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喜上加喜
很快,舍利出现在了大雄宝殿。
听闻竟是烧出了舍利,这寺中的香客们震动。
于是一个个鱼贯而入大雄宝殿中瞻仰。
当这舍利出现在了香客们的面前时,但凡亲眼见了这舍利的香客,无不惊讶万分。
这样的舍利,真可谓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这大雄宝殿中竟有些许的混乱。
这时,张安世倒是将姚广孝拉到了偏殿,笑着道:“咱们可是立了字据的。”
姚广孝死死地盯着张安世:“张施主,你说实在话,这舍利……你是如何烧出来的?”
看着姚广孝十分认真的神色,张安世面不红心不喘地道:“我有功德。”
姚广孝道:“将来贫僧圆寂……”
张安世道:“我的功德很贵的,总要给自己留一些。”
姚广孝却是道:“张施主啊,平日里贫僧可没有少关照你,陛下面前,贫僧也一向为伱说好话,你年纪轻,不晓得世间险恶,这世上心术不正的人太多,若有人谋害你,贫僧就绝不答应,贫僧一向将你做自己的亲人来看待。”
张安世惊叹地道:“亲人?和尚出家之后,不是成了方外之人吗?哪还有是亲戚?”
“你这功德多少银子,你说罢。”姚广孝略显无力地叹口气。
张安世道:“其实也不要银子,咱们立了字据,香油钱一人一半,依着我看,用不了多久,这七彩舍利的事就要天下皆知,到时这寺里不知是怎样的荣景。当然,我主要也不是在乎这点香油钱,我所看重的,我想……你这寺庙,做和尚好好念经就好了,其他的事……不如交给商行来承包。”
“承包?”姚广孝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张安世道:“我想将慧珍禅师的舍利,办一个巡展,要到各省走一走,尤其是安南,甚至将来,还要东渡倭国去,给这些土包子见一见世面……除此之外,我怕和尚们经营寺庙,耽误了经营,这经营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保准财源广……不,保证能够弘扬佛法,慈悲度人。”
姚广孝这时定了定神,宣一声佛号:“施主说的有理,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张安世道:“经营的事可以从长,可香油钱……”
姚广孝道:“贫僧和你立了字据没错,可贫僧只是区区一个方丈,这寺庙也不是贫僧一人的,这……”
张安世顿时大怒了:“姚师傅,你能不能要一点脸!”
姚广孝唾面自干:“施主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我姚广孝是什么样的人,若要脸,如何有今日?”
这么的理直气壮……
张安世:“……”
姚广孝笑着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谈,只是这舍利的事……”
张安世立即道:“我给你烧,将来我给你烧一个比蹴鞠还大的。”
姚广孝眼睛一亮,而后道:“烧完了,不会拿贫僧的舍利,四处去巡展吧。”
张安世道:“这不一样,我和慧珍禅师不熟,可姚师傅,我一直蒙你教诲,是将你当做自己的叔伯来看待的啊,我这人本就心善,怎么还忍心干这样的事?”
姚广孝笑了:“这个也要立字据。”
张安世没有反对,道:“立,都可以立。”
姚广孝道:“既如此,那么就什么都可以谈,你我之间,不必有什么禁忌,哎……我佛慈悲,慧珍禅师一辈子的夙愿便是弘扬佛法,也罢,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的舍利巡展天下,如此……他在西天极乐,怕也能够欣慰了。”
张安世道:“是啊,他是高僧,能够理解我们的,他现在一定很高兴。”
姚广孝道:“经营的事……细处还要再谈一谈,香油钱………贫僧说到做到,总而言之,不少你一文。”
张安世道:“我最欣赏的,便是姚师傅做人讲诚信,从来不打诳语。”
姚广孝想了想道:“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办法,烧不出舍利来?”
张安世一愣:“什么意思?”
姚广孝淡淡道:“佛门之中,贫僧有几个朋友……”
张安世道:“姚师傅说的朋友,是不是你的敌人?”
姚广孝道:“善哉,善哉,这些事,可以容后说,总而言之,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张安世心说,和尚你想占我便宜,我姐夫是太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谁和你一家人?
当然,张安世不敢得罪姚广孝,虽然一时拿捏住了姚广孝,可张安世却知道,这和尚不但是个狠人,而且反复无常,满肚子坏水。
你要是他的朋友倒也罢了,若是他的敌人……可能一炷香时间,他能想出一百种弄死你的办法。
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应和道:“对,对,一家人……”
姚广孝笑着道:“你还留在此做什么?”
张安世道:“我想算算今日能加多少香油钱。”
“这个容易,你放心,寺庙里也是走账的,这是正儿八经的寺庙,你以为是那荒山里的野庙吗?贫僧点拨一下你吧,这个时候,你该立即入宫去,见一见陛下,陛下高兴的时候,多在陛下面前晃一晃,可不高兴的时候,你就赶紧躲得远远的,时间一长,就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了。”
张安世道:“你不会故意支开我吧,我们可是一家人。”
姚广孝叹息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贫僧修行多年,出家人不打诳语,难道还会害你?”
姚广孝又宣一声佛号,更加的语重心长起来:”施主啊施主,你我今日结了这样的善缘,已是亲密无间,难道还能各怀鬼胎吗?何况今日终为慧珍禅师坐化之日,贫僧心中,只有无限追思和感伤,心中再无他念。今日又来了这么多的香客,这寺中上上下下,许多事还要料理……”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那我先入宫,回头我们聊。”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
姚广孝见张安世一走,立即道:“空空……”
没多久,空空钻出来道:“师傅。”
姚广孝道:“快,赶紧……今日的香油钱一定很多,账目给我好好的改一改,那小子鸡贼得很,过几日,怕就要请心腹的账房上山了,趁这几日,这家伙查不着账,你去找你三师叔,他是做账的行家,赶紧截齿一笔银子出来,贫僧要留着养老。“
空空目瞪口呆地看着姚广孝。
姚广孝看他一眼,便道:“怎么了?你又犯痴念了?哎……空空啊……这其实也是一种修行,只有阅尽了人情冷暖,亲自见识到了世俗中的红尘之事,才可坚定自己的佛心。就如你这般,你若是不曾有过痴念、嗔念,又如何才能真正肯放下一切,一心修佛呢?”
