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原来如此
第200章 原来如此
文渊阁。
消息传来。
杨荣与胡广大惊,二人立即询问中书舍人:“兵部尚书金忠在何处,五军都督府诸都督在何处?”
“金部堂已往东宫,五军都督府亦有调度。”
杨荣和胡广面面相觑,二人沉默了片刻……
杨荣道:“事急矣,你我不可慌乱,应当在此值守,倘若真有大变,也好应付。”
胡广颔首。
只是此时,一个兵部主事,却被解缙叫到了值房。
解缙凝视着这主事道:“是何人作乱?”
这主事正是此前的邓贤。
邓贤道:“解公不要多问,知道多了也没有益处。”
“你们想如何?”解缙紧紧地看着他,心有些乱。
邓贤道:“当今陛下,可能大行。”
听到大行二字,解缙猛地眼眸微微张大了些,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谓的大行……就是驾崩。
随即,解缙冷笑道:“你是乱党?”
邓贤摇头道:“非也,下官是朝廷命官。”
“哼!”解缙瞪他一眼:“朝廷命官,有这样的胆量吗?”
邓贤道:“朝廷命官就是朝廷命官,这与胆量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这和谁是天子,这天下是宋,是元,是明,也没有分别。”
解缙心乱如麻地道:“伱们寻我,所谓何事?”
邓贤道:“无它,只希望解公……等到陛下大行的消息出来后,能够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解缙被这四字吓了一跳。
他固然有野心,但是胆子却不大。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有的人有大志,愿意火中取栗,在九死一生中求取富贵。
可有的人……是两头都吃,既要躺着,还想赢,俗称躺赢。
下气力,担风险的事,解缙是不愿意干的。
邓贤似乎对解缙早有了解,便道:“若是等有大变故发生,解公何去何从?”
解缙立即就道:“自然是迎奉太子,请太子克继大统。”
邓贤微微一笑:“满朝文武,都迎奉太子,解公难道不觉得尴尬吗?”
解缙皱眉起来,脸色更加不悦。
邓贤直直地看着解缙道:“不过解公无论做任何选择,都是对的。”
解缙不解地挑眉道:“你是什么意思?”
邓贤道:“都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之所以陛下可能大行,是因为……他已让人觉得害怕和恐惧,只要这天下不是当今陛下坐江山,其实无论是太子,亦或者他人,其实都没有关系。”
解缙一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邓贤微笑道:“解公,方才说了,朝廷命官罢了,只是希望……天下该是原来的样子。”
“原来……的样子……”解缙喃喃自语,他已记不清,原来是什么样子了。
邓贤道:“原来是何等的好光景,可惜……一个卑贱的乞儿坐了江山,成为天下之主,于是神州陆沉,天下沦丧……解公……难道似你这样的诗书传家之人,希望在这布衣乞儿子孙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仰其鼻息吗?他们今日可以诛大臣,明日可以杀解公的儿子……”
解缙被一下子戳到了痛处,不禁怒道:“闭嘴。”
邓贤却是气定神闲地道:“何去何从,解公自有分晓。只是今日之后,或许解公可以和我们合作了,解公……下官之所以寻到你的身上,是因为……解公才是真正的士大夫,今日告知这些事,当然也未必希望解公能够助我等一臂之力,只是……希望借此告知解公,我们的手段而已。这不过是我们下的一步闲棋,今日之后,我们或可合作。”
