,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安世道:“如何了?”
“陛下。”张安世低声道:“臣……可以动手了。”
朱棣颔首:“要朕同去吗?”
张安世道:“亦可亦不可。”
朱棣不耐烦地道:“那他娘的到底是可不可?”
“可,可……陛下说啥就是啥。”
第173章 完蛋了
此时,除了张安世,站在朱棣的身边的,还有纪纲和邓武。
此二人胆战心惊的样子。
听闻这一桩钦案竟没有结束,尤其是这纪纲,更是人都麻了。
又慢了一步。
一步落后,处处落后。
再结合陛下升任张安世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当然,他清楚,张安世毕竟只是祸患,而眼下,真正让他火烧眉毛,不得不分心去应对的,恰恰是邓武。
邓武成了同知之后,开始在卫中收买人心,对他这个指挥使也不似从前那般的恭敬了。
纪纲很清楚,指挥使只是名头,而一旦自己连邓武都指使不动,那么越来越多的校尉就不会对他再生出敬畏之心。
长此以往,他可能就什么都不是了。
朱棣背着手,始终没有和纪纲说几句话,却是率先进入了这小殿。
吕震一见到朱棣和张安世鱼贯而入,并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眼睛转动了一下,依旧坐着,犹如活死人一般。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其实无论是任何人在他的面前,他也已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除了直面死亡之外,他对一切都没有兴趣。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朕只在此听。”
张安世点头:“是,那么臣就开始了。”
朱棣颔首。
张安世看了一眼吕震,便道:“吕部堂,别来无恙了。”
“又见面了。”吕震苦笑道:“哎……老夫以为上一次是最后一面了。”
张安世道:“最后一面,你不嫌便宜了自己吗?”
吕震低头,不语。
张安世道:“好啦,我们闲话少说,现在……你还有什么可交代的吗?”
吕震摇头,依旧是之前的答案:“一切都是老夫指使,我勾结了鞑靼人……”
张安世道:“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可老夫知道的就是这些。”吕震苦不堪言地道:“难道还要问多少遍呢?若是侯爷非要教老夫承认子虚乌有的事,老夫自然也愿意承认,老夫知道伱们的手段。”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我给了你许多次机会,可你依旧置若罔闻,本来我并不想将事情做的太绝,那么……这就是你逼我的了。”
吕震依旧不为所动,只道:“老夫落到这样的下场,即便侯爷做出什么事,老夫也不会怨恨。”
张安世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吕震道:“不,老夫已经见了棺材了,只求一死而已,自然,老夫也知道,老夫罪孽深重,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如今老夫是求死而不可得。”
朱棣面上露出不悦之色,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一句进入正题。
可此时的张安世,却好像是猫戏老鼠一般,不疾不徐地高声道:“吕震,你勾结的根本不是鞑靼人!”
此言一出,可谓是石破天惊。
他说话突然这样的大声。
连听的无聊,昏昏欲睡的朱棣,都打了个激灵。
可……吕震毫无反应。
张安世盯着吕震,道:“我说对了吗?”
吕震面无表情:“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老夫早说过,侯爷想让老夫招供什么,老夫都可以配合。”
张安世笑了笑:“你既这样说,也好,那么不妨……我们就当讲一个故事吧。”
“老夫洗耳恭听。”吕震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道。
他喜欢听故事,至少比遭受酷刑要好。
张安世道:“从一开始,你确实打着勾结鞑靼人的招牌,而且绝大多数人……如陈文俊之流,也确实被这个招牌所蛊惑,那些心里还装着前朝的所谓遗民,继而成为了你的爪牙。”
“甚至……你勾结鞑靼部,也确有其事。你们与鞑靼部产生联系,又利用前朝作为号召,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完美无缺。”
此时,吕震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就好像睡着了。
张安世继而道:“可实际上,这只是你和幕后之人演的一出好戏而已,因为这样做,有三个好处,其一:即便是陈文俊这些爪牙被拿了,朝廷追查下来,可能也只是一个勾结鞑靼部的案子。其二:你们恰恰利用了某些读书人,思怀前朝的心思。借他们来掩盖你们真实的目的,还可利用他们,为你们接下来的举动做准备。”
吕震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甚至勉强地笑了笑,这笑声很苦,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这个故事……实在有点让人不知所谓。
张安世则是接着道:“这其三嘛,便是……你们确实有勾结鞑靼人的意思,因为只有北方的边镇乱了,你们才有火中取栗的机会。”
吕震道:“侯爷果然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这个故事……很好。”
张安世却是冷冷地看着吕震:“而这些,其实都是表象,你吕震是什么人,你不是陈文俊那样的蠢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恢复大元,不过是痴人说梦!似你这样的精明人,怎么会因为这些去冒险呢?”