“贫僧白日里,沾染世俗,是为了到夜深人静时,进入无我,无念,无执,无嗔,无贪的境界。所谓不知尘世的险恶,又如何知这修行之喜,即是如此,所以我佛才慈悲,鼓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正是因为佛祖深知,人之七情六欲,要斩断情丝,无喜无悲,何其难也,所以才提倡先入世,再出世,贫僧方才所为,其目的便是如此。”
空空听罢,只好宣了一声佛号:“弟子知道了,弟子这就去知会师叔。”
姚广孝喜道:“速去,不要耽搁了,张安世这小子最是多疑,要小心他杀一个回马枪。”
………………
紫禁城。
亦失哈火速将消息奏报入宫。
“陛下,奴婢听说,今日慧珍禅师即行火化。”
“今日?”朱棣一愣,他看向亦失哈,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要七日之后吗?”
“奴婢……听僧人说……说……”亦失哈期期艾艾的。
朱棣道:“说罢。”
“张安世去帮忙烧舍利,张安世那边催得急,说要赶紧,别耽误他正事……”
朱棣:“……”
这一下子,朱棣竟都不知,这张安世是该夸还是该骂了。
你说这家伙吃饱了撑着吧,他竟也晓得自己是游手好闲,竟还知道别耽误正事。
你说他懂事吧,人家和尚坐化,他也跑去凑热闹。
朱棣咳嗽,有些尴尬地道:“嗯,知道了,知道了。”
亦失哈缺又道:“奴婢听闻去了许多的香客,乌压压的都是人……”
朱棣皱眉起来,这可不是好事,于是道:“都是信男善女吗?”
亦失哈小心翼翼的看了朱棣一眼:“锦衣卫那边以为……应该有不少,是去瞧热闹的,有人……”
亦失哈压低了声音:“等着在看笑话。”
朱棣冷笑:“让他们瞧,瞧着吧,以为拿这点东西,就可以谣言中伤朕吗?什么样的谣言,朕没有经受过?呵……”
虽是这样说,朱棣不免显得烦躁。
他淡淡道:“召大臣来觐见议事吧。”
文渊阁那边,得知朱棣召见,心知十之八九,是为了河南的灾情了。
听闻东宫居然赐将士们宫女为妻,这事虽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可是异议却是不少的。
怎么说呢,这显然是宫中给边镇的丘八们示恩。
难免让人觉得,有一种重武轻文的嫌疑。
解缙听到召见,便与胡广和杨荣三人动身。
他有心事,河南布政使已给了他书信,说是东宫的太监已开始在河南各州县采办大量女子,有些不太像样子。
解缙知道,这事乃是陛下恩准的,自己决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较劲。
只是心里难免有几分不乐。
这天下的走向,越发和他所预想的不同了。
甚至让他有些看不到希望,当今皇帝如此,将来太子克继大统也是如此,若再这般下去……
他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多想,见了朱棣,先行过礼。
却见朱棣冷着脸道:“河南那边,开仓放粮,可是据奏报,这灾情依旧没有缓解,民有菜色,尤其是开封,这开封好歹也是富庶之地,竟到这个地步,那开封知府是谁……要立即治罪。”
解缙道:“陛下,此时轻易替换知府,只恐有碍灾情,臣以为……还是申饬一下,让他将功赎罪,如若不然,派一个不知开封情况的人去,难免……又要出乱子。大灾之际,救济灾民重要,可……防止生变也是重中之重。”
他说的冠冕堂皇,倒是让朱棣没有什么可说的,便看向杨荣道:“杨卿家以为呢?”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解缙,其实他很清楚,若是陛下觉得解缙的主意好,那么直接会说就这样处置。
可一旦陛下继续问其他人,显然就是对此不甚认可,希望其他人有不同的建议了。
所以这个时候,若是杨荣反对,便是最合圣意的。
可杨荣想了想,道:“陛下,知府暂时不必替换,不过臣以为,灾情如火,何不如派一钦差,火速前往开封,让他主持救济事宜,那知府……熟悉情况,却只令他从旁协助,倘若这涉及到什么弊案,有钦差在,也多了一些威慑。”
朱棣听罢,倒是立即爽快地道:“准了,就这样办吧,杨卿老成谋国,令朕刮目相看。”
杨荣面无表情,他清楚,陛下对他的赞不绝口,其实只是因为对解缙的不喜罢了,用他来制衡解缙罢了。
若这个时候,他喜形于色,不但在解缙看来是眼中钉,便是在陛下心里,也只会认为他过于轻佻,难堪大任。
很多时候,所谓的夸奖,其实都不过是掌权者的手段罢了,未必当真夸奖你,越是这个时候,反而越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
若真有糊涂虫以为自己当真讨了欢心,喜形于色,今日怎么夸你,说不定明日就怎么踩你了。
杨荣道:“臣的这些建言,其实是户部侍郎刘彦所奏,臣看过之后,觉得他的方法最是稳妥,此时陛下询问,臣才借献佛,不曾想受陛下如此谬赞,臣实在惭愧的五体投地。”
他这番话,本是让随口夸赞杨荣的朱棣,不由多看了杨荣一眼。
如果说此前,确实只是朱棣的手段罢了,可现在,朱棣倒是真正欣赏此人了。
说不是自己的主意,这说明此人老实,不邀功。
可虽是别人的主意,可毕竟是他杨荣认同的,否则也不会拿这个进言,说明这提议不是他首倡,可他却有识人之明,有能力有担当。
口称惭愧,说明此人谨慎,不轻浮。
此人……
朱棣看看杨荣,再看看解缙,面带微笑道:“好,好,好,这个刘彦,倒也是个持重之人。”
这时有宦官来道:“禀陛下,安南侯求见。“
朱棣一愣,随即道:“他从鸡鸣寺来了?召他觐见吧。”
解缙几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解缙,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可此时也只能憋着,又见张安世入宫来了,他和陛下的关系更加亲近,更加深了解缙的担心。
不多时,张安世入见,道:“陛下……臣……今日……真不容易,哎……这鸡鸣寺的慧珍禅师……”
朱棣咳嗽提醒道:“好了,你别说了。”
朱棣看一眼解缙几人,朕封的安南侯,跑去给人火化,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
张安世似乎没有意会朱棣的意思,继续兴致勃勃地道:“陛下是不知道,臣这功德……果然应验了,一出手,就不凡,陛下猜怎么着?”
