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
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
这陈济站了出来。
并不畏惧纪纲的目光。
此时,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他毕恭毕敬地走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佥事,纪纲这两年来,勾结盗贼,私掠民财……”
众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都显得苍白起来,一个个胆战心惊。
其实这些事,大家都知道,且有不少人,本就是同谋。
而至于陈济,也有人听到了风声,他的儿子被内千户所活活打死了。
可那又如何?
只是这透露出来的信息,却足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了。
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勾结盗贼,私掠民财?可有证据?”
“卑下就是证据。”陈济一脸笃定地道:“许多事,都是纪纲授意卑下干的,勾结的几个盗贼,为首的叫郑昌荣,落草于京郊,过往商旅,深受其害,每年这郑昌荣,都要拿出一笔银子孝敬纪纲,其中也有卑下的一份。”
纪纲听罢,脸色已是惨然。
他后退一步,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已知道,自己已是众矢之的。
这陈济简直就是在自杀,不是自杀,又怎么会连大家一起干的勾当,都爆了出来?
他纪纲出事了,陈济也必然逃不过。
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所有人想的是,陈济绝不是傻瓜,他这样干,唯一的可能就是完全没有后路了。
陈济没有后路,那么他们还有后路吗?
张安世道:“记。”
他目光轻轻地瞥向了一旁的书吏。
书吏会意,连忙提笔,唰唰唰地开始书写。
“卑下有奏。”
此时,又有人站了出来,竟是镇抚庞瑛。
在这里,谁都知道,庞瑛与纪纲的关系最是亲密。
此时,他全家被诛,已感到不妙了,且不论一家老小,现在要考虑的是,自己应该选择什么样的死法问题。
庞瑛道:“纪纲私下里,阉割了童男三十九人,入他的后宅为奴,这三十九人……有十六个乃当初的犯官之后,原本应当流放或是入宫为奴,却都被他扣下来,充入他的内宅。”
“他常对卑下说,陛下有宦官伺候,他是指挥使,后宅虽无佳丽三千,却也有数十上百的宦官,还很是得意的说还是阉人伺候的舒服。“
纪纲眼里犹如燃起了火焰,瞪着庞瑛大怒道:“庞瑛……”
庞瑛畏惧地看了纪纲一眼,却还是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他在内宅之中,私藏大量的违制之物,说什么,皇帝不过兵强马壮者,他如今,掌亲军数万,王孙公侯都不可和他相比。”
“卑下有奏,卑下有奏……”
到了此时,已没有人再犹豫了。
纪纲目光阴冷地看着众人,冷笑道:“哈哈……一群蛆虫……”
张安世却冷面看他:“纪纲,你知罪吗?”
此言一出,纪纲猛地看向张安世,昂首道:“有什么罪,这些也是罪吗?若是有罪,今日这京城公侯,谁没有罪?淇国公、成国公这些人,他们所犯的难道不是谋逆罪?只是他们成功了,所以才得了今日的富贵。”
“还有你张安世,你张安世的罪孽,难道还少吗?不过是皇帝亲近谁,便谁无罪。皇帝憎恶谁,谁便有滔天大罪,如是而已。”
张安世没有一点生气的痕迹,甚至笑吟吟地看着纪纲:“到了如今,还是死不悔改。”
纪纲手指陈济等人道:“这一些人,当初哪一个不是和我沆瀣一气?又有哪一个,不是对我摇头摆尾?个个都如狗一般,可终究他们不如狗,狗尚且还知道主人!”
陈济等人默不作声。
张安世大笑道:“看来,到现在伱还想在此逞口舌之快。”
纪纲淡淡道:“只可惜我如此忠心,终究不免今日的下场,你以为是你打败了我?错了,想教我死的乃陛下也,我等谁不是罪孽深重,哪一个是什么好人?”
“即便是陛下,又好到哪里去?说是靖难,可所谓的靖难是什么,谁人不知?陛下用我……拿来做什么,又谁人不知?只是如今,他嫌我脏了,便开始生厌,却教你来治我,你张安世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他越发的激动。
或许是已经意识到,到了这个地步,自己已经绝无生路,于是更加的愤怒,此时咆哮道:“若是我有罪,那么天自厌之,可你们呢?你们难道不为天所厌吗?我纪纲这辈子也算是享了荣华富贵,值了。唯一不值的是,与这些虫豸一般的人为伍!”
他继续手指着庞瑛和陈济。
张安世出奇的冷静:“你口口声声,都在说大家有罪,你说的倒没有错。”
“哼!”
张安世接着道:“人在世上,又有几个可以说是清白的呢?可纪纲你知道为何你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吗?你知道为何你会愤恨于与这些人为伍吗?”
纪纲死死地盯着张安世,眼里要冒火,他眼神里露出轻蔑和鄙夷。
张安世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道:“因为你触犯了人的底线。陛下即使谋逆,可他是挥刀向建文,向比他更强大的人。我张安世有罪,所使用的阴谋诡计也好,或是其他的手段也罢,所针对的对象,也不过是权门和豪族。”
“可你纪纲干的是什么呢?私掠百姓,栽赃构陷,私下阉割男童,与贼子勾结,抢夺财货,还有……假传圣旨,下盐场取盐数百万斤,夺官船运输,尽入私囊。你所残害构陷者,都是弱者,你踩在弱者的身上,用他们血肉来满足你的私欲……这才是天下最大的罪孽。”
纪纲继续不屑于顾地冷哼一声。
张安世则接着道:“也正因为如此,你说锦衣卫上下这些人,都为虫豸,狗都不如。难道这不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吗?你干下的那些事,这锦衣卫之中,但凡稍有忠义和正直的人,都不屑与你为伍,围绕你身边的,可不就是这一群伥鬼吗?”
说着,张安世的声音变得越加冷然起来,道:“你在我面前,少来说什么成王败寇的话。我的兄弟得知我死了,四处为我报仇,个个义愤填膺。你的兄弟得知你出了事,又如何呢?”
说到这里,张安世勾唇一笑,这是这一笑,尽显嘲讽:“你连做人都没有学会,却还敢在此大谈什么人人都有罪,实在可笑!既然到现在你尚不知悔改,那也无碍,来人……押起来,送诏狱。”
随来的陈礼几个,再无犹豫,毫不客气地直接将纪纲按倒。
纪纲被死死按住,居然没有丝毫挣扎,却突然道:“不可押诏狱,我宁去栖霞。”
张安世一听,忍不住要被他逗笑了。
这家伙……果然对自己的认识很深啊!
于是张安世道:“纪纲啊纪纲,你果然很聪明,知道若是下了诏狱,到时自有你从前的老兄弟,教你死无葬身之地。”
纪纲依旧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我……我希望见陛下一面。”
他颤声道:“我要见陛下……”
到了此时,朱棣已成了他所有的希望,他哀嚎道:“请陛下召我觐见。”
陈礼已命人,将他拖拽着出去。
这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安世重新落座,目光扫视着众官校。
他的目光很冷,眼前这些人,并不比纪纲好多少。
纪纲这样凶残的人,是容不下哪怕一个正常人的。
张安世道:“所有的罪状,都要厘清,该签字签字,该画押画押,至于你们还有什么其他的陈情,也可奏上,接下来,你们是生是死,我说了不算,你们说了也不算,我到时都会秉公上奏。你们都是待罪之臣,听侯处置吧。”
众官校一个个面如死灰。
可说实话,虽然他们已知道,这一次一定少不了吃苦头,可现在却有一种解脱感。
幸好张安世还活着,若是当真死了,这后果……才不堪设想,到时,一定要兴起大狱,他们的那些罪,怕也迟早要揭出来不说,盛怒之下,陛下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却是难以预料的。
“喏。”
张安世又道:“南北镇抚司,都要进行整肃,我丑话说在前面,别妄图抵抗,也别怀有侥幸,这里是南京城,还是有王法的地方,若是有人敢滋生异心,那我倒想看看,是你们的天灵盖硬,还是我的狼牙棒硬!”
说罢,张安世便站了起来,在众人的胆战惊心之中,快步走出了北镇抚司。
“入宫,觐见!”
张安世当机立断。
……
文楼里。
百官已聚集。
情况,大家其实都已经清楚了。
太子得知消息的时候,就直接昏厥了过去,于是忙召了御医来诊视。
这太子朱高炽的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这些日子,为朱棣操劳政务,现在遭受了这样大的打击,一病不起。
朱棣听罢,心中更是忧虑。
可这可却把赵王乐坏了。
太子病倒,说不定……一口气没提上来……
而他的二兄朱高煦,毕竟还是戴罪之身。
这数来数去,还能活蹦乱跳的,不就是他朱高燧自个儿了吗?
躺着也能克继大统?
