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斩尽杀绝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223 / 677 章102,261 字

第171章 斩尽杀绝

朱棣没想到张安世会如此的斩钉截铁。

他记得陈文俊的时候,张安世可没有这样的把握。

朱棣见火候差不多了,朝一旁的亦失哈道:“让百官去侧殿等消息吧。”

显然,现在是不能轻易让百官出宫的,谁知道有没有同党呢?

在宫中,就相当于将人控制了起来。

亦失哈点头,笑着道:“请诸公随咱来。”

大家也识趣,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于是众人纷纷散去。

张安世却道:“那指挥使佥事请留一下。”

锦衣卫指挥使佥事邓武听罢,更是身如筛糠,他不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下意识地看一眼纪纲。

而纪纲此时,却已随着人流去了。

朱棣落座,看着张安世道:“如何教他开口?”

“用刑。”张安世干脆利落地道:“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自然会开口。”

朱棣奇怪起来:“陈文俊的时候……你不动刑,说是效果不明显,可为何这吕震,你却要动刑了?”

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这是不同的,陈文俊是棋子,这棋子往往是对自己所想的事深信不疑,所以你越对他动刑,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宁死也极难开口。”

“可吕震不一样,吕震是幕后主使者,这主使者往往知道的事比棋子多,他之所以敢谋逆,一切是因为利益使然罢了,一个追求利益的人,只要动刑……不怕他不开口。”

朱棣听罢,深以为然。

他起身,一步步地走向邓武。

邓武忙是垂头,躬身道:“陛……陛下……”

朱棣道:“朕……依稀记得伱,当初是纪纲保举的你?”

邓武忙拜下道:“陛下,纪纲何人,臣有今日,都赖圣恩。”

朱棣淡淡一笑:“是吗?话都是这样说。”

邓武急道:“纪纲在卫中,确实是只手遮天,只是他毕竟是指挥使,卑下人等,当然奉他之命行事,有时哪怕他的命令有错,卑下人等也不敢违逆,可之所以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是指挥使,而是因为……他代表的乃是陛下。”

朱棣颔首:“你说他有时会下达错误的命令?”

邓武道:“去岁……大臣刘峰文与他有嫌隙,他授意人罗织罪名……不过因为这刘峰文病死,因而作罢。去年冬,他的侄儿当街打死一人,有人状告至应天府,他便授意卑下,前去应天府捉拿那状告之人,诬告他谋逆……送至诏狱,今年开春……”

不等邓武说下去,朱棣就冷冷道:“当初,为何不报?”

邓武惶恐地道:“卑下人等,只知陛下信重纪纲,而纪纲下令,往往都称身负皇命,臣等岂敢状告。陛下交代的事,卑下怎敢违逆?”

朱棣道:“你莫不是说,连你拷打郑伦他们的家人至死,也是他纪纲授意的?”

邓武道:“是……是……”

朱棣意味不明地看着邓武道:“朕听说,锦衣卫中,还充斥着不少纪纲的同乡和亲族?”

“是。”

朱棣点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邓武只默默地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棣却背着手,笑了笑道:“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纪纲……还是有功的……”

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骤然令邓武摸不着头脑。

只有一旁的亦失哈,面上却带着笑容。

陛下突然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有人倒霉的日子就要不远了。

朱棣道:“邓武,你用刑吧,张安世怕溅血……”

邓武迟疑道:“陛下,在这里?”

朱棣面上冷漠,不去看那吕震,只淡淡道:“哪里都一样,乱臣贼子,难道还要挑地方吗?”

说着,他看向张安世道:“吕震的亲族,都拿下了没有?”

张安世道:“臣……万死,臣急着先去找他的金银呢……亲族那边……这个时候……应该拿了吧。”

“金银……”朱棣眼中似笑非笑。

而后,朱棣道:“走吧,张安世,陪朕在这左近走一走,亦失哈,传旨,调羽林卫,索拿吕震的所有亲族,一个都不要遗漏。”

亦失哈和张安世都道了一声是。

当下,朱棣领着张安世出了殿。

朱棣脸色阴沉,走了不远,便道:“吕震这个人……朕还算信赖,可万万不曾想,此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朕有时候……真是心累,这天下有人不服我大明,觉得太祖乃一介布衣,不客气一些,是乞儿出身,而今却得了天下。还有人……是不屑朕靖难,做了这天子……张卿家啊张卿家,难道他们当真不知死活吗?”