朱棣心里有点无奈,只好苦笑道:“好,你说,你说。”
“慧珍禅师,竟是烧出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舍利……”
朱棣:“……”
朱棣和姚广孝等人交往很深,对于佛家的事,了解得颇多,何况徐皇后也是信佛之人,朱棣耳濡目染下,当然清楚,舍利这玩意代表什么意思。
“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陛下……那舍利有七种颜色,我见那寺里的香客,一个个下跪,口里念念有词,好像魔怔了一般。”
朱棣脸色微变,惊异地道:“当真?”
张安世道:“欺君罔上是杀头的,臣怎么敢欺君?不信……陛下随便让人去打听就是,那舍利,大家都说旷古未有,人世间,只此一件。”
朱棣脸色古怪起来。
解缙等人也大惊。
其实这个事儿,他们都略知一二,只是大家都假装不知道罢了。
朱棣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有人借机想要阴阳怪气,可这些阴阳怪气的人太多了,朱棣总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而解缙等人也知道,这涉及到的乃是禁忌,别人开口没有关系,可是文渊阁大学士也敢说这些,这几乎等同于是找死。
“安南侯……”解缙微笑道:“还是如实禀奏,不要夸大,这样的事,开不得玩笑。”
朱棣也觉得张安世可能夸张了。
其实即便只是烧出了舍利,朱棣都算是满足了,毕竟连朱棣都认为,慧珍好像和得道高僧……有一点的差距。
张安世却道:“这个还能骗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张安世有口皆碑,何时骗不过人!”
解缙只笑了笑。
这种笑容,纯粹就是我不想搭理你,看你表演的意思。
张安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笑容。
朱棣压压手道:“好了,好了……”
他心底终是狐疑。
总觉得张安世可能夸张一些,毕竟和张安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这家伙其他都好,口无遮拦的前科却是不少。
于是朱棣道:“若是当真烧出了舍利,那也是好事,你张安世的功劳不小。”
亦失哈在旁帮腔道:“是啊,奴婢听闻,便是与鸡鸣寺齐名的栖霞寺已十七年没有高僧烧出舍利了。”
他话音落下,却又有宦官道:“陛下,鸿胪寺卿周正觐见。”
鸿胪寺……
鸿胪寺卿属于九卿之一,地位只在六部的尚书之下,都是朝廷重臣。
这鸿胪寺管理的既有藩王的接待工作,同时还负责了僧录司和道录司,管理天下的寺庙和道观。
朱棣听罢,便道:“宣进来。”
不多时,便见那鸿胪寺卿周正喜滋滋地走了进来。
鸡鸣寺已去鸿胪寺报喜了,本来这种事,鸿胪寺直接转呈通政司,让通政司奏报就行。
可周正不是傻瓜,一听鸡鸣寺报喜的人是得了姚广孝的授意来的,立即知道,姚广孝这个人,虽是心思不可测,但决不会在这上头浮夸骗人,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
这样的好事,当然要他这鸿胪寺卿亲自动身,前来给陛下报喜了。
“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周正红光满面地道:“天大的喜事。”
朱棣只默默地看着周正,等着他的下文。
周正随后就道:“慧珍禅师……烧出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舍利,这舍利七彩,亘古未见,臣主持鸿胪寺,询问过僧录司,这僧录司说,世上最好的舍利,也无法可以与之相比,陛下……臣以为……这是上天降下来的祥瑞,慧珍禅师修行多年,乃得道高僧,何况……早年便追随陛下……这岂不是说……”
周正没有继续说下去,后头的,自然是让朱棣自己发挥想象。
祥瑞……
很多时候,地方上都会报上祥瑞,可皇帝见的多了,对此都没有多少兴趣,因为许多祥瑞……一眼就能看破。
可这样的祥瑞,却是货真价实的,骗不了人。
最重要的是,烧出了舍利的,乃是和朱棣关系十分近的慧珍。
朱棣闻言,看一眼张安世,随即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所言,竟是没有一分半点的虚夸?”
周正道:“臣还听闻,现在京城内外,都已沸腾了,不少的百姓,争相去看,往鸡鸣寺的道路都堵塞了。”
朱棣这下是真正的大乐了,便大笑着道:“这些多事的百姓,怎么这么喜欢看热闹……”
周正道:“要不,臣命人……封锁鸡鸣寺的道路,疏散了……”
朱棣笑脸猛地一收,脸一沉,就道:“百姓们想看看舍利,你们也强拦?入你娘的,你这狗东西,是不是官威也太大了!”
周正见朱棣刚才还大喜,转眼又勃然大怒,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道:“是,是,臣万死,臣不敢惊扰百姓……”
朱棣道:“这样看来,张卿家很是辛苦,想来,这烧制的过程,很是不容易吧。”
张安世立即道:“辛苦是辛苦了一些,可慧珍禅师,臣一向倾慕,能送走他最后一程,臣便再辛苦,也不算什么?”
朱棣大悦:“哈哈……”
大笑之后,让解缙等人告退,只留下亦失哈和张安世。
朱棣这才显得更激动,甚至兴奋得搓起手来,接着道:“入他娘的,那些人不是说慧珍罪孽深重吗?真以为朕不知道?现在正好教他们看看,这罪孽深重之人,竟能烧出如此舍利来,他们口中所说的高僧,可比得上慧珍?”
“这说明什么?说明了朕奉天靖难,便连上天都庇佑,朕今日能有天下,正是上赖祖宗,又得上天和佛祖的庇佑,以后看谁还敢借此来造谣生非。”
张安世道:“陛下,臣也听说过一些谣言,听到他们这样借此中伤陛下,臣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算了吧。”朱棣道:“你自个儿管好自己的嘴,已是行善积德了。”
张安世:“……”
张安世发现朱棣挺小心眼的,八百年前的事,他咋还记仇?