若如此,那可真是……难怪了。
难怪算命的说他有九五之象,原来竟是如此。
只是,赵王朱高燧就算心头再得意,也知道自己此时必须做出悲痛的样子。
他如丧考妣状,他几乎是由人搀着进宫的,一见到朱棣,便拜倒在地,泪流不止。
“得闻皇兄病重,安南侯受难,儿臣……儿臣悲不自胜啊……呜呜呜……”
朱棣听着心里更加难受了,他此时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候。
毕竟,张安世这样的左膀右臂,且算起来,也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之人,如今却因他的一念之差,而害了性命。
至于太子……也令朱棣无比的担忧。
处在这种情绪之下的朱棣,不像一个九五之尊,却只像一个痛不欲生的父亲。
现在见了自己的小儿子,心情郁郁的朱棣,温和地道:“好啦……知道了,知道了。”
虽然父皇什么都没有说,可赵王朱高燧的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他很清楚,此时父皇是情感最虚弱的时候,他这小儿子作为一个大孝子,一定要随时陪在父皇的身边。
毕竟,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儿臣……已寻了良医,去往了东宫……相信皇兄的病情,一定可以好转。”
朱棣道:“有心了,你有心了。”
“此医姓周名荣,名震天下,最擅的便是金石之术,且有异能,他救活的人,数不胜数,人人都叫他周神仙。”
鉴于整个御医的水平比较次。
说实话,宫中贵人们的平均寿命,可能比绝大多数的富户人家还要低。
有明一朝,大抵都是如此。
由此可见,这御医的水平。
以至于后来有些皇帝,宁可自己炼丹来治病,也不敢轻易传唤太医。
神奇的是,那些炼丹且讳疾忌医的皇帝们,居然都十分长寿,譬如活了五十九岁的嘉靖皇帝,还有活了五十八岁的万历皇帝。
由此可见,你瞎几把的炼点重金属来吃,一般情况下,也比吃御医院那些大聪明们开的药效果要好。
朱棣对太子的病情,十分看重,他听罢,打起精神道:“是吗?周神仙……此人当真神奇?”
赵王朱高燧道:“这周神仙在北平一带行医,活人无数,最擅练符水,凡赐下符水,必定药到病除,儿臣……儿臣在北平镇守的时候,早闻他的大名,所以自打入京城之后,便请他南下,父皇……此人有大神通……”
朱棣叹了口气道:“哎……可你皇兄他这是心疾啊……”
随即,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于是朱棣还是决定,清早召百官们来……
纪纲已是瓮中之鳖,可是他那些党羽……也一定要彻底地铲除。
这绝对是一个大工程,锦衣卫上下数万人,什么人是纪纲的党羽,什么人与他私通,既是打算一网打尽,那么……就必须得有章法。
朱棣领着赵王朱高燧,至崇文殿升座。
百官纷纷见礼。
朱棣端坐不动。
而魏国公、淇国公等人也都站在一侧,露出沮丧之色。
尤其是魏国公徐辉祖,心里不免叹息和遗憾。
当然,有人忧虑,自然不免有人欢喜。
至少在这朝中,就有不少人,心中狂喜。
世上少了一个外戚,这可太好了。
他们最怕的,就是大明走了当初大汉朝的老路。
只是……
无论心中有多喜,可至少,表面上却需摆出一副心痛如刀割的样子。
现在陛下正在震怒之中,谁敢触这个眉头?
再者说了,人死为大嘛。
人都死了,你还想坟头蹦迪?
于是朝中文武,哀鸿一片。
朱棣端坐着,扫视着文武。
终于,朱棣道:“事情,诸卿可有听闻吗?”
“陛下……”率先说话的,竟是解缙。
解缙痛苦不堪的样子:“陛下啊,臣万万没想到,竟是出了这样的事,安南侯……他死的蹊跷啊,安南侯生前赤心奉国,在御前效命,殚精竭虑。他小小年纪,立下如此多的功劳,万万没想到,竟有人向安南侯下此毒手。陛下……臣闻噩耗,当即失声痛哭,我大明失此栋梁,实在……实在……“
说罢,解缙失声痛哭起来。
这算是定了一个调子。
哭。
都给我哭。
不但张安世没了。
连解缙也要和张安世同归于尽。
至此之后,解缙再无天敌,再过一些年,这强势的皇帝驾崩,他们就成了三朝老臣,不但位极人臣,且地位崇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到了那时候,这国家大事,没有他解缙点头,他就实施不下去,办不成。
他想办的事,只要他一个眼神,就会有多如牛毛的人去给他奔走造势,为他上书。
一切……都不费吹灰之力。
明承宋制。
这大宋,士大夫优荣掌断天下事的好时光,要来了。
解缙哭着,心里想得美滋滋的。
他起了头,不少人便纷纷泣不成声起来了:“安南侯乃国士,功勋卓著,如今蒙受此难,臣等……也是悲痛万分,呜呼,天妒英才。”
“陛下,安南侯生前,两袖清风,听闻他但凡得陛下旨意,便呕心沥血,不知疲倦地尽心于王命,这样的人……现在已极少见了。”
“我永乐一朝,功高者莫过于安南侯也,本以为此子必成大器,奈何天不遂人愿,陛下……臣痛心疾首……”
“若是安南侯能起死回生,臣宁愿折寿二十年……”
殿中哭声四起。
有人哭着哭着,就想笑了,连忙拿袖子作擦泪状,作为掩饰。
杨荣和胡广对视一眼,对此……也啼笑皆非。
说实话……对于张安世的死,他们是有所震惊的,毕竟……世侯死的如此不明不白,可见那些人,已经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要说痛心,有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毕竟张安世这家伙也算是奇人了,英年早逝,正常人都会为之惋惜。
可要论起解缙这些人,如此的夸张,就实在有些可笑了。
可杨荣深知,解缙带着这些人,其实是演一出好戏。
一方面,为的在陛下的面前,挽回一点信任。与陛下同悲,无论怎么说,都会博取好感。
另一方面,则是借此……为接下来彻底铲除锦衣卫做打算了。
锦衣卫之中,一个纪纲,一个张安世,这二人两败俱伤,整个锦衣卫,必然要被裁撤。
即便不裁撤,少了这两个如日中天的人物,没有十年八年,也不可能恢复过来。
再加上有了这一次的前车之鉴,朝廷对于锦衣卫,只会更加的警惕,这绝对是一场兵不血刃的大胜。
现在越是赞扬张安世,显出张安世的功劳,就显得那些锦衣卫有多可恨,这是在给陛下兴起针对锦衣卫的大狱,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呢!
可……杨荣却总觉得,此等手段,实在不是一个宰辅应该去做的事。
宰辅要做的……不是成日与朝中的人斗争,不是无数争权夺利的把戏!
也不是说这些手段不能有,而是一旦过了头,就反而不是好的征兆了。
做好自己本份的事,方才是可以历经数朝而不倒的正道。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的,朱棣听罢,又不禁悲痛起来。
他好不容易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现在又不禁触景生情,感慨道:“可恨,可恨……”
解缙道:“陛下,臣听闻,安南侯虽不至尸骨无存,却已是被烧得面目全非,如今他的尸骸,已被押运至京的路途上,不日就要下葬。哎……而且他还没有子嗣,自此……安南侯一脉便算绝嗣了。我大明忠臣,竟落下这样的下场,臣……建言,安南侯理应厚葬。”
朱棣悲痛地道:“朕已命其入葬太庙。”
要知道,能入太庙的人……无一不是大明顶级的功臣。
因为一旦入了太庙,就意味着逢年过节,都会有朝廷的大臣,甚至是后世的皇帝,前往祭祀。
虽然主要祭祀的,还是大明皇帝的列祖列宗,可这些入太庙的功臣,照惯例,都要享受祭祀,自此之后,祭祀不绝。
无数位极人臣之人,到了最顶峰的时候,每日所想着的,不再是功名利禄,而是这个问题,可见这规格可见一斑。
解缙道:“安南侯如此功劳,入葬太庙,理所应当,不知陛下,可否定下谥号?”
朱棣道:“追赠襄国公,谥曰:武襄,何如?”
武襄这个谥号,已算是武臣最顶级的谥号了。
再加上追赠了一个襄国公,也是超了规格。
由此可见,朱棣对于张安世的感情了。
解缙道:“陛下,武襄虽好,臣却以为,不如……武宁……”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一个个沉默下来。
如果说武襄乃是一线谥号,那么武宁,则属于一线的一线了,大抵……和文臣的文正公相等。
武臣一等的顶级谥号,大抵可以排列为宁、毅、敏、惠、襄、顺、肃、靖等。
而在整个大明,得武宁这个谥号的,只有一人,那便是开国勋臣,太祖高皇帝身边的第一大将,在军中拥有巨大威望,同时家里出了许多后妃,朱棣的岳父兼恩师——中山王徐达。
这位中山王,几乎是朱棣一生最崇敬的人之一。
朱棣听罢,有些惊异地看向解缙:“武宁?”
