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落网
第188章 落网
朱棣随即抬头起来,将这书信收好。
似乎他并没有示给其他人看的打算。
而是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书信,从何处来?”
“是臣让人从大漠之中,得来的。”
朱棣挑眉道:“大漠?你的意思是……这陈瑛……私通了鞑靼人?”
张安世点头:“从这些迹象来看,确实是如此。这个叫脱火赤的人,乃是鞑靼重臣……他一直与关内有书信往来,臣正因为看重了这一点,所以布置了人手,严防出入关禁的商贾,果然……从中得来了这封书信。”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时而皱眉,时而冷笑。
他猛地看向陈瑛,目光异常冰冷,冷然道:“陈卿家……可有此事吗?”
陈瑛哀声道:“陛下,这是冤枉,是栽赃,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朱棣厉声道:“到了现在,你竟还要抵赖吗?”
陈瑛大惊失色,诚惶诚恐地道:“陛下啊……臣虽是贪图别人的财货,可是断然不曾私通鞑靼人,那鞑靼人……那鞑靼人……定是要构陷臣于不忠不义……”
朱棣死死地看着陈瑛。
可此时,解缙等人已是大气不敢出了。
虽然他们没有看到书信,却似乎已经意识到,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朱棣冷冷地道:“事到如今,还想狡辩,来人!”
不等张安世开口,却是纪纲忙道:“臣在。”
朱棣道:“拿下,严加审问!”
纪纲微微看了一眼张安世,才道:“陛下,卑下一定不辱使命。”
张安世道:“好像……这陈瑛是我拿下的吧?”
纪纲笑了笑道:“张佥事,都是锦衣卫,是一家人,刑部大牢那里……上一次便出了差错,让那逆党吞金死了,诏狱这边防守严密,锦衣卫之间不分彼此,若是张佥事要来审,绝不会有人阻拦,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即查出线索,而非争功,何况张佥事拿下了陈瑛,已是大功一件……”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好像张安世有点得理不饶人似的。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张卿以为呢?”
张安世叹口气道:“臣这个人……一向老实,何况纪指挥使又是臣的上官,臣怎么敢和他争抢?既然这是纪指挥使的意思,那就依着他的心思去办吧。”
朱棣颔首:“给朕继续按图索骥。”
说着,朱棣又冷冷地瞥了一眼早已魂不附体的陈瑛,道:“从陈瑛的身上,必须给朕挖出点什么来。”
纪纲大为振奋:“请陛下放心。”
说罢,郑重拜下,叩首。
他面对朱棣时,永远都是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当真将自己当做是亦失哈一般的家奴一般。
这与其他的文臣武将,全然不同。
朱棣拂袖,又看向解缙等人道:“卿等来此,所为何事?”
解缙一直默默地看着听着,此时才猛然回神,忙道:“臣……”
他本是来提陈瑛的事的,如今却道:“臣是来奏报关于河南在请求之事。”
“嗯。”朱棣点头,落座后,便道:“既如此,那就好好议一议吧。”
于是纪纲和张安世告辞出去。
纪纲从殿中出来,便又恢复了作为指挥使的威严。
其实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正三品而已,不过纪纲比较特殊,他还有另外一个头衔,即后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从一品。
虽然这只是虚衔,却让他以从一品的武职,掌握了锦衣卫这个三品的亲军衙门。
其实这种事,在大明乃是常态,比如文渊阁大学士,其实不过是区区正五品的文臣而已。
可这文渊阁大学士在时人看来,却相当于是宰辅,位高权重,所以往往在入阁之后,还会给这些阁臣们加一个少师、太傅,亦或者是尚书的虚职,大大提高他的品级。
因此,别看纪纲这个指挥使,和从三品和正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以及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之间的差距并不是很大,后者也是掌握锦衣卫的重要佐官。
可因为纪纲是都督的关系,他与张安世之间的品级,却是从一品至正四品的差距,纪纲能在锦衣卫一手遮天,除了他巨大的威信,也来源于此。
纪纲与张安世同行,此时,他和颜悦色地道:“张佥事,那书信……中写了什么?别误会,本都督不想争功,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尽快铲除这些逆党。”
张安世道:“那书信之中,提及到了陈瑛,他勾结了走私的商贾,向关外源源不断的输送铁器。”
纪纲点头:“明白了……”
他目光幽幽:“张佥事年少有为,真的令人羡慕。”
张安世道:“哪里,哪里,卑下还要多向都督学习。”
纪纲笑了笑,继续深入下去。
其实他心知肚明,张安世不是他能够笼络的。
陛下显然有意慢慢地培养张安世,等这个小子翅膀硬起来,接下来要取代谁,这就不言自明了。
正因如此,在纪纲的心底深处,才有一种未知的恐惧。
他非常的清楚,他的手上沾了这么多人的血,一旦他被人取代,即便陛下不处死他,只怕他也必死无疑。
此时,他笑了笑,其实眼下对他而言,显然是有利的。
狡兔死,走狗烹……
只有天下有数不尽的乱党,他纪纲才有存在的必要。
至于张安世……这个小子狡猾得很,需小心提防才是。
张安世肯将陈瑛交给他,十之八九,张安世已从陈瑛的口里,问出想要的东西了,而接下来时间紧迫,他必须得赶紧问出一点东西来了。
于是他没有犹豫,立即回到了诏狱。
紧接着,召了自己的心腹,立即动刑。
安排妥当后,他来到刑房的隔壁,喝了口茶水,沉眉陷入了深思,一旁的书吏小心地给他送上了一些糕点来。
纪纲抬头道:“如何……都招供了什么?”
“许多东西。”书吏轻声道:“确实有不少贩卖军械至大漠的记录,他与商贾勾结,从中牟利……”
“只这些?”纪纲露出了不悦之色。
很明显,对于纪纲而言,这些并不是他想要的。
走私的事,固然很大,可这牵涉到的,不过都是一些小鱼小虾罢了。
这一次能否整死邓武,重新树立权威,就必须得让陛下感受到巨大的威胁,而这种威胁从何而来呢?
纪纲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到隔壁的刑房。
陈瑛根本熬不过刑。
他哪里想到,锦衣卫的两大巨头,一个是掌南北镇抚司的纪纲,另一个却是掌内行千户所的指挥使佥事,轮流伺候着他。
此时,他已是皮开肉绽,浑身血污,被打得昏死了过去,而后,有人取来了一桶冰水,直接浇在了他的头上。
陈瑛打了个激灵,茫然又惶恐地张开眼睛,随即嚎啕大哭着道:“我该死,我该死。”
“你当然该死。”从陈瑛的身后,传出幽幽的声音,这声音说不出的恐怖。
陈瑛瑟瑟发抖着道:“我都说啦,都说啦。”
“伱还和谁勾结?”
“我……我不敢与谁勾结,许多事,都是通过一个商户进行联络……”
纪纲突然道:“是吗?到了现在,你竟还不老实,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说着,纪纲站在他的伸手,慢吞吞地修剪着自己保养得极好的指甲,一字一句地道:“既然如此,那么……就别怪本都督不客气了,来人……”
似乎听了纪纲的授意,一个校尉,已是猛地将陈瑛的下头扒了下来。
陈瑛拼命挣扎:“你们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他恐惧到了极点。
而后……便见有人取了一个指甲大的小刻刀,慢慢地朝陈瑛的要害部位去。
陈瑛毛骨悚然,边拼命挣扎,边惊恐不已地大叫:“饶命,饶命。我乃……我乃左副都御史,我随陛下靖难……呃……啊……”
一块碎肉,竟生生地自陈瑛的要害处切下来。
陈瑛直接疼得昏死下去。
“一片片的切……”纪纲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他精神变得亢奋起来,狰狞着道:“一点点的来,今日切够九十九刀……”
陈瑛刚刚失去意识,可随即,又是一种说不出的痛楚传出,于是他人又清醒了,发出惨呼。
“我……我……说……我说……”陈瑛早已哭不出泪来了,只是干瘪的嘴唇张开,整张脸扭曲着。
纪纲搬了一把椅子来,坐在了陈瑛的面前,低头看着陈瑛那鲜血淋漓的新伤口,淡淡道:“说罢,陈都御史……我洗耳恭听。”
陈瑛痛苦地道:“建文时……我因只是贡生出身,不被黄子澄、方孝孺等人所容,建文所信任的,多是黄子澄之辈,我自知自己无法得到他们的信任,于是……等建文削藩,我料定天下必然大乱……所以燕王起兵,我立即与燕王同谋,共商大计。可与此同时……我还私会宁王……”
“为何私会宁王?”
“宁王驻大宁,宁王卫乃是精锐,又有朵颜三卫,诸藩王之中,宁王最是兵多将广,何况宁王素有奇谋。当时我料定,能得天下者,必是燕王和宁王此二者其一!”
纪纲道:“此后呢?”
陈瑛道:“此后宁王举棋不定,而燕王借了他的兵马,得了天下,而我与宁王……依旧还有联络。”
“什么联络?”纪纲站起来,死死地看着陈瑛。
陈瑛深深看了纪纲一眼,他颤抖着,一阵阵的剧痛,从身下传来,痛的他冷汗淋漓,他忍耐着剧痛,缓缓道:“宁王万万没想到,当初陛下许诺的二分天下,陛下非但要背信弃义,竟还……还……又移动了他的藩地,隔绝了宁王与宁王卫和朵颜三卫的联系,且还对他处处防范,他心中不忿……”
纪纲接口道:“于是你与他同谋?”
陈瑛连忙道:“我不敢不与他同谋。若是陛下知道我当初还与他私通,这靖难功臣……就成了乱臣贼子了。”
这也是实话,朱棣看重陈瑛,是因为朱棣认为自己靖难之后,陈瑛居然如此看得起他,作为为数不多的文臣,选择投靠他不说,还坚定地站在他的这一边。
若是知道人家还和宁王有关系,这所谓的从龙,岂不就成了投机?
你陈瑛不过是漫天撒网,寻一个推翻建文的主子而已。
如此一来,事情的性质,可能就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了。
此时,纪纲死死地看着陈瑛:“而后呢……来,不急,你慢慢地说!”
陈瑛却已痛得咬牙,额头上的青筋爆出来。
纪纲慢悠悠地道:“来人,给他治伤。”
…………
当日。
纪纲入宫。
他的行动十分迅速,当他跪在了朱棣的脚下时。
朱棣却只瞥了他一眼,道:“何事?”
“臣从陈瑛那里取了口供。”纪纲道:“此事……关系甚大。”
朱棣似乎来了一点兴趣,却突然道:“莫不是又和上次一样取的口供吧,你的手段,朕可是颇有见识。”
纪纲听罢,心里惶恐,上次屈打成招的事,陛下还惦记着呢。
于是纪纲忙道:“臣确实是动了刑,可这一次,却是掌握了分寸,而且这些口供,可以从多方印证,臣……可用人头担保。”
朱棣这才道:“你直说罢。”
“陈瑛所勾结者,乃宁王……”
此言一出,朱棣色变。
随即朱棣冷笑道:“是吗?朕有许多好兄弟啊。”
纪纲接着道:“他们的勾结,从靖难时就开始了。”
朱棣皱眉,来回踱步着,口里道:“靖难时?”
“对,那时陈瑛联络的,不只陛下,还有宁王。他认为宁王和陛下,各有五成把握取天下,所以……”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
从理性角度而言,确实如此,建文的几个皇叔,无论是实力,还是自身能力而言,能与他朱棣争一争的,确实是宁王了。
不过朱棣下手更快,这才占了先机。
朱棣自顾自地道:“当初他投奔朕,朕还颇为感动,以为他是顺天应命。当时朕虽起兵,可与遮天蔽日的南军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胜算可谓是微乎其微,竟还当真视他为自己的心腹肱骨,现在想来,实在可笑。”
纪纲则又道:“此后……等陛下靖难成功,宁王对陛下……多有怨言,这宁王不忿,陈瑛便又与他勾结……谋划了许多大事,陛下……从这陈瑛的口供得出,这钦案,都与宁王息息相关,牵涉到的,有宁王殿下,有陈瑛,有朵颜三卫,还有依旧还在大宁、大同等地的边镇之人。”
此时朱棣的神色倒没有太惊讶了,淡淡道:“宁王善谋,看来……诚不欺朕。”
纪纲犹豫地道:“卑下……是否……”
朱棣落座,脸色凝重地看着纪纲:“你有何打算?”
纪纲道:“宁王谋逆,罪无可赦,此番他已启程往南京来了,多半是借此机会,想向陛下表明自己绝无谋反的心迹。这正是趁此机会,将宁王为首的乱党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锦衣卫……在南昌府早有布置,不只如此,上高、宜春、瑞州府等处,北镇抚司也早有緹骑,当地的情况,臣了如指掌,现在宁王离开了巢穴,臣可先行动手,先拿下他在南昌的所有党羽。”
纪纲顿了顿,又道:“至于宁王,他只要进京来,便是瓮中之鳖。臣在沿途,早派了緹骑沿途追踪,现在还不宜动手,可等他至南京之后,就可立即拿捕。”
朱棣阖目,口里道:“这样做……会不会让天下人看朕兄弟相残的笑话?”
纪纲垂着眼眸道:“谋逆大罪,自古有之,历朝历代,哪怕是圣君身边,又何尝没有许多图谋不轨的兄弟和叔伯?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是陛下……”
说到这里,他微微抬头看着朱棣,接着道:“若是陛下……想要掩人耳目,臣可以暗中行事……到时……”
朱棣沉吟片刻,却道:“先等他入京吧。”
纪纲自是不敢有任何异议,道:“喏。”
朱棣站起来,神情倒是松动了一些,道:“这两日,你倒辛苦了。”
纪纲听罢,心中大为宽慰。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虽没有重获得陛下的信任,可至少……未来数年,他又有了被朱棣利用的价值了。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道:“臣不敢。”
“退下。”
“喏。”
纪纲碎步,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朱棣直直地站着,眼眸看着窗外,看着远处的景物,神情透出一丝落寞。
随即一声长叹,他不禁为之苦笑,而后取了口供,又低头细看起来。
………………
张安世去了东宫,见了太子妃张氏。
河南的女子入了东宫,张安世也不能闲着,作为东宫的宫女和安南将士们最大的红娘,他来奏报一下关于宫女们的安置情况。
“所有的宫娥,会先安置起来,我打算在升龙城,举办一个巨大的婚礼,规模要大,排场要够,一次……八百人同时成亲,接下来还有第二批,第三批……”
“因为是集体的婚礼,所以排场虽大,可费其实并不高。作为娘家人,嫁妆东宫出一些,商行这边,也会出一些,就当是给将士们的赏赐。”
“除此之外,升龙等城,我命人征了一些宅子,作为东宫的办事处,到时阿姐委派几个办事的太监去,雇佣一些人员。到时,只怕要请阿姐,亲自修一封书信,我教人在婚礼上念一念,就是告诫一下宫女们,牢记阿姐您的教导,要相夫教子,不可轻佻之类的话。总而言之,要热闹,排场要有,嫁妆也不能少,得让她们和将士们好好安家。”
张氏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道:“嗯,除此之外,每年逢年过节,本宫也要修一封书信去,敬告这些宫里的人,或是说一些喜庆的话。另一个……若有寡居的,本宫也不能不管,要给她们抚恤,安置一个安身立命的差事,将士们在外,若是战死,总不能教孤儿寡母们吃亏吧。还有,若是有他们夫妇有事入京的,也准他们来东宫,本宫要亲自见一见,可让他们带孩子来……”
大概女子想事情比较细腻,张氏考虑的,可比张安世周到得多了:“这些费,还是由东宫来出吧,东宫也能挣一些银子,这些事,不必假手于人。再有这事儿……二弟朱高煦那里怎么说?”
张安世道:“他能咋说?他倒是不想要这么多婆娘来,他现在只想着商行多送兵器和火药,还有药品去,除此之外,还希望最好再拉一批壮丁去。他现在满脑子想着的是怎么制造摩擦呢!”
“摩擦?”张氏念出这两个字,一脸疑惑。
张安世道:“阿姐,你就别管他了。”
张氏道:“好吧,好吧,边镇的事,我怎么懂呢?你翅膀长硬啦,已经开始嫌阿姐多事了。”
“不……不敢……”张安世耷拉着脑袋,最近他不敢招惹张氏,被张氏拿捏得死死的。
要说拿捏,其实他一直都被这个姐姐拿捏得死死的!
此时,张氏又道:“本宫心里念着……还有一件事……就是东宫在安南……还得一大笔银子,得有一个学堂,一片宅邸。边镇上的将士,危险重重,不说九死一生,可死伤不少。那些孤儿寡母,对他们的赡养,不可停在口头上,一旦没了丈夫,若是她们愿意的,便接到东宫在安南建的恩养院里去,至少有个住处,让孤儿们读书。丈夫故去了,一个妇人,又在异地,有谁可以依靠呢?怕是这一辈子,都只指望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了,孩子不读书不成,这学堂里头的人,东宫派遣,可是……这所需的土地,还有宅邸……你要想办法。”
张安世心里想,这不成了荣军院了吗?只不过……换了一个名目而已。
张安世来了精神,便道:“不错,不错,阿姐实在是圣明啊,这个主意好,这事我来办,土地和宅邸所需的钱我来处理,用商行的银子……反正陛下看不懂账……”
张安世的声音越来越低。
张氏可是听到了,瞪着他道:“你小小年纪,就学会欺上瞒下了?”
见姐姐面露不善,张安世连忙道:“阿姐,话不能这样说啊,这不都是肉烂在了自家的锅里了吗?陛下和太子乃是父子,不分彼此……何况这里头还有我们张家的股呢!”
“我才是最吃亏的,为了阿姐……我……我……人家都是做兄弟的,向姐夫和阿姐讨钱,阿姐你晓得不晓得……寻常百姓家里,有的小舅子……连宅子都要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买,遇到什么难处,都寻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只有我张安世,胳膊肘往阿姐这边拐的,我真是太难了,我小小年纪,非但要承担振兴张家的重担,还要恩养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到头来,却又被嫌我欺上瞒下。”
张安世可怜巴巴地道:“是不是非要教我学那些遇事便寻姐夫和阿姐的人才甘心?”
张氏总算把脸上那点故意摆出来的凶悍收起了,道:“这事……我可没听说过,你别那那些话来诓我。”
张安世睁着大眼睛道:“阿姐难道不知扶弟魔?”
