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富可敌国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294 / 677 章98,707 字

第237章 富可敌国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如此大的反应。

身子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朱棣抬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张安世:“这账目之中,有多少?”

张安世道:“这只是粗略的数目,具体多少,臣不敢保证完全对得上,但是估摸着真实的数目,该是在这账目上的一成上下浮动。”

朱棣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纪纲那儿抄出来的金银,大抵是在三百七十万两上下,而蒲家那边,总计有九百四十万两。合计一千三百万两上下。”

朱棣脸微微涨红,这个数目,直接让老朱家的内帑,增长了一倍有余。

朱棣还是禁不住震惊道:“这么多的纹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纹银?”

“纪纲那边靠的乃是强取豪夺,再加上大量的盗取官盐。蒲家的情况更复杂了,他们历经三朝,一直做的乃是海贸的生意,将天下的银子,通过走私和海贸,源源不断地挣来,这买卖对他们而言,乃是一本万利,臣甚至预计,他们所挣的银子,远不是这个数目。”

朱棣微微张大眼眸道:“远不止吗?你的意思是,他们还藏匿了银子?”

张安世摇头:“不,他们干的乃是杀头买卖,这杀头买卖想要长久,必不可少的就是上下打点,只怕单单打点的费用,就超过了至少一大半的利润。真正到他们手上的,只怕未必有这么多。”

朱棣喃喃自语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的商行若是办起来,收益更多?”

张安世笃定地道:“是,臣这边,招揽了许多人,他们供称,每年蒲家从海外挣来的金银,怕就在四百多万两以上,可怕的是……这些买卖,几乎是暴利。所以毛利,高达三百五六十万两,真正的丝绸和瓷器,还有舰船,不了多少银子,还是因为海外对于丝绸和瓷器的需求极大,价格暴涨,所以一船船运出去,这丝绸和瓷器,便价如黄金一般。”

“所以臣接手了这海贸,打算往两个方向走,一个是借着下西洋,开拓海路,继续让海贸的人员,往天下更远的地方,推销咱们的宝货。另一方面,少了打点上上下下官员的开销,这里也可以节余一大块,所以臣预计,未来海贸的销售额,怕是要超过六百至八百万两,却又可节省开销,省去一大笔的开支。这纯利,尽力在两百至三百万两以上。”

朱棣颇为兴奋:“一年就可进项这么多吗?若如此,有了这些银子,朕可就不愁了。”

张安世笑道:“只是……海上并不太平,商行这边,一方面要制造更多的舰船。另一方面,这舰船上……怕也要有一些武装,才可放心,如若不然……一旦遇到海寇,可就不稳妥了。”

朱棣点了点头,便道:“此事,你写一个奏陈来。”

张安世接着道:“除此之外,臣在想,丝绸和瓷器之外,我大明也可想办法,拿一些其他的宝货出海去卖一卖看,有些货物,可能利润并没有丝绸和瓷器大,可只要有利可图,就总是好的。”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有道理,这样说来,就需要更多的舰船,还需更多的人力了?”

张安世道:“正是。”

朱棣想了想道:“先试一试看吧。”

从前因为是走私,所以规模有限。

可现在显然不一样了,商行是在蒲家的基础上,大张旗鼓地做买卖,那么……一些利润虽然没有丝绸和瓷器高的商货,也可尝试贩售海外。

只怕这消息出来,天下许多的商户都要大喜过望。

毕竟……从前得利的也只是少数的丝绸和瓷器商贾而已,现如今,栖霞商行,可能还需大规模地采购其他的商品。

每年的采购,必然是一个惊人的数目,这绝对是一场盛宴。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想商行拿出一点银子来,在栖霞,建一些宅邸。”

“怎么,又售卖宅子?”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摇头道:“不,是给南镇抚司的校尉,还有商行的人,建一些宅邸,主要是用来奖励资历较老的人。”

朱棣皱眉起来:“这费可是不小。”

张安世自是早有准备的,便侃侃而谈道:“虽是不小,可是用处却很大,毕竟陛下也不能差饿兵。大家伙儿一起为陛下效力,在京城居住也不易,若是能解决和改善这个问题,将来大家便更加的死心塌地了。何况,现在商行的利润足够丰厚,地也是现成的,真要大规模地营建起来,其实费也是有限。”

朱棣毕竟是统兵的将帅,自然晓得要人出力,就要舍得的道理。

于是当即道:“伱先拟章程来,朕看看再说。”

张安世道:“是,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

今日趁着朱棣高兴,张安世要奏的事比较多,此时道:“现在商行成了香饽饽,臣就在想……将来少不得,还要招募大量的人员,而商行涉及到的乃是财会、出纳、入库、管理、甚至是出海等事宜较多,臣便在想……这商行的规模越来越大,陛下和臣,也无法做到每一个招募的人,都做到心里有数。所以……以后新招募的员工,是否也可以用招考的方式?”

“你呀你……”朱棣笑起来:“你这是学科举上瘾了。”

张安世便也随之笑道:“招考有招考的好处,免得许多人混入其中,良莠不齐,更有人充塞私人进去……陛下,您做买卖,又不是做慈善,难道还养着一群游手好闲之人吗?”

朱棣也没打算为难,很是干脆地道:“朕准啦。”

张安世道:“臣这儿,有一份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对这个,自也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看朱棣点头,就立即将章程送上前。

朱棣接过,细细看一眼,里头规划得倒是详尽,考试的内容其实颇为简单。

当然,是由张安世这边出卷,而试题居然多是官校学堂的科目内容。

朱棣不由狐疑道:“官校学堂所学的,也可用来招募商行的人手吗?”

张安世认真地道:“既是要考试,总要涉及到算学、识文断字以及其他诸学,大家懂得多一些,总有好处。何况有许多人,现在备考官校学堂,学了许多相关的知识,可官校学堂想要考进去,可不容易。如今商行也招考,至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出路。”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也好,免得有人落榜不安分。这商行的事,其实朕也不懂,你既提议,想来也不会错的了。”

对张安世,朱棣显然有着很高的信任度。

可陛下说不懂,你也不能就说陛下真不懂吧,张安世素来都认为,人家谦虚是一回事,你态度得摆正又是另一回事,于是他干笑道:“陛下懂得可太多了,臣拍马也不能及……”

朱棣摆摆手:“差不多得了。”

“噢。”

见朱棣应允,张安世眉开眼笑。

分房子是为啥,一方面是收买商行和南镇抚司校尉们的人心,让他们肯踏实干活。另一方面,也是提高校尉和商行人员的待遇。

在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日子朝不保夕,饥饿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主要问题。

因此,能找到一个衣食无忧,背靠着皇家和安南侯大树的差事,绝对算是人上人了。

虽然比不得那些所谓的进士和举人老爷们,可福利和待遇,比之这个时代的秀才,却是不遑多让的。

较为优渥的生活,比较体面的收入,还有锦衣卫和商行所带来的保障,足以让这天下许多人将能进入锦衣卫和商行成为鲤鱼跃龙门的机遇。

而张安世给予了这些人一个不错的机会,那就是考试。

想生活好一些,就考试吧。

而考试的内容,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各种新兴的学科,只要能考进来,保你有房子住,有一口饱饭吃。

哪怕你长的再丑,从前的家境再贫寒,那红娘也要踏破你的门槛。

几乎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有多少针对这些学科的教育机构,甚至一些族学、义学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了。

毕竟考功名的难度太大了,进士三年一考,一科才中两百人上下。

举人……难度也绝不低,高中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那么,为何大家不退而求其次呢?

这商行的招考,每年要雇佣的人随着商行这些年的扩张,至少有数千的名额。

而锦衣卫,至少每年也需八百至一千人。

只要有考上秀才的水平,学习各科的知识,就能可保你衣食无忧。

张安世一直相信,古人迂腐的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是很现实的。

别看现在迂腐的儒生很多,可实际上……一旦有好处,有甜头,新的学科,必然会不断地成长。

当这天下绝大多数的读书之人,都开始转向学习各种学科的时候,也将带来这些学科的飞速进步。

四书五经那一套,已经走不通了,若是不把四书五经的根给挖了,这大明,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而已,等到那些借助这些学科,从而武装到牙齿的人叩开了国门的时候,再想要迎头赶上,只怕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张安世两世为人,作为上辈子的打工人,其实最是清楚,有些东西,无论你对他们宣称这东西有多好,大家未必是相信的。

可当你直接告诉他们,只要你肯学,肯跟着我干,就有房子住,有饭吃,能娶妻生子,衣食无忧,那么甚至不需张安世去浪费什么口舌,也会有无数人,像飞蛾扑火一般,为你提出的愿景和方向去努力。

有钱是真的好。

就在此时,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朝朱棣行了个礼,似乎有事要说,不过见和朱棣一起的乃是张安世,倒是没有避讳朱棣,便低声道:“陛下,赵王殿下又称病……说是……”

朱棣听罢,脸上露出了怒色,带着几分嘲讽意味道:“呵……他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告病,这是想要装病吗?”

朱棣一直在等待,自己这个小儿子,来向自己请罪。

可一直到了开春,朱高燧都一直称病不出,这非但没有让朱棣产生同情,反而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上一次那‘神仙’的账,还没有算呢!

这家伙不但不请罪,反而每日抱病。

朱棣所想到的就是赵王朱高燧,定是想诈称有病脱罪。另一方面,也害怕自己强令他回到自己藩地去。

这个时候,还想留在京城,其目的不言自明,分明是还有痴心妄想。

亦失哈又道:“御医确实去看过了,说是……说是赵王疼痛难忍……确实……”

朱棣沉着脸道:“不必再说了,这小子最擅装模作样,朕倒要看看,他要装到什么时候。”

朱棣想到几个儿子,便忍不住大怒,二儿子如此,三儿子也是如此,长子德行倒是好的,就是不像他。

倒是皇孙朱瞻基,越发的像他了,这也是朱棣唯一的安慰。

亦失哈便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

张安世只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并不想掺和赵王的事,所以悻悻然地道:“陛下,若没有其他事,臣告退。”

朱棣方才的好心情,显然给闹得一点不剩,此时也没有心思再跟张安世深谈,便淡淡地只嗯了一声。

张安世随即便逃之夭夭,等出了宫,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先回内城的张家。

这宅子越看越不顺眼,占地又小,围墙又矮,让张安世住着没有安全感。

张安世每日都盼着栖霞的安南侯府,赶紧修建起来。

只是今日,这宅子外头,却停了许多东宫的车驾。

有东宫的禁卫见了张安世回府,便连忙迎上来道:“见过侯爷。”

张安世愕然地道:“咋啦,我姐夫来了?”

禁卫道:“太子殿下去了赵王府,探视赵王殿下的病情。是皇孙殿下,他想念侯爷,所以……”

张安世听罢,顿时高兴得喜形于色。

看,这外甥有良心了,不得了啊。

于是他加急了脚步往府邸里面走,边道:“晓得啦。”

快步入宅,一路至后院,这儿都是随来的宦官和宫娥,一路过去,见者都向张安世行礼。

张安世一口气走到了后宅的厢房,这里的宦官就更多了。

他们匆匆地要迎上来,或进厢房里通报,张安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做声。

等站在了厢房的外头时,便听到这里头的小厅里传出声音道:“舅母,我现在才知道,舅母最好,阿舅不一样,阿舅总有坏心。”

张安世脸上洋溢的笑容逐渐消失,脸拉了下来。

接着便听徐静怡道:“殿下,其实你阿舅每日都挂念你,时常将你挂在嘴边。”

“那也肯定说我这不好,那也不好,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怕将来我要大义灭亲。我年幼的时候,他总是逗弄我……我……我的……”

在这里顿了顿,朱瞻基继续道:“他怕将来我和他算账,阿舅还很小气,每日都说一家人要讲亲情,可事实上,他只进不出,一毛不拔……”

徐静怡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为张安世辩护了。

便又听朱瞻基压低着声音:“舅母,你一定要小心阿舅啊,我听相面的人说,这鼻直嘴厚,且面带桃,细皮嫩肉之人,必是天生淫逸。舅母,你瞧阿舅的面相,可不就是风流淫荡之相吗?你要看紧他,如若不然,将来他必像隋炀帝和商纣王一样,成日沉迷声色,每日与沾惹草,通宵达旦……我很担心我阿舅,他吃不消的。”

徐静怡听罢,似是瞠目结舌一般,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要昏死过去。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再也忍不住,嗷嗷叫地冲了进去。

他挥舞着拳头,脸上气的发红,直接破口大骂:“朱瞻基,我和你没完。”

朱瞻基吓了一跳,立即从椅上跳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道:“阿舅,我是担心你……”

徐静怡俏脸早已殷红,忙是起身道:“算了,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呢。”

张安世冷哼道:“这叫不懂事?我看他懂得很,这个无耻之徒,没有良心的东西,天哪,我要去向阿姐告状。”

张安世转过身便气咻咻地要跑出去。

朱瞻基一溜烟地也随之往房外跑,边走边大呼道:“我便说阿舅教我说这些的,不然我是个孩子,怎么会晓得这些事?”

张安世大骂:“我知道了,必是你身边的宦官教的,这些畜生,竟敢误导皇孙。”

这话顿时吓得外头的宦官们一个个脸色惨然,一个个惊恐地拜下道:“冤枉啊!”

张安世和朱瞻基都没理他们,二人疾步奔着张家大门的方向去,唇枪舌剑。

“阿舅你成日就知道骂人娘,你现在反来怪我。”

“我入人娘管你鸟事,你为何不敢去管教你皇爷爷?”

朱瞻基理直气壮地道:“皇爷爷比较凶。”

“好啦,别说了!哼!你等着瞧吧,看我阿姐怎么收拾你。”

朱瞻基道:“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张安世道:“我造了什么孽。”

朱瞻基道:“阿舅,算了,我们讲和吧。”

“你四处编排我……你还想讲和?”

“可你也说皇爷爷吃粪和裸奔,你连皇爷爷都编排。”

朱瞻基说得很大声。

吓得宦官和宫娥们只恨自己为啥会生出一对耳朵,一个个听得心惊肉跳。

张安世身子突然一顿,道:“你不要冤枉我!我说的是,外头有人说你皇爷爷,这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朱瞻基啊朱瞻基,你好歹毒的心肠啊,阿舅我放心你,才和你说一些闲话,你竟是四处和人去说。”

朱瞻基憋红了脸:“阿舅,算了,我下次不敢了。”

张安世这才道:“算你识相,再有下次,你瞧我怎么收拾你。”

二人各自找了台阶,便又折身回厢房去。

跨入门槛的时候,张安世已牵着朱瞻基的手。

朱瞻基带着童真的笑容道:“我最喜欢阿舅了。”

张安世依旧还黑着脸,只点点头。

各自落座。

徐静怡便笑了笑道:“夫君,方才皇孙说,赵王生病了,太子殿下携阿姐一起去探望,照理,我们也该去探望的。”

朱瞻基道:“我可不是这样说,我说的是,三叔一定是在装病。”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瞻基说的对,我瞧这赵王的面相,天生淫贱,必不是好人,也只有姐夫心善,总上他的当。”

朱瞻基道:“对,三叔可坏了,他总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要将我吃了一样。”

张安世道:“好啦,他坏是他们的事,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要总说他坏话。”

朱瞻基道:“比起三叔,阿舅实在太心疼我了。”

张安世这才感觉受用一些,摸摸他的脑袋,声音也显得温和许多:“我家瞻基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乖的,就是身边总有坏人误导他。”

留着朱瞻基,吃过了午饭,那宦官便催促朱瞻基回东宫,朱瞻基这才怏怏不乐地告辞。

朱瞻基这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拜访了。

“侯爷。”

来的是许太医,许太医道:“下官清早便来拜访,可见外头有东宫的车驾,所以一直踟蹰不敢登门,在外头等东宫的车驾走了,这才来拜望。”

张安世坐在前厅,呷了口茶,才道:“你此来何事?”

张安世并不觉得许太医特意登门是为着说闲话的,倒也问的很直接。

只见许太医脸上伤痕累累,许多伤让他破了相,以至于他连堆笑的时候,都好像苦大仇深的样子。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一脸衰相。

“自从跟着侯爷您学了灌肠之术之后,下官受益匪浅,原来灌肠,有如此这般的好处。上一次,侯爷还无意提及,这治病要先对人体有所了解,不是一个好仵作,便做不得一个好大夫,下官起心动念,这些日子,都跟着仵作去解剖尸首,倒是偶有一些心得。”

说罢,他很认真地取出了一个簿子,这簿子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许多东西,除此之外,他还在簿子上绘制了心肝脾胃的各种图形。

“侯爷所言,真是至理啊,下官察觉了许多东西,只是……虽有观察,有些东西,依旧还是茫然没有头绪,下官本不该叨扰侯爷,只是……许多疑问,实在不得入其门。前些日子,虽也看了不少侯爷在图书馆的几部医书,不过……依旧还是一知半解,难以解惑,所以才厚颜无耻,登门求教。”

许太医说得情真意切。

太惨了。

现在太医院里,早已不是当初那样清闲了,想要摸鱼,难上加难。

因为从前无论治什么病,或者出了什么事故,毕竟还可以用一个病入膏肓、不关我事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现在宫里的贵人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提出一个疑问:为何张安世能治,你不能治?

一般的病人,提出疑问,没啥。

可贵人们若是生出这样的疑问的时候,那可能就得让许太医几天下不来床了。

这许太医作为御医,这几个月,做病人躺在病榻上唧唧哼哼的时候,比他做大夫的时候还要多,这过的是啥日子啊!

如今,实在混不下去了,他便只好决心老老实实地学习医术了。

张安世见他求知若渴的样子,倒也宽容地道:“哪些疑问,你来说说看。”

许太医受宠若惊,立即上前,取了簿子,翻出了一页。

这一页里,绘制了七八个肺:“侯爷且看,这里七个肺,可下官却发现,第三个肺有些不正常,这肺竟是生疮见脓了,附近还有疤痕,显然,这不可能是外伤导致,只是下官有疑问,这肺部没有外伤,竟也会生疮吗?”

张安世道:“嗯,说明这肺里有一个病灶。”

许太医道:“肺有问题,服下清热解毒之物,是否可以痊愈?”

张安世道:“人都有自愈的功能,就好像我们割破了手,过几日就能痊愈一样,不过你上头若画的没错的话,这么大的病灶,只怕靠这个有些难度。”

许太医便道:“这样说来……可如何是好?”

张安世道:“办法有很多,一种是对症下药,不过这样的内病,想对症下药,可不容易。若是病灶过大,而且久治难愈,甚至涉及到性命危险,只怕也只能想办法切掉了。”

“切掉?”许太医大吃一惊。

他无法想象,这肺怎么切的,便下意识地道:“如何切除?”

“开膛破肚啊。”

许太医打了个激灵:“若是开膛破肚,这人不就死了吗?”

张安世摇头道:“这却未必,得看你的本事了。”

许太医只觉得匪夷所思,世间竟有这样的事。

此时,无数的疑问又开始出现了:“也就是说,开膛破肚,寻到病灶,然后进行切除……可这该如何保证病人可以存活呢?”

“确实有几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张安世倒也不隐瞒他:“我一条条和你讲。”

………………

再重说一遍,以后白天更新,尽量做到中午一章,下午一章!

第238章 外甥随舅

许太医学得很认真。

毕竟他真的遭受过很多次物理意义的毒打。

他无法保证下一次若是再出点什么事,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人有了求生欲,就总能变成一种变态的动力。

听张安世说了一大通之后,他似有所唔地道:“这岂不是华佗治病的法子一般?我明白啦,哪里有病,就切掉哪里,然后靠着这些来自愈……就好像……咱们皮上生了腐肉,进行切除一样。”

道理是相通的,理论知识也是可以融会贯通。

最重要的是,张安世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而这个思路好像一下子让许太医开窍一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如今……似乎成了可能。

当然,这里头最重要的是你相信不相信这一套理论,因为人可能会有突发奇想,但是绝大多数念头,最后都会很快抛之脑后,因为当你理智分析之后,就觉得没有可能。

好在这一方面,许太医还是很信服张安世的,张安世说可以,那么就一定有成功的可能。

张安世道:“只是这个过程,却有许多难处,不过不要紧,什么都可以试一试,不要怕。”

”试一试……“许太医绷不住了,吓了个半死:“可不敢,可不敢。”

张安世叹息道:“哎,你竟和我一样心善,莫不是也怕见血吗?”

许太医道:“给人开膛破肚,要杀头的。”

张安世便乐了:“可以先找一些猪来试试手嘛,过几日,我送几头猪给伱,你想想如何绑缚它们,麻醉它们,如何找到病灶,如何下刀,如何止血,如何确保我方才所说的能减少感染。”

许太医听罢,不禁大喜道:“还是侯爷想的周到。”

张安世适时地鼓励道:“好好学,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许太医有些感动了。

眼里泛着泪光。

张安世道:“你这是咋啦?”

许太医道:“下官对侯爷并无任何恩惠,侯爷却对下官倾囊相授,此等大恩大德,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按理来说,同行是冤家!

别说是同行,就算是太医院里,各个太医之间,若有什么独门秘籍,那也是想尽办法地捂着藏着,生恐被人知晓。

医术这玩意,可是秘诀,不但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将来还可传给自己的子孙,让子子孙孙都有饭吃的。

没有谁会好心地教授你医术,即便是有的大夫需要帮手,往往会打着招徒的名义招徕一些人,可是教授的,也只是一些皮毛的知识罢了。

可张安世一下子让许太医开了窍,他这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

许太医医术水平虽然不行,可家学渊源,对医学的知识还是有所掌握的,像这样另辟蹊径的疗法,绝对是某种绝活,张安世却毫不犹豫地指点和教授给他,这得是多大的功德啊。

看来他许某人,从前真是误会安南侯了,从前还以为这位安南侯如坊间所言,是个卑鄙小人呢。

张安世微笑着道:“别想这些,好好地干。”

张安世的想法却不同,张安世对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并不放心,自己现在还年轻,当然没有什么忧虑,可将来呢……将来若有个啥病,难道自己给自己动刀子吗?

还得是有个人啊!

这许太医,是难得愿意学的,瞧瞧他解剖尸首做的这些笔记,可真是用了心。

人家肯学,他张安世可谓是求之不得!

于是张安世又道:“你若要酒精,还有消炎的药水,都可来找我,我这儿有的是。除此之外……要下刀子,就得有好的器械,我这儿……找匠人给你定制,总而言之,不必在乎费,尽管去尝试即可。”

许太医听罢,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两腿一软,便拜下道:“侯爷……您……您……下官能得侯爷传授这神医之术,侯爷便如下官再生父母,往后……”

他说得很是郑重,好像赌咒发誓一般。

其实在这个时代,大抵也都是如此,哪怕是在后世的乡下,早年间但凡跟人学徒,这学徒往往是将师傅当做自己半个爹伺候的。

毕竟这不是知识爆炸的时代,一个手艺,就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可谓受用一生。

张安世摆摆手道:“够了,够了,以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继续来问我。”

许太医于是叩首道:“是。”

次日,张安世先宣布了营造宅邸的好消息。

这消息一出,商行和南镇抚司,振奋不已。

紧接着,便是将事情交给朱金,让他拟出预算,规划土地,招募匠人,开始大规模营造出一座……街坊来。

这街坊的规模极大,比邻栖霞的集市三四里,除此之外,还预备修几条道路,直通集市和南镇抚司以及商行的驻地。

甚至张安世还在三四里外,也修了一个渡口,将来……确保会有渡船,每一炷香,发出一条船,方便那里的人出行。

有了道路、渡口,紧接着便是大量的公用设施,学堂、医馆、商铺都要预留。

张安世甚至破天荒的,要打造一个排水和排污的地下管道。

当然,这种管道是有现成经验的,老祖宗们的许多城市,都有类似的排污和排水地下管道了,只是在这个时代,造价昂贵而已。

张安世倒是舍得钱,反正是商行出,而商行的盈利,是极惊人的。

朱金看着张安世给出的规划,禁不住吓了一跳,于是道:“即便是府城,只怕也没有这样的规模。侯爷,这第一期,就有八千户,将来还要到三五万户……这可得不少银子啊!”

张安世道:“怎么,你心疼?”

朱金乐了,这些宅邸,现在肯定没有他的份,他已经分了宅子了,可朱金依旧喜不自胜的样子。

他心里很清楚一个道理,侯爷对寻常的校尉和商行的雇员都这样好,将来还能亏待了他朱金吗?

朱金道:“不心疼,小的是在想,这详细的布告若是张贴出去,只怕上上下下,都要乐死。对了,这一片住宅,都以侯府为中心来建吗?”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对,围着侯府来规划,侯府外头,正好再修一个广场……”

朱金不由提醒道:“侯爷您就不担心,这过于喧闹?”

张安世心里乐了。喧闹?我巴不得扎堆住着呢!

这侯府单靠高墙和岗哨是没有用的,数万户以侯府为圆心拓展开来,这数万户人,就等于是张家无形的一道城墙。

想想看,外头是数万户未来十几万与张家休戚与共的人,这岂不等于是给张家都了一道城墙?有了这个,他这侯府,才算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了。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还有安南卫……”

顿了顿,接着道:“安南卫这些日子就要招募了,除了一部分留在侯府岗哨作为内卫使用之外,在这新建的街坊附近,也要建几个岗亭,负责维持这里头的治安和安防,杜绝宵小。这样吧,我奏报陛下,将这安南卫分三个百户所,一个专司护卫张家。另外两个,分为东西两个百户,让他们巡街,有备才能无患。”

朱金点头道:“是。”

到了下午,却有人来拜访,竟是姚广孝来了。

张安世哪里敢怠慢,自然是亲自去迎接。

一听说姚广孝来,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于是见到姚广孝,张安世便道:“姚师傅……”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好啦,你我不必这样客气。”

他拉着张安世的手,显得很亲昵:“这几日,贫僧一直惦记着你。”

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我……我也惦记着姚师傅。”

姚广孝大笑道:“所以说,这便是你我的缘分。对啦,听说赵王重病,你知道吗?”

张安世道:“不知道。”

姚广孝倒是毫不忌讳地道:“你一定在想,赵王这一定是装病。”

张安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无法确认姚广孝的真实目的。

姚广孝道:“太子殿下真是宅心仁厚,已去了赵王府几趟了,哎……这样的慈悲之心,便是贫僧,也不禁为之折服。”

张安世道:“姐夫宽厚,不像你我。”

姚广孝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就是你,别拉扯贫僧,贫僧现在转了性子,年纪大啦,要开始积攒功德了。”

张安世道:“功德这说法,我不认同,功德又不是做滥好人。这就好像放生一样,你放生一只兔子要功德,可你却将豺狼虎豹或者毒蛇放生出去,这哪里是功德?这是缺大德!”

姚广孝微笑道:“哎呀,安南侯说话,总是甚合贫僧之意。听闻你这儿,学风甚好,如今栖霞大大小小学堂,已有三十九间,是吗?”

张安世道:“除了官校学堂是锦衣卫办的,其余的,都是坊间自行筹建,或是乡学,或是族学,水平参差不齐。”

姚广孝道:“这些日子,贫僧总想在栖霞走一走,看一看。”

张安世道:“那我领着师傅走一遭。”

当即,他便领着姚广孝至官校学堂。

官校学堂里,学风肃然,因为课业繁重,所以就是卯时开始进学,学到申时三刻,也就是傍晚的时候。

姚广孝转了一圈后,道:“这学堂颇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四书五经,都靠自学,可在这儿,课业却更繁重了。”

这倒是真的,四书五经的内容,除了蒙学之外,绝大多数所谓儒学学堂,背诵的内容最多,自己熟读即可,至于写文章的技巧,没家底的只好自己摸索,可有家底的,往往是聘请名师,亲自辅导。

而像官校学堂这般,直接一个课室数十人集合一起上课,专门进行讲解,随后布置作业的却是很少。

“可惜这里教习们所教授的,贫僧也不甚懂。”

张安世笑道:“姚师傅已经功成名就,懂与不懂,都没有关系了。”

“学海无涯嘛。”姚广孝今日格外的亲热,就差点要宣布张安世是他异父同母的亲兄弟了。

这令张安世愈发的惴惴不安。

走至学堂的校场,姚广孝突的皱眉,道:“此处,为何不立一个圣人像?”

张安世诧异道:“圣人像,是他们儒生的事,和我这官校学堂有什么相干?”

姚广孝微笑道:“哎呀,安南侯,你太老实了,孔圣人都死了近两千年,你立什么像,他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你不成?”

张安世略带着不解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

姚广孝别具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听闻过白莲教吗?”

张安世可不喜欢耗费半天乱猜一通,干脆地道:“还请姚师傅明示。”

“这白莲教,也自称自己乃是释迦摩尼的弟子。”姚广孝笑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懂贫僧的意思了吧?”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咬牙切齿地道:“我张安世乃忠臣,不是那种会党。”

姚广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哎呀,贫僧只是打一个比方而已,你激动个什么?其实这都是一样的意思,孔圣人已死了,他现在说了不算数,谁是孔圣人门下的嫡传,比的是谁的声音更响,在此立一座圣人雕像,可令你这官校学堂,将来更少一些麻烦。”

张安世道:“我这儿所学的东西,可不指望一个作古之人,来为我背书。”

“有志气。”姚广孝点了点头道:“难怪金忠那老头,对你赞不绝口。”

张安世无语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你还是明说了吧,你是不是缺香油钱了?”

姚广孝道:“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我只剩下香油钱这点情分了吗?你我虽是年岁相差甚大,却是惺惺相惜,不要谈那些黄白之物,贫僧听了恶心。”

张安世更觉得心虚了,便道:“对,对,姚师傅说的对。”

姚广孝双手合掌,这才又道:“其实有一件事……倒还真想请安南侯帮个忙,当然,只是小事……小得不能再小了。”

张安世觉得闹了半天就是为了等他这句话了,便道:“还请姚师傅示下。”

姚广孝道:“贫僧觉得,这栖霞是个好地方,金忠那老家伙一直都说此地风水甚好,贫僧老啦,你也知道,行将就木,将死之人,也没有了其他的念想,唯独……希望弘扬佛法。贫僧想在栖霞,建一座寺庙,如何?”

张安世不解道:“这栖霞已有栖霞寺了。何况,你自己是在鸡鸣寺吗?”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无论栖霞,还是鸡鸣寺,都非贫僧修建,说来……无论在哪里,其实都只是寄人篱下罢了。”

此时此刻,张安世真想对他翻个白眼,做了主持,居然还叫寄人篱下?

只见姚广孝接着道:“费用,贫僧一人出,贫僧这些日子,节衣缩食,也攒了几十万两银子。”

张安世:“……”

姚广孝微笑着道:“放心,不教你出钱的,此等弘扬佛法之事,怎好教别人代劳呢?”

张安世却是道:“若是几十万两银子,建一座寺庙,是不是太多了?”

姚广孝道:“贫僧只要你拿出一块土地来,最好离你那侯府近一些。”

“为何?”张安世更不解了。

姚广孝道:“你比较怕死,离你近一些,你我比邻而居,贫僧也比较安心。”

张安世:“……”

这一刻,张安世居然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即便是姚广孝,依旧还是无法做到洒脱,他有名利之心。

一个寺庙的主持,不算什么,可一个寺庙的开创者,在千百年之后,那一座古刹,但凡有人经过,提及这寺庙的来历,都不免要提及到这寺庙的创始人物。

张安世忍不住唏嘘:“可我的地……很值钱的啊……”

姚广孝笑着道:“放心,也不教你白破费,贫僧愿意给一些买地的钱。”

就在这一瞬间里,张安世的脑海里突的冒出了一个想法,便起心动念地道:“也不要你的钱,只是你这寺庙,工程得交给我来办。”

姚广孝挑了挑眉道:“你不会想将我这寺庙,建成你这侯府边的藏兵塔吧。”

张安世连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很是认真地道:“姚师傅将我当什么人!”

这一下子,安全了。

建寺庙是可以无视规格的,而且姚广孝还有银子,张安世正好拿它来练练手,直接建一座高塔,再建一些殿宇,不但锻炼了工程的队伍,而且……还真可能建成一座史上最高的瞭望塔,若是再配上望远镜……

不得不说,我张安世真是一个人才啊!

张安世脸上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诚的笑容道:“姚师傅放心,交给我吧,谁让我和你有缘呢?你但凡出了银子,我这边……无论如何也要给你造出一座矗立千年不倒的寺庙来,保管你满意。”

姚广孝却是道:“你这般一说,贫僧反而有些不放心了。”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我的为人,难道姚师傅不知道吗?”

姚广孝道:“你这建的寺庙,里面应该会有大雄宝殿,会有佛像,会有明堂的吧?”

张安世很是笃定地道:“有,有,有,都有。”

“舍利塔、经堂、钟鼓楼、藏经楼、斋堂、禅堂呢?”

张安世道:“这是什么话,怎么会没有?”

姚广孝直直地看了张安世半响,终于道:“虽有些不放心,不,既然侯爷主动请缨,贫僧也无心营造,交给侯爷也好。”

张安世顿时高兴得神采飞扬。

议定了这些事,姚广孝却是突然道:“赵王的事,你要放在心上,时刻关注变化。”

张安世诧异道:“姚师傅有什么忠告吗?”

姚广孝道:“赵王非善类,颇有雄心壮志,可他并不能成事……”

张安世狐疑地道:“既如此,为何要在乎他?”

姚广孝微笑道:“皇子就是如此,一个皇子的优劣,其实都不紧要。紧要的是……他是皇子!只要他是皇子,且还在京城,那么势必会有不甘心的人,希望围绕在他的身边。你懂贫僧的意思吧?”

张安世道:“意思是,还是要提防他?”