解缙道:“安南侯所立功劳,实在不小,再者,他兴国安邦,德才兼备,此番虽是枉死,可又何尝不是奉陛下旨意,与逆贼死斗,而被逆贼所害呢?可惜他小小年纪,竟不能寿终正寝,即便是以武宁为谥,臣以为,也并不为过。”
“再者,张家绝嗣……臣以为……安南侯生前乃是世侯,世袭罔替,陛下应该从张家远亲之中,择一良人,命其过继安南侯为子,再增加安南侯的食户,好使张家香火不绝。”
朱棣目光微微一转,看向众臣:“诸卿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其实此时的朱棣,怎样加恩都觉得不为过,既然连解缙都提出来了,又想到太子和太子妃必定悲痛欲绝,便觉得,无论是对死去的张安世,还是对太子和太子妃而言,也该多给一些慰藉。
众臣纷纷道:“陛下,臣附议。”
“臣也附议。”
“国家褒奖忠臣,再如何也不为过,唯有如此,方可激励万世,臣也附议。”
众臣轰然回应。
死都死了,借献佛而已,最重要的是他得死。
朱棣点了点头,叹道:“一切如众卿所愿吧,再加食户一万,为其在顺化,建武定庙。”
解缙等人,便纷纷道:“陛下圣明。”
朱棣忍不住眼眶通红:“诸卿此言,令朕颇得几分慰藉,张安世……哎……”
说到此处,朱棣又不禁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一般。
缓了缓,他才张口:“速速将其尸骸,送至京城,至京城之后……”
说到这里,他看一眼赵王朱高燧:“赵王……亲去扶棺吧,布置灵堂之后,朕要亲往祭奠。”
朱高燧听罢,心中大喜,这去扶棺,又是布置灵堂,这是委以重任啊。
有时候,一些重大的礼仪性差事,一旦落入谁的手里,往往都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朱高燧立即红着眼睛道:“父皇,儿臣遵旨,儿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要教安南侯虽死犹生,安南侯泉下有知,若知父皇如此厚爱,一定喜不自胜。良臣得遇明主,这定为一段千古佳话。儿臣若是安南侯,只怕已恨不得插翅飞来京城,教父皇见他最后一面……”
说到此处。
朱棣本是动情,正待想要擦拭眼泪。
却有宦官跌跌撞撞地要进来,还没走近,便惊慌失措地叫着:“陛下,陛下……不好啦,不好啦……”
百官:“……”
朱棣心里正难受着呢,看这宦官如此失态,顿时大怒。
这无异于撞到了枪口上。
那宦官却顾不得这么多,疯了似地冲进殿,竟来不及行礼,劈头盖脸道:“陛下,安南侯……张安世……入宫……觐见……”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背脊都生出了寒意。
人们瞠目结舌。
这说曹操,曹操就来?
这张安世真诈尸了?
第215章 陛下大喜
殿中一时无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只有眼睛在拼命地转动。
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向那宦官道:“张安世的尸骸,就到了?”
其实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朱棣就觉得自己这话漏洞百出。
且不说,这才一两日的时间,这不是快马飞驰而来,是运着棺椁来,不可能这样快。
就算是有这么快,来之前,肯定也有人奏报,更不可能将棺材运到紫禁城来。
只见这宦官这时终于跪了下来,他叩首,气喘吁吁地道:“不不不。陛下,是安南侯……安南侯张安世……他,他精神奕奕地……入宫来觐见了。”
这个形容很生动,死人是不可能精神奕奕的。
解缙都有点急了。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解缙僵着脸道:“精神奕奕?你的意思是,安南侯还活着?”
他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想要问的话。
这宦官道:“是,是还活着,将奴婢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诈尸了呢,后来靠近一看,就是活生生的。”
朱棣:“……”
百官:“……”
赵王朱高燧:“……”
人群之中,只有一个叫金忠的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其实他事后就回过味来了。
为何张安世那时来拜访他呢?
为啥瞎扯淡之后便离去?
而紧接着,张安世就去了镇江,然后莫名其妙的就被火烧死了。
仔细一琢磨,卧槽,这个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人家压根不是来找他出主意的。
这是祸水东引啊!
金忠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方才见殿中这个样子,大家讨论的越是认真,陛下越是悲痛,解缙这些人越是为张安世叫好,他便越觉得尴尬。
要死了。
入他娘的。
这是要害死人啊。
可细细一想,他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好在……金忠很明智,这一两日里,他四处骚扰他的亲朋故旧。
这些亲朋故旧,都是当初燕王府的旧人。
也就是靖难功臣。
虽然他没把话挑明着说。
可至少……各种暗示却是有的。
意思就是……这是群策群力的结果。
毕竟……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其实是……为了打击猴急跳墙的纪纲,才出此下策。
至于那些被他拉下水的人,其实也开始慢慢地产生了一些怀疑。
可怀疑归怀疑。
张安世死都死得这么真实,好像也没有怀疑别人的必要。
可此时此刻,也终于有人开始回过味来了,而后有人瞪着眼睛,开始搜寻金忠。
金忠觉得自己脖子飕飕的好像有一阵阵的阴风。
他吞咽了吐沫,只能苦笑以对,没办法……老夫也是受害者啊!
当然……这个时候,金忠还没办法迁怒张安世。
毕竟是为了打击逆臣,人家这是公事,你跟他翻脸,就显得你格局太低了。
只是……这事儿……还是很尴尬。
金忠决定装死。
爱咋咋地吧。
在长久的静寂之后,朱棣道:“张安世他还活着?”
宦官苦笑道:“活着,还活着……千真万确的。”
赵王朱高燧,脸都绿了,一时之间,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朱棣下意识地大喜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将他召进来,朕要亲眼所见。”
宦官哪里敢犹豫,忙不迭的去了。
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越来越多人也开始回过味来了。
张安世,那个畜生,大家都把戏做到了这个地步,他怎么能还活着?
已经有人恨不得找一点家伙,若是张安世当真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便要将他重新摁死了。
朱棣此时显得很焦躁。
悲痛之后,他脑海开始无比的清明。
所谓关心则乱,而如今……他开始恢复了理智。
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了朱棣的心底,而后……他开始畅想,越想……朱棣越觉得……他娘的……还真有可能。
于是朱棣默不作声,只一双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大殿的门口。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张安世一身甲胄,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
一见到张安世……
有人欢喜。
也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入他娘的,这畜生他还真的没死。
张安世行礼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
朱棣徐徐下殿,而后走到了殿中。
站在张安世的面前,认真地看了半响,而后围着张安世,绕了几圈。
伸手……
戳了戳张安世的鼻子。
鼻子还温热。
这家伙一看朱棣伸手戳他,立即下意识地要躲,好像只恨自己的甲胄穿戴得还不够厚一般。
朱棣终于有了反应,大骂道:“伱他娘的咋又活了?”
张安世看着陛下瞪大的眼睛,硬着头皮道:“可能阎王不收吧。”
朱棣怒气冲冲的样子。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棣瞪着他道:“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张安世道:“是关于纪纲谋反。”
此言一出。
果然……
朱棣双目迸发出了冷色。
他幽幽地看着张安世,霎时间,浑身杀气腾腾。
“有人证物证?”
张安世自是有备而来,从袖里取出一沓供状,边道:“人证物证俱在,罪证十分详实,事情十分严重。”
事情当然很严重。
这可是锦衣卫指挥使。
这几年,为皇帝做了这么多的脏活,知道这么多的秘密,掌握着数万的锦衣卫亲军,甚至连宫中的大汉将军,都是他的下属。
这样的事,朱棣怎么可能不重视?
当然,朱棣之所以决定放弃纪纲,只是因为纪纲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开始变得难以驾驭了。
但是……朱棣不能想象的,却是纪纲敢谋反。
所以当张安世说出谋反二字的时候,这问题的性质,却又变了。
朱棣沉着脸,接过了供状。
这些供状,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只有朱棣一人翻阅。
这是涉及到亲军的案子,而且里头的秘密实在太多,甚至可能波及到皇家。
朱棣低头……
看到纪纲居然用宦官来服侍他自己。
甚至……家中还私藏违禁之物。
勾结盗匪。
对良善的富户灭门破家。
他耐着性子,一件件地细细翻阅。
还有搜索锦衣卫上下人等的罪证,秘而不宣,借以要挟锦衣卫和大臣的隐私。
朱棣越看,眼里越是冒火。
这里头哪一条,罪过都不小。
朱棣脑海里的纪纲,已经完全是另一副样子了。
从前的时候,纪纲对他可谓是俯首帖耳,卑微得像一条蛆虫。
纪纲表现得那样的卑微,以至于连朱棣都认为,这个人虽有野心,但是这种野心,远远小于对他的恐惧。
所以他认为,这个人,绝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胡来。
可终究,朱棣还是大意了,他过于高估了自己,这纪纲,何止是胡来?