张氏一头雾水:“你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腌臜之言。”
张安世感慨,真是生不逢时啊!便乖乖赔笑着道:“我胡说的,阿姐,我有大事要干,内千户所离了我不成呢。”
张氏听到办正事,便没有继续为难这个弟弟,颔首道:“去吧。”
张安世便赶紧地溜了出去。
而一听张安世来了,朱瞻基便躲在了太子妃寝殿外的一个角落等着。
一见张安世出来,朱瞻基便跳将出来:“阿舅……”
张安世上前,亲昵地摸他的脑袋,笑盈盈地道:“至亲的瞻基啊,你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阿舅,我听说宁王叔公要进京啦。”
张安世道:“对对对,你咋什么都知道?”
朱瞻基得意洋洋地道:“宫里的事,瞒不了我。”
可随即,他耷拉着脑袋:“我觉得皇爷爷将叔公召来京城……不是好事。”
“为啥?”
“只是觉得不是好事……”
张安世安慰他道:“你别伤心,你有这么多叔公,三十多个呢,少一个就少一个了,还能怎样?他们又不必阿舅,这天底下,你的阿舅就只有一个。”
朱瞻基若有所思。
张安世有事,匆忙走了。
回到栖霞,陈礼早已等候多时,低声对张安世道:“侯爷……又有了新消息……宁王殿下,已至邵家山……距离京城已不远了。”
张安世颔首:“交代你查的事,如何了?”
“已经安插了人……还有宁王殿下那边,咱们的人发现,这宁王动身时,就有大量的緹骑……”
张安世道:“这纪纲下手倒是挺快,看来这个大功劳,他是志在必得了。”
“我们是否提前下手?”
张安世道:“这可是宁王,是陛下的亲兄弟,动手?你是嫌自己的命长吗?”
第189章 水落石出
陈礼听罢,一脸委屈的样子。
“卑下不是担心被那纪纲争了先吗?那纪纲……现在可得意了。侯爷,咱们可不能落后于人啊。”
张安世从容地道:“不要急,朱金那边,应该会有最新来的消息。眼下,只要盯着宁王便是了。这宁王来了京城……可是大事,他如此招摇,现在是天下皆知,绝对不要轻易动手,如若不然,可吃罪不起。”
陈礼道:“是,卑下明白了。”
张安世又道:“从现在开始,宁王殿下有任何举动,都要随时奏报。”
“是。”
张安世落座,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便道:“我们的纪都督,也得让人盯着,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陈礼道:“侯爷,纪纲在栖霞,也派了不少緹骑……其实不必侯爷吩咐,卑下早就将他盯得死死的。”
张安世道:“他会发现。”
“一定会发现。”陈礼道:“这个藏不住的,不过发现了也无所谓。现如今,大家都在彼此盯梢,心照不宣罢了。”
张安世叹道:“哎,都是锦衣卫,是一家人,怎么这样相互防备呢?”
陈礼:“……”
张安世道:“不过他敢盯着我,可见这家伙不能容人,入他娘的,我迟早干死他。”
陈礼心领神会:“卑下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侯爷要干死他,就是卑下要干死他,咱们内千户所上上下下,都和纪纲这狗贼不共戴天。”
张安世微笑着道:“陈千户也是个人才,若是能入宫,将来一定有很大的发展。”
陈礼:“……”
…………
宁王朱权抵达了邵家山。
此地乃是进京的必经之路。
不过,从此地往孝陵,也不过是须臾功夫罢了。
朱权没有立即进入南京城,而是转道往孝陵去。
迎接他的礼部大臣有些急了,便寻到了朱权,道:“殿下,陛下急盼殿下一见。”
朱权开始抹眼泪:“皇考陵寝只存步之间,此恩养本王的亲父,如今……本王好不容易回京,怎可过孝陵而不入?若如此,怎堪为人子?”
这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这大臣直接没啥可说的了。
因为孝乃大义,你总不能让朱权连皇考都不祭拜吧。
于是……朱权随即进入了孝陵,先至享殿祭祀之后,方才至配殿嚎啕大哭。
哭到了伤心处,有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道:“殿下……这孝陵内外……来了许多緹骑。”
朱权感慨道:“如今兄弟不能相容,这是四哥要逼死本王啊,皇考在天有灵,不知作何想?”
宦官低声道:“是否立即进京?”
朱权道:“本王思念皇考过度,此时身心俱疲。”
宦官道:“只恐陛下见怒。”
朱权道:“留不留此,都要见怒,你以为四哥安什么好心吗?他必对我不利……我若去南京,不啻是自投罗网。”
宦官沉默了。
朱权道:“本王要在此沐浴,日夜敬奉皇考,告诉随从,让他们在此歇下,至于那内外的爪牙,不必理会,本王不相信他们敢在此拿人。”
说着,不再理会其他人,便又去享殿。
…………
“陛下……”
朱棣看着匆匆进来的亦失哈。
亦失哈发现,纪纲却早已站在角落了。
却是还不等亦失哈说下去,朱棣便已道:“事情,朕已知道了。”
朱棣的脸色很难堪:“他想做什么?想拿父皇来压朕?是觉得朕不能奈何他吗?难道他没见代王的下场吗?”
对于朱权,朱棣极为愤怒。
或许朱棣对代王朱桂,尚且还有几分兄弟之情。
这是因为朱棣知道,朱桂只是一个混账,那是一个没脑子的人,随随便便就会被身边的人糊弄。
可是……朱权就是完全不一样了,要知道,他善谋啊。
一个居心叵测,有七窍玲珑心之人,何况还勾结了大臣,甚至可能还勾结了鞑靼人。
这样的人,就是真正的居心叵测,是朱棣严防死守,而且无法饶恕的存在了。
此时,朱棣脸色阴冷,怒气愈显:“他还带了自己的王妃和两个儿子来,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让天下人都看着,朕奈何不了他吗?如今又拿父皇来欺朕,他这是胆大包天,是不知死活。”
纪纲站在角落,依旧不发一言。
亦失哈道:“要不……再等一等看?”
朱棣沉着脸,皱眉道:“不能等了,此时已惊动了他的党羽,再这样拖延下去,纵然拿住了他,他的党羽……只怕也……”
亦失哈提醒道:“可是……那里毕竟是孝陵。”
“是啊。”朱棣显出了几分烦躁,他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到了窗边,一字一句地道:“父皇若是知道朕与兄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一定为之黯然。”
“朕在想……若是父皇也遇到了朕这样的事,会怎样的处置呢?他会容忍……兄弟心怀异志吗?朕承祖宗基业,克继大统,终究……还是要以江山社稷为重啊。”
亦失哈立即噤声。
倒是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纪纲此时出声道:“陛下,锦衣卫和内千户所,都将孝陵盯死了。”
“嗯……”朱棣应道。
纪纲又道:“内千户所那边没有什么动静。”
朱棣点点头:“朕当然知道。”
纪纲道:“那么臣告退。”
“去吧。”朱棣道。
纪纲告退了出去。
朱棣却是神色如常。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给朱棣斟了茶,这才道:“陛下,要不……奴婢去给陛下传口谕,让那宁王殿下,速速入京?”
朱棣用奇怪的神色看着他道:“不用了,有人会去处理。”
亦失哈刹那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朝向殿门处看一眼,这殿中的大门,纪纲的背影,早已消失不见。
亦失哈道:“奴婢愚钝,现在明白了。”
朱棣叹道:“朕承天命,上至社稷,下至万千黎民,所担负的重担,何其沉重,岂可因区区狡诈的诡计,便有负列祖列宗的期望呢。”
他一拂袖,霎时之间,温和的脸上,有若寒霜。
亦失哈只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再不敢多说一句。
…………
纪纲亲往孝陵。
随来的,无不是他的心腹之人。
随行的书吏,小心翼翼地尾随在纪纲的身后。
纪纲一出现,立即有化身宦官的緹骑快步迎来,行礼。
纪纲直接了当地道:“宁王在何处?”
“刚从享殿出来,去配殿休憩了。”
纪纲颔首,突然压低声音道:”内千户所有多少人?“
“发现的有十三个。”
“可有什么举动?”
“和卑下们一样,只是负责盯梢,都不敢轻举妄动。”
纪纲点头:“知道了,伱下去。”
“是。”
纪纲随即,开始沿着神道,往陵园的深处。
这神道……只有皇帝和大明的宗亲们在送葬和祭祀时才允许走的。
至于纪纲,只能沿着路肩行走。
一路进入了享殿,纪纲按着了腰间的刀柄,朝身后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心腹会意,一人直接推门。
配殿是不会有门栓的,因而这门一推便开。
紧接着,几个人出现在了殿门。
而在配殿之中,朱权正穿着蟒袍,在此端坐,他目光死死地盯着殿门,坐在椅上,一言不发。
纪纲上前,行礼道:“卑下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见过殿下。”
朱权冷笑道:“有趣。”
纪纲站了起来,悄悄地按住了刀柄。
“不知殿下,认为什么有趣?”
朱权道:“皇考在此,你也敢来?”
纪纲道:“卑下緹骑天下,不得不来。”
朱权道:“你奉了陛下的旨意?”
纪纲摇头:“陛下爱护自己的兄弟,怎会来这样的地方拿人?”
朱权深深地看了纪纲一眼,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你难道就不怕……成为了成济?”
这成济,却是一个典故。
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的时候,作为傀儡的魏国皇帝曹髦不忿,居然率宫中几百奴仆,讨伐司马昭。司马昭的心腹贾充,带兵挡住了曹髦,双方混战。
而这魏国皇帝曹髦挥剑指挥,无人敢上前的时候。
就在此时,贾充对成济说,司马公养你们,就是为了今天,还不下手?
于是,成济上前,一戟刺中曹髦,戟刃从后背穿出,曹髦当场被杀死。
当街杀死了皇帝,这在当时,绝对是旷古未有的事。
这件事过后,司马昭也认为事情过于恶劣,于是杀死了成济,宣称这是成济自作主张。
朱权讽刺纪纲乃是成济,言外之意是,你纪纲敢在孝陵捉拿一个太祖高皇帝的儿子,难道不害怕等事后,被陛下拿去顶罪?
纪纲脸色微微一动,他显然也是知道这其中典故的。
可他依旧按着腰间的刀柄,死死地看着朱权:“我或许是贾充呢?”
朱权听罢,又大笑起来。
贾充和成济一同杀死了魏国皇帝,可二人的命运却是天壤之别,贾充此后成为晋朝一等一的宠臣,位极人臣,而成济却被碎尸万段。
“好胆量。”朱权道:“你果然不愧是陛下的爪牙。”
纪纲摇头道:“非是爪牙,只是陛下的功狗罢了,请殿下移驾吧。”
朱权却依旧端坐着纹丝不动,口里道:“本王若是不肯呢?”
纪纲面无表情,只冷冷一笑:“来人……带上来。”
片刻,却见几个校尉,押着宁王妃嫔和抱在怀里的孩子来。
一个宁王的妃嫔惊叫,道:“殿下……救我们……”
纪纲却突然转身,飞快地扬手。
而后,啪的一声。
一个巴掌生生将这小嫔妃打翻在地,那妃嫔惨叫一声,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纪纲转过身,回看朱权,见朱权勃然大怒,却狞笑道:“殿下,请自重!”
朱权恼怒不已地瞪着他,怒道:“你这狗奴,竟敢欺主!”
纪纲却是从容不迫地道:“我自然是狗,却不是殿下的狗。”
朱权道:“好的很,既如此,那么我不妨效湘王。”
所谓效仿湘王,是建文皇帝削藩的时候,要治罪湘王,湘王不堪受辱,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节,举家自焚而死。
纪纲依旧面不改色地道:“殿下善谋,可不是湘王,卑下再说最后一句,请殿下入京!”
朱权气得脸色血红一片,他怒道:“好,好一条狗,也罢,也罢。”
纪纲按着刀,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路:“卑下恭请殿下先行。”
朱权深深呼吸,惨然一笑:“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本王的一念之差,竟沦落到小人欺凌的地步。”
…………
“侯爷,侯爷……”
陈礼跌跌撞撞而来,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陈礼到了张安世的跟前,便立即焦急地道:“宁王入京了,是被纪纲亲自捉拿走的,哎……咱们这一次吃亏了,让他抢了头功。”
张安世诧异道:“这纪纲够狠。”
确实够狠。
至少张安世就不敢干这件事,开玩笑,他可是未来皇帝的妻弟,甚至还可能是未来皇帝的亲舅舅,再怎么想立功,也不必给自己留一个这么大的污点。
可纪纲还是干了,而且毫无心理负担。
这人为了立功,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陈礼道:“我还听闻……北镇抚司,又加派了大量緹骑,前往南昌府……只怕,南昌府那边,也要动手。”
张安世背着手,似乎胸有全坤,口里道:“别急,别急,咱们要后发制人。”
“咱们内千户所人手太少,南昌府那边,只怕顾不上……早知如此,卑下索性拼了,效仿那纪纲,去‘请’宁王,否则,何至于让侯爷您为难。”
张安世道:“朱金那个狗东西呢?”
“他……”
张安世道:“再等等他……”
说是不急,这是假的,他好不容易钓的大鱼,眼睁睁地看着被人截胡了,即便张安世心善,那也受不了啊。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
朱金总算是气喘吁吁地来了:“侯爷,侯爷……请看……”
朱金火速地将一沓簿子,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低头,细细去看,越看……越是心惊,口里忍不住道:“卧槽……”
他不断地翻阅,越翻越快,越看越是触目惊心。
张安世惊讶地道:“不会吧,不会吧,这些人……居然……居然……”
朱金急着赶来见张安世,此时是挥汗如雨,却还是便喘气边道;“侯爷,小的瞧见之后,也觉得非同一般,所以赶紧给侯爷您送来了。”
张安世继续翻阅,身躯不禁为之战栗:“入他娘,狠,够狠!”
陈礼一头雾水:“侯爷,这里头是……”
张安世摆摆手,绷着脸道:“现在来不及和你解释,事关重大,需要立即入宫去奏报。给我备马,算了,我骑术不行,就不装逼了,给我备车吧。”
他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便道:“召我那几个兄弟,告诉他们……给我准备好家伙,随时听从号令。”
“喏。”
………………
文渊阁。
一个书吏快步进入了解缙的公房。
这书吏悄悄地在解缙的耳边耳语一番。
“是吗?”解缙露出匪夷所思之色。
随即冷冷道:“礼崩乐坏!”
他只说了这四字,又好像无事人一般,便低着头继续拟票起来。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吩咐书吏道:“我有一句话,你带给赵王殿下……”
“请解公吩咐。”
解缙压低声音,吩咐一番,那书吏认真地听罢,便悄然而去。
……
“陛下……”
亦失哈匆匆赶来,拜下道:“宁王殿下来了。”
朱棣好整以暇,他跪坐在御案之后,这是一处偏僻的小殿,朱棣好像知道宁王要来一般,所以刻意选择了此地。
相比较亦失哈略显出的几分着急,朱棣反而显得从容多了,他施施然地呷了口茶,才道:“没有惊扰皇考吧?”
亦失哈道:“应该没有。”
朱棣点头:“纪纲此人……倒也有一些用。”
他说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会意,便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随即,宁王朱权在前,纪纲和几个大汉将军在后,表面上显得恭敬,可实则却几乎是押着宁王朱权入殿。
朱权脸色铁青,步入殿后,竟没有行礼。
朱棣却是起身,大笑着道:“你来啦?”
朱权昂首看着朱棣,道:“陛下不必如此,臣弟受了如此欺辱,皆拜陛下所赐,陛下又何须如此呢?臣弟自知死期将至,事到如今,已是无话可说,就请陛下,立即处臣弟极刑吧。”
朱棣脸骤然拉下来:“你既如此无礼,那么……也好,朕也有一笔账,要和你算!”
朱棣说翻脸就翻脸。
朱权似乎到了这个时候,也认清了现实。
只见朱棣怒道:“你与陈瑛私通,可有其事?”
朱权却是不答。
朱棣道:“你朱权敢做不敢当吗?“
“我又非囚徒,与人结交,也不可吗?”朱权道:“陛下未必也太霸道了一些。”
朱棣更怒:“你还想狡辩?你做的事,朕都已知道了,你若是在朕面前乖乖请罪,朕尚且还能饶你,可如今,你竟还执迷不悟,好的很!”
朱权道:“他日,陛下进了南京城,我虽借兵给陛下,却也知道,天无二日,人无二主,向陛下求饶,只求做个富家翁,倒也无妨。可我求饶了,又如何呢?最后还不是连大宁也待不下去,如丧家之犬一般,赶去了南昌府?即便在南昌府,又何尝有一日安生?似纪纲这样的爪牙走狗,哪一日不对我朱权严加防范?我与你一样,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如今你是九五之尊,高高在上,而我朱权,与囚徒又有什么分别?”
朱权越说越是激动,他怒视着朱棣,大声道:“现如今,陛下既说起了这勾结陈瑛之事……岂不觉得可笑?”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道:“你敢反朕?”
朱权道:“只恨不能成功。”
朱棣突然不再愤怒了,而是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朱权:“当初众皇子之中,你与朕的关系最好。”
朱权道:“我瞎了眼罢了,哪里知道,你是这般样子。”
朱棣点头:“朕身负祖宗基业,有些时候,不得不如此。”
朱权道:“身负祖宗基业的乃是朱允炆……”
此言一出……
朱棣神色骤变。
他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愤怒,而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向朱权道:“你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来了京城,只怕疲倦了,不要再说胡话,纪纲……请宁王去休息吧。”
纪纲会意,此时,他心里不无得意地看向宁王。
“陛下希望臣去那里休息?”朱权似乎也稍稍冷静了一些。
朱棣道:“有些事,需纪纲问清楚,诏狱之中,有一个好地方,此地……会收拾干净,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朱权浑身颤抖,他闭上眼睛,猛地又张开,而后死死地看着朱棣,面上不禁带着不屑和冷笑。
朱棣又道:“你放心,此番你带来了家眷,朕会让他们在鸿胪寺中安顿,依旧还是亲王之礼。”
朱权颤抖着道:“也罢,怪只怪……成王败寇!”
他说着,正待要动身。
而纪纲这时候,看向朱棣。
朱棣只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这余光之中,竟无丝毫愤怒。
纪纲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朱棣的心意,便含笑道:“殿下……请吧。”
朱权道:“为何不给本王上镣铐,可有囚车?”
纪纲没说话。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安南侯求见!”
此言一出。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
而纪纲的脸色却快速地阴沉下来。
那家伙………又想来抢功了?
朱棣道:“人在何处?”
“就在殿外。”
朱棣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才道:“叫进来吧。”
片刻功夫,张安世入殿,行礼道:“见过陛下。”
随即,张安世瞧见了朱权,又笑着道:“这位是宁王殿下吧,下官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朱权,却是或多或少的知道张安世的,心知这张安世和纪纲一样,都不过是锦衣卫的鹰犬罢了,只是冷笑以对。
朱棣道:“张卿来的正好,此案,卿与解卿同审。”
张安世道:“臣来此,只为了一件事。”
“何事?”