朱棣此时倒是来了兴趣了,他若有所思,时而观察吕震的反应,时而看看张安世。
在这小殿之外,纪纲和邓武二人依旧毕恭毕敬地站着,此时彼此四目相对,这眼神交错之间,不免都带着几分冷意。
只见殿中的张安世继续道:“一箭三雕,真是好手段。”
吕震道:“侯爷如此看得起老夫,认为老夫有这样的通天之能,老夫真不知是否要感谢侯爷。”
张安世道:“那你就感谢我吧。”
张安世死死地盯着吕震:“很快,你就会更加的感谢我了!”
说罢,张安世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劳烦公公,是否可以去让我兄弟,将那个孩子带来。”
这一番话,看似是轻描淡写,甚至张安世的语气十分的轻松。
可这一刹那之间,吕震的脸色却是骤然变了。
他低着头,尽力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可身躯竟下意识地开始颤抖起来。
张安世笑着看他:“你可知道……带来的孩子是谁?”
吕震喉结滚动,吞咽着口水,略带结巴地道:“我……我……并不知道……”
“你知道!”张安世凝视着吕震,似笑非笑地道:“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吧。”
吕震突然咬牙,狰狞地看着张安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安世看着吕震:“你是聪明人,难道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吕震脸色开始扭曲,身子颤得更厉害:“张安世,我与你不共戴天。”
他试图想要起身。
却被一侧的两个宦官轻松地按回了座椅上。
吕震双目之中,带着绝望,却又不甘地道:“你真要将老夫置于死地才干休吗?”
张安世这时反而气定神闲下来,淡淡道:“我当初给过你机会,可你自己没有抓住,现在何以这样质问我?”
吕震便垂着头,努力地平抑自己的情绪。
这时……朱勇竟是抱着一个孩子来了。
这孩子看着两三岁大,朱勇咧嘴朝他道:“你猜一猜谁是你爹?”
孩子似乎很害怕,吓得一言不发。
吕震抬头,看着那孩子,猛地想站起,可惜……被人狠狠地摁住。
那孩子见此情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吕震就更为激动了,他口里大呼:“张安世,有种便杀了老夫……来呀,杀了老夫……”
张安世朝朱勇使了个眼色。
朱勇便哄着孩子道:“别怕,别怕,叔叔带你去看大金鱼。”
那孩子才勉强止住了哭,被朱勇抱着离开。
张安世笑看着吕震道:“说罢,说出来……或许真的可以法外开恩,陛下就在这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吕震失魂落魄地一下子瘫坐在了锦墩上,双目透着深深的绝望。
他张口,却好像是哑剧一般,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继续鼓励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换做我是你,我一定会说。”
吕震从锦墩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极艰难地道:“臣……万死!”
说罢,他扬起脸来,便见他眼眶通红,老泪纵横。
朱棣一脸古怪,没想到这吕震与方才完全换了一个嘴脸。
朱棣只冷哼一声,依旧不言。
张安世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吕震深吸一口气,道:“确实……确实如……侯爷所言……”
他如鲠在喉的样子,却还是打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居然这个时候乖乖就范:“勾结鞑靼部,根本就是掩人耳目,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夫……还有老夫背后的那个人,至于其他人,不过都是棋子而已,无论是陈文俊,还是其他人……他们不过都是一群愚人,而这样做的目的,也确如侯爷所言的那般,既可借有人思怀前朝招兵买马,也可借此真正联络鞑靼部,引其为外援,还有就是……一旦东窗事发,也可鱼目混珠。”
朱棣绷着脸,入他娘的……眼前这个人……真的黑透了。
若说陈文俊那些人是蠢,那么吕震在朱棣眼里,就只觉得脏了。
张安世道:“是谁主使你?”
吕震战战兢兢地道:“是……是……”
朱棣大喝:“是谁?”
吕震抬起头,又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道:“与臣共谋者……代王也。”
朱棣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次,轮到朱棣脸色骤变了。
他豁然而起,高声道:“代王?”
吕震点头:“代王!”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你想要离间天家吗?”
吕震叩首:“臣……不敢……这一切……都是臣与代王,还有代王妻兄徐闻共谋。”
朱棣气得颤抖:“代王……代王……”
他开始变得激动起来,来回踱步,脸色越发的阴沉。
这显然是朱棣万万没有想到的。
代王朱桂,乃是朱元璋第十三子。
当然,不只是如此,朱桂的母亲,乃是郭慧妃。
这郭慧妃,乃是马皇后的义妹,某种程度而言,洪武年间,马皇后驾崩之后,这后宫之中,几乎都是郭慧妃打理了。
朱棣当初,也没少受郭慧妃的恩惠。
所以又引发出来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正因为代王的特殊,也让朱棣在靖难成功之后,将原本镇守在边镇的王爷们,统统都迁徙到了关内,仿佛害怕他们拥兵自重。
唯独代王,因为朱棣对他信任,他的藩镇依旧还在大同。
大同乃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边塞重镇,和北平、大宁一样,也是极重要的屯兵所在。
此时,朱棣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回头看一眼吕震。
吕震道:“陛下不信……臣……臣有证据……”
“证据?”朱棣凝视着吕震:“什么证据?”