解缙神色犹豫不定,他所犹豫的,倒不是真和这些人干什么大事,而是在想着,自己处在这大变之中,该如何才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慢慢的,解缙恢复了自己神色,他不能教区区一个主事拿捏了,只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邓贤颔首道:“是,下官告辞。”
朝解缙行了一个礼,当下便施施然而去。
…………
栖霞。
浩浩荡荡的右哨兵马,漫天压来。
好在这儿有许多的建筑,这数千人马,无法有效地展开,绝大多数,拥堵在街巷里。
数百模范营,倒是气定神闲,他们支起了长盾,身上的全新甲胄,熠熠生辉。
“报。”有人匆匆来到右哨将军不鲁尔的面前,道:“前头有模范营兵马。”
不鲁尔显得焦急,粗声粗气地道:“还不快攻,还等什么时候。”
上上下下的军将,大多都是不鲁尔的心腹。
可是……
来人道:“兵卒们都犹豫,此前将军给他们下的是平叛诏书,说是奉宫中旨意,可……有人察觉到不对了。”
不鲁尔冷笑着道:“谁敢犹豫,立杀无赦,督促攻击。”
说罢,他回头看着随来的军将道:“你们去督战。”
“喏。”
许多的右哨官军,尤其是士卒,显出了茫然。
古代的军队,尤其是士卒,其实是没有任何是非观念的,他们被人称之为丘八,地位也只是被人歧视的军户。
当然,这个军户,在明初的时候,地位还算好,可即便比明朝中后期的军户地位无论好多少,也无法摆脱他们地位低下的处境。
他们大多是文盲,不识字,武官们则能掌握他们的生杀大权。
在军营之外,哪怕是贵族杀百姓,即便可能不会被诛杀,可至少依然会引来麻烦。
而在军中则完全不同,触犯军法,军棍打下去,只要稍稍做一个手脚,便可打死你,而且绝不会有任何的麻烦和责任。
这就意味着,无论统治者采取任何的措施,士兵对于武官的依附都无法禁止,明朝的军制,只好尽力将军权切碎,分在五军都督府的高级武官、宫中的提督太监、兵部手里。
可对于底层士兵的控制,却依旧还是延续了从前王朝的特点。
即士兵对武官的人身依附。
而一旦这些武官有任何的异心,只要武官层面达成了一致,那么无论下达任何命令,士兵们也无法分清真假,更不敢违抗。
此时此刻,不鲁尔一声令下,终于,右哨兵马发起了攻击。
起初是一排排的火铳,啪啪啪……
随着硝烟升腾而起。
模范营于钢铁大盾之后,这等寻常黑火药,威力并不高的火铳,打出的弹丸根本没有任何的伤害。
不过是哐当哐当一阵之后,模范营的圆阵依旧岿然不动。
紧接其后,便是马步军开始攻击。
战马围绕圆阵,并不直接攻击,当初天策卫采取直接冲击的方式,是因为轻敌。
可实际上,骑兵的战术,往往是先行在外游走,寻找对方的弱点,而后,突然袭击,攻破阵型中的弱点,一举将对方冲垮。
只是这些骑兵,很快便失望了。
这圆阵犹如龟壳,层层叠叠的长盾,一根根钢矛,那明晃晃的甲胄挤在一起,密不透风。
“射……”箭如雨下。
箭雨在天空中划破了完美的弧线。
这种抛物线似的轨迹,往往能够绕过大盾,直接攻击圆阵中心的人。
可这箭矢在层层甲胄,以及里头还加了一层链甲,甲上还有护肩、护心的模范营士兵而言,几乎没有丝毫的左右。
几次试探性的攻击,全无效果。
当下,武官们便催促骑步兵直接攻击。
于是,号角传出。
数不清的骑步兵一拥而上。
圆阵里长矛刺出,随后那大盾之后,则丢出了一个个的手雷。
轰隆隆……轰隆隆……
模范营上下,已经不知操演过多少次了,对于收割生命,可谓是得心应手了。
这几乎已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们的攻击动作十分简单,大盾防御,长矛刺出近战之地,远程的手雷则直接攻击敌人的后方,大大的降低对方的冲击力,并且大量的收割对方的生命。
偏偏就是这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手段,恰恰让他的敌人们闻风丧胆。
不鲁尔急了。
那圆阵外围,层层叠叠的,到处都是尸首。
可迄今为止,这圆阵依旧还没有崩溃的迹象。
他看向左右焦急的人,道:“五军都督府……有动作了吗?”