张安世便悻悻然的转移话题:“这舍利……臣烧制的时候……实在辛苦,不过……陛下,臣也不是没有收获。”
“收获?”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烧出舍利,固然是大喜事,可是臣这里,有一桩真正的喜事,要奏报陛下,陛下……你看……这是臣与鸡鸣寺达成的几个协议,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出的是两份契书。
亦失哈不敢怠慢,连忙接了,送到朱棣的御案上。
朱棣一份份看过之后:“香油钱,还有承包?张卿家……这寺庙的事,你也管?”
“陛下知道鸡鸣寺每年的香油钱收益多少吗?”
朱棣道:“你不要卖关子。”
“至少二十万两。”
朱棣眉头一皱,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道:“天下太平之后,许多寺庙的香火就鼎盛了。”
朱棣道:“二十多万两银子,倒也不少,不过……”
“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张安世笑吟吟的道:“这是从前的数,可是……鸡鸣寺烧出了七彩舍利啊,这七彩舍利,旷古未有,连陛下都吃惊,何况是天下的军民百姓。”
朱棣听罢,骤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如此一来,这鸡鸣寺的地位,只怕要扶摇直上,成为天下第一寺,都不为过,那些捐纳给其他寺庙的香油钱……只怕都要流向鸡鸣寺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细细一想,即便是朕……听说了此事,只怕赐予鸡鸣寺的赏赐,也要比其他皇家寺庙要多的多吧。
朱棣点头:“这样说来,倒是很有意思了。”
他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似乎想要露出笑容。
可是很快,朱棣又觉得不妥,便又生生将这嘴角拉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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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三喜临门
其实结果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毕竟这样的舍利子,前所未有,寺庙的香火钱,来源于善男信女对于寺庙的认同。
哪个寺庙比较灵验,大家自然更倾向于哪个寺庙。
如果寺庙也有内卷的话,那么现在这鸡鸣寺,就绝对属于卷王之王。
因此未来鸡鸣寺的香火钱,完全可以想象会大幅度地提升。
至于提升到何等地步,朱棣虽说也拿不准,可绝对可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因此朱棣既要表现出对慧根禅师的惋惜,心里又是狂喜,这等复杂的心理,令他不得不委屈自己,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情绪。
“除此之外……”张安世顿了顿又道。
以为这就很激动人心了吗?
其实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只见张安世道:“臣听闻,西洋和倭国……都笃信佛教,譬如安南和暹罗……还有吕宋等地,臣听说,那里也有许多的高僧,这些高僧……也都烧化出舍利,这各家寺庙,都为这舍利建了宝塔供奉,当地的土人无不对其敬若神明,虔诚无比。”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嗯?是吗?张卿家对西洋之事,也这样关心?”
“臣不得不关心啊。”张安世道:“为了陛下,为了商行……臣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西洋诸国笃信佛教,这寺庙在西洋诸国之中,和大明不同,他们的影响力极大,甚至有僧团,能削发为僧者,无不是达官显贵,寺庙所占的地产,远超人的想象……陛下……可记得三武灭佛吗?”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里也掠过了一丝精光。
一说这个,他可就来兴趣了。
对于西洋的情况,他也只是略知一二,可对于历史,他却还是颇为熟悉的。
在三武灭佛之前,因为常年的战乱,所以大量的人逃入寺庙。
这些人不需缴纳税赋,不事生产,而且那时候的和尚,几乎也没有严格的清规戒律,和尚可以娶妻,因此绝大多数的所谓寺庙,其实本质就是一个个拥有武装,拥有大量财富,同时拥有大量土地的诸侯,他们影响力极大,甚至可以影响到国策。
在经历过三武灭佛之后,对于僧人的管理,才开始变得严格!譬如制定了严格的戒律,要求僧人不得吃肉,不得饮酒,不得娶妻诸如此类。
此外,便是限定了寺庙所拥有的土地数目,以及僧人数目,不得官府发放的度牒,便不得成为僧侣。
可即便是当今的大明,寺庙的收益依旧惊人。
张安世道:“这西洋诸国,许多寺庙,其实与这魏晋时相差不大,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由此可见,当时盛况。有些西洋之国,甚至直接以佛家为国教,达官贵人必须剃度修行,这寺庙所掌握的权柄,并不在世俗的君主之下。”
朱棣忍不住叹息道:“朕若是他们的君主,只怕也要灭佛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儿也有许多的高僧,这些高僧的舍利,与臣烧制的比起来,不值一提。臣就在想……臣要先组织一次西洋舍利的巡展,让这西洋各地的百姓,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修成正果!”
“这慧珍禅师,也要好好的包装……不,好好地宣扬一下他的事迹,什么生下来时便有佛光,三岁能念经,五岁便跳井救人……到了十岁,已成高僧,便连太祖高皇帝,都听闻了他的大名……”
朱棣听得连连皱眉。
张安世心想,幸亏慧珍死了,而且除了一个舍利,连灰都没了,不然吹捧他还真有风险。
宣传的本质,就在于决不能给活人定人设,这一套只能用在死人身上,因为死人不会社死,不会p娼。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打算……召集一些僧人,再编写一些慧珍生前的小册子,而后……便以鸡鸣寺为骨干,进入西洋,要在西洋,建三十家分寺,借着舍利子的巡展,大造声势。陛下……臣听说……”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在安南,有人对我商行的都督府不满,其中不满之人,大多都受了安南许多寺庙的庇护。这寺庙在西洋,便等于是我大明的士绅,他们遍布于天下,若是不操持在商行手里,这总督府的统治,只怕要岌岌可危了。”
“可一旦……人们信奉鸡鸣寺,那么总督府的统治便可大大的稳固,不只如此……这寺庙的利润……十分惊人啊,臣不客气的说,我大明最灵的寺庙,每年所得的香油钱,和那西洋诸国的寺庙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能大大地增加总督府的力量,还有巨大的盈利,同时宣扬我大明之佛法,以对抗西洋之佛法,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
朱棣这时算是明白了,于是道:“听了张卿之言,倒是觉得此策甚好,张卿果然深谋远虑,只是……真可以推广顺利吗?”