甚至……
看到一份关于假传圣旨,得官盐数百万斤的供状时,朱棣人都麻了。
盐铁专卖。
大明的税赋,除了粮税之外,最大的来源就是盐税,因此,所有的盐商,都需要盐引,否则就以贩卖私盐论处。
这每一斤盐,就是银子。
可是……纪纲随随便便地拿一张锦衣卫的驾贴,就可伪造这是朱棣的口谕。
往盐场搬盐,数百万斤啊,数百万斤是什么概念?
这都是钱,是真金白银啊!
更可怕的是,其实还不只是如此。
可怕之处就在于,如此堂而皇之,这里头要经过许多的程序。
譬如办事的锦衣卫中层官员,譬如负责押运的官校,譬如分销的商户,又如盐场的人员,还有……户部……这么多盐,盐场一定要上报户部。
至于地方上的官吏也要协助,盐运使……还有布政使……这些人……难道看不出一丁点蹊跷吗?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知道,皇帝不可能直接下达数百十万斤盐的口谕。
可偏偏,从上到下,这锦衣卫内内外外的所有人,一个个都默不作声。
没有一个人奏报。
也无一人质疑。
这证明什么?
证明锦衣卫内部,甚至是半个户部,还有地方上的布政使,盐铁使,地方的知府、知县,都在装傻。
每一个人都视而不见。
可怕的更是……纪纲一早料到,没有人敢多嘴,没有人质疑,甚至一点都不担心,有人胆敢奏报。可见这纪纲对自己自信到什么地步。
而这自信,又从何而来的呢?
为何能如此的有恃无恐?
他将自己当皇帝了吗?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觉得有些眩晕。
一份份供状,都是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以至于朱棣冒出一个疑问,这纪纲……怎么就敢这样?
抬头,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些……千真万确吗?”
张安世道:“陛下,都是他的亲信心腹们的供状,上头有签字画押,而且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这些人……其实有不少,都参与了纪纲的事。也就是说……他们自爆这些,其实已经做好了被株连的准备。陛下,有谁会冒着自己跟着一起掉脑袋的风险,去揭发纪纲呢?”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这供状之中,彼此的证词都可以交叉印证,而且……时间、地点,牵涉到的人物极多,就算是一个两个人栽赃,可只要顺着供状,去捉拿其他涉事之人,还有这么多的苦主……难道……这些人也会作假”就说假传圣旨的盐场一案,牵涉到交接的人,至少有数百上千人,还有那盐场肯定也有账簿,所以……臣觉得,这骗不了人。”
朱棣颔首,这样的案情,确实是清晰可见,这纪纲真的是连装都不装了。
此时,张安世正离得朱棣很紧,他压低声音道:“臣还听说,他有时会召一些官校去家中宴会,当着宾客的面,穿着亲王才能穿的蟒袍出来,众人见了,谁也不敢说一句不是,只说他英武非凡……夸奖他……”
“够了。”朱棣勃然大怒,他脸羞红到了极点:“不要再说了。”
张安世的话,不啻是在打朱棣的脸。
他自以为,自己驾驭纪纲,犹如儿戏一般,谁晓得……他更像是被纪纲耍弄,这纪纲,简直就是把他这个皇帝当做了傻瓜。
朱棣气极了,恶狠狠地道:“纪纲人在何处?”
“已经拿下。”张安世道:“臣已命人好生看押,就是担心他死了,他身上……有太多东西。”
朱棣道:“他就这样束手就擒?”
张安世道:“他倒不肯束手就擒,只是……他也没有料到,臣突然出现,这得多亏了……金部堂……”
金忠在殿中听罢,脸色骤变,脚开始下意识的,往同僚的身后躲。
虽然已经预料张安世这和大缺大德的家伙……肯定要把他金忠牵扯进去。
但是没想到,这家伙说到他的时候,如此的行云流水,一点惭愧的样子都没有。
朱棣倒是没有继续追问,此时,文武百官在此,朱棣只道:“那些官校,控制住了吗?”
“臣没有控制他们。”张安世道:“这些人,不过是瓮中之鳖而已。”
朱棣立即明白,张安世已将这些人驾驭住了。
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深吸一口气,才问:“你怎么起死回生的?”
张安世苦笑道:“这……说来话长。”
朱棣左右四顾,正色道:“诸卿退下吧。”
此言一出……
众人个个脸色惨然。
赵王朱高燧,方才还一副悲痛的样子,现在更加悲痛了。
而解缙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脑子已开始高速运转,此时……一个可能慢慢在脑海中浮现。
可是……即便想到了这个可能,又有何用?
于是,众臣纷纷退散而去。
那杨荣和胡广,临走时,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瞥一眼张安世。
他们有时候……对张安世也算是服气了,这张安世也算是特别能折腾的典范了,这种事儿,也只有亏得他才干得出来。
金忠一听退下,如蒙大赦,立即要掩在人群之中,逃之夭夭。
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是是非之地,先跑为妙。
谁晓得,这时一个声音道:“金卿家,也留一下。”
金忠:“……”
他心里只能叹息,可惜……给人算了一辈子的命,结果……却没算到自己。
倒是此时,魏国公徐辉祖,却是故意凑了上来,在和张安世擦身而过的功夫,朝张安世笑了笑。
张安世回以微笑。
他发现,徐辉祖看向他的目光,是溺爱的表情,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众臣退去。
朱棣这才狠狠地瞪了张安世一眼:“说罢,你来说说罢,老实给朕说,朕尚可免你欺君之罪。”
张安世道:“陛下……这件事,说来话长,我想………还是金公来说为好。”
金忠要跳起来,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栽赃啊。
搞得好像这一切他都知道内情,而他为啥知道内情,还不是说,这都是他教唆的吗?
朱棣看向金忠。
金忠只好尴尬地道:“陛下……臣有些地方,所知也不多,此事……此事……姚师傅,还有……”
朱棣不禁大怒道:“好啊,原来你们这么多人,都是合伙起来骗朕!”
金忠:“……”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其实这与金公他们都无关,其实还是臣的主意。”
这时候,金忠对张安世一点也不感激。
因为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陛下别为难金忠他们了,这事我张安世揽下来了,若是有罪,就都在我张安世的身上。
与金忠等人的老奸巨猾不同,张安世的老实敦厚,跃然于张安世这张朴实的脸上。
可偏偏,这个时候,金忠无论如何解释,甚至如何辩驳,都没有任何意义。
只会给朱棣造成一种……人家张安世至少有错他还知道认,金忠你这家伙,还敢在朕面前抵赖的印象。
金忠只好道:“陛下,此事一言难尽,臣想还是让安南侯来说一说前因后果吧。”
朱棣叹口气,然后气呼呼地道:“说,赶紧说,再不说,朕有言在先,棺椁,朕都给准备好了,你们再在此顾左右而言他,朕就将你们一起摁进那棺椁里。”
张安世便道:“事情……来源于臣开始彻查纪纲,可是臣很快发现,纪纲比臣想象中要强大得多,此人掌握着数万的锦衣卫,而且这锦衣卫上下,居然铁板一块,且纪纲极为狡猾,他开始教唆人,针对内千户所动手,内千户所……被打死了两人,打伤了数十人。臣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
“可是,纪纲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如何能令他定罪?臣还注意到,纪纲的爪牙,对他可谓是死心塌地。臣就想,纪纲此人,如此险恶,怎么会有人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他的身上?”
“于是臣很无奈,臣毕竟还年轻,便去拜访金公,与金公商议之后,这才意识到,纪纲一定是拿捏住了这些爪牙的把柄,以至于这些人,虽是明知陛下有意查纪纲,可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却也还是愿意与纪纲一条道走到黑。”
“可怕的是,他们的手段,开始越来越狠辣,而且越来越疯狂!所以臣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若是不行此险招,这些爪牙继续疯狂下去,臣不敢想象,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张安世见朱棣陷入深思,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之后,才接着道:“此后的事,陛下也知道了,臣在镇江诈死,反而乱了他们的阵脚。这其中有两个好处,一方面,是让那些爪牙意识到,事情已带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就算他们的把柄不被暴露出来,臣突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们也难辞其咎,把柄暴露要死,难道跟着纪纲,弄死了一个世侯,还想活命吗?”
朱棣颔首道:“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高明。”
“这其二……”张安世继续道:“才是臣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朱棣皱着没有,凝视着张安世道:“什么目的?”
