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降横财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208 / 677 章52,982 字

第156章 天降横财

在所有人的认知之中。

这安南和其他的蛮荒之地没有什么不同。

充其量就是一个小号的北元罢了。

居然有两百万多石粮,实在难以想象。

而大明对于安南的认知,其实还停留在几百年之前。

倒是颇有一些像是汉朝人对江南的印象。

汉朝时的江南,因为那里丘陵和山峦众多,再加上到处都是水,北方人进入南方之后,往往无法适应环境。

再加上那个时候生产力低下,江南没有得到开发,因此,人们对于江南的印象更多停留在蛮荒的概念,而当时的产粮区域,主要是在关中和关东的平原。

所谓得中原者得天下,即是如此。

可随着生产力的增加,南方开始进入了大开发之后,再加上几次北方南渡,大量的北方汉人进入南方,新的农业技术得到了应用,这江南就成了鱼米之乡,粮产量直接反超北方。

安南也是如此,在当初中央王朝统治交趾四郡的时候,这里是以荒芜而闻名。

在宋朝的时候,安南、占城、真腊也盛产稻米,可由于耕作粗放,无灌溉设施,稻米任其自然生长,所以粮产量较低。

可随着安南等地逐渐安定,吸收了一部分北方的灌溉和开垦技术之后,凭借着优良的地理环境以及肥沃的土地,安南粮产量高的惊人。

“这……这些粮哪里来的?”朱高炽先是大惊。他在户部,大抵知道,朝廷每年能收上来的粮,大致也在一千万石上下,一个安南,竟有两百三十万石,这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了。

张安世看一眼朱棣。

朱棣道:“张安世说罢。”

张安世这才道:“安南盛产稻米,有四成的土地,可产两季稻,而有六成的土地,可产三季稻。”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三季稻是什么概念?就是一年可收割三次!

同样一亩地,你春天播种秋天收割,人家却可一个季节就收割一次,这产量……等于直接翻了三倍。

在大明,比较肥沃的土地,也至多只能收割两季,而这几乎已经是极限了。

只见张安世又道:“何况……从这奏报上来看,安南虽然山地众多,可国中南北……都有一处平原,其稻田的规模,绝不下于南直隶。”

朱高炽惊异地道:“南直隶耕地乃天下之最,这安南竟比南直隶还多?”

“还多三成。”张安世道:“这还只是保守的估计,毕竟这是安南陈朝陈睿宗时期,攻占了占城国,一统安南南北之后的耕地记录,这些年……怕也有一些土地被开发了出来。”

张安世怕自家姐夫不信,又道:“此次,我们进兵速度极快,拿下升龙的时候,这安南的粮仓统统都是满的,若是照他们自己的计算,其实每年能上缴的田赋,在一百九十万石上下。”

每年……一百九十万石。

“比南直隶还多?”

这南直隶……在明朝的时候,规模比许多行省要大的多,相当于后世江苏加上上海,再加上安徽的人口和面积。

每年朝廷能在此征收到的粮,比号称鱼米之乡的江西和浙江加起来还要多的多,可谓是天下之冠。

可现在,南直隶的粮赋却还不如安南呢!

在古代,粮食就代表了人口,也代表了税赋,是国力的象征。

虽然真实的国力,未必只靠粮食来计算。可至少这安南,可是凭借着超高的粮产量,号称小中华,别名西洋小霸王,各种欺负西洋诸国。(明朝西洋指代东南亚。)

朱棣看着群臣惊叹,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尤其是太子朱高炽,颇为震惊的模样。

他当然知道,太子这一年来,管着户部,为了钱粮的事,每天焦头烂额。

朱棣心下暗喜,却故作沉稳地道:“继续念。”

张安世便道:“除此之外,还得银一百三十二万两,其余珍宝,不计其数,尤其是以香料等名贵之物,更有九百四十七石,这些香料若是卖出去,哪怕价格低廉一些,只怕纯利百万两也不在话下。至于其他土地、人丁,暂且就不计了。”

单单真金白银和香料,就可价值两百万。

朱棣乐了,道:“这安南竟是富庶如此,真令朕没有想到……”

朱棣看向那陈继:“陈卿家口口声声说劳民伤财,是吗?”

陈继其实也是硬着头皮在硬顶着罢了,可细细思量,解缙说的对,这个时候,自己若是不能‘从一而终’,反而就显得自己首鼠两端了。

于是他道:“陛下,历来征伐,本就是劳民伤财,臣只是关心百姓疾苦而已。”

朱棣居然点头:“陈卿家说的对。”

“啊……”

许多人便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

其实这一次缴获虽多,可翰林们未必心喜。

只有太子朱高煦和杨荣几个,方才觉得大大缓解了身上的压力和重担。

可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些银子又不是给自己的,终究属于国库。

而战争造成的后果,却是天下的臣民来承担!

因此,如陈继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朱棣道:“既然劳师动众,难免会劳民伤财,那么……就撤回征安南的大军吧,朕思来想去,陈卿说的对。”

陈继:“……”

朱棣又接着道:“这些银子和钱粮……是商行打下来的,自然而然也属于商行,以后这西洋,朕也绝不会劳师动众了,一切让商行来办就是了。”

“……”

这一下子……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说实话,这很缺德。

既然这么多的粮食、白银还有香料,都他娘的和国库无关,陛下伱跑来这里炫耀做什么?

再者,朝廷不征发大军,让商行来干,还不是左手倒了右手?战争一样需要民夫,只不过从以前的征用,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雇佣罢了。

照样对于地方上的生产会造成破坏。

陈继自是跟大多数人的想法是一样的,便皱眉道:“陛下……这……”

只是还不等陈继说出反驳的话,朱棣便突然大怒:“这什么?朕发大军征安南,你说劳民伤财。可朕告诉你,安南土地肥沃,能带来大量的钱粮收益,你却又觉得这对国家无益。”

“现如今,朕索性让商行去办理此事,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样说来……朕什么都不干,像菩萨一样由着你们供着,才可以吗?”

陈继道:“臣万死,臣只是……认为……若如此,岂不滋长了商行的气焰吗?”

“我大明历来轻商,且君子宜修德,而非图利。如今……陛下如此纵容商行,这对天下百姓而言,也是一种伤害啊。”

朱棣嘲弄地看着他大笑道:“来,你来说说看,造成了什么伤害?”

陈继:“……”

朱棣道:“朕强迫百姓服徭役了吗?张安世,你来告诉他,这去安南的诸卫……可有人是不肯的?”

张安世道:“陛下,去之前,就已经询问过,愿意留的可以留下。”

朱棣便道:“你看,他们都是自愿的,他们不只自愿,而且从朱高煦人等的奏报来看,这四卫一营上下,个个欢欣鼓舞,人人争先。这又如何伤害了百姓?”

陈继:“………”

殿中已经鸦雀无声。

朱棣则继续盯着陈继,只是眸光越发的冷,口里道:“你是兵部尚书,兵部尚书却是尸位素餐,对于军事一窍不通,你既然这么喜欢计算钱粮,那么不如就做一个账房好了。”

陈继大惊,要知道,大臣是最讨厌和钱粮打交道的。

在文臣的序列里,越是只负责都察和修书、讲经的大臣身份最是尊贵,被人称为清流,未来的前途,也是不可限量,至于那些和钱粮打交道的,难免被人瞧不起。

朱棣的目光,令陈继的身躯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只好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冷哼,眼里已不只是冷然,还有明显的嫌弃,道:“万死?朕看你不服气得很,何来的万死呢?你这样的人,朕留在身边有什么益处?你自己若是识趣,便上书请辞吧。如若不然,朕下旨开革。”

陈继:“……”

他心中骇然,这时真是有些慌了。

毕竟寒窗苦读,才熬到了今日,结果陛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便直接革职,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陈继哀声道:“陛下,臣万死……臣……”

朱棣冷着脸道:“说起来,朕还要多亏了你,原本这些战利品,朕还想着,无论怎么说,商行也要分出一些给国库,可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朕也只好从善如流,这商行和国库,还是分清楚为好。此次入安南所得之利,寸土寸金,也不予国库。”

朱高炽:“……”

然后,朱高炽用一种无语的眼神看着陈继。

其他翰林们亦一个个目瞪口呆,竟是哑口无言。

陈继此时真觉得无地自容了,心里同时恐惧极了,忙想向解缙求救,希望解缙能为他说一句好话。

解缙却是低垂着头,恭顺无比的样子。

“陛下……”

朱棣满脸怒容,直接拂袖道:“今日不必筳讲了,卿等所讲的所谓文章,于国家又有何益?若个个都如陈继这般,天子只需减轻赋税,只需所谓的宽仁,这天下还需什么天子?这不是教授所谓的帝王之术,卿等这是要教朕如何做聋子、瞎子,做草包罢了。”

说罢,气咻咻地抬腿便走。

直到朱棣出了文华殿,依旧满面气咻咻的样子。

亦失哈忙追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朱棣。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却是乐了:“如何,朕方才演得如何?”

亦失哈一脸赞叹的表情道:“陛下神鬼莫测,奴婢钦佩。”

朱棣背着手,大喇喇地道:“入他娘的,名不正则言不顺,这群龟孙儿若是不苦谏朕不要妄动刀兵,朕还真要分利给国库呢!”

“哼!现在好了,他不仁,朕不义!他们读书人不是常常说,不教而诛是为虐吗?朕就等着陈继那狗东西苦口婆心呢。现在好了……这安南再和他们没有什么相干了。”

顿了顿,朱棣又补上一句:“朕早瞧他们不顺眼了。”

说着,大摇大摆的,哼着小曲,愉快地往大内走。

亦失哈则继续亦步亦趋,低声道:“那陈继……”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的高兴劲儿似乎被逼得减轻了几分,他撇了撇嘴道:“此人……实在讨厌,朕给他留最后一份颜面,他若请辞,倒还罢了,倘若不识相,就别怪朕了。”

朱棣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此人请辞之后,让人盯一盯。”

亦失哈会意:“奴婢遵旨。”

…………

这一次,无疑张安世是最大的赢家。

当然,他现在还没有全赢,需等他草拟的一份章程,等陛下最后敲定才行。

占了地不是本事,从这块地里榨出油来,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朱棣一走,张安世便忙上前去搀扶朱高炽。

朱高炽脸上露出几分忧色,道:“安南这么多粮……可惜不能用于民生……”

张安世道:“谁说不能用?”

朱高炽无奈地道:“全给了商行,终究不妥。”

张安世看不得自家姐夫总皱着眉头忧心的样子,便耐心地道:“姐夫,你是有所不知啊,你想想看,安南那里这么多的粮,虽说给了商行,可你想想,若是哪个行省有了灾荒,这商行便了运粮去平价售出,如此一来,是否有利于国计民生?有了余粮,便可以喂猪,可以酿酒,可以……总而言之,这天底下,只要物产足够丰饶,对百姓就有好处。”

朱高炽颔首,似乎把张安世的话听了进去,没有继续往这件事上多再说什么,而是关切地道:“商行如今占了这么大的利,你要更加谨慎才是,这就形同于孩童抱着金元宝走夜路,难免会有人觊觎。”

张安世满眼自信地道:“姐夫放心吧,这世上只有我抢人家的……哪还有人……不,我没抢人家,我张安世不干这等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

群臣已散去了。

只有陈继依旧失魂落魄地跪在此,这时有宦官来催促:“陈公,请回吧。”

陈继只好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想到自己数十年浮沉,如今却落到这样的下场,心里既有不甘,又难免生出怨恨。

他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殿。

抬头……却见解缙徐步而行。

陈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一般,连忙疾步上前,压低声音道:“解公……我……我……”

解缙却是微笑道:“恭喜你了。”

“恭喜?”陈继先是一愣,随即面带愠怒之色:“解公何出此言?”

解缙却依旧神色淡定,道:“你仗义执言,被陛下革去了官职,难道这不值得恭喜吗?明日之后,天下读书人都将知晓,我大明有一个铁骨铮铮的诤臣,拼了乌纱帽不要,也要进言,这是何等教人钦佩的事。”

陈继低头,却是痛苦地道:“只是……从此之后……便要为庶民了。”

解缙道:“庶民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啊,就是有些事想不开,往好处想一想吧。”

说着,解缙加急了脚步,往文渊阁去。

陈继却依旧低头思索着什么,脸上阴晴不定,最后摇摇头,跌跌撞撞地走了。

……

一封旨意,急诏朱勇等人回朝。

只留了朱高煦镇守安南。

至于中军的朱能,自然也班师回朝不提。

而在此时……赵王已回京。

这位赵王殿下,得到了自家父皇的旨意,心下大喜不已,于是日夜兼程地赶了回来,一脸风尘仆仆的,却是丝毫不耽搁的立马入宫觐见。

拜见了父母,少不得哄着朱棣和徐皇后喜笑颜开,随即便入朱棣赐的赵王府住下。

到了次日,赵王朱高燧便来见了太子。

兄弟二人自是不免亲近,彼此说了许多话。

只有朱瞻基似乎受了冷落似的,到傍晚时,见张安世来,便兴冲冲地一把将张安世的腿抱住,道:“阿舅,阿舅……”

张安世一手将他抱起,一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道:“咋啦?又挨你母妃教训了?你啊你,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想起你阿舅我来,你真没良心,现在是不是知道,这天底下只有阿舅最疼你?”

朱瞻基摇头道:“今日我见了三叔。”

张安世先是一愣,随即才想起了所谓的三叔就是那位赵王殿下,便道:“噢,然后呢。”

其实对于那位赵王……张安世真心是没有啥兴趣,要知道,这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啊!

或许是朱棣开了坏头的缘故,以至于无论是朱高煦,还是朱高炽,都有过一种我觉得我也行的错觉。

此时,朱瞻基咬了咬手指。

张安世将他的手从口里掰出来。

却见朱瞻基有些怏怏不乐地道:“我觉得三叔不是好人。”

张安世有些意外地道:“咦,你怎么瞧出来的?”

“他到了宫里,见了皇爷爷便大哭,说自己在北平如何想念皇爷爷,哭的都要咳血了一样。”

张安世笑了,道:“就这?”

朱瞻基便又道:“我就不想念皇爷爷,就算想念,也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听着朱瞻基的小奶音,张安世点了点,接着道:“还有呢?”

“见了父亲的时候,他也哭哭啼啼的,说每日想念父亲。”

张安世却又道:“就这?”

朱瞻基道:“但是他没有想念二叔。”

张安世道:“没有想念二叔,也有问题?”

朱瞻基歪着头道:“他若当真这样顾念至亲,难道不该一块想念吗?他想念皇爷爷,是因为皇爷爷是天子,他想念父亲,是因为父亲是太子,他不想念二叔,是因为二叔获罪了,可见他不是好人。”

张安世忍不住又摸着他的脑袋,道:“这些话你和你的母妃说了吗?”

朱瞻基道:“我才不和母妃说,母妃知晓,一定说我不好。”

张安世感慨道:“你咋连宫里的事都知道?”

朱瞻基道:“我也不想知道呀,可是……大内里的事,总是传的很快,我不想知道……也不成。”

他耷拉着脑袋,一副很懊恼的样子,仿佛他是受害者一般。

张安世道:“来,你坐下,咱们说一说这事。”

他将朱瞻基放在假山旁的石墩上,而后道:“你如此不喜欢你三叔?”

朱瞻基重重点头。

张安世道:“那你见了他,可曾好好对待他?”

“我……我……”朱瞻基道:“我不想理睬他,只叫了一声,便走了。”

张安世叹息道:“你瞧,这就是你技不如人的地方。你的三叔无论是什么心思,可是见了陛下,见了姐夫,却能如此的热络。而你呢,却将自己高兴和不高兴的事写在自己的脸上,这可怎么成啊。”

张安世道:“你认为你三叔很奸猾,却没有想过,对奸猾的人,你要比他们更加奸诈,他卑鄙无耻,你就要更加卑鄙无耻,知道吗?”

朱瞻基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下子格局打开了:“所以我再见三叔,也要哭,就好像我喜爱三叔一样。”

张安世乐呵呵的道:“这个由你,哭不哭只是手段,怎么达到目的最重要。”

朱瞻基于是一下子抱住张安世的大腿,嗷嗷的大哭道:“阿舅,阿舅,我太喜欢你了,你怎么总不来看我,你一日不来………瞧我……我……我……呜呜呜呜……我便痛不欲生,我心里难受的很,阿舅……你以后要天天来……阿舅,我喜欢阿舅在身边,喜欢阿舅抱着我,只要阿舅在跟前,便开心。”

眼泪哗啦啦的掉下来,衣襟都打湿了。

远处……几个伺候的宦官吓呆了。

张安世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朱瞻基!你不是人,你良心被狗吃啦,你这个黑心贼,你竟拿这个来糊弄你阿舅,阿舅这样赤诚的待你,你和我玩心眼?好好好,你真的太好了,阿舅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这般狼心狗肺之人,从此以后,再不理你了。”

朱瞻基一把扯住张安世,苦兮兮的道:“阿舅……别生气,我……我只是拿阿舅练一练……”

说罢,擦拭了泪,咧嘴乐了:“阿舅,是不是这样?”

张安世瞪他一眼:“入你……入他邓健的娘!你再这般对阿舅,别怪阿舅翻脸无情,你这是非不分的家伙。”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又晃起脑袋:“阿舅不要生气。”

张安世见许多宦官和宫娥围上来,方才冷哼一声,低声道:“方才本来还心软,想给你一根冰棒吃,现在我在气头上,就不给了,你好好做人。”

朱瞻基居然一点也不心疼:“反正横竖阿舅都不会给。”

…………

到了七月中旬。

终于……一队人马回京。

朱勇回到阔别已久的南京,乐不可支。

其余张軏、丘松、顾兴祖,也是归心似箭。

随来的五百模范营,人人骑马,精神抖擞。

先去栖霞的大营里安顿。

随后便有旨意,命四人次日入宫觐见。

传旨的宦官特意叮嘱:“陛下的意思是……在大内准备了一桌家宴,请几位小功臣去。”

朱勇怒道:“咋是小功臣了,我是大功臣。”

宦官瞠目结舌。

张軏在旁劝说:“二哥,算了,算了,别生气。”

朱勇骂骂咧咧:“为了立功,俺连自己的爹都卖了,还叫俺小功臣,他娘的,父子反目就换来这个?对了,大哥呢?”