张安世也认真地想了想,才道:“陛下,是人就会狂妄。”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狂妄?”

张安世便道:“就好像吕震这样的人,在陛下的眼里,他不过是区区一个臣子,可在他的亲族和下官们的眼里,他却是逢迎讨好的对象。就好像……当初的胡惟庸一样,人们在他面前,免不得讨好和吹捧他。这人被吹捧和讨好得多了,自然而然,便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得,觉得自己和寻常人不一样了。久而久之,便越发的不将人放在眼里,觉得别人不过是幸运罢了,若是他有这样的幸运,也可以一飞冲天。”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就如那胡惟庸,胡惟庸的出身,比之太祖高皇帝不知高多少,在太祖高皇帝的身上,他也确实立下不少功劳,太祖高皇帝任用他为宰相,他执掌着天下的军政,便开始妄自尊大,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殊不知,他不过是不自量力而已,太祖高皇帝捏捏手指头,都可教他灰飞烟灭。”

“可他不到见棺材的时候,会相信自己在太祖高皇帝的面前不值一提吗?不,臣以为,不到最后,他也不会反省的。”

朱棣边听边点头,颔首道:“张卿倒是提醒了朕,不可教人妄自尊大。”

张安世道:“臣就十分谨慎,这是因为臣知道,是姐夫将我抚养大,平日里姐夫言传身教……“

朱棣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道:“好啦,好啦,不要总最后又提到你自己。”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只是举个实例而已。”

朱棣突然道:“你对纪纲怎么看?”

张安世:“……”

“怎么不说话?”

张安世道:“纪指挥使……臣没有资格说,他是锦衣卫,我想……若是他对陛下不忠心,陛下也不会委以他这样的重任吧,所以……臣还是三缄其口为好。”

朱棣猛地道:“他若是不忠心,朕当然不会委托以如此重任,你说的很有道理。”

张安世心里无语地想,我他娘的说了啥?

而在他们身后的殿中,传出阵阵哀嚎声。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似乎撕破了空气,教人为之胆寒。

听着着哀嚎声,朱棣此时倒是想起了什么,道:“你说,这吕震背后还有人吗?”

“臣不敢轻易下判断。”张安世想了想道:“只是这件事太大了,他们兑换黄金,竟能迅速带动黄金的价格直接上涨了两成,可见他们的厉害。”

“你的意思是……他们储存了许多的金银……”朱棣道:“是啊。要作乱,就要有人,有钱粮,还要……”

朱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有几分可怕,作为造反这一行当里的翘楚,朱棣显然对这些有深刻的理解。

朱棣怒道:“与他们勾结的人,一定要查出来,他们敢买通朕的大臣,里应外合,朕绝不能留他们。”

正说着,有宦官从殿里匆匆而出,小碎步地跑到他们的跟前道:“陛下,安南侯,那吕震招供了。”

朱棣倒是不急的样子,对小宦官道:“招供了什么?”

“他说……牵涉其中的还有十一人……其中有四人为朝廷命官,还有一个在北平驻守的武官。”

“驻守北平的武官?”这显然已经引起了朱棣足够的忌惮。

他冷冷一笑道:“好的很哪。”

说着,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口里道:“那千户陈礼,以后归你听调。”

张安世猛地抬头看向朱棣,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却淡淡道:“下旨。”

那宦官连忙躬身听着。

朱棣背着手道:“张安世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东城千户所,改为内千户所,归张安世节制,内千户所……负责逆案。”

张安世:“……”

张安世并没有很高兴,说实话,他不喜欢干锦衣卫。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堂堂皇亲国戚,可不能脏了手,至少全身得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像锦衣卫这种衙门,看上去嚣张跋扈,可本质就是干脏活的罢了。

朱棣见他面带疑虑,便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朕现在需借重你,有些人,朕信不过。”

张安世还能说什么,只能道:“臣遵旨。”

朱棣终究领着张安世回到了大殿里,随即便看到了吕震的供状。

这吕震只一盏茶功夫里,便已不成人形一般,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伤口,可他浑身就像是受尽了无数的痛苦一般,整个人连站也站不起来。

佥事邓武道:“陛下……这是……”

“以后你不必做指挥使佥事了。”朱棣接过了邓武的供状。

邓武一脸诧异。

朱棣淡淡道:“你接替前几日自尽的同知,接任同知吧。”

邓武又惊又喜,连忙拜倒在地道:“多……多谢陛下。”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拧眉道:“只这些人吗?”