“代王的侧妃的兄弟徐闻,就在京城潜藏。除此之外,罪臣还暗藏了代王的一些书信……这些书信,本该毁去,只是罪臣私下私藏了一些。”
朱棣深吸一口气:“朕明白了。”
到了这个时候,朱棣显然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
朱棣道:“是何时勾结的?”
“臣在真定府任知府的时候,那时候陛下已入了京城,臣当时极不甘心,觉得陛下屈才,而这个时候……有人寻到了臣……告诉臣……臣有姚广孝之相!”
朱棣:“……”
张安世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朱棣镇定自若地继续问:“此后呢?”
吕震道:“此后臣与他们开始交涉,这才知道,原来竟是代王府的人,就是那个徐闻,这徐闻告诉臣,陛下入了南京城,鸡犬升天,便连丘福这些当初军中的无名小卒,竟都可以封侯拜相,而像我这样的人,人在真定府,只怕陛下早已将我遗忘了。”
“我们一拍即合,随即他们便动用了关系,又给臣许多银子,而他们在南京这里,请人保举了臣,随后……臣这才重新被陛下记起,此后的事……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朱棣:“……”
难怪这吕震,每次说到他当初是真定知府的时候,便带着怨愤之色。
真定府确实距离大同并不远,尤其是朱棣进入南京城之后,这北方最高贵的人,非代王朱桂莫属。
他吕震一个真定知府,代王朱桂想要收买他,易如反掌。
朱棣怒道:“于是你便在京城,沦为了他的爪牙?可是……为何……为何东窗事发之后,你交代了这么多的同党,却死也不肯将代王招供出来?”
“这应该问安南侯……”吕震此时……心理防线彻底地崩溃了。
朱棣看向张安世:“张卿……这是为何?”
张安世笑着道:“臣要是说了,可能吕公……不,吕震他承受不了。”
吕震脸色一变。
张安世道:“事情是这样的,臣见他死也不开口,于是乎……便在想……他这样聪明的人,肯定不可能会将希望放在所谓的鞑靼部上头,可他又死也不说,显然他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同党。可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这样的大罪,他宁愿受刑,也抵死不认,这显然不是他吕震的风格。”
张安世看了一眼朱棣,接着道:“陛下,你也知道,这吕震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吧,这样的人,照理根本熬不过刑,可有什么支撑着他……死也不肯开口的呢?”
朱棣颔首:“不错,朕也觉得奇怪。”
张安世道:“于是臣就用了排除法。”
朱棣讶异地道:“排除法?”
张安世便道:“就是列出一切的可能,然后一个个进行排除,直到最后一个可能时,那么就距离真相不远了。首先,若是为了银子,一个要抄家灭族的人,怎么会在乎银子?”
张安世娓娓道来:“其次,为了义气?这……定然也不可能的,臣看的出,他绝不是一个像臣一般,可以为了义气去死的人。”
“再其次,因为忠心?这……和一个逆党说忠心……也确实说不过去。”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于是……臣想到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是……这吕震除了人所共知的家人之外……还有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外室呢?这个外室也给他生了个儿子,所谓狡兔三窟,像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不担心一旦事发,他吕家就要绝后?”
朱棣听罢,恍然大悟道:“你这排除法,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继续道:“若真如此,那么这个孩子,养在哪里最为合适呢?当然是代王或者那个徐闻……帮忙养着,如此一来,对于吕震而言,他即便被抄家灭族,至少也不至断了自己的血脉了。可对于代王而言,手中握着这个,才会绝对信任吕震……不但让吕震在京城活动,而且想尽办法,给他调用这么多的金银。”
朱棣点头道:“你说的就是方才那个孩子?这吕震之所以死也不开口,就是因为清楚,一旦开口……他在代王那个畜生手里的孩子,便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安世笃定地道:“正是。”
吕震一脸绝望之色,他没想到……这一步,竟都被张安世猜测到了。
朱棣道:“可是……朕还是有些不明白,你既然猜测有一个孩子在代王那畜生的手里,又是如何……将这孩子弄到了手?据朕所知,在此之前,你也不知代王乃是他的同谋。”
张安世咧嘴一笑:“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个孩子。”
“什么?”朱棣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首先,我们既然确定了有一个孩子,而这吕震……当初声名不显,他的反心,一定是陛下靖难成功之后才滋生的,在此之前,他不过是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已。那么这孩子……就出生于靖难之后,大抵也不过两岁上下。其次,这一定是男儿,毕竟只有男儿,才可让吕震认为留下了血脉。再其次,这个孩子……一定不会养在京城,若养在京城,那吕震的同谋不放心,而吕震,一定也放心不下。”
朱棣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对对对,张卿说的对。”
张安世接着道:“这不就得了?臣根本不需要吕震的后人,因为既然没有留在京城,那么吕震人则一直在京城,就可能从那孩子出生起,他都没有见过这孩子一两面,陛下是知道的,这孩子长起来……可是很快的,一两年时间,足以让人认不出来了。”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而臣只要让人去找一个两岁大小的男孩,最好眉宇和吕震相似的,将这孩子突然抱来,然后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那么这吕震……”
“噗……”吕震在旁是将一切都听了个真切,他此时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微微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老血便喷了出来。
这血雾顿时在殿中弥漫。
不……不是他自己的孩子?