“大哥一定日理万机,咱们这个时候,不要劳烦他,他为了咱们在安南的事,操碎了心,现在得知我们平安,难得放下心来。让大哥歇一歇吧,咱们今日就在营里将就一下,明日和大哥一道入宫。”

朱勇点头:“三弟说的在理。”

次日,张安世果然来了,张安世红光满面,一见到众兄弟,哀嚎道:“诸位兄弟,我可想死你们啦。一日不见你们,我便觉得生不如死……好了,都给我精神一点,咱们入宫,待会儿……趁着陛下高兴,我这还有一份章程,等他敲定。”

“噢……噢……”四人收拾整齐,一路随张安世出大营,许多日子不见,免不得有许多话说。

五人骑在马上,你一言我一语,只有丘松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仿佛有心事。

当然,大家习惯他如此了。

自午门入宫,随即由宦官引着进入大内。

这大内可不是寻常人能见的,除非皇族近亲,亦或者皇帝亲自恩准的勋臣,才可出入。

这对于朱勇等人而言,乃是天大的荣耀。

一进入大内,前头却有一个宦官,正是亦失哈,亦失哈笑吟吟的看着五人,道:“张安世人等,有旨意。”

五人便行礼。

亦失哈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此番征夷,诸卿家劳苦功高,有此军功,岂可无称扬德泽,褒美功业,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今敕张安世为安南侯……”

张安世一愣……这是……让自己为首功?

第157章 封侯

安南侯……

张安世觉得这名号似乎有些不妥。

因为一般的侯爵,都是以县为名。

比如江夏侯、江阴侯、汝南侯等等。

可这安南,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县。

这是正式的册封,陛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显然……要嘛就是故意以安南为名号,抬高张安世这个侯爵的份量!要嘛就是故意贬低安南,降低其影响力。

当然,还有可能是两者兼而有之。

反正皇帝的心思,难以猜测。

可不管怎么说,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侯爵。

在明朝,尤其是对那些没有经历过开国和靖难的人而言,想要封侯,可是比登天还要难。

亦失哈这时又道:“朱高煦,敕为怀远伯;朱勇敕征南伯;张軏为平西伯;丘松为定北伯;顾兴祖为安东伯,钦哉……”

几个人面面相觑,他们的父祖都有爵位等着他们继承呢!

当然……不出所料的话,若是家里有爵位,自己又有爵位,往往可将这爵位传给自己的次子,总而言之,怎么都不可能吃亏。

而且这是他们自己挣下来的功绩,和继承下来的可不一样。

于是五人大喜,拜谢之后,方才起身。

亦失哈打量着几人道:“请随奴婢来,陛下与太子、赵王殿下,还有皇孙……都在候着你们呢。”

张安世晓得亦失哈的身份不一般,便笑嘻嘻地道:“有劳,有劳,哎呀……公公真是辛苦。”

亦失哈只莞尔一笑,却没有回应,只领着张安世几人进入大内。

片刻之后,便在一处殿中驻足,回头看了张安世几人一眼:“稍待。”

说罢,进入禀告。

五人随即入殿,先谢恩。

朱棣喜滋滋地道:“朕预备家宴,等待功臣们来,在此不必拘谨,就像在你们的家一样。”

张安世道:“臣等立的不过是尺寸之功,陛下竟如此厚待,实在……实在……”

他说着,其实是示意后头的四凶表现一下,好歹感动得哭一哭。

可这四个家伙,却好像木桩子一样,朱勇还在后头傻乐。

张安世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臣等感激不尽。”

朱棣颔首,对一旁的太子朱高炽道:“你瞧,我大明勋臣,后继有人,朕很为之欣慰。”

说罢,又看向一旁的赵王朱高燧。

朱高燧微胖,脸上笑呵呵的。

朱棣道:“赵王……这几人……年纪轻轻的,就有此功劳,伱在北平时,不是总念叨北平的诸将不复当年之勇吗?你看,这勇将就在眼前。”

朱高燧站起身来,道:“父皇……儿臣在北平,未立寸功,实在惭愧,对不起父皇的养育之恩。”

朱棣捋须,哈哈笑道:“不必如此,来,都来陪朕喝酒。”

此时,一旁的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皇孙醒了。”

朱棣高兴地道:“好,也叫来。”

于是没多久,朱瞻基便睡眼惺忪地由宦官们领着进来。

他一进殿,看到了张安世,又看看皇爷爷,再看看自己的父亲。

最后目光落在了赵王的身上。

赵王朱高燧笑吟吟地低声道:“父皇,儿臣在北平,一直念着大侄,前两日见时,不想他这般高了。”

朱棣心里乐开了,刚想说话。

却见朱瞻基一下子挣脱开了宦官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赵王朱高燧。

随即,朱瞻基便抱着朱高燧的大腿哭:“三叔,三叔……我成日想念你,呜呜呜……三叔,你不要再离开我啦,我一日不见你,便吃不下饭,睡得也不香,三叔……三叔……呜呜呜……”

朱高燧大为尴尬,只是干笑,又见朱瞻基眼泪鼻涕一齐出来,拼命往地自己身上蹭,他手足无措,想说点啥肉麻的话,又觉得不妥,偏偏又不能将这小东西推开。

朱瞻基哭的更大声:“三叔……一定最心疼我,以后我也要心疼三叔……呜呜……三叔咋不抱我?”

朱高燧只好将他抱起来。

朱瞻基拿脑袋去蹭他的脸。

朱高燧看着朱瞻基鼻下那亮晶晶的东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躲闪。

朱瞻基便嚎啕大哭道:“三叔,你不喜欢我了吗?”

朱高燧:“……”

张安世也震惊了。

这家伙真是人才,缺德的祖坟都要冒烟啊。

不知孝陵里的棺材板是不是要盖不住了。

当然,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倒是朱勇等人都为叔侄的真挚感情而有所触动。

尤其是朱勇,心里说,俺还是太没良心了,人家叔侄都这样了,俺却对不住俺爹。

忠义不能两全啊!

朱高燧赔笑道:“瞻基乖,瞻基侄儿真乖。”

他这样八面玲珑的人,竟也有点招架不住。

朱棣更是大喜:“朕的好孙儿,你真有良心,好啦,坐朕的腿上来。”

朱瞻基双手抱着朱高燧的脖子,吊在他身上,显得很是依依不舍地道:“不,我要坐在三叔的腿上。”

朱高燧:“……”

朱高燧干笑道:“父皇,儿臣还是从了侄儿吧。”

“也好。”

朱高燧倒是很想朱棣这个时候赶紧把朱瞻基拎走,毕竟……身上多了一个挂件,实在讨厌。

可此时,却是毫无办法,不得不硬着头皮,嘘寒问暖。

而朱瞻基对答如流。

当下,宦官和宫娥们上了酒菜,朱棣见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下欢喜又欣慰。

张安世几个很拘束,只有朱瞻基在朱高燧的怀里,脑袋偏向他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在对张安世看来时,舅甥二人的眼神对视,张安世显得很不自在。

这……是一个妖孽啊!

朱棣显然更关心的是安南的问题,询问了朱勇几人如何进兵,又如何决战,最后如何攻城。

朱勇几个乖乖说了,不敢添油加醋。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果然战争的方法变了,看来……朕从前的那三板斧不灵了。这样的打法,看似是冒险,可实则……却可大大发挥出你们这么多骡马的优势,同时……火药的力量得以尽力的使出来,不错……不错。”

他不断地点头叫好。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怀远伯现在还驻扎在安南,负责安南的善后事宜。臣在想……接下来……这安南如何料理?”

朱棣兴趣盎然地道:“你说来听听。”

“若是以商行称呼,臣以为不妥,不如在安南置总督?”

“商行总督安南事?”朱棣沉吟道。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也可以如此,只是这总督,与其他不同,总督府与安南各州县,定下一个契约,这契约的条款,臣已拟好了。”

张安世自是有备而来的,说着,他便从袖里取出了一份章程。

朱棣来不及喝酒了,连忙兴致勃勃地取过了章程,低头去看。

却见里头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的字,朱棣边看边道:“你这家伙,考量的倒是很周详。军事上……以四卫为骨干,这四卫为商行雇佣?若是卫中需要增员,则从大明各州县招募?”

张安世道:“是,招募来的总是可靠一些。”

朱棣又道:“将安南设为三府,各府之中再招募安南的土人,设立几个卫所,这些卫所,沿用大明卫所制,让他们负责缉盗,协助四卫……嗯……这样说来,四卫是骨干,安南诸卫为辅。可行。”

朱棣又道:”安南诸卫的武官,依旧是安南人,副职和各卫以及千户所设教导,这教导……从我大明抽调?“

张安世道:“安南人刚烈,倘若武官都从大明这里调任,他们只怕不服。而以当地的土人为主官,再设教导,这教导由我们自己出人,这让他们更好接受一些。”

朱棣颔首:“这个也可照准。还有这里,各府县用包税制?总督府不管辖诸县,所有的父母官,都让安南人设一个小科举,来选用官员……这……我大明不派流官,这安南百姓,是否会离心离德。”

张安世道:“此时安南土人,对我大明颇有防范,让当地土人中的读书人来治理,最好不过,而总督府,只管在下头,设一个类似于都察院一样的机构,核查各府县土人父母官的不法行为即可。

“至于征税之类的事,由我大明按照安南国往年的情势,制定出一个税额来,教各府县自行征收,如数给总督府即可。”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还有各处海港,统统由总督府辖制,商贸可自由往来……并在各处设总督府的市舶司……嗯……这个倒没有什么疑义,总督府下头,照我大明的法子,也设六司,户、刑、吏、礼、工、兵……这六司……也没有什么问题。”

朱棣显然看得极认真,口里继续道着:“总督府所有人员,都以商行雇佣的形式,建立薪金体系,分二十一等……还有……”

朱棣一页页翻过去,大抵心里有数了。

张安世所希望的,是一个能够大明的商贾可以自由出入,同时在整个安南,设立两套行政体系以及两种军制的系统。

两者之间,互不统属,却又可相互依存,彼此又可相互掣肘。

就如总督府直属的所有人员,几乎安南人无法参与。可安南本土的一套体系,商行也不插手。

朱棣道:“若是这些土人,离心离德,怎么办?”

张安世微笑着道:“陛下,安南与我大明不同,大明九成九都是汉人,倘若照这样办,确实可能会离心离德。”

“可据臣所知,安南的情势更复杂,就说南北安南之间,占城人和北方的安南人其实就一向对立,再加上还有其他各族各部的人丁,我大明给了安南人足够的位置,他们即便离心离德,也没办法协同一心,若当真有人心怀不轨,也可借用他们的对立,分而治之。”

朱棣听罢,抬眸看着他道:“安南也沿用科举?”

张安世道:“安南的读书人也不少,读四书五经者,也多如牛毛,只是让他们的读书人进京赶考,只怕以他们的学问,是绝不可能中进士的。”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所以臣的意思是,在安南,也设科举,为小榜。”

朱棣笑了笑道:“这科举……还是有些用的,说不准,你的书……还可卖去安南。”

张安世乐了:“臣希望四海之地,都读臣的八股书。”

朱棣大笑起来:“你的心倒是不小。”

随即,朱棣问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能挣银子吗?要知道,四卫人马驻扎在那里,还在总督府派遣这么多人员,这些可都是银子。“

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陛下放心,臣将这安南的收入,分为了三类,一类是市舶司的关税,另一类为当地的税赋,这第三类,则为商行与安南通商之后的利润,有此三种财源,一定可以财源广进。”

张安世随即又道:“除此之外,臣以为……在安南,还是要推行教化,臣打算……让人印刷四书五经百万册,陆续送至安南,以低廉的价格贩售!”

“还有邸报,商行也准备一些银子,在各州县建立孔庙,同时设报亭。”

朱棣的脸色有些怪异起来。

不过随即,他明白了什么,眼眸微微张了张,爽快地道:“如此甚好,要先取之,必先予之,这四书五经,朕从内帑里掏银子,不必商行出,四书五经在安南……只售一文钱。”

张安世顿时大喜道:“陛下振兴文教,若孔圣人有在天之灵……不知该有多欣慰。”

朱棣却是淡淡道:“孔圣人在天上倒也罢了,他若是借尸还魂,朕第一个诛他。”

张安世尴尬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倒是朱棣很快打破了尴尬,道:“这个章程,朕准了,其实……商行如何挣银子……不,如何治理一方,朕也是头一回,如今是夜里行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照着这个方法来,以后再斟酌着去修剪便是。”

张安世顿时就道:“陛下圣明。”

见朱棣恩准,张安世心里欣喜不已。

眼下,只好拿安南当一个试验田了,若是可行,那么将来便可以将这个模式,套用在商行其他的地方。

张安世道:“还有一事。”

张安世顿了顿之后,道:“陛下,这安南总督乃是怀远伯,可怀远伯擅长的乃是军事,可谁来负责日常的治理之事呢?臣以为,该设一个副总督,主持日常事务。”

朱棣道:“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啊,有这本事的,至少也该是一个布政使以上的大臣,能够治理一方,且能相机决断,而且还要能辅佐朱高煦治军。只是……我大明只怕没有哪个布政使,愿往安南。”

张安世道:“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棣道:“你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翰林侍讲学士杨士奇,足以担此大任。”

朱棣却是一脸余虑地道:“他是翰林学士,未来前途似锦,可愿往安南?去了安南,可是要吃苦头的。何况,要治理安南之地,非同小可,他毕竟一直都在翰林院,治理的经验怕是不足。”

朱棣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朱棣已经关注到了杨士奇,确实有好好栽培的打算。

可这并不代表,朱棣认为杨士奇可以处理好安南如此复杂的地方。

于是张安世道:“杨先生吃苦耐劳,行事周密,为人也稳重,臣以为……他一定可以担当如此重任。”

杨士奇是何等人,是大明未来的首辅大学士,而且是正儿八经,不是靠功名,靠着能力升上去的人。

这和解缙这等人是完全不同的。

即便可能一开始,杨士奇会有许多地方生疏,可这样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学习能力特别的强,业务上手得特别快。

在安南,武有朱高煦这样的名将,文有杨士奇这样的未来内阁首辅,阵容可谓是豪华到了极点。

当然,让一个翰林侍讲去干这个,某种程度来说……张安世是在苦一苦杨士奇。

谁让我张安世和他杨士奇熟呢?苦就苦一苦吧。

朱棣见张安世态度坚决,便笑了笑道:“既如此,那么朕就准啦,明日朕召他入宫,好好谈一谈。”

张安世道:“多谢陛下。”

紧接着,便是推杯把盏。

而此时,只有朱高燧的心情很糟糕。

一方面身上突然多了一个挂件。

另一方面,父皇在张安世进来之后,几乎对自己理也不理,满心思的都是安南的事。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二兄……可能重新又得到了父皇的一些信任。

朱高燧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该在父皇的面前也多提一提二兄。

至于朱高炽,朱高燧偷偷地瞥了太子一眼,他的目光微微有些炽热。

太子的身体孱弱,望之不似人君,可他却因为生得早,便可以做太子,将来他是君,我是臣,仰人鼻息,实在有些不甘。

只是这些情绪,朱高燧隐藏得很好的。

酒宴散去的时候,也不知是张安世说错了什么,反正朱棣骂骂咧咧:“滚,滚出去,混账东西。”

张安世几个,便逃之夭夭。

朱高炽兄弟二人,也告辞而出。

出了殿,朱高燧便看着朱高炽道:“皇兄,父皇似乎对经略安南,有很大的兴趣。”

朱高炽道:“父皇是对商行有兴趣。”

商行……

朱高燧不解道:“这是何故?”

朱高炽没有隐瞒他:“商行能挣银子。”

朱高燧眼前一亮:“挣银子?父皇乃是天子,富有四海,也在乎挣银子吗?”

朱高炽道:“子不言父过,你就不要再问了。”

朱高燧却好像一下子,发现了一个新大陆一般。

他兴冲冲地出了宫,回到了赵王府的时候,立即道:“叫崔克吉这奴婢来。”

崔克吉,乃是朝鲜国进贡的宦官,一听赵王召唤,连忙进入了赵王府的大殿,在朱高燧跟前拜倒道:“奴婢在。”

朱高燧看着他:“告诉本王,怎样才可以挣银子?”

崔克吉却是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朱高燧顿时大怒:“为何不说话?”

“奴……奴婢若是会挣银子,也……也不会……阉割了自己……”

朱高燧便忍不住骂道:“没用的东西,看来……你这样的奴婢是指望不上了,这大明……谁最有才能呢?嗯……本王还得有一个心腹高士才是。”

说着,陷入了沉思。

…………

张安世几个,东倒西歪地回了大营睡下。

到了次日,朱金一早就赶来了:“伯爷……”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不要叫伯爷,我现在不是伯爷了。”

朱金大惊,脸色霎时就变了,莫非……除爵了?

他可是和伯爷捆绑在一起,休戚与共的啊。

只见张安世又道:“现在叫侯爷。”

“啊……”朱金一怔,随即欢喜地道:“恭喜侯爷。”

张安世道:“不要啰嗦,什么事?”

“安南的章程,定了吗?”

张安世道:“已经定了,商行遵照此办理,你记着,这总督府上下的事务,尤其是人员,一定要商行考察,并且选拔,掌握住总督府的人事,是至关紧要的事。”

“是。”朱金慎重地点头道:“这个小的明白。”

张安世便道:“你还有什么事?”

朱金道:“倒还真有一事……这几日运气不好,这才入夏,天气却还未转暖,总是阴雨绵绵的,松江和苏州,哪怕是南京城的百姓……实在是惨,今年只怕又要青黄不接了。”

张安世听罢,倒也听出了一些味儿来,他细细想来,这些日子,天气确实有些异常。

张安世皱眉道:“这也影响农时吗?”

朱金叹了口气道:“是的,这耕种本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事,这天气稍有变幻,就不知有多少人遭殃了。不过……总好过去岁的松江水患,百姓们凑合着,倒也是能过下去。”

张安世道:“可惜……我们现在没有多少海船了,如若不然,可从安南运一些粮来,若是从陆路运输,损耗太大了,得不偿失。”

张安世认为历史上明朝失去安南,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彻底地锁死了海运。

若是当初安南一直在大明的版图之中,这海运是绝不可能断的。

因为安南无论对于南京,还是北平,地理位置都过于偏远。互通有无,加强控制,就必须依赖海运。

可惜历史上,朱瞻基那败家玩意,竟是退兵了。

此时,倒是朱金笑着道:“是啊,不过……小人这些日子,也在注意囤粮,咱们先收购一些,等到时候粮食不足了,咱们商行低价放一些出去,稳住米价。”

张安世不由得用怪异的眼神看朱金,道:“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这样有良心了?”