张安世道:“商行这边负责出力,再召集大量的僧人入西洋,以鸡鸣寺为骨干,再加上总督府那边造势,重要的是,咱们还有这舍利,这舍利一出,对西洋的寺庙,就是降维打击。”
其实在张安世这里听到一些新词已经是常态了,朱棣倒没有惊讶,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降维打击是什么?”
“呃……”张安世道:“臣瞎说的,就是说这舍利很厉害,这西洋诸国的寺庙,一直宣传舍利的重要,舍利代表的乃是僧人的修为,他们宣扬了数百年,如今……却正好成了鸡鸣寺大举入侵的神兵利器。”
朱棣顿时兴趣更浓了,道:“这事……要看重起来,鸡鸣寺的香油钱,都可以投入到其中,商行可以三年甚至五年不要鸡鸣寺的盈利,可西洋寺庙的营建却是要紧,鸡鸣寺的僧人……只怕人手不足,这样吧……朕下旨僧录司,将其他各寺的一些僧侣,调拨给是鸡鸣寺。”
张安世道:“陛下,只是这安南寺庙的事……该让谁去主持为好?首先,此人需得是一个僧侣,其次……此人需懂得经营。除此之外……最好年轻一些,若是老僧……这一路山长水远的,臣担心,只怕走到半途上,人就圆寂,又得拉回来烧舍利了。”
张安世还是有良心的,其实这个人,姚广孝最好,姚广孝毕竟黑心,去了西洋,还不把其他的寺庙给玩死?
可毕竟他年纪大了,只怕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在认真地思索着。
“是啊,若是没有一个僧人……还真办不成这么大的事!张安世,你可有人选?”
张安世道:“臣……对僧侣的事,一窍不通,所以才请陛下来拿主意。”
朱棣又低着头,皱眉诚实,良久之后,道:“管着这么大的摊子,人还要可靠,还要是僧人……若是半路出家,寻一个大臣剃度了……似乎也不妥……”
猛地,朱棣抬头起来:“你看空空如何?”
张安世直接吓了一跳,他立即道:“陛下,不可啊,空空这人不可靠,若是他……”
朱棣淡淡道:“这个小子,虽然愚蠢,可毕竟是治过天下的,阅历非比寻常,他有了失国的教训,想来……会比从前聪明一些。可以他的阅历和见闻,打理几十个寺庙,应该不算什么难事。何况,他已剃度为僧,年纪也还算年轻,这身体足以应付西洋的局面。”
说罢,朱棣又道:“除此之外,他毕竟是朱家人,朕还担心他一个和尚,还敢造反吗?他这一年来,一直都在姚师傅的身边,应该也学习了一些本领,与其留在鸡鸣寺,不如到安南去,若真有什么贪念,西洋不还有朱高煦吗?”
“你也不必假装与他切割,朕问伱,是让你就事论事,难道你以为,你说他几句好话,朕就会认为你与那朱允炆有勾结?”
说着,朱棣落座,皱眉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子孙,他是布衣出身,吃过许多的苦,知晓世间的艰难,所以尤其怕子孙们也是如此。当初靖难,是他朱允炆不义在先,可朕也不可不仁,朱允炆愚蠢失国,可毕竟还是太祖高皇帝的孙儿,他已遁入空门,朕何惧之有呢?”
“朕思来想去,既然他合适,那就教他去吧!他干得好,朕也绝不会亏待。若是他胆敢有其他的念头,朕弹指之间,便可教他灰飞烟灭,那时也就没有什么客气可讲了。“
张安世道:“陛下仁义啊。”
仁义个鸟。
朱棣道:“你这法子很好,此事,必须商行在背后谋划妥当。”
“既然陛下选了空空,那么臣又有一个故事了,说是有一个皇子,打小就开启了灵识,一心向佛,此后他做了皇帝,却自己跑去了深山里修行,宁愿抛弃世俗的皇位和享乐,也要供奉佛祖,青灯为伴。陛下……你看这样可好?”
朱棣一愣,老半天才道:“你说的这个皇子,是不是释迦摩尼?”
张安世诧异道:“是吗?咦,竟真有点像。”
心里不禁想,不知释迦摩尼他老人家,有没有一个四叔?
朱棣道:”怎么折腾,朕也不懂,朕只要见成效,三五年之后,若是徒劳无功,那朕的银子就都打水漂了。”
张安世道:“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颔首:“对啦……郑和的宝船队即将返航,他们的船队已至占城,派人飞马传来消息……不过……”
朱棣深深看张安世一眼,接着道:“与郑和同去的邓健,却是口称得了你的授意,继续向西航行……”
张安世道:“说起来,臣好像是交代过邓健这样做,不过其实当时也只是随口说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其实这就是张安世的生存原则,任何事,都不能说死了,要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陛下因此暴怒,他可以立即说,我开玩笑的,邓健那个傻叉竟信了,关我啥事?
可若是陛下大悦,他便可以表示,当时邓健还不肯,是我逼着他去的。
不过朱棣的脸上不见喜怒,只平静地颔首:“这邓健倒有几分胆量,只是此去,怕是危险重重,就当他是为下一次下西洋探明海路好了。张安世,你教他继续西行,可有什么用心?”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生气的样子,心头舒了口气之余,立即来了精神道:“寻宝。”
“寻宝?”朱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失笑道:“你这小子,我大明天朝富有四海,他那几艘船,能寻什么宝来?哪怕这船上装着的都是金子……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张安世咧嘴乐了:“有一些宝贝,可比金子值钱,不过现在八字没一撇,臣是个稳重的人,就恕臣卖一个关子了。”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却也没继续往这个上头多说什么,而是道:“寺庙的事赶紧布置,还有你那内千户所……也要抓紧一些……朕听北镇抚司说,他们那边,已查到一些眉目了。”
“眉目?”张安世诧异道:“什么眉目?”
朱棣道:“你是指挥使佥事,管着内千户所,这些事,还需朕来告诉你?”