张安世道:“第一件事,可以让锦衣卫上下的人跳反,令他们乖乖站出来,与纪纲反目,锦衣卫内部四分五裂。那么这其二,便是彻底打断纪纲的节奏。”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陛下有没有想过,纪纲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难道他自己不清楚,迟早有一日,他要死无葬身之地吗?这个人阴险狡诈,而且执掌锦衣卫多年,不知掌握着多少人的秘密,更不知暗中操控了多少人,更不知有多少的门路。”
“当陛下命臣开始查纪纲的时候,他应该已经预感到,迟早要出事了,以他的为人,狡兔三窟,一定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所以……臣预计,他已经开始暗中与人勾结,做好潜逃的准备了。”
朱棣听到此,点头。
别人若是得罪了皇帝,可能插翅难逃,但是纪纲不是普通人。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他在锦衣卫布局如此之深,他的后路,应该也早就布局好了。当他感觉到危险,自然会慢慢的开始进行他的谋划。可若是臣慢慢的查他,等他一步步的完成最后的布局时,可能……最后此人早已逃之夭夭,依旧不失一世富贵。”
“而且在外与他勾结的人是谁,也会失去线索。这个人行事太缜密了,一个缜密的人,一定会把事做的滴水不漏。”
“那么臣诈死的好处就出现了,臣一诈死,他立即意识到,时间不多了,因为……无论他有没有罪证,接下来,陛下一定会对他下狠手。陛下……此时他时间仓促,那么他以往的布局,一定也会变得仓促起来,而一旦仓促,就会出现失误,有了失误,就会露出马脚。实际上……臣在诈死的过程中,早已让人日夜盯梢着和他有关的一切,只等他这马脚露出来。”
朱棣恍然大悟,不由道:“怎么,马脚露出来了吗?”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道:“已经有线索了,因为过于仓促,所以我们发现了一人,此人……暂时我们没有打草惊蛇,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纪纲藏匿起来的大量机密,还有与他暗中勾结之人,甚至是他这些年贪墨的财富,都可能暴露。”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
原来剪除一个纪纲,居然还牵扯出了这么多的东西。
如此看来……这诈死……简直就是一箭双雕。
若是张安世不死,不说未必能抓到纪纲,说不定这家伙当真可以全身而退,而且一切的线索,就都可能被斩断。
朱棣认真地看着张安世,由衷地道:“你这小子,倒也当机立断。”
张安世笑道:“这是向陛下学的。”
一看朱棣高兴了,张安世毫不犹豫地道:“当时臣也犹豫,可一想到陛下对臣如此厚爱,臣身无外物,唯有一片赤胆忠心,可鉴日月,因此,索性冒着这天大的风险,也要为陛下将这纪纲的一切,都给揪出来,这才不负皇恩。”
金忠:“……”
方才不是说和老夫是一伙的吗?
怎么现在,好像又和老夫没关系了?
金忠在旁拼命咳嗽。
张安世便又道:“当然,金公……出力也不小。”
朱棣点头,道:“金卿家历来忠贞。只是……你们有了这主意,可为何,不像朕奏报,倒害的朕这两日心神不宁。”
张安世道:“非是臣欺君罔上,臣胆子小,怎么敢做这样的事,只是金公暗示臣,说纪纲此人,甚是狡诈,行事又谨小慎微,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是他最敏感之时,若是他嗅到一丝不对味,可能一切都会前功尽弃。陛下不擅使阴谋诡计,为人最是堂堂正正,一旦提前知道此事,那纪纲察言观色,可能能识破臣等的计谋,所以金公暗示臣,既是决心效命陛下,为陛下除害,就一定要放手去干,陛下乃圣君,知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将在外君命不受的道理,以陛下的宽仁,也绝不会计较此事,所以……臣咬咬牙,只好干了。”
朱棣看向金忠。
金忠咧嘴,乐了乐,道:“对,臣没有明言,却暗示过这样的话。”
朱棣不由感慨地道:“哎……你们啊你们……”
只是,朱棣又忍不住骂道:“张安世年纪小,尚可以说不懂事,你金卿家老大不小,还这样没有规矩,张卿家,以后你别总是听他们糊弄,他们这是拿你当枪使。”
金忠:“……”
张安世道:“若是能报效皇恩,莫说是当枪使,便是粉身碎骨,臣也甘之如饴。”
金忠阴阳怪气地道:“安南侯……不,武宁公这话,真教人佩服。”
“啥武宁公?”张安世有点懵。
他依稀记得,大明确实有一个武宁公。
可那不是徐达吗?
将来他若是和徐家结亲,那武宁公是他啥来着?
朱棣听罢,一时无言。
金忠却是乐了,笑看着张安世道:“张安世,你是不知道吧,你的谥号,已经有了,乃武宁二字,恭喜,恭喜。从此以后,我大明又多了一个武宁……”
张安世:“……”
…………
好累啊,节假日大家都去玩了,只有老虎从早写到天黑。
第216章 加官进爵
金忠不提还好。
这一提,便连朱棣也有些懵了。
活人是不可能有谥号的。
这不是开玩笑吗?
至于陪祭太庙,生前敲定倒也说的过去。
那么追封呢?
朱棣不禁大为头痛。
便怒气冲冲地对着金忠道:“看你们干的好事?”
金忠:“……”
于是接着,朱棣一挥手道:“此事,前朝可有先例吗?”
金忠老老实实地道:“陛下,先例……倒不是没有,譬如汉武帝的时候,将军李陵奉旨击匈奴,全军覆没被俘。远在长安的汉武帝以为他李陵已战死,于是进行了追封,可不久之后,才知李陵居然还活着,于是大怒,诛杀其全家。”
张安世:“……”
朱棣:“……”
这显然不是一个好例子,幸好金忠很快又道:“当然,此事和武宁公之事毕竟有所不同,不同之处在于,李陵乃败军之将,而武宁公则立下赫赫功劳。这事……确实很棘手,应该召开廷议,商榷此事。”
朱棣对这个事也是无奈,便道:“礼法的事,朕也不懂,你们看着办吧。”
金忠道:“臣乃兵部尚书,其实也不甚懂。”
他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你所说的线索,又是什么?”
张安世道:“这些日子以来,纪纲一直都在积极与人联络,大批的转移自己的金银。陛下,此人可是走私了数百万斤私盐,私掠了无数富户的人啊,这些年来,他的恶行可谓是无以数计。据臣所知,他除了锦衣卫之外,还豢养了不少的暗卫。”
朱棣听罢,有些吃惊:“暗卫?”
历史上,纪纲仗着锦衣卫指挥使之便,收容了大量的亡命之徒。
说来也是可笑,他这指挥使,欺负的恰恰都是老实人,反而穷凶极恶之人,他却大肆地包庇。
而之所以包庇这些亡命之徒,无非是因为只要他大手一挥,便可让他们得到赦免,对他感激涕零。
何况这些人,大多都犯有死罪,一旦不听纪纲的命令,也是死路一条。
朱棣脸色更怒。
张安世接着道:“这些人规模不小,遍布于许多地方,身份各有不同,有的安插在京城,有的……安插在北平一带。他的许多金银,都是通过这些人来转运……当然,他想要金蝉脱壳,指望这些人还是不够的,只是前些日子,他行事都是密不透风,唯独这两日,他意识到臣已死了,他的时日也无多了,所以开始有些乱了手脚,行事仓促起来,这才让臣察觉到一条线索。”
“什么线索?”
张安世道:“有一个书吏……一直为他奔走此事,后来臣手下的人发现了这书吏的异常,便查他的底细,才发现,这个书吏竟没有底细。”
“没有底细?”朱棣皱眉。
张安世道:“这个人如何进锦衣卫的,甚至连经历司里都没有记录,就好像突然蹦出来的。平日里,负责北镇抚司的一些公文往来事务,所以……臣便命人暗中盯梢他,不过此人十分警觉,臣不敢让人盯得太紧。”
朱棣问道:“为何不立即将他拿下?”
张安世道:“他所接洽的人……让臣觉得很奇怪,有太多的疑点,何况臣怕一旦动手拿他,打草惊蛇,那些负责转运财货的亡命之徒,就有可能会立即潜逃。所以便命陈礼布置,继续追查一二。”
“纪纲已经被拿下。”朱棣若有所思地道:“这些人不会树倒猢狲散吗?”
“只要大笔的钱粮还在,纪家人还在,这些人……失去了纪纲的庇护,一定会将希望落在那接洽的人身上,纪纲既然将一切求生的希望放在那人的身上,这些亡命之徒,又怎会放弃?没有了纪纲,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而且一旦旧案被翻出,他们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更不提,他们这些年,仗着纪纲的势,骄横惯了,杀人越货,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怎么肯轻易放弃眼前的一切?所以臣断定,这与纪纲勾结和接洽的人……才是问题的关键,此时纪纲死不死,反而不重要了。”
朱棣阴沉着脸,大怒道:“万万想不到,纪纲竟是背着朕,做了这么多的事。”
朱棣的愤怒是有道理的。
纪纲乃是他的耳目,朱棣要嘛在意的是军中的事,要嘛就是被天下各州府的事消磨了所有的精力,本来以为这双耳目是自己的,他即便是在宫中,依旧可以通过纪纲来监视天下人。
可哪里晓得,纪纲直接拿着这耳目,去干他纪纲自己的事,甚至种种事,都是触目惊心。
张安世此时又道:“陛下,所以臣以为,锦衣卫……要改。”
“改?”朱棣看着张安世:“朕打算命敕伱为锦衣卫指挥使,何如?”