朱金笑嘻嘻地道:“还不是和伯爷……不,是和侯爷学的,咱们挣的是有银子的人手中的银子,可对没银子的,总还是要做一些善事,如若不然,实在说不过去。”

张安世点头,赞赏地看着他道:“这个,你抓紧着办。对了,还有那联合钱庄,也一定要尽力铺开,这也是头等大事。”

朱金道:“小的一定尽力而为。”

接着,张安世便叹息道:“哎,我张安世不愧是大善人,每日都忧心天下百姓,陶渊明有一首词,是否叫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你看……我与陶渊明就有如此共鸣。”

朱金本想提醒张安世,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乃是范仲淹说的。

当然,他不敢说。

却是翘起大拇指,笑呵呵地道:“陶公了不起,侯爷也了不起。”

张安世道:“好了,少说废话,这几日我休息一下,带着弟兄们去炸炸鱼,这江里的鱼许多日子没被炸了,失去了忧患意识,我该提醒一下它们。”

朱金小鸡啄米的点头,兴冲冲的告辞。

“侯爵……”朱金出了大堂,摇头晃脑,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细细的咀嚼了片刻,乐了:“往后我不当人了,就是侯爷的狗。”

…………

一艘乌篷船抵达了栖霞渡口。

大和尚走了出来。

这大和尚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和尚。

大和尚红光满面,显然是香油钱已让他发家致富。

而这小和尚却永远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大和尚是姚广孝,姚广孝回头,看一眼小和尚:“空空,你看这栖霞如何?”

小和尚抬头,看着来去匆匆的人影,他叹了口气,宣了一声佛号:“人心浮躁……”

姚广孝却是微笑道:“我佛慈悲,并不计较世俗人浮躁,却唯恐世俗人挨饿受冻。”

小和尚一时沉默,若有所思。

“当初你是天子的时候,久居宫中,一定没有看过世俗的世界吧。”

“逃出皇宫的时候,小僧也有一些见识。”

姚广孝微笑:“是吗?有何见识?”

小和尚道:“百姓们苦不堪言,战争、瘟疫、洪灾,处处都要人命。”

姚广孝微微一笑:“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天地不仁。”

姚广孝摇头:“不,不能只用天地不仁来看待,贫僧觉得……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人。”

“在于人?”

“对,伤害人的,永远都是人,所以我佛才劝人慈悲,寄望于人心向善。”

小和尚叹了口气:“师傅,你又责怪我当初愚蠢,不能治理天下,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吗?”

姚广孝道:“非也,贫僧是想带你去化缘。”

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

这叫空空的小和尚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道:“师傅,寺里的银子不是够了吗?为何还要化缘?”

姚广孝看着空空,恨铁不成钢地道:“化缘乃是僧人的职责,就好像官兵需要去抓贼一样。难道就因为有了些许银子,就放弃自己的职责吗?”

“若是如此,就等于是官兵刀枪入库,这是要遭大祸的。”

空空听罢,似乎有所开悟。

于是他道:“师傅打算去哪里化缘?”

姚广孝却道:“你若是为师,会去哪里?”

空空举目看去:“谁银子多,便去哪一家,小僧听闻这里……有一大户……”

姚广孝微笑道:“没想到……这些是连你也知道,可见这大户……当真名头不小。”

空空道:“寺里的僧人都在议论他,说他富可敌国,当初还给了寺里不少香油钱呢。”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哎……走吧。”

“师傅,去哪里?”

“去讨斋饭。”姚广孝道:“你看那一家如何?”

他指着远处集市的……一个小店。

空空大惑不解:“师傅不往大户那里去?”

姚广孝道:“我佛慈悲,化缘就是结善缘,最重要的是一个缘字。”

空空摸了自己的光脑壳,还是想不明白。

姚广孝道:“哎,伱这样愚钝,不知将来如何能传承贫僧的衣钵。你瞧,若是我们直奔大户人家,人家会怎样看待我们?这不当我们是叫子了吗?我们是僧人,不是叫子。”

空空似懂非懂。

姚广孝又道:“可若是我们先从这里寻常百姓这儿讨饭,不,从这儿开始化缘,既见你我诚心,何况这缘分二字,妙不可言。这些事,迟早是要传到大户人家的耳朵里的,这大户人家……能坐视不理吗?”

空空终于恍然大悟:“小僧懂了,化缘的精髓在于缘分,不能我们去找他,得他来找我们。”

姚广孝又露出了微笑:“阿弥陀佛,你开悟了。”

接着,姚广孝便领着空空到了那小店。

姚广孝不吭声,只给空空一个眼色。

空空便上前去化缘。

店里的人不喜,道:“你这和尚,晦气,晦气,”

空空脸一红,想走,便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姚广孝,姚广孝对他面露微笑,鼓励他。

空空只好继续上前。

那店家受不了了,取了几文钱,丢到空空的木钵里,厌烦地道:“快走,快走。”

空空红着脸道:“多谢施主,施主平安喜乐。”

那店家一副甚是不悦的样子。

姚广孝这时站出来,道:“施主财运亨通。”

店家这才脸色稍稍缓和,喜道:“承你吉言。”

姚广孝开始带着这空空走街串户。

这木钵里的铜钱便已满了。

“师傅,那大户怎么还没来结善缘?”

姚广孝脸一黑:“此人黑了心,要钱不要脸。”

空空:“……”

缓了缓,姚广孝又恢复平静:“阿弥陀佛,戒嗔,戒嗔。为师带你出来,也并非只是要银子,只是教你出来历练而已,见识见识民间疾苦,走吧,这栖霞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到远处去。”

当下,又坐船,领着空空至镇江。

镇江这儿,倒也还算繁华,毕竟是连接南北的通衢之地,只是在此时……赤足和衣衫褴褛者却是乌泱泱的不少。

空空露出了几许怜悯之色,叹息道:“这么多百姓没有生计吗?”

姚广孝脸色平静:“今年怕是又是没有好收成,许多百姓,要难以为继了。”

说罢,领着空空往一处庄子去。

那庄子口,似乎有许多人。

却见一个头戴纶巾的管家模样人,领着几个家丁,教人挑了米来。

随即便有乌泱泱的百姓围了上去。

姚广孝混杂在人群之中,见百姓拿着竹筐来取米。

又当面与那管家签字画押着什么。

空空大惑不解:“这是做什么?”

姚广孝微笑道:“这你也不知?今年收成不好,许多人要活不下去了,所以来借米。”

“借米?”空空眼底露出了疑惑之色。

姚广孝深谙内情,笑着道:“想不到吧,这天下还有万万人吃不饱呢,若是不告贷,就熬不过年关。你瞧,他们借五升米,签的契书却是借八升。”

“借五升,还八升?”空空惊叹道:“这岂不是一本万利?”

姚广孝又道:“这只是出,等还的时候,还有利息呢!只怕至少也要还十升,亦或十二升。”

空空再次惊叹道:“以一取二,岂不是暴利?”

“谁说债主盼着这些人还?”姚广孝奇怪地眼神看着空空。

空空再次不解地道:“难道债主也要结善缘?借了出去,不就是指望他们归还吗?”

姚广孝道:“借五斗,只能得十斗,虽是暴利,可若只图这一点利,又如何能满足人的贪心呢?真正心狠的,只巴不得这些人还不上米,到时候……将这些人的家里最后一点薄田也收走。”

“就算这些人的家里没有田,总还会有一些家当,没有家当,也总还有子女,没有子女,难道连妻子也没有吗?若是连妻子都没有,这样的人也借不来米。”

空空骇然:“国朝应当以礼法来治天下,这些人如此不修德,国家的纲纪何存?”

姚广孝笑了:“礼法?你猜这管家背后的人是谁?”

空空语塞。

姚广孝道:“当初跟在你身边的那些儒生……才是这管家背后的人。”

“这如何可能!”空空矢口否认道:“他们虽然未必都有大能,可他们的德行……小僧却是知道的。”

姚广孝道:“什么是德行呢?”

空空:“……”

姚广孝道:“有朋自远方来德行,与朋友交往诚恳是德行,忠心君主也是德行,孝顺自己的爹娘当然也是德行。可是……为何没有人说,占据大量的土地是失德?是否有人说,蓄养大量的仆从,并且严厉的对待他们是失德?亦或者……族里有女子犯了禁忌,将她们浸猪笼,有仆从顶撞家主,诛杀家仆,是失德?既然这些非但不是失德,甚至可以说是无伤大雅的事,那么……灾年贷出粮食,又如何是失德呢?”

空空:“……”

姚广孝叹道:“人的道德……是经有嘴巴说话的人来衡量的,就好像在那寺中,贫僧是主持,所以佛经该怎么念,是贫僧说了算,贫僧说你经念错了,你对了也是错了。”

空空似乎有点难以接受,张大了眼睛道:“若这样下去,岂不是残害百姓?百姓们因为一场灾祸失去了田地,没了子女,一家人为奴为仆,该怎么活命?”

姚广孝道:“怎么活,是他们的事,只要有人得了利,那么得利的人,就会维护这个纲纪,便给用文章去粉饰它。你见着了吧!不过你也不必灰心,这天下历来就是这般,自有孔圣人以来,都不曾变过,所以也没什么不好。你若是有良心,就不要往细处去看。”

“不往细处去看?”空空道:“我佛慈悲,难道……”

姚广孝微笑道:“我佛慈悲,可若是这天下当真人人可安居乐业,那么要佛祖又有什么用呢?恰恰是这等连年的灾荒,那些失去了一切的百姓,已是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抱着佛祖的大腿,希望借佛祖来减轻俗世的痛苦。也才会有这些债主们,靠此大发横财,良心隐有不安,才肯大把大把的将银子送去寺庙,当做香油钱,来换一个心中平安。”

“没有了世间的苦难,何来的佛,何来的贫僧,又何来的今日之你呢?”

空空不安和惶恐的样子:“那我修佛也修错了?”

姚广孝含笑道:“贫僧带你来见识这天下是什么样子,不是来砸贫僧的饭碗,怎会让你开悟到修佛无用?贫僧只是想告诉你,世间有太多的困难,与其在这俗世中挣扎,不如真正遁入空门,寻一方净土!”

“你入寺以来,一直心中不宁,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想要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该做到‘不见’、‘不闻’、‘无思’、‘无念’,如若不然,世间这样多的烦恼,所给你带来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空空听罢,叹息一声。

姚广孝道:“现在心中清净了吗?”

空空摇摇头道:“没有。”

姚广孝看着他幽幽的目光,便问:“还有什么尘世未了之事?”

空空道:“心有隐恨。”

姚广孝微笑道:“是这样的,那是因为你见识的还少,其实……镇江这里,已是富庶之地了。这里最贫贱的百姓,也比绝大多数的百姓过的要好得多,今年虽算是灾年,可和真正的大灾相比,却还相差甚远。”

“你此时所见的,不是生灵涂炭,不过是人间的些许悲喜罢了。无碍,无碍,以后贫僧再带你多走动走动,你见多了,也就不以为然了。”

“怎么可能做到不以为然呢?”空空茫然地道:“难道……这些事无法解决吗?你日夜和我说,四叔是圣君……”

“他已是圣君了。”姚广孝道:“你在位的时候,这些百姓更惨。”

空空:“……”

姚广孝道:“回去吧,回寺里去,你心静不下来,需要慢慢地沉淀。”

说罢,便带着空空原路坐船回去。

一路上,空空拧着眉,一脸痛苦的样子。

快到寺中的时候,姚广孝看着他,微笑着道:“看来,身外之物的事,你还没有放开。”

空空却又问出了一个问题:“师傅说,越有财富,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给我们香油钱,我们寺里……香油钱给的最多的人姓张,这姓张的人,如师傅所闻,岂不是最亏心的了?”

“贫僧不许你骂他。”姚广孝这次居然义正言辞地道。

随即,姚广孝脸色稍稍温和了一些,才又道:“他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怎好去骂?”

空空却是直言道:“小僧也听闻过他不少的事迹,都说他最擅敛财,只怕他害死了不少百姓吧。”

姚广孝道:“心静,心静,不要胡思乱想,身外的事,多想什么?要学为师,万事皆空,无喜无忧。”

两人刚进入了寺里,一个小沙弥便匆匆地迎了上来:“师傅,师傅……”

姚广孝道:“何事?”

“不得了,山下许多人都在说,去钱庄存银,存了银……每年有两厘的利息。”

姚广孝道:“两厘……一万两银子,也不过区区四百两,十万两……嗯?四千两?”

见姚广孝站着不动。

空空道:“师傅……师傅……”

“啊呀……”姚广孝道:“十五万两就是六千两,哪里能化这么多的缘去,世间竟有此好事,莫不是那钱庄骗人的吧。”

“是联合钱庄放出来的消息,其他的我也不知。”

姚广孝道:“联合钱庄?那个借贷了许多银子出去的联合钱庄?对啦,姓张那个小子弄的,那就稳妥了!”

姚广孝居然激动起来,忙又道:“来,来,来,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教寺中上下,都放下手中的事,别念经了。”

姚广孝很是急切的样子:“还不赶紧的,将银子都给搬出来……挑七十个手脚利索的,随为师下山。”

姚广孝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这个时代,存银是没有利益的,而且还有所谓的保管费,所谓存银的用途,更像是换取汇票,方便到了异地之后进行取兑而已。

这种平白就能钱生钱的……世上哪里还有这样的好事?

寺庙里香油钱不少,已积攒了十五万七千三百二十九两四钱。

这么多的银子……其实也没办法销出去,想做其他营生……对于寺庙而言……终究不好,倒不如每年吃利息稳妥。

于是姚广孝整个人眉飞色舞的,指使着和尚们去银库取银,又教健壮的僧人,取哨棒护卫,大大小小一行和尚,都随着姚广孝下山,浩浩荡荡地往最近的钱庄去。

空空也在其中,他抬着银子,气喘吁吁的。

他还是无法理解,为啥师傅存了这么多的银子。

当然,在他看来,师傅高深莫测,或许别有隐情,也未可知。

到了钱庄之后,却发现这里已是修葺一新。

这钱庄十几扇门的开间,几个大门,分别挂着牌子,有取兑,有存银,还有便是借贷的。

和姚广孝这般财大气粗来存银的人不多,多是一些寻常的小买卖人,贪图这些小利。

取兑的人同样也不多。

倒是借贷那里,排了长队。

姚广孝挥汗如雨,很是不放心的样子,对空空道:“寺里头,你是识字最多的,也精通计算,你进去询问一下,是不是两厘的利,可别教人骗了。”

空空点头,便匆匆走了进去,询问得仔仔细细,随即……却是用一种古怪的神色来见姚广孝。

姚广孝看着他的样子,便道:“怎么啦,你心又不净了?”

空空道:“师傅不也心神不宁吗?”

姚广孝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贫僧乃是主持,管着寺中上上下下的家当,贫僧不宁,是割肉喂鹰,希望让你们能够安安生生地在寺中安心地遁入空门啊。好啦,你问的如何了?”

“是二厘。”空空道:“他们说童叟无欺。”

姚广孝顿时扬起了笑容,大喜道:“姓张的……早不和贫僧说,害我耽误不知多少天,这家伙该打。”

空空道:“不过……”

姚广孝顿住了笑容,似乎担心有什么变故,微微皱眉道:“不过什么?”

空空道:“不过……他们还放贷。”

姚广孝的一颗心顿时又放松了下来,道:“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见钱眼开,于我们何干?”

空空道:“他们放贷出去的利息是五厘。”

姚广孝一听,脸色微微一变。

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空空:“五厘?”

“是啊。”空空道:“小僧没有想到,利息竟低得令人发指,这等于是借出五斗米,一年之后。只教人多还一把米而已。”

姚广孝也惊了,在这个利息可怕的时代,放出这样低廉的利息,基本上就和做善事差不多了。

空空再次一脸不解地看着姚广孝道:“师傅不是说,姓张的不是好人吗?”

姚广孝一本正经地道:“看人不能单从一个方向去看。”

空空道:“他这样做……是活人无数啊,多少人急着用钱,渡过难关呢!若这样的低利,百姓就不必受那等盘剥了。”

“贫僧知道,贫僧知道。”姚广孝笑道:“看来……为师在他身边宣讲佛法,他听进去了不少。”

空空此时却又陷入了一种痛苦的挣扎之中:“为何读了圣贤书的有德之人,牟取暴利,而恰恰是这样名声不堪的人,却有如此善心呢?”

姚广孝道:“你别多想了,快帮贫僧排队去吧,贫僧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挤不过他们。”

空空一脸呆滞地道:“那些百姓……若是都来这里告借,岂不就少受了盘剥之苦了?”

姚广孝却苦着脸道:“哎呀,再迟就完啦,就怕钱庄觉得吃亏,不肯存银了,贫僧的利息,一年六千两啊。”

空空却像是没有听到姚广孝的话似的,口里喃喃道:“靠这个……许多百姓就可平安度过灾年,再不必卖田卖地、卖儿鬻女,我从前只有在圣贤书中,才见过这样的人。”

姚广孝气得老脸涨红了:“你吃寺里的,喝寺里的,养僧千里,用僧一时,你还在此磨磨蹭蹭做什么?”

“我……”空空含糊不清地道:“我洞见了佛光。”

姚广孝:“……”

………………

朱金兴冲冲地来见了张安世,他添油加醋地给张安世讲到了钱庄的盛况。

“来了许多人,有一处钱庄,从街头排队到了街尾,今日存银至少有百万两,放出去的贷……手续繁琐一些,不过几十万两却是有的,这真是开门红。”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我早预料到了这一点,那些家里藏着银子的土财主们,听说有利息,还哪里按捺得住?”

朱金很是敬佩地看着张安世道:“这还得多亏侯爷有信用,还有咱们商行家底深厚。如今咱们商行占了商机,又财大气粗,借出去了这么多的房贷,还有船运,以及这栖霞的诸多营生,至少在商贾之中,是有口皆碑的。这主要还是得益于侯爷您的经营啊,侯爷您就是咱们大明的吕不韦啊!”

张安世却是脸都绿了:“可不能乱说,我不是吕不韦那杀千刀的货,入你娘,你咋平白污人清白。”

“啊啊啊……”

朱金啪嗒一下就跪下了,打着自己的脸道:“小的万死,万死,万不该这样说,侯爷您是范蠡,是陶朱公。”

张安世道:“张安世就是张安世,什么乱七八糟的,好了,你继续给我好好盯着,这钱庄能起来,咱们这商行的水也就活了。”

朱金忙点头,信誓旦旦地道:“小的肯定上心,侯爷吩咐什么,小人就干什么。”

顿了顿,又道:“不过……侯爷,您说……咱们借出银子的利息,是不是太低了?这世上,哪里有这么低的利息啊,这不是让人占咱们的便宜吗?”