张安世道:“臣找到了重大线索,这逆党……一网打尽,就在眼前。”
纪纲道:“这重大线索,不就在眼前吗?”
纪纲看一眼朱权。
张安世道:“宁王殿下……不过是他们的挡箭牌而已。”
“……”
此言一出……
殿中突然安静下来。
纪纲突然有点绷不住了。
而后,他再也无法忍受,道:“不,这绝不可能,宁王……连他自己……都知道罪无可赦,何况……还有……”
张安世压根没理会纪纲,而是看着错愕的朱棣,继续道:“陛下,这件事,十分复杂,说来话长,臣……也是绞尽脑汁,搜寻了无数的数据和证据,这才找到。陛下是否容臣,立即禀奏。”
朱棣道:“你说。”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因为事情过于复杂,陛下……能不能……让臣先整理一下思绪。”
朱棣道:“好,朕可以等一等。”
张安世沉吟了很久,才道:“这一切……还要从这些逆党说起。”
他顿了顿:“要不,陛下就当这是一个故事,拿他当故事听罢。”
纪纲已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这家伙一开始编故事,自己就觉得心里有点慌。
他看看朱棣,又看看张安世,手心捏满了汗。
张安世随即道:“徐闻的事事发之后,有一群人,他们……意识到……朝廷必然要开始追查了,而且,只要朝廷坚持不懈的追查,他们干的事,不可能没有痕迹,所以……他们必然要断臂求生。”
朱棣侧耳听着。
而朱权脸色凝重,冷冷的打量张安世。
他远在南昌府,听闻过张安世的各种传闻,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的好印象。
亦失哈此时兴趣最浓,面带微笑,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可是……怎么样才能让朝廷停止追查呢?”
朱棣若有所思:“除非朝廷查出个水落石出?”
张安世道:“不错,陛下果然聪明,臣在这一点上,就远远不如陛下,难怪姐夫一直和臣说,这天底下,谁都可以欺骗,但是唯独是陛下,决不能欺骗,因为陛下不仅乃是姐夫和臣的亲长,更是因为陛下慧眼如炬,聪明绝顶,这世上绝没有人可以逃过陛下的火眼金睛。”
朱棣脸抽了抽:“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些了。”
张安世悻悻然道:“臣只是有感而发而已,实属情不自禁,还请陛下恕罪。”
“陛下说的没错,只有朝廷追查到了真相,这件事……才可适可而止。可是……他们怎么甘心让朝廷追查到真相呢。因此……这时候……这些人才布置下了一个亦真亦假的奇谋。”
“在这个奇谋之中,他们首先……利用的乃是陈瑛。”
“陈瑛?”朱棣死死的盯着张安世:“你的意思是,陈瑛是冤枉的?”
纪纲:“……”
说实话……若是陈瑛是冤枉的,那纪纲真的要找一块豆腐撞死了,毕竟……陈瑛现在的某些器官,都已经被纪纲切片处理了。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不,这些人聪明之处就在这里,他们知道,若只靠冤枉,是不可能让陛下相信,陈瑛涉及到了谋反,这陈瑛一丁点也不冤枉,他干的事……确实和谋反没有什么区别。”
…………
推荐一本同样的明初传统历史文《大明:我与朱棣争天下》,书名很直白,就是主角和大明雄才伟略的千古大帝朱棣争天下的故事,非常有看点,主角配角智商都在线,看的人都很想知道主角如何能在没有毒点不开外挂的情况下干掉巅峰期的朱棣,推荐大伙看看,哈哈。
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
朱棣越听越是糊涂。
这一下子没反,却又一下子反了,怎么和张安世的性子一样,左右横跳的?
于是朱棣耐心下来,他徐徐坐下,才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陈瑛此人,利益熏心,首鼠两端,当初他为了从龙,不但结交了陛下,还结交了宁王。当初无论是陛下还是宁王,都受到了削藩的压力,与他密谋,本也无可厚非。”
“而在靖难成功之后,他也就成了靖难功臣,他自诩自己有从龙之功,不免骄横,为了牟利,便暗暗结交走私的商贾,从中谋取暴利,这一些事也是有的。”
朱棣听罢,不禁大怒。
张安世则继续道:“而至于他与宁王之间,确实也有联络,只是这种联络不过是因为靖难之前的友谊而已,此人精明得很,从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此人罪孽深重。臣在大漠之中打探,也确实打探到了一些走私的活动与陈瑛有关。”
朱棣冷笑道:“好一个陈瑛,实在可恶。”
张安世接着道:“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陛下有没有想过,陈瑛的事……根本就是大漠之中的有些人,故意放给我们的烟雾弹?”
“烟雾弹是什么?”朱棣问,总能从这家伙口中听到奇奇怪怪的话语!
“是……”张安世嘴张得有鸡蛋大,老半天才道:“就是故布疑阵,是故意抛给我们的诱饵。应该是有人知道,陈瑛首鼠两端的事,所以才将陈瑛抛出来,而抛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顺利地查到幕后黑手。”
听到此,朱棣抬头看了一眼宁王。
他手指着宁王道:“你说的是这朱权?”
直呼其名,连面子都不给了。
张安世讪讪一笑道:“正是。”
朱棣挑眉道:“这是为何?”
“因为只要幕后黑手乃是宁王,他们才可以彻底地断臂求生。”
朱棣眉头皱的更深:“为何?”
张安世道:“因为所有人都希望幕后黑手是宁王。”
此言一出,殿中骤然安静下来。
纪纲的脸已是漆黑,他依旧低垂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
朱棣的脸色则越来越凝重:“你话说明白一些。”
张安世慨然道:“对于纪指挥使而言,他乃锦衣卫指挥使,现在自是求之不得立即抓出一个幕后黑手来立一场大功劳,而这个人身份越高,地位越是非同凡响,才显出他的本事,所以……一旦他认为……陈瑛勾结的乃是宁王的时候,无论对于纪指挥使,还是锦衣卫而言,都犹如苍蝇碰着了臭鸡蛋。”
张安世随即向纪纲笑了笑道:“抱歉的很,纪指挥使,我这个人不会说话,还请勿怪。”
纪纲只埋着头,心里大抵只剩下入伱娘了。
偏偏他什么都不敢回应。
张安世道:“其实那些人,利用的恰恰是锦衣卫立功心切,以及希望牵扯到宁王的心理。而且此案,确实有不少的证据可以证明陈瑛走私生铁,勾结鞑靼人,同时还与宁王关系密切,可以说……人证物证,都是齐备,由不得锦衣卫不信。”
朱棣只颔首:“还有呢?”
连一旁的朱权,此时也不禁上下打量着张安世,他陡然发现,这个朱老四身边的宠臣,似乎有一些非同一般的东西。
殿中落针可闻。
张安世接着道:“接下来的话,臣有些不敢说。”
朱棣瞪他一眼道:“在朕的面前,有什么话不敢说!何况这天下敢说不敢说的话,你都说了,朕若是心胸狭隘,你还有今日吗?”
“那臣说了。”张安世道:“他们何止是利用了锦衣卫,其实也利用了陛下的心理,想当初靖难的时候,陛下确实向宁王借兵,也曾许诺过一些……嗯……当然,凡成大事者,有时候本就该这样的,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朱棣道:“你他娘的捡重要的说。”
在朱棣的不耐烦中,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而且宁王殿下善谋,在大宁尤其是朵颜三卫,素有人望,陛下乃是天子,为了防止出现汉时的七王之乱,对宁王有所提防,其实也是理所应当。”
“也就是说,陛下一直都在怀疑宁王,对宁王格外的小心,这个时候,任何牵涉到了宁王的事,其实都会放大陛下对于宁王怀疑的情绪!这时候,锦衣卫若是来奏报,那么……陛下一定会先入为主,何况……此事证据还算是确凿,这宁王……就算不是谋反,陛下也已认定他为反贼了。”
听到这里,朱棣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宁王朱权,随即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干巴巴地道了一句:“你不要胡说。”
虽是这样说,可朱棣此时似乎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是别人,他可能会理智而客观地去查证,可是宁王不同,这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和威胁。他提防了这么多年,一旦宁王有任何不轨的举动,都会被朱棣认为是谋反的征兆。
张安世又笑了笑:“这里头最奇妙的,就恰恰是陈瑛,陈瑛确实算是私通了鞑靼人,走私了这么多的生铁,可以说是万死也不足惜,他东窗事发,已是万死之罪,下了诏狱之后,接受了拷打,一定会认罪,他自知自己必死,唯一想做的,就是减少一些折磨。”
“可是……这个贪婪无信的小人,单单供出自己和走私商勾结,显然是不够的,因为人们已认定他走私是有企图,所以不招供一点什么,这拷打就不会停止!诏狱是什么地方,便是臣这样忠肝义胆,视生死如无物之人,也不敢说熬得过去,何况是陈瑛这样的卑鄙小人。”
“所以……他为了少受一点罪,一定会想办法……招供出锦衣卫感兴趣的东西,这也是为何……他最终招供出了宁王,哪怕他和宁王之间……其实未必是共谋,可毕竟……曾经有过密切的联络,这些就足以让宁王与他变成同谋了。”
朱棣吁了口气,静静细听。
而纪纲此时,却越发觉得不是滋味了,他心里忐忑地揣测着,想要从张安世的话里发现漏洞。
此时,张安世叹息道:“你看,那些人实在是太高明了,他们丢出陈瑛,却又利用了所有人急于求成的心理,牵扯到了宁王。何况宁王善谋,这样的谋逆大案,若是别人干出来的,可能陛下不会相信,可一旦是宁王干出来的,陛下就一定会深信不疑了。因为普天之下,有宁王这般深谙谋略,且还位高权重,有巨大人望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
“这其中最有趣之处,还在于,一旦陛下认定了是别人,这个案子可能要一审再审。可若是认定了宁王,且不说宁王没办法解释,而且就算解释……陛下也认为这是丑闻,不会细细过问。因为这牵涉到的乃是皇家,既然已经有了陈瑛等人的罪证,为了降低这一桩谋逆大案的影响,陛下一定会快刀斩乱麻,草草了结此案,绝不会昭告天下,明正典刑。”
“等到宁王一死,那么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而那些真正图谋不轨之人,也就得到了安全,不必再风声鹤唳,担心朝廷继续追查下去了。”
朱棣一听,神色微动,他细细一思,还真是这么回事。
若谋反另有其人的话,的确会一审再审,总要审个底朝天。可若是朱权……越是细细审下去,他朱棣的老脸就越是搁不下了,十之八九,就是按代王朱桂来处置,草草杀了了事。
张安世道:“还不只如此呢……某种程度而言,一旦谋反的乃是宁王,而陛下必定会对宁王下手,这宁王当初就藩大宁,大宁乃是漠南重镇,又得朵颜三卫的人心,这消息若是传到了漠南之后,只怕大宁的军民百姓,和朵颜三卫,都会为此失望。他们本就处于鞑靼与大明交界的地带,陛下又杀宁王,这鞑靼人要笼络他们,只怕更加容易了。”
“可见……这是一箭三雕之计,处处机关算尽,不但将陛下和纪指挥使玩弄于鼓掌之中,而且还借机造成了我大明的内乱,何其毒也。”
朱棣听罢,不禁色变,他阖目,眼里惊疑不定,细细思来,张安世这一番的分析,实是巧妙到了极点。
他深吸一口气,倘若……这一切当真是对方的诡计,那么实行此计,并且还能操控徐闻这样的人,到底是何等的深不可测?
纪纲这时候真的急了。
他不由道:“这一切说的再合理,也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
张安世摇头道:“这一切确实是我的猜测,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宁王谋反。”
朱棣来了兴趣,便道:“为何?”
张安世道:“陛下,我们的敌人,非同小可,而宁王的身份……过于招摇,不像是幕后主使者。”
其实有一句话,张安世没有说。
因为历史上的宁王朱权虽然憋屈,可确实没有谋反,要知道,他在历史上,可是朱棣一直防范的主要对象,他这样敏感的身份,但凡只要被发现一点什么来,都可能被朱棣猜忌。
可实际呢?实际却是……朱棣暗中让人秘密调查了许多年,却也没有找出一丁半点的蛛丝马迹。
张安世两世为人,熟知这一段历史,自然而然已经先入为主,认为朱权绝对没有问题。
那幕后之人,如此奇谋,算计得可谓是明明白白,若不是因为张安世一开始就从没有怀疑过朱权的话,以张安世的智商,十之八九也和朱棣、纪纲一样,被那幕后之人牵着鼻子走了。
只是这些话,张安世是不能说的。
张安世唯一做的,就是认定了朱权绝不是主谋之后,开始方向思维,猜测为何会牵涉到朱权,为何会突然抛出一个陈瑛,顺着这个思路,那么他距离真相,也就越来越近了。
纪纲道:“安南侯乃锦衣卫指挥使佥事,自然应该也知晓,凡事都有真凭实据,若只是猜测的话,就不必说了。”
“谁说只是猜测?”张安世勾唇露出一丝淡定的微笑,随即从袖里取出了一沓东西,道:“陛下……这是臣……查到的证据,还请陛下过目。”
朱棣看一眼纪纲。
纪纲有些绷不住了,此时他只好乖乖闭嘴。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张安世将东西递给亦失哈,边耐心地解释道:“臣这些日子,干了两件事,一件就是调查了与陈瑛勾结的走私商行,这里头,就有那个商行走私的一些货物来源,以及出关之后的货物去向,其中有一条,陛下请看第九页,在去岁岁末的时候,他们向鞑靼人,出售了生铁十一万斤,与此同时……他们还取道了河西,又在河西出售了六万多斤生铁给瓦剌人。”
朱棣其实看不懂,不过听了张安世的解释,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于是他道:“若陈瑛当真勾结的乃是鞑靼,又岂会售卖生铁给瓦剌?北元一分为二,变成了瓦剌和鞑靼两个部落,这两部各自宣称自己是北元的正统,彼此之间……有深仇大恨,相互攻伐不断,他们之间的矛盾,甚至比我大明与鞑靼和瓦剌人更大,所以你才认为,倘若陈瑛当真谋反,不可能在大漠里也首鼠两端,既与鞑靼交易,又与瓦剌往来?”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圣明!不错,他们既然这样做,这就印证了臣的猜想,这陈瑛与走私的商贾勾结,本质就是因为贪欲,不过求财而已。此人确实贪婪,而且罪无可赦,他不过是用自己在朝中的身份,去庇护走私的商户,若说谋反……还真算不上。当然,走私亦是通敌,一样是十恶不赦之罪。”
朱棣呼了一口气,便又道:“还有呢?”
张安世便道:“还有这许多的账目之中,有许多交易的讯息,里头生铁、盐巴还有茶叶的价格,虽有涨涨跌跌,可大致,和市价差不多。若是同谋,这说不通,里头说是正常的买卖更像一些。”
“既然……只是单纯的走私,是为了牟取暴利,陈瑛并非是逆党,那么他所牵涉出来的宁王,说宁王殿下谋反……这就完全说不通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至于陈瑛口中所说,当初在靖难的时候就勾结了宁王,这显然也和宁王没有关系。当初建文要削藩,宁王和陛下一样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此时陈瑛主动联络,宁王出于对时局的担心,与之共谋,就算说是图谋不轨,这图谋的也是建文的天下,和陛下……实在没有多大的关系。”
张安世道:“臣还让人对南昌府进行了一些调查,宁王殿下在南昌府并没有什么过失,甚至处处拘谨,当然……他对陛下有所怨言,却也是有的,可这些怨言,也不过是臣的揣测而已,可若是因此而定宁王以大逆之罪,臣毕竟不是纪指挥使,没有这样的勇气。”
听到这里,纪纲惶恐起来:“陛下……臣……”
朱棣深吸一口气,他尴尬地看着张安世。
他体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愤怒。
这是一种被人玩弄的感觉。
若不是张安世及时奏报……
于是朱棣道:“这样说来,宁王无罪?”
“无罪。”张安世笃定地道:“陛下若是当真处置宁王,反而让亲者痛仇者快。”
朱棣努力使自己平静:“而朕……却差一点………要怪罪错了朕的兄弟?”
一旁的宁王,此时心里只剩下了冷笑!
兄弟?
方才可不是这样说的。
宁王所愤怒的是,当初你朱棣骗我,骗了也就骗了,就当我吃亏。
可这两年,我为了不被你秋后算账,在王府里建书斋,每日专心于读书,堂堂藩王,谨言慎行,一句不该说的话都不敢说,一件惹人怀疑的事也不敢做。
好啊,突然却要召我进京,而后又突然扣了一个谋逆的大帽子。
就连区区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都敢殴打堂堂王爷的姬妾,还是当着皇考的灵前,同样是龙子龙孙,什么好处都让你朱老四占了,他这个王爷却还受如此屈辱。
朱棣站了起来,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说着,他上前,亲昵地扶住了宁王朱权两边的肩膀,道:“朕……实在糊涂了,十七弟……这都是误会啊!”
朱权只冷着脸,虽然装了两年多的孙子,可他实在干不出在这个时候,还能一朝沉冤得雪,喜笑颜开的事。
朱棣则是拍了拍他的肩,又道:“这些奸贼,实在可恨之极,他们为了动摇我大明的基业,真可谓是机关算尽,万幸的是……张安世……嗯,这个小子,他是高炽的妻弟,你听说过他吧,也算是咱们的亲戚,这一次幸亏了他,不然你我兄弟,真要被人离间了。”
这时候,朱权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
当然,这缓和下来的脸色,却不是冲着朱棣的。
他看向张安世,朝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小小年纪,有这本事,都说本王善谋,不成想,陛下身边,还有这样有韬略之人。”
朱棣热情地道:“是啊,是啊,朕也惊讶,他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本领。”
朱权却是突的道:“他与臣弟都善谋,为何陛下会怀疑臣弟,而不怀疑他呢?”
朱棣:“……”
朱棣感觉自己的脸上有点僵,其实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只是这笑……实在有点难看。
他当然不能说,你是朕的兄弟,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所以不得不提防你!人家张安世就只是一个外戚,这小子平日里飞扬跋扈,不晓得得罪了多少人,他除了能挣钱、能治病,能为朕緹骑天下,可唯独不会的是收买人心,朕怎么可能会怀疑他呢?
当然,这些心里话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于是朱棣努力地掩盖着尴尬,一脸气愤地道:“哎……实是贼子可恨!”
说着,他又收起了怒色,微笑着道:“来来来,你既来了,走,朕带你去见你嫂嫂去。”
朱权依旧神色淡淡的样子,不冷不热地道:“臣弟可不敢去拜见,若是拜见了,不免难堪,臣弟乃戴罪之人,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这话明显是讽刺,可此时的朱棣,自知理亏的时候,便咧嘴笑道:“哈哈,你还是像从前那般直爽,这不都是误会吗?张安世,你来说一说。”
被点名的张安世,耷拉着脑袋,心里想,我能说啥?我只擅长挑拨离间的啊?