张安世:“……”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臣这边,也马上就有线索,请陛下放心,几日之内,臣便要将在京城的乱党,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
匆匆从宫中出来,张安世回到栖霞,才知道自己几个兄弟还在鸡鸣寺里瞧热闹,没有下山。
随即便召了陈礼和朱金来。
张安世先看向朱金:“大漠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朱金道:“这两日就有消息……前些日子,那人的书信之中,已有了眉目。”
张安世随即看向陈礼:“人呢……都盯着吗?”
陈礼道:“已经开始盯着了,眼下重要的是……顺藤摸瓜,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张安世点头:“所以再等一等,忍耐一下,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对方察觉。”
“是。”
张安世又道:“北镇抚司那边,可有听说什么消息?”
陈礼道:“说是纪纲亲往大同,抓了不少乱党来,如今正在讯问。”
张安世不屑地道:“这纪纲……真是立功心切啊!”
陈礼忙道:“就是,他也配和侯爷您相比?在卑下眼里,纪纲连给侯爷擦鞋都不配。”
张安世压压手:“也不能这样做,他毕竟是指挥使,论起来,我只是他的佐官,区区一个指挥使佥事而已。”
陈礼急了:“那又如何,卑下和内千户所上下的弟兄眼里就只有侯爷,至于纪纲,他算老几?”
张安世只笑了笑:“好了,少来啰嗦,你找一些内千户所的人来,我这儿锻了一些好钢铁,打制成了甲胄和武器,让他们来试一试。”
“啊……”陈礼一愣,讶异地道:“锦衣卫没必要穿戴甲胄,不如先紧着模范营那边。”
“我主要是想试一试,是这矛厉害,还是盾厉害,听我的就是,你少啰嗦。”
陈礼:“……”
…………
“陛下,纪纲求见。”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向朱棣禀报。
朱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亦失哈一时没猜透朱棣的心思,便站在原地,默不作声。
半响,朱棣才抬头看他一眼:“叫进来吧。”
片刻之后,纪纲入殿,他诚惶诚恐地拜倒在地:“卑下……”
朱棣打断他:“又是什么事?”
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纪纲就更加惶恐了。
朱棣凝视着他道:“朕听闻,你与指挥使同知邓武不睦,屡屡争吵,这卫中也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哼,你堂堂指挥使,难道连卫里都无法掌控了吗?”
纪纲瑟瑟发抖地道:“卑下万死之罪。”
朱棣淡淡道:“有什么事,说罢。”
纪纲道:“臣在大同,抓了数十个乱党,严刑拷……”
他本想说严刑拷打,可又想到,当初因为这个,差一点没把自己折进去,便连忙忽略过去:“他们交代,牵涉进逆案的,不只是徐闻,还有……边镇的军将以及商贾,臣……觉得兹事体大,特来禀报。”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是吗?牵涉了谁?”
“这……”纪纲道:“臣还在查探,想来很快就有眉目。”
“那么他们又勾结了谁?是瓦剌,还是鞑靼?”
纪纲:“……”
朱棣哼声道:“你只抓了几个蟊贼,便到朕面前来邀功?”
“臣万死。”纪纲叩首,随即,他抬头起来:“臣以为……可能还牵涉到了……宁王……”
朱棣听罢,瞳孔猛地收缩起来。
“朱权?”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
纪纲道:“有许多迹象表明……涉事的武官,可能和驻扎边镇的朵颜三卫有关……而且……其中……不少人都在大宁活动,这大宁,乃是宁王殿下藩地……”
朱棣皱起眉头,他似乎嗅到了什么。
他可能对其他人没有太多的警惕。
可是宁王朱权不一样。
当初朱棣靖难,主要的军马一支来源于他的燕王卫队,而另一支军马,则是朱权的朵颜三卫以及宁王卫队。
可以说,朱权的兵马比朱棣还多一些。
当初从朱权那边‘借兵’的时候,朱棣还向朱权保证,说是将来当真入了南京城,事成之后,兄弟二人共享富贵,平分天下。
显然,朱棣是骗人的,老子靖的难,凭啥跟你轮流做皇帝?
在朱棣靖难成功之后,朱棣立即开始装糊涂,表示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些话,然后又因为朱权的封地在重要的边镇大宁,且朱权是个颇有能力的人,说是文治武功也不为过,这大宁军政民政,都处理得极好,很有人望。
所以朱棣又将朱权改封到了南昌。
若说其他人,朱棣可以不在乎,哪怕是朱允炆,在朱棣的面前也不过是个废物一般的存在而已,那代王朱桂,就更是不值一提了,朱棣单枪匹马,就敢冲上去揍死他。
可朱权不同。
太祖高皇帝的所有儿子之中,只有这朱权能力不在朱棣之下。
朱棣突然回眸,深深地看了纪纲一眼,吐出两个字:“彻查!”
纪纲微微抬头道:“陛下所说的彻查……”
朱棣淡淡道:“怎么,你害怕?”
“不,臣不敢。”纪纲连忙垂下头道:“臣只是……希望陛下明示,若是当真牵涉到了宁王殿下,是否可以……”
“可以!”朱棣当机立断道5:“彻查到底,无论牵涉的人是谁!”
纪纲道:“臣明白了。”
纪纲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最后从容告退。
朱棣却变得患得患失起来,他忧心忡忡得拧着深眉,而后猛地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道:“朕早料到,朕和十七弟会有今日啊……哎……”
亦失哈低声道:“陛下勿忧,等锦衣卫一查便知。”
朱棣叹了口气,道:“你不懂,这十七弟,乃人中龙凤,何况……朵颜三卫,还有不少随朕靖难的功臣,可都铭记着他的恩德。何况他也算是靖难的头等功臣,朕所担心的事,倘若涉及到的是他,事情就不简单了。”
亦失哈道:“陛下何不如先将宁王殿下,召来京城……”
朱棣颔首:“你说的对,这个时候,不能让他留在南昌,召来京城吧!”
“下召,就说朕对十七弟甚是想念,希望他能来京城一聚。记住,礼节一定要周到,他若是称病不来,也不要强求,派钦差………不,派礼部侍郎去。”
亦失哈很清楚,这朱权的分量不一般,便道:“宁王的家人呢?”