张安世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懂个什么,你只看到了眼前的好处,没看到以后的好处。买卖有很多种,有的是要赚大利的,有的则是靠规模取胜。好啦,休要啰嗦,赶紧给我做事去。”

朱金只好点头:“是,是。”

…………

纪纲小心翼翼地入宫。

这几日。他越发的小心,尤其是汉王垮台之后,让他更加意识到……陛下的心思深不可测。

等到抵达了文楼外头的时候,恰好见亦失哈从里头出来。

纪纲便立即站定,无声地向亦失哈行了个礼。

他清楚,亦失哈虽只是一个宦官,可是在宫中的能量很大,甚至有时候……可以左右陛下的想法。

亦失哈和颜悦色地道:“陛下已候着你了。”

纪纲点了一下头,便立即入殿去,他脚步很轻,生恐惊扰到了朱棣。

朱棣正高坐着,一眼就看到了进来的纪纲,还不等他行礼,便道:“朕看了你的奏报……你是说……那陈继……现在很是风光得意?”

纪纲忙道:“是,他自从辞官,便在京城讲学,来听他授课的人多如云,众人敬仰他,称他为陈大先生。”

纪纲随即压低了声音,接着道:“许多大臣都和他结交,争先恐后。”

朱棣眼眸微微眯起,冷冷地道:“这样说来,朕倒是成全了他?”

纪纲没有回答,他只禀告朱棣发生什么,但是不参与朱棣的判断。

朱棣闭起了眼睛,沉吟片刻道:“有哪些大臣与他结交?”

“多为御史和翰林。”

朱棣颔首,接着问:“解缙呢,解缙与他如何?”

纪纲抬头看朱棣一眼,对于解缙,当初在争储的时候,纪纲和解缙之间,就没有什么好感。

顿了顿之后,纪纲便道:“没有打探到他们有走动。”

朱棣手支在御案上:“你如何看?”

纪纲一听,骤然之间,他敏锐的感觉到了什么。

既然没有走动,陛下按理来说,就不会继续追问下去。

可没有走动还追问,那么……显然陛下还想知道一些什么。

想知道一些什么呢?

对于纪纲而言,事实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说出陛下希望他说出的话。

他双眸不经意之间,掠过一丝别样的神采,而后用极平静的声音道:“陛下……若是走动……还可说是问心无愧,可不走动,其中必有蹊跷。”

朱棣没回应,甚至脸上的喜怒也不曾见,只是盯着纪纲,看的纪纲心里发毛。

纪纲便又道:“所以臣以为……或许其中,必有隐情,臣会让人……朝这个方向,好好地打探一下。”

朱棣却是淡淡道:“你与解缙……素有仇怨吧?”

纪纲忙道:“卑下与任何人都没有仇怨,陛下喜欢什么,卑下就喜欢什么,陛下不喜欢什么,卑下自然厌恶。”

朱棣居然没有再继续追问解缙的事,而是道:“那陈继既然风头正盛,这么多人争相与他结交,他说了什么?”

“说了……”纪纲道:“说了与民争利的事,还有……商行敛财……”

朱棣抬头,一下子来了兴趣:“什么,商行又敛财了?朕怎么此前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说是商行四处放贷,今年是灾年,不少百姓无知,纷纷去告借,长此以往,百姓债务缠身,迟早……迟早……”

朱棣大怒:“此人不可留了!入他娘!”

纪纲道:“陛下息怒,卑下这便下驾贴……拿人!”

朱棣的脸色森然,双目掠过了杀机。

他面色愈冷,良久之后,咬牙切齿地道:“不要忙,急什么呢?那陈继说这些,其余之人……是什么反应?”

纪纲心里知道,陛下已动了杀心,越是心里有蠢蠢欲动的念头,陛下反而不会猴急。

他沉吟道:“欢声雷动!”

这四个字,给棺材盖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第159章 一网打尽

朱棣听到欢声雷动四字,面上带着隐隐的怒气。

不过他语气竟还显得轻松:“是吗?对此,你如何看?”

纪纲微微低垂着头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朱棣瞥了纪纲一眼:“谁是沛公?”

纪纲道:“臣不敢说。”

朱棣道:“朕赦你无罪。”

“许是安南侯张安世,许是太子殿下,许是……”说到这里,纪纲抬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道:“许是朕,对吧?”

纪纲道:“臣万死!”

朱棣道:“若是你,伱会怎么做?”

“一网打尽。”

朱棣笑了:“一网打尽?”

“是。”纪纲道:“陛下入主南京城,当初又有多少人对陛下不敬,可杀一杀,不就太平了。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对于这样的事,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朱棣道:“如何做到一网打尽呢?”

“臣会去彻查。”

朱棣站了起来,他背着手,转过身,抬头看着墙上的匾额,那匾额上书着《敬天法祖》四字。

朱棣沉吟道:“去吧。”

纪纲无声地告退。

等纪纲出去,亦失哈徐步进来,躬身道:“陛下,该用膳了。”

朱棣背对着亦失哈,道:“他的话,你听见了吧?”

亦失哈道:“奴婢都听见了。”

“你又怎么看?”

“奴婢以为,纪指挥使说对了一半。”

朱棣回头,看亦失哈一眼:“嗯?”

亦失哈道:“对待心怀叵测之徒,一网打尽是对的。”

“可哪里错了?”

亦失哈道:“一旦一网打尽,难免锦衣卫会大行其道,从此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方才纪指挥使说,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可后头……太祖高皇帝做的一件事,他没有说。”

朱棣笑了笑:“是吗,什么事?”

亦失哈道:“此后太祖高皇帝也清楚,锦衣卫已经权势过大,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又于一网打尽之后,裁撤了锦衣卫。”

朱棣深深地看着亦失哈:“你希望朕此后裁撤锦衣卫?”

亦失哈摇头:“奴婢以为……未必要裁撤,锦衣卫不可或缺,只是……”

不等亦失哈把话说下去,朱棣便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朱棣缓缓坐下,道:“朕自认……朕登基以来,国家也算是四海承平,比那建文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倍,可为何总有人对朕不服气呢?”

亦失哈这时没有作答,这超出了他能探讨的范畴了,而他很懂分寸。

朱棣却在此时突然转了话锋,笑了笑道:“张安世居然又鼓捣了买卖?这个家伙……现在鬼鬼祟祟的,倒和某个人一样。”

亦失哈下意识的道:“某个人?”

朱棣顿时神色变了变,冷冷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这……”

“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这……奴婢……”亦失哈苦笑道:“有些事,奴婢也不敢说,请陛下见谅。”

“娘的,这只鼬鼠,有本事别让朕亲手逮着,不然扒了他的皮。”朱棣怒气冲冲地道。

亦失哈当没听到这句话。

…………

张安世时刻关注着钱庄的动向,信用要建立起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可是要摧毁,却不过是一朝夕的事。

偶尔,他还是会抽空去瞧一瞧自己的姐姐。

这一次见太子妃张氏的时候,却见朱瞻基一脸委屈地跪坐在地上,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张氏气势汹汹的样子。

张安世立即道:“阿姐,这是咋了,他还是一个孩子啊!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地说?阿姐,你别训斥他,我看着心疼。”

“还有你!”张氏瞪着张安世:“平日里你教他什么,成日污言秽语,要嘛就成了精一样,见了人便巧言令色,哪里有半分皇亲国戚和皇孙的样子。”

张安世此时啥也不说了。

乖乖地跪坐在朱瞻基的身边,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张氏沉着脸道:“真是一丘之貉,将来别人见了,不知怎样笑话,以后不许做鬼脸,不许巧言令色,更不许口出污秽之词。”

“知道了。”张安世和朱瞻基异口同声道。

张氏便又默默地低头继续做刺绣。

张安世和朱瞻基则像木雕一样,纹丝不动。

等过了小半时辰,张氏才轻声道:“出去玩吧。”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等到了殿外头,张安世摸着朱瞻基的脑袋道:“你看看你,又闯祸了,害我还挨了一顿训。你干了啥?”

朱瞻基道:“我骂了教授我的师傅。”

张安世道:“你如何骂的?”

“我说入他娘。”

张安世叹息道:“你呀你,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要讲礼貌,知道吗?”

朱瞻基委屈地道:“我……我……”

“你为何骂他?”

“他说阿舅不好。”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咦?骂的好啊,痛快!瞻基啊,你有良心了,阿舅很欣慰。我们张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才出你这样的外孙。”

朱瞻基道:“我可以说阿舅不好,可他不能说,他说了,我便很生气。”

张安世感动得要流下泪来了:“有盼头了,有盼头了,有外甥如此,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罢,亲昵地将他抱了起来,狠狠地亲了两口,才又问道:“你那师傅咋说?”

朱瞻基道:“他气得要昏死过去,然后就嚎啕大哭,又念什么斯文扫地,还要拿起戒尺来,又放下。又说奇耻大辱,想上吊自尽,几个宦官拦住他,他就不死了,却闹到了母妃这里!”

“我晓得他不会自尽的,他就是故意要闹起来,好教母妃收拾我。”

张安世赞赏道:“你真是聪明,阿舅没有白心疼你。”

“阿舅,他们为什么说你不好?”

张安世叹息了一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人太优秀,难免要被人妒忌的。”

朱瞻基低头,很是纠结的样子:“阿舅优秀在哪里?”

张安世道:“浑身都很优秀,要不要阿舅给你看我这肱二头肌,你看了就晓得优秀在哪里了。”

张安世说罢,要屡起袖子来。

朱瞻基喃喃道:“可我瞧师傅们咬牙切齿的样子,我虽然听了很生气,但是也觉得他们可能是对的。”

张安世心里想,可不能让那些腐儒将他可爱的外甥教坏了,于是便放弃了展示肱二头肌的想法。

接着便语重心长地道:“瞻基啊,你想想看,他们若真有本事,为何陛下只让他们来教书,而不让他们真正去实干呢?这是为什么?”

朱瞻基张大了好奇的大眼睛道:“为什么?”

张安世便道:“就是因为他们除了一张嘴之外,一无是处啊。”

“当然,我没有诋毁教书先生的意思,绝大多数教书先生还是好的,为人师表嘛,可他们不一样,他们首先是朝廷大臣,其次才是教书先生。这做官做成了教书匠,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好?”

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道:“阿舅的意思是……”

张安世耐心地道:“你不能看一个人说什么,而是要看一个人平日里做什么。就比如啊舅,为了咱们大明操碎了心,立下这么多功劳。可他们呢?每日清闲,动动嘴皮子,说几句之乎者也,却成日说这个,骂那个。可你教这样的人去做事,他们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朱瞻基认真地想了想道:“阿舅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安世道:“你再想想,太祖高皇帝是靠什么得天下,是靠这些教书匠吗?你的皇爷爷,又是靠什么得天下,还是这些教书匠吗?这些人,名为翰林,或为学士,或为侍读、侍讲,看着很清贵,可百姓的民脂民膏供养他们,他们除了读书,又有什么用?”

“男儿大丈夫,若是活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可偏偏他们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竟连阿舅这样的人才也看不顺眼。”

朱瞻基道:“我懂啦。”

“你懂了什么?”

朱瞻基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张安世道:“也不能这样说,书生也有许多有本事的,阿舅这个人为人公道,绝不一棒子打死一群人。”

朱瞻基却是很认真地道:“我的几个师傅都百无一用。”

张安世欢快地笑道:“难怪阿舅每日朝思暮想的都是你,好外甥。”

朱瞻基却突的问:“阿舅,你为何没有想那徐家小姐。”

张安世:“……”

“阿舅咋不说话啦?”

他能说什么?这是他能跟一个小娃娃讨论的问题吗?

张安世无语的道:“你听谁说的?”

“外头都说,你是宝哥哥,徐家小姐是林妹妹,我也不知谁传出来的。”

张安世只能道:“你年纪还小,不要去窥测这等事,等你长大一些,就晓得了。”

朱瞻基懵懂地看着他,而后低头继续思索。

…………

每一日,空空都主动下山来化缘。

他拿着木钵,到达集市的时候,一家又一家地走过去。

他还是无法理解,为啥明明寺里这么有钱,可姚师傅对于化缘的事却很是热衷。

当然,上一次是姚师傅带着他下山,其他时候,却是和几个沙弥一起。

空空有时想笑,他是不会跑的,他已习惯了在这寺里的生活,姚师傅太多心了。

每一次到达集市的时候,他都有一种新的感悟。

这里的繁华,是一点一滴的累积起来的。

在他这佛门弟子的眼里看来,这里的人大多粗俗,每一个人只在乎明日能不能多赚几个铜板。

可有趣的是,恰恰在这里……人们做着公平的买卖,一点一滴地累积着自己的财富。

集市里的许多店家,都习惯了这么一个和尚。

因而,不需他开口的时候,就有人给他两个铜板打发他出去。

他也不喜不怒,化缘……确实磨炼心性。

它能将你曾经的骄傲、自尊,慢慢地消磨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有时空空甚至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只有一刹那之间,他想起什么。

终究有一点东西,是放不下的。

尤其每一次经过钱庄的时候,他都会驻足。

驻足地站在钱庄的门口。

见到一个个百姓扶老携幼地进去。

绝大多数人……是第一次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褶皱,肤色黝黑,衣衫也不体面,面上是惊慌和怯弱。

可出来的时候,不少人是带着笑的。

那种惊喜的声音,低声地诉说着:“竟真的肯借贷……有了这三百文钱……这下就好了,今年能熬过去了。今年开冬,若是徭役的时间短,去油坊打个短工,亦或者来年……多产一些粮,就可还债。这三百文,一年下来,也不过多还十二文,咱们有救了。”

那种喜极而泣的声音,还有低声的嘀咕,总能钻进空空的耳朵里。

空空觉得这声音,格外的悦耳。

甚至……联合钱庄很快……在边上,开了一家联合米铺,卖的多是一些陈米和黄米,价格低廉,挂出的乃是平价米的招牌。

听说……因为今年是灾年,有些地方,米家上涨,这联合钱庄背后的商行,开出这家米铺,就免得有人借贷了钱之后,大量人购米,造成米价暴涨。

于是……不少人贷了钱,转身便入了这铺子,而后背着一袋米出来。

空空只站在这里发呆,他一言不发,总是在这个时候,虽是身边行人如织,他却有一种寂若无人入定状态。

世间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

什么是有德,什么是失德呢?

这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他佛心乱了。

经常和他一起下山的一个小沙弥总是取笑他,说他想从钱庄里讨来施舍,叫他不要滋生这样的妄念。

空空也只是一笑,置若罔闻。

就这么好几日,上山,下山,入寺,出寺。

姚广孝见他近几日神色不对,便叫了他来道:“你又有妄念了。”

空空道:“师傅,我分不出对错了。”

姚广孝苦笑道:“佛在人心,对错也在人心,人不需去分对错,只要相信自己是对的,那么便是对的。出家人不能打诳语,所以……所以你若是出家人,首先骗不过的就是自己。”

空空道:“因为骗不过自己,所以心更加乱了。”

姚广孝道:“你有心结。”

空空重重叹了口气。

姚广孝道:“若是有了心魔,这说明你还有俗事未了,只能寄望于你有朝一日,能和这些一刀两断。还有……这几日……你化缘得来的钱,比前日少了一半,空空啊,你不能如此下去啊,化缘是我们僧人的看家本领,若是连看家本领都丢了,那么我们有什么面目去见佛祖呢?”

空空浑浑噩噩的,点头应下。

只听姚广孝接着道:“今日下山,你要振作精神,你记住一句话:心无外物,化缘方能成正果。”

“是。”

于是空空又下了山。

他到了集市。

身边的沙弥道:“听闻那边图书馆,有许多的读书人,他们钱多,我们若是能从他们那得一些施舍便好了。”

空空便往图书馆那儿去。

却见这里虽是图书馆的外围,却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或在道旁,或在草地上的长椅上闲聊。

空空上前,见几个读书人正凑在林荫之下高声说着闲话。

这个道:“那位陈继大先生,当真是博古通今,他那一番话,真是令人醐醍灌顶啊!”

“是啊,商行害民……百姓们迟早要遭殃,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张安世又封了侯爵,可见当今圣上,依旧还被他蒙骗,如此与民争利,这大明国祚……哎……”

“也只有陈继先生敢说这样的话,他仗义执言,不惜惹怒圣上,也要揭露时弊,可谓铁骨铮铮,真教人钦佩。”

”听闻他现在授课,每日总有数百读书人去。“

有人压低声音道:“当今圣上,不如建文远甚。”

“嘘,慎言,慎言,有人来了,隔墙有耳。”

空空听了这些话,又迷茫了。

他上前,没有取出木钵,而是道:“几位施主,那陈继……是何人?”

“陈先生乃是当初的兵部右侍郎……谁不敬仰,你打听做什么?”

空空道:“他说的这些,有如此多人吹捧吗?”

“这是当然。”

空空却是脸色惨然,好像一下子,自己的脑袋空了。

他无法理解,匪夷所思。

为何是这样……

“那陈继……平日在哪里授课?”

“在夫子庙那儿……怎么,你这和尚也要听?”

“刘兄,我瞧此人古怪,还是走了吧。”

几个读书人,便匆忙而去。

空空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咬着唇,唇要咬破了,殷红的血流出来。

随来的沙弥上前来:“师兄,师兄……”

空空恍然,回过神来,而后看一眼自己的师弟,却一下子将木钵丢给了沙弥,道:“我有心魔,骗不过自己,我有一桩尘世的事未了……”

说罢,拔腿便跑,一下子没了踪影。

只留下几个小沙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木钵。

………………

武楼。

朱棣滔滔不绝地和徐辉祖讲解着安南之战。

他眉飞色舞,不免有几分飘飘然:“瞧见了吗?我们老啦,现在这些年轻人,和我们不同了。将来这些小辈,只怕要青出于蓝,哎……”

徐辉祖道:“陛下不要谬赞他们,免得他们将来不知天高地厚。”

朱棣笑着道:“哈哈,你当真将他们几个,当自己的子侄爱护了。朕看……其实你是将某个家伙……真当自己的子侄吧。”

徐辉祖没有上朱棣的圈套,依旧是荣辱不惊的样子:“长辈爱护小辈,本就是理所应当。”

朱棣讨了个没趣:“你呀,就是太木讷了,不解风情,难怪处处和朕作对。”

徐辉祖却移开话题道:“陛下,臣赴北平的事。”

“不必急于一时。”朱棣道:“多住几日吧!这一去,却不知道几时能见。”

徐辉祖点头。

就在此时,亦失哈疾步进来,甚是焦急地道:“陛下,陛下……”

朱棣第一次见亦失哈如此失态的样子:“何事?”