朱棣的思路是这样的,既然纪纲不可靠,那就让更可靠的张安世来。这样的话,问题可能就解决了。
令朱棣意想不到的是,张安世却是苦笑摇头道:“陛下,臣以为……这大大不妥。”
于是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锦衣卫已经烂了,纪纲当初擢升的人,无一不是投机取巧的宵小之辈,指望这些人……能有什么用?臣倒以为,理应推倒重建。”
张安世的话,令朱棣的神情越发认真起来,他落座道:“怎么说?”
张安世自是早就有了准备,便道:“锦衣卫亲军,全部待命,让内千户所去其进行一次大审,涉及到贪赃枉法之事的,该拿的就拿,校尉和緹骑,暂时留下,依旧发给俸禄,让他们留守。再之后,在校尉之中,招考一批人,内千户所进行培训,而后,再填补从前南北镇抚司的空缺,那些大审之后,没有问题的武臣,不但可以留任,还要让他们加升一级。”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只如此,单凭锦衣卫,臣以为是不妥的。宫中,也要有一个衙门,专门节制和监督锦衣卫,为的就是防范纪纲这样的人出现。”
朱棣听罢,禁不住看向了亦失哈。
亦失哈心里一哆嗦,他其实原本是觊觎纪纲的势力的。所以宫内的许多宦官,都在暗暗说纪纲的坏话。
为的就是让太监也安插到锦衣卫去,为此,亦失哈和纪纲可谓是势同水火。
不过自从出了张安世之后,亦失哈便觉得这事的可能不大了,一旦张安世手掌锦衣卫,再安插宦官进锦衣卫,就等于是直接和张安世产生冲突。
亦失哈还指望着将来自己能安度晚年呢!
和当今的太子妻弟,以及皇孙的亲舅舅争权夺利,这不是给自己增加风险系数吗?
本来这心早已冷了,谁料到,张安世竟是自己提了出来。
朱棣此时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便道:“这刑部上头,不还有一个大理寺吗?锦衣卫若是刑部,那么必须得在其上,有个大理寺盯着,负责审核钦案!这纪纲之所以能够跋扈,就是因为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无人可以节制。何况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是圣意,在臣民们看来,自有皇权默许。”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以为,宫中设一内衙,再抽调一些精干的锦衣校尉供其节制。除此之外,再将南镇抚司……剥离出来。”
朱棣看着张安世,不解道:“剥离出来?”
张安世道:“锦衣卫有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负责緹骑事务,南镇抚司负责家法和诏狱,这二者,都由锦衣卫指挥使节制,可指挥使若怀二心,那么家法惩治的对象,就成了那些不肯效忠指挥使的人了。与其如此,不如南镇抚司立设衙门。”
朱棣想了想,挑眉道:“如此,岂不是和宫中的内衙重合了?”
张安世摇头道:“并不重合,内衙负责的是贯彻陛下的旨意,避免纪纲假传圣旨的事,同时负责传递消息。而南镇抚司,专司监督校尉和緹骑,或是千户、百户等人的不法事。若是有指挥使、同知、佥事、镇抚、经历等牵涉不法,南镇抚司也可负责搜罗证据,俱实奏报。”
朱棣听罢,他显然懂了张安世的意思,锦衣卫的大权,一分为三,宫里一份,除此之外,再给一份南镇抚司,形成制衡的局面。
其实……这样的做法,在历史上的纪纲谋反事发之后,朱棣就开始做了。他在锦衣卫之上,设置了东厂,再之后,似乎觉得东厂还不保险,于是又加设了一个西厂。
到了明朝中叶,又在东厂和西厂之上,又加设了一个内行厂。
根本原因,其实还是锦衣卫的权力太大的问题。
张安世不过是将这些提前了而已。
朱棣道:“这是你早就想好的主意吧?”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才道:“这些时日,越是查这纪纲,臣就越觉得触目惊心,此人胆大妄为到这样的地步,盖因锦衣卫权柄滔天。所以臣便在想,谁坐上了这纪纲的位置,时日一久,怕都要猖狂。若是不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即便没了一个纪纲,只怕还有金纲之类的人。”
金忠:“……”
不过金忠显然对此乐见其成,他早就看纪纲不顺眼了,可现在思来,纪纲当初不过是朱棣的亲兵,行事何等的谨慎,处处小心,可短短数年,便已成了这样人神共愤之人。
细细思来,不正是因为张安世所说的这样吗?
朱棣显然是认可了张安世的观点,甚至欣慰地道:“张卿所言,甚得朕心。”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南镇抚司虽是剥离出来,可若只负责监督之事,只怕未必能节制住北镇抚司。”
朱棣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不如,让南镇抚司掌锦衣卫官校学堂?”
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许多锦衣卫,招募的大多不是勋臣之后,就是寻常游手好闲之人,亲军如此威风,于是才有人拼命钻营,进入亲军之中,借此可以耀武扬威。”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招募校尉,历来没有什么标准,这就给了许多千户、百户,甚至是指挥使和同知、佥事们运作的空间,他们将大量的家眷和亲族充塞进卫里,以至这些人,非但能力有所欠缺,且还蝇营狗苟,彼此勾结。”
“今日锦衣卫的情状,都因这人事混淆不清的缘故,所以……设官校学堂的原因,便是杜绝这样的弊端。锦衣卫要招募人,便由南镇抚司的这边负责招考,测其基础的识文断字,以及体力,等合格之后,方可入学,学习一年之后,再由南镇抚司分配至各千户所任用。”
朱棣听罢,顿时来了精神,这样做确实费时费力一些,可朱棣何尝不知,一旦如此,就意味着,这些靠自己本事考入锦衣卫的人,就很难真正成为某个武官的家奴了。
他沉吟着道:“原先的校尉又如何处置呢?”
“很简单。”张安世道:“定下一条铁律,所有的校尉,想要升迁,除非立下极大功绩,若是不经官校学堂的,几乎不予擢升,原先的那些人,愿意领俸,待在亲军,自然也由着他们。当然,他们也可报考官校学堂,而且因为是卫里的人,可以在标准上给他们适当地放宽一些,也算是陛下对他们的恩荣。”
朱棣点了点头,又道:“官校学堂所学何物?”
张安世道:“识文断字,算术,搏斗,骑术,火器,侦缉等等。”
朱棣看向金忠:“金卿家以为如何?”
“若如此,那么进入亲军的,就都是真正的良家子了,臣以为此策甚是妥当。”
张安世道:“再有,所有官校之后,入亲军的向校尉,该另列亲军籍,所有列亲军籍之人,北镇抚司不得随意裁撤,但凡要裁撤,都需经内衙以及南镇抚司共同核验,再奏报陛下,由陛下勾决,方可核准。”
“这便可大大地保障了他们的地位,即便他们在卫中,为上官所不容,也照旧可以在卫中任事。卫中指挥使、同知等官,失去了裁撤大权,即便他们想要行不法之事,只怕列入亲军籍的校尉,也未必愿意跟他们承担风险,宁愿为上司所不容,否则,好处得不到,可能还给自己带来隐患。”
朱棣定定神,便道:“既如此,就照这么办吧。只是这官校学堂,费只怕不少吧。”
“这个费是其一,其二是臣以为,锦衣卫亲军,也该涨一些薪俸了,至少让他们的生活体面一些。”
朱棣笑了笑,居然很是大方地道:“这个,内帑来出便是,朕不缺这点银子,这南镇抚司……”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便交你来处置吧,敕你为锦衣卫指挥使同知,节制南镇抚司,还有那个内千户所的陈礼……令他为指挥使佥事,辅佐南镇抚司的事宜。南镇抚司下设诏狱、官校学堂、内千户所,设三个千户,分别管理。至于锦衣卫指挥使的人选,朕原本是想让张卿来接替,可现在思来,却另外需要斟酌了。内衙这边……”
说到这上头,朱棣便看向亦失哈道:“你拟一个人选,此衙就叫……”
张安世大胆地接口道:“不如叫东缉事厂?”
朱棣笑了笑,看向亦失哈:“听见了吗?”