姚广孝却是道:“不,若是贫僧,就不提防他,反而让他结交大臣,让更多人……攀附在他的身边,等到时机成熟,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这天下,永远都不缺乏那些想要挟皇子作乱的人,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应该比贫僧懂这个道理。”

张安世听罢,顿时醐醍灌顶:“钓鱼执法?”

“什么?”姚广孝不解道。

张安世乐不可支地道:“我明白姚师傅的意思了,哈哈……果然,说起谋反,姚师傅真不愧是行家。”

姚广孝顿时瞪了张安世一眼:“你这话,莫非意有所指?”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敢。”

姚广孝吁了口气,才又道:“好心提醒你,不是因为你这小子,而是因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可也过于宽仁了。他日太子殿下克继大统,这样的性子,固然是合格的守成之君,可将来,迟早也会因为这样的宽仁,而留下诸多的隐患,祸及子孙。”

“这就好像,这北宋的问题,起于宋仁宗一样,正因为宋仁宗过于宽宏,导致冗官、冗兵、冗费的问题格外的突出,这些人和浪费的钱粮,到此后尾大不掉。不只如此,也正因为他的仁政,导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自此之后,北宋便一泻千里,虽此后屡屡有想改弦更张。”

“可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人若占得了好处,那么你哪怕只拿走他们一丁点,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太祖高皇帝和当今陛下,治吏颇为严厉,也由于此。”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现在的问题也一样,朝中不少人,希望扶赵王从龙。是他们真的爱戴赵王吗?非也。只是因为,能从赵王身上得到好处而已。”

“这些人,将来一旦太子登基,他们也照样围在太子身边,显现自己的忠诚,窃取高官厚禄!甚至在将来,蝇营狗苟,引出天下的乱子。贫僧以为,与其留着这些人将来祸害国家,倒不如……及早铲除,才可防范于未然。”

张安世忍不住带着几分钦佩道:“姚师傅真是深谋远虑。”

姚广孝苦笑道:“历朝历代,这样多的教训,很多时候,其实都只是一念之仁罢了,贫僧知道,许多人在背后骂贫僧……”

姚广孝说着,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陛下令你做这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也有此意啊。”

张安世道:“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些卑鄙小人呢?”

姚广孝笑了笑道:“这就是安南侯思考的事了。”

张安世其实觉得姚广孝很多话没有说透。

他讲了大道理,却没有告诉他该如何解决。

于是,一时挠头。

…………

“陛下。”

姚广孝进入了文楼。

朱棣此时正端坐,看着一部书——春秋。

“这《春秋》挺有意思,难怪张安世爱看。所谓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朱棣微笑道。

他似乎忘了,当初的他,也是乱臣起家的。

当然,人看自己都有一层滤镜。

朕明明是靖难起家,和乱臣有啥关系?

天下是我爹的,我从傻侄子那儿拿回来,这很合理吧。

姚广孝道:“臣和张安世,闲聊了几句。”

朱棣侧目看了姚广孝一眼:“嗯?”

姚广孝道:“谈及的,乃是赵王殿下的问题。”

“嗯。”朱棣颔首,他轻描淡写的样子。

姚广孝又道:“赵王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

朱棣道:“朕派人催问过,这一次,看着不像装病。”

姚广孝也点头。

二人彼此抬眸,四目相对,各自心照不宣地又都将目光错开。

“姚师傅,朕近日心神不宁,你来和朕讲一讲佛经吧。”

朱棣脸色凝重,却是突然搁下手中的《春秋》,靠着椅背,似打盹状。

“是。”

…………

到了永乐五年四月十七。

赵王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情况十分糟糕。

太子与太子妃张氏又去探问。

而宫中也得了消息,皇后徐氏起驾往赵王府,朱棣无奈,只好陪同。

朝中对于赵王的病情,议论纷纷,很多人认为是忧心成疾,总之……病情很严重,绝大多数人认为,赵王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是赵王府传出来的消息。

对此,解缙坐在了值房里,心不在焉,他隐隐有一些担心。

不过……他终究还是故作镇定,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倒是这个时候,张安世终于被生拉硬拽地到了赵王府。

是徐静怡教张安世来的,无论怎么样,该看望一下还是要看望一下的,免得被人说薄情。

张安世悻悻然地来到了赵王府,随后至王府后堂,见着了朱棣和徐皇后。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朱棣凝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你来啦?”

张安世便道:“臣听闻赵王殿下身子不适,心忧如焚,痛心疾首……”

“呜呜呜呜……”这时,一旁传出伤心伤肺的哭声:“我最心疼三叔……”

张安世:“……”

第239章 死而复生

张安世侧目一看,那正角落里擦拭着眼泪的,不是朱瞻基又是谁?

最惨的是和朱瞻基一道的,正是伊王朱,朱跪坐在一边,见朱瞻基哭的伤心伤肺,便耷拉着脑袋,手足无措。

平日里,赵王朱高燧也没少欺负朱,朱实在哭不出来,偏又觉得好像不哭一下不好,只可惜,朱瞻基过于认真,反而显得他好像怎样露出悲伤表情都不够卖力。

张安世:“……”

张安世的心情,大抵和朱是一般的。

当有人哭的过分,自己虽想挤出一点眼泪表示一点悲伤,也只觉得好像于事无补了。

好在朱棣没有往这上头深究,只朝张安世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张安世道:“是,臣来探望。”

朱棣道:“你歇着去吧。”

张安世想了想,而后噢了一声。

徐皇后倒是欲言又止,却忍着没说话。

张安世便跪坐到朱瞻基的一旁,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轻轻地拧了朱瞻基一下。

朱瞻基哭的正用心,此时突的皱了一下眉头道:“谁拧我?”

张安世立即将脑袋别到一边去,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伊王朱:“……”

很明显嘛,张安世乃朱瞻基的亲舅舅,而且张安世明显更老成持重,反观他这还豢养在宫中的形象……似乎更像是凶徒,他怯怯地道:“不,不是我。”

朱最近过得并不愉快,或者说,他的童年就是悲剧。

身为年幼的儿子,父皇已是垂垂老矣,原本老父心疼幼儿,可架不住老父已有了一群孙子,儿子的竞争力再强,也不是孙儿们的对手。

于是乎,他便成了被忽视的存在。

老父驾崩,侄子登基,这侄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叔叔,身为少有的,还留在京城,因为年纪小没有就藩的王叔,他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好像每日睁开眼来,就可能随时要被人抓走一般。

最重要的是,身边伺候的人,正因为感受到了皇帝对叔叔们的敌意,自然是上行下效,对他多有轻视,他这天潢贵胄,竟是混到了仰人鼻息的地步。

以至伊王朱,既是因为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而自傲,可同时却又因为自己的敏感身份而自卑。

他有时生气起来,便鼻孔朝天地看人,一发现不对,立即就又成了一只小鹌鹑。

对于侄子,他有本能的恐惧,除了太子朱高炽这样的老好人,朱高煦和朱高燧只要一瞪他,他便心慌的很。

朱棣默默地端坐着,愁眉不展状。

皇后徐氏,却也没说什么。

若是其他人,朱棣早就请张安世来了。

可他很清楚,赵王的身份很敏感,这个狗东西,差点将太子都弄死了,张安世可是太子养大的,这口气能忍?

所以他迄今对请张安世的事,不置可否,就是知道………这事儿……是赵王朱高燧咎由自取。

现在张安世来探病,是情分,至于那病如何,听天由命吧。

好不容易到了饭点。

朱棣和徐皇后去用膳。

张安世和伊王朱还有朱瞻基,则是被人领到了另一边去吃,虽不是吃席,不过赵王府的伙食总是不错的。

朱瞻基哭得很认真,体力消耗太大,急需要补充大脑的营养,吃得大快朵颐。

伊王朱就没有这好胃口了,吃的慢悠悠的。

张安世便道:“咋没胃口?”

朱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才轻声道:“我分明想哭的,为啥就哭不出来。”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道:“没事,多练练,瞻基也是慢慢锤炼出来的。”

朱:“……”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二十五叔公。”

朱和张安世年龄差不多大,这叔公二字一称呼,又令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张嘴想说点啥,最后还是放弃了。

朱瞻基却又道:“不久之后,二十五叔公也要就藩了。”

张安世不禁好奇道:“定下了哪里没有?”

朱瞻基道:“不知道呢,他想效宁王,可皇爷爷又不准。真奇怪,皇爷爷巴不得叔公们都去海外,到了伊王这里,又说伊王年龄小,不肯让他去。”

张安世倒是理解地道:“这不一样的。”

朱道:“我……我……我若不去海外,其他的兄长,就更不敢去了……嫂嫂对我很好,我不能坏了皇兄的大计。”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听说朱权在吕宋混得不错呢。经略了不少的、藩地,一万七千多名卫队,都是精锐,再加上郑和运送去的十几万家眷、匠人,有了落脚点,前期又有朝廷供养的钱粮,迅速地占了一片土地。

他很快上表,表达了自己的意图,吕宋是个好地方啊,土地肥沃,地里的庄稼那是蹭蹭的涨,现在他带去的,不少更先进的工具以及中原的农业知识,足以让这肥沃的土地,继续增产。

而且那地方,不只是粮食,即便是其他的瓜果,涨势也很惊人。

他在吕宋筑了一个港口,和两个城,现在规模虽然不大,但是随着领地的扩大,种植庄园又招徕了大量的土人为其耕种,已经有站稳脚跟,接下来继续开疆的势头了。

只是为了开疆,他需要更多的火药,和武器。

毕竟带去的人少,一万多人的卫队,虽都是青壮。可死一个,就少一个,虽也招徕了当地不少数百年便沦落在外的汉人,可卫队毕竟是他的核心人员,最是信得过。

所以任何伤亡,都是宁王不可接受的。

于是乎,现在宁王和身在安南的朱高炽,现如今都好像是比赛一般,疯了似的催告更多的武器,只有武装到了牙齿,才可将伤亡避免到最低。

可要武器,有钱是不够的,毕竟朝廷海运一趟不容易,而且现在的产量也是有限的,便只能打感情牌了。

于是这宁王朱权与朱高炽两个,但凡清闲下来,便疯了似的修书、上奏。

陛下,咱们是兄弟(父子)啊,赶紧送火药来。

许多藩王看在眼里,若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在这海外,正儿八经的手握军政、民政,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了。

而且那样的沃土,将来经营下来,传诸子孙,也没有御史隔三差五的弹劾。

唯一不足的是,无论是朱权,还是朱高煦,这两个家伙,本身就是狠人,都曾随军横扫大漠,领军作战,这海外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是大象进了洗澡盆,几乎没有天敌。

不少藩王,却是知道自个儿是什么德性的。

我还不知道自己吗?我能和宁王,还有朱高煦那样当初打鞑子都易如反掌的牲口比?别到时候去了海外,被土人一锅端了,客死异乡,那就太惨了。

所以虽然心动,但是要下这个决心也不容易。

陛下呢,又不好催逼,毕竟当初,是干掉削藩的建文继承的法统。

这位一直养在宫里的伊王想出去,就是想做个表率。

毕竟别看朱棣见了他便横眉想揍他,可在皇家之中,至少对伊王而言,对他最好的人,可能就是朱棣和嫂嫂徐皇后了。

朱棣显然又是另一层心思,这毕竟是他养在宫中的兄弟,而且这家伙怎么看,都是烂泥扶不上墙,不……是他只剩下能上墙的本事了。

这样的人去了海外,很危险,反而希望将他封在承平的内地。

甚至朱棣还打算将他封去洛阳作为藩地。

要知道,洛阳可是古都,又处于富饶的关东平原上,人口又多,在这个时代,可能连朱棣的亲儿子,如赵王朱高燧,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此时,张安世想了想道:“我有一个主意,等过几日,我去向陛下奏请,到时保管让伊王殿下称心如愿。”

伊王朱听罢,一双乌黑的眼眸顿时亮了,大喜道:“就知道你有办法,不然我舍不得将静怡嫁伱的。”

张安世:“……”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好在朱虽年纪也渐长了,不过毕竟还比较单纯,张安世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这趟来赵王府,虽然不太情愿,但是该做的还是得做,于是张安世道:“先看看赵王去。”

朱瞻基在一旁认真地道:“嗯,我也要看三叔……”

张安世顿时有种心塞的感觉,咬牙切齿地道:“别演了。”

朱瞻基依旧很是认真的表情道:“这是阿舅教我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张安世瞪着他道:“我可没教你这个。”

朱瞻基道:“就教了,不信我背你听,再去找皇爷爷做主。”

张安世立即露出溺爱之色,摸摸朱瞻基的头道:“哎呀,我至亲至爱的瞻基啊,我们是一家人啊,家丑不可外扬,知道吗?”

朱瞻基道:“那你抱我去。”

张安世倒是干脆地一把将他抱起,却骤然发现,朱瞻基又比从前重了不少。

这家伙骨头重。

当即一行三人,在宦官的引领下,进入了赵王的寝殿。

在这里,熟悉的人就更多了。那赵王妃哭哭啼啼的,徐皇后也是眼泪婆娑,倒是朱棣,显得冷漠一些。

朱高炽坐着,正询问御医。

御医们吓坏了,只说得了肠痈之症,情况十分危机,已经下了药……不过对于能否救治成功,他们也只好苦笑。

这种事,怎么敢作保啊,今日说一句可能能活下来,若是待会儿死了,这不是欺君吗?

于是大家愁眉苦脸,尽力斟酌用词,推敲着每一个字,为的就是撇清关系。

朱高炽一见到张安世进来,立即起身道:“安世,你来啦?快,快来看看。”

张安世朝朱高炽行了个礼。

朱高炽道:“这是否是肠痈之症,本宫听人说,肠痈一旦发生急症,便九死一生,你不是学过一些医术吗。你瞧瞧,本宫放心一些。”

张安世看着这焦急得快要上吊的姐夫,心里只是苦笑。

虽然张安世觉得这姐夫过于圣母,若是在后世,一定要用键盘敲死他。

可这样真正的圣母就在自己的眼前,还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张安世也只好苦笑以对。

换句话来说,要不这样心善的姐夫,只怕也不可能对他这个小舅哥这样关照。

张安世便道:“好,我看看。”

张安世来到病榻前,只见朱高燧气若游丝的样子。

张安世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高热。

再检查了一下其他情况,御医们的判断并没有错,确实是肠痈之症。

不过这病……尤其是这种急性的肠痈,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是绝症,治不好。

原因很简单,这是急性阑尾炎。

而阑尾炎一旦发作,所带来的疼痛,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古人所用的治疗方法,根本没办法治好。

继续发展下去,便是阑尾穿孔,再加上感染引起的并发症,足以取人性命。

朱高炽在旁焦急道:“如何?”

“诸位御医说的没有错。”张安世点点头。

朱高炽脸色惨白:“能救吗?”

徐皇后也踱步上前来,关切地凝视着张安世。

这样的绝症,显然其他人也指望不上了。

张安世倒是如实地道:“也不是不能救,就是……治疗过程中,非常危险。”

朱高炽立即道:“那就施救吧,安世……”

他一把牵住张安世的手腕,抬头凝视着张安世:“安世,你要想办法。”

徐皇后倒没有催逼,有些事儿,她这做母亲的,虽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却都心如明镜。

徐皇后不是一般人,清楚赵王干的一些丑事,此时怎么可能指望张安世去救一个曾害过太子的人?

张安世想了想道:“得请许太医来。”

“那个庸医?”站在一边的朱棣,突然吼了一声。

一听许太医,朱棣就来气,这家伙……治啥啥不好,用啥药啥不灵。

朱棣一听这三个字,就恨不得立即将这个许太医踹飞。

太医院其他的御医,都低头不语,他们松了口气,还好……又有一个替罪羊了。

张安世道:“我教了他一些医术,他现在水平见长,要治这病,靠我一人不成。”

朱棣便不做声了。

朱高炽看着朱高燧虚弱的脸色,自己拿了主意:“去召许太医。”

榻上的朱高燧虽是病得难受,却也不是一点意识没有,听到张安世治病几个字,不由惶恐起来。

他因为高热,所以迷迷糊糊的,可现在打了个激灵,嘴唇蠕动,好像是在说,我不要张安世治病……他会害死我。

这其实也可理解,朱高燧本身就不是善茬,一个心术不正的人,会将身边的所有人都想得心术不正。

哪怕是他这个老好人皇兄对他的爱护,他也只认为这只是皇兄表现出来的伪善而已。

过了一会儿功夫,许太医便被请了来。

他一看这场景,脸就绿了。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自己被打的吐血而告终。

许太医只好忐忑地来到朱棣跟前:“臣……臣……”

朱棣大手一挥:“去和太子说。”

许太医便向朱高炽行礼。

朱高炽道:“安世说,许卿可协助他治这肠痈之症。”

啊……肠痈……”

许太医现如今,是知道肠痈是烂在人体的哪个部位的。

不过他脸色还是惨然,他现在改行做兽医了,成日拿猪来练手,确实有了不少心得,唯一的缺点,就是费猪。

许太医没底气,于是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瞧我做什么?”

“噢,噢……”许太医战战兢兢地道:“臣蒙安南侯教诲,如今……确有一些心得,肠痈之症……若是寻常的方法,必死无疑。不过……有一方法,可能会有挽回的余地,当然………这过程十分凶险。”

朱高炽忙道:“什么方法?”

“开膛破肚……”

此言一出,朱棣一脚飞踹而来。

许太医啊呀一声。

人飞了出去。

四体落地,便躺在地上不动了,熟练地嚎叫:“万死,万死啊……”

“入你娘,破你娘的肚!”

张安世心里庆幸,你看……我就说古人不理解吧,还好是让许太医说了。

朱棣气呼呼地道:“你这狗东西,岂不是教他连死了也留不住全尸?”

死无全尸,对古人而言,是天大的忌讳。

活该这许太医倒霉。

人家朱棣都接受了自己的小儿子要死了,你非要整这么一出。

赵王再怎么缺德,可毕竟也是人家儿子,总还有感情的。

许太医惊恐,本还想嚎叫几声,可求生欲让他忍着剧痛,脑袋一歪,决定装死。

朱棣目光一转,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这个鸟人看来没有得到你半分的真传。”

张安世迎着朱棣的怒色,最后还是道:“陛下,其实……这方法,确实有可能起死回生。”

朱棣一愣。

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道:“是吗?”

张安世如实道:“过程确实很凶险,不过……有救活的可能。”

朱棣道:“你若是不想救,也可以不勉强。”

张安世道:“姐夫教我治,我就试一试,不过有言在先,不敢保证能活。”

朱棣倒是道:“生死不论,你可以试一试。”

他没有再说什么,却是看了一眼朱高炽,叹了口气。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接着便背着手,踱步到一边去。

朱高炽听闻有救活的可能,却是大喜过望,拉扯着张安世,目光真挚地道:“要全力以赴。”

张安世也只好苦笑。

他走到了许太医的跟前,用脚轻轻拨了拨歪着脑袋‘停止’了呼吸的许太医,道:“起来,干活了。”

许太医这时也没有含糊,立即张眼,死而复生,然后一轱辘地翻身而起:“噢,噢……”

“去准备一下,我看……这几日天寒,正是好时候,天寒的时候……对病人有好处。”

许太医道:“下官这便去。”

他警惕地看一眼朱棣,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张安世则指挥着大家道:“找一个密闭的厢房,越小越好,所有人都不得出入,一切都听我指挥。”

开膛破肚啊。

想一想便让人觉得可怕。

可此时所有人都手足无措,自然而然,无人敢反驳张安世。

只有赵王妃,哭哭啼啼得更大声了。

赵王的许多事,她都是知道的,夫妇二人没少想着许多阴谋诡计。

现在张安世要对赵王开膛破肚,她第一个念头,这一定是太子和张安世的报复。

可张安世才懒得理她想什么呢。

又认真地看了看赵王朱高燧。

朱高燧躺在榻上,拼命地想要挣扎,眼睛勉强张开了一点,可看到张安世一张‘可怖’的脸,仿佛阴森森地在对自己笑,他顿时毛骨悚然。

只是此时,他虚弱得却只能任人宰割。

张安世显得很平静,继续吩咐道:“收拾好厢房之后,将赵王殿下抬去,我要一个长桌,要一个丝绸做的绑缚带子,越长越好……”

宦官们听罢,纷纷去做准备。

赵王妃想说点什么,朱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厉声对一旁伺候的宦官道:“扶赵王妃去休息,她累了。”

“父皇……”赵王妃带着哭腔道。

朱棣却是瞪她一眼,赵王妃便吓得噤声了。

没多久,那许太医像上坟一样,带着他的工具回来了。

随即便像跟屁虫一样,随时跟着张安世。

张安世无语地道:“你快去准备你的啊,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许太医可怜巴巴地低声道:“我……我怕一个人……”

张安世叹了口气,便道:“别慌,听我的。”

许太医倒是稍稍安静下来。

张安世这才道:“这些日子,你练得如何了?”

许太医明白张安世问的是什么,便道:“尝试三十九头猪了,切什么的都有,不过死的比较多……切这肠痈,会不会……”

说着,许太医脸上又不自觉地溢满了担忧。

张安世却是显得淡定多了,从容地道:“放心,这肠痈叫阑尾,阑尾这东西的好处就是,切了也不影响,但是最需注意的是……防止伤口感染。所以,首先要确定好部位,其次,切口越小越好。其三,就是手术一定要快。”

许太医不由道:“为何这阑尾……切了没事?”

“因为这玩意是多余的。”

“多余?”许太医心里越发的好奇:“为何会多余?”

“以后和你讲,到时候我们讲一讲人体不同器官的功能,先切了他娘的再说。”

“噢,噢。”许太医点头。

张安世又道:“在人身上切过吗?”

许太医道:“尸首算不算?”

张安世道:“不算。”

“那没有。”许太医道:“下官心慌啊!”

“别慌!”张安世道:“你当他是尸首吧,反正他是肠痈之症,就算不治,反正也是死的,大不了到时候将切了的东西塞回去下葬,照样还是齐齐整整的。”

许太医有点想哭,却还是点点头:“侯爷,到时出了事,你一定要为我美言呀,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气,他没了儿子,一定会迁怒于下官的。”

张安世为了缓解他内心的紧张,便拍拍他的肩道:“陛下已经说了,就算出了事,也不怪你,不但不怪你,还要赏你。”

许太医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哭个啥?”

许太医道:“侯爷,您就别愚弄下官了,陛下是什么性子,我会知道吗?”

居然没骗到他,这就有点尴尬了。

张安世只好尴笑道:“准备去吧。”

古人其实早有手术的经验。

比如……阉割。

想想看,皇宫里成千上万的宦官,每年要阉割多少人,而且存活率,一直都很可观。

由此可见,手术这玩意,靠的就是甲方的需求。

只要有需求,总会有人有方法。

所以许太医在得到了张安世指点之后,便特意去了阉割的师傅们那儿,得了不少的指点。

怎么切,切完之后如何处理,这都是一门大学问。

再加上张安世这边,有更好的消毒以及消炎的药水,连阉割的师傅们,都觉得这玩意比从前的草木灰有用得多,因而也大量地从栖霞采购。

只是这玩意产量低,毕竟只能土法熬制,价格也昂贵。

可许太医得到了张安世的赞助和支持,却不需考虑这些。

他熟练地开始对手术室进行消毒,又取了一个箱子,将自己从栖霞炼钢作坊那儿特制的各种手术用具取出来。

有刀、夹钳、镊子、锤子、小锯、斧头、钉子……等等。

对这些,也要进行消毒的处理。

紧接其后,便是确定每一个流程。

这朱高燧被抬了来。

人直接被绑在了长条桌上,他的求生欲,终于让他清醒,而后嗷嗷大叫。

好在绑得比较死,就好像肉粽子一般,身子动弹不得。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殿下,你忍一忍……”

朱高燧惊恐地道:“张安世……我……我错啦,你饶我一命吧。”

张安世道:“我这是在救你。”

朱高燧哭了,泪流满面地道:“你不会有这样的好心,我说……我都说……我当初……确实昏了头……我该死……可是……可是……我们也是亲戚啊……”

张安世反而不耐烦了,道:“入他娘的,他怎么这么多话,堵他的嘴!”

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

朱高燧:“……”

此时,他不自觉地想到了去岁的时候,带着神仙去给太子医治的场景。

而如今,自己终于要遭报应了。

在他的眼里,此时的张安世简直就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一般。

尤其是在另一边,许太医开了箱子,取出了许多‘工具’。

他见了这五八门的工具,更是毛骨悚然,就算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牙齿也被咬得咯咯的响。

他甚至觉得,就算拿一个狼牙棒来,直接给自己来个痛快也好。

偏偏这都是些小工具。

最大的,也不过是一个铁锤,两寸长而已。

至于其他,尤其是那小刀,不过半寸。

这摆明着……是要将他往死里折腾啊。

最重要的是,这厢房里还有一股子古怪的味道,十分的刺鼻,更令他心里的恐惧无形的加深了几分。

此时,张安世拿了一个口罩,给自己戴上,只露了一双乌亮的眼睛。

随后,许太医开始点灯,一盏盏的灯,布置在不同的位置,围绕在朱高燧绑缚的位置,高低错落有致。

若只是几盏油灯,不但影响视线,而且还会造成阴影,而阴影一多,手术的部位,就可能无法用肉眼可见了。

而这样的摆灯法,不但让这密封的小厢房亮如白昼,最紧要的是,可以制造无影的效果。

如此一来,就不担心干扰视线了。

紧接着,便是麻药了。

麻药很容易就有了,用的乃是阉割太监用的臭麻子汤。

效果嘛……只能说一般。

当然,药效不够,可以用剂量来凑。

连续三大碗,张安世先捏了朱高燧的鼻子。

朱高燧嗷嗷叫地张嘴,许太医这边便开始熟练地放了一个漏洞塞进朱高燧的嘴里,而后便开始灌汤。

三大碗灌了干净,张安世没有急着堵朱高燧的嘴巴,因为要根据他说话来确定这臭麻子汤的药效。

果然,要不了多久,朱高燧便开始破口大骂:“你……你们究竟给我喝了什么?你们……张安世,我和伱无冤无仇……不,就算本王与你有冤有仇,可你也休想如此侮辱本王,有本事给我一个痛快啊……父皇、母后,救命啊,张安世要杀我。”

他大呼着,中气十足。

显然,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张安世站在一旁,不为所动,只默默地看着。

许太医则心惊胆跳的,开始取出了酒精,按照张安世此前的吩咐,仔细地给一个个器械进行了消毒。

忙完一通后,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侯爷,下官有点慌。”

张安世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淡淡地开口道:“不要怕……反正横竖都要挨揍的。”

这话听着像是打击。

可这就是张安世聪明的地方,你若是安慰他手术会成功的,许太医可能更加慌了。

自己几斤几两,难道没有数吗?这都死了多少头猪了?

可张安世却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他,许太医的心里便顿时就想:对呀,这都挨了多少次打了,反正迟早都要被打死的,索性来个痛快吧。

这虽是最坏的结果……可既然这个结果,本来就可遇见,倒不如放手一搏。

实际上,赵王朱高燧,比许太医更慌。

这些日子,本就因为阑尾的缘故,每日疼痛难忍,再加上伤口感染,又开始浑身高热,几次昏厥,这等痛苦,却不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

一旦开始疼痛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死了干净。

只是,他不甘愿被张安世这样折腾着死去。

他口里哇哇叫着,甚至一通乱骂,而后突然又求饶:“张安世,你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可没一会,又恶狠狠地道:“张安世,本王杀你全家。”

他一会儿痛哭流涕,好像真心悔过一般的求饶。

一会儿又声色俱厉,赤裸裸的威胁。

张安世乐了:“我家人丁单薄,不过哪一个家人都不是你杀得起的,你最多也就只敢杀许太医全家。”

许太医:“……”

张安世顿时觉得自己失言,看了看许太医,无辜地眨了眨眼,安慰许太医道:“放心,他没这个胆子的,不要怕,退一万步,本朝没有杀御医全家的先例。”

许太医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眼下这个时候,只能姑且信之吧。

张安世此时也开始动了,他用手按在朱高燧的下腹部上,而后慢慢地按压起来。

直到朱高燧痛苦地嗷嗷叫。

张安世此时的神情很认真,他开始做标记,边吩咐许太医道:“位置就在此,待会儿,从这里切,这样……尽力伤口小一些,这是小手术,其实和阉割差不多,要果断,知道了吗?”

许太医脸色有点白,还是坚强地噢了一声,努力地镇定情绪。

倒是朱高燧的声音渐渐开始越来越微弱了,下腹的疼痛,再加上高热,还有紧张和恐惧,却又因为喝了大量的臭麻子汤,让他不知是疼痛还是臭麻子汤的效果,意识开始模糊。

张安世趁此机会,随手取了块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而后看了许太医一眼,大喝一声:“还等什么……”

许太医定了定神,随着这一声提醒,整个人打起了精神。

根据他解剖许多尸首,且生生切了数十头猪的经验,取了刀子,而后……顺着张安世的所言的位置,徐徐开始开出一道口子。

当然,这一道口子,决不能直接将所有的皮肤一齐切开。

而是一层层的将皮肤切开。

这样的做法好处在于,可以有效地进行止血。

而且也有利于术后恢复。

当然,许太医手里的刀子,毕竟远不如后世的手术刀,所以……至多切两三层,便是极限了。

他先撕开第一层皮肤。

张安世则在旁,取了浸泡酒精的,拿着镊子在一旁不断地涂抹,鲜血开始浸出来,不过出血并不多。

许太医随即切第二层,此时已有些紧张了。

不过今日运气好,第二层并没有切透,此时出血更多了。

最后一下子,他直接将皮肤全数切开。

“呜呜呜……”

这时,可能因为过于疼痛,朱高燧突然发出了声音,身子也开始紧绷起来。

出血明显的开始增多。

张安世道:“他娘的,这臭麻子汤,效果好像一般,这下完啦,他醒啦,他越是精神紧绷,出血就越多,这下他死定了。”

这话不是说给许太医听的,而是说给朱高燧。

朱高燧隐隐有一些意识,心里的恐惧已不断地放大。

他能感受到,下腹部好像被人切开一般,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瘆人。

可张安世的话,让他更是六神无主。

虽然他认定张安世要杀死自己。

可他现在还想求生,所以当张安世说他若是继续紧绷下去,便可能死亡。

于是,他在拼命地想让自己放松。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他开始不再呜呜地发出古怪的声音。

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教他感觉度日如年。

血从伤口涌出来。

“切对了。”这是张安世的声音,张安世很惊喜地道:“很不错,快……寻到了溃烂的地方吗?直接切除,不要犹豫。”

许太医道:“在找了,在找了,果然……这里竟是胀脓了,你看……”

张安世无语地道:“看个鸟,切就是了。”

“噢,噢……”许太医深吸一口气,一手拿钳子,挑拨着阑尾,一手拿着刀子,最终……直接一刀下去。

“快。”张安世道:“上药,准备缝合……”

一个东西,被张安世捧出来,张安世带着鱼皮手套,看着这黑乎乎的玩意,张安世道:“好险啊,果然……得及时切除,你看……这玩意几乎要穿孔了,一旦穿孔,便必死无疑。”

“这东西我先搁在这儿,回头你好好去研究一下,这可是好东西,你研究透了这阑尾,尤其是产生了炎症的阑尾,了解得越多,将来对你用处就越大。”

“嗯,嗯……”许太医不争气地吞咽了口水。

朱高燧的瞳孔,这时不断地放大,又收缩,又放大,收缩,如此反复循环。

接下来,便是开始缝合。

缝合就好像姑娘缝线一样,身为大男人的许太医,显得有些笨拙。

不过,总算顺利的完成了。

随后,又是开始消毒。

这是大明第一场,真正意义的手术。

当然,老祖宗犹如华佗,也曾干过。

只是后头为何失传,张安世倒觉得失传也无可厚非。

因为这玩意,死亡率确实太高。

死亡率高……就意味着大夫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毕竟你给人开药,对方死了,大抵还可以说,你这是不治之症,怪不得我。

可你若是将人开膛破肚了,然后刀子一丢,说一句抱歉啊,我这手术失败了,我这就把他的零件装回去,另外,手术费交一下。

这样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费医生。

显然,绝大多数大夫,还是聪明的,与其去走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路数,还不如求稳。

毕竟大夫本身就不是底层,不需要拿命去拼。

缝针完毕,消毒过后,张安世开始上药。

这一过程,还算是顺利,再去观察朱高燧的时候,发现他已昏死了过去,额头明显的布满了细汗。

张安世探了鼻息,几乎可以确定……朱高燧还没死。

张安世长长松了口气,才道:“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伤口发炎。药虽是上了,却也不保险……按时上药……而且……只怕他暂时不能吃喝了……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用灌肠法吧。不过他做了手术,身子不能趴下,想要灌肠,却也不容易,只怕……得用另一种办法。咱们在他下头的板子上,挖一个洞,你钻到桌下去,给他灌肠……”

“啊……这……”许太医一听灌肠,顿时就有了不太好的记忆。

张安世感慨道:“没有办法,眼下是走一步看一步,只好难为了你。”

许太医带着几分为难道:“只是……从下头灌肠,怎么能将那汁液灌进去?”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可以用气囊的办法,嗯……对,得制一个类似于针筒的东西,最好有一根皮管子,直接插进去……你等我几个时辰,我交代人,让匠人们去制。”

许太医苦着脸,却只好答应。

不过张安世和许太医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在此观察。

只是在这厢房的外头,许多人却是忐忑不安。

朱棣其实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

先是听到赵王朱高燧痛哭、咒骂,而后又是哀嚎……

他大抵也能明白,张安世所说的开膛破肚,可能是真正字面意义的开膛破肚了。

他绷紧了脸,没做声,可是赵王府的宦官们,却已一个个露出惨然之色。

他们是赵王府的人,一旦赵王出了事,他们可能就要遣回宫中去;。

只是,失了自己的主人,回到宫中,那宫中的位置,早就被人给占了去,哪里还轮得到他们?十之八九,他们回了紫禁城,也是去神宫监这样的地方,负责清扫,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甚至还有不少人,可能要被打发到赵王的陵墓去看坟,这辈子,算是白被割了一次。

朱棣最终有些不忍,便踱步到了远处。

他心情颇为矛盾,甚至怀疑,张安世可能只是找一个理由,杀死赵王。

若是如此……这未必是坏事,赵王妄图谋杀太子,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现在太子必为他朱棣的继承人,为太子剪除一个祸患,某种程度而言,对朱棣未尝不是一个好事。

若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朱棣毕竟还是朱高燧的父亲,他心里唏嘘短叹着,自己的儿子医治无效死亡,总比下旨处死自己的儿子,要好一些。

朱棣胡思乱想,他大多想的,都是最坏的结果。

徐皇后却没朱棣这样多的心思,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母亲,虽知赵王放肆,却也毕竟是自己掉出来的肉,此时只是哀怨,不过却没有表露出什么。

这里头,最快乐的,就莫过于朱瞻基和伊王朱了。

二人躲在角落里,便见朱瞻基叉着手,骄傲的样子:“你要先想起伤心的事,比如我就会想,阿舅又骗了我,又或者,母妃从前教训我,我很伤心。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眼睛红了之后,再用手狠狠擦拭,这样……眼泪就落下来了,这时你再哀嚎几声……便像模像样了。”

伊王朱很认真地听着,边道:“你等等,我去取笔墨。”

朱瞻基拉住了他道:“你真笨,这都记不住,罢了,不必去取笔墨啦,二十五叔公,下一次,我做一个笔记给你。”

“噢,噢。”

朱瞻基继续侃侃而谈地传授经验道:“哀嚎的时候,不必声音太大,但要情真意切,所以声音不可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根据你自己的情况来。最紧要的是……这过程之中,你千万不要慌也不要怕,要将它当做吃饭喝水一样,一旦心里害怕了,就容易露馅,要稳,知道吗?”