“姚师傅求见。”

朱棣冷冷道:“姚师傅求见,你这般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因为姚师傅他……也慌慌张张……”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上能让姚广孝失态的事,那么一定是天要塌下来了。

他立即正襟危坐:“快宣。”

片刻之后,姚广孝进来,长跪在地:“臣万死。”

朱棣大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姚广孝道:“空空……出逃了。”

朱棣挑眉:“哪一个空空?”

姚广孝自嘴里蹦出三个字:“朱允炆!”

此言一出,朱棣和徐辉祖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朱允炆的事,天下知道的人不多,也只有和殿里的,再加一个张安世几兄弟知道罢了。

姚广孝道:“这些时日,臣见朱允炆已渐渐安于现状,所以对他没有防范,臣一向看人颇准,因而这一次草率了,竟以为……他当真能安分,谁曾想……棋差一着,竟被这个小子骗了。”

姚广孝的失态可想而知。

这一次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算计了人心一辈子,结果居然被朱允炆给忽悠瘸了,这家伙……竟是跑了。

朱棣低着眉,不发一语。

姚广孝道:“此人……身份过于敏感,一旦……他跑了去,若是有什么异心,又被某些别有所图的人利用,那么……难免要生出弥天大祸,即便以陛下之能,要灭他不过弹指一挥之间,可若因此而引发兵灾,便是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派锦衣卫,立即搜寻。”

姚广孝苦笑道:“现在决不能让人知道朱允炆还活着,也绝不能让人知道他已出逃,如若不然……恐有不测。”

朱棣道:“你的意思是……只能我们几个寻找?”

“张安世、朱勇,还有张軏几个人可用。”姚广孝道:“除此之外,让锦衣卫去搜寻这体貌差不多的僧人……其他的事,必须臣等来料理。最好谁都不要惊动,陛下……臣万死,请陛下……”

朱棣摆摆手道:“天还没塌下来呢,你平日可比朕遇事要稳重,你我君臣相得,朕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说着,朱棣又道:“速将那几个小子给朕招来吧,不……让他们与朕几个在大明门附近会合,入他娘的,朕终究还是妇人之仁了,真要怪,就怪朕,是朕一念之差,留下了这么一个祸患。”

说罢,众人分头行事。

不久,张安世便带着几个兄弟,在大明门附近与朱棣会合。

张安世一见朱棣便咧嘴乐:“陛下今日竟有如此雅兴,不知……”

朱棣大骂:“别笑了,入他娘的,有人要造反。”

张安世一听,退后一步,与朱勇、张軏并肩站着,小心地观察四周,确定自己安全,才长长松了口气。

朱棣道:“路上说。”

过了一会儿……

却有人飞马而来。

为首的竟是纪纲。

纪纲也穿着一身便装,下马,道:“陛下,找到了,只是……此人毕竟……非同小可,臣不敢轻举妄动,免得教人知道他的身份,臣已在附近布置了暗桩。”

“在何处?”

“在夫子庙。”纪纲顿了顿,又道:“那里有一处茶肆,平日里就聚了不少读书人,前些日子冷清了不少,因为许多读书人都去图书馆了。不过近来,陈继在那里授课,大家闻他的名声,于是每日都有许多人去听他授课。”

陈继……

朱允炆与陈继勾结?

这样一想,朱棣怒从心起,破口大骂:“这个畜生……哪怕他这么些年,长了一些本事,朕也高看他一眼,真真想不到的是,他竟与陈继这样的人为伍,以为这样……就可举大事吗?太祖高皇帝若知有这样的孙儿,怕是早恨不得将他淹死在水缸里。”

朱棣随即压着火气,道:“都随朕来,听朕的举动。”

张安世心里更轻松了,原来虚惊一场,于是连忙道:“有陛下出马,什么乱贼逆党,还不是手到擒来?我平日里见了皇孙,便总说起陛下当初的勇猛事迹……”

朱棣侧目看张安世一眼,眼睛似在说:你这小子,没说过朕吃粪、裸奔的事吧。

这眼神触碰的一刹那之间,张安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顿时耷拉着脑袋,再不吭声了。

最近流年不利,出门没怎么看黄历。

当下,众人至夫子庙。

这里确实比往日清冷许多。

可一处茶楼里,却甚是热闹。

朱棣带着人进去,便在……最显眼的地方,果然看到了陈继。

陈继此时满面红光。

这种被万人吹捧的感觉,确实让他内心开始膨胀了。

他甚至能从许多读书人的眼里,看出那种狂热的眼神。

仿佛此刻,他圣人附体,天下的是非对错,都执掌在自己的手里。

朱棣又侧目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僧人,那僧人在很远处,这里人多,他没有注意到朱棣几人,眼睛只直勾勾地看着陈继。

那眼神里……闪掠过的,是厌恶!

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

对于空空而言。

自己这一辈子的大起大落,他固然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

可失败从何而来?

当初他自认为寻到的治国之道,并奉为圭臬的东西,为何会被自己的四叔像纸一样的戳破。

这是一个心结。

以至于他做了和尚,也一直静不下心来!

虽然他可以用成王败寇,用自己的四叔更加残暴等等的理由来解释。

可这些解释,终究有些苍白。

现如今,他置身在一群读书人之中。

这些读书人如痴如醉。

而在这舞台的中心,站着的……是一个耀眼的人。

陈继出现的时候,全场欢呼,许多人用敬佩的目光看着他,恭敬地朝他作揖。

他微笑着,享受着这一切,一一回之以礼。

陈继这个人……空空是认识的。

他是洪武年间的进士。

在建文时期,在翰林院担任侍读,他的文章写的很好,虽然不及黄子澄等人受宠,可当时,空空对他……是颇为欣赏。

只是觉得他资历尚浅,还需磨砺。

现在见到了故人。

只可惜……他已是面目全非,从一个天子,成为了一个遁入空门的和尚,不再穿着冕服,而是一件破旧僧衣,也不再是精神奕奕、踌躇满志,取而代之的,却是神情憔悴。

“陈先生……我等慕名而来,就请陈先生……为我等讲一讲吧。”

陈继微笑着,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没有了官位后,反而会名扬天下。

人们称颂他的义举,甚至在坊间出现了各种戏剧性的桥段。

当日在殿中,陈继如何仗义执言,皇帝如何大怒,陈继又是如何的大义凛然,将功名利禄弃之不顾。

可以说……陈继在读书人的心目中,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方孝孺。

方孝孺死了,陈继就成了读书人心目中的方孝孺。

在人们心目之中,今日的天子,不过是太祖高皇帝第二而已,任何敢与他对着干的人,都足以让敬仰。

陈继如沐春风地抱手,朝众人作揖,道:“诸位抬爱,实在惭愧,老夫只来喝茶,就请诸位……不要将老夫置于这烈火中烹了,老夫才疏学浅,当不得诸位的溢美之词。”

众人都笑,只觉得陈继谦虚。

陈继落座,早有小二给他奉上新茶。

此时有人道:”敢问陈先生,当初为何仗义执言?

他泰然自若地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读书人最重气节,这气节二字,重若千钧,老夫区区凡夫俗子,只是侥幸能入孔门,读了至圣先师一些诗书,却不敢班门弄斧,只是……眼看这天下千疮百孔,实在于心不忍,虽学业不成,心中却总还有几分浩然之气,于是愤然上了一些奏言,只是没想到……竟得诸位如此高看,实在惭愧之至。“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夸赞:“陈公有若忠烈公。”

这忠烈的谥号,是明朝对于文天祥的追赐。

又有人道:“气节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陈公,你仗义执言,不平的是何事呢?”

陈继叹了口气,道:“哎……我忝为兵部右侍郎,尸位素餐,可眼看朝廷无端征伐,那安南为我大明永不征伐之国,可又如何?朝中有人好大喜功,有些军将……只想着用国家的民力和百姓的民脂民膏,去换取他们的爵位。”

“战事一起,不只安南受难,且我大明的军民百姓,更不知遭受多少疾苦,朝廷视民生于不顾,一意孤行,这朝中,不乏有忠贞之士,对此大为反感,只是他们身处高位,不宜出面,老夫不同,老夫位卑,只好舍得一身剐,为百姓们呼号几声了。”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甚至有人痛心地道:“是啊,这一次征安南,南直隶乡间大量的壮力被征发,田地荒芜,百姓苦不堪言。”

又有人道:“幸好此番侥幸胜了,倘若不胜,岂不成了隋炀帝征高句丽?”

朱棣在人群之中,听到隋炀帝三个字,顿时勃然大怒,他虎目似要喷出火来。

不过朱棣此时倒还算冷静,并没有发作,依旧冷眼旁观着。

张安世是一直注意着朱棣的,很识趣的,站得离朱棣远了一些,免使这位朱老四突然暴起,溅得他这个无辜者一身的血。

朱勇和张軏似有感应般,一见大哥如此,竟也不约而同地随张安世稍稍挪步。

只有丘松还挺着肚子,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热闹’,一头雾水。

此时,便又见有人道:“陈先生,可听闻此番供应军需的乃是商行,也是那商行的四卫一营杀入了安南……听闻……还挣了不少钱粮。”

陈继不听这个倒也罢了,一听这个,顿时勃然大怒的样子。

陈继一脸怒色,冷哼道:“哼,我所忧虑的,正是如此啊。那商行的钱粮,是从何而来呢?还不是取之民脂民膏?他们控制了渡船,兜售宅邸,还卖什么八股笔谈,这些银子……有一样是干净的吗?”

陈继痛心疾首地接着道:“若只是寻常的商行倒也罢了,偏偏这商行背后,却有不少大明当朝的权奸。这些权奸……他们鱼肉百姓,视一切为他们牟利的工具,如今……还窃据了安南,用我大明军民的血肉,鱼肉这安南的百姓。”

顿了顿,陈继又道:“礼之防乱,犹堤坝防水,而这些人……却贪图利益,视礼仪廉耻为无物,今日开了这个头,将来必然礼崩乐坏。”

“今日他们想要取的是安南,明日……他们岂不还要去倭国、天竺逞凶?”

众人暗暗点头。

又听陈继道:“若大明只一味地纵容商行耀武扬威,效那秦始皇和汉武之事,到时……必然民生凋敝,百姓疲弱,礼崩乐坏……这是取祸之道,当初建文朝的时候……”

他突然提到了建文朝。

一下子的,朱棣的眼眸突然掠过了一丝精厉。

实际上,朱棣也不是完全不够大度,只要你别在朕面前骂朕就成了,至于你们读书人私下里的阴阳怪气,他朱棣听了不少,却也知道,一味的杀戮,是堵不住这些人口的,只当没有听见便罢。

可建文是极敏感的时期,一旦提及,难免让朱棣警惕。

而那空空和尚……也不由得一愣。

只见陈继道:“建文朝时,我有幸能与黄子澄、方孝孺、齐泰这些贤者们相见,聆听他们的教诲,他们认为……国家的太平之道,在于仁政!”

看着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他说话,他满意极了,继续侃侃而谈道:“何谓仁政?与民休息,轻徭役,免赋税,朝廷擢升贤良者入朝为官,让仁厚的君子们去主掌各部的事宜,这太平盛世,也就为期不远了。”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

这三人,在读书人中的名声极好。

可对朱棣而言,方孝孺这个腐儒且不说,而黄子澄和齐泰,却是当初怂恿建文削藩的主力。

这二人强力削藩,当初朱棣靖难,口称要诛杀建文皇帝身边的奸臣,这所谓的奸臣,其实就是齐泰和黄子澄。

朱棣登基之后,杀死黄子澄等人。

当然,这也引起了读书人们广泛的同情,读书人口耳相传,说黄子澄等人也被诛十族。

这显然也是有出入的,且不说诛杀十族,包括了父母兄弟,还有各种远亲和近邻、师生、同窗、同年,若真要杀,只怕杀个几万人都不止。

可实际上,正德年间,还有黄子澄的子孙高中进士的记录。

连直系子孙都可以逃过杀戮,更遑论是所谓的’十族’了。

陈继一提到黄子澄等人,众人无不露出了怀念之色。

这陈继极聪明,只提黄子澄等人乃是名臣,是真正的心怀天下,爱护百姓,但是决口不提更为敏感的建文皇帝,因为提建文皇帝,就相当于是谋反了。

可若只说建文的臣子们都是君子,某种程度上,也是阴阳怪气地说,当初建文皇帝乃是仁君,是自有明以来,最圣明的天子。

朱棣就算再傻,也能听出这弦外之音。

他心中的怒气自是更盛,突觉得自己的心口堵得慌,额上的青筋曝出,攥着拳头,咬唇不语,脸色难看至极。

除此之外,他眼角的余光,杀气腾腾地掠过了远处那空空和尚的身影。

这时,又听陈继道:“近来的事,伱们可有听闻吗?这商行,竟四处放贷,多少无知百姓,上了他们的当……向他们告贷。现在南直隶的许多州县,都已经群情汹汹了,哎……那商行……实乃万恶之源……”

说到此处,不少读书人竟都哗然起来。

自然是骂声不绝。

便有人道:“陈公说的是……说的是啊……我见许多百姓,都去钱庄借银……这……又可得多少民脂民膏啊……”

陈继微笑道:“老夫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老夫当初忝为兵部右侍郎时,尚且敢仗义执言,今日已成了布衣,闲云野鹤,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实在……心口堵得慌。”

“我大明才数十年,竟已有如此诸多败象,实在让人寝食难安,敢问诸公,若是建文朝时,黄相公和齐相公,可会出此恶政吗?”

于是立即纷纷有人道:“断然不会!”

“那时真是众正盈朝,一派新气象……可惜了……”

更有人低声道:“建文天子若在,何至百姓凄惨至此!”

人就是如此,从前不敢说的话,可到了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敢说出来了。

陈继说罢,微微一笑,此时他已名满天下,眼看这些人对自己钦佩,对自己的认同,自己已隐隐在士林之中,成为了冉冉兴起的耀眼之星,因而他不免更加的飘飘然起来。

说起来,刚丢了官位的时候,的确难受。可现在看着所有人那敬重的目光,做官又有什么好呢?能像现在这样,人人争颂,到了哪里,无论是尚书,还是侍郎,都要对他客客气气吗?

他如今去哪一个州府,当地的父母官,不要礼敬有加?甚至将来的史书里,说不准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他正得意的时候。

却不知角落里,朱棣已是涌现出了无穷的杀意。

朱棣的脾气本就糟糕,如今听到这些议论,虽然这陈继已避开了所有的敏感点,可他却像钩子一样,一点点的勾出了许多读书人脱口说出对当朝皇帝恶意的话。

耳边,嗡嗡的响起有人低声道:“建文天子当初实行仁政,优容文士,宽刑省狱,减轻赋税,真是大仁之主啊。”

“我每每思那建文……都不禁垂泪,也只有陈公敢如此直言,平日里我等谁敢多言此事。”

“如今,建文生死不知。却不知此等仁君……迄今何处……”

“十之八九已被杀戮了,呜呼……”

朱棣的脸已涨红得像猪肝一般,他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带来的所有人,都已躲去了墙角。

连徐辉祖都没有免俗。

却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道:“黄子澄、齐泰……当诛!”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下子成了这茶肆里的不谐之音。

许多读书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地怒视着那声源的方向。

却见一个穿着旧僧衣的和尚,这时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

“你这和尚,怎敢妄议……先贤?”

“哪里来的秃驴,胡说八道什么!”

陈继见一个和尚冒出来,非但不怒,反而心下一喜。

有一个靶子,就再好不过了,他毕竟是进士出身,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和尚呢?

故而陈继镇定自若地道:“你何出此言?”

“黄子澄和齐泰二人,怂恿建文诛杀自己的骨肉叔伯,所谓的仁政,更是天大的笑话,他优容文士,可这些文士,又如何呢?”

说着,和尚又上前了一步。

随着和尚靠近,陈继鬼使神差地觉得眼前这和尚有些眼熟,可是……到底是谁,或是在哪里见过,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听说优容文士,居然都要被这和尚饶舌,陈继顾不得那点熟悉感,大怒道:“你一和尚,胡说什么?”

空空和尚此时……胸膛里只觉得有一团火。

一切……他都想明白了。

就正因为这些,他才失了天下。

这内心的不甘,还有数年来的委屈,如今交缠一起,他有一种醍醐灌顶之后,却又满腔的愤慨。

他不理会陈继,却是道:“所谓的文士……难道就是君子吗?若是君子……为何……建文朝面对皇帝四叔的兵马,却一溃再溃,支持朝廷的人心在何处?建文在的时候,百姓们何时有过好日子?贫僧在化缘的时候,听闻有大量的百姓,都是在建文朝的时候,失去的土地。他们的土地……去了何处?”

不等陈继辩驳,空空继续愤怒地道:“所谓的轻徭役和赋税,更是可笑!战争四起,四处都是烽火狼烟,却还在轻赋税,而那些赋税……百姓又有几个得利?而没有了这些赋税,朝廷为了动兵,又不得不四处筹措钱粮,这些钱粮却都压在了寻常的百姓身上。”

“那建文,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昏君,似这样的傻瓜,却被黄子澄和齐泰这样的人愚弄,失去了赋税,失去了寻常百姓的人心,所得来的是什么呢?不过是一群读书人……津津乐道的好名声罢了。”

陈继脸色一变。

许多读书人也愤慨起来,一个个都瞪视着他。

“你这和尚,不要妖言惑众。你没有资格诽谤黄公和齐公。”

刚刚还满眼火焰的朱棣,此时却是有点怔住了,说不觉得意外是假的。

他怔怔地看着空空,此时此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天下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们不知道吗?”空空厉声大喝着:“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百姓疾苦,这天下真正百姓,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可有一人……知道?”

陈继被和尚的气势吓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和尚像是疯了一般,压根就不理会别人的谩骂。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此时只是怒视着陈继,步步紧逼道:“你们眼里不见百姓,却还奢谈什么百姓疾苦,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你们若想知道百姓疾苦,何不回家问问你们家里的人,将自己的田给佃户们租种时,你们要他们缴的是多少佃租?”

“这……”

说实话……能坐在这里的人……家里都有地。

而佃租,是根本不能谈的事,谈出来,就难免俗气了。

挣钱这种事,和读书人没关系,当然有家里的管事来料理。

空空和尚接着道:“那贫僧再来问你们,今年大灾,你们借出去的钱粮,又要多少利息?陈继……你家乃永丰县的望族,你会不知吗?”

陈继心下一凛。

这和尚如何知道他是广丰的望族?

空空和尚露出不屑之色,却没有打算停下来,口里继续道:“好,那小僧来告诉你吧,你们借出去的钱粮,不只九出十三归,这九出十三归,只是借出去的契书而已,在这十三之上,你们还要加利,今年借一升,来年至少便是两升,若是来年再赊欠,两三年之后,可能要还的就是一斗。”

“我来问你……你陈继靠着这些养大,供你读书,教你出来做官,你以为……你今日在此可以清闲喝茶,是从哪里来的?不都是靠你这满口仁义的家伙,背地里却是那些男盗女娼的亲族们盘剥民脂民膏而来的?”