亦失哈的心头,早已乐开了。
这简直就是所有人都满意的结果。
金忠如愿,遏制了北镇抚司。
别看张安世只得了一个南镇抚司,可实际上……锦衣卫这等专门干脏活的事,张安世才懒得跳进去呢。可南镇抚司,显然就不一样了,依靠官校,可分走锦衣卫一部分的人事权,内千户所又得到了监督权,诏狱则又得到了刑狱复核之权。
等于是锦衣卫的权柄,一分为二,干脏活的事,张安世不沾,可好处却是一丁点也没落下。
至于同知,也算是锦衣卫的二号人物了。当然,锦衣卫有两个同知,都是指挥使的佐官,可张安世这个同知的份量,却不是其他人可以比拟的,再加上又多了一个陈礼作为佥事辅佐,下头再设三个千户。
一般人碰到这样的好事,不请人吃席,简直说不过去。
至于亦失哈,大内的宦官们,也跟着分了一杯羹。
当然,张安世之所以愿意拿出来分,是因为反正这锦衣卫不是他家的,大伙一块来吃,我张安世不心疼。
何况宦官们参与亲军,其实只是迟早的事,即便今日张安世不提出,十年二十年之后,也一定会出现东厂。
张安世此时也只是加快了这个历史进程,同时给亦失哈卖了一个人情,除此之外……其实还借南镇抚司,分走了东厂不少权力。
一箭三雕,完美!
朱棣当然更满意了,张安世想的很周到,而且按照这个设想,即便是新任命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在让其贯彻宫中旨意之下,也可以放心地用了。
于是朱棣带着好心情道:“那三个千户的人选,你报到朕这儿来,朕这边给你下旨,官校不要怕破费,招考的事,也拟一个章程送朕这里来。”
他嘱咐一声。
张安世连忙应了,见天色不早了,他担心着他的太子姐夫呢,便匆匆道:“陛下,臣……得告辞了,得去看看太子殿下和阿姐。”
朱棣挥挥手道:“去吧,去吧,你们都告退吧。”
张安世和金忠二人便一道出了殿门。
只是走出来后,金忠不断地长吁短叹。
金忠的叹气声这么明显,张安世想装不知道都不好意思了,便道:“金公何故叹息?”
金忠猛地瞪他一眼,怒道:“你也好意思来问老夫?”
张安世干笑:“这个……这个……”
金忠冷哼道:“你为何要拖老夫下水?”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这是因为……”
说在这里,张安世挠了挠头,才接着道:“还不是因为金公为人正直,历来对事不对人,即便有人冒犯您,金公也不会挟私报复,我心中敬仰金公……而且当时事急嘛,只好……只好……”
金忠:“……”
你比较老实……
这是张安世的回答。
这让金忠有点怀疑人生,张安世这家伙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呢?
“呵………”金忠冷笑道:“你与那秃驴关系不错,却来害我。”
张安世道:“金公,我冤枉啊,我和姚师傅关系清清白白,在我心目之中,金公才是最值得结交的人。而且那姚师傅睚眦必报,我哪里敢去惹他?招惹了他,我只怕晚上睡觉都不踏实呢!”
金忠只剩下吹胡子瞪眼。
不过他气闷了一会,便沉吟道:“你这小子还不错,居功而不自傲,有清醒的认识,锦衣卫这件事……你干的很对。”
他顿了顿,又道:“人人都畏惧纪纲,可是……人人都想做纪纲。而一旦成了纪纲一样的指挥使,最后人人都可能成为纪纲。唯独你,总还算心存着理智,当然,存着理智还不够,还得有章法,拒绝纪纲的诱惑不难,难就难在,趁此机会,提出一整套的章程出来。你这小子……孺子可教。”
虽然心里愤恨,不过张安世还真说对了,金忠这个人,对事不对人,虽然怀恨,却不得不说,在锦衣卫的事上,对张安世是赞不绝口的。
张安世道:“我和纪纲不同,纪纲所求的,是权位,可我乃国戚,所求的却是长治久安,和国祚绵长,所以但凡对这天下有好处的事,我都愿尽心去做。”
“有此见识,就已很难得了。”金忠不断地点着头,甚是欣慰地道:“世上有许多人,其实和你一样,不也是皇亲国戚?可他们目光短浅,照样与纪纲没有分别。你这小子,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好啦,你我就此别过吧……”
正说着,却见一个宦官慌慌张张地往朱棣所在的大殿狂奔。
片刻之后,张安世才走到了金水桥,便见朱棣脚步匆匆地领着人行来,后头的车辇呼啸着尾随在朱棣的身后。
张安世回头,忙道:“陛下……”
朱棣却是一把抓住了张安世的手腕,沉着脸道:“太子不成了。”
此言一出,张安世顿时想如同魂飞魄散一般。
朱棣此时顾不上张安世的反应,怒气冲冲地回头对身后的宦官道:“不要带此车辇来,取马,立马给朕取马来。”
说罢,再不管身后的人,心急火燎地带着张安世至午门。
总算有宦官匆匆地预备了几匹马来。
朱棣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翻身上去。
而后,领着张安世朝东宫疾驰而去。
一进东宫,却见这左右春坊十分清冷,显然,东宫的佐官们,已纷纷往内宫去了。
果然,等进入了内宫,朱棣便在寝殿外见赵王朱高燧低声和人说着什么。
朱高燧一见到朱棣来了,便立即快步上前道:“父皇……”
朱棣怒道:“太子呢?”
朱高燧随即便哭:“皇兄……皇兄吐血一斗,怕是不成了,幸好儿臣……请了周神仙……这才勉强吊着一口气。”
张安世听到吐血一斗,脑子顿时嗡嗡的响。
这要是吐了一斗的血,人不该早死了吗?
朱棣打了个冷颤,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便嚎哭着道:“父皇,父皇,快去见见皇兄吧,皇兄他……他……”
说着,泪如雨下,捶胸跌足。
朱棣再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入殿。
在这殿里,只见朱高炽正躺在床榻之上,床榻边上正有一个穿着布衣的老者,此时预备了一碗东西,正要给朱高炽喂下。
太子妃张氏在一旁,早已是哭哭啼啼。
朱瞻基则跪坐在一个角落里,此时没人理他,却也呆滞得一言不发,眼里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一见如此,张安世最是激动,先是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这老者,大呼道:“这是什么东西。”
老者吃惊,打了个趔趄,一碗符水便泼溅了出来。
见张安世来了,从榻上,一只手软软地抓住了张安世的手腕:“安世,你可算还活着……咳咳……咳咳……方才听你无恙……咳咳……”
张安世低头,便见一脸苍白的朱高炽。
此时,张安世打了个冷颤,他咬着牙关,连忙反手握着了朱高炽。
朱棣则一步步走近榻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榻上的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竟是一时无言。
“见过陛下……”
周遭所有人拜倒在地,纷纷叩首。
出于对朱棣的畏惧,朱高炽也想勉强撑着起来。
只可惜……他似乎用了很大的气力,身子依旧纹丝不动。
朱棣则是回头,冷冷地看向这殿中的御医,沉声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来的乃是许太医,许太医连忙拜下道:“陛下,太子所患的乃是急症,臣等……一时难以辨别,只是赵王殿下请来的大夫,却说有救治之法……”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个被张安世推开的干瘦老者身上。
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
这干瘦老者却是不慌。
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朝朱棣行了个礼:“草民周文康,见过陛下。”
朱棣只瞥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天子的威严道:“你瞧出太子是什么病?”
这周神仙神色从容地道:“此忧思之病,因心魔而起,所以草民才给殿下喝下了符水。”
朱棣道:“你这符水,可以药到病除吗?”
一旁的许太医,在旁笑呵呵地看着。
这一次太子生病,对他来说,又是一道鬼门关,天可怜见,他也算是多灾多难了。
幸好这一次的运气不错,赵王殿下带来了自称神医的人来,反正有人治最好,出事了和他无关。
他又算是躲过了一劫,难怪算命的说他要时来运转了。
只见周神仙道:“这却未必。”
“未必是什么意思?”朱棣脸色铁青。
周神仙道:“喝草民这符水,需心诚,要破除心魔……便要太子殿下能够培元固本。”
张安世却是气急了,在旁道:“这样说来,岂不是说,治好了便是你的符水有效,治不好,便是我姐夫该死了?”
一个死字,让朱棣脸色大变。
这可是自己的继承人,同时关系着江山社稷,出不得闪失。
周神仙不卑不亢地道:“若是陛下不信草民,草民无话可说……”
此时,跟在朱棣后头进来的赵王朱高燧,连忙上前道:“父皇,此人当真灵验,无数百姓都称颂他……”
朱棣却是看向许太医,道:“伱来。”
许太医身子极不情愿地朝前挪了一小步。
“太子的病,可以救治吗?”
许太医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臣……臣……太子殿下咳血太多……臣……”
朱棣这时才明白,为何让这个周神仙来救治了,原来竟是病急乱投医。
这太医们,一个个最擅长的就是推卸责任。
无论什么病,都是往坏里说,小病是大病,大病是快死了。
若是治好,那就是起死回生,治不好,也可说当初我早说了,哎,即便是我用尽了办法,也是回天乏术。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榻上显得甚是虚弱的朱高炽,深吸一口气。
而趁着说话的功夫,张安世却已开始诊视起来。
张安世回头,看一眼一旁待伺的宦官道:“太子殿下吐的血呢?”