朱惭愧得羞红脸,低头看着只到自己上腹的朱瞻基,瞪着眼睛教训自己,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此时,只见朱瞻基又道:“好,你先想想。你有什么伤心事。”

“我有许多伤心事,我母妃……早就没啦,我父皇也没啦,父皇不喜欢我……还有……还有……”朱怯弱地想着,心中开始悲痛:“你真好,你父母都尚在,还有阿舅疼你,我……我在宫中,只有皇嫂对我好……”

朱越说越伤心,眼眶红了。

朱瞻基叹口气道:“果然不愧是我们朱家的人,一点就透,已经有八分的样子了。”

朱擦擦眼道:“我……我……对啦,你说高燧侄儿,能活吗?”

朱瞻基道:“必不能活了,你不了解我的阿舅,我家阿舅,一向睚眦必报,杀人不眨眼的。”

朱打了个寒颤:“我觉得他不像这样的人,他挺好的。”

朱瞻基得意洋洋地道:“我是他的亲外甥,怎么会不知道?当然,你不可和别人说。”

朱想了想道:“可我会忍不住,我太喜欢跟人说了。”

朱瞻基便瞪着他。

朱只好道:“那我努力不去说,只是高燧侄儿若是真死了,我怕皇嫂伤心,皇嫂就三个孩子。”

朱瞻基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这样一说,我也伤心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鬼鬼祟祟的。

好在此时,没人顾得上他们。

直到那厢房的门打开。

朱瞻基顿时一跳,一溜烟的便跑。

朱道:“跑什么?”

朱瞻基道:“这时得离皇爷爷远一点,他待会儿又要骂娘打人了。”

朱一听,打了个激灵,也跟着一溜烟的跑了。

…………

此时,朱棣正背着手,依旧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侧目看张安世走出来,可许太医却还在里头,徐皇后和太子朱高炽快步上前,询问了什么,张安世耐心地一一作答。

此后,张安世便往朱棣这边来。

朱棣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和心头的在意,只背着手伫立,看着远处的假石,还有环绕假石的潺潺流水。

“陛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跟前,便轻声道:“臣出来了。”

“如何?”朱棣看着他,尽力平静地询问。

张安世道:“东西割了倒是割了……”

朱棣眉微微一颤,却抿着嘴。

这听着后面似有不好啊!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至于能不能恢复,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朱棣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颔首道:“嗯,尽力即可。”

张安世道:“是。”

朱棣道:“现在能进去瞧一瞧吗?”

“不可。”张安世道:“只怕还需等一些时候。”

朱棣便也没有继续坚持。

只是此时,他心思比较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棣的眼角,扫了一眼远处的徐皇后,便道:“你怎么对皇后说的?”

张安世如实道:“也是这样说的。”

朱棣叹了口气道:“她是母亲啊……”

接着,便没有继续说什么。

张安世道:“臣这边,还要做一些安排,能否容臣……”

“去吧。”

张安世随即叫来一个宦官,想了想,便让人取来笔墨,画了一张图纸,而后让人快马送去栖霞。

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有人送来了一个东西。

这是一个几乎有气筒大的“针筒’。

因为是赶制出来的,所以外观显得比较粗糙。

因为没有橡胶,所以里头包裹的是几层布,虽然做不到橡胶那样完全密封,却也勉强够用了。

至于针头的位置,则是一个小指大的孔洞,有半寸长,这半寸长的地方,又连接着一根软管,软管用的是鱼皮缝制而成。

张安世带着这玩意,便立即送去了厢房,却见此时,许太医在里头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张安世便问:“怎么样,人醒了吗?”

许太医摇头,接着苦笑道:“还没有呢,侯爷……会不会出事啊。”

“别慌。”张安世道:“干都干了,这个时候再想这些,岂不是开玩笑?做事之前,要三思,做最坏的打算。可一旦事情干了,就要想开一点,往好里去想。”

许太医道:“下官受教,这是……”

“你在这针筒里装上咱们的汁液,而后进行灌肠,灌肠你熟,这针筒……你却需要先熟练一下。”

许太医苦笑,好像每一次,他都和灌肠有缘。

可现在,顾不得许多了,他先对针筒进行了消毒,而后才取了汁液,装入针筒里头。

见他如此熟练,张安世也就放了心。

只是天色越来越晚,朱棣自要摆驾回宫。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散去,只有许太医继续在此看守。

张安世则也领着徐静怡回府去,一夜无话。

倒是次日,这开膛破肚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京城震动。

这种震撼,绝对是可以想象的。

开膛破肚也就罢了,这开的竟还是赵王殿下的,于是许多流言蜚语便满天飞。

几乎每一个人所能料想的,都是太子殿下想要剪除赵王。

因为赵王留在京城日久,不免让人觉得,这是陛下宠爱小儿子的缘故。

如此一来,自然赵王殿下,便成了太子殿下的心腹大患。

于是东宫图穷匕见,必要将赵王殿下除之而后快了。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开膛破肚过于想当然,太匪夷所思了。

这人都破了肚子,不就得死吗?怎么还可能活?

寻常百姓,还只是将这当做是谈资。

可对于百官而言,却不啻是一个讯号。

百官都是属狗的,抖一抖鼻子,都能闻出味来。

他们出言谨慎,可是内心之中,却是翻江倒海。

汉王完了,赵王殿下也完了,这样思来,真正狠的,还是太子殿下。

而张安世现在竟已权势滔天到这样的地步,如此大张旗鼓地对赵王不利,陛下竟也不管?

亦或者是这张安世言巧语,让陛下竟对他如此深信不疑?

也有人心里摩拳擦掌,赵王殿下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少不得,要有人弹劾一番了。

说不准,还真能在这一次,将张安世搞下来。

张安世的行为,已经越发的让人难以容忍了。

官校学堂,杂学……还有锦衣卫……

这里头任何一个字眼,都足以让科举正途出身的大臣,心生厌恶。

再这样下去,等到太子殿下克继大统,只怕再没有人有办法对付他了。

在这无数人的非议之中,解缙此时在值房里,若有所思地想着心事。

以至杨荣和胡广二人拿着一本奏疏来议事,他也恍恍惚惚的。

杨荣不由道:“解公是不是身子不好?”

解缙回过神,苦笑道:“勉仁啊,你就不要故作镇定了,难道昨夜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吗?哎,耸人听闻,真的耸人听闻啊。”

杨荣道:“现在情况不明,多是坊间以讹传讹,依我看……事实如何,还需看看再说。”

胡广也点头道:“是啊,现在赵王殿下病重,陛下无心国政,这个时候,文渊阁多担待一些才是。”

解缙便笑起来:“二公所言,不无道理。待会儿,我们拟票之后,还是去见见驾吧,有一些大事,还需奏请。”

杨荣和胡广便都点头。

其实说是有事奏请,想来还是解缙过于关心赵王的情况,想借此机会,通过觐见,来判断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察言观色嘛。

杨荣和胡广没有拒绝,毕竟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另一边……

在经过了一夜的灌肠,许太医又是端水端尿之后,一宿未睡。

他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便蜷缩在墙角想打一个盹儿。

只是虽是疲惫不堪,许太医还是没有睡意,此时他的感觉,就是后怕。

因为一旦出了什么事……后果如何,他还真有些不好说。

心里想着各种心事。

突然之间。

他觉得固定朱高燧的桌板,却晃了晃……

许太医起先以为是错觉。

擦了擦眼。

而后,这桌板却又开始轻轻晃动起来。

这一下子……许太医整个人都无比激动起来。

第241章 转危为安

许太医连忙凑上去看。

果然……这个时候,躺在桌板上的朱高燧,眼皮在不断地抖动着。

可好像他没什么气力,因而眼睛依旧没有张开。

许太医继续观察,先给他把了脉。

还有脉象。

而且这脉象,明显比昨日要强得多。

许太医一时间瞠目结舌,他医死了这么多头猪,但今日……他竟医活了一个人。

用一种完全匪夷所思的方式,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这……这……”许太医狂喜,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种成就感,一下子充塞了他的全身。

不只是成就感,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任何事都是如此,一旦一条路走得通,那么就可以举一反三,只要朝着这个方向深入去研究,那么……许多病症,就有解决的可能了。

这涉及到的乃是医理的问题,理论走通了,其他的就是技术问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医,每日所想的,怎么就是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去承担后果?

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进行救治。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继续把脉,心却已要跳出来。

终于……朱高燧感觉自己开始能操纵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地张开了眼,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莫非……已经下了阴曹地府?

他眼睛努力地张开一条线,却又见到了那个可怖的御医,这令朱高燧感觉到悲哀。

即便是在地府里,依旧逃不过……

可是……疼痛……开始传出来。

这种疼痛,和当初阑尾炎发作时的疼痛不一样,是一种刀口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手脚依旧还是绑缚着。

于是他身子又动了动,努力地张大眼睛。

“殿下,您醒了!”许太医激动地道。

朱高燧尝试着张嘴,可是努力张嘴之后,却发现自己竟是无法发出声音。

慢慢地调息了片刻,他才轻动嘴唇,声音微弱地道:“我……我在何处?”

“在王府里。”

王府?

朱高燧精神恍惚。

对,他好像……此前是被拉到了王府的一处地方……

对了,还有张安世,有张安世……

许太医一下子察觉到了赵王朱高燧的脉象开始紊乱。

许太医便立即道:“殿下,千万不可激动,小心伤口绷坏了,现在正是殿下您养身子的时候,一定要……切记不可急躁。“

却是听朱高燧道:“本……本王还活着?”

“当然活着!”许太医红光满面地道:“有安南侯在,想死可没有这样容易!你是不知,这安南侯妙手回春,世上再难的病,他也有办法。哎呀……他简就是活菩萨,安南侯心善……他……他……”

说到动情处,许太医居然眼里泛着泪。

人和人的主观看法是不一样的,在有的人眼里,张安世是十恶不赦之徒。

可在许太医的眼里,这简直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啊!

安南侯是如此的无私,这样的独门绝技,也倾囊相授,平日里医者仁心四个字,许太医耳朵里早就听出茧子来了,可……此时的他才知道,这四个字,简直与张安世再契合不过。

“还活着?张安世……张安世……”

朱高燧眼里,透着疑问。

他不相信。

是的,张安世那样有坏心的人,怎么会救他呢?

当初,他可是差一点没害死皇兄,如今有了报复的机会,他那皇兄和张安世,怎么会放过他?

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莫不是……张安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朱高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人的所有行为,都需要有一套逻辑来支撑的。

在朱高燧的心目中,自然是自己的兄弟都不是好人,身边的人都很奸诈,自己想要一展抱负,所以要去争夺,要去抢。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天生坏种,是万中无一的大坏蛋,哪怕是再恶之人,他干下坏事,也会有一套完美的逻辑,来为自己辩解。

正因为朱高燧有这样逻辑,所以他对自己的许多行为,都给以了自己很大的合理性,譬如争夺帝位,是因为太子不似人君,这天下不给他,实在没有天理。

又如谋害太子,这是因为太子肯定一直在阴谋算计他这个兄弟,所以他要学李世民,先下手为强。

可现在……这个逻辑开始瓦解,虽然朱高燧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承认。

可是……现实就在眼前,无论你在想,太子和张安世到底有什么阴谋,但是……很明显,他们即便是见死不救,也可以让他病死,达到他们的目的。

那么,他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他救治呢?

而且还他娘的救活了?

有些东西,你是绕不过去的,哪怕伱不愿意承认,可实际上,它就在眼前。

“你们……你们对我做什么?”

“你的阑尾坏死了。”许太医尽力用简单的词句来解释:“其他的太医们都说无法救治,事情紧急,侯爷为了救治殿下,果断决定进行手术,就是在你的下腹这儿,开一个刀口子。然后将这阑尾切除,再进行缝合……”

“不过殿下放心,即便切掉了这个,也不会对殿下有什么影响……殿下,你是没看到,你那阑尾……早已溃烂了,若是不及时切除,必有性命之忧。殿下不信,可以看看下官给你切下来的阑尾,你看看就知道。”

说罢,许太医兴冲冲地去取了一个水晶瓶的罐子来,只见里头泡着酒精,还有……

朱高燧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

许太医手里的东西,自然是许太医的宝贝,在他看来,将来研究阑尾,大有用处。

可在朱高燧看来,这玩意,看着让人恶心。

“真是张安世救了我?”

“还有下官……下官……”

许太医有点急。

不过很快,他觉得这样不厚道:“当然,主要还是侯爷,下官只是打了个帮手。”

朱高燧便不说话了。

这冲击实在太大,他要缓一缓。

此时,却又见许太医道:“既然殿下已经醒了,那么……照着侯爷的意思,可以喂一点米汤喝了,不过……不能多喝……殿下稍等,我去准备。”

许太医随即便转身出去,到了门前,却与张安世差点撞了一个满怀。

这厢房外头,都是赵王府的人,张安世可是叠了两层甲才敢来的。

尤其是那赵王妃,一宿未睡,就在此盯着。

见张安世来,赵王妃那双满带厌恨的眼眸,便直直地盯着张安世,张安世同样怒目瞪回去。

二人的眼神,不断地交流,好像在无形之中,刀光剑影一般。

若是眼睛会说话,那么大抵就是:“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试试。“

“我就瞅啦……”

不过,二人都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张安世急着想来看看赵王的情况。

赵王妃也晓得……真闹起来,未必能讨得了好。

现在她家王爷,八成要死了,她再也没有和东宫争斗的本钱了,于是悲从心来,熟练地取出手绢,便开始抹自己的眼睛。

而赵王府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这样的神仙斗法,却俱都沉默。

赵王……肯定是没了的,这个时候,跟着王妃对东宫的人正锋相对,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

据闻张安世睚眦必报,而且他还掌着锦衣卫,连宫里的大公公亦失哈,据说都对他很客气,要对付他们这些没了主人的奴婢,可谓是易如反掌。

许太医撞到了要进去的张安世。

却听哐当一声,好像自己的脑袋,撞在了铁壁上。

许太医吃痛,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道:“谁出个门,还套一层钢啊。啊……是侯爷,是侯爷……”

他激动起来。

张安世微笑着看他道:“咋样啦?”

许太医欢喜地道:“醒了,虽然很疲惫,可是依我看……气色不错。”

张安世道:“看了伤口没有?”

许太医一怔,随即就道:“呀,我忘了。”

“笨蛋。”张安世顿时笑脸收了起来,忍不住骂道:“不是让你随时检查伤口,防止感染的吗?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

“下……下官这便去。”许太医手足无措,便又回身走了进去。

有宦官听到了什么,便匆匆到了赵王妃面前,耳语几句。

赵王妃觉得不可置信,失魂落魄地看着也跟着进去的张安世。

她抬起莲足,便也想跟进去。

谁晓得,刚到门口,张安世便笑吟吟地堵住她:“现在还不能探视,在换药呢。”

“听……听说……殿下醒了?”赵王妃诧异道。

张安世道:“是醒了,但是未必就脱离了危险期。”

“他……他开膛破肚了,也能活?”赵王妃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安世,娇躯颤抖着,显得很是失态。

张安世道:“我都出手了,当然有救活的可能,如若不然,怎肯下刀子?”

“可……可你不是要害他吗?”赵王妃彻底的懵了,以至于口不择言起来。

在赵王妃看来,太子那一家子人,没一个好的,一个个都是伪善且卑鄙之人,总而言之,反正是见不得他们赵王府的好。

张安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这是什么话,赵王是我姐夫的亲兄弟,我怎会害他?”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

赵王妃没了方才的气焰,竟在张安世面前,变得怯弱起来,被张安世训斥得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等着吧,先等许太医看看伤口。”

“噢,噢。”赵王妃挥舞着手绢,愈发的手足无措,却忙点头。

这周遭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方才两位贵人的话,他们也是听到的,此时也好像有了生气,彼此交换眼色,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许太医才出来道:“侯爷,侯爷……检查了,缝合的伤口,没有出现感染,下官又上了一些药。”

张安世听罢,才道:“一定要仔细观察,观察要仔细。”

许太医点了点头,喜滋滋地道:“赵王殿下说他饥肠辘辘,现在可以进一些米汤吗?”

“去准备吧。”张安世这时才松一口气。

这一切,赵王妃听了个真切,禁不住在旁道:“殿下还能开口说话了?他……他能说话啦?”

张安世道:“只是做了一个手术,怎么会不能说话?”

“他……他还疼吗?”赵王妃眼里噙着泪水,这泪水看着随时要夺眶而出:“他前些日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说像每日被刀割一般……”

说罢,赵王妃眨眨眼,泪水便如珠帘一般落了下来。

疼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其实就是阑尾坏疽和穿孔的程度了。

也幸好手术做得好。

这阑尾坏疽和穿孔时,疼痛是十分剧烈的,如果疼痛只有十分,那么这种情况之下,疼痛会在八分左右,已经属于不是人可以忍受的了。

大抵,可以相当于被一遍遍的凌迟。

张安世如实道:“开了刀,肯定是疼的,不过……这坏的东西,切了出来,所以理应这个时候,只是刀口疼。”

赵王妃情真意切地道:“那……那他还能活吗?”

“现在有七八分把握了。”

一听七八分,赵王妃似乎看到了希望:“可往后,若是下腹还疼得像刀割一般怎么办?”

张安世道:“以后不会疼了。”

“真……真的……”赵王妃是亲眼见证朱高燧饱受阑尾疼痛之苦的,晓得这病发作起来是何等的厉害。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张安世给她一个笃定的表情。

而后……便听厢房里隐约传出声音:“我……我饿……”

这是赵王的声音。

果然还活着。

赵王妃骤然之间,泪如雨下,连忙擦拭,便回头呵斥宦官和宫娥:“都死了吗?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膳食?”

倒是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娘娘,不知殿下有什么需要忌口?”

赵王妃道:“是准备我家安世的膳食,他来了赵王府,日上三竿,肯定肚子饿了,殿下的膳食,自有大夫们料理。”

宦官们听罢,这才各自忙碌去了。

…………

紫禁城里。

朱棣心神不宁。

解缙几个要觐见,他直接让亦失哈挡驾了,教他们回去文渊阁各司其职。

其实解缙几个,并非真正是想见朱棣,觐见只是一种试探而已。

若是陛下来见,说明陛下尚且还没有这样悲痛。

可现在既然挡驾,国家大事都丢到了一边,唯一的可能就是,外间的流言蜚语是真的。

赵王殿下……只怕真要薨了。

解缙几个,原路返回文渊阁。

现在大明的局面,几乎可以抵定了。

赵王若是薨了,而汉王又获罪。

太子殿下的地位,可谓是固若金汤。

这反而让百官心中失落。

其实百官最喜欢的,恰恰是皇子争斗,虽然每一次争斗,都有许多人涌出来,痛心疾首,并且极力支持太子。

可是……太子能顺利登基是一回事,大家支持太子登基却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可以说,太子成为皇帝,完全是祖宗之法的功劳。

可后者,却是大臣们的功劳。

有了这些功劳,到了新朝,就算没有占一个好位置,新皇帝念在以往的恩情,也往往会显得宽容,一般情况,不会对大臣过于苛刻。

是以,历史上的仁君,并且任用从前的大臣们为自己的肱骨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登基时有争议的。

当然……某些变态另论。

不过解缙没有多说什么,越是这个时候,他反而更小心。

而在宫中,朱棣显得有些忧虑,他最忧虑的并不是朱高燧,恰是他的发妻徐皇后。

于是便索性陪在她的一旁,见徐皇后也强忍着心绪不宁,勉强地提起兴趣做着女红。

朱棣勉强笑道:“要不,我们在此走动走动吧,来了紫禁城这么些年,平日里不是文楼就是寝殿……反是无趣。”

徐皇后自是知道朱棣的心思,多年夫妻,她还有什么不了解他的呢?他这是想要给她排解忧愁呢!

于是起身便道:“好。”

二人缓步出了寝殿,宦官们正要尾随,朱棣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宦官们退下。

当下,夫妇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这宫中游走。

其实彼此都有心事,对这御园里的景色,根本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不过是……彼此希望对方宽心罢了。

走着走着,却不知到了何处,连朱棣自己都迷路了。

他失笑,低声道:“哎……这个家……太大了。”

正说着……要与徐皇后穿过一个月洞。

那月洞里头,却传出几个宦官的嘀咕声。

“听说了没有,赵王薨了。”

朱棣听到这动静,脸顿时就拉了下来,却是驻足不动。

徐皇后凝眉,站在朱棣的身边,在此刻,万千愁绪也涌入心头。

那月洞里头的一个宦官又道:“昨日,安南侯给赵王殿下开膛破肚,我听说……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这是分明……要害死赵王殿下啊。”

“啊……可咱却听说,太子殿下得知赵王殿下病重,忧虑得不得了,这十几日的功夫,就已去探望了七八次。”

“嘿……你这便不懂了,这是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当然要对自家的兄弟宽厚,可这只是给外头人看的,我听闻,赵王殿下,早有争一争的心思,太子殿下,早就忌惮他了。这一次抓准机会,自然要教赵王殿下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般一说,咱倒也觉得极有可能。就说戏文里头,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怎到了这儿,太子殿下却这般的和善?这样说来,这安南侯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啊?”

“极有可能。”

“哎,难怪宫里头人人都说,安南侯狠辣,现在看来……”

“嘘,小声一些,慎言,慎言……”

只是这些话,却全都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朱棣和徐皇后的耳里。

朱棣倒也罢了,他隐隐觉得有此可能,毕竟……赵王此前做的实在过分了,太子展现狠辣的手腕,未必有什么不对。

而张安世为了自己的姐夫,剪除这个隐患,别的时候,朱棣觉得张安世没这个胆子,可为了太子,却有极大可能。

朱棣虽觉得有这可能,却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哭的是,赵王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可另一层面,若是太子当真肯做出这样的事来,至少……有此手段,他若是一旦身子不成了,以太子这样的手段,一定可以轻而易举的驾驭群臣。这是国家之幸!

这便是朱棣最矛盾之处,一个是江山社稷,一个是家庭人伦。

只是即便偶有猜测,朱棣也索性希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是赵王下手在先,只要太子和张安世做的不明显,未必不可视而不见。

可现在……亲耳听到这些宦官们私下议论,却又是另一回事。

朱棣只觉得气血翻涌,整个人勃然大怒,只恨这些宦官,胆大包天。

他正待要怒而上前,回头却发现徐皇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往他的方向倒过来。

朱棣大惊,再顾不得其他,连忙一把将徐皇后搀扶住。

而后连忙试了徐皇后的鼻息。

徐皇后靠着了朱棣,大概因为有了依靠,便也幽幽醒转,却已是气若游丝一般,口里低声喃喃道:“真希望……燧儿病死……”

此言一出,朱棣的眼眶却是一下子红了。

他当然清楚徐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可以病死,但是若知道是他们兄弟相残而死,为人父母的悲痛,只怕便更加痛到无以复加了。

朱棣道:“莫听这些闲话,若真要害他,何必要救治?那逆子……不是早就病入膏盲了吗?咱们这是关心则乱,至于这些该死的奴婢……”

说到此处,朱棣牙关咬起来,紧紧地搂住徐皇后,突然大呼一声:“来人,来人……”

这一声大吼,顿时让月洞里头的宦官,个个没了声响。

可周遭却有一群宦官赶来。

朱棣让一个宦官搀住徐皇后。

却是疾步走入了月洞。

却见几个宦官皆是面如土色,惊慌失措的样子。

朱棣怒不可恕地手指着他们道:“剐了,立即剐了!”

说罢,一群宦官立即蜂拥而上,将这几个宦官制住。

这几个宦官连忙叫屈。

可朱棣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冷着脸道:“亦失哈,亦失哈呢?让司礼监拟一个规矩,宫中再有言太子和赵王者,杀,统统杀个干净。”

说着,便又转了回去,一把搀住了徐皇后。

此时的朱棣,声音才温和下来,道:“你心里别藏着这事,这都是一群宦官乱嚼舌根子,这些人统统都该死,杀千刀的贼。”

在另一边,亦失哈却是健步如飞。

他倒不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却是刚刚赵王府那边,有了消息。

得知消息之后,那宫里最先知道消息的宦官不敢去通报。

毕竟这样的喜事,不是一个小宦官可以去邀功的,所以当先去了司礼监,寻到了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顿时狂喜,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狂奔。

可……当他赶到了御园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气氛,格外的肃杀。

所有的宦官和宫娥,个个面如死灰,吓得大气不敢出。

越往里走,便见许多的宦官和宫娥,都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亦失哈,你来的正好。”朱棣看到了亦失哈,阴沉着脸大呼道:“你是如何管教这些奴婢的?现在宫中,这样没有规矩了吗?”

亦失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个滑跪,熟练地匍匐在了朱棣的脚下,连忙诚惶诚恐地道:“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大喝道:“朕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一群畜生,一群贼!”

他越骂越难听。

亦失哈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期期艾艾地道:“奴婢知罪,奴婢该死,奴婢……有事要奏。”

朱棣冷笑,此时显现出了说不出的阴冷和刻薄。

骨子里的杀气,此时毕露出来,他凝视着亦失哈:“朕在教训你,你竟还敢移开话题?”

亦失哈知道陛下在盛怒之中,可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再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是想要移开话题。只是……赵王殿下……他醒了……赵王府那边说……现在暂时度过了危险,还给赵王殿下,喂了一小碗米粥……奴婢觉得……觉得……这事儿……不小,不得不先启禀陛下……好教陛下和皇后娘娘……高兴……”

此言一出……

朱棣方才怒气冲天的脸色,猛然僵住。

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之中,亦失哈心里还在狂跳。迄今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陛下会失态到这样的地步。

就在他忐忑不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朱棣突的淡淡地道:“传旨,那几个该死的狗杂碎,狠狠鞭挞三十就是了,不必活剐。”

一旁的宦官听罢,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亦失哈:“……”

第242章 祖坟冒烟

朱棣交代罢了。

回头去看徐皇后。

却发现徐皇后一下子精神起来。

虽不至容光焕发,却也颇显精神。

朱棣放下了心,便道:“赵王……没有性命之忧了?”

亦失哈道:“陛下,赵王殿下已经清醒,说是身上有刀口,还需继续观察,不过……听许太医说,气色还算不错,现在已渐渐恢复了许多。”

朱棣长松了口气,道:“朕知道了,摆驾去赵王府看看。太子已经去赵王府了吗?”

“是的。太子殿下得知了消息,定会去探望赵王殿下的。”

朱棣颔首,接着便瞥了徐皇后一眼。

徐皇后虽是庄重,却难掩喜色,笑意盈盈地朝朱棣道:“陛下,臣妾身子没有什么妨碍。”

这意思是,朱棣若是去赵王府,她也可以成行。

朱棣抖擞精神道:“走,瞧一瞧去。”

此时心中的郁闷尽去,一扫而光。

朱棣的心里却也有着惊奇,这开膛破肚,竟也有用?

这样说来,天下岂不是许多病都可以治?

从前张安世的治疗方法,终究还是落在药这个范畴,可现在这般的治疗之法,却已超出了朱棣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而这恰恰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皇帝们为何要修仙?

起初皇帝修仙,可以说为了得到长生。

不过有了秦始皇以及诸多前辈们的前车之鉴之后,再不会有皇帝痴心妄想地认为,自己当真可以长生不老了。

不过后世的皇帝,依旧认为,即便修仙不可长生,却可以长寿。

正因如此,修仙的皇帝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朱棣当然不甚信这个,可对于长寿之法,却还是有很大的兴趣。

似这样神乎其技的东西,不正可以让人长命百岁吗?

除此之外,最令他惊讶的是,张安世竟真救了赵王……原还以为……这个小子睚眦必报。

带着满腔的心绪,朱棣启程,带着徐皇后一道去赵王府。

赵王府内,太子已经来了,想要进入厢房探视赵王,却因为赵王已睡下,便也没有惊扰。

等得知朱棣前来,连忙上前迎驾。

朱棣看到了张安世,率先道:“情况如何?”

“赵王殿下吃了一些米粥,现已睡下。”张安世道:“他现在身子需要恢复,多休息是好事。”

朱棣颔首道:“醒来了提醒朕。”

“臣还要去看看他的伤口。”

“去吧,去吧。”朱棣笑吟吟地道。

朱高燧的伤口恢复,没有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气候不错,又或者是药物的作用,伤口处明显有愈合的迹象。

不过朱高燧的身体强壮,也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年轻,再加上深知皇帝好弓马,所以上行下效,朱高燧平日里也没少锻炼。

只是换药的时候,朱高燧却是醒了。

朱高燧感觉舒服了许多,虽然刀口依旧还疼,只是张开眼,见着了张安世,却不发一言。

张安世倒是神情自若,絮絮叨叨地道:“要休养一个月,每日按时换药,这几日,多吃米粥,明日开始,米粥里要添一些肉羹,再过五六日,就杀几只鸡吃,总而言之,饮食要日益丰富,鸡鸭鱼肉要多吃。好好养着吧,我看现在,应该没有多少问题了。”

朱高燧艰难地点点头。

张安世又道:“三个月之内,别近女色。”

其实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张安世还是觉得不保险。

说罢,朝一旁的许太医吩咐道:“上好药了,出去外头跟他们说,人已醒了,若是想来探望,就来看看,不过至多驻留一炷香。”

许太医便匆忙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太子朱高炽等人鱼贯而入。

张安世听到熟悉的声音:“三叔……”

有人捂住了这个人的嘴,于是只剩下了:“呜呜呜……”

朱棣低头,看着榻上的朱高燧,朱高燧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说也奇怪,这生死未卜的时候,朱棣倒还担心,可现在看朱高燧活下来,反而没什么好脸色了。

朱棣只平静地看朱高燧:“如何?”

这话是问张安世的。

张安世道:“臣又检视了刀口,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朱棣道:“你是从他身子切开,从里头掏出东西来?”

张安世如实道:“对,那东西已坏死了,留在身体里,只会不断地糜烂下去,久而久之,就有性命危险。”

朱棣好奇地道:“这其中是什么医理?”

张安世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就和我们伤了指头,这指头不断溃烂,为了防止继续恶化,所以通常会采用截去指头的方法来治疗。”

这一下解释,朱棣已经能够明白了,随即道:“人的心肝脾肺,也可截去吗?”

张安世道:“要看不同的情况,若是赵王溃烂的部位,截去倒也没什么,若是肝肺之类的重要器官,就要谨慎了。当然,可以切去一点病变的位置,人的肝肺和咱们的手脚一样,有一定的自愈功能,就好像我们身体受了外伤,会慢慢地愈合,生出新肉,或者长出疤痕一样的道理。”

朱棣道:“真是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朕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治疗之法。若非张卿,这个逆子,只怕必死无疑了。”

说罢,朱棣这才看向朱高燧道:“怎么样?”

朱高燧居然喜滋滋的,道:“疼是疼一些,可现在……好像如释重负一样,舒坦。”

刀口这点疼痛,对于朱高燧而言,真不算什么,即便臭麻子汤的效果早就散去了,可比起那阑尾发作时的疼痛,朱高燧感觉的自己就像得获新生一样。这绝不夸张,若说此前是凌迟之苦,那么现在,不过是烂了一根手指头而已。

朱棣道:“无事便好。”

“父……父皇……”朱高燧道:“儿臣……儿臣有一言,当初……当初那个自称神仙之人……实则……实则乃儿臣授意……”

朱高燧显得畏惧,却还是道:“当初去探视皇兄的时候,是他对儿臣说,他有一种法子,可教皇兄……死于非命……儿臣一时吃了猪油蒙了心,觉得……皇兄……若是没了,我便可做太子,鬼使神差一般,就答应下来了……儿臣……真是糊涂啊……”

朱棣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却满是惭愧,显得有些激动,他努力地呼吸了几下,方才道:“这些时日,儿臣无一日不是惶恐不安,生怕东窗事发,每日都过不好,或许这个缘故,这才生下了这一场重病。只是儿臣万万不曾想到,皇兄他……他……”

朱棣突然道:“你可知道,你那些小伎俩,其实何止是伱的皇兄,便是朕和张安世,也早已知道。你真以为那个狗屁神仙,他能熬得过刑吗?”