是张安世找来的?
这几日,吕震一直处于精神疲惫之中,那个孩子,便是支持他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当张安世让人抱孩子来的时候,吕震其实就已经心乱了。
而等见到朱勇抱来了孩子,他的精神就直接崩溃了。
那个时候……张安世是一派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那孩子,他只瞥了一眼,确实和他有些相似,年龄大抵也对得上。
他只以为……张安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真的将这孩子……找了出来。
哪里想到……
就在他吐血的功夫,张安世吓得立即跳开,掸了掸身上的麒麟衣,道:“我就说了嘛,不该在他面前说这些的,他知道真相,非要气死不可!”
朱棣:“……”
此时,吕震额上青筋已曝出来,他再没有了当初的样子,而是龇牙裂目地瞪着张安世,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愤恨不已地道:“张安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你……”
张安世很是无奈地道:“我早让你说,你若是早说,我一定向陛下求情,好歹给你留一条血脉,可你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好了,你既已招供,那代王若是知道你已招了,必定第一个便是将你的孩子挫骨扬灰。即便代王没杀,等朝廷踏平了大同,擒拿了代王,这孩子……怕也要跟你一样遭罪,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就这样的狠心?”
吕震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突然狂笑:“哈哈……没指望了,什么都没指望了,一切都完了,哈哈……吕震啊吕震,你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啊,你怎么会有今日啊。”
几个宦官将他摁在地上。
他动弹不得,大笑之后,便开始嚎啕大哭:“陛下……罪臣万死,陛下……罪臣一时糊涂啊,罪臣被那代王所裹挟,那代王……该死……该死……他在大同,让人从京城武库里,偷了许多的生铁和火药,还有聚了大量的钱财……他不但有大同的几卫人马,还蓄养了大量的死士,他罪无可赦……陛下……”
朱棣冷冷看着他,一听他提及到代王,朱棣的脸色越发的冷漠:“将这老狗,押下去。”
吕震便被宦官们拖拽着出去。
吕震不甘心,口里还大呼:“陛下……陛下啊……看在当初靖难之功的份上,请陛下饶恕臣吧。”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让人教这吕震开口,查出那个他口里所谓的徐闻在何处,立即捉拿!”
张安世道:“此人必定不知徐闻在何处,那徐闻在京城,怕也不会露出自己的行迹。”
朱棣皱眉。
张安世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京城……这地方,虽然占地很大,可实际上,这样的人,一定是住在人口交汇之处,可同时……因为他们形迹可疑,那么必定……既要在闹市,可又最好寻一个孤僻的小院落。同时这个地方,最好靠近各处命官的宅邸,这样的话,也可以随时与人互通有无。要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可能在京城,只有两三处。臣这就让内千户所的人……针对这些地方布置,封锁这些地方的街巷,而后挨家挨户搜查,这人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朱棣大恨道:“若是人手不够,那便再调锦衣卫其他人马……”
张安世道:“陛下,不可,其他人……臣不放心,只有内千户所,才值得信任。”
此言一出,在外头听了真切的纪纲和邓武大气不敢出,却都心里一凉。
朱棣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这方面,你很在行,那就照着你说的办。”
“除此之外,臣请调房模范营入京城几处要道,以防万一。”
朱棣道:“照准!”
顿了顿,朱棣狰狞的道:“一定要将人拿住,不拿住此人……朕寝食难安,还有那代王……”
朱棣脸色越发的可怕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也开始有样学样了。
朱棣冷冷的道:“事到如今,就不要怪朕不讲情面了!”