可皇帝发话的事情,你能装不知道吗?
更何况,陛下此时显然是需要他来救场。
深吸一口气,张安世便道:“对对对,陛下说的太对了,这些贼子,居心叵测,他们想要动摇的,那是太祖高皇帝留下来的江山社稷!如今他们又想谋害宁王殿下,幸好宁王殿下身正不怕影子斜,陛下又圣明,否则,真教他们离间了陛下兄弟二人。以我之见,一定不能放过这些乱臣贼子,等臣将这些乱臣贼子一网打尽,一定要当殿下的面,将他们碎尸万段。”
朱权便看着张安世,皱眉道:“那些贼子,可有眉目了吗?”
“很快就有眉目了。”张安世道。
朱权似乎对此也颇有兴趣。
他隐隐意识到,能有此奇谋之人,一定非同凡响!
朱权这个人,本来就以善谋而著称,如今算是棋逢对手了,便不由道:“他们如此构陷本王,若是不拿住,确实难消本王恨意。这些人……勾结鞑靼……当初本王就藩大宁,对漠南的情况,倒是颇为熟悉。”
说到这里,他看了朱棣一眼,道:“若是陛下不怀疑,而安南侯这边有什么需要,有些事,大可以来询问本王,或能有什么眉目。”
朱棣毫不犹豫的就道:“张安世,你听到了吗?你要多向宁王讨教,宁王打小就聪明,当初皇考在时,便一再说,诸皇子之中,宁王最是聪慧。你是有一点小聪明,可和朕的这兄弟相比,却还差得远呢。”
张安世立即道:“臣受教了。”
说着,他便看向朱权道:“殿下……那臣可能真要叨扰了。”
朱权突然道:“本王听闻,你在栖霞,建了一个图书馆,藏书无数?”
张安世道:“惭愧的很,倒是有一些书。”
朱权颔首:“本王近来只愁没有书读,过一些日子,倒是想去见识一二。”
他这话,分明意有所指,一方面是赞许张安世的意思。
而另一方面,则是跟朱棣说的,你看,本王现在只想着读书了,对于家国天下的事,实在生不出兴趣来,你就别老是疑神疑鬼的了。
朱棣很快便从尴尬中解脱出来,毕竟,只要他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于是朱棣回头对亦失哈慎重其事地吩咐道:“亦失哈……传朕的旨意,所编的《文献大成》,要抄录一份,送南昌府。”
朱权却是道:“臣弟敢问……臣弟南昌府的王府……现今如何了,是否……还在?”
此言一出,朱棣面色微变。
认定了朱权谋反之后,朱棣下了密旨,朱权到京这一路,肯定是严加防范,并且强行将他请了来。
那么南昌府那边……肯定也会同时采取措施。
只是……措施采取到了何等地步。
南昌府的那些宁王亲近和亲族们是否已经开始海捕,这就不是朱棣所过问的了。
看着朱棣的表情,朱权已算是得到了答案,他铁青着脸色,幽幽地道:“想来……已是无法挽回了。”
说着,叹了口气,才继续道:“陛下的功狗们,在那孝陵,当着本王的面,尚敢殴打臣弟的侍妾,恐吓臣弟的家眷,更何况是南昌府呢……”
“也罢,臣弟无言以对,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雷霆雨露,俱为君恩……臣弟与陛下名为兄弟,可实则,却乃君臣,事到如今,岂有怨言?”
张安世在旁居然傻乐起来,他也不想乐,就是不知咋的,反正听了朱权的话感觉很喜庆,可把他高兴坏了。
朱棣脸骤然之间,顿时就拉了下来。
张安世见状,立即收了笑。
朱棣绷着脸道:“殴打十七弟的侍妾?还恐吓十七弟的家眷?”
朱权道:“陛下,这些……都已过去了。臣不过区区一个藩王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为了太祖高皇帝的基业,为了大明长治久安,臣弟蒙受这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臣弟毕竟万幸,总算还侥幸活着,这已经足够让臣弟心满意足了。”
朱棣身躯一颤。
侍妾的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说掌掴,就算是碰一碰藩王的侍妾,都已十分严重了。
要知道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朱权还是龙子龙孙呢!这是他这个皇帝,正儿八经的兄弟,位高权重的藩王。
朱棣顿时就来气了,目光一转,森然地看向纪纲,冷声道:“纪纲,是这样吗?”
第191章 死不足惜
纪纲其实早已知道不对劲了。
此时陛下责问。
他不断地促使自己冷静。
他心知肚明,眼下但凡回答错了一句,都将是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他能说,这是陛下暗示臣一定要拿下宁王的吗?
这句话便是死也不能说,毕竟不说,可能只掉一个脑袋。
说了,便是掉一地脑袋了。
可又该如何解释呢?
他心里悲哀。
若是以往,没有张安世,即便是宁王冤枉又如何?
陛下已怀疑他谋反,这宁王就必死无疑。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直接出来逆转此事。
一想到如此,纪纲便忍不住咬牙切齿。
如今只能想尽一切办法,保全自己了。
纪纲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回头:“万死?这些话,你说多少次了?”
朱棣面无表情。
其实朱棣并不责怪纪纲强迫宁王。
毕竟他虽未下旨,可也是有所暗示的。
纪纲敢于这样做,甚至还有功劳。
可问题就在于,这个家伙竟是如此愚蠢,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被人耍得团团转,真是颜面尽失。
倘若此人稍有几分张安世这般的严谨和聪明,又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
纪纲欲哭无泪:“臣……臣……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突然说出这句话。
倒是令朱棣脸色微微一沉,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是吗?”
纪纲稍稍定神:“臣……一定给宁王殿下一个交代!”
朱棣背着手,似笑非笑,而后看向宁王朱权道:“十七弟,意下如何?”
朱权只道:“臣弟拭目以待。”
朱棣道:“很好。”
他淡淡道:“滚出去。”
这三个字,说不出的厌恶。
纪纲叩首,此时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他很清楚,自己需付出沉重的代价,很重很重。
他乃是皇帝的鹰犬,而且立下大功,这一次犯下这样的事,必须得有一个结果。
可很显然,作为功狗,他是不能让陛下陷于不义的,不能让人说陛下屠戮功臣。
所以……有些事,他得自己来了断。
于是他死灰着脸道:“陛下……臣……告辞。”
说着,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而后慢吞吞地走了。
朱棣眼角的余光,只扫视了一眼纪纲的背影。
很快,他就收回了目光,好像并没有将纪纲放在心上一般。
他的目光又落在朱权的身上,勉强笑道:“十七弟好不容易来了京城,该多住一些时日,我们兄弟好久没有叙旧了,当初皇考命你我镇守边镇的时候,我们一同出击漠北,那个时候……是何等的亲密无间,如今……反而显得生疏了。”
说着,他又道:“奸贼作乱,离间你我兄弟,朕为此十分不安,也希望十七弟不要记在心上,若是十七弟还有啥不满意的,伱但说无妨,朕改。”
他的态度很卑微。
朱棣对待亲戚大抵就一个态度,只要你不谋反,就什么都好说,毕竟我朱棣当年靖难,可是打着为受难的宗亲们报仇的旗号。
何况,他确实对不起人家。
朱权叹息道:“哎,家眷受了惊吓,如今甚是不安,臣弟入宫,他们心里只怕也是焦灼,还是先让臣弟去鸿胪寺,安顿家眷,其他的事,再从长计议吧。”
朱棣微笑道:“如此甚好。”
接着便看向亦失哈:“传旨鸿胪寺,若是招待不周,朕决不轻饶。”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权随即告辞,临别时,他看一眼张安世,脸色缓和,微笑着道:“这一次,若非安南侯搭救,只怕本王已是身首异处了,大恩不言谢。”
张安世朝他点头:“殿下客气,下官不过是忠于自己分内之事而已。”
朱权点头,随即告辞而出。
见朱权一走,朱棣便背着手,像是压抑了很久,突然爆发似的,一脸的怒气冲冲,口里骂骂咧咧:“入他娘,差一点点,朕就成了昏君。这些人……实在可恨,朕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那陈瑛,看来再问不出什么来了,满门抄斩吧,与这陈瑛勾结的商贾,也一并诛杀了。”
张安世道:“是。”
朱棣又道:“至于十七弟……他娘的,朕这回真是脸都丢尽了,锦衣卫……无能到了这样的地步,要他们有何用?”
张安世只微笑,没吭声。
朱棣却是看着他道:“你有什么看法?”
“陛下,臣没有什么看法。”张安世道:“锦衣卫不是没有用,只是办事的方法有些粗糙了。说到底……几乎所有的锦衣卫,与其说是在捉拿乱党,不如说是在揣摩圣意……”
朱棣下意识地点头,他对此颇有几分认同。
有没有罪,其实锦衣卫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陛下希望有没有……
又或者……不如多栽一些赃,把案子闹大,闹得越大,就越显出自己的能耐和功劳。
朱棣道:“内千户所,钱粮要增加,人员也可增加,你需多少人,报给朕,副千户、百户、总旗、小旗武官,不需报朕,你直接来拟认,事后,奏报给朕即可。”
说罢,朱棣想了想,便又道:“那幕后之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这些人,实在是心机难测!朕起初原以为是蟊贼,后来方知是大盗,再后来却发现,越来越不简单。这些人一日不剪除,真是一日都寝食难安。”
张安世道:“臣还在查,还有一些关键的地方需要梳理。请陛下放心,再给臣一些时间,臣与内千户所,一定想尽办法查出来。”
朱棣道:“若是能彻查出来,便是大功一件。”
说着,朱棣落座,又道:“朕确实有对不住宁王的地方,这一次,只怕他的心里对朕就更有怨言了。”
“陛下的意思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棣瞪着张安世怒道。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就是臣的意思。”
朱棣冷笑:“你不知朕的意思,如何知道朕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
张安世:“……”
朱棣道:“你不会认为,朕会将错就错,索性借此机会,铲除宁王吧?”
张安世:“……”
朱棣摇头道:“不能这样干,朕是天子,虽然有时候,少不得干一些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可这样的事,却是万万不能干的,如若不然,朕与建文的削藩有什么分别?”
说着,朱棣冷冷一笑:“宁王没有反心,已是令朕十分欣慰了,终究还是当初在一起横扫过大漠的兄弟啊。当然朕确实也忌惮他,换一句话来说,他能被朕忌惮,也是他的福气。”
张安世看朱棣絮絮叨叨的说这说那,便晓得朱棣的心情十分纠结。
于是张安世笑着道:“敢问陛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朱棣叹了口气,道:“自然是让他回南昌府去。”
张安世道:“陛下不怕放虎归山吗?就算宁王不反,可迟早……将来他的儿孙们,未必肯咽下这口气……”
朱棣眼眸闪烁,抬眸道:“你有主意?”
张安世便道:“天下这么多的藩王,陛下,太祖高皇帝仁厚,对自己的亲族太好了,他舍不得让自己的儿孙们吃苦,所以给予宗室的条件过于优厚。臣……算过一笔账。”
朱棣默不作声。
张安世接着道:“你看太祖高皇帝,生了二十六个儿子,活下来的,也有近二十人,而他们又开枝散叶,嫡长子继承亲王爵位,次子则承袭郡王,到了第二代,第三代,紧接着,又是敕各种奉国将军和辅国将军,臣以为,照这样下去,不出十代,这大明的宗室子弟,就会有近十万之众!”
“汉朝的时候,有一个叫中山靖王的,只活了五十多岁,可是生下来的儿子,就有一百二十多人。这样下去,天下的民户不过数千万,要养活的宗亲,各种亲王、郡王、县主、将军十万之巨。按照太祖高皇帝所定下来的俸禄,还有田庄的赐予,便是将整个国库都给他们,也远远不够。”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这样多的人,若是有人心怀异志,朝廷还需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对他们进行监视。可若是没有大志的人呢,却成日醉生梦死,每日锦衣玉食,娶妻纳妾,犹如行尸走肉一般。难道……这些是陛下所期望的吗?”
“现在许多亲王还在,当初太祖高皇帝养育他们,他们倒是还有几分本领,譬如宁王,即便是那代王朱桂,也是弓马娴熟。他们之所以有异心,无非就是空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罢了,可一旦让他们施展自己的本领,朝廷又难免不放心。只是臣还是认为,宗亲的国策,是无法长久的,迟早要给朝廷带来沉重的负担。”
朱棣耐心地听完张安世这么长的一番话后,幽幽地点头道:“朕岂会不明白?只是朕决不能负宗亲。”
他的态度很明确,别人可以这样干,他朱棣不能这样干。
张安世了解朱棣,所以并不意外他的答案,便道:“那陛下为何不让他们施展自己的才能呢?”
朱棣不解地挑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汉王吗?他现在在安南,每日只想着为咱们商行开疆拓土,觉得每天都很充实!你看,现在他不但有了施展才能的机会。且还能为陛下挣来源源不断的钱粮。不只如此……还可为我大明开拓疆土。”
“他人在域外,对陛下和太子殿下,甚为想念,从前太子殿下在汉王的心目中,就是绊脚石一般的存在,总觉得若没有太子,他便可克继大统。可如今,他却依赖太子殿下,因为在那遥远的地方,必须依靠陛下,依靠太子,还有商户对他的资助,才能完成他的夙愿。这……其实和周朝时的分封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初,周朝将大量的宗亲分封天下各处,现今我大明,岂不也是如此?这关内,便是当初的关中,当今的域外天下,便是当初的九州之地,分派诸侯,给予他们兵权,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国主,总督一方,如此一来……对我大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朱棣皱眉道:“可这周朝,毕竟也亡了。”
张安世道:“周有天下八百年,历朝历代,谁可匹敌?”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何况若天下诸侯,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尤其是将来,陛下的儿子、孙儿、曾孙,也将一个个分封出去,即便将来天下有变,当真出现了大乱,那么……八百年之后,得天下者,十之八九,怕还是太祖高皇帝或者陛下的子孙。”
朱棣为之动容。
其实这些话,张安世说给任何一个明朝的皇帝,只怕对方也觉得他是白痴。
唯独朱棣这个开创了下西洋,征伐安南,横扫漠北,开创过无数前人和后人都没有做到的皇帝,似乎对此有了几分兴趣。
朱棣犹豫地道:“朕总不能强迫他们往那蛮荒之地去吧。”
“这个容易,先立一个榜样。比如宁王殿下,归还宁王殿下所有的护卫,让他重掌兵权,带人出镇域外,让其他的藩王看看,与其在这苟且,不如出去自己打一片天下。”
朱棣睁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得让大家看到甜头,到时,陛下不需开口,那些藩王怕也要起心动念了。太祖高皇帝的诸子们,没几个怂货。可若是拖延下去……”
这话在此打住,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拖延下去,这些人的子孙们,可能就真的要被养成猪了。
朱棣若有所思,口里道:“既是样板,怎么给他甜头?”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和汉王一样,军政、民政,都交给他们,照旧还是商行的模式。以藩王总督一方,令他们开疆拓土,给予他们商行分红!不只如此,愿为他们效命的亲信和心腹,也都准他们带去,在大明的地界,他们是藩王,出了大明,他们就与朝鲜王、安南王无异。”
朱棣道:“朕又如何制住他们?”
“两手准备,一手是宗法,当然,宗法只是亲情血脉,虽说有用,却又没有用。这其二,便是商行,就如汉王一样,他们在域外,四面多是土人,可以依靠的,多是身边的护卫和迁徙而去的家眷。一方面,可将东宫宫女下嫁的事扩展到所有域外的武官。而另一方面,他们对土人,最大的优势就是火器和军械,必须得经过商行来供给,否则……土人乃他们十倍,如何制胜?这最后,则是船队……”
“船队?”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宝船的船队,将来所过之处,带回的乃是天下各处的特产,带过去的,则都是各地的必需品,让他们对船队形成依赖,如此一来……他们但凡有野心,可他们的敌人……便从自己的宗亲兄弟,变成了无数当地的土人,这叫转移矛盾,矛盾转移了,兄弟之间的关系,就紧密了。”
“说到底,就是他们留在大明,陛下就成了他们一展抱负的绊脚石。可一旦出海,陛下就成了他们开疆拓土的最大依仗了,若是没有陛下的支持,数万卫队和十数万眷属,那便是孤军,根本无法支持。”
朱棣听罢,眸光在无形中亮了几分,颔首道:“宁王……那就从宁王开始,若是拿汉王来,汉王乃朕的儿子,其他人未必信服。只是……就怕宁王不肯,朕总不能把他在南昌的王府拆了。”
张安世一笑道:“陛下放心,我去骗……臣去劝他。”
朱棣慎重地看着他道:“此事……关系甚大,不要出错。”
朱棣这个人,一旦起心动念,便很有魄力,那就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张安世道:“那臣明日就去拜访他,正好多向他学习。”
“态度要恭敬一些。”朱棣不忘叮嘱道:“他现在肚子里还有怨气呢。”
“是。”
张安世心情很是愉快,若是如此,那么宗亲的问题就可能解决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对于张安世而言,一旦开了这个头,那么下西洋的国策,只怕后世就再没有人敢反对了,毕竟后世的皇帝,谁敢管杀不管埋?把自己的宗亲们都丢在了千里之外,然后……片板不得下海。
自己的亲外甥,将来的基业,又可壮大几分了。
除此之外,还有商行……这商行怕也要迎来蓬勃发展了。
当然,那些藩王可都鸡贼得很,没有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毕竟谁不想享清福?
所以……得使一些手段才成。
…………
“主人。”
一个身穿甲胄之人,匆匆进入一处大帐。
他所穿戴的,乃是山文甲,这种甲胄,一般是边镇上的将军穿戴。
这甲胄之外,罩着一件红衣,大明尚朱红,无论是宫廷还是文臣武将,多以朱红装饰。
而此人的头顶上戴着的,却是一顶飞碟帽,这也是边镇的官兵常用的装饰。
飞碟帽遮挡了此人的面容,他朝大帐内的一人行了个军礼,才道:“刚刚急递铺传来了消息……”
“嗯?”落座在案后的,是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他懒散地抬头,凝视着这武官道:“宁王死了吗?”
“没有死。”
“……”
“说也奇怪,原本……以为宁王必死无疑,可谁晓得……”
“看来……又是那个张安世。”
“主人何以见得?或许是那纪纲……”
文弱书生似乎因此而心浮气躁,他忍不住咳嗽,最后苦笑道:“你不明白纪纲……纪纲只想得功劳,他不在乎谁谋反,只希望事情越大越好,纪纲是极聪明的人,可他的欲望太重了,无欲则刚,而一个人一但欲求不满,那么……就会失去对事物的判断。能识破此局者,就只有张安世。”
“此人可恨!”