此言一出,朱高燧的心里更是震撼,人都有侥幸心理,他觉得朱棣没有动作,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发现他的行径。

可当他知道,除了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朱高燧干的。瞬间,只恨不得羞愧得钻进地缝里去。

想到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那皇兄还来探视他,这张安世还是救了他一命,这样想来,他觉得自己当真是猪狗不如。

他一脸羞愧难当的样子道:“儿臣……真是一时糊涂,罪该万死。儿臣……总以为自己聪明,以为……别人都不如儿臣,妄自尊大……”

朱棣道:“这怪朕,朕不该当初让你镇北平。”

朱棣到南京之后,却让自己的小儿子,镇守在北平。

而北平的地位,十分重要,不但是永乐朝的龙兴之地,而且还节制了附近的诸多边镇军马,北平的政治地位,也已开始鹤立鸡群,甚至朱棣还将北平一带,设置了北直隶。

至少现在人看来,这北平已算是北边的都城了。

因此,赵王手中的权力极大,几乎半个北方的事务,都由他来处置。

朱高燧为了讨朱棣欢心,干的还不错,这北方的文武大臣,都对他青睐有加。

也正因为如此,在朱高燧看来,自己未必没有取代太子的可能。

朱棣道:“至于你的处置,等你病好了再说。”

“是,是……”朱高燧道:“儿臣绝无怨言。”

朱高燧随即道:“前些时日,儿臣疼痛得死去活来,如今却一下子清爽了许多,这都是张安世,还有那许太医的功劳……”

朱棣颔首道:“你有此心即可。许太医呢?”

许太医钻了出来,心里激动不已,他这一次,再不是用恐惧的心态去面对陛下了。

朱棣上下打量他一眼,便道:“没想到你这庸医,也有几分本事。”

许太医连忙谦恭地道:“都是安南侯言传身教,臣实在惭愧。”

朱棣道:“命你为太医院院判,即刻上任。”

他干脆利落。

许太医却是一惊。

这太医院医正,可不只是医官这样简单。

它压根就不是瞧病的机构。

某种程度而言,整个大明太医院,涉及到的不只是对御医的管理,而且还需管理宫廷医药的机构如御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及王府良医所、地方医学教育机构等。这天下与医药有关的事宜,一般都经过太医院的协调处置而后实行。

不只如此,太医院之下,还常设了惠民药局和生药库,这些机构也分别设大使、副使等官,这些医官一般由太医院委派。

也就是说,寻常百姓提及到太医院,认为只是一群看病的太医。

可实际上,它相当于是医药局、医学院、卫生部的职责。

它的职责极多,如负责贯彻皇帝的医药诏令,医生的征召、选任、罢黜,还有官的差派,皇室医疗服务,医生的培养教育,对其他医药机构的管理等等等等。

而太医院设一个正五品的院使,其后就是两个太医院的院判,为正六品。

这许太医,原本只是寻常正八品的御医,结果直接成了太医院的佐官,直接成了正六品。

从前他的职责,只是给宫中治病,而现在职责就多了。

许太医想了想,却是道:“陛下,臣现在……正在学习治病救人之法,已是分身乏术……这院判……事务繁重,臣恐不能胜任……”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如今他打开了新的大门,自然而然希望自己在医术造诣上继续进步,而一旦升为院判,就相当于成了天下医官的管理层,难免会俗事缠身。

许太医这一番话,倒是令朱棣再次感到意外。

张安世却在一旁喜滋滋地道:“陛下,他这话是谦虚,他方才还和臣说,希望能够成为太医院的院使或是院判呢!能够着手,建立一个全新的医疗体系,以此来造福苍生。”

许太医:“……”

朱棣微微一笑道:“这些鸟大夫,好的不学,偏要学那些读书人,也干这等心里想的不得了,口里却说不要、不要的事。入你娘的许太医!”

朱棣脸上虽带着笑意说的话,许太医却是吓得整个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张安世却为许太医高兴。

这家伙做了大医官,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医疗迟早要改革,有徐太医这么一个内鬼,张安世觉得正好可以借他大刀阔斧的改革。

朱棣很是豪气道:“就这样办吧。许卿家,你不要推辞,若是再敢推辞,和朕玩虚与委蛇的把戏,朕绝不饶你。”

许太医无奈,只好拜下道:“臣接旨。”

朱棣又道:“张卿也是功不可没,朕看重的不是张卿的医术,而是张卿的仁心,悬壶济世,不只是大夫的职责,也是大臣应有的德行。张卿德高望重,赐他一块厚德载物的牌匾,给张家修一块牌坊。”

张安世听罢,立即道:“陛下,使不得啊,君子虽是厚德载物,可却不能张扬显摆,如此反而就有违君子之道了,臣行事,不图虚名……”

言外之意,你就不能折现,拿点实在的东西吗?

朱棣道:“好啦,让赵王好好休憩,外头去说。”

众人出了厢房,随即便来到了赵王府的一处小殿里,朱棣落座。

张安世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道:“陛下,臣以为,许太医做这院判,最是合适。现在这大明的大夫们,水平参差不齐,臣以为,是该改一改了。以臣愚见,可以建一处医学院,研究天下的药理,编纂一部医书,除此之外,对于药物的管理,还有药效也要尽力去研究。”

“研究出结果之后,方才编纂医典和药典,制定出一个统一的治病救人方法来,所有行医的大夫,也要通过这医典和药典的理解以及熟读情况,颁发行医的资格。”

朱棣听罢,却是道:“朕怎么听着,你又想搞科举那一套?”

张安世笑了:“不敢,不敢,臣的意思是……”

朱棣倒是微笑道:“你不必解释了,你医术好,当然听你说了算,太医院那些庸医,朕早受够了。嗯……此事你与许卿家商议之后,给朕拟一个章程来。不过凡事要一步步来,若是人人都要考试才可获得行医的资格,那我大明……现在岂不是一个大夫都没有?这天下的百姓,给谁去看病。”

张安世道:“陛下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反而是臣的思虑,有所欠缺。”

朱棣随即唏嘘:“赵王的事,你看如何处置?”

他说话之间,左右顾盼。

许太医很识趣,忙是拱手,告辞出去。

其余宦官和宫娥,也都退了干净。

除了朱棣和张安世,最后就剩徐皇后、亦失哈,还有太子在此。

众人看着张安世,张安世道:“臣想,陛下一定有了主意,何须来问臣呢?”

朱棣笑道:“你也算是苦主,朕当然还想问一问。”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不如效汉王殿下?”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小子能行吗?”

张安世道:“赵王能镇北平,镇守其他地方,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点头:“这个逆子,心思多………不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既然陛下对赵王殿下不放心,不如……就让赵王自己挑选一些自己熟悉的文臣,也随他去,如此一来,有这么多贤臣在身边辅佐他,一定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

亦失哈在一旁听着,人都要窒息了。

据他所知,赵王殿下……身边确实有一**好的文臣。

这些文臣,更多是希望将赌注下在赵王的身上,一旦赵王能够克继大统,他们便可咸鱼翻身。

这样的事,其实也是常见,毕竟赵王确实也算是较为热门的皇位获选人,他当初镇守北平,管理半个北方的军政,不少人认为,这是陛下对赵王的考验。

可是……张安世也太狠毒了。

这赵王若是移藩出去,可他毕竟还是亲王,只是从亲王,成了国王而已,打下的基业,那也是自个儿的,虽说海外辛苦,却也算是创业。

可那些朝中的大臣图个啥呢?

在朝中做官,生活优渥,而且还是体面的京官。可跟着赵王去了海外,不一样也是领俸禄,只是从前领俸禄的对象,成了亲王而已。

最可怕的是,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幸运地入朝为官,熬了这么多年的资历,不说如鱼得水吧,好歹也是衣食无忧。

可去了海外,还得带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了,这简直就是流放,而且比流放还惨,流放还只是去琼州或者辽东做个官,去了海外,那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赵王既要移藩,肯定要选择平日里和自己交好,信得过的人去。

谁是赵王党,谁家祖宗冒烟,不是那种福瑞意义的冒烟,是祖宗的棺材板按不住,祖宗十八代都气得要七窍生烟。

可偏偏……张安世说的冠冕堂皇,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陛下是心疼赵王的嘛。

你们和赵王殿下关系这么好,平日里没少为他出谋划策,又是朝廷大臣,忠心耿耿。

跟着赵王一起去艰苦之地,又咋啦?

你一个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和朝廷做官不一样,在朝廷做官,不带家眷是常有的事,因为你的家眷,都在大明的治下嘛。

可移藩,就等于你从朝廷的大臣,变成了赵王的属臣,藩王变成了番邦的国王,难道你去了赵国做官,家属还留在大明?反正你一辈子都不回来了,皇帝体恤一下,给你多发一点路费,全家老小肯定是带走的。

亦失哈只觉得心都凉了,这张安世……真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朱棣听罢,便道:“是吗?朕只怕有人不肯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据臣所知,有不少人与赵王殿下交好,关系莫逆,我想若是他们知道,能追随赵王殿下,他们一定兴高采烈,喜不自胜,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不肯去呢?”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有道理。

朱棣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便道:“这个主意好,朕心疼赵王,他是朕的儿子,朕舍不得他远离。可是孩子长大了,是该像他的二兄一样,建功立业。”

“只是他毕竟年轻,朕实在放心不下,既然有许多大臣与赵王相交莫逆,有他们追随,朕便可放心,赵王也心安,这可谓是一箭三雕,对谁都有好处的事,张卿思虑得很周全,这才是谋国之言。”

说罢,他便道:“亦失哈……”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要好好学一学,瞧一瞧人家。”

亦失哈心说,这可不兴学啊,这太缺德了,折阳寿的。

脸上却摆出真诚的神色,口里道:“奴婢一定好好学习,不负陛下所望。”

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张安世身上,道:“张卿,你看若是赵王就藩,往哪里去最好?”

张安世道:“这还是看赵王殿下的意愿才是,若是赵王有属意的地方,就再好不过了,若是没有,陛下再决定才是。”

朱棣嗯了一声,随即便道:“朕倒是想看看,那邓健所绘制的天下舆图了,这天下何等辽阔,要给赵王选一个好地方。”

张安世干笑,他本心上,是希望赵王去西伯利亚最好。

要不糊弄他一下?

不过,这毕竟是缺德太过,看在今日赵王声泪涕下的份上,他做一回大善事,就算了吧。

此时,朱棣又道:“是了,那邓健……现在何处?”

“陛下。”张安世道:“邓公公,现在正在栖霞的农庄,摆弄庄稼。”

朱棣对有功之人素来大方,便道:“他毕竟是有功之人,朕原本……是希望让他去直殿监、尚宝监做一个掌印太监。至不济,也该在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给他一份闲差……他在东宫……的位置被人取代了,宫中却有的是位置。”

却是听张安世道:“邓公公热衷于此,这是他的意愿。”

张安世好像生怕邓健跑了似的,一句热衷于此,就直接把话堵死了。

朱棣听罢,只是摇头:“这个邓健……倒是性情古怪得很。”

亦失哈在一旁,却听得心惊肉跳。

邓健,他是知道的,哪里晓得……现在混到这个地步,那邓健到底哪里得罪了张安世?先是给送出海,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侥幸活着回来了,却又被张安世想尽办法塞去耕地。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放眼这天下,太监做到邓健这样惨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亦失哈心里也不免为邓健叫屈,可亦失哈此时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为邓健说话,一方面,邓健现在终究还隶属于东宫,他不能插手,插手就是坏了规矩。

另一方面,这等于是直接和张安世对抗。

看着张安世这家伙,缺德的冒烟一般,各种坏主意说的冠冕堂皇,亦失哈觉得,一旦翻脸,自己以后只怕睡觉也不踏实了,鬼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来一板砖。

张安世这时道:“邓公公的性情一点儿也不古怪,他只是有一片赤胆忠心而已,他时常对臣说,虽然他身子残了,已算不得大丈夫,可得陛下的恩典,却是永世难忘,定要舍得一身剐,也要为陛下分忧,要做下许多利国利民的大事,方才显出宦官的本色。邓公公是看着臣长大的,臣……臣……其实也心疼他。”

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朱棣见了,不由得唏嘘:“此人性子,虽是古怪,却也算是独树一帜,他既一心想要务农,那便教他好好照料庄稼吧。”

说着,张安世却道:“陛下,昨日伊王殿下和臣说,他希望能够出镇海外。”

“他?”朱棣一说到了伊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的道:“这个家伙,是梁上君子,什么本事也没有,就算是出镇洛阳。朕还担心他呢,他还想去海外?当地的土人,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朱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家伙……实在不像太祖高皇帝的后代。

第243章 往死里坑

或许是受益于朱元璋的教育。

这朱棣的兄弟们,绝大多数,说是人中龙凤也没有错。

朱棣之所以恼火,恰恰是因为伊王这家伙贼眉鼠眼的模样,实在太辣他的眼睛。

而实际上,朱棣对于伊王的判断,也是正确的,这家伙确实是个渣一般的存在。

历史上的伊王,到了洛阳就藩之后,不喜欢留在宫中,时常带着弹弓和剑,骑马奔驰于郊外,动辄袭击躲避不及的百姓。其生活纵欲而无法度,平时朱削发裸身与男女杂处无所顾忌,并以此为乐。

究其原因,来源于他压抑的生活经历之外,再加上徐皇后的逝去,令他开始彻底地放飞自我。

而另一个因素就在于,在见到了兄弟和侄子争夺大位之后,作为一个见证者,他深知作为一个藩王,根本不该有什么作为,与其想干点啥,不如荒唐地过这一生。

张安世笑道:“陛下,若是伊王不去海外,只怕……其他诸王,也会疑虑重重。朱高煦和赵王殿下可以去,那是在诸王看来,他们毕竟是陛下的儿子,一定会给他们供应大量的火器和粮草。”

“宁王可以去,那是因为诸王自知,宁王文武双全,有胆魄。诸王远不如他。可伊王若不去,诸王不免觉得陛下这是厚此薄彼。”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道:“朕只怕这个小子若去,必死于刀剑之下,他既不知兵,又不知农,长于深宫妇人……”

说到此处,张安世拼命咳嗽。

徐皇后本是倾听着,她极关注伊王的命运,可听到此处,不免尴尬一笑。

朱棣自知语失,便打了个哈哈,大笑着道:“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混账东西,这样的混账,就算是在洛阳,朕都怕他惹出事来,何况还是其他地方。”

张安世道:“陛下不锻炼他,如何知道他没有才能呢?不如这样……就让伊王殿下即刻出宫,让他在外历练一番,再做定夺?”

“历练?”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如何历练?”

“去官校学堂吧。”张安世道:“伊王殿下去进学,学个一两年,若是当真可用,陛下再让他带卫队往海外去,若是实在不堪用,再去洛阳不迟。”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这个小子……倘若去了官校学堂,会不会败坏学堂的风气,你可要有所准备。”

张安世一脸自信地道:“陛下放心,臣保管治得他服服帖帖的。”

朱棣便看一眼徐皇后:“如何?”

徐皇后微笑道:“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臣妾乃是妇人,有些事,确实是教导不来的。让伊王深入民间,没什么不好。当初……陛下和宁王几个,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送去了中都凤阳,深入民间,学习耕种,亲近百姓吗?”

朱棣顿时一拍大腿道:“你说的对,就该如此。”

其实这事儿……之所以顺利,还是国策的问题。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就藩各地,拱卫皇帝。所以对他们的培养,也十分尽心。如徐皇后所言,当时朱棣等人,被派往中都,就是让他们了解百姓的疾苦,不只如此,还请了许多鸿儒,教授他们文学,又命军中的大将,传授他们领兵之道。

正因为如此,朱棣这一代人,绝大多数都各有自己的本事。

可此后……等到建文削藩,再到朱棣靖难成功,局势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建文在的时候,只怕要跳脚,他那皇爷爷,咋把叔叔们一个个培养得跟虎豹一般,怎么就不拿王叔们当猪来养?

而对朱棣而言,他也深知,培养藩王,隐患极大。

因此便开始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对于藩王,若是想读四书五经,或者是研究点其他东西,甚至是你荒唐的像伊王这样,皇帝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伱若是瞎琢磨什么资治通鉴之类的帝王之学,或者是领兵之道,那么……你完了。

如今却不同了,朱棣要效仿的,乃是周朝的分封制,试图将朱家人,都派往海外就藩,给予他们钱粮和兵马,教他们在天下各处建立一个个据点,为将来大明抵定天下而服务。若是藩王们没有本事,不说被人所笑,而且也难免丢了宗室的脸面。

有了这伊王朱出宫学习为开头,也算是正儿八经地拉开了大明宗亲出海的帷幕。

最后朱棣道:“给朕好好地教,不听话,就狠狠地揍他,你医术好,打不死就成。”

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朱棣唏嘘着道:“张卿和太子一样,也是宽厚之人啊。”

一番唏嘘之后,又去探视了赵王一番,这才放下心,领着徐皇后一道摆驾回宫。

张安世则是在这留到了傍晚。

在确定赵王的伤口没有发炎,这才放心要走,赵王妃却拦住了张安世,非要张安世吃过了晚膳才准离开。

张安世很是无奈,只好吃了。

赵王妃没有吃,毕竟不能和张安世同桌,却是端坐在耳室的帘子后,和张安世说话。

据闻这位赵王妃,也是个厉害的女人,此时先是道谢,而后忧心忡忡地道:“殿下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怎么办,他又犯下了滔天大罪,父皇一定不肯原谅,我命真苦,嫁给了赵王,本以为一世的荣华富贵,可谁料……殿下一时糊涂,非想跟他的亲兄弟分一个高低出来,结果如何呢……”

张安世心说,好家伙,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

尤其是那一句,要和亲兄弟分个高低。

这分高低,就等于淡化了和太子的矛盾。至于咬死了亲兄弟,当然是说,你看……这是真正的兄弟啊,亲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张安世便道:“陛下已经恩准,让赵王殿下去海外就藩了,就和殿下的二兄一样。”

赵王妃听罢,更是唏嘘短叹:“这海外一定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张安世没有瞒着她,如实道:“那都是比琼州还要远的地方,怎能不辛苦呢?”

赵王妃似又要掉泪下来,熟练地取出了手绢准备擦拭眼睛。

却在此时,张安世道:“不过……这辛苦二字,也得分人,娘娘你想,这世上再辛苦,还能苦了王爷吗?宁王殿下,还有我那个兄弟,都来信说,无论是安南,还是吕宋,土地都很肥沃。尤其是宁王殿下,他现在已开始筑城了,前期是辛苦了一些,可后来,该建的也都建了起来,也给护卫的家眷们分了土地,如今又拿大量的粮产、香料,源源不断的和商行交易,兑换大量的武器以及京城的丝绸和瓷器、茶叶,”

“我听说,宁王的王府,占地比当初在南昌时还大。现在宁王在那儿,乐不思蜀……打算休整之后,继续进兵,征讨不臣。那吕宋,可是好地方,占地也大,人口极多,若是将来能全数拿下来,依着我看,这宁王殿下,必是天下最富庶的亲王。”

赵王妃皱眉道:“可宁王是宁王……”

张安世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当地的土人,战斗力都很低下,许多地方都只用青铜的武器呢。只要商行这边肯供应军需,只要稍有领兵之才,便可捷报连连!倒是安南人凶悍一些,到现在,还有不肯臣服的人,而吕宋等地的人温顺,再让儒生,教授他们的汉语,教他们四书五经,将来便是源源不断的人力和物力。”

赵王妃依旧心怀顾略道:“打仗的事,殿下倒是略知一二,可是……教化……土人……”

张安世笑了:“我也料想到了这个情况,所以特意恳请了陛下,说明了情况。赵王毕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怎么会不关照呢?陛下说啦,让赵王点将,朝中大臣,但凡与赵王亲近的,赵王拟一个名册来,到时都可一并带去。而且啊,为了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赵王殿下,陛下还下旨,要将他们全家老幼,统统一起随赵王殿下出发,你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呀。”赵王妃颇为惊喜,她未必觉得这些大臣有用,可至少却觉得,这说明了陛下对赵王是有关照的,可见父子之情还在,连朝中的大臣也舍得,这才是亲儿子。

张安世则道:“我唯一担心的是,赵王亲近大臣不多……若是关系不近的,请人家去,人家肯定是不肯的。”

赵王妃似乎觉得这事敏感,可细细一想,都要就藩了,还管得了这个吗?这个时候,若是再还遮遮掩掩,倒显得不像话。

要知道,将来说不准,还要仰仗张安世商行那儿,给赵王多提供一些辎重和火器。

于是赵王妃道:“我听赵王殿下说,和他交好的大臣不少,有御史周芸,有翰林院……”

她一口气,报出了数十人。

张安世心里说,好家伙……这还是赵王妃知道的,那些可能关系还没到位,不是特别亲近的,只怕更多。

此时,赵王妃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这么多人,都可带走吗?”

张安世直接点头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客气,我大明从来不缺大臣,可这时候,跟陛下客气了,将来就藩……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倘若是我,我肯定将这些关系不错的,统统都指名带走,不然将来再请奏请,可就难了。娘娘,你要劝赵王殿下,一定不要错失良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王妃道:“安南侯所言极是,很是在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进士出身,久在朝为官,带去了,心里也踏实一些。可若是有人不依,该是如何?”

张安世微笑道:“陛下垂爱赵王,哪里还管别人依不依?一道旨意下去,就非依不可。”

赵王妃心里了然了。

说话之间,张安世已吃完了饭菜,便道:“我还有一些事,需交代一二,赵王殿下……是不是对解公……也很……很……”

“呀……”赵王妃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结交寻常大臣,跟结交文渊阁大学士的意义可不一样,她下意识地就想要矢口否认。

可随即,定了定神,想到张安世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这些事,未必瞒得住,便道:“倒是有一些交情,这也是殿下和我说的,外头的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

张安世哈哈一笑道:“我若是赵王,一定要请解公出山。”

赵王妃为难地道:“可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殿下何德何能……”

张安世道:“反正这是陛下让赵王殿下点将,但凡有关系的,不点白不点,就算是解公极力不肯去,想尽办法推脱,赵王殿下不也没有损失吗?可万一解公去了呢,解公可是文渊阁大学士,在士林之中,号召力惊人,他若是肯陪驾赵王,这赵王殿下……到了藩地,只怕当地的文学之士,还有当地汉人,一定心生仰慕。”

“这不但对赵王经营藩地有好处,而且啊……解公这人,虽不敢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这朝野,多少人受他的恩惠,被他提拔过?大家都记得他的恩情呢,只要解公去,将来赵王虽远在万里之外,可想来,这朝中也有无数人,为赵王殿下说好话。”

张安世最后情真意切地道:“王妃,这个时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咱们得为赵王殿下想一想啊!”

张安世的话的确很是在理,赵王妃听得甚是心动。

一个解公,可比千百个大臣要有用。

毕竟是去万里之外,若说她心里不忐忑,那是假的。毕竟这不是闹着玩的,将来赵王要永世在外安家,自然是巴不得能带走什么是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而且我听说,解公也对赵王殿下,倾慕有加。说不准,得知赵王殿下要召他去海外,他心里还欢喜呢!他常常跟身边的人说,自己在文渊阁很辛苦,又负责主持这么多大事,真希望有一日,能够效陶渊明,寻一处桃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解公是高士,不是寻常人,王妃你不可用寻常人的心思猜度他。”

赵王妃点了点头道:“说的有理,此事……我定要和赵王好生说道说道。”

张安世乐了,心满意足地道:“好啦,我吃饱了,王妃,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赵王妃便起身,吩咐身边的宦官送一送,又嘱咐道:“以后你要常来,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成行了,什么时候再能回来,只怕难说,大家毕竟是亲戚一场,能走动一次是一次。”

张安世便道:“好,我明日再来探望殿下的伤势。”

说着,便兴致勃勃地出了赵王府。

走出王府大门,张安世心情好极了,他庆幸自己又救人一命,阿弥陀佛!

等过了两日,伊王便获准出宫了。

张安世亲自到午门接了他。

伊王朱见着张安世,便笑嘻嘻地道:“还是你有办法,皇兄总算同意了要让我出镇海外,哈哈……”

张安世道:“那也得看你学业如何,少啰嗦,走吧。”

朱点头,他上了一辆大车。

张安世也钻进来,对他道:“进了官校学堂,不可胡闹,知道了吗?不然我奏请陛下,必少不了你的苦头吃。”

朱涨红了脸:“我乃太祖高皇帝之后,你怎可看不起人?”

张安世却是叮嘱道:“入学的时候,就不是太祖高皇帝之后了,我给你注册的学籍是,京城王姓商贾之后之子,你以后叫王。”

朱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闭嘴。”

张安世还是很有气势的,朱倒是被震住了,只好道:“噢。”

朱入学,他觉得一切都新鲜。

被人带去了明伦堂,取了自己的学牌,便在这学堂住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里并不如他愿。

学里的规矩很严格,而且因为是插班,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毕竟是皇子,所以识文断字的水平不错。

可在这里,要学的却不只是识文断字。

大家都只当他是王,有时他得意起来,说到太祖高皇帝,说到自己的皇兄,顿时便被人侧目。

“王同学,以后不可随意提及陛下,我等称陛下,该叫大宗师。”

“他是师,我便是弟子,这不成了弟子吗?不可,我和他是兄弟。”

于是众人一个个的都对他怒目而视。

朱不以为意,叉着手道:“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开始捋袖子。

虽说官校学堂严禁打斗,一经发现,便立即开革。

可像这么侮辱大宗师这般正当的理由,平日里却是打着灯笼都见不着的。

朱还是很会看形势的,立即道:“对不起,我错啦,我不该诋毁宗师。”

朱被孤立了,好在朱最擅长的,就是被孤立的环境,当初建文皇帝在的时候,日子可比这难熬呢!

收到教训后,他很快开始变得低调谦虚起来,骑马时给人牵马,做功课的时候,给人磨墨,蹲茅坑的时候,给人递厕纸……

他融入得很快,不久之后,便将自己真的当做是王了。

…………

夏来春去,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初夏来的时候,大臣们一到了正午,便懒洋洋的,于是多在值房里,小憩片刻。

赵王还活着,这让不少好事之人,又开始生出了兴趣。

据闻陛下对赵王殿下,近日格外的垂青。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虽然旨意还没出,但是朱棣也知道,这个刚刚伤病初愈的儿子,不日就要出海了。

郑和的船队,可能在秋天就会回来,而后休整之后,若无意外,便要继续出航。

到时,就要带着赵王的家当,还有他的卫队,启程往下一站。

这样一别,这父子二人就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是以,朱棣几乎隔三差五,便去赵王府看望赵王。

这一点,百官们都是熟知的。

一下子,这赵王府门庭若市起来。

对于嗅觉敏感的大臣们而言,这可能是一个讯号,意味着,陛下对赵王……可能起了其他念头。

当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可越是不大,反而是烧冷灶的机会。

假若当真成了呢?

解缙正午没有睡,而是此时,搜了许多的书出来,这都是他修文献大成时留意的书,多是一些养心性的书籍。

整理之后,解缙咳嗽一声,有书吏走了进来。

解缙便道:“将这些书,送赵王府……”

书吏道:“不知是否要带话?”

解缙捋须,微笑着道:“听闻赵王殿下大病初愈,此时正该是养病的时候,这些书,无不蕴含着大道理,殿下闲来无事,大可看看这些书,修身养性。”

书吏听罢,连忙抱着书,匆匆地去了。

解缙微笑,看着那书吏离开。

解缙的心情不错。

赵王殿下……还是有机会的。

至于病重时送礼,也有玄妙,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亲自登门,会让人怀疑。尤其是那个张安世,一定随时盯着他,进去谈了什么,到时张安世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去禀奏陛下。

可若是对赵王漠不关心,却又不妥。

想来想去,就只有送礼。

赵王病了,送点礼,谁也挑剔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送礼也有玄机,若是金银,便显得俗气,不合解缙的身份。

唯有送书,既贴合他这清流高士的身份,这许多书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咏志的书籍,别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赵王见了,立即就能明白,这是他解缙在暗中鼓励赵王,教赵王不要放弃,也表明他愿意与赵王同舟共济的决心。

当然……这只是表态而已。

这里头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解缙既表了态,又没表态。

赵王成功了,那就是他鼎力支持,在殿下病重时,依旧不肯让殿下放弃希望。

而赵王若是失败……

啥?我解缙只是送他几本书而已,我啥也没说啊。

此中的玄机,实是妙不可言。

他不由得为自己的睿智,而沾沾自喜。

于是解缙低头,却发现了一本奏疏。

这本奏疏,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却是张安世进上的。

解缙来了兴趣,因为张安世乃是锦衣卫,锦衣卫是有密奏之权的。

按理来说,其实张安世的奏疏,可以不经过文渊阁。

可若是大张旗鼓地经过文渊阁,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张安世的一种表态,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的奏疏,并且恳请皇帝或者朝廷同意。

解缙便拿起了奏疏,却见这奏疏上写着《废钞铸币疏》。

废钞铸币?

解缙不禁皱眉起来。

废钞好理解,就是废掉大明宝钞……

好家伙,张安世真够狠的,这是要将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宝钞制度,也要废除呢!

虽然现在,大明宝钞基本上名存实亡,市井里,已经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东西了。

可大家虽然都知道问题很严重,却没有一个人,敢公然提出任何建言。

一方面,是这宝钞的问题,大家都不甚懂。

就算有懂的,也不愿意惹这麻烦。

解缙大抵看了张安世的奏疏,却是张安世提议,让陛下的内帑,还有国库,以及钱庄,一起建立一个币造局,同时彻底废除大明宝钞。

解缙看得云里雾里,里头张安世虽是洋洋上千言,可解缙却只觉得看得两眼发黑。

不过他也只笑了笑,在下头拟票写道:“臣以为,当廷议论处。”

意思是,这事儿……开廷议来讨论吧。

说着,便将这奏疏,搁到了一边。

果然次日,宫中就有旨意,召开廷议。

于是在六天之后,张安世兴冲冲地准备充分,来到了午门。

在这里,早有许多大臣等候。

大家见了张安世来,彼此都只是笑一笑,倒都没有横眉冷对。

朝廷就是这样,哪怕是杀父之仇,要没办法一次性弄死之前,往往都不吝给你一个笑脸。

甚至就算要整死你之前的那一炷香时间里,说不准还会拉着你,对你嘘寒问暖,一脸真诚地询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香不香,并且告诫你要少食多餐之类。

此番廷议,其实很多人对此有些糊涂,不过这没关系,就当看热闹便是。

杨荣今日有些不寻常,他早得知了奏疏的内容,也对这事比较关心。

所以见了张安世来,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来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受宠若惊的样子:“见过杨公。”

“见过侯爷。”

彼此见礼。

杨荣道:“你的奏疏,杨某已看过了,其中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不知安南侯是否可以赐教一二?”

张安世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道:“我已做好了准备,待会儿廷议,便向陛下和百官解释明白。”

杨荣一听,便明白了,这肯定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却是饶有兴趣地道:“这样做,对国家有益吗?”

张安世道:“可以遗泽万世。”

好家伙,这个口气倒是很大。

杨荣便微笑道:“若如此,那就是天下和苍生之幸了。若是果然有见地,我定当鼎力支持。”

张安世道:“杨公对我太好了……呜呜呜……”

张安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入他娘的……自己怎么转化成朱瞻基模式了?

被那家伙带坏了。

第244章 请君入瓮

杨荣好奇于张安世为何突然上这一道奏疏,而且还寄望于廷议讨论。

依着他对张安世的了解,这肯定不是张安世的一时兴起。

这家伙精着呢。

就在他还想追问的时候,此时,宦官道:“陛下宣诸公觐见。”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到了崇文殿。

朱棣已经升座,他此时环顾四周,一声不吭。

众人站定后,解缙先出班道:“陛下,今日廷议所议,乃张安世废钞铸币疏。”

废钞是个极敏感的话题。

朱棣有点无语于,这违背祖宗的决定,张安世居然没有事先和他商议。

而张安世的奏疏,居然立即便被文渊阁那边要求进行廷议。

如此一来,反而显得被动了。

越是大事,越不该进行广泛的讨论,朱棣怀疑这是文渊阁有人希望如此。

于是朱棣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等候朱棣发落。

朱棣只好道:“准。”

此言一出,解缙便看向张安世,道:“安南侯素知经济之道,此番废祖宗之制,却是为何?”

他看上去是作为主持廷议,表现得公平,却先定性了一个废祖制的大帽子。

一下子,百官了然,解公对这废钞十分反感。

张安世笑了笑,出班道:“大明宝钞,日益贬值,百姓已经不愿接受,陛下,在臣看来,宝钞已形同虚设了。”

朱棣沉吟着,没有说话。

解缙微笑道:“诸公有何高见呢?”

便有人站了出来,道:“陛下,解公,大明宝钞,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设宝钞提举司,立钞法,印制宝钞,此祖宗法度,岂可轻易废弛?宝钞而今确实弊病重重,却非太祖高皇帝之过,实乃近年滥印的缘故。臣以为,与其废宝钞,不如减少滥印……这才是正途。“

朱棣依旧默不作声,皇帝在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发表任何建议,哪怕他有自己的想法,都是先让大臣们吵一吵再说。

解缙依旧面带微笑地看向张安世:“安南侯以为呢?”