张安世道:“臣这就去办。”
“回来。”朱棣突然道。
张安世回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棣道:“朕会下旨封锁宫中……”
第174章 通通拿下
张安世明白了什么。
很快,宫中升起了狼烟。
远在栖霞的张軏和丘松几个,一直巴巴地望着京城的方向。
一见天边升起了滚滚的乌烟,便再不迟疑。
于是模范营出击。
内千户所千户陈礼早已带人在夫子庙、钟鼓楼等地,拉开人马,开始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
陈礼心里清楚,这一次若是拿不住人,自己便算完了。
他已预感到自己已站在了张安世的这一条船上,无论是纪纲,还是新的同知邓武,都会视他为眼中钉,只有抱紧张安世的大腿,他才有机会。
可张安世的大腿,哪里是说抱就想抱住的?若是没一点本事,依着这安南侯翻脸不认人的性子,只怕立即要将他踹到爪哇国去。
因此,得到命令之后,他进行了周密的布置,每一处街口都设置了暗装。各处的小巷,也都布置人手,甚至是水道……也派人看管,防止有人泅水逃生。
夫子庙这里的情势最复杂,因为连接着秦淮河,道路都是四通八达,所以他亲自坐镇于此,在这事关自己命运的关头,不容有半分的马虎。
他采取的是围而不搜的策略,因为一旦开始一家家搜捕,他手上的人手必然不足,不如先扎紧口袋,等模范营来驰援。
半个多时辰之后,疾行而来的模范营终于到了。
带队的乃是张軏,张軏寻到了陈礼,二人一合计,这模范营便开始出现在各处的街巷和路口。
紧接着,如地毯搜索一般,由两个锦衣校尉与两个模范营兵卒为一组,数十个小组,开始一遍遍地侵门踏户,进行搜索和排查。
他们采取的,乃是三段式搜索,搜索时,两人进宅,其他三人在宅子外围布置,随时防止有人翻窗或翻墙而出。
等一组人搜索过后,便去搜索下一家,后一组人,又开始突击搜索这一家。
如此三次搜索,可以确保绝不会有任何的遗漏。
搜索的目标,主要针对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
又或者,是那些外地口音,甚或在京城里没有正当营生,又说不出其他生计的人。
锦衣卫的校尉,往往比较擅长察言观色,若是敢欺骗,或者露出马脚,便可立即拿人。
而模范营的人规矩,一旦对方敢反抗,则立即进行弹压。
当然……手段还不只这些。
因为现在得到的命令是,在人没有搜捕到之前,这里决不允许出入,直到彻底搜到为止,否则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甚至在这个时候,陈礼早已让人去知会了应天府,请他们预备采买一些柴米油盐来,供应这几处被封锁的街巷。
反正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死磕到底了。
…………
那夫子庙旁的某处小宅子里。
琴音渐落。
弹琴之人吁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可此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安宁。
“不好,不好了。”
弹琴之人背着手,面色平静,淡淡地道:“何事?”
“附近出现了大量的锦衣卫……且都是……和从前不同的锦衣卫……不像是北镇抚司的……至少从前不是夫子庙这边千户所的,都是生面孔……还有……还有穿了甲胄之人……都是重甲……与其他的亲军不同。”
弹琴之人皱眉:“怎么可能,这附近出了什么事?”
“应该没有什么事……应天府那边……也没什么消息,更没有什么其他人来通风报信。”
“这就怪了。”这弹琴之人沉眉,低头走了几步,惊疑不定地道:“只听说今日那吕震被押入了宫里,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大抵就是朱棣想要亲自审问吕震……”
“会不会是吕震开了口?”
“绝无可能。”弹琴之人摇头:“吕震这个人……确实贪生怕死,可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幸免了,他不会将自己最后一个后路也断了,一旦开了口,他的儿子难道还能幸免吗?到了这一步,横竖都是死,为何还要加上自己的儿子?若是别人,我倒不敢确定,可若是吕震……此人如此精明,我断言他不会如此,这样对他没有一丁半点的好处。”
“那么……我们的人手……”
“一切依旧照计划行事!”弹琴之人冷淡地道:“或许……是京城里出了其他什么事吧,再去打探打探。”
那人点点头,便转身匆匆而去。
只是这弹琴之人,再不是从容的模样了,面上多了几分忧愁。
他虽觉得不可能,可毕竟……凡事都有万一。
过了片刻,外头竟传出嘈杂的声音。
门子大呼:“你们是谁?”
“锦衣卫办事,滚开。”
“大胆,你可知道……”
“来人,敢违抗者,杀无赦……”
铿锵,是抽刀的声音。
这弹琴之人面色大惊。
他下意识地开始往自己的内室去。
在那儿……有一个地窖。
很快,便有一行人抵达了这里。
有人揪住那门子:“你家主人在何处?这里……好像没有女眷,是伱家主人独处吗?”
“我家主人……出去了。”
“去了何处?”
“远游……”
“远游……哈哈……”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官,这小旗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道:“若是远游……为何这琴室里竟还有茶水……怎么,你们下人喝这茶的吗?”