“至多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京营必要四面八方杀来。”
不鲁尔急道:“为何对方事先早有准备?为何这些人……能集结得这样快,我们中计了。”
“将军……只怕啃不下……”
不鲁尔深吸一口气,才道:“明明做对了九十九件事都没有差错,眼看大事可成,可现在……我不甘啊……”
他恨得咬牙切齿,随即眼眸张大,眼里透出了深深的狠色,道:“再攻一攻看。”
“可将士们已经……没有战心了。”
看着远处数百尸首。
其实不鲁尔也明白,这样的伤亡,其实足以让全线崩溃了,也就是对方兵少,而且没有战马之类的突击手段,如若不然,右哨必败。
“若是这样的兵马,出现在漠南漠北……”这话没有说完,却顿了一下,不鲁尔接着苦笑着道:“继续督战,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了。”
可就在此时,那右哨开始人仰马翻的时候。
突然一声号令,圆阵开始变阵,所有的人迅速散开,居然直截了当地开始了反击。
五人一组,两个矛手,一个盾手,一个手持长刀拿着小盾的刀牌手,护着一个掷弹手,每一个人分工明确,化为一个个小队,矛手在左右收割,手持大盾的提供防卫,刀牌手护着掷弹手,一时之间,猝不及防的右哨开始溃退。
而这一切,不过是在一夕之间。
带着一队人,守在会场的顾兴祖,此时也是一身甲胄,远远眺望着,他对于这些右哨的溃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战场之上,胜负本就在一瞬之间,绝大多数的官军,只要攻击受阻,就极容易士气低落。
再加上……别看双方并没有打多久,可对于体力的消耗却是巨大的,就好像一人冲刺短跑一般,看上去不过片刻功夫而已,却足以让人的体力迅速地透支。
而模范营不同,模范营不只军令如山,体力也是寻常官兵的数倍,这是长久操练,和足够的营养所带来的。
顾兴祖转身,匆匆进入了会场,在他看来,外头的情况,已经没有必要过于关注了。
会场之内,商贾们听到外头的喊杀,一个个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吓的瑟瑟发抖。
他们被要求挤在一处角落。
本来好端端的一次拍卖,结果……居然还闹出这样的事,方才还喊着日瑞瓦退钱的家伙,现在也噤声住口了。
那书生,只是冷笑着,他听到火铳的响声,听到箭如飞蝗的破空响,还有四面八方的喊杀,却是整个人显得气定神闲。
只是……他身子羸弱,总是伴随着咳嗽。
朱棣气度非凡,居然不急不躁,稳稳地坐着。
右哨的情况,他很清楚。而至于模范营的情况,他也十分清楚。
虽然眼下很危险,可根据他的判断,即便模范营不支,但也足以坚持到援军到达。
叛乱的士兵一定不多,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应该还是忠心的,至于其他各部人马,也不会错失勤王的机会。
不过,有一点必须的承认的,这幸好也是张安世应变及时,若是稍稍迟了片刻,可能所有的局面就都要改写。
现在这样的局面,已是万幸了。
朱棣在心里计算着京城里每一个人的反应,他微微阖目,此时的他,终于不再像一个鲁莽的将军,却更像一个权威受到了挑衅的君王。
朱棣久久端坐不动,沉吟着,一言不发,就在此时,他猛地张开了眼眸,突然抬头起来,斜视一眼那书生。
那书生……他依旧觉得很是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而此时,张安世却已到了书生的面前,扬手又给他一巴掌,怒气腾腾地道:“畜生,你笑什么?”
书生被打得拼命咳嗽了半天,才道:“我笑你们……不知死……”
张安世却乐了:“你以为……凭你这些三脚猫功夫,就可以和我们同归于尽?”
书生冷冷一笑。
张安世道:“你到底还有什么阴谋?我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狡兔三窟,一定不只在这里布置人马。”
书生的脸因为被甩了巴掌而显得有些红肿,此时居然露出微笑道:“你猜猜看?”
张安世冷冷地看着他道:“根本不必猜,无非都是一些雕虫小技,只要陛下和我还活着,你的那些伎俩,都不过是笑话。”
书生叹息一声:“真是可惜……你这样的人……倒也是人才……”
他露出惋惜之色,仿佛是在说,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张安世却对这个人,一点都没有觉得惋惜,他现在只恨不得将眼前这人用手撕了。
“陛下……贼军败了。”
就在此时,顾兴祖进来,大呼一声。
朱棣起身,皱眉,他没想到……败得这样快,口里道:“整个右哨都已败了?”
顾兴祖振奋地道:“正是,他们开始溃退,不过卑下不敢让将士们追击过甚,反正不久之后,勤王的人马就要围堵上来,卑下和模范营,护驾要紧。”
此言一出,书生脸色微变。
朱棣听罢,眉飞色舞地道:“果然不愧是模范营,入他娘的,好的很!”