张安世道:“破而后立,现在宝钞的问题,不在于发行了多少,未来是否滥造,而在于失去了信用。”

此言一出,先前那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安南侯,你怎可说这样的话!破而后立,你这是要破祖宗之法吗?这要置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于何地?莫非你还要说,太祖高皇帝,失信于天下吗?”

儒官们永远都是这样。

一言不合,他就给伱扣帽子。

绝大多数时候廷议,明明在讨论具体的事务,可讨论到最后,就成为了所谓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了。

张安世一时无语,心里只想入他娘。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解缙目光炯炯的看着张安世,似乎对张安世战五渣一般的口才,有些遗憾。

“不妨就请安南侯,将话说完吧。”此时,有人出班,平静地道。

说话的,竟是杨荣。

众人见是杨公开口,便都沉默。

杨荣道:“今日所议的,乃是国计民生,洪武期间,制度也有过废弛,难道是太祖高皇帝否认自己吗?太祖高皇帝所立法度,无外乎既是为江山社稷,为我大明长治久安,为苍生黎民。”

“有此宗旨,才是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尊其本意,便是遵守祖宗成法,若是拘泥于细枝末节。却枉顾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反而是南辕北辙。”

众人便不由地看看解缙,又看看杨荣。

解缙脸色微微一变,嘴角依旧含笑,却道:“杨公所言,颇有道理。安南侯,请细讲吧。”

张安世道:“当今市面,朝廷的宝钞军民百姓们不愿接受,因此市面上所流通的铜钱、白银,却大多成色不一,甚至据我观察,这元朝的时候铜钱,竟也沿用迄今。白银的交易,更是繁琐,有人交易白银,竟还要随时带着剪子,从这银饼上剪下相应的银子上秤,这才完成交易,不但大大耗费时间,而且也十分繁琐。”

“再者,这银子的成色不同,有的含有大量的杂质,有的却是纯银。这又给交易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若是以往,大明的金银交易,大多只局限于土地的买卖。而如今,商品日益增多,这样的交易,对工商的发展,必然不利。正因如此,针对眼下币值紊乱的情况,必须进行更改,货币乃一切的基础,若连货币都无法做到统一,对朝廷和百姓,都没有好处。”

张安世说罢,百官多数依旧还是没有动容之处。

说实话,他们觉得眼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大家习惯了。

现在又是废钞,又是铸币,实在麻烦。

朱棣听到工商二字,稍稍有些动容,这时他才徐徐开口:“如何铸币?”

显然,张安世对于今日的廷议,早有了全面的准备,于是道:“臣已请人铸了一些样品,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了十几个样品出来,送宦官,宦官转送朱棣御案前。

于是在朱棣的御案上,便摆着十几种货币。

制式统一,有一枚刻了一两的金币,上头有户部奉旨印制的字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联合银行承制,中间无孔,而这圆币的正中,则凹凸有致地雕了一条金龙。

与此同时,还有几乎相同样式的银币一两,以及五钱、两钱、一钱,还有铜币一钱等等的制式。

所有的币种,制式都统一,一样大小,哪怕是不同价值的银币,也是一样的份量,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含银量的分别。

最重要的是,这雕工很是精美,而上头雕刻的图案,却是不同,如这金币是一条金龙,到了银币一两,则成了麒麟,此后为斗牛、虎豹等等。

朱棣捡起这玩意,把玩在手里,带着几分兴致道:“这栖霞的匠人,所制的圆币,倒是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道:“臣以为,用这样的货币畅行天下,如此一来,对于朝廷,可大大的减少损耗,而对于百姓,也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损耗二字,顿时让朱棣明白了什么。

税赋是有损耗的。

损耗是什么意思呢?除了粮赋的损耗之外,金银的损耗也很严重。

因为百姓们所缴的税收,往往货币不统一,成色也不同,官府为了确保自己能收到足额的税收,往往会将百姓所缴纳的白银、铜钱,往多里算。

你说你这是五两银子,可我这秤……分明是四两八钱啊,你说你在家秤的数目确实没错,难道官府的秤,不如你家的秤?

再有,你这银子成色不对,里头这么多杂质,等官府熔炼成元宝,押解京城的时候,只怕你这五两银子,最后只剩下四两五钱白银了,到时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这只是针对百姓的多征。

除此之外,还有地方州县,以及各处衙门,入库金银,其实也是一样,他们绝不会对朝廷说,我向百姓多征了,而是说,自己按照朝廷的规定,征收了多少。

可是呢,征收来的金银,我进行了熔炼,结果……发现百姓们良心大大的坏,征收来的金银,杂质太多,明明我征了一千两银子,可结果呢,一熔炼,就成了八百两。

当然,八百两算是良心的,因为根据一些地方志的记载,熔炼金银所产生的火耗,一般州县的火耗,每两达二三钱,甚至四五钱。偏僻的州县赋税少,火耗数倍于正赋。

现在大明当然是以粮税为主,可是金银的税赋也有不少。

而且张安世认为,将来商税必然要开始统一的征收,若是照这些人这样的玩,表面上,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将税赋定的极低,可实际上,天下军民百姓的税赋却是十分沉重。

借着这货币不统一的方式,直接导致原本征收十两银子,却让百姓不得不承担十五至二十两银子的赋税,而朝廷按理该收到十两银子吧,也不对,最后入库的,可能只剩下六七两,甚至三四两。

你问他,他就说他爱护百姓,不忍因为百姓的金银不纯,而苛责百姓。

这等于是两头都吃,吃完上家再吃下家,怎么都有理。

朱棣眯着眼,此时心里已了然了。

若是货币统一,而且所有的货币,都采用这样的制式,如此一来,就是该多少是多少了。

显然就这一点,就足够朱棣心动了,便道:“嗯……此策,朕看很好,可以试行。”

可百官听到了损耗二字,心里就猛然咯噔一下。

当初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

可如今,算是回过味来了。

火耗。

这火耗,还有粮税的损耗,几乎是地方官最大的财源,而且是合理合法的。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绝对不算夸张。

因为你若当真是清官,单单靠这个,在一个较为富庶的州县,拿十万两银子,还真大有可能。

而这已算是十分廉洁,两袖清风,甚至可以做楷模了。

如若不然,靠着各地州县那点俸禄,一到逢年过节,京城里各家的府邸,从天下各州县源源不断的送来的冰敬和炭敬,又是从哪里来?

人家这是巴结京官的,拿个几两几十两,必定是送不出手的,而且要送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等情况,早就从元朝开始,成为定例了。

属于那种,你送了,大家不会高看你一眼,但是你不送,大家会不免嘀咕,这个人好奇怪,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即便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样合理的损耗还有冰敬和炭敬也依旧络绎不绝,因为这已经超出了贪墨的范畴,人家属于合理合法。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每一个都这样做,每一个人都觉得有道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反对他,且每一个人,都有苦衷,可你太祖高皇帝突然掀了桌子,你说你朱元璋坏不坏吧。

解缙不禁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他面色古怪,甚至有点怀疑,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这是想找死吗?

杨荣目光沉着,观测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许多人已露出了怒色了。

毕竟……州县官是朝廷和百姓两头吃,可他们吃的却是州县官,可现在,你张安世砸我们的锅?

众人一时间没有吭声,可殿中的气氛,骤然之间冷了下来。

解缙眼里带笑,他对此求之不得呢!

这张安世已经膨胀到了这个地步,真以为,可以和全天下作对吗?

这岂不成了第二个董卓,非要找十八路诸侯讨伐,是吧?

太祖高皇帝,只怕胆魄也不过如此。

朱棣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而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手抚案牍,道:“今日所议,暂且作罢,文渊阁诸卿留下,各部尚书留下,张安世留下。”

这么一个廷议,居然果断地被朱棣踩了刹车。

百官脸色都极不好看。

收益本是固定的,每年能有多少冰敬、炭敬入账,都可根据一个人的官位高低,算出个大概来。

可问题就在于,一旦砸了锅,自己的宅邸置办了,各房的妾也已经纳了,奴婢也买了这么多,车马还有族里的各种开销,都是照着自己的收入来匹配的。

这个财源若是断了,就真的要吃土了。

这真比空印案还狠,这是教人饿肚子的问题。

众臣无言,只是满脸乌云地沉默着,而后行礼,告辞而去。

留下来的,无外乎是朱棣最信重的几个大臣。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随即却是抬头看一眼夏原吉,道:“夏卿家乃户部尚书,给朕说句准话吧。”

夏原吉苦笑道:“陛下,不可如此。”

他简洁有力。

朱棣脸色冷然:“夏卿认为……此策不通吗?”

夏原吉道:“任何国策,想要贯彻,都要天下官吏能够上下一致。照安南侯所言之法,对国家确实有莫大的好处,对百姓也有莫大的好处。可臣认为,若要实施,必定举步维艰。”

夏原吉顿了顿,又道:“臣之所言,乃肺腑之词,绝无私念。其实安南侯所言之法,户部并非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实际上……根本行不通。”

他没有一句是敷衍,都是大实话。

朱棣却是沉着脸道:“只要对你们有好处,才可贯彻执行,是吗?但凡没有好处的,那么就寸步难行,这样长此以往,则朝廷的税赋越来越少,百姓缴纳的税赋也越来越沉重。十年、百年之后……再大的骆驼,也是要被压垮的。”

所谓道德滑坡,其实王朝兴衰,也是一种滑坡,因为掌握了国器的人,会自觉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就如朱棣所言,一次又一次,拒绝执行对他们不利的国策,可每一次,对他们有利的旨意,却都能得到充分贯彻,如此一来,形势对他们越来越有利,直到他们的财富和地位越来越膨胀。可与此同时,朝廷的财政必然出现巨大的亏空,百姓也会因为这种合理合法的侵占变得日益难以生存。

最终的结果就是,进入下一个轮回。

夏原吉并非是一个赃官,甚至他为人还不错,而且已算是忠诚了。

而他同时也保持着清醒,之所以不肯松口,是因为他认为若是这样实施,只会造成人心浮动,而且肯定无法贯彻下去。

与其像王安石这样折腾一番,最后又回到老样子去,还不如不折腾,不是还可以继续唱歌继续舞吗?好歹还有至少一百年的太平日子呢!

解缙在旁道:“陛下,这是人心,若是人心向背,社稷怎么能安稳呢?”

朱棣顿时脸色更沉了几分,厉声道:“谁的人心?”

解缙讷讷不言。

朱棣道:“这样的大事,本就不该先进行廷议,难道文渊阁没有察觉出其中的隐患吗?为何票拟中要开廷议公论?”

这个时候,解缙自是不迟疑,连忙拜下,叩首道:“是臣一时失察。”

朱棣冷哼一声,道:“诸卿没有其他的看法吗?”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金忠,你来说说看。”

本只想一直默然到告退的金忠,极不情愿地站了出来道:“臣只知兵。”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不是还会看相?来,你看看你自己的,能有几年阳寿?”

金忠:“……”

到了这个地步,金忠觉得自己躲不过去了,只好道:“既然对国计民生有好处,只要陛下效仿太祖高皇帝,那便干就是。阻力重重是肯定的,可正因为有阻力,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立功立德,岂有容易的道理?”

朱棣微微抬眸道:“意思是,金卿家附议张卿的建言?”

金忠道:“臣没说。”

“可你上一句不是这样说的。”

金忠道:“臣讲的是迎难而上,立功立德的大道理。并非针对某一件事。”

朱棣冷哼一声道:“不曾想,连你也退却了。”

金忠苦笑道:“臣要留着有用之身,为陛下筹谋兵事。”

朱棣:“……”

金忠已算是老实人了,他至少没有说谎。

朱棣若有所思。

随即,目光落在了吏部尚书蹇义的身上。

他语气温和,对待这个老臣,还是表达了一定的敬重:“蹇卿家以为如何呢?”

蹇义斟酌道:“问题的根本,在于事成不成,若是大张旗鼓地实施,最终无法贯彻,伤及的,却是陛下的威信和朝廷的威望。所以臣请陛下,再三斟酌。”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蹇卿家当真认为,办不成吗?”

“臣经历过太祖朝,蒙太祖高皇帝厚爱,倒也参与了不少军机大事,太祖神武,尚且许多事,依旧力有不逮,虽是操劳无度,且明察秋毫,可能为天下办成的事,又有几何呢?哎……”

他的意思是,太祖高皇帝办不成,陛下认为自己比太祖高皇帝强吗?

朱棣这时倒是沉默无语了。

他落座,眯着眼,一言不发。

始终,朱棣没有询问张安世的意见。

因为张安世这个家伙,态度是很明确的。

朱棣开始把玩着张安世奉送来的几个硬币,手在这精细的银元上摩挲着,沉吟道:“终究还是不甘,张安世不提则罢,倘若提了,朕起心动念,想到当下种种,意实难平。入他娘的!”

“陛下。”

就在此时,解缙看了朱棣一眼,突然道:“张安世……误了大明啊。”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

朱棣冷冷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苦笑道:“陛下……这样的奏议,其他人提及,倒还罢了,唯独安南侯不可提,安南侯乃太子殿下妻弟,太子乃储君,他不提还好,一提,天下军民百姓,会作何想?”

“陛下立太子为储,既因父子至亲之情,也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考量。倘使太子殿下此时与天下军民离心离德,臣只恐将来,又出建文之祸。”

他说得情真意切,毕竟是关起门来的小会议,可以畅所欲言。

这一次,算是直接将矛头指着张安世了。

每一次皇帝驾崩,王朝都会面临一个危机,那就是太子威望不足,不足以镇住局面,这也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帝所需要考虑的。

解缙所言的是,张安世这是直接将太子坑了,将来陛下若是出了问题,太子该怎么办?

现在太子的位置,非常稳固,解缙说出这番话,却是一下子说中朱棣的心事。

当然,解缙表面上是为太子担忧,实际上却是说,将来若是太子控制不住局面,不妨可以考虑一下其他的人……比如……

朱棣凝视了解缙一眼。

不得不说,解缙是有才华的,他能举一反三,直接将问题的本质道出来。

可殿中其他大臣的表情,却是各异。

有的人认为解缙说的对,这殿中,蹇义、金忠、杨荣等人,几乎人人都是坚决支持太子的人。

解缙这样一说,让他们加重了这一份担忧。

而对朱棣,可能要考虑的是,自己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里出一个建文,这可能会给国家制造隐患。

朱棣目光幽幽地看着众人,沉吟着道:“利国利民之策,也要这样的斟酌吗?”

解缙立即就道:“历朝历代,建言者极多,不少人,所倡议的何尝不是利国利民。可最终,都功败垂成,甚至危害了江山社稷。所以臣以为……安南侯身居高位,就不可意气行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朱棣抿着唇,转动着手里的银元,这银元上,已浮出了朱棣的一层手汗。

他缓缓地闭起了眼睛,而后又猛地张开。

此时,却听张安世道:“解公说的有道理,受教了。”

解缙微微一笑道:“我说话直了一些,还请安南侯勿怪。”

“不敢,不敢的。”张安世想将解缙剁碎了心都有,却是不紧不慢地道:“听说……前几日,解公还给赵王殿下,送了一些书籍。”

解缙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却道:“赵王殿下求知若渴,又是大病初愈,我送他一些书,请赵王殿下能够修身养性,有何不可?”

“倒没什么不可。”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只是听闻,解公与赵王多有走动而已。”

解缙早就知道这些事,是瞒不住别人的,尤其是瞒不住锦衣卫,他神色从容,甚至显得坦坦荡荡:“赵王聪敏好学,许多事,都希望向我请教,赵王乃陛下的嫡亲血脉,我欣赏他这好学之心,确实有一些走动。却不知,安南侯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我与赵王殿下惺惺相惜,却也错了?”

明牌了,你不是在查我吗?那就查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惺惺相惜?”

解缙一脸坦然地道:“人有好恶,赵王乃天潢贵胄,我为大臣,彼此有一些交集,应该没有触犯纲纪国法吧?”

解缙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赵王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绝不会因此而迁怒于他。

于是他接着道:“何况我与赵王,乃君子之交,安南侯纠缠这些,却教我有些糊涂了。”

这话的意思是,是你张安世太过胡搅蛮缠了。

张安世却是露出了笑容,目光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笑盈盈地道:“没啥,没啥,只是没想到,解公与赵王殿下的相交如此之厚。我也有许多朋友,和他们亲如兄弟,这没什么的。”

解缙以为张安世找不到他的错误,这时认怂了,便微笑以对,颇有几分洋洋自得。

和我争辩,你张安世还是太嫩了,再学一百年吧。

此时,却有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赵王殿下求见。”

此言一出,朱棣长出一口气,淡淡道:“召来吧。”

这赵王……也已休养了接近一月的功夫了,解缙对他颇为关心,又不好亲自去府上探望,今日在此相会,他倒颇为期待。若是有机会,彼此能够深谈一下最好。

毕竟,现在他因为张安世,已经彻底地和东宫撕破了脸皮。

一会儿功夫,赵王朱高燧便在宦官的搀扶下,徐徐入殿,刚要行礼。

朱棣道:“不必行礼了,赐座。”

…………

第二章尽快会送到。

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

朱高燧坐下,不过他气色不错。

毕竟只是小手术罢了,起初还总觉得自己开膛破肚之后,身体变得不太完整起来。

可现如今,却大大不同了。

那种腹部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从获新生一般。

因此,他精神格外的好,只有真正经历过病痛的人,才会格外珍惜健康的生活。

此时,朱棣道:“赵王大病初愈,来见朕,所谓何事?”

朱棣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淡。

他已经不想给自己的儿子们过多的希望了。

你给他一个笑脸,他就立即能想到父皇爱我,继而想到要做太子,甚至想到将来要做皇帝,更甚至连自己的陵寝在哪里,谥号是什么都想好了。

而此时,解缙微笑地看着朱高燧,他也不知道,朱高燧是否看过他的那些书,或许看过之后,少不得会有许多的心得和感悟。

要争大位,就需要忍耐和决心,徐徐图之,赵王年轻,有很大的机会。

朱高燧抬头,看了解缙一眼,这眼神之中,尽是善意。

解缙也同样回以微笑,为了给朱高燧足够的鼓励,他甚至显出了与众不同的亲昵。

朱高燧道:“父皇,儿臣此番久病在府,想到在京城待了太久,是以希望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回藩镇去。”

朱棣听罢,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可此言一出,却引起了解缙、杨荣、胡广、蹇义、金忠、夏原吉等人的关注。

众人诧异地看着朱高燧,一时无话。

解缙不自觉地眉头深锁,不过很快,他突然想到,或许这只是赵王殿下的一些计策,所谓以退为进……

他大病初愈,陛下一定会挽留,他就可顺坡下驴……

显然,这要让解缙失望了,朱棣居然没有挽留:“是啊,你待在南京城是太久了,朕还有许多借重你的地方,此番,伱打算回你的藩国彰德府去吗?”

彰德府乃是朱高燧的封地,朱棣连让他回北平的意思都没有。

解缙在心头推敲着这父子二人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却听朱高燧答道:“二兄镇了安南,而宁王叔镇了吕宋,儿臣思虑再三,愿效仿宁王叔与二兄,也和他们一般,出镇海外,儿臣了解过一些西洋的事,知道有一处,为爪哇,此地山林茂密,不过据闻也有为数不少我大汉遗民,儿臣恳请父皇,准臣率卫队、家眷出镇爪哇国。”

众臣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微笑,抬头看一眼张安世:“爪哇如何?”

张安世便道:“好地方啊,陛下,此地物产丰饶,土地肥沃,当地的土人,多为部族,尚未开化,又有不少我大明的遗民,熟知当地的情况。若何况赵王殿下是zhao,这爪哇也是zhao,这一笔写不出两个zhao字,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不只如此,此地距离我大明,也不算远,从这南京城去爪哇不过万里,沿途水域,没有什么大风浪,大可以让船队,沿着陆路一路南下西行,横跨一处海峡,即可抵达,途中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

“赵王殿下有勇力,这赵王卫,也多为精锐,只要配上足够的辎重和火器,与宁王殿下,还有安南的朱高煦,恰好形成掎角之势,可相互驰援,互通有无,定可大展宏图。”

大家对爪哇国还是很熟悉的。

民间就有句谚语:一脚将你踹去爪哇国。

张安世最后总结道:“赵王殿下有魄力。”

这爪哇国,其实是在现在所称的婆罗州一带,乃后世马来、印尼、文莱三地的交接,都临爪哇海域,这整个海域,其实都可称之为爪哇。

朱棣颔首道:“既如此,那么朕准了,赵王乃朕儿子,除赵王三卫之外,朕再赐一支卫队随行,再赐粮草,军械、火器、医药……等等,总而言之,一切都要满足赵王所需。”

赵王朱高燧便道:“儿臣谢恩。”

他显得感激涕零的样子。

朱棣虽说对这个儿子有所失望,可终究还是有些不舍,却还是硬起了心肠。

儿子长大了,与其留在大明,不如放手让他振翅高飞。

朕当初,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丢去了北平,深入去大漠中与鞑靼人作战吗?

朕可以,那么赵王一定也可以。

可一旁的解缙,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时无法分辨,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当陛下竟是直接敲定了这件事,让他有些急了。

解缙勉强地继续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道:“陛下,赵王殿下大病初愈,便要就藩,是否不合适?”

朱棣抬头,笑吟吟地看着解缙道:“那么依解卿,以为如何呢?”

“这……”解缙道:“不如先养病再说。”

朱棣感慨道:“解卿真是细致啊。赵王,你如何看呢?”

朱高燧道:“解公心疼儿臣,可儿臣却以为,还是及早成行为好。儿臣的病,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盼及早往爪哇,出镇此处水道,为父皇分忧。”

解缙:“……”

朱高燧接着道:“只是儿臣向来鲁莽,儿臣担心,一旦去了爪哇,无人约束,儿臣难免得意忘形,儿臣自知自己颇有几分勇力,可未来出谋划策,还有教化土人百姓,却需有人鼎力支持为好。”

朱棣道:“是吗?朕可以让大臣陪你一道出镇。”

这是早就商议好了的,于是父子二人都很默契地对答如流。

朱高燧道:“只是……儿臣怕大臣不肯。”

朱棣便道:“那你有何策?”

“儿臣在朝中,有一些朋友,他们与儿臣相交甚厚,可谓是过命的交情,若是请他们去,恰好成了儿臣的朋友之义。也免得召了其他人,他们不肯,儿臣也不自在。”

朱棣笑道:“这个好办,朕也准了,你要带哪些朋友去,但管说便是。”

“儿臣……这里有个名录。”说着,朱高燧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簿子来。

好家伙……张安世看着朱高燧掏出来的簿子,眼睛都直了。

赵王这家伙,朋友真不少啊!

朱高燧道:“这拟列的人员,都与儿臣交厚,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是异性兄弟。若有他们伴行,定可助儿臣一臂之力。”

哎……此时的解缙,心里觉得惋惜极了。

他没想到,赵王竟是如此没出息,一场大病,就将他的大志消磨了个干净。

看错了人啊!

只见朱棣接过了名录,低头细细一看,这里头,涉及到的大臣有六十三人,都有他们的官职和简介,可见赵王这事做的很细致,连人物的生平都记了一些。

八成……是赵王妃……记的。

朱棣暗暗点头,这赵王妃,也非一般女子。

只是看到了第一个名字,朱棣便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一眼解缙。

解缙被朱棣看得一头雾水。

朱棣勾起了一丝微笑,对解缙等人道:“此番赵王……要去爪哇,朕要派遣属臣随同,涉及到不少大臣。朕在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服侍朕和服侍朕的儿子,又有什么分别呢?且里头不少人,与赵王乃引颈之交,既都如此亲热,想来他们也甘愿陪同,诸卿以为如何?”

他先询问的乃是蹇义。

蹇义听闻赵王要就藩,哪里还肯不答应?

他是吏部尚书,是以道:“陛下,赵王请封藩海外,是为陛下分忧,这是孝心。而陛下准大臣陪同,乃父对子之爱,这是舐犊之情。忠孝节义,自当如是也。”

下一个,朱棣便看向杨荣:“杨卿家意下如何?”

杨荣斟酌道:“蹇公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臣担心……这爪哇太远了,如此背井离乡,这辈子,只怕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只恐……有碍人伦之情。”

杨荣还是厚道的,也晓得许多人攀附赵王,不过是想要以小博大而已,这要真去爪哇,那便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棣点点头道:“杨卿想的周到,一家老小,一辈子不能团聚,确实有违人伦,不过这也不打紧的,可以阖家一起去嘛。”

杨荣:“……”

这时候,朱棣才看向解缙:“解卿以为呢?”

解缙其实已知道朱棣的意思了,十之八九,这是陛下和赵王早就议好的事,根本无法更改。

与其这个时候,和杨荣一样唱反调,倒不如索性顺其自然。

他现在心思都在张安世铸币的事上,这赵王既然烂泥扶不上墙,倒也无所谓,搬倒了张安世,其他一切就好说了。

于是他慨然道:“藩王出镇海外,乃是国策,赵王如今主动请缨,实是令人刮目相看。陛下的嫡亲儿子,天潢贵胄,宗藩亲王尚可成行,那么……做臣子的,奉旨而行,难道不应该吗?臣倒以为,为人臣者,若违背圣意,这岂不是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即谓乱也。此圣贤之言,臣对此深以为然,历朝历代的乱臣贼子,大抵都是从违背圣意开始。”

他说的冠冕堂皇,又是引经据典,朱棣听得连连点头:“解卿是忠臣啊。”

说罢,他将名录合上,便道:“既如此,那就及早准备吧,该成行的,早点打点行装,明日朕下恩旨,对随赵王大驾的臣子,都进行一次褒奖。解卿……”

解缙道:“臣在。”

朱棣道:“尔为表率,令朕十分感佩,此去爪哇,山长水远,朕本也有借重你之处,只是……你决心已定,且赵王又离不开你,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心为你壮行,解卿虽难割舍,可毕竟赵王更为借重。你走时之时,谨记要提早来宫中觐见,朕为你饯行。”

解缙:“……”

见解缙站着一动不动,脸色僵硬。

朱棣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解公为何不语?”

张安世道:“莫不是解公高兴坏了吧。”

解缙:“……”

解缙真的懵了。

他是绝对想不到,这名录里居然有他的份儿。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在他看来,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赵王就算再如何,也不可能将他的名字添加进去吧。

可他万万想不到,赵王……这是狮子大开口。

偏偏,陛下居然还恩准了。

张安世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上前,摇了摇解缙的胳膊。

解缙才缓缓地回过神,诧异地看着殿中的君臣。

下意识的……他扶额:“哎呀,哎呀……哎呀呀……”

然后,身子开始软下去。

最后,眼皮子一翻,身子开始痉挛,躺在地上抽搐起来。

朱棣看得目瞪口呆。

赵王朱高燧也一脸错愕。

蹇义立即道:“快请御医。”

杨荣别有意味,不过终究还算厚道:“安南侯就在此,快看看怎么回事。”

胡广也有点急了,忙上前大呼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则是一下子扑上去,把脉,翻解缙的眼皮,手又搭在他的颈部。

而后才道:“怪了,没病呀,很正常。”

解缙的脑袋歪到一边,身子还在抖。

张安世苦笑道:“解公……别装啦,痉挛抽搐不是这样的,你这抖动的频率太低了,要像我这样……”

说着,张安世撩开自己的裙摆,露出自己穿着马裤的腿,开始激烈的抖动。

“你瞧,要这样!”

解缙脑袋还歪在一边,继续抖,频率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张安世挑眉道:“那也不对,眼仁应该往上翻,我查过你的眼仁了,好好的。”

解缙闭着眼睛,继续抖。

张安世道:“这个时候该吐白沫,你吐的却是口水……”

解缙:“……”

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解公,请相信我的医术。”

最终,解缙不动弹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家听了张安世的话,都是一脸无语地低着头,尴尬地看着地上的解缙。

而显然,解缙此时奉行的大抵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策略。

他似已昏迷。

张安世皱皱眉道:“难道是我诊断错了?若是如此,陛下,这可能是癫痫之症,非同小可,非要开膛破肚,才可救治……恳请陛下恩准臣立即展开抢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都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假装不知道而已。

可你张安世也算是缺大德了。

而躺在地上的解缙听罢,终于张开了眼睛。

他啥也没说,而是一轱辘翻身起来,此时似乎脸上真的带着病容了,脸色泛黄,站起来之后,依旧沉默,不做声。

场面很尴尬。

连朱棣都觉得不知该说点啥。

事实上,朱棣对解缙……的不满一直在积累,而且文献大成,也已修得差不多了,文渊阁的事务,也慢慢步地入了正轨。

知道赵王索要解缙的时候,朱棣就明白,解缙这个小子,一定从前与赵王之间有什么紧密的关系。

大臣私下联络藩王,这种罪可大可小,说难听一点,说这是离间皇帝的几个儿子也不为过。

所以一看到解缙的名字,朱棣就没有丝毫的犹豫了。

可现在看解缙这狼狈之状,真是又怒又笑,索性……假装方才的事没有发生。

倒是张安世担心地道:“解公……你……”

“你走开!”解缙突然失去了从前的气度,突然朝张安世咆哮。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退开,拿杨荣的身子挡着自己。

杨荣:“……”

张安世道:“解公,你先别急……”

解缙深吸一口气,祈求地看了一眼朱棣。

此时,他是万念俱焚。

若是这个时候,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真的是愚不可及了。

敢情他们合起伙来坑他啊!

尤其是赵王……

他朝朱棣拜下,叩首道:“陛下……臣与赵王,确为故交,只是臣的身子不好……”

张安世立即道:“无碍,我可以……”

解缙容不得张安世继续搅局出去,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为自己争辩的机会了。

于是解缙又道:“何况,朝中事务繁杂……”

张安世这时道:“有胡公和杨公……”

听到这里,解缙心一凉。

胡广和杨荣的心,也不禁凉了。

胡广下意识地想要摆手,说我不是,我没有……

张安世这番话,很有挑拨离间之嫌疑,这好像是在说,这个阴谋,胡广和杨荣也有份参与,他们这是驱虎吞狼,妄图窃取解缙的权位。

杨荣倒是平静很多,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争辩什么呢?由他去吧。

朱棣道:“张安世,你少说一句吧。”

张安世立即道:“臣万死,臣不说了。”

朱棣道:“解卿即将远行,心中有所顾虑,也是应当的。解卿,你自己也说,他与赵王相厚,赵王乃朕的儿子,朕不放心他,有你辅佐,朕也就可以放心了。”

“除此之外,方才解卿说的也有道理,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这番话,朕听得极有道理,若是满朝公卿,俱都知这番话,朕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好啦,朕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这最后的余地也一点不剩,解缙浑身颤栗。

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爪哇国……

而且还只是辅佐一个藩王,这何止是流放,好歹流放琼州,还有起复的一天。

可去了爪哇,真的是死不瞑目啊。

还有他的一家老小……他的亲族……

想到家小,他又打了个寒颤。

他的儿子,在不久前,才被陛下处死。

陛下的手段,是何等的狠辣,现在陛下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可他若是还不肯奉诏,继续装病或者拒绝,那结果……

他悲从心来,眼中噙泪,一时之间,双目俱都模糊,哽咽着,极艰难地道:“臣……臣……遵旨。”

他说出遵旨二字的时候,好像身上的东西都被抽空了。

接着整个人像是毫无力气一般,瘫在了地上。

回想当初十年苦读,想到此后春风得意,得才子之名,又是金榜题名,这是何等的荣耀。

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对于他解缙而言,是触手可及,如探囊取物一般。

此后,他受到了建文皇帝的重用,先是担任殿试受卷官,此后又进入翰林,成为翰林侍读。

即将飞黄腾达的时候,一场灾祸却摆在他的面前,朱棣杀来了南京城,那一夜,许多人都想徇死。

可绝大多数,受了建文皇帝恩惠的大臣,都活了下来。

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但活下来,而且活得很滋润!

作为率先投靠朱棣的翰林官,朱棣委任他拆阅建文时群臣所上奏章,凡是触犯了朱棣的奏章都销毁,关于军事、民生等事情的奏折则留下来。

解缙干得很出色,很快就得到了朱棣的赏识,自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可如今……这一切都过眼云烟。

可如今……

解缙苦笑。

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他继而哽咽,泪水含在眼窝里,艰难地道:“臣……蒙陛下厚爱,而有今日,而今陛下雨露,臣如受甘霖,此番远行,定不敢辜负陛下的期望。”

说罢,失魂落魄地叩首。

朱棣背着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而后道:“旌表解卿,命在其家乡,造石坊,我大明能千秋万代,定是有诸多解卿这般人,效张骞、班超一般,行万里路,立不世功业。”

说罢,解缙又谢恩。

朱棣摆摆手:“诸卿可去。”

此时,杨荣、胡广等人,俱都震撼了。

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敢情这一脚踹到爪哇国,这是真的!

当下,众臣心思都乱了,纷纷拱手,辞去。

却又听朱棣道:“赵王和张安世留下说话。”

于是,解缙像是好不容易地找回点了力气,浑浑噩噩地出殿。

胡广追上来,担心地道:“解公……”

解缙没理他,只双目看着虚空,依旧蹒跚而去。

胡广还想追上去,后头跟上来的杨荣却是拦住他,低声道:“解公好脸面,此时不要去说什么,否则他会无地自容。”

胡广幽幽地叹息道:“我担心他想不开啊。”

“胡公放心,解公……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杨荣说得笃定。

胡广侧目看杨荣,不由道:“我与他既是同乡,又是同窗,相交数十载,为何杨公比我还了解解公?”