陈继大怒道:“你……你敢辱我?”

空空和尚更为不屑:“似你这样的人……享受着这些害民带来的财富,却能高坐于此,满口仁义廉耻,还如此心安理得,显你的所谓铮铮铁骨,你不觉得亏心吗?”

陈继:“……”

他涨红了脸,气得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小小的和尚,敢这样辱骂他。

若他还是兵部右侍郎,定要教此人死无葬身之地。

空空和尚更是讥讽地道:“就你这般的人,还敢骂那商行,那商行所贷出的银子,不过是五厘息而已,和你陈继这样的人相比,可谓是少之又少!多少百姓,今年受灾,无以为继,靠着这贷银,才可勉强为生,才可让自己在今年活下来,到了来年不必卖田卖地,更不必卖儿鬻女。而你呢?就你也配和那商行比较?你也配骂所谓的权奸?”

空空和尚说到此处,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哽咽着道:“恨啊,恨只恨当初建文身边没有像这样的商行,没有张安世那样的人,如若不然,何至今日……”

“至于黄子澄和齐泰之辈,不过土鸡瓦狗,和你陈继一般,也只晓得作驴鸣犬吠般的文章,只晓得口里念叨所谓仁义道德,却一无用处,于天下百姓,更有大害。你陈继……更是连狗都不如,在此坐而论道,狺狺狂吠,还自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这一下子………当真将许多读书人都骂了。

这些读书人……一个个愤怒起来,他们口里叫骂不绝。

陈继更是难堪到了极点,破口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僧人,也敢在老夫面前狂吠!你……你……来人……去请应天府的人来,我与应天府的人相熟,非要教这僧人下狱治罪不可。”

空空僧人却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他像疯了一般,怒视着陈继道:“你在此说人长短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有人要治你的罪?如今你被人痛斥,便晓得要显威风吗?”

角落里的朱棣,脸色稍稍缓和,而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陈继暴怒道:“你这等狂僧……不过是念几本经书,也敢在此饶舌,你是什么东西?”

空空僧人突然面色一沉,他凝视着陈继,突然摆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威仪来。

有的人,生来便有无穷的富贵,生来就有满身的贵气,那种威仪经年累月的培养,却是一般人所没有的。

空空和尚一字一句地道:“小僧是什么东西?呵……小僧朱允炆是也!”

此言一出。

茶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的读书人……都是一愣。

不过很快,有人大呼:“大胆,你也敢冒称建文?”

“这僧人疯了,竟不怕掉脑袋。”

可空空和尚,对此充耳不闻,而是上前一步,对这陈继冷声道:“陈继……建文元年,崇文殿筳讲,那时你也在那里,你只是侍读,负责协助方孝孺讲授《唐纪三十四》,你可还记得吗?”

陈继猛然之间……似乎想到了一点什么。

而朱允炆的这番话,却让所有读书人都目瞪口呆。

突然之间,有人开始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宫廷中的事,绝不是寻常人可以脱口而出的。

空空和尚又走前一步,看着已开始脸色变化的陈继,继续道:“建文一年春,你与礼部尚书、鸿胪寺卿等联名俱奏,要求恢复一月三讲,小僧时但是朱批曰可,而且还对你大加赞赏,下旨嘉许,这些……你难道忘了吗?”

陈继陡然之间,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软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空空和尚,难怪此人眼熟……现在……他想起来了。

当初他可能只是筳讲的时候,看过朱允炆几眼,而如今……这朱允炆就在眼前……

他如遭雷击一般,睁大着眼睛,失魂落魄地道:“陛……陛……”

朱允炆微笑道:“我哪里还是陛下,不过是方外之人。倒是你,依旧还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满口都是仗义执言,只可惜……黄子澄和齐泰,还有方孝孺,都死了,你这当初他们身边的跳梁小丑,却还甚嚣尘上,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教人叹息。”

陈继错愕,他已来不及有其他的反应了。

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

而其他的读书人……再没有人敢谩骂。

只是觉得眼前……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

朱允炆接着道:“像你这样的人,没有和他们一起被诛杀,也是一件遗憾的事啊!小僧若是当初能醒悟,又怎么会被蒙蔽了心智,信任你们这样的人呢?哎……小僧真是不肖啊,正因为轻信了你们,才致有今日,眼见你这般的小丑,还在此呱噪,竟还是无法忍受,犯下如此嗔戒,实在不该。”

他的话,是刻薄到了极点。

陈继磕磕巴巴,只觉得魂飞魄散一般,此时竟没有任何反驳之力,只喃喃道:“你这是一派胡………是……是……”

朱允炆道:“你可知道,小僧今日见了你,虽说了这么多,却有一件事……藏在心底,只遗憾着,不能想干而不可得吗?”

陈继的心是彻底乱了,下意识地道:“何……何事……”

朱允炆猛地张眸,眼里掠过了一丝凌厉之色。

“小僧想……”

他顿了顿,突然爆发出了无穷的怒意:“入你娘!”

话音落下,僧衣之下的人,突然暴起,抬腿,直接朝陈继的下肢狠狠踹去!

第161章 杀

朱允炆这一脚,当真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愤怒。

这一脚踹下,便听啊呀一声的哀嚎。

陈继只觉得自己的腿骨传出剧痛,身子倒下。

紧接着,他疼得脸色苍白,人像一滩烂泥一般抱着自己的腿,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只见人在地上打着滚,可谓斯文扫尽。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自称朱允炆的人……居然如此‘粗鲁’。

朱允炆一脚下去之后,低头看着地上的陈继,双手合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上一刻满腔满脸的怒意,可这一脚出去之后,那怒意似乎很神奇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而读书人却只是鸦雀无声,没有人阻拦,更无人去搀扶陈继。

所有人的心乱了。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就在此时……一队差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大喝道:“听说这里有人捣乱,大胆,天子脚下,此地更是陈先生授学之所,谁敢造次。”

为首的是一个都头,这都头气势汹汹的样子。

其实应天府上下的人,早就得到了上官的暗示,夫子庙的这位陈先生,一定要周到。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对于官员而言,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辞职的大臣,人家虽然辞职,可有些关系还在,谁晓得背后的人是谁。

另一方面,这陈先生炙手可热,现在在士林之中声誉正隆,此时若是得罪了他,只怕要遭天下的读书人唾骂。

所以一听有人来闹事,这得了授意的都头便立即来了。

他口里大呼,挺着大肚腩,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眼看到陈继竟被人打倒,心下大惊,口里便咋咋呼呼道:“是哪一个贼人,哪一个贼人?”

一个读书人手指着朱允炆道:“是他。”

“竟是一个和尚?好大的胆子!”都头直接破口大骂,道:“你这和尚是谁,敢在此逞凶,真以为这里没有王法吗?”

又一个读书人道:“他是朱允炆。”

“朱允炆是哪个鸟……”这都头冷笑着大骂,可很快,他的脸色变了。

朱允炆?

都头脸色骤然发白起来。

在此前,是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冒充朱允炆的,除非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而朱允炆依旧合掌,一副平静的模样。心结已解,他的内心平静了,此时进入了贤者时间。

这都头僵在此。

突然之间,有人快步到了都头的面前,他什么都没有说,却只是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到了都头的手里。

都头一摸这东西,立即知道这是铁制的腰牌,而后,他脸色更是惨然,啪嗒一下便跪下。

这其貌不扬的人只淡淡道:“滚!”

都头白着脸,忙磕了一个头,连忙带着人仓皇而逃。

其貌不扬的人则对朱允炆道:“和尚,随我走吧。”

朱允炆神色淡淡,只道:“甚好,甚好。”

说罢,平静地随那人徐徐而去。

此时……才有读书人上前,搀扶起了陈继。

陈继依旧觉得自己的腿骨钻心的疼。

有人给他奉了一盏茶来,他勉强喝了一口,想到方才的遭遇,再抬头看周遭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好似精神遭受了重创,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抽空了一般。

陈继心乱如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就在他还想着……接下来如何圆自己说辞的时候。

又有几个其貌不扬之人到了陈继的面前。

其中一人,取出一封驾贴,只道:“陈继?”

一看驾贴,陈继好像是被人索命了一般,口里大呼:“我……我……”

“走吧。”其貌不扬的人和颜悦色的道。

“饶命……饶命……”

只可惜,这几个人根本没理他,有人直接将他架起来,随即便走。

只留下一群读书人,惊恐地四处张望,好似惊弓之鸟一般,一个个面上露出了可怖之色。

这茶肆里……骤然之间变得出奇的宁静。

而方才还在角落里的朱棣和张安世几人,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棣是摆驾回宫了,回到宫中,直接抵达了武楼。

姚广孝道:“陛下,臣万死之罪。”

朱棣异常的平静:“不必再言罪啦,朕的度量这样的小吗?”

姚广孝是素来知道朱棣性情的,其实朱棣这个人很好相处,只要你能忍受他骂伱娘,且态度端正,不在他面前耍心眼的话,什么话都好说。

天大的罪,你诚恳认罪,他也可以做到不计较。

姚广孝很是内疚地道:“终究还是臣疏漏,差一点酿成大祸。”

朱棣摇头:“依朕看,并没有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说话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在想着心事。

姚广孝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陛下在想……那些读书人?”

朱棣目光深邃,凝视着姚广孝:“你如何看?”

“他们怀念的不是建文,他们只是想借此泄愤罢了。”姚广孝道。

朱棣背着手:“以古论今,古人们做过什么其实对他们而言都不重要,甚至他们谈的古,是否真实存在也不重要,他们的目的,实则是议论这个今字。”

“是。”

朱棣道:“无非是想指摘朕,他们可以借用建文来指摘朕,也可以借太祖高皇帝,甚至古代任何皇帝,他们都可以拿来和朕比较,借以论朕。”

姚广孝道:“陛下圣明。”

朱棣冷冷道:“姚师傅认为该怎么处置。”

“这要看陛下。”姚广孝道。

朱棣道:“嗯?”

“若是收买就可以得人心,那么陛下应该不吝收买。只是贫僧……所担忧的是……有些人……收买起来,费的代价可能高昂。”姚广孝淡淡道。

朱棣听罢,骤然明白了什么:“是啊,有的人,本来生来就富贵,寻常的收买,是买不来他们的心的,就好像大富人家,你想求娶他家的姑娘,对寻常的男子而言,可能砸锅卖铁,付出的彩礼,人家可能还要嫌你礼轻了。”

朱棣顿了顿,又道:“朕不是什么仁宗。”

姚广孝则微笑道:“那么陛下……就得考虑另外一件事了,收买不了……总不能这样放任自流。”

朱棣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唔……言之有理。”

当下,他回头看亦失哈:“人在何处?”

“在宫外。”亦失哈道。

“宣他来吧。”

“喏。”

…………

张安世站在武楼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凑热闹,此等玩弄心计的事,其实也不是张安世擅长的,他擅长的只是挣钱而已。

而朱勇几个,倒也识趣,乖乖地站在张安世的身边。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朱允炆进来。

这和尚……脸色居然很轻松,一点也不凝重。

他入殿后,朱棣便死死地盯着他。

而朱允炆也坦然地抬眸,与他对视。

朱棣道:“现在好了,满天下人都知道你还活着了!”

“小僧万死。”朱允炆道,却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朱棣冷哼道:“哪怕是到了现在,你还是这样做事不计较后果,真是愚不可及。”

朱允炆道:“小僧现在才明白,小僧一无是处,这辈子没有做过几件对的事,可今日……之事,小僧无悔。”

朱棣几乎要跳脚,气咻咻地道:”你大可轻巧,可引来的天下人非议,引来居心叵测之人的图谋,又当如何?入……入他娘的,你父亲也算是人杰,怎就生出你这样的混账东西出来!造孽,造孽啊,你比朱高煦还要混账!”

朱允炆只双手合掌,一言不发。

朱棣怒道:“你有何打算?”

“小僧没有什么打算。”朱允炆平静地道:“小僧已经在寺里呆惯了,习惯了化缘,也喜欢了念经,此生再没有其他的指望了。”

朱棣道:“你若是还俗,朕可敕你为郡王。”

朱允炆摇头,笑了笑,很是洒脱地道:“功名利禄,不如在集市里化缘来几个蒸饼,不如走街窜户,得来的几十文施舍。须知……化缘有化缘的好,即便是化缘,也可挣来十万两家财……”

姚广孝脸色微微一变。

朱棣却只当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化用了什么佛家的术语,大抵和书中自有黄金屋之类的屁话差不多。

于是朱棣便道:“你既是此心,朕也就不强人所难,你好生跟着姚师傅吧。”

朱允炆无喜无忧,只平静地颔首道:“多谢陛下。”

朱棣道:“不要再胡闹了。”

“是。”朱允炆点头。

朱棣回头看姚广孝。

却发现姚广孝此刻脸色有些异样。

不过此时朱棣不想管顾这些,只是交代道:“以后……也不必看管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但是……要防止宵小之徒,免使有人生出歹心。”

姚广孝无奈地道:“陛下倒是为难了臣,既不能看管,又要小心宵小,臣怕做不到……”

朱棣道:“做不到也要做到。”

他叹了口气,却是看向亦失哈道:“选几个从前在宫里的宦官……也剃度了,在寺中照料吧,这个小子是个浑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亦失哈便道:“奴婢遵旨。”

交代完这些,朱棣才又看向朱允炆:“从前的事,就此揭过吧。”

朱允炆道:“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何来的从前?今日只有空空和尚了。”

朱棣满意地点头,他沉默片刻:“让朱文圭回南京来吧,就养在宫中。”

朱文圭乃是朱允炆的次子,靖难之役后,被朱棣命人长期幽禁于中都(凤阳)广安宫,给人称为建庶人。

当然,等到了明英宗登基之后,想到这个从孩提时就被幽禁的孩子可怜,便想释放他,身边的大臣都认为不可。英宗一意孤行,于是,这被人称为建庶人的朱文圭,便在五十七岁时,终于获得了自由身,并且皇帝还赐他二十个宦官服侍,还有十几个婢女使唤。

朱棣顿了顿,又道:“敕朱文圭为郡王,让他奉祀先太子的灵位吧。”

朱允炆依旧不悲不喜,颔首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其他的事,朕会料理,你做你的僧人去吧。”

朱允炆点头,而后告辞。

他没走几步。

朱棣的脸色却是露出了几分复杂之色,道:“平安!”

朱允炆没有反应,已徐徐步出了武楼。

这平安,乃是朱允炆的乳名,年幼的时候,朱棣就是这样叫他。

朱棣唏嘘了片刻,落座,叹息了一声,这才道:“前事已了了。张安世……”

默默在角落里待了许久的张安世,被叫到名字,连忙上前道:“臣在。”

朱棣沉吟了片刻,便道:“这朱允炆,倒是对你颇有回护。”

张安世急了:“陛下,这是什么话?这正说明他目光短浅,说明他不擅识人,说明他瞎了眼睛,臣和他是清白的呀。”

朱棣乐了:“好了,朕没有怪责你的意思。”

“陛下当然宽宏大量,不会怪责,可臣却觉得,总要将事情说清楚。”

朱棣忍不住给逗笑了,便道:“过几日……朕去钱庄,你们也疲惫了,告退吧。”

张安世松了口气,此时如蒙大赦,连忙告辞。

等出了武楼,带着几个兄弟,张安世一路骂骂咧咧:“那朱允炆害人,倒像我和他不清不白一样。”

朱勇道:“大哥,俺倒觉得,那朱允炆可能是发自肺腑,我瞧他是个好人。”

“嘘。”张安世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你这家伙,这些话,我们兄弟关起门来说就可以,可千万不要对外说,到了外头,你们要帮大哥澄清。”

“我懂得,我懂得。”朱勇忙不迭地点头。

张安世便道:“好啦,大家好好回去歇一歇,过几日,大哥再带你们干大事,这几日,大哥需要沉淀沉淀。”

于是众兄弟走出了宫门,便各自散了。

……

这武楼里,就只剩下了朱棣、亦失哈和姚广孝。

姚广孝没有走,是因为他知道,陛下还有一些事,需要料理。

果然……等了片刻。

便有宦官碎步进来,低声道:“陛下,纪纲指挥使到了。”

纪纲入楼,行礼。

朱棣抬眼:“人拿了吗?”

“拿住了。”

“从他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来吧。”朱棣面无表情,此时,他的眼底没有了丝毫的情感,却是说不清楚的冰冷。

纪纲道:“卑下遵旨。”

“三日之后,将结果报来。”

“喏。”

…………

诏狱里。

一声声的刺耳的哀嚎传出,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早已是皮开肉绽的陈继,一次次地昏死过去,又一次次地清醒过来。

他整个人吊着,身上的衣物统统脱去,此时的他,只一个念头,他想死……

若是现在能死去,他甚至恨不得此时将自己的妻妾统统送给眼前这人,恨不得再给对方磕一个响头。

可是………对有的人而言,死亡也是一种奢侈。

他开始意识模糊,含糊不清。

“我……我……非乱党……我非乱党。”

冰冷的声音从幽暗里传出:“尔非乱党?何以敢这般诽言君上?一定有人背后指使你,说,是谁?”

陈继要哭出来了:“我没有,我没有……求求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随即……传出的便是惨叫。

终于……黑暗中的人,一步步地走了出来,这个人面上没有表情,可陈继一看他,却说不出的恐惧。

纪纲。

纪纲在朱棣的面前,便如鹌鹑一般的无害。

可在这里……他就等同于阎罗。

他双目像刀子一样的在陈继的身上刮过去,而后轻描淡写地道:“是解缙?”

陈继依旧嚎哭着:“我非乱党。”

“亦或是胡广?还是杨荣?”

突然,纪纲眼眸眯起来,面目微微狰狞。

他拿手抬起了陈继这几乎已变形的下巴,道:“总不可能会是……亦失哈吧?还是郑和?是王景弘、侯显、还是刘永诚?”

陈继打了个冷颤。

后头这五个,都是当朝最得陛下信任的太监。

他颤抖着,嘴巴似合不拢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纪纲:“我……我……我是乱党……我是乱党……”

纪纲露出了失望之色:“没有他们?”

陈继身如筛糠地道:“没……没有……有……有解缙……解缙……听闻我辞官,恭喜……恭喜我……”

纪纲回头,看了一眼经历司的书吏,只吐出了一个字:“记。”

随即,纪纲又盯着陈继道:“还有呢?”