文弱书生道:“这样下去,就麻烦了,他们还会追查下去,这天底下,最怕的就是一件事,那就是追查到底,任何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哎……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变数,这张安世,又如何能猜测到……”
“接下来该怎么办?”
“忍耐。”
“可是……”
“忍耐吧。”文弱书生心情越发的浮躁,他显然为自己费尽心机而布置的东西被识破而懊恼。
他又拼命咳嗽,取了丝巾捂着自己的口,良久才道:“把栖霞,盯死了,一举一动,都要奏报……”
“要不,主人就去大漠中避一避吧。”
这人摇头:“事情还没有坏到这样的地步……张安世……还没有这样的本事,若是真到了要去漠南躲避的地步……也就太不堪了,备车吧……备车……”
“主人要去何处?”
“去京城。”
“啊……”
“最危险的地方,最是安全。”这人淡淡道:“何况,京城里,有我们这么多人……这个时候,他们一定已经有人开始焦躁不安了,我若是在那里,他们才会镇定下来,现在最紧要的是,稳住人心。一旦人心动摇,则是满盘皆输。去备车吧……”
武官犹豫了一下,最终道:“是。”
“咳咳咳咳……”
大帐中,又传出一连串的咳嗽……
………………
纪纲默默的坐在公房里,足足四十八个时辰。
这四十八个时辰,他都纹丝不动。
只直勾勾的盯着虚空,一言不发。
偶尔,他露出苦笑。
这时,书吏蹑手蹑脚进来,给他带来了一些食物。
纪纲勉强吃了几口,而后,将食物推到了一边,突然对书吏道:“你有没有碰到一种情况,那就是……无论你如何尽心用命,可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被人抛弃的走狗……”
书吏诚惶诚恐的道:“学生……学生……”
纪纲凝视着他,书吏身子弓的更低:“学生也是都督的狗……”
纪纲闭上了眼睛,一声叹息,而后道:“哎……我不甘心,我终是不甘心啊,这么多年……我怎可将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分明……我已到了今日……早知如此,我该知足,若是知足,必不至今日……”
书吏宽慰道:“都督不必……”
纪纲摇头:“哎……再多说也是无用了。”
说罢,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来,慢悠悠的将匕首放在了烛台上,任那烛火灼烧。
书吏心中大惊,瑟瑟发抖:“学生若是犯了什么错,还请都督您……”
就在此时,突然……这匕首在纪纲的左手紧紧握住。而后,这匕首朝着他的右手手腕狠狠扎下去。
“啊……”
那匕首洞穿了他的右手手腕。
血箭飙溅在他的脸上。
他狰狞着,双目充血而赤红,却仍然不肯罢休。继续握着匕首,开始慢慢的在自己的手腕处切割。
手腕上的伤口越来越大,或许是碰着了他手骨,以至他左手无论如何用力,也切割不下去,于是,他脸开始扭曲,满脸是鲜血和冷汗。
书吏惊叫。
“都督,都督……您这是……”
“哪一只手犯了规矩,就要割舍掉它。”
“都督……还是请……请其他人来吧,都督……”
纪纲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左手继续用力,慢慢的切割着自己的右手手腕,眼看着……那皮肉和筋膜、骨血统统曝露出来,他咬牙……森森道:“这天下,谁敢伤我一根毫毛?只有我纪纲可以……可以……”
咯咯……
匕首的锋刃早已卷了……
可这有过切痕的手骨,竟硬生生的被掰断。
纪纲大笑……看着只连着皮肉的手掌和鲜血淋漓的手腕切口……
“去请大夫……来包扎,请……大夫!”
他已虚弱了。
血流的到处都是。
在他的脚下,甚至形成了一片血洼。
可他强撑着没有昏厥,却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此时此刻,眼底除了痛苦,还有痛苦所带来的滔天恨意。
“没有人……可以教我纪纲……死……”
…………
公房之外。
这北镇抚司里,所有人都听到了惨叫。
于是,许多人被惊动,一个个躲在外头,听着里头传出的嚎叫。
这凄厉的吼声,令人毛骨悚然,这些锦衣卫上下人等,久在卫中,不知给多少人用过酷刑。
却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惨呼。
更何况,这还是纪都督发出来的。
于是……许多人面面相觑,如芒在背之余,竟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
…………
“大哥,大哥……东西弄出来了,快……快去看……”
与此同时,在这栖霞,听到了丘松欢快的声音。
可能一个月下来,丘松的话都没有今日的多。
他激动的拍打着自己的肚腩,砰砰的响,在张安世的门外头,嗷嗷大叫:“大哥……快出来,你不出来,俺要点引线了。”
“别,别……来了……来了……”张安世衣衫不整,趿鞋飞跑出来,腰带都没有来得及系上,以至于马裤松松垮垮,露出半边肌肤,口里道:“我至亲至爱的丘松贤弟啊……我来了。”
…………
又是一万五送到,老虎一天差不多一万五千字,别总是骂卡文,因为真的每天都是写到十二点多,老虎年纪大了,每天这个字数,已经到了极限,只能写到了一万五左右,多谢大家理解。
第192章 神兵利器
张安世整理了衣冠。
丘松此时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领着张安世来到栖霞一处远离市集的角落。
这里靠近军营的武库。
不过依旧还是和武库保持了一些距离,和热闹的市集、码头等地相比,这儿显得很冷清。
不过,此时……自这简陋的工棚里,却冒出了浓烟。
这是张安世特意让人召集了一些能工巧匠,所建的一个造作坊。
大明对于铁器的锻造,有比较严格的规定。
比如不能锻甲,尤其是不能私藏甲胄。
除此之外,不能藏弓弩,至于一般的刀剑,管理倒是并不严格。
当然,模范营有一些武器的需求,尤其是火药,都需自己来造,这一点,兵部倒是不管。
此时……便见一个平炉矗立在工棚里。
这平炉比当初锻造舍利子的高炉,又有一些不同,许多地方都有了改进。
不只如此,还有皮囊制成的鼓风机,里头类似于风琴的结构,采取按压的方式,进行鼓风。
京城的造作局,张安世曾去看过,他们的职责是生产明军的武器,一般是由宫里的太监们管理,不过在张安世看来,其实还算是有规矩。
毕竟朱棣爱好军事,现在大明这些靖难的国公也都还在军中,没人敢在这军械方面玩忽职守,一旦被察觉,就必死无疑。
这和明朝中后期武备废弛完全不同。
可即便是如此,毕竟这个时代的锻造技艺还是有限。
譬如锻钢,匠户们完全就是凭借着以往的经验来锻造,质量还是残差不齐,最好的工艺还是采用的灌钢法。
即生铁和熟铁合在一起冶炼得到的一种含碳量较高、且质地均匀的优质钢。
只是这玩意制造出来的钢材还算好,可问题就在于,需要匠人反复地锻打,大量耗费人力物力不说,产量还少得惊人。
因此,这种钢材,只是少部分的武官使用罢了,绝大多数的官兵,使用的还是铁制的刀剑。
张安世所想的是,若是可以大量的炼钢呢?
安南那边,有大量对于钢铁的需求,北方的边镇,需求更大,还有下西洋的船队,甚至是……禁军。
若是将来各个藩王们也被赶出了大明,那么这是何其大需求啊!
钢铁就是力量,有了力量,才可以付出更少的鲜血,获得更大的战果。
一旦能够大规模廉价地制造,制定出一个较为低廉的价格进行销售,这就意味着……发财。
不,是发大财。
可能在后世,钢铁早就沦为了夕阳产业,可这个时代不一样啊。
在这个时代,钢铁就是高新产业。
想要大规模地制造钢铁,其实在这个时代,也不是没有办法,无非就是提高温度,让铁变成铁水罢了。
当然,之所以没有人使用,是因为有人早就进行了尝试,最后得出来的钢铁,却发现因为这样产出来的钢铁含磷量太高,生产出来的钢铁太脆,一击就碎。
因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怎么样炼出脱磷的钢。
张安世其实对此知道的不多,可大致的原理,却还是晓得的。
于是瞎琢磨了许多办法,让匠人们反复地尝试。
而此时……
却见这巨大的平炉内的耐火砖里,早已烧得通红。
大量的生铁早已在炉中,而后不断地升温,几个鼓风的气囊不断地自平炉底部吹入空气,以至这炉中的温度不断地增加。
最终……自平炉内,发着金光的钢水便徐徐流淌出来,经过耐火砖搭建的平槽,最终落下。
紧接着,早有匠人们活络开了,钢水直接入水,嗤的一声,冒出浓烟,有人取钳将一段钢铁夹出来,钢坯便因此生成。
张安世道:“这炉子每日能炼多少斤?”
“一炉可炼三百斤。”匠人回答,他显得格外的激动,这效率,已经相比于灌钢法而言,有着几十倍效率了。
张安世却皱起眉道:“咋才三百斤?是不是有点少?”
是的,对于这个数量,他有点失望。
匠人:“……”
张安世又道:“炼出来的钢材怎样?取几个成品给我瞧瞧。”
一旁的丘松道:“走走走,去外头……给俺大哥好好地看看。”
说着,丘松让人取了一柄钢矛来。
这钢矛通体发亮,一看就很奢侈。
要知道,这玩意,在这个时代,就是奢侈品。毕竟……钢材的价格高得吓人,产量还低,哪怕是长矛用上钢,也只打一个矛头罢了,其他的则用木棍。
可丘松一点没有勤俭节约的觉悟。
当下,让人布置了几副甲胄。
他定了定神,拿着的钢矛有十几二十斤重,主要还是因为是钢材打造,不怕折断,所以矛身比较纤细,大致也就是后世的钢筋差不多的粗细。
随即,丘松狠狠地挺矛朝那几副甲胄一刺。
这几副甲胄,被锋利的矛尖犹如扎纸一般的洞穿。
丘松收矛,这才看着张安世,带着几分兴奋道:“咋样,匠人们说,它还不易生锈,不必每日用桐油养护,每个月养护一两次即可,俺爹要晓得咱们有此神兵,嘿嘿……”
张安世倒也来了兴趣:“不错,不错。”
拍了丘松的脑袋,以资鼓励,便道:“那你给我锻十几柄刀来,要好刀,最好削铁如泥,除此之外,这刀还要霸气,让匠人们取最好的皮具,去制出好刀鞘来。”
“大哥,你要这做啥,你反正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好刀,留伱手上也没有用。”
张安世瞪大眼睛,怒骂道:“混账东西,谁说大哥用不了?好吧,大哥确实不擅长打打杀杀,这是拿去送礼的,你看……这就是你的局限地方,你脑子里只有打杀,却不晓得人生在世,最多的是人情世故。”
“还有,你在此吩咐匠人,教他们多建一些炉子,要把作坊的产量提高上去,咱们要发财了。”
丘松觉得张安世无法理喻,分明是这样的神兵利器,可大哥满脑子想的却是送礼和发财。
若是人人都活得如大哥一般,人生真是无趣。
张安世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拍拍他的脑袋道:“哎……大哥何尝不想活得简单啊,可是……栖霞之外都是坏人,大哥若是也和你们一般,可怎么得了?大哥每日绞尽脑汁,都是在保护你们!”
“好啦,滚去办事……还有,拿这钢去造几只火铳和铸几门炮来瞧瞧,看看效果如何。”
…………
“陛下。”
亦失哈手中捧着一个长匣子,兴冲冲地到了朱棣的跟前。
朱棣看他一眼,目光就落在他手上的长匣子上,不由道:“这是何物?”
亦失哈忙笑眯眯地道:“此乃安南侯献上的,说是陛下看了一定喜欢。”
朱棣狐疑,道:“放在御案上吧,朕来好好瞧瞧。”
于是亦失哈便将长匣搁在了御案上。
朱棣揭开了匣子,一柄鳄鱼皮且鎏金镶玉的刀鞘便展露朱棣面前。
朱棣居然怒了,骂道:“静整一些没用的,这得费多少钱?这玩意上了战场,有个鸟用。”
亦失哈站在一旁,忍不住尴尬地笑了笑。
朱棣气归气,但还是将刀从鞘中拔了出来。
呜呜呜…的一声,因为朱棣的动作太大,似有刀鸣。
朱棣将刀横在手里,这刀的份量并不重,因为刀身狭长。
朱棣皱眉道:“此刀太纤细了一些。”
他喜欢重的。
当然,倒也不是喜欢,而是已经养成了习惯。
毕竟……受限于钢铁的质量,若是刀身过于单薄,是很容易断裂和卷刃的。
这个时候,刀身的份量优势就出来了,实在不成,还可以当烧火棍砸人用。
朱棣气定神闲,他气力一向大,如今手中握着这么一柄轻便的刀,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于是随手一比划。
这钢刀竟好像破空一般,给朱棣一种极大的信心,于是朱棣随即取刀随意一斩。
这斩的不过是御案的案角而已。
谁晓得……刹那之间,那案角竟是齐生生地被切下一块来。
切口处,平滑无比。
朱棣一愣,显然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要知道,这是御案,不是一般的桌椅,寻常百姓家的桌椅,大多是用松木制成,而御案所用的木材,往往结实紧致。
朱棣忙回头去看刀刃,这一看……却发现刀身并没有裂纹,刀刃也依旧保持着锋利。
朱棣便道:“此刀削铁如泥,这削铁如泥的宝刀,朕也见过不少,可似这样轻巧的,却是罕见。好刀,好刀……”
亦失哈笑着道:“这是安南侯制出来的,所以赶紧送了一副来,所用的钢材,也是安南侯用了什么秘方制成的,他打算将此钢坯,称之为永乐钢。”
朱棣轻哼了一声道:“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就晓得整这些没用的。这刀好是好,可也只是神兵而已,朕现在乃是天子,已经用不上啦,真正要横扫天下,靠的是万千的将士,需要的是无数的粮草和军械,说穿了,就是银子!”
朱棣低头看一眼御案,道:“将这案子撤了,换一副新的来。”
虽是不高兴的样子,朱棣还是将这刀收回鞘中,道:“此刀甚好,朕既用不上,那就赐宁王吧,宁王来了京城,这几日朕忙于政务,没有召他来见,冷落了他,他也是爱刀之人,宝刀赠英雄。”
“这……”亦失哈显得犹豫。
朱棣便道:“怎么又结结巴巴?”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听闻安南侯锻了许多这样的刀,到处赠人,成国公、淇国公……噢,还有魏国公,武定侯……他们都有,奴婢觉得,多半那宁王殿下,怕也给送了去。”
朱棣顿时脸又绷起来了,道:“张安世这家伙变了,从前只想着挣银子,如今有钱了,满脑子却是银子,这么好的一柄刀,少说也要数百两银子,哪里有四处送人的道理?明日召他入宫,朕要好好地给他讲一下慈孝高皇后的事。”
亦失哈道:“遵旨。”
朱棣摇摇头,心里有点拧巴,现在的年轻人啊……
…………
鸿胪寺里。
张安世兴冲冲地下了拜帖。
宁王朱权倒是很热情,亲自出来迎接。
他对张安世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朱棣身边的近臣,他都不喜欢。
可另一方面,这个小子和其他人不一样。
若不是这个小子,只怕他躲不过这一次大祸了。
二人边往里头走,张安世边微笑着对身边的朱权道:“殿下在京城住的可还好?”
朱权道:“心中惦记着南昌府,人在异乡,不好。”
这话有两层意思,一方面是通过张安世去告诉朱棣,他还在受委屈。
另一方面,也表明他对南京城没有留恋,只愿赶紧回南昌府藩地的心情。
某种程度,也是说他没有任何异心!
这皇帝你朱棣自己去做吧,我现在只想回南昌府去混日子。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听许多人说,殿下当初横扫大漠,功绩赫赫,那时候殿下应该也不过才十七八岁,在大宁的时候,殿下不但治军严明,而且齐民之术,也让人甚是钦佩,军民上下,没有对殿下不称颂的。”
不管他对张安世是不是带着欣赏,可听到这话,朱权心里还是颇为警惕起来,便:“那是过去的事了。”
张安世自是知道朱权的谨慎,一脸亲和地道:“一个有这样才能的人,才华却不能得到施展,真是可惜啊。”
朱权终归没忍住心里的狐疑,便问:“安南侯这些话……是何意?”
张安世笑了笑道:“就是最近在锻刀,所以发出了一些感慨,恰好我给殿下带来了一份礼物。”
说罢,回头给跟来的张三使了个眼色。
张三小心地捧着匣子上前。
见朱权没反应。
张安世亲自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刀来,将刀自鞘中拔出,而后在虚空舞了舞,此时正好见鸿胪寺道旁有一颗小树,便狠狠一刀斩去。
那杯盏粗的树,霎时应声而断。
这在后头远远尾随的鸿胪寺官吏,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过很快,随来的官员又老神在在起来。
张安世斩的,与我何干?
回头报一个损耗,重新栽一棵树就是了,这样的树,报个两百两损耗不过分吧。
“此刀如何?”张安世笑盈盈地看着朱权问道。
朱权是识货之人,此时也不得不道:“好刀,只是此刀价格昂贵,君子不夺人所好……”
张安世连忙打断道:“这不值钱……我一锅炉能造五十多柄呢,殿下拿去玩吧,不用客气,这也不是专程送给殿下的,事实上……京城里有名有姓的,我都给人手一份。”
朱权:“……”
不过很快,朱权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道:“不值钱?你取来本王看看。”
于是朱权接过了刀,细细打量起来,边道:“这样的刀,价格该不在百两以下,据本王所知,即便是百炼钢,哪怕是千层锻炼的钢,此刀也与之不遑多让,只是那百炼钢所需的人力物力……实是惊人……”
张安世道:“我有炼钢之法,可以大规模地锻造,一个炉子,一天十几个匠人!一个炉子就能炼出上百柄刀剑这样的钢坯来!何况我现在还打算建几十上百个这样的炉子,只要殿下愿意,要多少有多少,价格嘛,至少能控制在十两银子之内,若是再大规模地生产,即便是三五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朱权直接瞠目结舌。
张安世很满意朱权的反应,微笑着道:“殿下,怎么样,有兴趣吗?”
朱权还是很理智的,立马摇头道:“我一个闲云野鹤,对此早已没有兴趣了。”
“我若是殿下,就绝不会放下自己喜爱的事,成日去看那些鸟书!大丈夫在世,当立不世功,当然,主要是我张安世没本事,见了血便害怕,如若不然……”
如此大声地密谋,真将朱权惊呆了。
那鸿胪寺的官吏就在不远处呢。
更不必提,鬼知道这内外是否有锦衣卫的緹骑。
却见张安世依旧肆无忌惮地道:“殿下不必害怕,其实……我是觉得殿下一身治军齐民之术太可惜了,所以……有一个想法,殿下可知道……朱高煦吗?”