他说罢,喜上眉梢,朝张安世道:“模范营上下,都要赏,重赏,朕不是赏他们护驾有功,朕是要赏他们的勇武。”
说着,朱棣冷笑着看向那书生。
见这书生惊愕的样子,朱棣道:“依我看,尔等也不过尔尔,如今朕将你们一网打尽,且看你们还能猖狂到何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此结果失望,书生又开始拼命地咳嗽起来,好像自己要断气一般,撕心裂肺。
随即,朱棣再不看那书生,而是朝那些商贾们道:“外头已安全了,尔等各自散去,记着,过几日再来拍卖,不要害怕,这栖霞再不会有贼子了。”
商贾们战战兢兢的,先是害怕外头的乱军,可此时,令他们诚惶诚恐的,却是眼前的天子。
这是皇帝啊,活蹦乱跳的。
可商贾们却不肯走,一个道:“陛……陛下……草民……草民人等……还是再等一等吧,外头只怕还有乱军。”
朱棣对他们居然还算客气,微笑着道:“既如此,那就等着吧,今日的事,只是意外,你们也瞧见了,乱党不堪一击,切切不可因此……就错过了往后的拍卖。”
商贾们只好道:“是,是……”
他们显得很怯弱,甚至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好像做梦一般。
又过了两炷香。
突然有人飞马来报:“陛下,一支骁骑来了,乃魏国公所率的前锋骁骑,特来勤王护驾。”
朱棣背着手,整个人又显得威严起来,冷冷地道:“这个时候才来,还敢自称是勤王护驾?朕若指着他们来勤王护驾,只怕早已死了,为首的是谁?”
“是一个叫刘湛的千户。”
朱棣颔首:“叫他到朕的跟前来,朕有交代。”
很快,有一个千户便脚步匆匆而来,一见到朱棣还活着,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抬头又见朱棣的身边,站着张安世。
便上前,一身甲胄,只行了一个军礼:“魏国公得知情势,下命勤王,卑下的人马,恰好在钟山操演,得了急报,立即赶来。万幸陛下无恙,如若不然,卑下人等,纵万死也难恕罪了。”
朱棣道:“魏国公已经调拨人马赶来了吗?”
“正是,三大营人马,闻风而动。”千户刘湛道:“臣得知了五军都督府的将令,也不敢迟疑。”
朱棣颔首:“钟山那边,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钟山靠近的,乃是太祖高皇帝的陵寝,那里若是出了乱子,朱棣只怕将来没脸去见太祖高皇帝了。
“钟山那边,倒是稳妥。”
朱棣暗暗松了口气,便又问:“五军都督府还有什么命令?”
“只命至栖霞勤王,再无其他了。”这千户刘湛道。
朱棣朝张安世道:“魏国公……倒是当机立断……”
他说到此处。
却不料恰在此时,突然一声破空的龙吟,只见这千户刘湛,突然从自身的披风之下猛地抽出一柄匕首。
这匕首锋利,反射着寒光,却猛地朝朱棣狠狠刺去。
这一切太快了。
快到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即便是朱棣,也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这个时候,眼前这勤王的千户,会突然出手。
朱棣瞳孔收缩,以他超强的反应能力,正待要先来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而后再来一个秦王绕柱,他的反应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虽然这一套,显得狼狈,可在朱棣戎马的一生之中,不知经历多少凶险,这点求生的手段,算不得什么。
可还是迟了。
毕竟千户刘湛的举动,实在让人猝不及防,而且此地狭小,为了奏对,刘湛故意靠近朱棣说话,当时朱棣也没有任何的警觉。
可就在这刹那之间,朱棣眼里的瞳孔收缩着,他似乎已想到,可能自己无法躲过这致命一击了。
铿……
一声脆响。
那匕首却是狠狠地扎到了张安世的胳膊上。
紧接其后,火溅射。
朱棣:“……”
刘湛也万万没想到,张安世的反应更快。
更无语的是,他发现这一匕首下去,哪怕干掉张安世也好,可……这匕首……竟是生生折断。
这刘湛是用了狠劲的,张安世挡下了那匕首后,人猛地摔倒下去。
他捂着自己的小臂,口里大叫:“我受伤了,我要死了,快来救我……”
一下子,整个会场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立即有几个禁卫,将这刘湛迅速拿下,再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朱棣也从椅上摔下,翻身起来后,就道:“不好,安世遇刺,入他娘的……叫大夫,叫大夫……”
张軏和朱勇都凄厉地高呼:“大哥……你别死。”
见张安世倒在地上,都给吓的脸色煞白……
会场之外,丘松听到动静,箭步冲进来,口里大呼:“杀俺大哥,统统都要死……”
他抱着一个火药包,犹如小牛犊子一般莽撞冲进来。
朱棣的脸上没有血色,见张安世倒在地上,久久不动。
下意识地蹲下,想要检视张安世的伤口。
张安世突然道:“别动……别动我……”
张安世继续保持一种奇怪的姿势,疼得咬着自己的牙关。
“大夫呢,把模范营的军医叫来……”朱勇一把拽住丘松,一面高呼。