“这……我家主人刚刚出去……”
小旗官举起了茶盅,眼眸微微眯着,口里道:“人没有走,就在这宅里,立即叫更多人手来,这茶还有余温。”
随即,有校尉吹起了哨子。
这突然传出的竹哨,顿时引起了四面八方的模范营兵卒和锦衣校尉赶来。
片刻之后,这里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百户官冷着脸来道:“挖地三尺!”
于是,数十人开始一寸寸地搜索。
哪怕是砖墙也要敲一敲,看看是不是中空。
终于有人在卧室里踩了踩地面,道:“下头是空的。”
此言一出,有人开始蹲下……
最终,一个隔板被掀开。
在这里头,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地窖里的人,身躯微微颤抖着。
他无法想象,自己机关算尽,竟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直到有人粗鲁地将他从地窖里拖拽了出来,他一见了光,便下意识地挡着自己的脸。
“此人鬼祟,十之八九就是那钦犯了。”百户大喜道:“去请千户,还有……这个宅子,依旧给我围拢了,继续查一查,看看还有没有同党。这附近的几处宅邸,也都仔细搜搜看,里头的所有东西……还有书信,都给我他娘的看好了,少了一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百户手法还是很粗糙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这弹琴之人一个耳光,粗声粗气地道:“叫什么,你别想骗人,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那是完全没用的,你瞧我们的架势,也晓得是善者不来,无论你糊弄什么,都别想躲过去。”
弹琴之人倒是极聪明,心知大势已去,任何的抵抗,其实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居然平静地道:“徐闻。”
“就是他了,拿下!”百户哈哈大笑,平白得了一场大功劳,真他娘的带劲。
“此人是个聪明人……不要为难他,该怎么处置,一切自有圣裁,来一队模范营的人,随我一道,准备押这钦犯入宫……”
…………
宫中……
朱棣高坐,脸色阴晴不定。
张安世倒清闲自在,不过他内心还是不免有些焦灼,因为他也不确定那个叫徐闻的家伙,是否会被拿住。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朱棣,不敢发出声音。
这殿外头,纪纲和邓武二人依旧还在,只是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有人匆匆进来道:“陛下,人拿住了。”
朱棣猛地张大了眼睛,豁然而起道:“是那徐闻?”
来人立即道:“正是!”
朱棣眼中眸光顿时亮了几分,咬牙道:“好啊,拿住了就好,拿住了就好,立即送来宫中,朕要亲自审问!”
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朱棣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张安世没做声,他其实很清楚,眼下这个时候,还是装死比较好,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
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有个披头散发之人,狼狈地被押了进来。
进殿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他踉踉跄跄地打了个趔趄,一入殿,便立即被人从后头猛踹一脚小腿,徐闻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跪下。
朱棣站起来,紧紧地盯着徐闻道:“叫什么?”
这人道:“徐闻。”
朱棣眯着眼道:“与朱十三有何关系?”
徐闻艰难地道:“妹子为代王侧妃。”
朱棣冷冷地看着徐闻道:“朕听说,朱十三一直很宠溺那侧妃徐氏,是吗?”
徐闻很干脆:“是。”
朱棣又问:“朱十三反了?”
这一次,徐闻没有回答。
朱棣冷喝道:“说话!”
徐闻这才道:“是……是……”
朱棣直直地看着徐闻,又继续问:“吕震和你都是他的同谋?”
徐闻道:“是。”
“为何要反?”
说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绷着脸,眼中的火焰更盛了几分。
徐闻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居然供认不讳,可是说到为何要反的时候,却又不做声了。
此时,朱棣一双虎目如冰锋似的凝视着他道:“若是你们奸计得逞了,朱十三可以做天子,那吕震可以做宰相,那么……你呢……”
徐闻低着头,依旧不吭声。
倒是一旁的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有一个猜想,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只道:“你来说。”
张安世道:“朱十三宠信的乃是自己的侧妃,可是代王府的正妃,也是中山王徐达之女,也就是皇后娘娘的姐妹,所以无论代王如何宠溺侧妃徐氏,只要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在,这代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徐正妃如何,这徐闻的妹子,便也永远都只是侧室。我想,或许……在他看来,只有走造反这条路,自己的妹子才可以成为正室,将来说不准还可做皇后,而他,届时便是一等一的皇亲国戚了。”
徐闻依旧低着头,却是微微侧目怨恨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朱棣冷冷地看着徐闻道:“就因为如此?你便勾结了代王谋反?”
徐闻终于开口:“我徐家出自大同的大族,乃钟鼎之家,我的妹子被代王采纳为妃,就因为如此,我便成了代王府的姻亲,可这样的姻亲又能有什么好处?人们提及到我徐闻,只晓得我乃代王之亲,可我满腹的才学,一身的本事……却无法施展。”
朱棣道:“那么,是你诱使代王谋反,还是代王诱你谋反?”