朱权沉着脸,点头。
“他现在在安南,为安南总督,上马治军,下马治民,威风得很呢。殿下有没有想过……”
朱权挑眉道:“让本王去安南?”
张安世摇头道:“去安南做什么?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这安南是朱高煦打下来的,这总督合该他来做,他现在磨刀霍霍,正打算对暹罗动手呢!”
张安世随即笑嘻嘻地道:“我若是殿下,我就请陛下将朵颜卫的一部分卫队,还有宁王卫交还给我,然后……找个好去处,譬如吕宋,哪怕是倭国也可以。到了地方,先安顿下来,将来……怎么样,是身死国灭,还是如朱高煦一般,开疆拓土,都靠自己。总比在那南昌府,仰人鼻息的要好。”
朱权猛地心念一动,目光炯炯的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进了商行,到时增发股份,宁王殿下就也能有一份,不只如此,还可亲带兵马,做一方诸侯!若是殿下没信心,殿下应该听说过栖霞制出来的火药吧,还有这火器……这都可以供应的。”
“殿下,你也不希望自己读一辈子的书吧。”
“人生若如此,该有多无趣啊!”
“殿下,这事得赶紧了,若是迟了,让别人占了先机,就挑不到好地了。”
“将来殿下的子孙,问起自己的祖先,却知殿下的一辈子,不过是读书,只怕……”
“我有一个朋友,叫戈步伦,这名字怪异是怪异了一些,可他不过区区白丁,却出海开拓,干的一番大事业,如今……这建功封侯,也只在眼前了。”
“当初太祖高皇帝,不也布衣起家吗?殿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得意子孙,如今贵为藩王,有护卫,有朝廷的支持,此时正是建功立业之时,殿下还这样的年轻……”
听着张安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堆话,朱权冷着脸,惊疑不定,他有点怀疑张安世在劝他谋反,可听着又不像。
细细一想,他道:“你是说,让本王效仿朱高煦?”
张安世干脆地道:“是。”
这一刻,朱权还真的心动了。
事实上,其实他的心,早就冷了。
可如今,张世安却拿着炉火在他的心底烧起了一团火。
这火一旦燃起,就有点无法扑灭了。
张安世选择宁王来做表率是有道理的!
宁王年轻,实力强,也有野心。
朱权迟疑地道:“只怕陛下不肯。”
张安世便道:“你不去求陛下,如何知道他肯不肯?”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说不准陛下求之不得呢?”
朱权却是抬眸道:“以你看,本王若是移藩,该去何处?”
张安世想了想道:“若是我,便选择吕宋,此地肥沃,可先带着人靠岸,依靠宝船补给,先安顿下来,接下来再做其他的打算。”
顿了顿,张安世又压低声音道:“我听闻赵王也有心去吕宋。”
朱权顿时挑眉道:“赵王……也动了这样的心思?”
“那是当然……”张安世道:“他这个人,殿下是知道的,他心思深沉得很……其心难测啊!”
朱权冷笑:“一个娃娃,也敢出去,倒是有几分胆量。”
言外之意是,他也配?本王这样的人才有这本事。
张安世讪讪一笑:“哈哈,明日我还要入宫觐见,殿下,我就不多叨扰了。”
“明日你要入宫?”朱权想了下道:“本王也有心觐见。”
张安世道:“这样巧?好吧,到时我与殿下同去。”
…………
次日一早。
张安世先去了鸿胪寺,与朱权会合,随即入宫。
朱棣听闻二人一同觐见,倒也有些意外,当下召二人进来。
一见到朱权,朱棣笑着道:“贤弟……在京城住得惯吧?”
“住不惯。”
朱棣依旧乐了:“当初我们兄弟同在这南京城长大,怎么就住不惯了呢?一定是鸿胪寺的人照顾不周,朕要狠狠惩罚他们。”
朱权没吭声。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宁王殿下之所以住不惯,是因为……听闻汉王……不,是听闻朱高煦在安南为陛下效命,开疆拓土……所以……”
朱权紧张地看着朱棣。
显然,带兵在外,是足以引起朱棣生出其他心思的。
朱棣听罢,果然皱眉起来:“贤弟竟想领兵?”
朱权:“……”
张安世道:“宁王擅弓马,精通谋略,自然希望干出一番大事业。”
宁王忙道:“臣弟万死。”
朱棣感慨道:“好好的在南昌享福有什么不好,非要跑到外头去!这人到了外头,又要治民,又要治军,还要开疆,就像朕一样,每日被万事缠身,这该多辛苦啊!贤弟,你是不知,朕自克继大统,做了这天子,可谓殚精竭虑,就没有安生过,你这是何苦来着。”
张安世也忙道:“是啊,陛下为了苍生百姓,为了大明基业,日夜忧苦,这些臣都是看在眼里的。”
朱权:“……”
朱棣转而道:“不过你既有此心,肯为朕分忧,此事……也不是不可……张安世,这事就交你料理吧,给他签契书,朕和他虽是亲兄弟,可是账是要算清楚的。”
朱权一愣,没想到朱棣竟如此好说话。
很快,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便大抵明白了,这可能一开始就是陛下的主意。
如此一想,他心里有些打退堂鼓。
这朱老四,理应不会有诈吧。
张安世欣然应诺:“请陛下放心,商行的事,臣会和宁王殿下交割清楚,到时一切商行来安排。”
朱棣颔首,继而道:“昨日你给朕赠了一柄刀,此刀倒还不错。”
“多谢陛下夸奖。”张安世道:“这是栖霞锻炼出来的,陛下这一口,乃是栖霞练出来的第一口刀,可谓意义重大,所以臣便给陛下送来了。”
朱棣道:“此刀锻造不易,以后就不必如此靡费了。”
张安世道:“谁说靡费?陛下,这刀价格低廉,童叟无欺……就这样的刀,臣一个月,至少能制上万口,这还是不挤占其他军械的情况之下。”
朱棣一听,不禁皱眉,他凝视着张安世道:“价格低廉?”
“对,价格低廉,只是……要大规模的制造,怕是还需朝廷恩准不可。”
朱棣道:“如何低廉?”
张安世道:“臣能把这样的刀,成本控制在五两银子上下,可能还可以更低。”
这一下子,朱棣便坐不住了。
对于兵器爱好者而言,若是能造出神兵利器来,当然是欢喜无限。比如那越王剑,又如干将、莫邪,亦或者是鱼肠剑,这都是鼎鼎大名的。
可朱棣是真正的军中统帅,他对于个别的宝刀宝剑,未必有极大的兴趣,可若是这样的神兵,竟可以大规模地制造,那么……就完全不同了。
想想看,数万数十万的明军,人人身怀轻便的利器,所过之处,将是什么样子!
朱棣的脸僵住,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193章 满载而归
殿中安静了好半响,朱棣突的道:“每日产钢能有多少斤?”
“这取决于生铁的数目。”张安世道:“只要生铁供应充足,臣这边……大不了多建炉子就是。”
朱棣道:“若是这样,又需多少木炭?这木炭……消耗也是惊人啊。”
木炭的价格不算低,南京城附近虽是山林众多,可不少都是皇家的园林,若是大肆开采,可产的钢铁过多,只怕也难以供应。
张安世道:“陛下,臣的炉子,不是木炭炼钢,用的乃是……煤炭。”
“煤炭?”朱棣对此倒是略知一二,便道:“这个东西……能取代木炭?”
“不但可以取代,而且南京城周边,就有大量的煤炭。说来也巧,最近的一个煤矿,就在栖霞,靠着钟山那儿。”
这一片的煤矿不算小了。
当然,若是换到后世那样巨大的产量,自是不算什么。
其实张安世的炼钢炉,可能在同时代里,算是跨时代的超越。
可要是和后世比,简直就是小儿科,随便一个钢铁厂都能秒杀栖霞这东西一百次。
现在来看,就算是大规模的炼钢,对于栖霞而言,这栖霞的煤矿,也足够炼个五十年。
此时,交通工具十分落后,炼钢的作坊靠近煤炭和生铁的产地,是十分重要的。
张安世接着道:“至于铁矿,在南京的梅山,就有大片的铁矿,也足够用了。”
朱棣道:“这样说来,每日能产这样的钢坯,可有五千斤?”
“若是陛下需要,臣可产二十万斤。”张安世信心满满地道:“只不过……却需陛下让商行……来负责采矿,以及炼钢的事宜,除此之外……为了大规模的生产,需要从钱庄拆借一大笔银子。”
二十万斤……放在后世也就区区百来吨而已,可以说是不值一提。
可在这里,却足以令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这岂不是说,一日的产量,大抵可以直接装配数千上万的军马?
要知道,朱棣当初在北平的时候,可是炼铁小能手。
为了靖难,他在王府里锻造兵器,又为了掩盖锻造武器的声响,还在王府里养了许多的鹅呢。
他对这些,可是十分在行的。
“栖霞设一个造作局,除此之外,梅山的铁矿,也交栖霞来管理,无论是采掘矿产,还有炼钢,锻造兵器,都由你这镇栖霞的安南侯来负责,造作局不归宫中节制,也不属工部,归商行来管。”朱棣当机立断:“若还有什么难处,可以随时奏报朕,对了,还有匠户,你要多少?”
“臣希望自行招募。”张安世对于匠户不太放心。
因为这玩意是世袭的,手艺很不稳定。
“可以。”朱棣道:“总而言之,朕要看到你每日锻炼出二十万斤的钢铁,不,朕也不为难伱,即便只有十万斤,朕也算你的功劳。”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的心情是好极了,哈哈大笑地看着宁王道:“你看,朕早说过,张安世乃朕的左膀右臂!当初,咱们在北平和大宁的时候,若是能炼出这么多好钢铁来,那大漠中的鞑靼人,何惧之有?只怕打起来,就更加轻易了。”
宁王听到这个数目,也已吓了一跳,于是他忙道:“陛下,臣若是迁藩,这钢铁的供应……”
朱棣道:“这得看你自己,你有多大的能耐,就得多少钢铁和火药,商行是根据效益来的,就如那安南,商行从安南收了多少商税和农税,再根据这些,会留一半给当地的驻军,有了这些银子,总督府再进行采买,总而言之,不会让你占便宜,可也不会教你吃亏。”
宁王听了朱棣的这番话,倒是放下心来。
其实他不担心朱棣亲兄弟明算账,唯一担心的是对方食言而肥。若是能把账先算清楚,他反而没什么可担心的,毕竟……宁王朱权对自己的能力,还是颇有几分自信的。
“宁王卫……当初被陛下裁撤了不少,臣能否在大宁,召还臣的一些旧部?除此之外……朵颜三卫之中,有不少人和臣有旧,若是还有人愿追随臣弟,陛下可否准行?”
朱棣豪爽地道:“你能带多少家当,是你的事,还有你的宁王府,那宁王府你能搬走多少,包括储藏的粮食,金银,你自行带走便是,这些家当,当初本就是你的,朕难道还会昧着良心贪占不成?朕只望你,能效皇考,打下一片基业来。”
朱权跃跃欲试,说实话,要下定这样的决心不容易,可朱棣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心里就有底了。
当初在漠南,大宁城距离北元的残部最近,还不是将那鞑靼人和瓦剌人按在地上捶?
现在不过是去吕宋,那吕宋的土人,还能及得上鞑靼人和瓦剌人?
于是朱权道:“多谢陛下。”
这一下子,似乎朱棣和朱权的关系,在这一会的时间里,亲昵了不少。
此时,朱棣其实巴不得这家伙多带兵马,希望他在海外能有所作为呢!
而朱权也知道,一旦出海,只怕需仰仗这个皇兄。
朱权与朱棣寒暄一阵,便道:“陛下,臣弟只怕要及早回去,与藩臣们商议一二,及早做好出发的准备,就在此先行告辞了。”
朱棣颔首:“及早一些也好,不过此番……你要出发,也还需郑和的船队回来,待他们下一次下西洋时,顺路将你们捎上。所以你准备的时间十分充裕。”
等朱权一走。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便道:“你是怎么糊弄他的?”
张安世笑道:“臣没有糊弄,臣只是告诉宁王殿下,有一个地方,可以施展他的才华,他便动心了。”
“哎,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啊。”朱棣感慨地道:“可若是换做是朕,只怕也不甘心,天潢贵胄,学了这么多的本领,谁愿意一辈子关在王府里虚度光阴呢?可见让他移藩是对的,朕的那些兄弟,都移出去才好。”
张安世道:“陛下,并非每一个藩王,都有宁王殿下这样的魄力。”
朱棣道:“所以……才要让他做出榜样嘛,他在外头越快活,大家才越眼馋,你得想想办法,让他快活一些。”
张安世点头:“臣也是这样想的,还有炼钢的事……”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炼钢又有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移藩的藩王越多,将来对钢铁的需求就会越大,这新出的钢铁坚韧,臣打算试一试让这钢铁用在火器上,只是现在八字还没一撇……”
朱棣道:“这个你可以自行其是,不必报朕,总而言之,在栖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朕在栖霞授你专断之权。”
张安世道:“陛下如此信重,令臣……”
朱棣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少说那些话,听着老子起鸡皮疙瘩。”
张安世很是委屈地道:“臣只是有感而发。”
朱棣道:“你回家感吧,别让朕知道。”
“噢。”张安世怏怏不乐,总有一种一身本领,无处施展的感觉。
等张安世告退。
朱棣让亦失哈笔墨纸砚摆好,当下提笔,写下一行字:“栖霞之内,安南侯行事,临危专断,有司不得问。”
写下之后,朱棣坐下,道:“亦失哈。”
亦失哈道:“奴婢在。”
朱棣道:“明日将朕的墨宝装裱之后,送去栖霞,让张安世那家伙张挂起来。”
“这……”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恩隆是否太过,这对安南侯未必是好事。”
朱棣摇头道:“教人家给你办事,总要予以信任。这个小子一天一个念头,若是干事起来畏首畏尾,岂不可惜?这不是朕赐他的恩隆,是朕的鞭子,催他赶紧给朕多挣银子,好好地给朕办事。”
亦失哈明白了,顿时笑道:“奴婢知道了,明日奴婢亲自送去。”
朱棣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忍不住道:“朕的行书有长进了,当初皇考说众皇子之中,就属朕的字写得不好,你瞧,朕做了天子,每日批阅奏疏,这字是不是越顺眼了?”
亦失哈便微笑着道:“陛下的行书,别具一格,有龙虎气。”
朱棣听罢,忍不住叹息:“有龙虎气,这他娘的不就是说朕的行书不好吗?但凡你能挑出一点好来,也不至说什么狗屁别具一格和龙虎气的话来。”
亦失哈:“……”
这算不算拍马屁拍到了马屁股上?
他表示很无奈啊!
朱棣倒是在此时猛地想起了什么,道:“纪纲现在怎么样了?”
亦失哈变得谨慎起来,他悄悄看一眼朱棣,才道:“纪指挥使,斩了自己的手……现在正在养伤。”
朱棣本是脸上掠过了一丝杀气。
可听了亦失哈的话,却颇感意外。
“伤势如何了?”
“不太好。”
朱棣淡淡道:“赐药吧。”
亦失哈心里叹息,他不得不承认,纪纲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个人……对自己太狠了。
原本宁王的事,这口黑锅,纪纲是背定了,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谁料他会通过自残的方式来挽回陛下的心呢?
原本宁王之事,看上去鲁莽,可毕竟,纪纲也显示出了自己的忠诚,如今又通过自残,让原本对他生厌的陛下产生了几分同情。
亦失哈压下心绪,恭谨地道:“奴婢遵旨。”
…………
一艘船,徐徐地通过码头,抵达了夫子庙码头。
这船中,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个仆从蹑手蹑脚地进入了乌篷船中的乌篷,低声道:“已到了南京了,主人是去拜会……”
“不必拜会……”这书生咳嗽着,苦笑摇头,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又咳了几下,方才道:“他们知道我在南京城即可,我听闻栖霞是个好地方,虽不是在南京城内,如今却也是商户云集,好不热闹。不如……就在那儿寻个地方落脚下榻吧。”
这仆从皱着眉头道:“主人……那里可是张安世……”
书生微笑道:“我不过是一个带病的书生而已,不值一提,那张安世乃是贵人,如何会关注在我的身上?不要多虑,按我吩咐去办吧。”
书生语气虽是随和,可仆从再不敢反驳,便道:“是。”
“漠南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鞑靼那边……本打算趁热打铁,袭大宁,可听闻朱棣没有诛朱权,大失所望,终究还是放弃了计划。”
“哎……大汗太急了。”书生叹口气道:“凡成大事者,都要徐徐谋划,一招制胜。不过他能放弃计划也好。”
说着,这船中,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是很偶尔的传出咳嗽声,可那咳嗽声,撕心裂肺。
………………
至岁末。
宝船的船队终于回航。
当一艘艘的宝船,出现在松江口岸时,奉永乐皇帝之命,迎接郑和的文渊阁大学士解缙,率礼部诸官,站在码头上,看着这无数的舰船归港。
满当当的西洋香料、奇货,开始搬下宝船。
无数的脚力如蚂蚁一般,将许多的货物卸下,运往码头。
更有许多百姓,纷纷来到港口处翘首以盼,一时之间,商贾云集,百姓人头攒动。
解缙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身后几个礼部的大臣低声道:“劳民伤财啊,这一艘艘的舰船,俱是民脂民膏,观之令人生寒。”
“是啊,真教人如芒在背,这无数百姓的脂膏,变成了一人一家的功绩……”
解缙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这两个官员连忙噤声。
解缙这才温和地道:“要慎言,也要有大臣之体。”
“是,解公,下官知错了。”
解缙便没有再说什么,见旗舰上,有人簇拥着一人下船,便迎上去,与之见礼。
郑和消瘦了许多,一脸的疲惫,此时他虽穿戴一新,可再新的衣衫,穿在他的身上,他都显得落魄。
舔了舔腥咸嘴唇,郑和在解缙行礼之后回礼,而后与解缙寒暄。
次日,郑和奉旨入京。
在宫廷,朱棣和郑和谈了一夜。
这一夜,灯火冉冉,郑和说到海中的危险,各国的风土人情,航海的技巧,随行的军民发生的趣事,以及舰船的损失,还有从天下各处搜罗来的宝货。
“陛下,邓公公此番西行,却不知如何。”郑和感慨地道:“即便是奴婢,也钦佩他的勇气,人在海外的时候,度日如年,每一个人都巴不得……哪怕早一个时辰回航,这邓健却依旧固执起航杨帆,即便不葬身汪洋大海,这其中的艰辛和苦痛,却也非人所想象。”
朱棣也不禁叹息道:“是啊,张安世那个小子……可把人坑苦了。若是邓健将来回不了航,朕要给他立祠。”
郑和点头道:“还有一事,就是臣这边,带回来了大量的宝货……还需清点。”
朱棣想了想道:“这就不劳你了,你回程辛苦,教文渊阁,让他们与礼部和户部……售卖这些宝货吧。”
郑和道:“是。”
这些宝货,大多都是西洋的香料,还有象牙,以及其他的特产。
宫中也不可能全部收藏起来,留着也没用,只能进行处理之后,换成金银。
于是在第二天清早的时候,解缙等人刚刚入宫坐定。
便有旨意来,让文渊阁拿出一个处理宝货的章程。
解缙几个不敢怠慢,先是查看了宝船船队的账目。
而后,解缙便看向胡广和杨荣道:“下西洋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得来的,不过是一些所谓的宝货,我大明富有四海,怎会稀罕这西洋人的这些破铜烂铁?只是……蚊子大小是一块肉,能够弥补一些国库的不足,就弥补一些吧。依我看,让户部仓部主事刘文君来处理这些宝货吧,他擅长经济之道,这些许小事,足可以胜任。”
胡广道:“解公拿主意便是。”
倒是杨荣皱眉道:“这么多的宝货,却只让户部仓部的主事来处置,是不是……过于轻浮了一些?”