杨荣别具深意地看着了他一眼道:“旁观者清。”

胡广摇摇头,再次叹息道:“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做赵王的幕友。这……这说出去……多教人遗憾啊,何况还祸及家人……哎……”

杨荣却是道:“这未必是坏事。”

胡广诧异地看着杨荣:“这是何意?”

杨荣道:“解公心太大,他这辈子,虽也有挫折,可一辈子,只以读书见长,难免自视甚高……这样的人,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便要闯下弥天大祸。你是否想过,为何赵王要点解公的将吗?赵王和解公……里头又是什么关系?”

可谓一言惊醒,胡广猛地打了个冷颤:“你的意思是……”

杨荣点了点头,才道:“若是继续留在文渊阁,似解公这般,迟早有祸事来。去爪哇……确实不妥,可他读了万卷书,却没有行过万里路。”

“或许……去了爪哇……会令他学会坚忍,知道民间疾苦,也学会处世之道吧。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天下的福祸,难以预料,胡公……你先让他冷静几日,过几日,再去安慰吧。”

胡广便唏嘘地道:“当初他是何等意气风发之人,如今……终不忍见他如此。”

杨荣微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呢?人若是只有福而无灾祸,不见得是好事。”

胡广忍不住道:“那若是教你去爪哇,你定然……”

杨荣竟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会去。”

胡广不吭声了:“说说而已。”

杨荣想了想道:“你也只是问问而已。”

“哎……”

一声叹息。

……

崇文殿里。

朱棣虽打发走了群臣,可又捡起了赵王的名录,细细地看着。

他脸色阴沉下来,对着赵王骂道:“入你娘,你结交了这么多的大臣?”

赵王朱高燧忙道:“臣一时糊涂,万死之罪。”

朱棣气呼呼地瞪着他,怒骂道:“若不是你醒悟得不晚,如若不然,你和这名录之中的人,朕一个个都要诛了。”

朱高燧顿时惊吓德魂不附体。

朱棣则又道:“这个解缙……朕也知他为人,晓得他自恃聪明,不可一世。但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居心,倒是你救了他一命!”

朱棣说的这个你,却是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无辜。

朱棣道:“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这主意定是你向赵王出的。”

这下,张安世淡定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臣毕竟心善。”

朱棣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朱棣随即端坐下来,才又道:“好吧,接下来,议一议铸币。”

张安世抬头看朱棣一眼:“陛下……这个……能挣大钱……真正的大钱,和这铸币相比,什么走私,什么私贩官盐,都是小儿科。”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眼里放光。

第246章 财源广进

朱棣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才道:“哎……朕曾被太祖高皇帝派遣去中都凤阳,体会民间疾苦,深知百姓艰辛。此后又在辽东作战,知道将士们在天寒地冻中作战时是何等的苦痛。这才知道,要治大国,兴社稷,钱粮乃是根本。”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下一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给朕好好说一说铸钱的事吧。”

张安世便道:“陛下仁厚,能体偿百姓疾苦,臣听了,只觉得无地自容……这铸钱……有几个好处,其一……铸币税。”

朱棣抬眸道:“像宝钞一样?”

“没有宝钞那样明显。”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纯金和纯银较软,譬如臣这金币,虽为一两,可实际上,用金却是九钱三厘。银币也是一样。可将这金币和银币发行出去,则是以一两来计算的。这是因为为了增加金币和银币的硬度,臣命匠人,在其中添加了其他的材料,这才使其坚固。”

朱棣皱了皱眉,略显犹豫地道:“金银不能足额,军马百姓们能接受吗?”

“能。”张安世毫不犹豫,一脸确定地道:“若是银元和金元的对手是纯金和纯银,百姓们肯定不敢接受。可实际上,臣调查过,市面上绝大多数的金银,都有大量的杂质,而且交易极其不便,这种繁琐,所带来的成本也是惊人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而金元与银元,做工精良,质地极好,用的又是臣精心调制的配方,所以……无论任何时候,只需擦拭,就可闪亮如新。百姓们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朱棣颔首点头,张安世这话,朱棣是相信的,这家伙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不会跟他说。

此时,他不由地微微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缓缓道:“一个银币,能挣多少银子?”

张安世立即就道:“刨除成本,能挣五厘。”

听到这个,朱棣又猛地看向张安世,皱眉道:“才五厘?我大明的火耗,至少也是两钱、三钱,黑心的便是四钱、五钱也有。”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那是缺大德的赃官污吏干的事。”

朱棣恍然,他陡然想起,对呀,朕乃圣君呢。

只见张安世又道:“五厘虽少,可若天下的钱币,都出自陛下所铸,这里头的利润就大了。何况,这还只是开胃菜而已。”

“开胃菜?”

张安世道:“发行这个,最重要的是给这银币和金币打下了信用基础,这世上,最值钱的乃是信用。”

朱棣笑了笑道:“就是你在钱庄的把戏?”

“有些不同。”张安世道。

朱棣便沉着眉,再次若有所思地微微低着头,而后道:“其实这些,朕也不甚懂,只是满朝文武,只怕不肯,朕就算下诏,下头也多是阳奉阴违。”

张安世自也是知道,朱棣说的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不解决了这些问题,必是难以成事。

当然,张安世对此是早有准备的,于是很是淡定地道:“好办,那就不下诏,索性直接绕过台阁、六部,交商行来铸造。”

朱棣不禁诧异道:“商行自行铸造发行?”

“有何不可!”张安世道,一脸的信心满满。

朱棣沉吟着,口里道:“可行吗?”

“不可行,也可行。”张安世哭笑不得地道。

朱棣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便道:“自古劣币会淘汰掉良币,若是商行的钱庄发行这些金元和银元,百姓们若是得了,必然会收藏起来,舍不得用掉。他们宁愿将那些杂质较多的碎银想办法销出去。”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可如果,这货币有一个锚点,就不一样了。”

“锚点?”朱棣感觉自己是越听越迷糊了。

而后,直接大手一挥,朱棣很干脆直接地道:“你就直说了吧,到底可行不可行?”

张安世也直接,便道:“可行!”

朱棣却是瞪他:“方才你为何又说不可行?”

张安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就道:“臣只是揭示一些困难而已。”

“困难个鸟。”朱棣依旧瞪着他道:“朕只要结果。”

张安世只好道:“臣尽心竭力。”

“先试试看吧。”朱棣道。

其实这赵王朱高燧在旁,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朱棣已算是金融方面的文盲了,而朱高燧显然继承了朱棣优良的基因,连文盲都不如。

此时,跟张安世对奏了半天的朱棣,倒是响起了这个儿子,瞥一眼朱高燧,便道:“速速准备,两个月之后,预备成行,到时朕给伱壮行,你武有四卫所,文有解缙等大臣六十四人,若是在爪哇,还不能建功立业,便羞于做朕的儿子!”

赵王方才被朱棣痛骂一通,已是心有余悸,此时听着朱棣气势汹汹的话,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连忙称是。

朱棣是个脾气来得快,也去个快的人,看朱高燧态度不错,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一些,便又道:“这些日子,多来宫中走动,好好陪一陪你的母后,还有你的皇兄,你大病的时候,他为你牵肠挂肚,你也该多去看看他。”

朱高燧忙道:“遵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拍拍他的肩,脸上难得的用着父亲对儿子的关切,道:“哎……儿子长大了,是该让你自个儿去历练了。”

说着,朱棣露出了落寞之色,终究……还是有感情的。

朱高燧也显得失落,却还是道:“儿臣一定干得不比二兄差。”

朱棣点头:“去吧,去吧,朕也该歇一歇了,今日一惊一乍的,搅得朕头痛。”

他转过身,挥挥手,像赶苍蝇一般。

张安世便和赵王朱高燧一齐告辞。

等出了殿,朱高燧却慎重地朝张安世道:“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倒是张安世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我还有事,赵王殿下,下一次,我再去拜访。”

说着,张安世显得心急火燎的样子,竟是一溜烟的快步出了宫。

而在这宫外头,早有一群护卫在此候着张安世。见张安世一出来,立即有人牵马上前。

张安世翻身上马,毫不犹豫,挥起鞭子:“驾……”

…………

“你是说……”

此时,姚广孝正边说边皱着眉,他接着道:”这张安世……竟是想打火耗的主意?他胆子不小啊。”

这里是内城的一座小寺庙。

这个时间点,晚霞已经带着温和的光芒露了出来,天色已是不早了。

姚广孝乃是僧录司的主官,而且随时可能接受皇帝的召见,所以平日的时候,他不得不在内城的小寺里下榻,只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才回他的鸡鸣寺老巢去。

现在在这座小寺里,虽处闹市,却是格外的幽静。

今日他这小寺里,迎来了一位客人,正是刚刚下值的兵部尚书金忠。

金忠的表情有点夸张,道:“是啊,当时老夫吓了一大跳,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这是要跟天下百官作对,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难怪这几日,我看张安世印堂发黑,原来如此,我料这小子,不日就有血光之灾。”

姚广孝倒是微笑道:“阿弥陀佛,你这老驴,怎好这样咒人?张安世终究还是孩子,不知这其中的深浅。我佛慈悲,贫僧最见不得这样的事。哎,别提他啦,别提他啦,他要死……也别让贫僧看见。”

金忠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道:“话说回来,这事若是能办成,当真是功在千秋。”

姚广孝气定神闲地道:“成不了的,这样激烈的变革,所遇的阻力,非同凡响。当初那王安石,不过只是小小的修补,虎口里夺一丁点食,也没落到什么好。何况是这样呢?”

金忠苦笑道:“人人都说不爱银子,人人却又爱钱如命。人人都说春秋大义,可人人都只晓得趋利避害。世上的事,坏就坏在这满口的荒唐言,满腹的名利心上头。”

姚广孝瞪他一眼道:“你这是在骂谁?”

金忠却是道:“谁是这样的人,老夫便骂谁?”

姚广孝皱眉皱眉,最后幽幽地道:“善哉,善哉。”

金忠反而显得有几分沮丧起来。

他不过是区区一个看相的术士出身,可谓身份卑微。

可偏偏自己尚且都能看到的上策,唯独却被那些满口仁义之人反对。

虽说他早就看破了世情,可真正目睹种种怪状,却还是不免意难平。

只是这些,又无法找人排解,唯一能诉说一二的,也只要眼前这个和尚了。

姚广孝自是知道金忠所思,却显得无动于衷:“你啊,终究还是没有看破,你是什么事都想干,什么事都想成。这固然是好,可你没有三头六臂,天下可有处处心想事成的事?”

“贫僧跟你就不一样,在贫僧看来,人这一生,只要办成一件事,便足以慰藉平生了。这件事,贫僧已经办成了,此生已无遗憾,唯有一件教贫僧牵肠挂肚的事,恰是死后能否烧出什么舍利来,可惜……到那时,贫僧永远看不到了。”

金忠老脸一红:“我非是想处处心想事成,事事遂我心意。只是……看到那官吏两头吃,一个个肥的流油,实在不过眼罢了。”

姚广孝道:“看不过眼,就遁入空门吧,遁入空门之后,只要接受了众生皆苦,人生下来,便是要来遭罪的,一切成空,心也就宁静了。”

金忠鄙夷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这和尚,在外头的凶名是大,实则却是鼠辈。”

姚广孝没有气愤,只是微笑以对,不置可否。

却在此时,一个小沙弥突的匆匆进来道:“安南侯来访。”

此言一出,本还是一派泰然的姚广孝,脸色微微开始僵硬。

金忠:“……”

二人一个眼神碰撞之后,金忠就立马站起来道:“你这寺的后墙在哪?”

姚广孝却是咆哮起来:“快,快挡驾,别让他进来。”

小沙弥不禁错愕。

他可是经常听姚师傅谈及这位安南侯张安世的,姚师傅擅长品鉴各色人物,大多都骂骂咧咧,对这位安南侯也会骂,不过骂完了还会夸几句,按理来说,这位安南侯,已是姚师傅难得能瞧得上的人物了,怎么今日来拜访,却会这样激动的反应?

就在小沙弥错愕的功夫,外头已经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伴带着张安世的声音:“姚师傅,我可想死你啦。”

这声音洪亮,直接传到了姚广孝的耳里。

姚广孝却是一副要窒息的样子。

一旁的金忠一时间似乎一副很是无力的样子,收起方才的手足无措,最终叹口气,哀叹连连地道:“我看错了,看错了,原以为是张安世有血光之灾,现在看,是你我的印堂发黑,有大灾之相。”

这话才说完,便见张安世已迈步进来。

张安世看着这里头的两个人,顿时咧嘴笑起来,殷勤地道:“你看,姚师傅,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可是上等的茶叶,价格比黄金还贵呢,我平日都舍不得吃……呀,金部堂也在?”

姚广孝双手合掌,微微眯着眼睛,低头念经。

金忠苦笑道:“安南侯误我二人啊!”

张安世一脸无辜地道:“怎么,我来此拜访,又怎么误你们了?这是什么话?”

姚广孝脸色铁青,这才张眸,瞪他一眼道:“休要装蒜。”

张安世依旧很是无辜的样子,还带着了几分委屈,道:“这就没有道理了,我好心来看望,结果不但要让我吃闭门羹,现在还这般严词厉色。”

金忠也没好气地看着他道:“安南侯就不要装糊涂了。”

张安世将茶叶搁到了一边,倒也不客气,也学着二人一样,径自在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

金忠道:“你是不是刚刚从宫里出来?”

“对呀。”张安世道:“刚刚从宫里出来。”

金忠的脸上更难看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刚从宫里出来,就来这寺里,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你和我们有图谋吗?”

张安世打算无辜到底,道:“有啥图谋?”

金忠怒了,声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哼,你见驾时说要铸币,此后又私下奏见陛下,转过头便来此……谁还看不明白?张安世,你这是误了和尚与老夫啊。”

张安世道:“金公,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金忠气呼呼地道:“你还要狡辩!”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来的是这寺庙,是姚师傅的歇脚下榻之处,又没去你家!就算误,那也是误姚师傅,和金公有啥关系?”

金忠顿时一愣,而后突的笑了起来:“对呀,你们的事,和老夫有什么关系,老夫只是凑巧路过。噢,抱歉,安南侯,是老夫误会你了。没事,你坐,来人,去将那茶叶泡来吃吃。”

姚广孝在一旁只能默默地苦笑。

太坑了。

这满天下人,都忌惮姚广孝,认为姚广孝是个妖僧,更有人认为姚广孝一肚子坏水,毕竟是怂恿了藩王造反的人,而且一直都在朱棣背后出谋划策。

今日张安世直接奏言铸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这家伙一出了宫,就立即往他姚广孝这儿跑,姚广孝知道自己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人们只会想,这一定是姚广孝和张安世沆瀣一气出的馊主意。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姚广孝那妖僧唆使的。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同党,而且以天下人对姚广孝的印象而言,说不准还认定这姚广孝是主谋呢!

张安世看着愁眉苦脸的姚广孝,一副关切的样子道:“姚师傅,你没事吧。”

姚广孝叹口气,而后定定地看着张安世,便道:“要给钱。”

“什么?”张安世诧异道:“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姚广孝一本正经地道:“你故意拉贫僧下水,还想做无本买卖?”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辩驳,而是干脆地道:“你说个数。”

姚广孝却是道:“随缘吧。”

随缘二字,听着随意,可就大有玄机了。

张安世怯怯道:“我最近比较穷。”

姚广孝瞪了张安世一眼:“一缘五万两。”

张安世:“……”

直到张安世点了头,姚广孝才露出了亲切的样子:“安南侯……对于铸币,打算怎么办?”

张安世倒也不隐瞒,将向朱棣说的话在此跟他们再说了一次。

姚广孝皱眉道:“这事很难,不过……既然打算做下去,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先杀一儆百……”

张安世点点头道:“说到这个杀一儆百,我才特意来寻姚师傅求教的,毕竟……这等事,我也不懂。”

姚广孝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却在此时站了起来:“算了,你们聊。老夫有事……”

张安世忙道:“金公。你不必走了。现在走也没用;,方才我见了你的车马,特意叫了你的马夫,将你的车驾,摆在我的车马一边,这都过去了这么久了……”

这里头的意思,,明白了吧!

金忠一愣,随即任命地叹了口气道:“那老夫还是听一听,该怎么杀一儆百吧。”

…………

造币局正式开张,匠人都是早已培训好了的,这是张安世一贯的做事风格,所谓未雨绸缪嘛!

当日,钱庄便开始用银元和金元还有铜元,进行结算。

许多人听了,都不免觉得甚是新鲜,便纷纷去取兑。

细细一看,惊奇地发现,这钱币的质量和成色,竟比当下许多流行的金银还要好上不少。

最重要的还十分精美,对于寻常的商户和百姓而言,他们倒是愿意接受。

当然,接受是一回事,可真正拿出来与人交易的,却是少之又少。

这个时代的商户和百姓,会下意识地收藏质地较好的银币。

当然,对这种情况,张安世早就预料到,故而他并不急,他在慢慢地等机会。

只是对于许多人而言,这却是不可接受的,好在此时,更多人只是观望而已。

永乐五年七月初三。

张家的府邸已经初具规模。

当然,这个规模,只是地基而已,地基打得很深,已经超出了家宅的范围。

张安世不忙的时候,便在这工地里走一走,心旷神怡。

只是此时,却有消息传来,江浙一带,洪水泛滥。

这一次,尤以江西受灾较重,据说已经开始出现饿殍。

其实灾难,对于大明而言,乃是常态,大明幅员广阔,哪一年没有地方受灾,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可江浙又有些不一样,这是大明的重要粮食产地,意义却就不同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一带水网密集,粮食运输便利,通过水运,损耗也是极其低下,若是从河南运粮,送到京城来,这么多民夫一路吃喝,这一百斤粮食,能送到南京有四五十斤就不错。可在江浙,却可达到八十斤上下。

前些年,松江大灾,本就让朝廷元气大伤。

现如今……这江浙又受灾,令整个朝廷都不禁忧心起来。

今年的秋粮,可能没办法按时上缴,朝廷甚至还需想尽办法拨发钱粮去救济,这一进一出,朝廷的存粮可能出现巨大的亏空。

若是银子亏空了,大不了朝廷还可以摆烂,干脆滥发大明宝钞,渡过难关。

可粮食若是亏空,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为此,宫中下旨,皇帝与皇后亲做表率,在灾情缓解之前,宫中所有的衣食用度统统减半。

如此一来,大臣也纷纷表示,节省衣食用度。

张安世便惨了,作为大明忠臣,他也要开始节约粮食。

不许再饮酒,平日少吃肉,米饭虽是管够,可张安世素来习惯了大吃大喝,这样度过了几日,便实在觉得吃不消了。

当然,平日里偷偷地吃倒是可以的。

以至于朱勇和丘松几个,每日偷偷摸摸的来寻大哥,他们作为公府的后人,更是严格的执行了降低伙食的标准,毕竟这也是一种态度,若是被御史揭发,难免会惹来麻烦。

张安世一面唏嘘,一面感慨,而后哈喇子流出来。

在张家的后院,偷偷地摆了一个烧烤架子,几只鸡早已被剥了个干净,如今已被朱勇拿着铁签叉着,在架子上翻动。

经过香料腌制过的鸡肉,经过温火烘烤,那诱人味蕾香味便一点点的散发出来。

这肉香扑鼻,张安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道:“若不是因为你们要长身体,我才不肯和你们同流合污,百姓们太惨了,我听说,吉安府竟都有饿殍,这是鱼米之乡啊。”

朱勇的一双眼睛一直只盯着那已烤得已变得金黄色泽的烤鸡,口里却道:“大哥,你吃不吃吧。”

张安世眼里似要噙泪,咬牙道:“吃,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补充好大脑营养,大哥就靠这脑子行走江湖了。”

说罢,夺过了朱勇手中的一只看起来刚刚烤好的鸡,也不管烫手了,扑哧扑哧地拿手去撕。

朱勇不满地道:“人人都说要节衣缩食,可俺听说,人人都在偷偷吃肉,也就俺们倒霉,俺爹说啦,别人可以偷偷地吃,唯独成国公府不一样,多少御史的眼睛盯着呢……”

张安世道:“少啰嗦,你以为他们就不盯大哥吗?”

“大哥这里……安全嘛,外头的护卫,可有上百个,苍蝇都飞不进来。”朱勇笑呵呵地道。

张安世口里有滋有味地吃着鸡肉,却还是忍不住感慨地道:“哎,总不能自己吃肉,让那么多人都要饿死,回头我让朱金,去江西布政使司招募一些流民来,也算是和大家一起共度时艰……”

他正说着,外头有人匆匆而来:“侯爷,侯爷……”

来的却是张三。

张三兴冲冲地道:“侯爷,农庄子那儿,那儿……”

张三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忍不住狠狠地喘了两口气,才又道:“邓公公有请……有请……他说……他说……”

张安世讶异地道:“邓健?”

“是,是……”

张安世惊喜地立即翻身而起,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方才还带着几分哀伤的眼眸,此时竟是亮了几分。

随手将手上已经吃剩的鸡骨架子丢一边,便道:“走,瞧瞧去。还有,将这火灭了。”

说吧,领着人,兴冲冲地赶到了农庄。

此处,正是数十亩实验的田地。

此时,这里不少的庄户,正围在一起。

人们狐疑地看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庄稼’。

只是更多人,却是疑云丛生。

这东西……它能吃?

长得这样古怪,真是闻所未闻。

邓健却显得镇定自若,他认真地打量着庄稼,在田埂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而过,似乎想从中寻到杂草的痕迹。

却在此时,有人大声惊呼道:“邓公公,邓公公,侯爷来了,来了……”

邓健对此,却是恍然不觉,他一身泥腥,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衣服,灰扑扑的,如今看着,竟生生和一个庄稼户没有多少分别。

接近半年的日晒雨淋,早已让他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第247章 喜从天降

邓健肤色本来就不好,毕竟出海,所以本是带着古铜。

可如今,这红里带着几分黑。

他不像一个太监,除了没有胡须之外,整个人显得很结实。

现在他指挥着人,开始忙碌。

对于试验田而言,生出杂草危害巨大,除此之外,还要防治虫害。

当然,因为此前大家没有种植这些作物的经验,所以某种意义而言,大家都在摸索罢了。

张安世也有一些办法,可这些方法,只是规避掉一些问题,真正想要长出庄稼来,却需邓健和庄户自己慢慢地寻找自己的经验。

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秧苗种植在不同的试验田里,有的试验田,灌溉多一些,有的少一些。

除此之外,不同地方的土质,也从各处运来,分别栽种,观察效果。

如今已有两亩地,开始收获了。

只是邓健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因为……他对这些庄稼,实在没有太多的把握。

这可是他从数万里之外带回来的,一旦出了差错,可就什么都没了。

邓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势,不过他整个人,越来越显阴郁。

失去了宫中的生活,在汪洋大海中行船,而后在这里种庄稼,让他渐渐对宫廷的生活陌生起来。

他有时觉得心里悲苦,却偏又无计可施。

感慨命运不公,可又如何呢?

上天只对宠儿们更公平,而他邓健,某种意义而言,连完整的人都不算。

他有时会盼着张安世来探望自己。

可很多时候,他都失望了。

其实即便张安世来了,他也难有热情。

终究,从前呵护着张安世衣食住行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

张安世如今已娶妻,还有无数的奴婢在身边,再容不下他邓健了。

邓健最害怕的,恰恰不是这些,吃苦他已习惯了,可他无法忍受宫中宦官们的闲言碎语,虽然这些闲言碎语,同情者居多,可人天生对于同情就有抵触的情绪。

因此,他对庄户们越来越严厉,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愤恨都发泄在这些庄户的身上。

庄户们都小心翼翼的,随着邓健照顾着这些庄稼。

而此时,张安世兴冲冲地来了。

带着几个兄弟,还有数十个护卫,一行人飞马而来。

远远便听到了动静。

张安世落马,邓健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活儿,亲自迎了上来。

等见到了张安世,虽是齿冷,却又不免心热。

毕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虽然有时候觉得张安世这家伙不是东西,可邓健更多的时候是在反思自己。

终究是怪自己没有看好啊,如若不然,怎会把人养的如此凉薄?

是他害了张安世。

张安世显然不知道邓健此时的所思所想,他笑嘻嘻地道:“走,看庄稼去。”

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邓健原以为,张安世至少会寒暄一阵,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甚至他腹稿都打好了,可现在,心里又难掩失落。

却也只好领着人往前走,等到了一片土豆地,便道:“这一片庄稼,已经长好了,只是庄户们心里拿不准,还不敢收。”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可以收了,是吗?”

邓健点头道:“应该是这两日,你瞧……”

张安世蹲下,细细查看之后,喜出望外地道:“居然没有退化。”

退化是张安世最害怕的问题。

这可是数万里之外的土豆,无法确定能否适合这里的气候和土质。

可见这邓健,对这些作物,是真的下了大功夫悉心照料的。

张安世咧嘴乐了,便道:“啥时候收这粮?”

邓健道:“这东西……庄户们不敢轻易摆弄,还是过两日吧,现在先收几个,试试看……看看能不能吃,毕竟大伙也不确定是不是当真熟了。”

张安世倒也认真地道:“谨慎一些好,这几日,就要辛苦这些庄户了。”

邓健却在心头幽怨地想,咋就不辛苦咱?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此时缺一根筋的张安世,全部的心思依旧在这些作物上,便又道:“隔壁的一些作物呢?”

邓健道:“那边,还有一些庄稼……迄今也没见动静,今年开春迟,死了一大半,现在也只能将就着,看看能收多少出来,到时再选育良种,等来年开春,继续种一种看。只有这种土疙瘩似的东西,种植的最是成功。”

张安世不无遗憾,看来……和其他的庄稼,如玉米等等庄稼相比,这土豆简直就是庄稼界的张安世,吃苦耐劳,是打不死的小强。

张安世道:“不必急,今年能种出这些,就已很让人惊喜了。哈哈……我果然有眼光。”

朱勇跟着张安世而来,正百无聊赖,此时忍不住在地里刨了刨,想看看这到底是啥玩意。

张安世却是急了,连忙上前去飞起一脚,大呼道:“别在这瞎搞,出了事,我们几个人头加起来,也赔不起。”

这一腿飞偏了,但是朱勇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伤害,毕竟是二哥,也是要面子的,便低声咧咧道:“不就是庄稼地吗?庄稼地有啥了不起的?大哥只会骂俺,方才四弟还在嘀咕着,要丢个炸弹在这儿呢……”

丘松怒视朱勇。

朱勇便立即噤声。

张安世瞪了这两家伙一眼,顿时不放心起来了,立即吩咐护卫道:“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必保护我了,都给我守着这庄子,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没有我的允许,便是陛下亲来,也不得出入。”

这句话,豪气万千。

邓健却是听得急了,显然他虽有怨气,却还是很在乎张安世的,连忙低声道:“公子啊,你要慎言,你老大不小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张安世却是倔强地道:“我就敢这样说,陛下敢来毁这庄稼,我也要翻脸。”

邓健心里摇头,还是没有长大啊!

可对张安世而言,却是另一回事,只怕全天下的人,现在都不知,这一亩庄稼地,对于整个天下有多重要。

换个角度来说罢,就算是皇帝,若是得知世上有这样的庄稼,只怕也愿意至少少三五年阳寿,换来这个。

这是什么?

这意味着国祚绵长,意味着朱家的江山,至少可以再续百年以上。

张安世此时想了想,道:“我还是不放心,老二,伱抽调模范营,在附近三里之外驻扎,内千户所,抽一个百户所来,在这周遭布控。”

朱勇倒没有过多的废话,只道:“噢,大哥,那俺去啦。”

邓健站在一旁,却是小心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很是慎重地道:“好好照顾着,先试一试这土豆的滋味,现在确实也不能确保能不能吃,等过两天,我再来,再将这一亩地收了。”

邓健点头。

张安世道:“那我先走啦。”

他摆摆手,示意邓健不要送,领着张軏和丘松当真走了。

邓健站在原地,看着张安世上马,又见张安世带着人匆匆地飞马而去。

留下的护卫,则开始散开,在此布防。

邓健的目光,再难掩盖失落。

哎……也没问咱一声日子过得好不好,真是一个没心肝的。

邓健忍不住拿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湿润。

庄户们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他们心知,每一次安南侯来,邓公公糟糕的心情都要维持几天,未来这几日,只怕大家要遭殃了。

果然,邓健一脸落寞,就好像丧家之犬一般,蹒跚地回到了不远处的小庄子里去,他似神游一般,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些对往事的回忆。

…………

朱棣进用着黄米。

宫中的膳食,已经减半。

而徐皇后,也早早换下了华美的衣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布衣。

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留下的传统。

打江山难,守天下更难,每年这么多的灾难,数不清的饿殍,各种各样的死法,一点也不鲜见。

人如草芥一般。

即便知道,其实朝廷能做的有限。

哪怕是赈济,也只能赈济少部分的人。

可至少……这个时候,也该与万民共情,用节衣缩食,来表达宫中对此的态度。

徐皇后久在慈孝高太后的身边学习,所以对此习以为常。摆在夫妇二人面前的,不过是四样菜色,两碗黄米饭。

朱棣胃口大,从前要大鱼大肉,还要吃好几个饼子,混着饭吃才能吃饱。

如今……这当初太祖高皇帝宫廷里的菜肴,却令朱棣总觉得肚子里烧得慌。

油水还是太少了,主要还是肉少,徐皇后尽力少吃一些,不断地给朱棣夹菜。

朱棣道:“好啦,好啦,朕够吃了,朕又不是饕餮,非要吃这样多。”

徐皇后莞尔一笑道:“陛下有龙马精神,自然食量非比寻常。”

朱棣虽是这样说,果然却如徐皇后所言一般,举着筷子,脑袋伸进碗里,扑哧扑哧疯狂地扑动筷子,片刻之后,这饭菜便进了肠胃,他的肚子鼓起来,这碗里的饭菜被他吃了个干净,朱棣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这才缓缓地将碗筷搁下。

徐皇后眼里略过一丝心疼,道:“陛下若是还觉得饥饿,要不……”

朱棣立即摆摆手道:“不必了。太祖高皇帝怎样做,我们便怎样做,哎……今日……真是越发的理解太祖高皇帝了,他起于布衣,深知民生艰难,你看我们……这样的饭菜,放在寻常百姓家,也和过年一样,我们尚且不能饱食,总觉得意犹未尽,那百姓平日的餐佐又是如何呢?更不必说,这遭了灾,更不知困苦到了什么样子。”

“朕看奏疏,看到的只是某处大灾,百姓颠沛流离。可若是太祖高皇帝在世,他是最深知民间疾苦的,所看到的奏报,却无一不是当初他少年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景。”

徐皇后道:“陛下这话真好,若百姓们知道陛下如此爱民如子,定是感激涕零。”

“感激个鸟。”朱棣道:“百姓们所见的是……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冷了没有衣穿,一家子人逃荒,饿死了爹娘、兄弟、子女,哪里还会有什么感激之情?朕听说,人饿到了极致,便什么都顾不上,见什么想吃什么,他们这时候若是还能对朕生出感激,那就真是怪了。”

徐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道:“陛下不可以从内帑里拿出一些银子来赈济吗?”

朱棣却是苦笑道:“银子没用,你拨发了银子去,灾区的粮食依旧还要涨到大家买不起的地步。平日里,银子值钱,可到了灾荒的时候,哪怕是树上的皮,都比银子要值钱,毕竟这玩意……它顶饿啊。”

徐皇后脸色暗淡下来,幽幽地道:“臣妾是妇道人家,什么事也不懂……哎……”

朱棣安慰她道:“男人有男人的事,妇人有妇人的事,若是你什么都懂,那还要男人做什么?好啦,你也不必忧虑,这几年,年年都有大灾,过去了就好了。”

徐皇后却深知,所谓的过去了,其本质,不过是饿殍满地之后,剩下活着的人,又捡起铁犁来,继续耕作,寄望于来年,天公作美罢了,想到这些,也不禁觉得窒息。

只是这时候,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只是给朱棣增添一些烦恼而已。

再好听的话,其实也只是于事无补。

朱棣则是将亦失哈叫到了身边,道:“今早有廷议吗?”

“有,乃胡公和杨公主持。”

“议出了什么结果?”

“还是解粮去灾区赈济,只是……国库的存粮,现在也不多了……诸公为此,唇枪舌剑,有人担心,若是这粮食都送去了赈济,若是今岁或者来年开春,又遇到什么灾荒……”

朱棣沉吟着道:“最后的结果呢?”

亦失哈道:“胡公和杨公最终打定了主意,先解眼下燃眉之急再说……”

朱棣颔首,叹了口气道:“是啊,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亦失哈却道:“不过……朝中,有许多非议。”

朱棣皱了皱眉:“非议?”

“许多人认为应该挽留解公,没了解公……”

朱棣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冷冷地道:“没了解缙,他们就失了主心骨,是吗?”

亦失哈道:“这只是一些私下的议论。”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不必理会,不过这文渊阁倒是出了空缺,是该看看……何人来填补了。尤其是这个时候,朕担心胡卿和杨卿力有不逮,不可耽误了大事。”

文渊阁大学士的人选,乃是极敏感的问题,毕竟这位置,参预军机,现如今,已有人私下里声称这相当于半个宰相了。

所以亦失哈对此非常谨慎,陛下提及到这个,他很识趣地选择了沉默寡言。

朱棣随即又道:“张安世现在如何了?”