朱棣这时暴怒,已是抽了护卫的刀,一刀地狠狠扎在了那被人制服了的刘湛的喉头上。
刘湛方才还是一副桀骜不驯之色,可转瞬之间,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血色,而后……大口大口的血自口里喷溅出来。
这种长刀割断气管的疼痛,令他身体不断地抽搐,朱棣拔刀,鲜血便喷在了朱棣的身上。
朱棣一身是血,手中握着血淋淋的刀,怒不可恕地道:“你们都要陪葬……”
“我还没死……陛下……”地上的张安世突然道。
“……”
紧接着,张安世没让人搀扶,而是自个儿一边捂着自己的小臂,一面慢悠悠地借着腰力站起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才道:“真够疼的,还好我里头穿的是两套甲,要不然,真死无葬身之地了,幸亏我打小就聪明……”
朱棣:“……”
这会场中人,也顿时停止了慌乱,一个个用诡异的眼神看向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的小臂上,确实没见着血,不过显然有一层甲已被刺破了,半截护臂挂在他的胳膊上,而里头……又熠熠生辉地露出一层完好无损的甲胄。
朱棣松了口气道:“入他娘的,你不早说。”
张安世委屈地道:“真的很疼啊,虽然没有受外伤,可这狗东西的气力这样大,臣觉得自己的小臂应该受了内伤,现在还不能动弹……”
他捂着小臂,龇牙咧嘴的样子。
朱棣倒是大喜道:“没事,大丈夫受点伤算什么,养几日就好了,朕脱衣给你看朕身上的伤疤,你才晓得你这些小伤不过尔尔。”
朱棣随即又道:“你这小子,没想到反应这样快,不错,不错,看来这些日子,勤加苦练了弓马。”
张安世摇头道:“臣没有练,臣之所以反应及时,是因为……是因为……哎……胳膊……不,小臂疼……臣之所以反应及时,是因为臣早料到这个刘湛有问题。”
朱棣惊讶地道:“是吗?这是为何,朕怎么没发现?”
张安世道:“这一切,得先从这个狗娘养的书生身上说起,这个人……实在太狡诈了,臣总觉得,他一定会有后着,绝不可能就这么简单……一定会埋伏一手。所以方才臣故意追问他,还有什么诡计,陛下当时说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且自信满满的时候,臣就一直在观察这书生了,却见他突然咳得撕心裂肺,好像要断气一般,这才意识到……事情没有想象中这样简单。”
朱棣听得一头雾水,便道:“朕还是没明白。”
第201章 功德圆满
朱棣一脸的疑惑。
张安世道:“陛下,其实事情很简单,此人十分狡诈,做任何事都会留有余地。”
“正因为如此,臣相信,他肯定不只安排了这右哨的人马,因为一旦右哨一击不中,那么……岂不是功败垂成?”
“所以臣一直想,他接下来的后手是什么呢?直到陛下自信满满地说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他的表现,却让臣觉得可疑。”
“可疑?”
张安世点头道:“此人不断地咳嗽,臣觉得他所患的乃是咽炎,而这种咽炎的表现,主要是气短,以及咳嗽,可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咳嗽,根本不是因为他犯了病,而是想借用他的病,来掩饰他此刻的神情。”
“其实他的神情已经掩饰得很好了,即便不拼命咳嗽,也不至被人察觉。不过有一句话叫做贼心虚,正因为他心虚,害怕自己露出马脚,所以才如此。那么他要掩饰什么呢?陛下不过是自信满满地说了一句话而已,想来他所要掩饰的,就是这一步的后手了。”
“此后,那钟山操演的人马突然最先赶到,臣立即想到,这率先来勤王救驾的人马,陛下一定会召见武官,因为需要了解钟山和南京城发生的情况,还有五军都督府那边的应对……这样想来,臣便开始怀疑,这可能就是他的后手,钟山操演,可能是他们早就布置的一次操演。他们在兵部,肯定有内应,安排一次操演,不算什么。而他们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这右哨一旦失利,便立即以勤王的名义率先赶来,趁机穿着甲胄,带着武器到御前听用。”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一般这个时候,陛下刚刚击退了乱军,一定会麻痹大意,认为这些乱党,也不过如此。而所有人也会在此时松一口气,何况对方还是得到了五军都督府命令的勤王人马,就更不可能会有什么戒心了。“
”而这……便给了他们又一次机会,趁此机会……一举害了陛下的性命。”
“只是以上这些,都只是臣的猜测,臣心里见疑,所以对这个千户刘湛,便多了几分防备,一见他不对劲,又想到陛下和太子对臣如此厚爱,便什么都不想了,下意识地就上前格挡,总算是万幸,没有教这贼子得逞。”
朱棣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这些人,好恶毒的心思,入他娘的,战场上打不过,竟还行此下作手段。”
张安世道:“他们要做的……就是鱼死网破,正所谓一不做二不休,不过……臣却十分惶恐,这说明他们在南京城,已经暗中经营了许多年,兵部,甚至可能五军都督府,还有军中,都有他们的党羽,可见这些人在平日里,是何等的狡诈。”
朱棣仔细地看着张安世:“你现在无事了吗?”