“再没有了。”陈继恐惧之极的模样。

纪纲却道:”你方才说你是乱党,那你的同党呢?“

陈继不言。

纪纲却没有继续审下去,退入了刑房里的黑暗之中。

随即,几人上前,里头便又传出陈继凄厉的惨叫。

“我说……我说……”

纪纲落座,在这满是血腥的刑房里,接过了一个校尉奉上的茶盏,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你可以慢慢说,我并不急,我们有的时间周旋。”

“说……我说……有一事……我知道……是真的乱党……有北元的余孽……他们……他们……暗中一直想要恢复前元,他们私下里,称洪武帝为乱贼……他们一直暗中勾结……”

纪纲听到这里,再次露出了失望之色。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很多时候,他其实未必在乎什么真的乱党,什么余孽。

他更关心的……是否能从一个个的钦犯口里,撬出对他更有利的东西。

于是纪纲伸了个懒腰,平静地道:“说罢。”

“当初辞官的时候,有人接触过我,他们认为……他们一定认为,我对朝廷心怀不满,所以……希望拉拢我……我……我……胆子小,不敢答应……这些人……其势不小……”

纪纲在陈继磕磕巴巴交代的时候,却已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只背着手,缓步走出了刑房,丢下书吏一句话:“记档。”

人已缓缓走出了刑房,只留下陈继还在自言自语。

………………

一封奏报,很快送到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看过奏报,面带怒色,随即道:“这天下,当真还有人和鞑子勾结吗?”

纪纲低垂着头道:“从陈继的口供中来看,应当是的……”

朱棣冷笑:“这倒是有趣得很,彻查。”

纪纲卑微地道:“喏。”

“只是……”顿了顿,纪纲道:“陈继的嘴巴里,再也橇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朱棣抚案,冰凉凉地道:“要入秋了,送他上路吧。”

“喏。”纪纲抱手,随即蹑手蹑脚地告辞出去。

纪纲退出武楼的时候,恰好亦失哈进来。

纪纲便忙堆笑道:“大公公……”

亦失哈也亲昵地道:“这几日,纪指挥辛苦了。”

“哪里及得上大公公在陛下面前的辛劳呢?”

二人说到这。彼此颔首,随即便错身而过。

亦失哈进了武楼。

朱棣又低头看一眼奏报,眉头皱得很深:“思怀前朝,我大明不堪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说一句实在话,朱棣倒不担心这些余孽真能颠覆大明的社稷,可此事侮辱性却是极强。

朱棣郁郁不乐的样子,随即起身道:“也罢,不想这些,让纪纲去查吧。总能水落石出,给朕一个交代的。”

朱棣随即对亦失哈道:“收拾一下,去栖霞。”

亦失哈愕然道:“陛下又去?”

朱棣道:“那里有朕的买卖,那个钱庄……动静这么大,朕还不知道是亏是挣呢,张安世教朕不要过问,可朕怎么能不过问?这是银子啊。”

亦失哈明白了,陛下这几日都心心念念着钱庄,非去不可。

……

不久之后,张安世几个便乖乖地来渡口相迎。

朱棣本来不喜坐渡船,不过渡船毕竟便利,等他下了船,便见早已得到了消息的张安世带着一干护卫,匆匆来迎。

朱棣看这里车马如龙,笑着道:“很好,很好,又热闹了几分,张卿真是朕的赵公明啊。”

赵公明是财神。

张安世笑;道:“不敢,不敢,随便挣了一点血汗银子而已,陛下这样说,外间人又要说臣敛财无度了。”

朱棣道:“钱庄在何处,领朕去看。”

张安世不敢怠慢,匆匆领着朱棣到最近的钱庄。

如今这钱庄的消息已是不胫而走,四乡八里的人,都愿来此存钱和告贷。

这种小额的贷款,如今最是吃香。

看这里已是大排长龙,朱棣便和张安世从后门进去。

这钱庄的后头,则是大量的人员,敲打着算盘,对所有存入的银子和钱币进行入库,另一边,则有人计算贷出的数目。

足足有数十人,每一个人各司其职,往来穿梭,记下一个个账单。

朱棣道:“这些人……都是雇佣来的?”

张安世道:“是,单单这个钱庄,就雇佣了七十多人,这都是要求识文断字的,所以薪俸不低,即便是刚刚入行,也给十两银子一个月。”

朱棣道:“这么贵?”

他没有去取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来看,不过这地方,虽是杂乱,但却并没有无章,而是每一个人都负责手头上的事,凌而不乱。

张安世请他到二楼,在这楼里朱棣坐下之后,朱棣道:“这钱庄……贷出银子才五厘的利息?”

张安世道:“现下确实是五厘,钱庄这边,也会根据实际的情况,进行调整,不过调整的幅度并不大,大抵都在这五厘上下。”

朱棣道:“那朱允炆说你在做善事,这样看来……还真是做善事啊,五厘……这天底下,朕还没见过这样的利息。”

朱棣对于民间,也并非是一无所知,他叹口气:“你啊你……做善事也很好,说明你总算从朕身上,学去了几分爱民之心。”

顿了顿,朱棣又道:“只是……你都做买卖了,可不能做善事做的没有节制啊,这样的利息,要吃亏的。”

张安世笑了:“陛下……不会吃亏。”

“这么低的利息,也不会吃亏?”

“何止不会吃亏,而且还能大赚特赚。”张安世道:“陛下……理论上来说,我们手头上有多少银子,这么低的利息借出去,确实吃亏。毕竟……其中可能会有坏账,而且……这些银子干点什么都有赚头,何须在乎这区区五厘之利呢?”

张安世顿了顿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如果借出去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呢?这就意味着,我们有无穷无尽的银子。若是手头一百万两银子借出去,才得五厘利息,固然一年到头,才不过挣来五万两,不算什么?可若我们有十个一百万两,有一百个一百万两,甚至一千个一百万两呢?”

朱棣听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张安世道:“我们出借的目的,是盘活我们的业务,同时也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影响力和信用,在别人看来,天下这么多人欠咱们的银子,这钱庄的信用还值得怀疑吗?因此,我们借此……便可吸储,譬如臣,就用两厘的利息来鼓励大家将银子存到我们的钱庄。”

“如此一来,百姓们多余的余钱,送到钱庄来,咱们给他两厘的利息,转过头,我们再五厘贷出去,这中间就有了利差,而且这个利差不小,陛下想想看,我们若是用天下有余钱的人,转而贷给天下需要银子的人……这其中涉及到的金银流动数量,有多可怕。哪怕这一加一减,只有三厘的利差,可无数个百万两银子的三厘价差,又意味着什么呢?”

朱棣这一下子懂了,他身躯一震,眼里放出精光,霎时之间,朱棣龙精虎猛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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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

银子……数不清的银子……

朱棣终于明白这钱庄的意义所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无数的念头掠过。

此事若是能成,这可远比挣百万两银子有意义得多。

只是……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中间是三厘的利差,三厘固然不多,可朕在想,那些借了钱庄银子的人,若是还不上,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张安世自也是早就想到了,便道:“这个容易,所以借贷,都有抵押物,现在可接受的,乃是田产、土地、宅邸。将来臣还会想办法,再扩大一些新的抵押物出来。所以……无论怎么样,钱庄都不会亏。”

朱棣诧异地道:“抵押物?土地?”

张安世道:“对,而且在估价的时候,往往这抵押的价格都是按最低价算,因此……若是连如此低息的钱都不还,这抵押物被钱庄收走,对方也无话可说了。”

朱棣皱眉:“若是如此……岂不是……”

朱棣毕竟是皇帝,不是纯粹的商贾,他算术不好,所以此时要理解张安世的意思,就必须大脑高速运转。

他道:“如此一来,便只有那些有地的百姓,才可借钱,那些没有土地的,反而是最需借钱的百姓,恰恰一文钱也借不出?”

张安世笑了:“陛下,这就是其中最玄妙的地方。朱……空空和尚的话,陛下听说过吧?那些地方上的大户人家,借贷给寻常百姓的钱利息是极高的,一年让多还三成、五成,都算是有良心的,除此之外,还有九出十三归,有驴打滚。陛下是否想过,为什么他们敢要这样的高价?”

朱棣默不作声,只定定地看着张安世,等待张安世的答案。

张安世道:“臣让人去查访过,就算上元县的刘家村,此村有两家大户,占了村中几乎五成以上的土地,又有七十三户,是寻常的农户,他们家里都有一些薄田,多则十几亩,少则数亩,剩下的便是佃农了。”

“这些人为数最多,有一百二十多户,这一百二十多户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田产,绝大多数都是依附那两家大户为生,但凡遇到了灾年,寻常农户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吃都不够,只能都向这两个大户人家告借,而这两家大户,又因为彼此世代为姻亲,他们借出的利息,都是商量好了的。”

“可现在不同了,如今这钱庄,可以抵押借贷,就意味着,这个村子里,七十三户寻常的农户,在灾年时可以借出银来,可以渡过难关。而那大户的利息高得吓人,他们若是多借一些钱,哪怕是七厘,或者黑心一些,十厘的利息,借给那些佃农,也是有利可图。”

“陛下,从前能借出钱粮的,只有两个大户人家,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个村子,理论上便有七十多户人家,可以成为潜在的借债者,因为他们可以以便宜的利息,拿到资金,因而……最终,那些连地都没有的佃农,他们固然不可能在钱庄借贷出钱粮来,可借钱粮的对象却增加了十倍甚至一百倍,这家利息高,邻村还有许多人有钱粮呢,如此一来……这大户能做的,要嘛就是将利息降到十几厘,甚至是十厘之下,要嘛……就一文钱一粒米也别想借出去。”

朱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有了这些,臣以为……可以大大地缓解土地兼并,除此之外……”

朱棣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眸光显得越发的亮,口里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钱庄这边,有了足够的信用,便可以借此铺至天下所有州县。臣甚至已让一批人,往安南进行试点。不只如此,有了如此多的资金可以调用,将来朝廷遇到了大事,也可向钱庄告借,渡过难关。”

朱棣对于张安世这后面的话,显得十分意外,皱眉道:“朝廷办事,也要向钱庄借钱?”

张安世道:“这是规矩,陛下可想过,为何大明宝钞最终沦为如今的境地吗?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滥发无度。这天底下的所有资金,都不是凭空来的,它有源头。所以一切的出借和收纳,钱庄的本质上只是一个工具。工具用的好,则利国利民,而一旦没有节制,则非要天下大乱不可。”

“再者说了,这钱庄的钱,借给了朝廷,若是朝廷胡乱了去,这不还等于是陛下开的这个钱庄,向天下的臣民们借债,背负了债款,然后送给了国库吗?如此一来,受益的是朝廷,吃亏的是天下百姓和陛下啊。”

这一下子,就将事情的本质点出来了,朱棣本就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很是认同地道:“所言甚是,朕竟没有想通这个关节。”

张安世又道:“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依靠吸储,得了如此多的资金,那么陛下……就可以以钱庄为工具,为将来的发放新的宝钞做准备了。”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新宝钞?”

张安世点头:“对,只是这新宝钞,却不能再靠宝钞司来发放。”

这大明宝钞说来可笑,是内廷十二监下辖的宝钞司来印发的,一群宦官,自己发着玩,拿出去流通,说实话,大明宝钞能坚持到洪武末年才开始大规模的贬值,已算是太祖高皇帝足够铁腕了。换做其他皇帝,只怕不出三年就要出事。

在朱棣期许的目光下,张安世接着道:“新的宝钞发钞,必须得以金银为储备金,也就是,要确保发出去的钞,可随时在钱庄兑换出金银。只有这样,它才具备了流通的资格。”

朱棣若有所思:“你拟一个章程来,朕细细的看看。”

说罢,朱棣便大笑着道:“这样看来,这钱庄实在是一箭三雕,好的很。”

张安世心里却想,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他没有说呢。

正规钱庄的出现,若是真的能够推广到全天下州府的话,那么整个社会形态,就都会发生根本的改变。

从前张安世一直弄不明白,为何古代的地主或者士绅们,不愿意将资金投入到生产活动,或者是其他的商业活动中。

如果说只是单纯的商贾低贱,这显然是说不通的,因为人性本就贪婪,有利可图,难道就没有人靠这个牟利?

后世总是说哪里哪里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可实际上,这萌芽永远都只是萌芽,无论如何也长不出参天大树。

直到张安世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情况之后,这才知道,自己上一世的所有印象,统统都被颠覆了。

人们对于地主和士绅的盈利,用的恰恰是后世人的思维方式去思考问题。

认为他们只是靠天吃饭,而且农业的收益率极低。

理论上而言,确实是的,可种地能挣多少钱?

实际情况,绝大多数的大地主和大士绅们,其实压根就不靠种地盈利。

你以为他们平日里苦哈哈的靠那点庄稼地,实际上……他们的利润,其实远远超出了商业所带来的利润,而且还旱涝保收。

家里有大量的土地,就可提供一个安稳的环境给子弟们读书,读书之后,考功名,哪怕考的不是进士,即便是一个秀才,在本乡,其实已经算是人上人了。

丰年的时候,可以大量地囤积粮食。

而到了灾年,就大量的以低得令人发指的价格收购更多的土地。

不只如此,还可垄断本乡、本村的保长、甲长的名额,如此,就有了代县里征税和决定谁来服徭役的特权。

每年大量将钱粮借出去,一年的利润,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十两银子,你只需躺在家,两三年之后,就可得到二十两纹银。

通过出借钱粮,等到连年大灾的时候,不但可以囤货居奇,将重要的粮食、布匹捂在手里,牟取更多的暴利之外。更是通过债务,控制那些灾荒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表面上,法令不可蓄奴,可在人要饿死的时候,哪怕一文钱不出,给他一天两顿馊饭,让对方为伱当牛做马,人家也要跪下给你磕头,对你感恩戴德。

所以传统印象中,地主和士绅是靠天吃饭,农业的利润微薄,其实根本是假象,对于农户和佃农而言,确实是如此。

可对士绅们而言,实际上……他们所掌握的,是一个暴利的行业。

这个行业有很高的准入门槛,旱涝保收,利润惊人,而且在本乡本县,都有各种隐形的特权。

因此整个古代,几乎所有的人,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为地主,继而通过财富培养子弟,成为士绅,再牟取到利润之后,拼命的将这些钱粮扩张土地。

任何一个王朝,都是在无数内卷的士绅和世族们不断土地兼并的过程中直到灭亡。

至于其他的任何生产,不但费时费力,而且所需投入不小,获利也未必能如意,还要遭受歧视,所谓的工商活动,几乎被压到最低。

所谓的工商衍生出来的萌芽,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萌芽永远是萌芽,永远都不可能开出任何的果实。

张安世是个有道德感的人。

至少他知道,这一条路已经走到了死胡同里,想要改变,唯一做的,就是斩断士绅牟取暴利的手段。

只有将他们的暴利一根根地斩除,让土地的投资,回归到本该有的位置。

那么……秦汉时期,那些同样的读书人,不再以兼并土地为一切,而是以立功封侯为理想的人,才会不断地涌现。

他们不再拘泥于土地的兼并,也不再是以维护土地制度为一生的终点,而是怀有远大的理想,而不是躲在一亩三分地上拼命的内卷。

“陛下,万事开头难,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要立规矩,这钱庄牵涉到的利益太大了,稍有变动,都可能影响国计民生!”

“除此之外,臣这边,还打算设一个算学学堂,招募人来学习,这钱庄要铺开,就必须得有大量账房,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朱棣道:“你说罢。”

张安世便又道:“除了算学,因为涉及到了大量的契书以及抵押,还有各种票据,这其中……还需大量的讼师。”

“讼师?”朱棣眉一沉,这其实是个敏感的问题。

古代有个约定成俗的规矩,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父母官们乐于没有诉讼,这样才显得自己治下海晏河清。

而地方的士绅们执行家法或是族法,也不愿官府来干涉乡间的纠纷。

至于朝堂上的大臣们,当然也不希望到处都是纠纷,影响这太平盛世。

于是乎,讼师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这些精通律令条文,给人书写状纸的人,不但被人瞧不起,有时惹了父母官,少不得还要狠狠收拾的。

张安世这家伙,显然又触碰到了一个较为敏感的问题。

张安世看着朱棣犹豫的神色,继续道:“臣打算再办一个律令学习班,招募人学习律令的条文……”

朱棣只道:“有这个必要吗?”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涉及到了大量的金银,难免就有纠纷,钱庄想要做到万无一失,就必须得有大量相关的人员,如若不然,难以让人心悦诚服,而一旦不能让人心服口服,谁还相信钱庄呢?”

朱棣这回居然只是顿了一下,便颔首道:“既如此,朕就恩准啦。”

张安世道:“只是……以臣之力,只怕没人肯来学。“

朱棣道:“那你想如何?”

“要不,就挂我姐夫的招牌吧,就说……皇家算学学堂,或者是皇家律令学堂?陛下,但凡是能识文断字的人,谁敢学这个呀,学这个要被人瞧不起的。”

朱棣冷冷道:“这岂不是栽到了朕的头上?你这糊涂虫,入他娘的,叫东宫算学和律令学堂吧。”

“啊……”张安世一愣:“可……东宫……太子……是臣姐夫啊,我怎好害他。”

朱棣脸抽了抽,隐隐有火山爆发的征兆。

不害你家姐夫,所以来祸害他这个皇帝吗?

张安世看着朱棣越加发沉的脸色,最后还是怂了,最终还是改口道:“那不如叫文渊阁,如何?文渊阁算学学堂,还有文渊阁律令学堂。这文渊阁,乃天下读书人所敬仰的对象,当世的几个文渊阁大学士,也为万人敬仰,冠了这个名……”

朱棣道:“就文渊阁了,此事,朕来下中旨,由不得几个大学士不答应,你这边招募人员,牌子挂出去,算是生米煮成熟饭。”

张安世看着朱棣,君臣二人再一次发挥了超常默契,张安世立即道:“陛下的旨意一下,臣这边邸报立即发出去,教天下皆知。”

朱棣颔首:“甚好,就这么办了。哎……张安世啊张安世,你这家伙……可要把几个大学士害苦啦。”

张安世心里想说,这是什么话,到底谁害的?

只是这口锅,他背了!

于是乖乖道:“若是大学士们责怪,臣为钱庄,为江山社稷,也只好忍辱负重了。实在不成,臣以后出门小心一些就是了。”

二人愉快地议定后,朱棣很满意。

大量的银子……

这钱庄等于是成了天下金银的中转站,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自不必待言了。

随即,他叹了口气:“难怪这天下的读书人都要骂朕,这钱庄出来,再来一个文渊阁学堂,怕又要不太平了。”

这话说的,好像没有这个,人家就不骂你朱老四似的,你什么名声当我不知道?