徐闻居然很直接地道:“都有此心!”
朱棣冷笑,站起来,边道:“这一切……包括了那吕震,都是你谋划的吗?”
徐闻道:“自然……”
朱棣大怒,冷喝道:“满口胡言!”
徐闻道:“哪里有胡言?”
朱棣冷冷道:“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朕吗?朱十三是什么人……那是一个比朱高煦还要愚笨,都是一样目中无人的蠢货!”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自己的兄弟,难道还会不知道吗?这样的蠢物,他能谋划这样的事?”
张安世:“……”
此时的张安世忍不住在想,作为朱高煦的大哥,他是不是该挺身而出,维护一下朱高煦了。
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算了,陛下正在气头上呢,这个时候还是保全自己要紧。
只见朱棣怒道:“到了现在,你还敢如此,果然是胆大到了极点!”
徐闻却又低着头,继续不做声。
朱棣则道:“朱十三就是身边有太多你这样的人,才致今日!至于你,你今日落在朕的手里……你还想有什么侥幸吗?”
此时,亦失哈端了茶盏来。
朱棣已说的口干舌燥了,直接一口喝了,随即继续气咻咻地道:“谋逆大罪,插翅难逃,朕定要将你先碎尸万段,再去找朱十三算账!”
这一次,徐闻猛地抬头,突然用森然的目光看着朱棣,一字一句地道:“话虽如此,可是……难道陛下就一定相信……代王不能成功吗?”
朱棣轻蔑地道:“任你诡计多端,又如何?”
徐闻道:“若是陛下一死,代王手里有数万精兵,大可以效仿陛下,靖难入京!而这京城之内,太子懦弱,没了陛下,必定军心不稳。至于地方的州县,那些官吏,当初可以向陛下屈膝,也照样可以追随代王从龙。所以……即便陛下拿了我,又有何用?”
朱棣此时却一下子不见愤怒了,而是死死地盯着徐闻,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妙策?”
“这便是学生的妙策?”徐闻居然笑了两声,道:“学生有上中下三策,这最上策,当然是保全自己。可中策,则是一旦事情败露,若是自己还活着,便索性回大同去,邀了那鞑靼人入关,与代王合兵一处,杀入南京城。”
“至于这下策,便是学生一时不慎,竟是落入了陛下的手里,自知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可毕竟,学生的妻儿老小,还有妹子都在大同,所以……此时若是能和陛下同归于尽,陛下一死,天下便群龙无首,代王殿下若是登高一呼,则大事可成。我固死了,可我妻儿老小,却也不失万代富贵。”
朱棣失声冷笑:“就凭你?”
徐闻居然一脸无畏地看着朱棣道:“就凭学生!学生行事,历来狡兔三窟,永远都会给自己留着一手,吕震被抓之后,学生怎么会不留一点余地呢?”
张安世警觉起来,忍不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徐闻肆意地大笑道:“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胜败还未分晓呢,只是可惜,谁成谁败,学生是看不到了,真是可惜啊……我死之后,或是遗臭万年,或为新的靖难功臣,香火不绝。”
朱棣脸色变得异样起来。
张安世倒是冷冷地看着徐闻道:“说罢,你到底什么意思?如若不然,可休怪我无情,这锦衣卫的手段……”
“锦衣卫的手段,又有什么用?一个将死之人,无论怎么样,其实都不过一死而已,固然我自知将会死的很惨,可从谋划这件事开始,我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徐闻道:“你岂不闻什么叫火中取栗吗?若没有足够的决心,没有想清楚最坏的后果,我徐闻……岂是一个冒失的莽夫?你们……太瞧不起我徐闻了。”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绝对是一个妖孽。
张安世能查出他来……虽不敢说和姚广孝是一个等级,可至少……也绝对属于极高明的阴谋家了。
张安世忍不住走上前,一把抓着徐闻的衣襟,恼怒地道:“到了现在,你还不知死活吗?不要死鸭子嘴硬,我张安世有一百种办法治你。”
徐闻笑起来:“你很快便知道了。”
正说着,突然……朱棣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脸色煞白,突然一字一句地道:“不必问了……有毒……”
此言一出。
那徐闻狞笑起来,边道:“我乖乖入宫,束手就擒,就是希望亲眼来宫中见证这一切……看来时机正好啊,哈哈……”
张安世大惊失色,道:“怎么……会有毒,怎么可能有毒……”
张安世下意识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此时亦是一脸震惊,随即惊恐地道:“不好……不好了,御膳房……不,也可能是茶房。”
亦失哈已吓得魂不附体。
这可是天大的错啊。
即便这和亦失哈无关,可是宫中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亦失哈也难辞其咎。
问题在于,宫中一向防禁森严,外间人来投毒,绝不可能。
而且有这么多道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毒物,可偏偏……这样的事却发生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出了内贼,而且这个内贼,身份不低,深知每一道送到皇帝面前的膳食,还有茶水所需的工序,在这个过程之中,做下了手脚。