亦失哈如实道:“安南侯他颁布了金元和银元后,倒是有不少百姓,去取兑。”

朱棣似乎觉得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道:“没想到进展如此神速,这倒是一件喜事。”

亦失哈此时却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奴婢这边,打探了一些消息。”

朱棣抬眸看他一眼道:“说罢。”

“听说市面上有人取兑了金元和银元之后……将这金元和银元,熔炼成金银……”

朱棣听罢,顿时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金元和银元的成色高,就算是熔炼了,也不吃亏,还有许多的谣言,说这东西并非是外圆内方的制钱,乃不祥之物,不可久藏,熔炼之后,照样可以用,所以也不必真要这金元和银元。”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眸光忽明忽暗,口里道:“你怀疑,这背后有人搞鬼?”

亦失哈道:“倒不敢说,或许是自发的也不一定,似乎有人自发地希望,这东西最好不要出现在市面上流通。”

朱棣冷哼道:“看来张安世还是太嫩了,砸人饭碗,那些人就算不会当真站出来敌对,却也会用尽各种手段,教张安世栽个跟头。”

却又见亦失哈道:“还不只如此呢,奴婢还听说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人说,鸡鸣寺藏污纳垢,姚广孝师傅……在寺中,暗暗拘押了不少的女子,供他淫乐……”

朱棣眉一挑:“姚师傅还有这爱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也只是听外头说的。”

朱棣道:“当初,朕赐了不少美女给他,他也不肯接受,说自己是佛门中人,依朕看啊,这十有八九是造谣的。”

亦失哈听到十有八九四字,心里便明白了,既然有八九是假的,那么就可能有一二是真的。

毕竟那姚师傅神鬼莫测,有时连陛下都不知道这和尚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亦失哈只干笑一声,没有回应。

朱棣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眼下还是赈济为主,你多派人去江浙一带,尤其是灾情严重的地方,看一看各地州县官的作为,有什么消息,都要及早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每到傍晚的时分,各处的同乡会馆便都是门庭若市。

古人最重乡情,各地的人抵达了京城之后,又往往以乡情为纽带,拓展人脉。

正因如此,对于朝廷大臣而言,他们借这乡谊,可以发掘一些同乡的人才,好将其收入自己麾下。

而那些地位较为卑微的人,则借此机会,可以攀上大树,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同乡会馆里,人声鼎沸。

只是……也有幽静的所在。

就处在二楼的位置,是一个个厢房,只有重要的人,才有资格来此。

往往若是有重臣来,许多人都会提前得到消息,拿着自己的拜帖,还有自己平日里做的文章,络绎不绝地来请教,很是热闹。

不过今日这二楼的一处厢房里,却没有这样热闹了。

只一些刚刚下值,还穿着官服,头戴着翅帽的人聚在一起。

“现在下头州县,都有书信来,询问这铸币的事是不是真的,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哎……这样搞,真的是胡闹,民不聊生啊。听说……钱庄自己已经开始发行了,这显然是陛下的授意,除此之外……这安南侯又与东宫有关,莫不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殿下从前一向宽仁,可现在看来……似乎也被人误导了。”

有人咬牙切齿地道:“最可恨的乃是那妖僧,此二人祸害天下还不够吗?我听闻,安南侯出了宫,就去了妖僧下榻的小寺里报喜,这个妖僧,当初撺掇圣上靖难,人们都说,祸害天下必此人也,现在看来,真是一丁点也没错。”

众人大发牢骚。

高居首位的那人,却穿着一件钦赐的大红贮丝罗纱所制的蟒袍,咳嗽一声道:“好啦,好啦,休要牢骚,陛下终究没有下旨,事情总有转圜余地,那钱庄……私自铸币,虽说都在传乃宫中授意,可终究……没有明旨。”

“大家稍安勿躁,这私铸的钱,成不了气候,我们背后是天下人,区区商行,不过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而已,一人一口吐沫,也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诸公不慌,老夫已有布置。”

众人这才沉默下来。

有人赔笑道:“有恩府出马,大家也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颔首。

…………

次日一早,胡广和杨荣入值文渊阁。

没了解缙,这里显得冷清了许多。

看着解缙那间空置下来的值房,胡广禁不住唏嘘。

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杨公所言,管好自己吧。

何况眼下又是赈灾,又是因为没了解缙,大臣们失去了约束,开始彼此弹劾。

毕竟权力出现了真空,解缙一旦走了,他大量的门生故吏,也开始紧张起来。

虽说树倒猢狲散,可一大群的人……突然没了靠山,必然会引发大家各自起心动念,有的为了保自己的位子,有的希望挪一挪自己的位置,突然开始彼此成群结队的相互攻讦。

胡广满腹牢骚,拿着数十份弹劾奏疏找到了杨荣:“杨公,灾情紧急,不知多少人正在饿死呢,他们倒是有闲心。”

“水至清则无鱼。”杨荣道:“办好自己的事吧。”

胡广落座:”你总是如此,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

杨荣抬头,放下手中的奏疏,微笑道:”我倒也想拍桌子咒骂,可没用啊,人最重要的一关,就是学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处于什么位置,都要明白,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唯有如此,既可戒骄戒躁,认识自己的缺失,也可接受天下本浊,虽不可同流合污,可有些事,却也是有心无力。“

胡广想了想,觉得有理:“总说不过你。”

正说着,有舍人匆匆而来道:“胡公,杨公……商行那边,说是要捐纳五万石粮,派船往江西布政使司赈济。”

“是吗?”

五万石也不是小数目,虽然依旧还是杯水车薪,可也不算少了。

胡广站起来,喜出望外地道:“张安世那个小子,老夫看……还是不错的,不对,他为何不向陛下奏报,反而来报文渊阁?”

“说是有不情之请。”舍人道:“是想请二公,亲往栖霞一趟,去看看栖霞的农庄。”

胡广和杨荣面面相觑。

怎么听着,好像有陷阱一样?

胡广道:“什么时候?”

“最好现在。”

胡广皱眉:“他难道不知老夫和杨公正在当值?”

舍人道:“是内千户所的校尉来告知的,学生……不敢细问。”

胡广怒道:“怕他们查你一个底朝天?”

舍人:“……”

杨荣这时放下了手上的奏疏:“不管如何,有粮食就好办,你我在此,就算看一万本奏疏,也不及这现成的粮食。这样吧,教人去宫中奏一下,我与胡公呢,则立即成行,至于文渊阁的事,暂由当值的舍人们料理。”

胡广道:“这安南侯狂妄了,居然敢指使堂堂文渊阁大学士。”

其实他脚已经开始挪动了,毕竟……粮食的诱惑不小,不知能救多少人,只是碍于面子,故意骂一句,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罢了。

当下,杨荣和胡广成行,他们只当走一遭,还打算赶着正午之前回去处置手中的奏疏,所以一再催促马夫。

一个多时辰之后,抵达了栖霞,这杨荣和胡广便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了。

却见这儿,竟已是人山人海。

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杨荣和胡广面面相觑,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钻回马车里,赶紧跑路。

做官就是这样的,出风头的事,尽力要避免,像这样的场景,这不是找死吗?“

却在此时,有人大呼:“哎呀,杨公和胡公也来了?”

二人定睛看去,却见竟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胡广:“……”

“夏公如何来了?”杨荣素来对夏原吉很是尊敬。

夏原吉苦笑道:“还不是说这儿有粮食,老夫便兴冲冲地来了,却见这样的场景,真真吓老夫一跳啊!”

不过夏原吉说着,便又笑了起来,道:“不过见了杨公和胡公,老夫心里也就踏实了,哈哈……”

是啊,毕竟……三个大冤种,比一个大冤种好嘛。

…………

天变了,老虎这种宅男,没有意识到变天,受凉了,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吃了药,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这一章写的太晚了,是老虎的错。

不过都会照常更新,就是更新的时间如果不稳定,大家见谅一下。

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夏原吉乐开了。

杨荣和胡广却是愁眉苦脸。

杨荣道:“那张安世,说了投献多少粮食?”

“说是商行那边愿给户部两万石。”夏原吉叹口气道:“往年的时候,两万石算什么,可现在……却是救命粮,老夫也没法子,只好舍下一张老脸了。”

胡广道:“为何文渊阁那边说是四万石?”

夏原吉诧异道:“对啊,怎么对不上?”

三人窃窃私语。

这时,却有人迎上来,是张安世带着几个兄弟。

其实张安世还好,至少这个人属于可以打交道的,你跟他说话,能说的上。

可他后头的几个鼻孔朝天,或者呆得像个傻瓜的兄弟,就让杨荣几个见了都发憷。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杨公、胡公、夏公,你们可来了,我久候多时了。”

三人回礼,杨荣道:“安南侯请我等来,所为何事?”

张安世道:“请大家吃一顿好的。”

杨荣三人的脸色有些古怪,胡广算是这三人里面性子最急的,有些憋不住了:“我等还有公务。”

张安世道:“吃饭也是公务嘛,哪里有做官不吃饭的?走走走。”

张安世几乎是生拉硬拽。

这杨荣三人却是吓坏了。

他们也是要面子的,当下便忙是拂袖,正色道:“我们自己会走。”

没多久,三人无可奈何地随着张安世,来到了一处酒楼。

坐在这儿,如坐针毡。

主要是朱勇、张軏坐在他们的对面,丘松坐在最下首,瞧他眼睛涣散的样子,像是在神游,可时不时的又露出凶光。

早就听说,这位淇国公的儿子,很有暴力倾向,果不其然。

张安世陪坐在三人的下头,笑盈盈地道:“今日没有备上水酒,倒是遗憾,三公不会见怪吧?”

胡广道:“随意即可。”

张安世点头道:“我就知道三公与解公不一样,解公这个人……”

三人立即开始眼睛别到一边去,死也不接这个茬。

无论解缙怎么样,哪怕文渊阁两个人和解缙真有什么矛盾。

可在任何场合,都绝不会语解公是非的。

庙堂上,文官和张安世这样的武职系统完全是两种生态,武官们见人就骂娘,不高兴了就掀桌子。

在庙堂上,文官们哪怕有杀父之仇,也是你好我也好。

见三人不接茬,张安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心里不禁唏嘘,都说文武殊途,果然格格不入啊!

“快吃,吃了老夫还要赶回去办公。”夏原吉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夏公怎么这么急。”

夏原吉和杨荣对视一眼。

如果说胡广和解缙两个人同窗加同乡,算是铁杆的话。

那么这杨荣和夏原吉,也算是死党了。

夏原吉早年,曾以侍郎的名义,视学福建,而那时候,杨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却获得了夏原吉的青睐,教授了他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哪里想到,十数年之后,杨荣一飞冲天,如今进入了文渊阁,位列宰辅!

当然,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却也地位显赫。

二人同朝之后,虽然没有时常走动,却还是颇有几分师生的名分。

夏原吉对杨荣很放心,现在基本上不教杨荣任何为官之道和为人处世之道了,因为他知道,杨荣玩得比他还溜。

这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二人似乎很默契,此时眼神错开,夏原吉含笑道:“江浙大灾,我乃户部尚书,民生乃当下的重中之重,从拨付钱粮,再到派出巡视的官吏,严令各州府赈济,还有想办法筹措粮食,监视物价浮动,这些都是户部尤为紧要的事,我乃尚书,掌一部堂的事务,这上上下下,谁能离得开老夫?老夫不是自夸,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实在抽不开身。”

张安世咧嘴乐了:“这顿饭,也很重要,夏公吃过之后,一定要跳起来叫好的。”

夏原吉嘴一扁。

跳起来?

伱当我夏原吉是什么人?

他忍住怒火,却还是耐心地道:“赶紧开饭吧。”

“是是是,我去催一催。”

终于,饭菜上了来。

只是……这饭菜有点特别。

先是上来了一个碟子,上头盛放着数十张饼。

这个时代,在南京,许多人也将蒸饼当做主食。

只是这饼看着很奇怪,虽是热腾腾的,可颜色和寻常的蒸饼有些不同。

随即,便是几个主菜了,其中一个,在后世颇有名,叫酸辣土豆丝。

酸的话,直接用山西的老陈醋,辣的话,则用胡椒来替代。

此后,便是一人一碗的土豆泥。

另外还有几碟子菜,其实都和土豆有关。

夏原吉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也算是走南闯北惯了,从边镇到福建,天涯海角都去过。

如今见这些菜色,不免面带犹豫之色:“这是什么菜?”

张安世道:“这叫清蒸纪纲,那叫酸辣解缙……那个叫……”

夏原吉一脸无语,拉下脸来道:“不要玩笑。”

说罢,一副要起身,拂袖而去的样子。

张安世连忙拉住夏原吉,如实道:“这是土豆,我这叫土豆宴,至于这东西,要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诸公先尝了便是。”

夏原吉倒也爽快,赶紧吃了,他还赶着回去办公呢。

反正这顿是怎么都推不掉了,于是先取一个土豆饼,吃了。

尝了尝,滋味还算不错,可以说和当下的蒸饼各有千秋,口味不同罢了。

见他先吃了,胡广和杨荣才各自拿着筷子去夹饼。

夏原吉在嘴里嚼了嚼,边道:“此物口味有些特别,不过……倒也算是尝了鲜。”

说罢,下意识地去尝那酸辣土豆丝。

吃了一口,眼睛一亮:“有滋味,有滋味……”

他脸开始发红。

这个时代的人,虽偶尔会用胡椒或者椒来调味,但因为价格高昂,所以绝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菜色很少。

因而,这酸辣土豆丝在张安世看来,一点辣味都没有。

可在夏原吉吃来,却觉得辣椒的痛觉刺激着他的味蕾。

而恰好,他是湖南人,而祖籍又是江西。

可谓辣上加辣。

他吃得面红耳赤,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夹着这酸辣土豆丝,一面大呼过瘾:“不错,不错,有些意思。”

反正吃都开始吃了,既然碰上口味好的吃食,干脆吃个过瘾!

胡广这江西人吃了,也是赞不绝口。

只有杨荣,在他们的怂恿之下浅尝之后,老老实实地去吃他的饼了。

这菜肴不过四五个样而已,最后一个菜色,则是油炸土豆,还有土豆炖茄子。

三人尝了个鲜,倒觉得滋味都不错。

只是毕竟菜色单调,很快便搁下了筷子。

“吃啊,怎么不吃了?”张安世招呼道。

夏原吉苦笑道:“吃饱了。”

三个饼,加上几个菜,还有小碗的土豆泥,何止是吃饱,简直就是吃撑了。

张安世看他们的样子,也知道几人是真吃饱了,这时便道:“不知滋味如何?”

“不错。”夏原吉老实地道:“别有风味。”

张安世道:“夏公……的意思……是很好吃?”

“倒也谈不上什么好吃,只是既能饱腹,又有一些滋味罢了。”

这是实在话,夏原吉的描述很是精准。

“好啦,时候不早了,我等叨扰了这么久,是该告辞啦。”

这叫提起裤子不认账。

张安世却嘿嘿笑着道:“别急嘛,既然这东西能吃饱,还别有风味,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吗?”

夏原吉只好耐着性子道:“那么敢问从何而来?”

张安世道:“这得从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下西洋……”

夏原吉老脸变色,你咋不从三皇五帝时说起?

夏原吉打断道:“简要一些说罢。”

张安世道:“凡事有因才有果嘛,这不是便于你们理解吗?罢罢罢,我简明扼要的说,这土豆……乃是邓公公种出来的,邓公公,你们知道吧,就是东宫的那个,他看着我长大的。”

众人没兴趣知道邓公公是谁。

不过听说是种出来的,其实也不稀奇。

这玩意要是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鬼才信呢。

张安世又道:“在邓公公的努力开垦、施肥、插秧等等之下,终于……收获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这土豆的收成吗?”

夏原吉有点不烦恼了,直接道:“你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现在还没开始收获,不过保守估计,有八百斤。”

此言一出……

夏原吉先是一愣,随即……要窒息了。

他猛地惊叫道:“八百斤?是多少地的产量?”

张安世泰然自若地地道:“一亩地呀。”

夏原吉身躯一震,而后,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混沌起来,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他看向杨荣。

杨荣一向稳重,这时候也坐不住了,连忙道:“一亩地八百斤,安南侯,你家的一亩地,是平日里我们所言的一亩吗?”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张安世的家也和别人不一样?”

夏原吉回过神来,有点急了:“这不可能,八百斤……你可知道,这天下麦子和稻米的产量是多少吗?”

张安世乐了,笑着道:“知道呀,就算最好的水田,若是产稻,也只是在五百斤上下。若是麦子,或者劣田,可能一亩只能产三百斤。”

夏原吉道:“五百斤,何止是要好田,还要有天时地利,要精耕细作,这五百斤,已是极限,你所说的这东西……也可饱腹,却能长八百斤?”

张安世一脸笃定地道:“八百斤,是我最低的预估。我怕吹牛……被人识破,实际上,只多不少。”

开玩笑,后世的土豆,亩产可是能达八千斤的。

张安世现在也不过是让人采摘了几斤出来,让夏原吉几个吃吃看,来做小白鼠而已。

要不怎么张安世始终没有动过筷子呢?

朱勇几个也机灵,一看张安世没动筷子,也一直都像木头一样地呆坐着。

这要是一顿土豆宴把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全部毒翻了,那应该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吧。

当然,张安世还是有把握的,至少九成九无毒。

可现在这保守的产量说,在夏原吉等人看来,显得无比的不可思议。

夏原吉凝视着张安世,好像要一口将张安世吃了一般,道:“这叫土豆的东西,需要在什么地里耕种?是水田,还是旱田?有什么要求?”

张安世道:“旱地。”

夏原吉身躯一震。

水田能种稻米,而旱地能种麦。

一般情况,麦子的产量低。

可水田又不一样,水田对灌溉的要求很高,看上去水田能种稻子,产量可达五百斤,可实际上……却需要精耕细作。

可旱地照料起来可就容易了。

论起来,等于是这八百斤的土豆,是和亩产三百斤的麦子对等的。

夏原吉连忙又问:“对地质的要求呢?”

“能种作物的地,都能种土豆。不能种作物的……也可以试试看。”

“你是说……”夏原吉急眼了:“它不挑食?”

“它不挑地。”张安世纠正他。

夏原吉呼吸开始粗重,脸开始变得晕红,就好像准备出嫁的闺女一样。

深吸一口气,才能稳住了一点心神,夏原吉才又道:“你那地在哪?”

张安世有点恶趣味地道:“夏公不是说有公务?”

“公个鸟。”夏原吉道:“张安世,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欺瞒老夫,若是你拿老夫开心,老夫也不是好惹的,走,现在就带老夫去看看这土豆。”

杨荣和胡广二人,自也是没心思回文渊阁了。

文渊阁那点屁事,和眼下这事,算个什么?

说难听点,就算那奏疏一年不拟票,和眼下张安世所说的匪夷所思之事相比,也不值一提。

张安世不打算继续逗这位公卿了,便笑道:“好啦,好啦,我这便带你们去。”

张安世领着三人,随即往农庄去。

农庄这边……甚是冷清。

这地方,平日里确实没什么人来。

邓健早已习惯了这等寂寞。

他好像被世界遗忘了。

现在这土豆,即将要收获,不过张安世没发话,大家却只能等。

唯独这农庄的外围……却开始出现了大量的人马。

有挎着刀的内千户所校尉,在百步之外来回逡巡。

一里之外,模范营直接就地驻扎,扎起了营寨。

这一下子,便连路过的人,也不敢来了,都绕着路走。

此时,张安世终于来了。

却还带着杨荣、胡广、夏原吉来。

三人下了马车。

什么也没管,劈头盖脸就问:“地呢?”

张安世道:“听我说,夏公你先别急,我来介绍一下……”

“介绍个鸟,你直说,地在何处?”夏原吉眼睛像吃人。

张安世庆幸自己里头罩了一套甲。

张安世只好对邓健道:“走,邓公公,带他们去看地。”

邓健颔首,他也习惯了,当下带着人,到了地头。

夏原吉看着这一亩地,还没开始正式收获,大手一挥,道:“先丈量一下土地。”

邓健道:“为何要丈量。”

夏原吉没理邓健。

张安世便只好道:“来人……”

“不,不用了,你让人取丈量的工具来,老夫和杨公、胡公亲自丈量。”

张安世:“……”

作为户部尚书,欺上瞒下的事见得多了,那些浮夸吹牛的人,他一眼能识破,不过有时候难得糊涂,这等吹嘘,他很多时候,也就掠过去不会追究。

可这事太大了,不亲自丈量,不放心。

当下,他让人取了线绳,而后领着胡广和杨荣,扑哧扑哧的下地,围着这地开始丈量起来。

不多不少,恰是一亩。

夏原吉直起腰,又围着这田转了一圈,确保自己没有被糊弄,也确保了这些东西,当真是长在地里,绝不是被人重新埋下去的之后,方才道:“现在开始收获了吗?”

张安世同情的看了夏原吉,这夏公是被人糊弄过多少次,才有这样的警惕心啊。

简直就是当大家像贼一样的防备。

张安世点头:“可以了。”

“就请安南侯,现在组织人力收获……不过有一点,所有收来的,都要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老夫和杨公、胡公,亲自来上秤,你们的人,只许收获,其他的事,不能过手。”

张安世苦笑道:“好好好,一切由你。”

夏原吉和胡广还有杨荣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荣和胡广二人,没有任何的怨言。

他们很明白夏原吉的意思。

当下,张安世命农户们下地。

邓健则组织人,取了大量的簸箕和箩筐来。

农户们从地里抛出土豆,摘叶、去藤,装进簸箕里,再倒入箩筐。

夏原吉取了大秤来,当着所有的面,和杨荣、胡广二人,先是取了自己身上一个腰牌来,先用秤试一试。

确定自己的腰牌,重量和秤砣的数目大差不差,这秤砣没有缺斤少两之后,夏原吉便熟练的开始忙碌。

他将所有送来的土豆,非常小心的去泥。

恨不得将每一个即将要上秤的土豆都清晰的没有一丁点的泥星。

这才开始一个个的上秤。

而胡广负责记秤。

杨荣取了簿子,开始记账。

很快,从地里收来的土豆。越来越多,倒是三人上秤,十分小心,反而慢了。

一会儿功夫,收上来的土豆,便堆积如山。

夏原吉挥汗如雨。

张安世心疼他,上前道:“要不,叫人帮衬一二,夏公,我心疼你。”

夏原吉看也不看张安世,道:“走开,没你的事。”

张安世道:“你咋还骂人……”

后头三个兄弟,非但没有上前拉扯着张安世说大哥算了,反而一个个怒目金刚,似乎早看夏原吉不顺眼,要跟着大哥捶这夏原吉一顿。

这令张安世更尴尬,索性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咕哝着道:“要换我从前的脾气,我非要……”

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实际上,夏原吉压根没心思理会张安世。

三百斤……

四百斤……

五百斤……

六百斤……

到了六百斤的时候,夏原吉已经开始意识到……张安世的八百斤所言非虚。

他压抑着心里的狂喜,眼里开始放光,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越发的神采奕奕。

胡广和杨荣,脸色也开始变了。

二人手脚越发的麻利。

在此刻,他们从没有今日这般的精神,浑身充满了气力。

记账的杨荣,甚至还怕自己记错了,一次次反复的比对,不敢出任何的马虎。

八百斤……

张安世没有吹嘘。

夏原吉整个人要跳起来。

不过他忍住了。

因为……还有……

他耐心,继续将一个个土豆清洗干净,一丁点的泥块也不肯放过,生怕增加了这亩产的份量。

九百斤……

一千斤……

到了一千斤的时候,夏原吉只觉得自己脑子开始混沌了。

好像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属于自己。

整个人好像漂浮在云端上。

他脸色十分奇怪,像是痴人一般,总是咧着嘴,可又皱着眉头,似乎此刻,大脑在高速的运转,不肯停歇的思考。

一千一百斤。

张安世在一旁,有些担心夏原吉的身子,这家伙脸色看上去很扭曲,张安世怕他死在自己的庄稼地里,到时候夏家的人跑来讹自己的钱。

张安世道:“夏公,要不歇一会儿吧。”

“别做声。”夏原吉白了张安世一眼,而后继续……拿自己的指甲,抠着土豆上的泥。

他不能用水冲洗,因为水也可能给土豆增加重量。

以至现在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一千二百斤……

终于,收获来的土豆,越来越少了。

农户们得十分耐心的,才能从这地里翻找出落单的土豆出来。

一千二百七十斤。

到了这个数目的时候,其实……剩下的土豆,已变得十分稀少,且大多都是个头较小有些畸形的土豆。

“近一千三百斤。”夏原吉这时才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甚至怀疑,这个梦不真切。

于是,开始走过去,和杨荣一起比对着记下的数目。

“再算一遍,可别算错了。”夏原吉道。

杨荣道:“已算过七遍了……我再算一遍吧。”

上秤的胡广也凑上去,看着密密麻麻的数目,眼睛好像生了钉子一般,一动不动。

“这真是地里收来的吧?是不是我们亲眼所见。”

“就是长在地里的。”

“我从前见过,有地方父母官作假,竟从别处将长出来的稻米,插到田里,伪作是那一亩地里长的,你说……”

“方才亲眼所见,应该不像……”

“一千三百斤啊……我瞧这地,并不肥沃……”

“是极,是极。所以才匪夷所思。”

“你觉得可能吗?夏公,你毕竟见多识广……”

夏原吉哭丧着脸:“从前就不知土豆为何物,何来的见多识广,分明就是孤陋寡闻。”

“这土豆,当真是我们刚才吃的?”

“应该是,错不了……”

三人叽叽喳喳,低声密谋。

“我看……安南侯不敢拿这个来欺上瞒下,他美没有这个胆子,这是天大的事……真敢欺瞒,照样要砍他脑袋。”

“有道理,所以……”

沉默……

三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后。

终于……接受了现实。

“安南侯……”胡广笑嘻嘻的看向张安世,亲昵的向张安世招手。这表情,就好像孩子走丢了之后,父子重新相认,有一种喜相逢的亲昵感。

杨荣和夏原吉,也同时朝张安世露出亲切的微笑。

张安世上前:“算清楚了吧?哎,我也没想到,竟有一千三百斤,还以为只有八百斤呢。”

其实张安世没有胡广三人的激动,一千三百斤,这才哪到哪啊?后世的土豆,若是亩产一千三百斤,那绝对属于灾难级别,三千斤大抵,上限八千斤才算正常的产量。

杨荣捋须,笑吟吟的道:“这土豆,哪儿来的?”

“这得从下西洋的时候说起……”

此时,三人却极有耐心,认真的倾听,张安世却简明扼要的道:“是邓公公……”

“那位邓公公……”夏原吉指着不远处的邓健。

“对。种子是他下西洋带回来的,地也是他种的,你们也晓得,他看着我长大的……”

三人没理会张安世,随即,快步到了邓健面前。

这夏原吉走的最急,当先便给邓健一礼:“见过邓公公……”

邓健看着眼前夏原吉,这位户部尚书,对自己卑躬屈膝,让他恍如隔世一般。

这可是部堂,一般情况之下,大臣见了宦官,往往都要避嫌,可能会打招呼,但是郑重行礼,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面对亦失哈,也只是彼此颔首而已。

毕竟,大臣有风骨,太监再怎么得势,也只是太监,若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哪一个太监敢嚣张到让堂堂户部尚书郑重其事的行礼,只怕这太监非要剐了,而那户部尚书,也别干了,一家老小,都丢去琼州的沙滩裸奔去吧。

…………

感冒有点难受,现在全靠布洛芬压着来码字,现在没发烧,就是咽喉痛,吞一口吐沫都跟要死了一样,今天第一章晚了一点,第二章老虎争取快一点,当然,只能尽量。

老虎爱你们。

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

邓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朝他拱手作礼的夏原吉。

这夏原吉,哪怕是当着张安世的面,也没有这样客气过。

在邓健的记忆中,只有夏原吉见到太子的时候,才这样诚惶诚恐的样子。

这邓健已开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毕竟远离了宫廷生活太久,而且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说好听一点叫阉人,说不好听,便连人都不算。

夏原吉激动地见过礼。

那杨荣和胡广也随之抢上来道:“见过邓公公。”

邓健忙道:“啊……不必……不必如此,咱见过杨公、胡公、夏公。”

不等他说完,夏原吉已一把拉住他,亲昵的样子,面上竟还带着几分谄媚。

“邓公公,老夫有一些话,想要请教。”

“不敢,不敢。”邓健涨红了脸,不知是激动,还是有几分羞怯。

夏原吉很认真地道:“这些土豆,可以推广吗?”

“当然可以!”邓健道:“咱正准备从这些土豆里,选育出良种来,打算再开数十亩地,继续培植呢。不过……起先的时候,从海外带来的土豆种有限,难免良莠不齐,现在有了一亩地,就富余多了,所选的土豆种,定是要优中选优。”

夏原吉欣喜若狂,他沙哑着嗓子道:“这是邓公公从海外带回来的?”

“正是。”

夏原吉翘起大拇指,不吝溢美之词:“听闻邓公公那一趟出海,所带去的水手和力士,九死一生,历经了两年多的磨难……”

他这一说,邓健的眼眶就不自觉地有些红了。

那是一段埋藏在邓健内心深处的痛苦记忆。

可自从出海回来,得了一些赏赐,便打发来此耕作,从前那些事儿,就如同被封尘一般。

几乎所有人,再没有人记得有那么一群人,当初和他一道踏入汪洋,扬起风帆,朝着那浩瀚无人之处去。

没有人记起,也没有人在乎。

毕竟,即便有人提及下西洋,大家大多时候联想到的,是他的干爹郑和。

可即便是他的干爹,也是褒贬不一,至少在朝中,人们至多赞许他干爹的勇气,却都认为,这没有什么用,不过是好大喜功的产物,是陛下拍了脑门的结果。

至于渺小如邓健,早就没有人愿意记着了。

无数个夜晚,邓健甚至在为当初追随自己的人感到不值。

那些人……多是寻常子弟,不得已而出海,却因为跟了他,多少人葬身鱼腹,多少人忍受着犹如凌迟一般的酷刑。

两年多啊,两年多的时间,即便活下来的人,大多也已不成人形。

除了得了一点赏赐之外,又有谁会刻意地提及呢?

可就在这一刻,堂堂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亲自提及,而且赞不绝口,邓健的泪水便有些止不住了。

他忙擦拭眼泪,他虽不是男人,可这个时候,不能怂,可他哽咽的嗓子还是出卖了他。

他颤着声音道:“当初……大家确实吃了不少的苦头,受了不少罪,其中许多人,咱现在做梦,依旧还能梦见他们,可许多人,也只能在梦中见了。有个娃儿,才十四岁,他是世代军户,父亲生了病,便顶替他的父亲服役,半途上生了病,像得了癔症一般,在船上嚎叫着喊了一夜的爹娘,后来受不了,趁着大家不注意,他自个儿扑腾一下,跳海死了。”

邓健红着眼眶,抽着鼻子。

夏原吉这一刻也不由触动,感慨地道:“哎,不易,不易啊。”

人的价值就在于此,人们总以结果来论英雄,若没有结果,即便付出了性命,人们也会不屑于顾。

可现在……听了邓健的话,夏原吉三人,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

邓健摇着头道:“不,他死的好,当时咱和船上还活着的人,见他跳下去,你知道咱和他们都在想什么吗?在想……真好,至少少受了这么多的罪,咱有许多次,也不想活了,就是在最后,忍不下心。”

夏原吉感慨道:“那些人………老夫记得,朝廷进行过抚恤。”

邓健道:“有抚恤。”

“太少了。”杨荣皱眉起来,在一旁道:“那诏书,我知道,是我拟的,每家给银数十两……可现在看来,太少了。”

夏原吉道:“这些事,容后再奏,邓公公……此事事关重大,老夫再问一次,当真可以推而广之吗?”

邓健很是确定地点头道:“当初怎么种出来的,就可如何继续种下去。”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种植之法?”

邓健再次点头。

夏原吉道:“好,事不宜迟,胡公、杨公,我们速速回宫,面见圣上……”

他举目四看,见这里有许多的护卫,才放心下来。

接着又看向邓健,亲切地道:“邓公公先在此稍待,我三人去去还要来……就算天色晚了,也一定会回来。这里的护卫……有安南侯在,应该可以放心,邓公公,你先歇一歇。”

说罢,又拱拱手,而后再不多言,风风火火的,便和杨荣和胡广一道快步离开。

邓健木然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张安世几个却摸着自己的肚皮,张安世忍不住道:“方才光顾着杨公他们吃土豆,我们自己倒是饥肠辘辘了,来人,给我们准备一些酒菜,不许吃土豆……这个土豆……它比较珍贵,给我们杀只羊羔子……再杀一只鸡,鸡和羊羔子比较便宜。”

说着,张安世招呼邓健:“邓公公,来来,待会儿一起吃。”

邓健猛地开始意识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道:“咱吃饱了,伱们吃吧,咱……得赶紧让人将这土豆储藏起来,毕竟要留着做种呢。”

张安世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

朱棣此时正在文楼里,他见了翰林院侍读学士赵阚。

赵阚视为侍读学士,偶尔需要陪驾皇帝左右,以备陛下随时询问政事。

说到了灾情,赵阚流下了眼泪,道:“陛下啊,听说现在到处又都是流民,是逃荒的百姓,饿殍无数……实在……哎……”

朱棣听罢,再硬的心肠,此时也不禁唏嘘起来,叹道:“卿家不必悲伤,朝廷会赈济过去的。”

赵阚幽幽地道:“哎,民生凋零至此,坊间又多有妖言,陛下……臣以为……该免赋了。”

朱棣听到免赋,面带犹豫之色。

现在朝廷主要的粮赋,都来源于江南,现如今,国库已空,若是再减免了粮赋,未来朝廷如何维持?

只见赵阚接着道:“朝廷这几年,节衣缩食,也不是不能维持,可百姓们坚持不下去啊,再这样下去,臣只恐各地要起民变。”

朱棣道:“若是免赋……朝廷岂不是更没有办法赈济了吗?”