朱棣摇头:“这就不必了。就让他们留在南昌吧,朕让十七弟来京城,只是防范于未然,不是要加罪于他,想当初,若不是从他手里得来的兵马,朕如何能够成功?”
“想当初,朕以太祖高皇帝的名义向他许诺,平分天下,说来也确实有愧……他若是怀有异心,倒也合情合理,朕若是他,怕也反他娘的了。”
这种话,亦失哈是不好往下发表太多意见的,便只点了点头。
…………
另一头,纪纲急匆匆地回到了锦衣卫。
他第一时间,先回了自己公房,此时,他再不见从前的沮丧,召集南北镇抚司上下武臣到了跟前,稳稳落座后,便道:“今有大案,所有人听令。”
只是……这卫中上下人的表情却是各异,并没有从前一般谨慎,和对他敬若神明的样子。
尤其是邓武,翘着腿坐着,依旧抱着茶盏,似笑非笑的样子。
纪纲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冷笑。
而后,他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刀来。
手中绣春刀猛地划过银光。
刀背在前,狠狠朝这邓武抱着茶盏的手斩去。
呃……啊……
邓武发出了凄吼。
纪纲用的虽是刀背,可这等力道斩下,他的手腕,级好像一下子折了一般,手中的茶盏,也随即摔落。
邓武吃痛,人也摔了个四脚朝天。
众人错愕。
纪纲则是冷着脸,一步步走向邓武,而后抬腿踩在了地上的邓武脸上,脚劲越拉越大,仿佛下一刻,要将邓武的脑袋踩爆一般。
纪纲眸光阴冷,慢悠悠地道:“邓同知,本都督在此说话,你竟还有闲心喝茶?”
邓武猝不及防,心里又惊又怒,口里忍不住大骂道:“纪纲,你这是要如何?”
“只是教你学一学规矩,如此而已。”纪纲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接着慢悠悠地道:“今日起,谁若是再这般,邓武就是下场。”
邓武痛得要昏死过去,却还是不服输地道:“纪纲,你是指挥使,可我也是同知,你不要以为……”
“以为如何?以为你是同知,本都督就要高看你一眼?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说着,纪纲又扫视这堂中众人,面上带着轻蔑的笑容:“你若是不服,可以去状告,去告御状也可,这里轮不到你邓武在此跋扈。”
说罢,腿抬起,而后又狠狠地踩了下去。
邓武一声大吼,这一脚却是踩中了他的胸腹,他只觉得体内翻江倒海,似乎自己的肋骨都要断了。
纪纲再也没有理他,转身,按着收回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冷喝道:“现在开始,所有人听令!”
“喏。”众人轰然应诺。
…………
栖霞。
陈礼匆匆地寻到了张安世,焦急地道:“侯爷,侯爷……”
张安世正背对着他,他此时的手中却是握着一柄长刀,他把玩着这长刀,爱不释手的样子,在虚空中狠狠一劈,而后才转头道:“何事?”
“可以动手了……”陈礼道:“已经查出来了……”
“是吗?”
张安世顿时眼眸亮了几分,立即抖擞精神道:“果然是那人?”
陈礼毫不迟疑地道“绝没有错。”
张安世点点头,而当机立断道:“立即点齐人马,我要亲自带队前去拿人。”
“是。”
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
一会儿工夫。
南京内城的一处大宅。
数百个内千户所校尉突然出现。
紧接着,陈礼当头,猛地拍门。
咚咚咚……
门子不耐烦地开了门。
探出脑袋来,口里叫骂:“是谁,这样大胆……不知……”
咚……
开了一条缝隙的朱漆大门被猛然撞开,这门子直接撞翻在地,他还要骂骂咧咧,随即,一柄绣春刀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无关人等,休要啰嗦,来人,进去捉拿贼子,有胆敢反抗的,立杀无赦。”
此言一出……
从陈礼的身后,无数的校尉川流不息地奔入宅中。
那门子早已吓得瑟瑟发抖,大汗淋漓。
陈礼蹲下,笑着对他道:“你家主人在家吧?”
“不……不知道。”
陈礼扬手,给他一个耳光,骂道:“早就盯着你们了,不知道?嘿嘿……你以为不说……就可以糊弄过去吗?”
说着,陈礼起身,按着腰间的刀柄,方才还气势汹汹,转过头,咧嘴笑了,如路人甲一般,乖乖地站在了门前,弓着身道:“侯爷……伱仔细脚下。”
紧接着,便见一身麒麟衣的张安世,慢吞吞地走进来,瞥了陈礼一眼:“一只苍蝇都不要放出去,给我仔细地搜。”
陈礼道:“喏。”
宅子深处,顿时传出喧哗,还有哭声。
张安世不为所动。
北镇抚司已经有眉目了。
内行千户所决不能闲着。
他快步穿过一重重的门,最终抵达这宅子的中堂,在中堂落座。
有人呼喝:“是谁,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拿下。”
“大胆……”
“尊奉安南侯之命,胆敢顽抗的,立即当做乱贼处置,立杀无赦……”
终于……有人被拎了来,陈礼兴冲冲地进入中堂,道:“人拿住了……侯爷……要不要……”
张安世微笑道:“带进来吧。”
紧接其后,便有人被拎了进来。
这人口里道:“张安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好大的胆子……”
张安世抿着唇不吭声。
陈礼大怒,直接在后踹了这人一脚,骂道:“入你娘,见了我家侯爷还敢这样说话,不知死吗?”
这人哎哟一声,气冲冲地道:“你们为何拿我?”