“好些了。”张安世苦笑道:“只是骨头还疼得厉害,哎……早知道,在这两副甲里头,多垫一些缓冲一下,臣还是大意了。”
朱棣道:“这一次,若非是卿,朕怕要死于非命,你这小子……有眼色。”
朱棣夸奖一番,算是安慰。
朱勇和张軏二人则齐刷刷地看向张安世。
大哥不愧是大哥,任何时候,都能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有脑子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朱棣此时则看向了那书生。
这书生很明显,难掩失望之色,显然在他看来,自己的计划全数落空,实在有些不甘。
他此时咳了两声,露出了幽怨之色。
到了这个地步,这种一生心血统统白费的无力感,弥漫着他的全身。
于是他苦笑一声,心里却更加狐疑。
为何……这个叫张安世的人,会识破这些?
他脑海里,已经复盘了无数次的细节,已相信自己决没有任何的马脚,每一处都布置得天衣无缝。
可这样天衣无缝的事,却偏偏……好像一切都在张安世的目光之下,让他实在匪夷所思。
朱棣走出了会场,眺望着这会场之外,模范营已开始打扫战场。
朱棣早见惯了此等血腥的场面,故而神色泰然。
他回头,看一眼追上来的亦失哈和张安世,便道:“这个书生,要带着回南京城,栖霞……还是危险,必须要好好审问一番,这人……一定掌握着许多的机密,再不可出现从前的事了,所以……就让模范营来押送,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张安世立即道:“遵旨。”
“你也随朕回南京城去吧。”朱棣道:“现在难保还会有他们的残党,不可出任何的意外。”
想了想,朱棣又道:“现在就动身,不可迟疑。”
…………
东宫。
金忠冲进东宫,随即,便寻到了太子朱高炽。
他火速将事情奏报,这詹事府上下的官吏听罢,个个倒吸了一口凉气。
朱高炽脸色一沉,忧心忡忡地道:“父皇……有危险,还有安世……怎么可能?右哨疯了吗……这些乱党……他们……”
朱高炽顿时六神无主。
一旁,詹事府左春坊司议郎陈祥立即道:“若如此,恳请殿下……要及早筹谋。”
一个个太子的佐官们,都看向朱高炽。
某种程度而言,这个消息实在太可怕了。
谁也不知……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到了什么地步。
可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件事,可能是好消息,也可能是坏消息。
坏就坏在,谁也不知那些逆党……还会有什么举动。
陛下微服出巡,护卫一定不够,可能真要出事了。
可一旦变天,就意味着……太子殿下可能要克继大统了。
他们可都是太子的佐官,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无论如何,这两年都是他们尽心在太子身边侍奉,那么……将来他们这些詹事府的人,可能不久之后,就要随太子一道,进入六部九卿的行列了。
朱高炽瞥了这陈祥一眼道:“伱这是何意?”
“一旦生变,就可能要动摇国本,太子殿下乃是储君,若当真出了大事……应该立即出来主持大局,决不可让贼子有机可乘。”陈祥有些口不择言。
可也没办法,表现自己对太子无限忠诚的时候到了。
哪怕可能会出差错,可今日的表现,某种程度而言,至关重要。
朱高炽怒道:“父皇和安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尔等休要多言,五军都督府如何了?”