亦失哈大急,一面看向脸色越发不好的朱棣。
一面惊慌地大声道:“来人,来人,御膳房和茶房,还有今日当值传递茶水和膳食的宦官,统统都拿下,去唤刘永诚,叫刘永诚速去勇士营坐镇防范,宫中有变,任何人出入宫中,立杀无赦。”
亦失哈说罢,匆匆到了朱棣的面前,啪的一下跪下道:“陛下……陛下……”
朱棣无力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声音也显得虚弱起来,只道:“去传太子……”
此言一出,亦失哈才想起来了什么。
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太子是必须在陛下跟前的,如若不然……
张安世已顾不得徐闻了,一下子冲到了朱棣的面前。
看了一下御案上,喝了一半的茶盅。
其实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顾不得去找是谁的投毒了。
这徐闻对宫内的动静,似乎很是清楚,在宫中布置了什么人,也就不奇怪了。
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朱棣。
张安世心里也有些慌,却总算保持了几分冷静,忙道:“陛下……来人……叫人取水来,取盐水,给我来一桶……还有……还有……”
张安世道:“叫那太医院的人也来,带上药,能带上的药都带上……”
张安世一面大呼,一面对亦失哈道:“眼下事情紧急,你来协助我……”
亦失哈哪里敢不答应,他心知张安世治病有一手,因而忙是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边道:“全凭安南侯做主。”
于是张安世道:“取水……来人,先将这徐闻押下去,封锁这里。”
徐闻此时见朱棣异样,又见张安世和亦失哈手忙脚乱的样子,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下的药乃剧毒,天下无药可解,你们就别白费功夫了。”
亦失哈眼睛都红了,厉声道:“押下去,往死里打,逼他说出是什么毒!”
徐闻只是大笑,宛如胜利者一般,虽是被人拖拽着,显得甚是狼狈,却依旧还是笑声不断。
朱棣的脸色是越发的难看了。
张安世也没有犹豫,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是再耽搁,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现在开始,陛下交给我处置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张安世道:“若是迟疑……那可就不好说了。”
亦失哈看一眼朱棣。
朱棣点头道:“入他娘……人怎可以坏……坏到这样的地步……姚广孝也不如他……”
太医们已经狂奔而来。
许太医跑在了最后。
他得知陛下中毒,第一个反应……就是可能无救了。
根据他多年划水的经验,这个时候,越是冲在最前,最先诊治,到时陛下被毒死了,自己只怕也可能要人头落地了。
所以,他虽是气喘吁吁,可跑的却不快,一副既很努力,又实在不堪用的样子。
水平高低是技术问题。
这样的黑锅,是死也不能背的,只要态度上做的好,就能活。
很快……他便进入了一处侧殿。
这小殿里头,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却见张安世直接取了一个漏斗,紧接着,便提了桶,开始往朱棣的鼻口里猛灌。
朱棣口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灌得差不多了,将朱棣的身子一翻,朱棣便开始拼命地呕吐起来。
紧接着……
看着这一幕,许太医两腿一软,差点没吓瘫,脑子开始嗡嗡的响。
这是中毒?
还是有人要弑君?
娘咧……俺怎么能看这种东西,我该咋办?
谁晓得,朱棣膀大腰圆,张安世气力小,亦失哈又是个宦官,张安世便抬头,朝太医们逡巡看去。
紧接着,张安世便看到了许太医。
似乎是觉得许太医有点面熟。
张安世没有多想,便直接手一指:“那个……那个谁谁谁……你上前来帮忙。”
许太医刹那之间,脑子开始一片空白,眼前好像一下子白茫茫的一片。
死也……
死也……
死也……
“给我死过来!”看他迟迟不动,张安世直接暴怒。
张安世虽年岁不大,可凶起来,还是挺有威严的。
许太医害怕了,因为张安世实在过于凶狠,于是他忙灰溜溜地上前。
张安世开始教导他:“给我扶住漏斗,知道吗?灌满之后,你接了水桶,我来翻身。”
许太医脑子乱得厉害,脑海里,无数的家人走马灯似地开始掠过。
父母……
妻儿……
是不是以后见不上了?
想不到老夫在太医院纵横数十年,连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能游刃有余地瞎混,不料今日……竟要栽在这上头。
可此时没有他说不的余地,在张安世的冷眼下,他机械性地忙点头。
张安世平日对人亲和,可此时显然没有心情顾忌他的感受,心思只在这已经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朱棣身上。
张安世这时又大呼道:“听我口号,灌到了五下,立即翻身催吐……一……二……三……四……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