赵阚道:“可百姓之所以没有余粮,恰是因为赋税沉重。”

朱棣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所定下的赋税并不高,虽不及汉高祖时的三十税一,却也不会给百姓带来太大的负担,据朕所知,之所以百姓被税赋压垮,恰恰是因为……有地方官府,勾结本地士绅,以火耗和其他损耗的名义,欺上瞒下的结果。”

“可是火耗和损耗是古已有之的事啊!”赵阚语重心长地道。

朱棣皱眉:“古已有之?你说的古,是元朝的时候就有吧。”

“正是。”

朱棣皱了皱眉头道:“可元朝因此而亡,大明还延续他这古已有之的成法,卿家莫非是说,我大明也和元朝一样,只有百年国祚?”

“这……”赵阚道:“陛下……元朝之亡,在于暴政,是元廷不体恤民力,好大喜功的结果,而非……”

朱棣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口里道:“好了,好了,够了。”

赵阚见朱棣露出不悦之色,心里感慨,却也不得不噤声。

只是心里不禁在想,天子不能从善如流,这国家出现这样的灾祸,也只是迟早的事,所谓天灾人祸,天灾在前,人祸在后啊。

不过这些话,他不敢说,毕竟现在的永乐皇帝,是个狠人,他真敢杀人的。

朱棣露出愁苦之状,心里郁郁不平。

税没收多少,赈济的地方却多,国库不足,还要应对天下的许多事,偏偏人人都教他仁慈、仁慈,可问题在于,仁慈也不能变出粮来。

这治天下,何其难也。

正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杨公、胡公、夏公求见。”

朱棣的心情正不好着呢,他皱眉道:“朕不是听说他们讨粮去了吗?”

讨粮二字,说的很难听。

堂堂大臣,这不是行乞吗?

当然,最让朱棣不喜的是,这讨的商行高价订购的粮,说来说去,亏的还是朕啊。

虽说这个时候,商行出一点粮来赈济,也无可厚非,可终究还是不舒服。

当初的时候,是说国库归国库,内帑是内帑。

内帑但凡有什么不足,若是想让国库给一点,这户部就嗷嗷叫,好像死了娘一样。

现在好了,出征要动用内帑,军备内帑也出了不少,赈济也需内帑,上上下下,都指着朕呢!

朱棣越想越气,于是绷着脸道:“朕不见,他们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好好去处理手头的公务吧。”

见朱棣不悦之色。

这宦官也不敢多嘴,便乖乖去了。

可过了一会,这宦官又硬着头皮回来了,道:“陛下,他们说……说……有大事要奏,非见不可。”

朱棣怒了,气呼呼地道:“他们还敢不奉诏?反了他们。”

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朱棣开始骂骂咧咧,胡乱问候各种女性,终究……他还是耐着性子道:“叫进来吧。”

片刻之后,朱棣便见夏原吉几乎是蹦跳着进来的。

还真是蹦跶,属于那种掂着脚尖,像蛤蟆一样,一戳一蹦跶似的,人像弹簧,这边脚尖一落地,随即便被弹起。

朱棣挑了挑眉。

夏原吉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照理来说,大臣该鱼贯而入,应该是胡广先入殿,此后是杨荣,再之后夏原吉,而且大臣要行礼如仪……

入他娘的,现在这种事也要朕教?

“臣见过陛下。”夏原吉声音嘶哑疲惫,可同时,中气又十足。

朱棣忍着火气,神色淡淡地颔首道:“何事?”

“陛下,此事,要从下西洋开始说起……”

终究,朱棣还是忍不住了,他猛地勃然大怒:“入他娘的,下西洋这都几年了,你身为户部尚书,不好好地署理自己的部务,成日游手好闲,这国库的亏空,你能撇得清关系吗?”

这样的苛责,换做任何大臣,都知道自己已经触犯了天颜,立即该谢罪才是。

可夏原吉非常淡定地继续道:“陛下……且听臣说完,这下西洋,有一宦官,曰邓健,邓健从海外带回来了异种,此后,这邓健便在栖霞耕作……陛下,您猜怎么着?”

朱棣:“……”

朱棣感觉事情已经失控了。

很多时候,他的一个眼神,大臣们就应该似被驯服一般,乖乖地俯首帖耳,可今儿这夏原吉……很不像话。

即便是杨荣和胡广,此时似乎也很没有臣仪,他们都抬头,定定地盯着他,这哪里像个臣子?

朱棣没好气地道:“人家耕作就耕作,关你鸟事?”

“这何止是关系到了臣,这关系到了大明,关系到了陛下,关系到了天下苍生啊!”夏原吉激动地道:“陛下啊……这带回来的异种,如今已经耕作出来了,名曰土豆……此物……真是神了,它的口感,不下于小麦和稻米,且能饱腹,这还不算……陛下……它的亩产,能有一千三百斤……一千三百斤啊……”

夏原吉笑着笑着,突然眼眶一红,哭了:“寻常百姓,一亩旱地,能种出三百斤麦子,就已不错,可这土豆,却能种出一千三百斤,四倍之于麦田,陛下……若是原先,一亩地可以养活一个男丁的话,那么现在……一亩地就能养活四口人……这……这……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陛下啊……”

说着,夏原吉拜下,叩首道:“我大明……自有天佑,此名曰土豆之物,若非列祖列宗们显灵,若非陛下厚德,何以能显现人间……自然……这是那宦官邓健,下海之后,历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若非是当初……陛下好大喜功……不,不对……”

“若非当初,陛下圣明,下旨下西洋,何以能得此至宝?有了此物,若是开始推广,不出十年,我大明,两百年之内,也再无缺粮之虞,即便有天大的灾荒,也足以朝廷从容应对……”

朱棣先是听到邓健。

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努力地才想起,这是东宫的宦官,还和张安世那家伙关系匪浅。

这人出海回来,他还见过此人,给过一些赏赐呢!

张安世还和他打过赌呢。

当然,打赌的细节,朱棣早忘到爪哇国了。

可此后听到了亩产一千三百斤,朱棣直接嘴张得合不拢了。

他眼珠子呆滞地停在眼眶里,有一种梦游的感觉。

见朱棣久久不吭声,夏原吉不确定地道:“陛下,陛下……”

“唔。”朱棣没有骂人,也没有激动,而是十分平静地稳稳地坐在了御案之后。

这时,他变得无比斯文起来。

“亩产一千三百斤?”

“是亩产一千三百斤。”夏原吉掷地有声。

朱棣道:“是祥瑞?”

“不是祥瑞。”夏原吉很认真地道:“是真正的亩产,臣已亲自去探查过,甚至收获、清洗、上称、折算,臣与胡公和杨公都经了手,可谓是千真万确,当真是一千三百斤。”

朱棣站了起来,死死地凝视着夏原吉:“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东西?”

“这……”夏原吉有点答不上来,最后他道:“安南侯似乎对此,略知一二,当初他说了来历,可臣当时晕乎乎的,有些事,也没听明白。”

朱棣道:“张安世……”

想了想,朱棣突然道:“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夏原吉一口咬定:“能,臣吃过,口感颇佳,能饱腹,臣今儿正午吃的就是这个,现在也无饥馑之感。安南侯还说过……这东西的一些好处,可……臣……记不清了。”

当然记不清,吃的时候,光觉得张安世吹牛了,当时对张安世的话,不屑于顾呢!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神道:“入他娘的,张安世这家伙,咋不早说,朕早知道的话……”

夏原吉道:“陛下,臣希望现在立即下旨,联络有司,由臣来带个头,再去一趟栖霞,一来,要保护粮种,最好要布置禁卫,将那农庄圈起来,没有三五千人,臣有点不放心。再者,就是请那邓公公,传授耕种之法,要让户部专门组织人……”

朱棣挑眉道:“有司?有司去做什么?那儿是栖霞,你想喧宾夺主?不过……朕还是不相信……真是太难以想象了,四倍的口粮,这岂不是相当于给我大明增加了四倍的土地?”

太可怕了,这也意味着,即便是承载了四倍的人口,也不必担心。

朱棣随即就道:“出宫,出宫,朕要亲自去看看。”

一旁的赵阚,只觉得这君臣都疯了,一个个语无伦次,至于一千三百斤的粮,他是难以相信的,不过他也没吭声。

现在听闻陛下要出宫,赵阚便趁机站出来道:“臣只担心,有人弄虚作假……”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张安世,是外戚,一个邓健,是宦官,怎么看……都不是好鸟。

朱棣阴沉着脸道:“走,走………”

宫中混乱了一阵子,主要是太仓促了,可很快,大明门张开,朱棣与随驾的大臣,再加上数百个禁卫,急匆匆地飞马而出。

朱棣一路既有一种狂喜,可随即……似乎是被下头人糊弄得怕了,又觉得……不该高兴得过了头。

张安世虽然可信,可若是张安世也被那个叫邓健的宦官给糊弄了呢?

一路各种念头纷沓而来。

以至于……飞马差点冲撞了来不及躲避的路人。

…………

张安世几个,此时在庄子里摆了一桌的酒菜。

今日是庆功。

虽然庆功的对象是邓健,而邓健因为已经吃过了午饭,没有上桌。可这没有关系,庆张安世也一样。

张安世喝了几杯酒,嘱咐丘松不要多喝。

丘松不高兴地道:“我年纪不小啦,大哥,在家里,俺爹也让我喝一点的。”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道:“要喝到别处喝,别在我这庄子喝,你懂的。”

丘松:“……”

他不懂。

细嫩的羊羔肉入口,张安世忍不住道:“这羊羔子好,鲜而不腥膻,咱们栖霞的地,养人啊。”

朱勇道:“是啊,将来大嫂有了身孕,就教她来这栖霞生产,来年就给大哥生一个这样细嫩的大侄子出来。”

张軏道:“胡说,太细嫩了不好,要黑一些,糙一些,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如若不然,不就和那些戏台子里的戏子一样了吗?”

丘松道:“到时俺制一个大鞭炮,在这里炸了,连紫禁城也能听到响动。”

张安世扶了扶额,感慨道:“哎……造孽啊。”

“大哥,你造了啥孽?无妨的,俺们的父兄,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要说造孽,他们早该生娃没屁眼子了,可你瞧,咱们不都好好的吗?可见这些狗屁话,都是骗人的。”朱勇讨好似地道:“大哥别怕。”

张安世:“……”

他决定食不言、寝不语,要不然继续说下去,就要令他食欲不振了。

邓健张罗着,又温了一壶酒来。

张安世道:“邓公公,你坐下来吃。”

“我不习惯。”邓健道:“我就喜欢伺候着公子。”

张安世道:“哪有什么不习惯?我们是一家人。”

这话戳中了邓健的心中软肋,他忙别过头去,好久才回头过来,强笑道:“你们吃吧。”

正说话之间。

有快马抵达。

有人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道:“不好啦,不好啦,宫里来人了,来了许多人……”

是个内千户所的校尉,匆匆来报信。

张安世勃然大怒,扬起手要准备打人:“宫里来人,怎么就不好了?你这混账东西,会不会说话?”

这一巴掌没打下去,毕竟内千户所的校尉是自己人。

可这校尉还没赔罪。

便又有人心急火燎地进来,高呼道:“安南侯,安南侯,接驾,快去接驾。”

却是亦失哈,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来的太仓促了,以至于什么都没有准备,亦失哈担心出什么差池,所以先来报讯,其实就是担心农庄这边应对不及时。

张安世哪里还敢迟疑,立即起身。

邓健也慌张起来,忙不迭地站到角落里。

亦失哈目光逡巡,随即落在了邓健的身上。

而后,亦失哈露出了亲昵的笑容,一把上前,一下子抓住了邓健的手,挽着邓健的手,就好像多年的失散兄弟得以重逢一般,亲和地道:“邓公公……”

“啊……大公公……”

“不要叫大公公,你这样太生分了,咱们都是阉人,人都不算的东西。所以哪,更要将彼此当一家人。”

亦失哈笑的很亲切。

这若是以往,邓健给亦失哈行礼,亦失哈未必会多看邓健一眼。

宫里的徒子徒孙们太多,亲疏有别,邓健当初……亦失哈也曾关注过,觉得他机灵,所以调遣去了东宫。

只可惜……后来又是下海,又是去耕田,这让亦失哈意识到,邓健只怕没有前途了。

可有什么办法,宫里的人……就是这样……许多人你关注不过来,也不可能事事去操心。

可现在……亦失哈却显得格外的亲热:“走吧,先去见驾。”

“奴……奴婢也去?”

“你该当去的。”

亦失哈开始掸着邓健身上的灰尘,恨不得当自己的手是搓衣板,将邓健的衣衫搓一遍,喜滋滋地笑了,而后别有深意地看了一旁已经摆出了造型,预备要接驾的张安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造化……啧啧……真是遇到了贵人哪,这宫里上上下下,谁有你这福气?待会儿……到了圣上面前,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要怕。”

邓健心儿狂跳,其实他清早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这些了,只是依旧还不敢相信,可现在……大公公已将话说的这样的明白了,他深深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

“臣张安世……”

“奴婢邓健……”

“见过陛下”

朱棣已是落马,先见到张安世和邓健,表情凝重,而后……目光一掠,便看到了丘松。

他先点了点丘松,顾不上让张安世和邓健平身,指着丘松道:“把这家伙先叉出去,叉得越远越好,传旨,丘松敢踏入方圆千步之内,打断他的腿……不,打断他和他爹的腿。”

丘松:“……”

差役们二话不说,直接飞扑上去,拽着丘松便走。

丘松大呼:“大哥……”

张安世立即将脑袋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他还能说啥呢?

说个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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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论功行赏

第二百五十章:

朱棣见丘松走了,这才松口气。

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那东西在何处?”

“收到仓里去了。”

“带朕去看。”

朱棣雷厉风行,也不和张安世磨蹭。

张安世便带着朱棣往地窖走。

朱棣亲自下去,看着一个个似土疙瘩一样的东西,而后露出狐疑之色。

回头看张安世道:“这东西……怎的跟土疙瘩似的?”

张安世理所当然地道:“所以才叫土豆,又土,又豆。”

朱棣竟是无词。

他回头看夏原吉:“这是一亩地的产量?”

“回禀陛下。”夏原吉道:“正是。”

朱棣若有所思,道:“能吃吗?”

“能。”夏原吉直接道。

朱棣便道:“取几个来,烹了,给朕尝一尝看。”

张安世倒是没有犹豫,命人取了几个土豆给弄吃食。

当然,给挑的都是长得有些歪的,肥大的土豆可要留着做种的。

片刻之后,一碟土豆蒸饼便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取来吃了吃,边品着味道,道:“味道尚可。”

张安世笑了笑,不说话。

朱棣则又是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似乎有话要说?”

张安世道:“陛下此言,让臣……臣……算了,臣不说也罢。”

“有话就说。”朱棣皱眉道:“朕不会责怪。”

张安世道:“前几日,有九江府的流民,流落至栖霞,臣这边,刚刚在设法安置……不如……臣请两个来。”

朱棣见他又在卖关子,倒是饶有兴趣。

他现在其实正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内心的激情,所以面上显得格外的平静。

当下,众人走出了地窖。

张安世将朱棣迎到庄子里的厅中来。

又过两炷香,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怯怯地被‘请’了来。

他们一进门,便大呼道:“饶命,饶命啊,我们没有犯罪……我们冤枉……”

张安世上前道:“谁说你们犯罪了?”

“官差拿我,可不是犯罪吗?”

这句话居然很有道理。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老表,不是有罪抓你,是请你吃顿好的。”

这二人蓬头垢面,战战兢兢的样子,却不敢贸然答应。

张安世便一面让人将饼再去热一热,一面询问道:“从九江府逃来的?从前是务农吗?”

“是,是……务农为生。”一个比较健谈一些,含糊不清地用乡音道:“家里有两亩地,可惜……遭灾了,没有米,我见势不好,早早便跑了出来,若是迟疑一步,不晓得会怎样。”

看来这位还是一个末日专家。

要知道,要让一个人见到了风头不对劲,立即背井离乡,却是不容易的事。

这里头,可得有许多的决心。

而他们之所以战战兢兢,其实是因为他们是流民,官府视流民如罪犯一般。

不过一般情况,大灾的时候,也没办法一个个约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毕竟律令就是如此,谁能保证,不是有官差故意欺负人,上前以这个的名义刁难呢?

张安世道:“这样说起来,伱倒是聪明。”

“不是聪明。”这人苦着脸道:“族谱里,俺太祖是饥荒饿死的,高祖和曾祖也是大灾饿死的,我娘也是前年饿死的,我祖宗十八代,饿死的先人没有一百也有六七十了,到了我这里,又怎会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张安世:“……”

朱棣听罢,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可笑。

杨荣、胡广和夏原吉则在旁不断地摇头。

张安世干笑道:“久病成医,这个道理我懂,一家人都逃出来了吗?”

“都逃出来了,只有一个小儿,路上生了病,死了。”这人脸上,没有太多的悲戚,毕竟……这个‘损耗’,对他而言,已是老天爷保佑了。

张安世道:“栖霞这儿,安顿得如何?”

“倒还好,每日施两顿粥,粥水还算稠,我大儿子现在也找了一个脚力的活,能得一些钱……就是……这要入秋了,怕是到时候天寒,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张安世大气地道:“这个不必担心,住的地方,未必能立即给你们安置得很妥当,可是……受冻却是不会教你们受冻的,到时我教人给你们发煤,再给你们添几件袄子,想办法加一些被褥。”

“啊……”这人一脸诧异,脸上的愁苦,少了七八分。

张安世道:“来来来,蒸饼来了,快来吃。”

热滚滚的蒸饼送到了这二人面前。

可这人却没动。

张安世道:“吃呀,快吃。”

张安世愿意为这人会饿的厉害,看到吃的也该是忍不住了,可这人依旧没动。

“是太烫了吗?”张安世拿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倒也没有到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此时却听这人迟疑地道:“官爷,你这饼,不会有毒吧?”

张安世听罢,勃然大怒,道:“这是什么话!我下毒做什么,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我也不晓得,总觉得……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指不定有什么坏心思。”

他显得很警惕。

另一人则艰难地吞咽着吐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土豆饼,却也不敢伸手去拿。

张安世叹道:“你不要这样想我,我们换一个角度,我若要害死你,你仔细想想,岂不是有一百个办法吗?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地来下毒?你可以侮辱我的品德,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此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农民式的狡黠,这种生存之道,却也是经过一次次的生死之后,磨砺出来的。

但凡蠢笨一些,老师一些的,早就饿死了。就算不饿死,估计也早已被人坑死。

张安世若和他说仁义道德,他还真不敢吃。

可张安世这一番话,他细细一想,觉得很对,便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个饼子,直接塞入了口中。

紧接着,便放在口里拼命地咀嚼。

另一个人,也开始啃起来。

所有人看着二人。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咋样,好吃吗?”

这人依旧还在不断地咀嚼,似乎舍不得立即吞咽下去。

老半天,才最终将饼子彻底吞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才道:“太好吃啦。”

另一个也道:“好吃,好吃……”

朱棣大抵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分明一句话可以说的事,他偏偏卖了一个大关子。

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有道理。

皇帝和王公贵族的饮食本就丰富,有没有这土豆,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算给王孙们吃的。

朱棣双目盯着那汉子,似乎想继续观察此人的言行举止。

张安世则是继续追问:“你如实说,当真这样好吃吗?”

“当然好吃!”这汉子一脸回味地道:“这滋味,可和细粮一样。”

所谓细粮,其实白米和白面,而一般的人,一年到头,是吃不上几顿白米白面的,后世人可能吃细粮吃习惯了,却追求所谓的粗粮。

而在这个时代,细粮本身就是奢侈品,人们对于大富大贵的想象,大抵也就是能每天吃上细粮了。

张安世道:“若是以后,日日都吃这个呢?”

“吃这个?”这汉子眼眸一张,眼中闪过期盼,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若是日日都有人给我吃,那便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另一个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深以为然。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错,不错,好啦,你们可以走啦。”

这二人如蒙大赦,慌忙走了。

朱棣此时才站了起来,道:“这粮……以后都能种植一千三百斤?”

张安世道:“臣……不,邓公公现在在育种呢,今岁种下的粮种良莠不齐,若是来年,争取产量还能增加一些,经过几次选种,邓公公那边,努力能够做到有亩产两千斤。”

两千斤……

若说此前,张安世说这样的话,大家可能以为这家伙在吹牛。

可若是现在……他说出来,大家却是信服的。

朱棣忍不住喃喃道:“亩产两千斤,还是旱地,便是七倍于寻常的旱地……好……很好……好的很……”

说着,他显得若有所思,口里下意识地道着:“这样的话,数十年之内,再没有粮荒了,朕……朕……”

他踱步着,背着手,陷入了苦思冥想。

在古代,所谓的盛世,就是人口,人口越多,就证明王朝有多鼎盛。

可实际上,这种人口的增长,到了极限,往往就意味着王朝衰弱的开始。

因为土地的承载力,毕竟是有限的,而且随着土地的兼并,更会催化这个过程。

可一旦产量大增,那么这趋势,便会被瞬间地遏制。

到时,只怕天下的人口,都要大增。至少对大明而言,人口大增没有坏处,因为现在……朱棣还真有些缺人。

就说吕宋和安南那边,现在都在催告,希望能够流放一些罪犯和囚徒到那儿去,原因倒也简单,他们对于人力的需求太大了。

朱棣道:“邓公公?”

张安世道:“陛下,您又忘了?就是……”

“朕想起来了,那邓先生在何处?”

邓健此前一直站在角落里,他一向不太起眼,此时听到了先生二字,吓了一跳,连忙站了出来,拜下,卑躬屈膝地道:“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可当不起什么先生……奴婢是个阉人……”

朱棣凝视着邓健,他依稀记得,当初出海回来的时候,邓健也是这般落魄,没想到,这一次见面,这邓健比出海回来时,更落魄了。

朱棣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壮士啊,大丈夫当如此也。”

邓健:“……”

换做任何人,你当着一个宦官的面说什么大丈夫,几乎都等于是在骂人。

可邓健这一句却是听明白了,这是夸赞,而且还是皇帝而当夸赞。

他忙激动地叩首,泪流满面地道:“奴婢……奴婢……”

朱棣却是上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仔细凝视着邓健,随即对左右道:“粮种是他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粮食也是他种下的。朕要问诸卿,普天之下,普惠天下苍生百姓者,谁的功劳可与他相当?”

这一下子,却将胡广等人都难住了。

夏原吉很激动地道:“陛下,依臣看,管仲可以……”

张安世却道:“神农。”

一听神农,胡广有话说,入你娘的张安世,在儒家体系里,神农是三皇五帝的级别,好吧!

胡广立即道:“臣才疏学浅,倒是没有察觉到历朝历代,有人可类邓先生。”

朱棣努力地想了想,似乎也没想到,便道:“也有道理,这样的功劳,朕看……要重赏。”

朱棣对有功之人就是这么干脆,有功就要奖!

亦失哈便笑吟吟地看着朱棣,连忙上前道:“陛下,尚膳监掌印,出了空缺……”

朱棣看也不看亦失哈,却是道:“这样的功臣,内廷的十二监,哪里有资格安置?朕的大臣之中,有相士,有僧人,难道还容不下一个邓健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不过……居然无人反对。

即便是杨荣和胡广,竟也觉得理所应当。

夏原吉道:“不如……来户部吧……”

却更没想到的是,朱棣沉吟道:“封侯……”

猛地顿了一下,朱棣才接着道:“不,封世侯,赐食邑五千户,委屈一下,挂一个户部侍郎衔,负责农务,这农庄,还离不开邓先生……让他在此招徕流民,继续引种新粮。还有随他一道在此试种的庄户,每人赐银一千两……”

说着,朱棣回头看一眼杨荣和胡广,随即又道:“这是朕的意思,教廷议讨论。廷议不会有人反对吧?”

杨荣和胡广没有什么犹豫,这杨荣道:“臣可以作保!”

朱棣颔首。

邓健却在一旁听得大吃一惊,直接僵在了原地,竟是大气也不敢出。

封世侯啊!

这岂不是,和张安世一样了吗?

而且还挂了一个户部侍郎之衔,大明从不曾有太监封爵和在外朝为官的记录,真是闻所未闻。

他身躯一颤,竟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能把太监做到他这个地步,真是值了。

哪怕是亦失哈站在一旁,也禁不住流哈喇子。

“奴婢……奴婢……”邓健哽咽了,一下子拜倒在朱棣的脚下:“奴婢谢陛下恩典。”

朱棣却是冷起了脸,肃然地道:“以后不可再称奴婢,要自称为臣,做大臣就要有做大臣的样子。你有儿子吗?”

邓健道:“奴……臣……臣有一个侄子。”

朱棣想也没想,就道:“朕下旨,过继……自此之后,就是你的儿子了,给你留一个香火。”

邓健涕泪横流,感激地道:“是,是……”

朱棣又很是慎重地道:“这个地方,要好生保护……张安世……”

张安世立即道:“臣在。”

朱棣吩咐道:“你那安南卫,再增三百员额,设一个千户所吧,其中半数……日夜囤驻于此,专司护卫这个庄子,这庄子里,但有任何闲杂人等混入,朕拿你是问。”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六百人是不是少了?”

这话其实说出来,是很不合适的。

京城边上,六百多个私人的卫队,你还嫌不够,这是想要做什么?

但此时的张安世,一脸苦笑道:“要不凑个整,给个八百吧?”

朱棣却很豪气:“那就八百。”

张安世面上保持着淡定,可在心头已经美滋滋地开始计算了,除了三百个人驻扎于此,又多了两百个,他的宅子,又多了几分安全了。

朱棣接着道:“明日,令太子往孝陵祭陵,这件事,要告诉太祖高皇帝……魏国公徐辉祖,文渊阁大学士胡广随行。”

这种好事,肯定是要告祖宗的。

其实一直以来,朱棣自己都不太敢去祭祖,除了靖难成功的时候,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其他时候,都是让太子或者是一些大臣去。

他怕太祖高皇帝真的在天有灵,爬起来捶他。

不过今日……他却是中气十足。

朕怕个鸟,太祖高皇帝也不如朕,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太祖高皇帝有灵,就好好的在天上享福,看朕怎么给他长脸增光。

见邓健还是呆滞着一动不动。

朱棣道:“邓卿家,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邓健身躯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这才道:“奴……臣……臣……当不得这样的大功。”

朱棣微微皱眉:“嗯?”

邓健道:“出海的时候,是臣的公子……不,是安南侯授意的,海图,还有路线,也都是安南侯制定的,臣只是萧规曹随。”

“就是耕种这粮……也是安南侯教我这样做的,我真糊涂,臣起初还误会了他,以为……臣得罪了他,心里还有怨愤,总觉得他不似从前那样亲了,是……故意想教臣……教臣难堪,臣每日想的是,是不是从前做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令他……令……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安南侯煞费苦心……他这是……这是……”

说罢,邓健羞愧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子,真将从前的所有委屈,统统都发泄了出来。

泪如雨下之后,邓健道:“臣还是回东宫做奴婢吧,这功劳不是臣的……臣也不敢接受……臣现在,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能有今日,已是知足了,其他的……也不敢巴望了……”

只有真正经历过苦痛的人,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这都是邓健的肺腑之词。

朱棣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忙道:“陛下,他这是冤枉人!臣……是告诉过他一些海外的讯息,也说过这粮种的事,可臣其实也只是道听途说,说的也是语焉不详!”

“他能有今日,臣自己也很惊诧,他说自己没有大功劳,可臣斗胆想问,臣这些话,若是说给任何一个人,这人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九死一生,过这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换来今日吗?这天底下,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朱棣听罢,不断点头:“是啊,动嘴皮子容易,可要将事办成,却难。当然,也不是说出谋划策的人不重要,当初靖难,姚广孝和金公几个,也为朕谋划,可话虽如此,这靖难其中的艰辛,又有几人知道呢?”

“张卿所言,甚得朕心,邓卿家,你不必再谦虚了,朕意已决,你还要抗旨不成?”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不过张卿……确实也功劳不小,来人,赏他十万……”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陛下,算了,臣为陛下效命,是应当的,这不算什么。想当初,陛下和臣打赌,臣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朕有打过赌?”朱棣瞪他一眼。

张安世连忙摇头:“可能是臣记错了,臣太愚钝,最近总是忘事,万死,万死。”

朱棣失笑道:“朕当然记得,方才不过是试一试你罢了,你功劳不小,朕自然愿赌服输。这事,也要添入廷议。”

胡广和杨荣对视了一眼,却都道:“遵旨。”

今日这事太大了,说实话,封出去一点爵位,真的什么都不算。

朱棣此时目光又落在邓健的身上,道:“来,邓卿家,你来告诉朕,这土豆,是如何种出来的?”

邓健慢慢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宫里的宦官出身,自然知道如何侍奉皇帝,于是领着朱棣,将这庄子外的试验田,统统都巡视一番。

“安南侯说,咱们干这个,其实就是不断地试错,所以……臣做的事,就是将种子,分别在不同的土地上,再根据不同土质和灌溉的程度,进行栽培。最后再通过秋收的时候,来确定哪一种方法是正确的。”

“现如今,臣收了秋粮,打算将这土豆,拿出一批来,争取赶紧育出秧苗,这些日子就要种下,现在只是初秋,或许能在冬日来临之前,看看能否再种上一熟……”

“一年两熟?”朱棣又诧异得瞪大了眼睛。

邓健则带着几分保守道:“现在还不敢确定,主要还是春耕时迟了一些,不过臣觉得,这土豆没有稻米那样娇贵,对于灌溉和天时……没有这么多讲究,一年两熟,应该会比稻米要容易一些。”

朱棣又是一喜,乐呵呵地笑道:“若能一年两熟,朕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你这农庄……虽为户部辖下,可过于要紧,以后,你若有什么奏疏,都可随时奏报。”

说着,猛地看向亦失哈道,慎重地道:“亦失哈……你记下,邓卿家有奏,要及时送到朕的案头上。”

亦失哈不禁羡慕的看一眼邓健,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这庄子,要扩大,邓卿家,你要多少土地,但管说来,“

邓健道:“臣这儿,还有各种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有几种,尝试种了一些,但是失败了,不过……总算还留下了一些余种,所以臣打算,除了土豆继续轮种,不断的育种之外,其他的种子。来年开春,也要种下,这地……不如再加几百亩,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邓侯爷不好意思呢,他的意思是……将来需要的土地多的是,就怕将来……许多作物,因为没有土地,不好发挥。”

朱棣笑了笑:“那就再并一万亩地,给这农庄,挂在栖霞的名下,若是需要银子,从朕这里索取,不要怕朕舍不得银子,朕内帑有钱。”

邓健道:“是。”

朱棣心情极好,脑子里畅想着,将来大丰收之后,大明的粮产节节攀高的好日子。

回到农庄的大厅之后,落座。

张安世道:“陛下,臣还有事要奏。”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你说。”

“陛下……这些粮种,尽是从海外得来,可见这海外丰饶,不知有多少宝物,邓侯爷只取一些,就为天下解决了大问题,因此,外间总有人说,这下西洋,乃是好大喜功,可在臣看来,却是陛下您高瞻远瞩的举措。既然如此,那么臣建议,这下西洋自然还要照旧,可向四海的开拓,就如当初邓侯爷一般,也是十分紧要的事,臣以为,商行可以资助开拓的船队,资助他们下海,让他们往天下各处大洋去……”

张安世还未说完,朱棣便已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他红光满面,毕竟……这可是证明了朱棣绝非好大喜功,他点头道:“如此甚好,商行的事,你来张罗,不必报朕。”

朱棣说罢,看向胡广、杨荣和夏原吉:“诸卿没有什么意见吧。”

夏原吉率先道:“陛下,臣无异议。”

张安世道:“还有,就是安南那边……江浙这边大灾,臣已让人在安南大肆的收购粮食……现在商行在安南和吕宋等地……想办法征粮,那边的粮产都很丰饶,虽然不能完全填补江浙这边的空缺,可至少……也可缓解一些灾情。只是,粮食虽不少,却需船运,现在郑公公已率船队下了西洋,朝廷理应征发所有可以动用的海船,往安南和吕宋,源源不断的将粮食输送进来,如此……眼前的燃眉之急,也可缓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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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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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第161章 杀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第165章 真相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第167章 一个不留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第171章 斩尽杀绝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第173章 完蛋了第174章 通通拿下第175章 起死回生第176章 陛下苏醒第177章 诛灭第178章 天罗地网第179章 血债血偿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第181章 功不可没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第183章 功德圆满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第185章 喜上加喜第186章 三喜临门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第188章 落网第189章 水落石出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第191章 死不足惜第192章 神兵利器第193章 满载而归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第195章 斩杀殆尽第196章 大开杀戒第197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第198章 救驾第199章 人赃并获第200章 原来如此第201章 功德圆满章节发错了,已经修改。第202章 最后的真相第203章 杀手锏双倍求月票。第204章 册封第205章 赶尽杀绝第206章 绝世神兵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最后一天,求月票!第208章 圣孙第209章 龙心大悦新的一月,求月票!第21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211章 纪纲,你死定了第212章 清洗第213章 王者归来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第215章 陛下大喜第216章 加官进爵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第218章 原形毕露第219章 朕光明正大第220章 天子门生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第222章 洞房花烛杀人夜第223章 斩草除根第224章 真相毕露第225章 尽诛之第226章 大杀器第227章 毁天灭地第228章 名震天下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第230章 价值连城第231章 千秋功业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第233章 格杀勿论第234章 主谋落网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明天中午更新。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第237章 富可敌国第238章 外甥随舅第239章 死而复生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第241章 转危为安第242章 祖坟冒烟第243章 往死里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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