宦官连忙拿出了一个痰盂来。
张安世一看,才长长松一口气。
吐血一斗……
入他娘的,古人有一点不好,就是说话喜欢夸张,动辄就是八十万大军,腰缠万贯之类。
大家都喜欢报虚数。
这痰盂中的血量,至多也不过七八百毫升而已。
当然,吐血的情况十分复杂,可能涉及到许多致命的疾病。
不过这些都可以排除掉,因为张安世知道历史上的朱高炽还能活二十年左右,若是真有什么癌症或者重大的疾病,怎么可能坚持二十年?
既然不是重大的疾病……
张安世又回头看一眼那宦官:“太子殿下这两日都进用了什么?”
“这几日,殿下心有成疾,没吃什么东西,不过因为身子十分虚弱,所以……半个时辰之前,进用了周神仙的符水。”
“符水?”张安世皱眉,回头看一眼那周神仙。
方才还泰然自若的周神仙,终于脸色骤变,这绝对是一项严厉的指控了。
这岂不是说,是他的符水害死太子殿下?
周神仙立即道:“敢问这是何意?我好心来救治,竟怀疑我下毒吗?是赵王殿下请草民来的,莫不是说……赵王殿下,要害自家兄弟?”
这样行走江湖的人,都是人精,这一番话,直接将赵王牵涉进来,让赵王为他背书,一旦张安世质疑周神仙,便成了一桩兄弟相残的丑事。
朱棣听罢,更是大怒,他死死地盯着赵王朱高燧。
朱高燧给吓得魂不附体,连忙道:“父皇,儿臣一来,皇兄就已一病不起了,这与儿臣有什么关系?儿臣心系皇兄,好心请人来救治,怎么反过来成了儿臣的不是?父皇若是迁怒儿臣,儿臣也无话可说,只是这弑兄之罪,儿臣担当不起。”
朱棣心很乱。
他见朱高炽奄奄一息的样子,索性冷笑道:“待会儿再来收拾你。”
朱高燧便大叫道:“千错万错,都错在儿臣一人好了,周神仙的医术,天下皆知,请父皇不要责怪他。”
他这明显有故意挑事的嫌疑,更将自己的委屈说尽了一般。
此时,朱棣眼眸一张,看着周神仙手里头还剩下的半碗符水,立即指着这符水道:“来人,试一试毒。”
倒是有宦官上前,低眉顺眼地道:“陛下,已经试过了,确实……无毒。”
朱棣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既然无毒,那么当真就可能只是寻常的符水了,自古以来,人们喝符水治病的不少,就算不灵验,一般人也无法去见怪。
张安世却直接抢过了这半碗符水,嗅了嗅,又拿手指伸进去,这其实不过是最普通的符水罢了,应该是用泉水加上烧过的符箓,混杂着符灰给人喝的。
要说这玩意将人喝死,这显然不可能。
张安世便看向朱高燧道:“你说他包治百病,就包治百病吗?我看他只是一个江湖术士而已。”
赵王朱高燧见张安世起死回生,心中已大为遗憾。
此时又见张安世对他带来的这个周神仙产生质疑,便道:“不信,但可以问淇国公,还有武安侯他们,他们治病,也都寻过这周神仙的,还有……”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一眼外头的一个詹事府佐官,此人乃是右春坊的赞善。
朱高燧道:“方才周神仙来时,这位赞善也认得周神仙,说是吃过他的符水和药之后,也都药到病除,这满京城,谁不晓得他乃名医,救活了不知多少人。”
那赞善上前,朝朱棣道:“陛下,臣当初确实患有风寒,其他的医馆都没看好,后来听说来了个从北平来的周神仙,便请他来看,确实吃过药之后,很快就好转了。”
朱高燧随即道:“你看……我说了吧,难道我还会害自己的皇兄吗?”
他这一番话说罢,倒是朱棣和张安世都无词了。
不得不说,这个人肯定是有两下子的。
若不是名声在外,说难听一些……
张安世看一眼自己的姐姐张氏。
他这姐姐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让一个赵王带来的大夫,轻易就给他的太子姐夫看病用药。
他这太子姐夫是个宽厚的人,可他这姐姐绝不是。
只是……张安世总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随即便道:“好了,眼下还是先救治姐夫要紧,来人,搭把手,我来用药。”
说着,张安世点了点许太医。
张安世很讨厌许太医这种尸位素餐的家伙,可不得不说,现在和这里某些可憎的人相比,连许太医也让他觉得眉清目秀起来。
许太医苦笑着上前,果然还是没逃过。
张安世神色认真地道:“你来搭把手,一切听我的办。”
“是,是……”
张安世随即道:“这儿就不要太多人了,不要打扰了姐夫,陛下,请暂时至侧殿里坐一坐吧。”
朱棣看一眼似已病入膏肓的朱高炽,而后又看着那痰盂里血迹。
心里免不了七上八下,他皱着眉,却还是点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其余之人,也只好一个个出去。
太子妃张氏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一把将张安世的手握住,她眼里显得十分担心,却用极镇定的口吻对张安世轻声道:“安世……你……靠你了。”
她也是可怜,虽是女流,先是得知自己的兄弟出了事,这边兄弟死而复生,才刚刚心里一块大石落下,自己的丈夫却又只剩一口气了。
张安世明白自家阿姐的意思,朝她点头道:“阿姐,你放心吧。”
张氏随即,便快步去了墙角,拉起了朱瞻基一道出殿。
朱瞻基被张氏拉着,却是不断地回头,今日他显得很安静,显然也是被吓着了。
那朱高燧和周神仙也一道出了殿去。
见朱棣去了侧殿,便往另一边的长廊去。
朱高燧面带忧色,那周神仙却是闲庭散步一般,依旧带着仙风道骨一般的举重若轻。
朱高燧烦躁不安。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突然低声道:“周先生……你看……”
“殿下放心。”周神仙嘴唇轻动,同样是如呼吸一般的低语:“太子已在生死徘徊了,只怕……”
朱高燧道:“本王所忧的,是一旦皇兄出了事,张安世他们不肯干休,要将一切都推到我们的头上,到时……父皇……”
“不会有任何痕迹的。”周神仙深深地看了赵王一眼,接着道:“难道赵王殿下,还信不过我吗?”
朱高燧颔首,可依旧紧张兮兮,他低声叹道:“皇兄身体这样不好,怎么能克继大统呢?这天下……非我这样的人……罢……这里不便说话。”
周神仙却一副稳重淡定的样子。
他游历四方,见多识广,不说见闻如何,单单这一份临危不惧的本领,却是普通人无法学来的。
在他看来,赵王……还是太沉不住气了。
不过……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个天赐良机,若是赵王当真因为他,而克继大统,那么他的将来,必定不可限量。
像他这样的人,即便有再大的本领,也难以出人头地,可眼下对于他来说,却是有了向上的阶梯。
富贵险中求。
……
朱棣在侧殿,脸色沉沉,一个劲的唉声叹息。
而后他询问了张氏,这几日太子的情状。
张氏哽咽着回答道:“这些天,本来身子就不好,又突然听闻……听闻舍弟出了事,便一下子昏厥了过去,好不容易醒来,又是茶不思饭不想,臣妾……这都怪臣妾,还有舍弟安世……如若不然……”
朱棣叹息一声,摆摆手道:“他是重情之人,这是他的命数,你也不必自责……”
说着,他看一眼朱瞻基。
朱瞻基在一旁,小脸苍白。
朱棣轻轻地摸摸他的脑袋道:“孙儿,你心里也别憋着话,不要闷出病来。”
安静了许久的朱瞻基,便泪如雨下,终于嗷嗷叫道:“孙儿本以为死舅舅,没想到后来又要死爹……孙儿吓坏了……呜呜呜……”
朱棣听到朱瞻基的哭声,也不禁为之泪目:“有你阿舅张安世在,应该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你不要哭得太伤心。”
朱瞻基却是哭得更伤心了,边哭边道:“阿舅爱吹嘘。”
朱棣嘴巴动了动,竟是一时找不到话说。
…………
寝殿里。
张安世却已忙碌开了。
而许太医,则听他指挥。
只是很快,他便开始犯迷糊:“侯爷,咋这一次,咋不开药?”
“开个鸟。”张安世骂他道:“少啰嗦,上一次,你给陛下灌肠,现在是否还有心得?”
许太医听罢,猛地打了个激灵,道:“啥,又……又……”
张安世道:“待会儿,我开一些东西,你照当初对陛下的方法,也用在我姐夫身上。”
许太医颤栗着道:“上一次……我被陛下打的死去活……”
张安世凶巴巴地怒道:“你怕陛下,为何不怕我?京城四凶的名号,你以为是假的?”
许太医立马闭上了嘴巴,什么也不敢多说了。
许太医确实对这灌肠,颇有心得。
很快,他便开始熟稔地开始。
张安世不忍去看,便故作出去寻医问药,随即到了东宫的膳食房,找了几个宦官,让这几个宦官照着自己的方法,预备好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