解缙露出了不悦之色,道:“朝廷又非是栖霞,锱铢必较,成日言利?难道还让户部的部堂和侍郎来处理这些事吗?刘文君这个人,两袖清风,为人正直,文章写的也极好,乃是难得的干吏,让他来办,朝野内外,也都放心。”
他说到了朝野内外,却让杨荣无话可说了。
其实杨荣很清楚,若是自己继续争执,对方可能就会扣一个大帽子来了。
像杨荣这样的文渊阁大学士,还是很看重名声的。
便只好默不作声。
……
于是,一百多船的宝货开始发卖。
另一边,张安世也是磨刀霍霍。
此次,邓健虽然没有回来,可是栖霞组建的船队,却也带回来了三十多船满当当的宝货。
虽说远远不如朝廷的船队,这宝货的数目,也不过是朝廷的两三成而已。
可张安世却是眉飞色舞,高兴得不得了。
“发财啦。”张安世心情好极了,找来了朱金,开口便道。
朱金也乐了,笑道:“是啊,小的昨日亲自去了一趟松江,这些货,很快装船,沿着送江口,经太仓、镇江进南京,到时便直接船运至栖霞渡口来,仓库……小的也挪腾好了……”
张安世道:“可惜……还是太少了,早知如此,该多派一些船去……”
张安世不无遗憾,随即道:“不管怎么说,咱们这一趟不能亏本,我已交代了邸报,让邸报在末版放出消息,出售宝货,三日之后,约这南京城内外的商贾来咱们栖霞。对了,你这几日,可要打起精神,给我布置一个会场。”
“会场?”朱金不解地看着张安世道。
张安世直接了当地道:“我要拍卖。“
“拍卖是什么?”
张安世乐了:“这拍卖嘛……我一时也和你说不清,待会儿我会写出一份章程来,到时候,你拿着章程来办即可。”
朱金连忙点头,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侯爷这个人,总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办法,而且这些办法,往往都很有效。
反正他只认准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只要按着侯爷的吩咐办事,就准没错!
于是朱金再不多话,只乐呵呵地道:“小的明白。”
…………
朱棣这几日的心情都很不错,船队回来了,接下来歇一歇之后,就该启动第二次的下西洋计划了。
这一次船队的成果十分丰硕,途径了二十七国,而且将西洋的情况摸了个清楚,还带回来了不少的宝货,可谓是超常的完成了任务。
接下来……就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了。
又过了几日,朱棣召文渊阁诸大学士来见。
朱棣道:“马上就要年关了,等过了年,开春之后,朕欲命郑和二下西洋。诸卿,各地舰船的制造,却也要加快,让工部那边,到各处去巡视,不要耽误了大事。”
“是。”三人回答。
“陛下……”解缙想了想,便道:“船队继续保持现有的规模,是否更稳妥?”
朱棣淡淡道:“二下西洋,要去的地方更远,若是舰船和人力不足,中途遇到了危险,却是难料了。”
解缙便道:“陛下说的是,噢,是了,臣这边……还有一事要奏。”
朱棣道:“但说无妨。”
“户部仓部主事刘文君,奉命兜售宝货,这些宝货,倒也畅销,陛下……现在折算下来,售卖了足足十四万两纹银。”
十四万两……
朱棣倒觉得好歹也算是挣回来了一点盈利,若是早几年,肯定要惊讶一番。
不过现在,却没有什么感觉了。
“这刘文君,卖的倒快,朕还以为要耽误个数月呢。”
解缙道:“刘文君此人,是臣举荐他来负责售卖的,此人两袖清风,为人刚正,行事一丝不苟,仓部的事,落在他的手里,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臣还听说过一件事。”
朱棣道:“何事?”
解缙道:“说这刘文君,虽是主掌着极有油水的仓部,可他穷得连轿子都没有,轿夫也雇佣不起,每日步行去部堂里当值,三更天就要起来,要走一个多时辰……方才抵达部堂里……”
朱棣听罢,倒是不禁动容,于是道:“真是难得啊,明日召他来觐见吧……这样的大臣,不多了。”
解缙笑了笑道:“是啊,臣在他的面前,都自惭形秽,这朝野内外,都对他交口称赞。”
“是吗?”朱棣目光一转,看向胡广道:“胡卿家也是这样认为?”
胡广道:“臣确实听说过他的清廉之名。”
朱棣颔首:“这样的人,要旌表。”
待那解缙三人告退出去。
朱棣想了想,看向一旁的亦失哈道:“亦失哈,让吏部,将刘文君的功考簿送朕来看。”
亦失哈心里清楚,陛下一旦关心某个人的功考,那么这个人,距离平步青云,也就不远了。
于是点头道:“奴婢这就去交代。”
“对啦。”朱棣道:“张安世的钢练得咋样了?还有……那逆党呢,怎么还没有眉目?”
“这……”亦失哈道:“这几日……安南侯都在栖霞……”
朱棣觉得亦失哈话里有话。
便问:“有话就直言。”
亦失哈道:“陛下,安南侯到处在张罗他的宝货拍卖事宜。”
“拍卖?”朱棣一头雾水:“拍卖是什么?”
亦失哈愣了老半天:“可能是拍一下再卖吧,也有可能是……”
朱棣顿时就吹胡子瞪眼道:“你不懂就别瞎说。”
“是,是,奴婢确实不懂。”亦失哈道:“不过……现在倒是惹的栖霞那儿,商贾云集,听说不少商户,今日都凑到那儿去了。”
朱棣敏锐地道:“这家伙……肯定不会做无用功,十之八九,又是有什么鬼主意。”
一听这个,朱棣心头火热,银子啊,他爱银子,张安世已经许久没有开辟新的财源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左右无事,与其在此猜测,不如去瞧一瞧。”
亦失哈苦笑,陛下的性子,哪里像是皇帝,在这宫中,是片刻都坐不住的。
就算不出宫去栖霞,多半也是往羽林等卫的大营跑。
而且还每日心心念念着要去北平,去大漠,要亲自带兵,横扫大漠中的鞑靼和瓦剌。
亦失哈熟能生巧:“奴婢去准备。”
…………
解缙三人回了文渊阁。
解缙此时心情很不错,到了公房时,却有书吏来道:“解公,仓部主事刘文君到了。”
解缙微笑着颔首道:“叫来。”
很快,刘文君便进入了解缙的值房,先是行礼:“见过解公。”
解缙温和地道:“方才我还向陛下提及到了你呢。”
顿了一下,解缙又笑着道:“陛下也对你赞不绝口,此次你售卖宝货,也算是立了功劳,看来不久,朝廷会有恩旨。”
刘文君道:“解公如此看重……下官……”
说着,露出感激涕零状。
解缙微笑:“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嘛,你是君子,咱们大明,多的是小人,这朝班之中,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君子,只有像你这样的君子能位列朝班,国家才能兴旺,百姓才可安居乐业。”
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
栖霞,商贾云集。
听闻这里拍卖,不少商贾都赶来了。
做买卖的,无非就是互通有无,但凡有一丁点能挣钱的机会,谁不想来试一试?
哪怕可能自己并不打算做这买卖,来这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邸报的原因。
这邸报现在不只是寻常的读书人看,起初的时候,一些商贾也打算附庸风雅。
可慢慢的,他们却察觉,这邸报之中刊载的一些旨意、训令、奏报内容,对于了解最新的消息极有用。
别看上头都是官样文章,可若是细细去考究,却发现里头隐藏的讯息十分重要。
若是连官府最新的动向都不去了解,还做个什么买卖?
于是乎,邸报里刊载了拍卖的消息,虽只是在一个边角的小文章,却很快吸引了几乎所有商贾的注意力。
再加上栖霞这边,确实有很大的商誉。
别看读书人骂张安世厉害,可张安世的商行买卖就是做的大。
从船运,到钱庄,许多都和商贾们息息相关,商贾们要走货,要兑付金银,甚至是筹款,都离不开。
久而久之,大家就在无形中形成了依赖。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品牌的概念,可在这大明,张安世算是建立起了足够的口碑。
这倒不是大家认为张安世品德高尚,而是大抵能形成一种……此人买卖做的这样大,至少不会售出次货和劣货的形象。
这拍卖,算是新鲜的东西,而且这种竞拍,别开生面,因而许多人都愿意来凑凑热闹。
如今形同于张安世大总管的朱金,是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会场要布置,所有的人员,还有标出的底价,甚至保人,还有钱庄的人员,都要提前联络。
再加上商贾的迎来往送,还有突然来了这么多的商贾,这栖霞的各处客栈都已客满。
有些商贾是第一次来栖霞,眼见这样的场景,不禁暗暗咋舌于此地竟是如此热闹,心念一动,可能他们未必想买下什么宝货,却颇有几分想在此建一些酒肆和客栈的念头。
卯时的时候,张安世便起来了。
朱金兴冲冲地来见了张安世,道:“侯爷,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一个半时辰之后,便可开拍。”
张安世施施然地押了口茶,昨儿睡了一个好觉,此时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他对朱金满意地笑了笑道:“不错,不错。。”
朱金犹豫了一下,倒是不无担忧地道:“只是小的听说了一些消息……”
“消息,什么消息?”张安世诧异道。
朱金便道:“听闻朝廷已将宝船的货都卖了。”
张安世道:“他们卖的比我还快?”
这还真让张安世有些意外。
朱金道:“据说卖了十四万两纹银……小的担心……这消息若是传出去,那咱们拍卖的货……”
“价格这样低廉?”张安世大吃一惊。
说实话,张安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整整近一百船的宝船所带来的奢侈品,居然只卖了十四万两。
说难听一些,就算是运费都不够,这可是穿洋过海数千里运来的稀罕货啊。
而且……无论是香料,还是象牙、犀角,又或是大量西洋国的特产,原本在市面上的价格就价值如黄金一般,即便这一次带来的货物多一些,会压低价格,但只卖了个十四万两……是张安世难以想象的。
宋朝和元朝的时候,因为没有海禁之策,大量的阿拉伯商贾以及汉商从事海洋贸易,将大量的特产运至中原贩售,价格也一直都很坚挺,毕竟……路途太远了,来回一趟实在不容易,可以说,这完全是用人命换来的稀罕物。
张安世顿了顿,便从容地道:“别担心,商贾们不傻,自然会晓得利害,这玩意,即便是囤积起来也不吃亏,不可能这样廉价,问题出在哪里,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咱们拍卖咱们的。”
张安世对此倒有信心,因为无论是香料,还是这些特产,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稀罕,同时易储存,这就导致了它有囤积的价值。
就比如椒,椒这玩意,在唐朝的时候,因为主要来源于国外,胡商们运输至大唐很不容易,所以……当时唐朝皇帝抄家的时候,抄出来的椒极多,譬如当时最大的贪官的元载,皇帝就从他家中抄出了椒八百石。
毕竟,这玩意有收藏价值,而且相比于铜钱而言,这储存的价值更高,而且又是奢侈品。大抵,你可以将它当做茅台看。
张安世想了想,接着道:“这一场拍卖,定要成功,若是失败了……只怕要出事。”
朱金讶异地挑眉道:“出事?”
张安世没说什么,不过他心里大抵是知道的,若是真十四万两银子的价值兜售出去,下西洋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就意味着,这是一个只赔不赚的买卖。
就算是大明再如何家大业大,也吃不起这样消耗。
若是多下几次,朝廷岂不是要赔个底朝天?
因此,今日的拍卖,倒是关系到了下西洋国策的存续,能否将这下西洋一直坚持下去,甚至坚持几百年,就看现在了。
否则不但百官,即便是民间,也会有大量人反对下西洋,认为这不过是好大喜功,是朝廷拿民脂民膏去给脸上贴金。
……
朱棣带着亦失哈和几个护卫,微服来到了栖霞。
他很是意外地发现这儿早就十分人性地张挂了一个个的路牌,顺着那些路牌一路走来,便可见一个大会场。
而此时,这里早已人满为患。
不过几乎每一个要进入会场的人,都需缴纳抵押金。
自打上一次吃了没钱的亏后,亦失哈如今但凡出宫门,都会随身带着一笔银子。
于是缴纳了抵押金之后,朱棣便顺着人流,率先进入了会场。
只见这会场里,有序地摆着一个个小凳子,以至于大家就像沙丁鱼一样的挤着。
没办法,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里头,竟已容纳了数百人。
朱棣只觉得这儿喧闹又烦躁,不过许多商贾们却爱这样的热闹,巴不得越热闹越好。
亦失哈靠近着祖地,悄声给朱棣介绍道:“那安南侯让邓健带的船回来了三十艘上下,带回来的也多是香料和象牙、还有犀角……”
朱棣颔首点头:“只这些?”
“还有其他的特产,不过为数不多,更多是一些珍奇。”
朱棣点头道:“为了几万两银子,他也是煞费苦心了。”
亦失哈笑了笑,没说话。
这个时候……在会场的中心位置,朱金亲自登场了。
此时他的手上正拿着一个铁喇叭,大呼道:“肃静,肃静……现在……咱们拍卖要开始了,规矩,大家都已经看到了吧,若是还不熟悉的,可以再看看方才发放你们的章程。”
“此外呢,大家可要拿稳了自己的号牌,好啦,来来来,先上第一批货,这第一批货,乃是自西洋运来的上好香料,这香料……大家晓得的吧,在往年,一两可以兑一两黄金,如今一千斤起拍。”
说着,他又高呼道:“底价一千两。”
此言一出,下头的商户们开始骚动起来。
一千两一千斤……
这等于白捡啊。
其实……这里也有不少人听闻了户部售卖宝货的事。
可那事和寻常的商贾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大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售卖掉了,鬼知道是谁拿了货,谁出了银子。
虽然大量的香料和西洋珍奇的出现,会导致这些东西的下跌。
可每年这些东西的消耗量也是惊人的,虽然这东西价格昂贵,可许多富贵人家都要消耗。
下一次下西洋,什么时候能带回来新的货,还不知道呢。
于是立即有人举起了牌子:“两千两。”
紧接着……
“三千两。”
“三千一百两。”
“四千两。”
“四千四百两。”
此时,这厅中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许多人都在计算着这香料在外头的市价。
不只如此……
大家所计算的还有储存价值。
有些香料,储存的年头久,价格自然是更高昂。
“五千两。”
“五千三百两。”
“七千两……”
起初人们纷纷叫价,疯了一般。
不过价格越来越高的时候,愿意叫价的人,便开始稀少起来了。
“八千两……”
“九千……”
“一万两……”
几个香料商人已开始斗气了,他们最晓得行情,这一千斤,即便是现在这个价,也绝对有利可图。
“一万一千二百五十两……”
“一万三千两……”
“一万五千两。”有人怒气冲冲。
“一万五千一百两……”
“一万六千两……”
人们屏住了呼吸。
“一万七千两。”
“一万八千两。”
叫价到了这里,终于……鸦雀无声。
第一批货,直接被一个香料商贾拿下。
朱金红光满面,这算是开了一个好头,因为这香料……还多着呢,足足五万斤。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此时,他又高声道:“我方才接到了钱庄的消息,钱庄那边,愿意以香料等物作为担保,发放贷款,当然……只以七成的成交价进行担保。”
此言一出,商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伱。
拍卖了回去,还可以向钱庄借贷,筹措更多的资金?
这就意味着……钱庄给他们承担了至少一大半的资金进行拍卖。
如此,几乎所有人手头的资金,就都充裕了几倍。
原先有一万两银子的人,却可以调动三万两银子来购货了。
等到香料卖出去,再还了钱庄利息较低的贷款……便有利可图了。
于是,当第二批一千斤的香料开始拍卖时,大家就更加的热络起来了。
有些商户,其实纯粹是想拍回去,当做传家宝给后世子孙的。
这玩意……长期看,价格不会跌到哪里去。
也有几个香料商贾,则奔着想要垄断货物。
当然,也有人起心动念,想当做礼物的。
毕竟……直接送银子,不免粗俗,而字画那玩意,门槛太高。而这玩意实在,既不涉及到金银,可收到了礼物的人,只一看,就晓得价值了。
于是第二批一千斤的香料,价格竟直接蹿升到了一万九千三百两。
这一下子,此前拿下了第一批货的人便乐开了。
许多人的心思都开始活络起来,毕竟越往后……货就越少,谁晓得后头竞价会是个什么样子?
到了第五批,第六批,第七批的时候。
价格都已超越了两万两银子了。
就在所有人热切的时候。
坐在小凳上的朱棣,却僵坐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神色看着明显的不好。
甚至连一旁的亦失哈,脸色也变了。
此时,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棣,借着这昏暗的灯光,只看到朱棣的侧脸,这一张脸仿佛定格了一般,犹如石雕。
“两万二千两……”
谁也不知道,每一次的叫价,无异于都在捶打着朱棣的心。
就在此时,有人突然大呼一声:“三万两!”
却见一个少年,大叫了一声后,便拍打着自己的肚皮,志得意满的样子。
这个少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价。
就像搅屎棍一般。
尤其是一个财大气粗的香料商贾,直接气得咬牙切齿。
此时……这少年大呼一声三万两,那香料商贾更是气得额上曝了青筋,他死死地盯着少年,阴森森的,恨不得要吃人一般。
“三万又一百两!”