当然,这只是张安世的心里话,他努力摆出一副真挚的表情道:“陛下太辛苦了,臣……臣看着心疼。”

说着,拼命地揉起眼睛,试图想擦出点水来,然而并没有。

这一点,还是需要向朱瞻基好好学习啊,他虽然年纪小,这方面倒是熟练得让张安世这个做舅舅的心疼。

朱棣道:“你少说这些鸟话,朕也不担心被人骂几句,只是……朕所虑的,实则是这朝中的一些人。”

“一些人?”张安世一愣:”陛下所说的这些人……”

不会是他吧?

朱棣淡淡道:“锦衣卫密奏……”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接着道:“朝野之中,有人思怀前朝,呵呵………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这些人已抱团一起,甚至……已有人……暗中与之联络了。”

“与谁联络?”张安世大惊。

朱棣道:“你说是谁呢?”

张安世道:“竟有人丧心病狂至此?陛下,这样说来,有的人真的靠不住啊,还是自家的亲戚靠得住。”

朱棣冷冷道:“这些人……暗中资助了不少大漠军械和他们急需的铁器,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盐巴、茶叶!”

说着,朱棣勾起一丝冷笑,笑的甚是嘲讽,接着道:“朕本还奇怪,这两三年来,朕为了打击大漠中的余孽,禁绝了互市,可大漠那些余党们,竟还能支撑,原来……是有内贼。”

张安世很明白朱棣此时的心情,千算万算,难算坏人居然是身边的人,于是他道:“陛下已查到都是些什么人了吗?”

“所知不详。”朱棣淡淡道:“这便是有人扎在朕心中的一颗钉子,不拔出来,就难免寝食难安!”

“而且……他们到底有没有成气候,还未可知,若是不及早处置,迟早有一天会发作出来,朕在的时候,或许还可勉强维持局面,可有一日,朕不在了呢?”

朱棣还是很自信的,觉得区区余孽,只要自己和丘福、朱能这些人在,什么狗屁北元余孽,横扫便是。

可他对自己的子孙们,却没有太大的信心。

太祖高皇帝这样的人,不也有建文那样的孙子吗,天下太平无事还好,稍有什么风吹草动,这大明可能就完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听了这些,也寝食难安,臣和几个兄弟,个个都是绝顶聪明,这天下人都晓得,外间人给臣兄弟几人,赠了外号,叫京城五聪。”

“他们都说臣等几个打小便睿智,天生异象,火眼金睛,现在竟有乱党作祟,臣等几个愿效犬马之劳,陛下放心,只要我们几个出手,一定为陛下分忧解难,教那乱臣贼子无所遁形。”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京城五聪?锦衣卫的奏报里,怎么没有这个?”

“可能是因为锦衣卫工作做的不扎实吧。”张安世的眼睛看向别处,摸了摸鼻子道。

朱棣道:“此事,有纪纲来办,你们就帮朕管好银子吧。”

张安世道:“可是……臣怕锦衣卫办不好,臣不知道这些事便罢,如今既知道了……若是不留心一下,臣……实在意难平啊。”

朱棣背着手,笑了笑道:“你自个儿去取卷宗,纪纲那边,朕会打招呼,这是钦案,可别胡闹!还有那个……丘松那家伙也是五聪吗?让这个大聪明,别来掺和,朕怕他把南京城炸了。”

张安世:“……”

说完事情,朱棣便干脆地摆驾回宫了。

虽是因为思怀前朝的事,让朱棣有些不悦,不过眼下,听闻钱庄大赚特赚,他倒是乐了。

背着手,愉快地回到了武楼,教亦失哈取了茶水来。

他呷了一口,便道:“噢,对啦,这天色渐冷,朕心疼几个文渊阁的大学士,教人给他们添一点薪柴去,不要冻着了朕的几个学士。他们劳苦功高,朕都记在心里呢。”

说罢,便提起了朱笔,刷刷地草写了一封中旨,递给亦失哈道:“拿去司礼监,照这意思,拟一份中旨,不必经过文渊阁,直接发出去。”

亦失哈恭谨道:“奴婢遵旨。”

…………

文渊阁。

几个大学士各自梳理奏疏。

这文渊阁,其实就是最早的内阁制,毕竟不是每一个皇帝,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废掉了宰相之后,所有的奏疏都自己亲自来处理。

朱棣的心思放在军事上,看着这些奏疏就头疼。

可恢复宰相制度,显然是不可能的,有了胡惟庸的先例,再加上朱棣自称自己是太祖高皇帝最欣赏的儿子,承袭着太祖高皇帝祖宗之法,绝不动摇。

因此,索性便命人入文渊阁,让他们协理天下事务。

一般情况下,是各地的奏疏,让几个大学士来进行整理,整理之后,再在这奏疏下头,根据自己的想法,批上自己的票拟。

所谓票拟,就是如一本奏疏,报上来说哪里发生了旱灾,文渊阁大学士便拟一句‘当命户部拨发钱粮救济灾情,再委都察院御史一员,前往巡视灾情。’。

这奏疏和票拟送到了皇帝那边之后。皇帝就不需要琢磨该怎么处理了,直接看一看大学士们的票拟,觉得这票拟可行,直接朱笔点一个圈圈,就送司礼监去盖上大印,然后颁布旨意照着实行。

因此,虽然文渊阁大学士没有宰相之权,可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一部分宰相之实,因为理论上,皇帝是没办法处理如山一般堆砌起来的奏疏的,天下的事务,完全都由票拟来决定。

皇帝虽然有否定票拟的权力,可否定就意味着你皇帝得另想办法,想出一个更适合的方法来,作为皇帝而言,那还不如偷懒,画一个圈圈拉倒。

亦失哈亲自带着几个宦官抱着薪柴来,自然让解缙、胡广和杨荣忙是从各自的公房里出来寒暄。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陛下心里惦记着几位大学士,所以特别教奴婢来给大人们添一些薪柴。”

解缙红光满面,他觉得皇帝就应该礼遇他这样的人,连忙道:“陛下宽仁,臣等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胡广开玩笑道:“如此,老夫这老寒腿便有救了。”

众人知道这只是玩笑话,都笑起来。

只有杨荣面上虽微笑着,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些难测。

这不经意的表情,别人可能无法察觉,可素来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亦失哈却是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又寒暄几句,这才告辞。

出了文渊阁,后头的宦官巴结似的要搀扶亦失哈:“大公公,您……仔细脚下……”

亦失哈笑了笑:“好啦,好啦,咱还健朗着呢,倒像是咱七老八十,要去孝陵给太祖高皇帝守陵了似的。”

宦官赔笑:“奴婢这嘴……”

亦失哈道:“对啦,我见杨公疲惫,陛下恰好赐了咱一些朝鲜国松来的人参,你过几日,帮着咱给杨公送一些。”

“杨荣学士?”

亦失哈颔首。

“大公公,何必给那杨荣送东西呢?该是他孝敬大公公才是。”

亦失哈气定神闲地道:“这个人……不简单……是百年难一见的人物。”

那小宦官道:“那解公和胡公……”

亦失哈道:“只送杨荣,咱就是要让杨荣晓得,咱只瞧得上他,礼这东西,轻重不重要,重要的是心,若是人人都送,哪怕礼再贵重,在人眼里,也是不值钱的。”

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

次日。

张安世往诏狱去,查了一下卷宗。

那锦衣卫的人,倒是不敢为难这位安南侯,甚至给提供了一切的便利。

抄录了一份卷宗,张安世随即便回了栖霞。

锦衣卫历以凶名著称。

而且他们对于东宫也向来不友好。

一方面是锦衣卫乃是皇家直属,或许有避嫌的原因。

另一方面,只怕就是纪纲有支持汉王的嫌疑。

只是他这种支持,只点到即止,并没有牵涉进太深。

不过也足见纪纲这个人的狡猾之处。

张安世不相信纪纲支持朱高煦,只是单纯因为和朱高煦关系好。

朱高煦这样的大聪明,其实和他家姐夫一样,某种程度而言,都是解缙、纪纲这样的野心家们的祭品罢了。

他们所谓的支持,不过是想押宝,等到登上了大位,他们便摇身一变,成为了从龙功臣。

纪纲的思考方向和解缙不同,解缙认为太子在礼法上名正言顺,克继大统的机会最大,押在他身上,成功率极高。

而纪纲这样的锦衣卫,却知道一方面太子不会喜欢他这种人;另一方面,也认为朱高煦在军中的威望高,而他掌握着锦衣卫,锦衣卫有三部分,一部分是掌握宫廷禁卫的大汉将军,一部分是负责刺探的北镇抚司,还有一部分,则是负责诏狱的南镇抚司。

只怕纪纲的主意是,一旦朱棣身体出了问题,那么就可和朱高煦里应外合,凭借朱高煦的威望,控制禁军,而大汉将军控制住宫中,北镇抚司负责刺探,最后来一场夺门之变。

可以说,在张安世的心目中,朱高煦并不算什么,可纪纲才是真正可能对他那姐夫造成威胁的人。

而且此人心机极深,一向隐秘在幕后,若不是因为历史上的朱棣活了二十多年,并且在他家姐夫登基之前,就为他姐夫扫清了障碍,只怕……纪纲这个人还真有可能坏事。

面对这样的人……张安世唯一想做的,就是动摇他在朱棣面前的信任。

他得赶在纪纲之前,找到所谓的乱党才成。

张安世看过了几份卷宗,而后自信满满地写下几个便条,随即便将朱金找来,将便条交给他:“交代下去,我要查这些东西,要赶紧。”

朱金不敢怠慢,得了便条,便匆匆去忙了。

随即张安世便至东宫,等天黑了,朱高炽从户部打道回宫,张安世笑嘻嘻地道:“姐夫,你听说了乱党的事吗?”

朱高炽一愣,随即摇头。

张安世便道:“姐夫是太子,这么重要的事,竟是不知道,哎,看来有人瞒着姐夫。”

朱高炽坐下,神色不变地呷了口茶,泰然地道:“本宫是储君,未必什么都要知道。”

张安世想了想道:“话是这样说,我只是担心,到时候查出什么来,最后牵连到姐夫的身上。”

朱高炽不客气地道:“谁敢这样做?”

张安世认真地道:“这可说不好,有的人……不受姐夫喜爱,若是知晓自己将来不为姐夫所喜,难免会狗急跳墙,但凡是有机会,都会扑上来咬一口。”

朱高炽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笑了笑道:“你呀,就是太多虑了。自然,本宫也晓得你是心疼本宫,只是有些事,若是事事操心,那可不成。本宫还操心伱呢,这么大了,还不成婚,魏国公都要急了。”

张安世悻悻然道:“我再发育两年。”

发育……

朱高炽微微一愣,大抵明白了意思:“怪了,你竟不近女色……这样也很好。”

张安世急了:“姐夫,话不能这样说呀,咱们张家那儿,阿姐给我挑的侍女又老又丑,都可以做我娘了。青楼那样的地方,我又怕害柳,我多不容易啊。”

朱高炽微微一笑,一副了然的样子,低声道:“等你娶了徐家的姑娘过了门……”

话到了这里,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来做主,赐你几个好婢女。”

张安世:“……”

这话其实听着,也没啥。

问题的关键在于,自己的姐夫跟自己谈这个……

虽说这个时代这也没什么。

可张安世总觉得怪怪的,于是他道:“姐夫,我身子不好,不要近女色,知道吗?”

朱高炽咳嗽一声:“你不要胡说!”

张安世心里想,我还不知道你……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哎,我太难了,我这边要担心乱党,那边还要操心姐夫,还担心自家的外甥。”

朱高炽又呷了口茶,才道:“这乱党的事,确实不是小事。只是父皇让这纪纲来处置,你若是越权,只怕他心中不满,此人……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张安世道:“就因为这个人不好对付,所以我才担心。所以一定要抢在他的前头!你等着,不出十日,我这边就有眉目,我身边的能人,可多了。”

朱高炽只是苦笑,不断地摇着头道:“哎……你真是……”

张安世却是泱泱的告辞回去了。

一路上,想到朱高炽对此没有警觉,张安世心里有些担心。

朱高煦提早败亡,彻底地退出了储位的争夺,那纪纲现在一定不安,这个时候的纪纲,是极危险的。

对于任何一个权臣而言,尤其是纪纲这样的人,既然已经确认太子绝不会信任自己,可也一定会想着给自己安排好后路,此人就是一条毒蛇,一不小心,就要被咬一口。

…………

不出数日。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起来。

锦衣卫緹骑四处出没。

随即,便有人大量下了诏狱。

这些人有读书人,有商贾,一个个没有意外的……几乎都没有出来。

就在人们惊疑之间,却是一份份的奏报,送到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看着奏报,不禁勃然大怒:“这么多人……与这些乱党有关吗?”

亦失哈只勾着身子站着,瞥了一眼御案上的奏报,不发一言。

“这是不查不知道,这一查,才知非同小可。”朱棣的脸色愈来愈怒:“你看看吧。”

“是。”亦失哈小心翼翼的上前,取了奏疏,只看了一眼。

这里头绝大多数所谓的乱党……若说有罪,还真或多或少有一点,有的是背地里骂过皇帝,也有追怀北元的。

更有不少……是著书立说时,牵涉到北元,有所赞颂的。

亦失哈道:“陛下……这些人……奴婢以为……”

“你说罢。”朱棣淡淡道。

亦失哈道:“这些人罪过或大或小,可要真论起来,若说他们是居心叵测的乱党,奴婢觉得有些过头了。”

朱棣眯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纪纲栽赃?”

“奴婢不敢说。”亦失哈矢口否认道:“只是……单凭这些人。还不足为信。倘若当真如那陈继交代的一般。这些乱党一定非同小可……”

朱棣站起来,眼里掠过深不可测,口里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些人……不足以成大事,背后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人。”

亦失哈笑了笑,道:“是的,奴婢是这样认为。”

朱棣沉吟片刻,道:“那就催促纪纲,让他不要拿这些小鱼小虾,来糊弄朕。”

顿了顿,朱棣又道:“这些人……再查一查,朕看……也没几个是真正的乱党。人家写一篇文章,上头说忽必烈乃圣君,就说此人居心叵测,他纪纲想干什么?这样敷衍了事吗?让他将人放了,这等腐儒只是蠢,这样蠢的人,还要将他当乱党来处置吗?”

亦失哈点头:“不如司礼监这边,都核实一遍?”

朱棣点头:“就这样办。”

亦失哈吁了一口气,连忙回司礼监,召诸其他太监来。

才刚开始交代事情,这时,却有一个太监匆匆而来,焦急地道:“大公公,不得了。不得了了。”

亦失哈抬头一看,却是刘永诚,

这刘永诚可不是一般人,他虽然是个宦官,但是却弓马娴熟,如今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

亦失哈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刘永诚道:“勇士营提督太监崔一红,得了驾贴,被锦衣卫拿下了。”

亦失哈听罢,顿时脸色一变,他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刘永诚:“确定吗?他们敢拿宫里的人?”

这勇士营乃是直属于御马监的人马,一直由太监们来掌控,完全独立于五军都督府。

能提督勇士营的太监,一向忠心可靠,现在突然被拿,这明显是超出了亦失哈和刘永诚这样宫中大太监们的想象。

虽然这崔一红的小太监不算什么,说是提督勇士营,实际上只相当于是监军而已,可是他的位置十分重要。

“用什么名义拿人的?”

“用的是钦案的名义,倒是没有为难他,只是下驾贴,让他走一趟,去诏狱喝口茶。崔一红在宫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锦衣卫奉圣旨行事,便老实就范。”

亦失哈的目光越发的森然起来,他嘿嘿一笑:“好,好得很。这纪纲果然好手段,咱家佩服他。”

刘永诚擅长弓马,可心机上远不如亦失哈,此时一头雾水,于是不解地道:“大公公是什么意思?”

亦失哈淡淡道:“纪纲这个人……从前和汉王走得近,陛下对此,了如指掌,只是陛下还需倚重他罢了,他干了这么多年的侦缉,陛下也不可能轻易裁换掉他。”

顿了顿,亦失哈继续道:“所以宫里头,咱这边有意……推动陛下在宫中也设立一个可以节制锦衣卫的衙门,这事儿……咱跟陛下提过几次,陛下也有这个意思,毕竟……陛下最信任的终究还是咱们宫里的人。”

刘永诚道:“这些事,咱竟不知。”

他有些怪责的意思。

亦失哈安慰他道:“此等事不是你的强项,你的强项是行军布阵,和你说了,你也没什么意思,都是咱和侯显几个商量着办的。不过现在咱可以确定两件事了。”

“两件事?”

亦失哈平静地道:“这其一,便是纪纲在宫里,也有他的耳目,而且可能,就是咱们身边,甚至是陛下身边的人。”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其二:就是纪纲不会甘心……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锦衣卫,上头又多了咱们来节制。他终于趁这钦案,开始反击了。”

“反击?”刘永诚诧异地道:“他反击什么?”

亦失哈只好苦笑,说实话,宦官做到刘永诚这种地步,且还能获得陛下的信任,委以他主掌御马监,也算是这刘永诚的祖坟冒了青烟了。

亦失哈道:“咱们在内廷有一个新衙门,节制锦衣卫,唯一的借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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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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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完整目录 · 共 677 章
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第161章 杀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第165章 真相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第167章 一个不留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第171章 斩尽杀绝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第173章 完蛋了第174章 通通拿下第175章 起死回生第176章 陛下苏醒第177章 诛灭第178章 天罗地网第179章 血债血偿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第181章 功不可没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第183章 功德圆满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第185章 喜上加喜第186章 三喜临门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第188章 落网第189章 水落石出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第191章 死不足惜第192章 神兵利器第193章 满载而归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第195章 斩杀殆尽第196章 大开杀戒第197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第198章 救驾第199章 人赃并获第200章 原来如此第201章 功德圆满章节发错了,已经修改。第202章 最后的真相第203章 杀手锏双倍求月票。第204章 册封第205章 赶尽杀绝第206章 绝世神兵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最后一天,求月票!第208章 圣孙第209章 龙心大悦新的一月,求月票!第21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211章 纪纲,你死定了第212章 清洗第213章 王者归来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第215章 陛下大喜第216章 加官进爵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第218章 原形毕露第219章 朕光明正大第220章 天子门生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第222章 洞房花烛杀人夜第223章 斩草除根第224章 真相毕露第225章 尽诛之第226章 大杀器第227章 毁天灭地第228章 名震天下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第230章 价值连城第231章 千秋功业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第233章 格杀勿论第234章 主谋落网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明天中午更新。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第237章 富可敌国第238章 外甥随舅第239章 死而复生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第241章 转危为安第242章 祖坟冒烟第243章 往死里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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