金忠忙道:“殿下,五军都督府……已往勤王护驾去了。”
朱高炽气得跳脚:“狗贼,狗贼,本宫与这些狗贼不共戴天。”
可他深知,这样的咒骂,没有任何的效果。
反而詹事府的佐官们有人提议道:“殿下应该立即入宫,见皇后娘娘……以备不测。”
“对,应该入宫……如此大变,留在詹事府……只怕……”
朱高炽背着手,眉头越皱越深。
却听一声怒吼:“你们想要做什么?”
这一声大吼,吓得这詹事府上下都大惊失色。
朱高炽也是一愣,却见金忠此时怒不可遏。
再见这金忠官袍上染血,活脱脱一个活阎王的形象:“尔等要将太子殿下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吗?此时此刻,竟说这些话?”
詹事府上下官吏听这金忠训斥,顿时心中大为不服。
这金忠,从前不过是个算命先生,书没读几本,也配谈忠义?不过是仗着陛下的信任,才得以位极人臣。哪里像我等,无一不是饱读诗书,正经的科班出身,正儿八经的圣人门下。
金忠理也不理他们,而是郑重其事地对朱高炽道:“太子殿下,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镇定,切切不可做任何异动。殿下理应待在东宫,加强东宫的防范,与闲杂人等隔绝开,以防这东宫之内,也混杂了宵小。“
”除此之外,殿下要做的,是稳住京城,这个时候,应该下一道诏书,让人颁发出去,令除勤王的兵马之外,各部禁卫和京营人马,都不可擅自离营。至于栖霞那边,也要派人前去,若有什么消息,要随时做好应对。”
“至于其他的事,就请太子殿下,与皇孙一道,祈祷陛下能够平安归来。”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哎……本宫恨不得插翅去栖霞……”
“不可!”金忠道:“就算再悲痛,殿下也要以大局为重。”
有个佐官忍不住嘀咕道:“就怕此时,赵王要入宫了,甚至……那在京的宁王殿下,也可能……”
金忠瞪了这人一眼,怒气冲冲地道:“你在说什么!大明只有一个太子,也只有一位储君,我知道有人想故意制造这样的紧张,劝说太子殿下……去做一点什么。你们也好跟着,到时也显得你们从龙,有迎立的功劳。“
”可我金忠将话放在这里,这南京城,无人可以挑战太子之位,有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在,谁敢有什么痴心妄想?你们少在此胡言乱语,陷殿下于不义。”
那说话的人,顿时哑口,倒不是辩驳不过金忠,而是金忠太凶了,一副随时要提刀砍人的样子,杀气腾腾。
金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人的小算盘,其实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莫说是皇家,即便是寻常百姓家,这种下人挑拨主人内斗的事,也是屡见不鲜。
毕竟……自家的主人若是没有外敌,怎么显得自己这个忠仆的作用呢?
故意树立假想敌,没有危机,也要制造危机,没有功劳,也要制造功劳,实在不鲜见!
金忠却知道,这种的危害极大,分明可以躺着克继大统,却做这等无意义的举动,到时一旦发生意外,就真可能将太子害死。
此时,金忠回头看太子,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臣会守在东宫外头,东宫的卫队……足以保护东宫的安全,若有什么消息来,殿下再做决策不迟。”
朱高炽只是失魂落魄,想到自己的父皇,想到张安世,悲从心来。
而此时金忠又鼓励道:“殿下节哀,或许事情还没有这样糟糕。”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急冲进来:“栖霞有消息,有消息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朝着一个奔来的宦官看去。
那宦官跑到了朱高炽的脚下,噗通一下跪倒:“殿下,陛下和安南侯无恙,大破贼子,不久就要平安返回城内。”
“……”
朱高炽深深呼吸,随即大喜过望地道:“是吗?是吗?太好了……实在太好了……本宫……本宫……”
金忠拦住朱高炽:“殿下……此时还是不要轻动,外头的情势不明,也可能是假消息,故意想诓骗殿下出宫……殿下,外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东宫半步。”
朱高炽似有了几分信心,长长地舒了口气,便道:“好,一切听金师傅的。”
詹事府的佐官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地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某种意义而言,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陛下若是大行,太子便可克继大统,对他们就有莫大的好处,直接少奋斗十几年。
至于那张安世,谁管他的死活?他若活着,依着太子殿下和他的感情,太子对他……
何况这张安世还是太子抚养成人的,哪怕张安世的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那张安世也几乎都养在北平的世子府里头,这张安世没了,不也少了一个天下最大的宠臣吗?
…………
文渊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