此时,张安世站了起来,一步步上前,直直地盯着这人,道:“陈瑛,你为何明知故问。”
眼前这人,乃左副都御史陈瑛。
陈瑛见了张安世,却是面无惧色。
他当然不怕张安世,虽然张安世乃是太子妻弟,也深得朱棣的喜爱。
可他陈瑛却不是一般人。
朱棣靖难的时候,陈瑛乃是山东巡按使,因为收受了朱棣的钱财,受大臣揭发,所以建文皇帝将他贬到了广西。
可等到朱棣称帝,就立即想到了这位当初和自己密谋造反的陈瑛来,于是便将陈瑛诏入京,任他为左副都御史。
左副都御史乃是都察院的佐贰官,位高权重,最重要的是,他是当初靖难时,为数不多的支持朱棣的大臣之一,物以稀为贵,一直都极受朱棣信任。
这几日,陈瑛养病在家,谁料……内行千户所的人突然行动,竟直接来拿人。
换做别人,只怕都要瑟瑟发抖,可唯独陈瑛,却勃然大怒。
历来都只有他查别人,万万没有别人查到他头上的。
陈瑛瞪着张安世,怒道:“张安世……你这是谋反做乱。”
张安世依旧从容,道:“我奉旨查钦案,无论是谁,都可捉拿,你敢说我作乱?”
陈瑛大怒:“你说我谋反,可有证据?哼……”
张安世懒得和他啰嗦,指着陈礼道:“先拿去栖霞,好好地拷问。还有这家中的人,也一并拿下。”
陈礼恭敬地道:“是。”
…………
自打朱棣靖难成功,陈瑛不敢说自己位极人臣,可也绝对属于宠臣。
朱棣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
那朱棣靖难时,身边最高的文臣,也不过是区区四五品,而且大多都是被胁迫来的。
只有陈瑛却是三品,而且死心塌地的跟朱棣密谋。
可以说,陈瑛是文臣之中靖难的招牌。
这些年,文渊阁大学士,各部尚书,哪一个见了他,不要客客气气的?
他此时却狼狈不堪,被人拉进了囚车,而后……便送至了栖霞的一处大宅。
这宅子幽森,最终……他被送进了一处刑房。
有人将他捆绑在铁椅子上。
很快,张安世后脚来了,冷冷地道:“说罢,怎么回事,你若是想要活命,不张口可不成,你自己也清楚,我既找你来,肯定不会是吃饱了撑着的。”
陈瑛大骂:“天下人都可反,唯独我陈瑛不会反,你这样排除异己,是何居心?张安世,你不要以为仗着几分圣眷,便可胡作非为。”
张安世叹息一声,道:“大家都看到了,我好好地和他说话,他非要惹怒我。”
说罢,张安世道:“给我狠狠的打。”
张安世心善,已是步出了刑房。
过不多时,这刑房里便传出了陈瑛凄厉的喊叫。
“你们……你们……这样栽赃陷害……我乃忠臣……陛下知我……”
“啊……啊……”
过了两炷香,张安世才重新步入刑房里,落座,凝视着陈瑛道:“哎……你看,我们难道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何必要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你……”
陈瑛已是衣冠凌乱,皮开肉绽的肌肤露出来,他恨恨地瞪着张安世,颤抖着道:“你……你……想做什么,我绝不是乱党。”
张安世道:“你是不是乱党,我可说了不算,脱火赤这个人,你知道吗?”
陈瑛听到这个名字,身躯微微一震。
而后,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鸣冤叫屈吗?”
陈瑛低下头,而后猛地抬起头来:“你……在构陷忠臣。”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到现在,还不肯从实招来啊。”
陈瑛咬着唇,摇头,随即道:“我要见陛下!我乃左副都御史,要见陛下。”
张安世站起身,对左右道:“动刑吧。“
说着,已不想多说什么了,又匆匆出了刑房。
…………
“陛下……陛下……”
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步入了殿,露出几分惊慌的样子。
朱棣正端坐在御案跟前,手中把玩着一柄刀。
听到亦失哈的声音,猛地抬头道:“怎么这样心急火燎?”
“陛下……出事了,现在满城风雨……内千户所,突然袭了陈公的宅邸,将陈公拿走了。”
朱棣脸上终于肃然了几分,奇怪道:“哪一个陈公?”
“乃是左副都御史陈瑛。”
朱棣一听,脸色微微一变:“怎么陈瑛和张安世结了仇?”
亦失哈道:“不是结仇,是说这陈瑛乃是逆党……”
朱棣瞠目结舌,挑眉道:“他在建文时,被人称为逆党,现在朕得了天下,他又成了逆党?”
当初陈瑛因为勾结朱棣,可是被流放的,哪里想到,还梅开二度了。
“所以这消息传出,才满城风雨,陛下,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吗?”
朱棣有些焦急起来,于是道:“陈瑛还好吧?”
“怕是好不到哪里去?”
“他可是朕的肱骨,是我大明的靖难功臣,若连他都是乱党,这天下还有忠臣吗?”
“所以奴婢赶紧来禀报,陛下,是不是抓错人了?”
朱棣低下头,思索片刻,才道:“让内千户所去查,陈瑛的家人那边,要关照一二,告诉他们……查过之后,若是没有真凭实据,朕保他们平安。”
亦失哈苦笑道:“陈瑛的家人,也都一并拿了,一个都没留。”
朱棣:“……”
良久,朱棣道:“朕以为……陈瑛断然不可能是乱党,可朕既给了内千户所查办的大权,就不能无端干涉。这样吧,你去找张安世,你亲自去,告诉他……除非真凭实据,否则一定要留这陈瑛的性命,真查错了,朕来收拾局面,入他娘……朕怎么成了神宫监的宦官,给他张安世打扫了。”
说罢,朱棣又道:“无论有没有结果,都要张安世奏报结果,朕要见到口供,还要见到陈瑛!”
亦失哈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随即道:“此事……不要大张旗鼓,偷偷告诉张安世即可,免得丢了他在内行千户所的威信。”
亦失哈道:“奴婢亲自去一趟。”
朱棣点头。
却在此时,亦失哈突然又想起什么,便又道:“陛下,还有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突然殴打了同知邓武……”
朱棣背着手,只淡淡道:“朕知道了。”
他居然没有在意。
亦失哈深深看了朱棣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身匆匆而去。
………………
陈瑛被拿,立即引起了朝野的观望。
这可不是小事,陈瑛乃是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位高权重,这样的人,突然说拿就拿,而且陈瑛在都察院中,有大量的心腹,这些心腹御史们,立即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