这下子,少年就不做声了。
最后……成交。
少年便高兴地继续拍打自己的肚皮,一脸乐滋滋的,好像过年一样。
许多人都人不足同情地看着那香料的商贾,作为旁观者,其实许多人都知道这香料商纯粹是斗气,被人糊弄了。
可他们毕竟不是那个商贾,每一个人看待别人的时候,总能更清醒客观。
可但凡这等事落到了自己的身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尤其是某些大商贾,把商誉和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表面上这香料商好像杀红了眼,其实心里也在冷笑。
你们以为老夫是急了?实则老夫是杀鸡吓猴!
果然,再往后,这香料商出手的时候,其他愿意和他争的商贾就少了不少。
好在那少年,却总是恰到好处地抬杠,虽然也让这香料商破费,不过少年好像也知道不能一味地将价格抬得太高,大抵到了两万三四千两的时候,便适可而止。
越到了后头,得知香料可能即将售罄,许多人开始急了。
这玩意……即便是三万一千斤的价格,其实若是零售出去,也是有利可图的,往年的时候,一千斤至少可以卖到五万两,可以说是比黄金都要贵得多呢!
而且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信息不同,许多江南的大城市,虽然价格下跌了不少,可在四川、关中、河西、湘潭等地,依旧还维持着至少四五万两银子的高价。
谁最先贩运到那里,谁就能得到暴利。
更不必说,还有许多乡下的土财主们了……
价格毕竟是一波一波传导的,在这个时代,这种价格的传导,可能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
“两万九千两……”
在得知香料已经为数不多之后,那些坐不住的人,终究开始出手了。
“三万两。”
“三万一千两……”
朱棣听到这些,只觉得这是一记记的闷捶,捶在自己的脑壳上,也捶在自己的心口上。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眩晕,晕乎乎的,心口也闷闷的痛。
起初的时候,他坐在这儿,还笑嘻嘻的,心说要挣钱了,又觉得张安世这个法子好,很有趣。
可慢慢的……他越来越察觉到不对味……
怎么说呢……就好像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精明无比。
却只有他朱棣一人,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朱棣是个很自负的人,从少年时代起,他便立下了大志,觉得自己会做出远超前人的功业。
成了天子之后,这种念头就更是越来越深重了。
可现在……
一旁的亦失哈,明显地感觉到了朱棣的变化,下意识的……去悄悄摸了摸朱棣的手腕……
他假装是不小心地磕碰到,其实是担心朱棣别出什么事。
这一摸,便觉得朱棣的手冰凉无比,好像连血都凉了。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靠着朱棣的耳旁,低声道:“陛下,走吧。”
朱棣依旧坐着纹丝不动,他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开始学习了算术。
心算。
这是第三十七批。
到现在……单单香料,就已售卖了七十三万二千五百两银子。
后头……还有。
更不必说……除了香料,还有其他……
竞价还是越来越火热……
在这拥挤的空间里,人们置身其中,每一个人都在计算着自己的收益和底价,各怀鬼胎。
有人欢喜,有人哭,也有人懊恼。
可只有朱棣一人,有一种……万箭穿心的感觉。
他看着这些商贾,无论是谁,都是一张笑脸。
他们好像都在对着他笑,这笑容……像是一种嘲弄。
人最痛苦的事,不啻是一个骄傲的人,最终被人剥光了衣服,成为了展览品。
又或者是……一个这样的人,跑去大街上裸奔,还吃了粪便,然后被人围观。
亦失哈一直注视着朱棣,他的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太了解朱棣了。
于是忙扯了一旁的护卫,低声道:“去……赶紧去请安南侯来。”
有安南侯在……可以防范未来可能可怕的事发生。
那护卫还在傻乐呢,见商贾们这么热情,就好像看戏一样,此时听了亦失哈的吩咐,眼睛还留恋地看了一眼,才匆匆地去了。
…………
“啥?”
张安世愕然地道:“陛下怎么老是来栖霞?”
张安世正在这会场的后舍喝着茶呢。
一听到朱棣又来凑热闹,他大为头痛。
看着眼前这禁卫,张安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便立即道:“别误会,我的意思是……”
这禁卫便道:“侯爷,你就别再说了,大公公叫您赶紧去见驾。”
张安世道:“好好好,不过我们先别急,现在人家还在竞价呢,这买卖做到一半,若是出了乱子可不好,我们就在这等着,待会儿,竞价完了,再去见驾。”
禁卫迟疑地道:“这能成吗?”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懂,买卖搞砸了,最难受的就是陛下,失礼比钱赚少了强。”
禁卫一愣,居然觉得很有理的样子。
此时,张安世又道:“对啦,待会儿你别说很快就找到了我,我们去的时候,要恰到好处,最好是,竞拍结束之后,你恰好在一炷香前找到了我,到时我气喘吁吁地赶过去,如此一来,圣上的颜面保住了,咱们也显得尽心了。”
禁卫不由苦笑道:“侯爷,卑下……卑下可不敢欺君……”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谁让你欺君!入你娘的……来人,将这家伙叉出去,让他再找我一次。这样……就不算欺君了,对吧?”
禁卫:“……”
仔细一想,他倒也想通了,醍醐灌顶的样子道:“懂了,那卑下再找找吧。”
张安世却急得不得了:“老二,老二……”
一旁的朱勇上前来:“在呢,在呢,大哥,有啥事?”
张安世焦急地道:“赶紧去把丘松给我从拍卖场里扯出来,陛下也在那,丘松这家伙……在那儿,我不放心。”
朱勇恍然大悟的样子道:“噢,噢,还是大哥想的周全,俺这便去。”
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今日的拍卖差不多了。
张安世才打起了精神,先将自己的鞋脱了,此后再扯了扯自己的衣襟,让自己的衣衫显得有些凌乱,最后又抹了一把长发,让发髻松松垮垮的,这才兴冲冲地往竞拍场跑。
许多商贾,在结束之后,依旧意犹未尽,三三两两地出来。
张安世在门口等,却久久不见朱棣出来,便又带着张軏,一溜烟地进了会场。
会场里,成交的商贾早就被请到其他地方去补齐契书,交付尾款了。
没有买到的商贾也都走了。
这空旷的会场里,只有几个影子,几个影子众星捧月的围着一人。
而那人,在昏暗的会场里端坐着,纹丝不动。
张安世连忙赤足上前道:“臣张安世……”
坐在凳上的人,依旧还是一动不动。
张安世这才奇怪地抬起头来。
朱棣眼看张安世衣衫不整的样子,又见他赤足,居然这个时候,僵硬的脸,稍稍的变得温和起来:“像什么样子?”
“啊……”张安世立即道:“万死,万死,臣……臣……有失臣仪,万死之罪……”
“理一理去。”朱棣的嗓音有些嘶哑。
张安世连忙点头:“是,是……那臣去了。”
梳理一番,重新回到了会场,护卫们早已离开了朱棣,把守住了会场。
只有亦失哈默默地伫立着,像木雕一样,陪在朱棣的身边。
朱棣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言不发。
张安世有点看不明白,便关切道;“陛下……”
朱棣努力地点了点头。
却没发出声音回应。
张安世便小心翼翼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朝张安世使了个闭嘴吧的眼神。
张安世会意,便毕恭毕敬地站着。
倒是朱棣突然站起了,踱了几步,又突然重重的一声叹息。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张安世道:“今日的拍卖,售卖的只是香料,你知道……卖了多少银子吗?”
张安世如实道:“臣……臣还没有看账目,待会儿……”
“朕来告诉你吧。”朱棣语气平静地道:“一共是一百一十三万四千七百两纹银……”
“呀……竟有这样多!”张安世道。
谁知道朱棣接着又道:“这还只是香料。明日,还有各种奇珍,未来还有两场,是吗?”
张安世道:“是,第一场是开胃菜,明日吸引的商贾可能更多一些,当然,实际的效果,臣还不知……”
朱棣点头:“不容易啊,这些商贾,一千斤的香料,即便是三万多两银子,也是抢得不亦乐乎。”
张安世道:“商贾图利,所以他们最价格最敏感,既然敢三万两银子收,那么肯定……这些人有自己零售的渠道,保证自己能够挣回来,而且还能获利不少。其实臣对香料的价格也不甚懂,没怎么去打听,正因为不懂。所以才开了这拍卖,毕竟商贾们懂。”
朱棣此时紧紧地看着张安世,道:“那你说,会不会其他人,也和你一样,对于香料这些西洋特产的价格,一窍不通?”
张安世想了想道:“这个不好说,臣虽然不懂价格到底多少,却也知道,这是珍奇,平日里……寻常老百姓是用不起的。有一句话,说的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对不对?”
虽然皇帝姓朱,不过这个时期,明朝对于猪是没有任何避讳的。
只有到了正德年间,正德皇帝觉得你们总是猪啊猪的好像是在骂朕,这才下旨,命人将猪改为豚。
当然,这种改动,也只是官方的层面,往往用于圣旨和公文之中,至于寻常百姓怎么叫,那就不是在改动的范畴之内了。
朱棣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若是不知此物贵重者,便是傻瓜?”
张安世很是没心没肺地笑了笑道:“应该算是吧。”
朱棣突然用异常平静的口吻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朕就是那个傻瓜?”
张安世:“……”
第195章 斩杀殆尽
面对这个问题。
张安世整个人都懵了。
虽然他一向谦虚,可也从来没有问过别人这样的问题。
而至于他对朱棣的印象,却是狂妄、自大。
而这样一个狂妄自大的人,此时竟提出这么一个问题。
这……不是开玩笑吗?
于是张安世又忙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却比张安世更怂,直接低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若是连亦失哈都如此,那么张安世做出的基本判断就是,这事很大,问题很严重。
于是张安世干笑道:“陛下何出此言?”
朱棣沉着脸道:“朕越发感觉到,朕就是那个妄自尊大的傻瓜,愚蠢得不可救药。”
随即,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你不必担心,你干的很好。”
张安世并不觉得轻松。
张安世道:“陛下不妨坐一坐,只怕陛下有些乏了,不如在此喝一口茶,好好地歇一歇?”
朱棣道:“吃不下,也坐不住。”
他摇着头:“朕心里有一个疑问,这个问题,叫朕实在寝食难安。”
张安世便道:“敢问陛下的疑问是……”
朱棣抬头,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家,你说……这当今,是谁家的天下?”
张安世心说,不会说是我张家的吧?不会吧,不会吧。
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变,便连忙道:“当然是陛下的,陛下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军民百姓,俱为陛下的子民,九五之尊,难道……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朱棣摇头,叹息道:“不对,伱说的不对,这不过是名义而已,依朕看来……这天下不是我家的,朕不过是庙里的泥菩萨,真正当家做主的,未必是朕。”
张安世此时此刻终于理解亦失哈的感受了。
这话题可不兴继续展开来说啊,难怪连亦失哈现在也装聋作哑。
却在此时,朱棣抬头道:“随朕摆驾回宫吧,你也去。”
张安世能说什么,这个时候,朱棣说什么都是对的,于是立马道:“是。”
朱棣没再说什么,显得有几分落寂,带着人摆驾回宫。
只是沿途抵达码头,打算坐渡船回南京的时候。
闷着脸的朱棣,突然听到一连串的咳嗽。
随即,他目光朝一个角落里瞥了一眼。
却见一个书生,带着一个老仆,似乎在和沿途的货郎说着什么。
朱棣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书生。
眼看着渡船就要走了。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催促道:“船要走了,陛……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朱棣抿抿嘴,平静地道:“以为遇到了一个故人……”
亦失哈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陛下的故人,哪一个如今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算是当初北平王府那儿的狗,现在说不定都是千户的官身了。
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故人?
“朕应当是看错了。”朱棣收回目光,随即信步向那渡船走去。
…………
“咳咳……咳咳……”
书生拼命地捂着自己的嘴,这栖霞不知何故,让他的咳嗽反而越发的厉害起来。
他从货郎那儿买了一个炊饼,拿荷叶包了,提在手上,虽有身体的病痛,不过他的脸上却带着写意。
“你说……什么拍卖?”
货郎做成了一个买卖,心情不错,笑呵呵地回应道:“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只晓得许多商贾都来了,所以今日格外的热闹,往日这里的买卖就好,今日的买卖就更不必说了,哎,早知如此,昨夜的时候,就该让俺婆娘多烙一些饼的,你瞧,这才正午不到,就差不多要卖光了。”
“此地……确实热闹。”
“何止是热闹,那安南侯,就是咱们栖霞的财神爷,有他在,大伙儿都说,这儿可以赛南京了。”
“怎么,那安南侯……似乎在此颇的人心?”
“怎么不得呢?若不是他在,栖霞这么多百姓,哪一个有安生的日子,还有这么多的商贾……”
书生微笑着道:“你说的对。”
说罢,信步便走。
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微笑。
老仆小心翼翼地追上他,随即和他一同进入了一个租赁的小院落。
见书生一面咳嗽,一面露出喜色,老仆忧心忡忡地道:“主人,那张安世如此得人心,难道不该是应该忧虑的事吗?这张安世……”
书生深吸一口气,似乎一下子让自己的气息通顺了一些:“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世上从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张安世得了这些人心,就要失掉另一些人心!这些得了人心的人对他有多感激,那么另一些人,就会对他有多痛恨。这便是所谓物极必反的道理。”
他咳嗽一声,继续道:“这大明……本以为……江山能够长久,我等所为,不过是蜉蝣撼树,至多,也就是给他们制造一些乱子罢了,这朱棣……也不是省油的灯,指望大明灭亡,是不可能的。可现在……我却觉得事有可为,我平生之所愿,未必不能实现。”
老仆一头雾水,不过他却知道,自己的主人素来料事如神,便道:“若真如此,那么便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话刚说完,书生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
朱棣摆驾回宫后,便立即召百官觐见。
此时文渊阁里,仓部主事刘文君又被招了来,昨日陛下让吏部送了功考簿子,今日可能会有恩旨,到时要准备去觐见谢恩。
解缙和胡广、杨荣三人,至文渊阁的茶房,三人各自落座。
而刘文君也被请了来。
解缙温和地朝他道:“坐。”
刘文君道:“下官惭愧,还是站着好。”
解缙微笑道:“在这里,没有官职大小,我等都是读书人,便该以读书人相交。”
解缙确实有几把刷子,将士林之中的人情世故,做到了极致。
刘文君这才欠身坐下。
胡广打量刘文君,也颇为满意,道:“昨日有旨意去吏部,吏部那边传出消息,可见要有圣恩下来了。你是至诚君子,这些,我也有所耳闻。”
刘文君惭愧地道:“都是解公厚爱,实在愧不敢当。”
此言一出,原本暗暗对刘文君点头的杨荣,眼眸却微微地闪过了一丝别样的光泽。
起初他对刘文君的印象也是极好的,因为刘文君的名气确实不小,而且无论是上司,还是下头的佐官,都说他是君子,有古大臣之风。
这样的道德君子,恰恰是所有读书人所追求的境界。
可偏偏,刘文君在回答胡广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说这是解公厚爱……
当然,这并非是杨荣对解缙有什么偏见,或者是觉得刘文君与解缙关系莫逆,让人生妒。
而是刘文君的回应,实在太得体了,他着重了解缙对自己的知遇之恩,也清楚解缙即将对他未来的前程有莫大的帮助,同时当着三个大学士的面,这话里话外的向解缙示好。
这是一个敦厚的君子……能够做出的事吗?
分明只有最油滑的官油子,才能有如此熟练的应对,而且绝不出任何的差错。
一个将分寸把握得如此好的人……和古大臣之风……显然是相悖的。
于是杨荣笑了笑道:“解公这几日,确实常常在夸奖你,说你为官刚正,清正廉明。”
刘文君忙道:“得如此谬赞,实在无地自容,如此……下官就更该清正自守,方才对得起解公的夸奖了。”
解缙哈哈大笑,正待要说什么。
此时,有宦官来道:“陛下有旨,召百官觐见。”
“这时候召百官吗?”解缙皱眉,觉得有些意外,但还是忙起身道:“我等速去觐见,不可贻误。”
当下,众人都一并往崇文殿而去。
在这里,朱棣早已升座,他的脸藏于头戴的冕旒之后,让人猜不透喜怒。
百官纷纷鱼贯而入,行礼道:“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之抿着唇,无言。
亦失哈道:“诸卿免礼。”
众人纷纷站起来。
可见朱棣依旧不说话,倒是让百官们迟疑起来,于是一个个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就是此时,朱棣突然捡起了一份簿子,道:“吏部功考司送来了一份功考,这份功考,将户部仓部主事刘文君赞许为上佳,蹇卿家……”
蹇义年老,徐徐出班,行礼道:“臣在。”
朱棣道:“吏部京察,每三年有多少人可为上上之选。”
蹇义道:“陛下,去岁有过京察,其中上上者,寥寥六十一人。”
朱棣道:“这样说来,这样的功考,已是凤毛麟角了?”
蹇义无法猜测朱棣的心思,便道:“回禀陛下,是的。”
朱棣又道:“这样看来,这样的大臣,一般会如何褒奖呢?”
“褒奖倒是不会,不过……有这样的功考的话,廷推之时,便如虎添翼,今年受到廷推,升腾四品以上的大臣,其中上上者,就占了一半。”
朱棣脸色冷漠,却还是继续追问:“仓部主事刘文君为几品?”
“陛下,乃正六品。”
朱棣道:“虽为正六品,可在部堂之中,也为一方主事,所以权责不小吧。”
“是。”
朱棣又道:“今岁若有廷推,他可以升何官?”
“以他的官声,臣以为可以破格拔擢,或入翰林院为侍读,或为都察院御史,若是幸运,可谓都御史。”
朱棣颔首,随即道:“那么此后,再过两年,在翰林院和都察院若是没有纰漏的话,便可廷推为各部侍郎,是吗?”
“这也要看是否有空缺。”蹇义对于部务了如指掌,便道:“自然,这样的情况也是不少的。”
朱棣却又道:“吏部功考,可否公允?”
蹇义连忙正色道:“陛下,功考和京察,乃吏部的职责,关系国本,臣与部中上下,从不敢懈怠。”
朱棣道:“这里头还说,刘文君为官清廉,乃正人君子。”
蹇义道:“应该不会出错。”
朱棣点头,道:“蹇卿家此言,算是为朕解惑了。”
说罢,朱棣的目光落在这殿中的三个身上。道:“解卿家、胡卿家、杨卿家,卿三人对刘文君有何看法?”
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可是联系到陛下昨日特意要刘文君的功考簿子,解缙觉得这刘文君可能真要一飞冲天了,否则陛下怎么会如此详细地询问?
于是解缙道:“刘文君官声极佳,臣听闻他的许多事迹,此番售卖西洋宝货又立了功劳,堪为百官典范。”
胡广道:“臣附议。”
到了杨荣这儿时,杨荣道:“臣对刘文君所知不多,不敢贸然进言。”
此言一出,原本一片大好的局面,好像一下子掉了一颗老鼠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