“应该就是这些人,他说……这些都是骨干,此等事,过于机密,若是牵涉的人太多,反而人多嘴杂,可能出事。”

朱棣将供状交给邓武:“去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他们的家人……也要一网打尽。”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一句:“朕要斩尽杀绝!”

邓武道:“遵旨。”

他再没有什么疑虑了,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看着张安世,凝重地道:“此事……朕觉得还有蹊跷,你要监视京师内外。别看你只是佥事,可朕让你做佥事,就是让你不必至风口浪尖上,可以安心办眼下的逆案,至于你用什么办法,都由着你。”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的脸色,此时倒是微微的缓和,等那亦失哈从通政司传令回来,朱棣便道:“让百官散了吧……召纪纲来。”

亦失哈低头道:“奴婢遵旨。”

片刻的功夫,纪纲便战战兢兢地来了。

朱棣背着手,一言不发。

纪纲拜倒道:“卑下……见过陛下。”

朱棣淡淡道:“三年前的时候,你在朕的账下,虽为亲兵,但是伺候着无不周到,各地的军情,你也总能迅速拿到,并且告知朕,有好几仗,都是因为你提前拿到了南军的部署,才让朕找到了破敌的机会。”

纪纲眼眶红了,泪洒下来:“臣……愚钝……”

“不,你不是愚钝。”朱棣冷着脸道:“你是心眼变多了,你若是没有本事,朕怎么会委托你大任呢?可人啊,心眼一多,事情就容易办砸了。”

纪纲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到嗓子眼里。

他永远无法猜测朱棣的内心深处是什么。

却听朱棣又慢悠悠地道:“去岁的时候,你的侄子打死人,你还要诬陷苦主?”

纪纲听罢,大吃一惊,诚惶诚恐地道:“陛……陛下……”

朱棣道:“还有人和你不对付,你就想构陷他,若不是此人病死,只怕……这人便成了乱党了吧?”

纪纲已是吓德魂不附体,垂泪道:“臣……有万死之罪。”

他不敢再狡辩了,眼下,除了俯首帖耳的认罪之外,没有其他的念头。

朱棣叹道:“朕一直以为,你纪纲别的或许还有瑕疵,可对朕……还是赤胆忠心的。”

“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朱棣淡淡一笑:“希望如此吧,你好自为之。”

纪纲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一头雾水。

他没想到……陛下转过头,居然又好像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若是以往,只怕早已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的母亲,也早已被朱棣的嘴巴给骂烂了。

纪纲依旧迟疑着,不敢起来。

朱棣道:“去吧。”

纪纲这才战战兢兢地道:“卑……卑下……谢陛下。”

说着,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告退。

出了殿。

纪纲抬头,眼眶里的红,还没退掉,可看着外头的日头,他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思量着陛下的态度,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令他的心底深处,越发的恐惧。

随后……他突然冷漠地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来:“邓武!”

轻声说罢,匆匆离去。

…………

朱棣等纪纲走了,才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张安世的身上。

他瞥了张安世一眼道:“好好干你的佥事,朕对你寄以厚望。”

张安世乖巧地道:“是。”

朱棣笑了笑:“还有那些金银……”

张安世终于知道寄以厚望的意思了,立即就道:“镇江那边,那些金银,还有吕震的宅邸,臣都会抄一遍,一文钱也不会遗漏。”

朱棣叹道:“去吧。”

张安世告辞,便匆匆离开。

朱棣背着手,看着张安世迅速消失的背影,猛地看一眼亦失哈:“张安世会了解朕的用心吗?”

亦失哈道:“会了解,又不会了解。”

朱棣笑了笑:“这是什么话?”

亦失哈倒是实诚地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他可能只能体会到陛下对那些金银的重视,至于陛下其他的深意,可能就无法体会了。”

朱棣却道:“朕不这样看,他是聪明绝顶的人,这一次……捉拿吕震,他便立下了赫赫功劳,满朝文武,谁能及得上他?”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斗胆以为,这不一样。捉拿乱党,靠的是聪慧,可有些东西,却需人生阅历,慢慢地才能感悟。”

朱棣想了下想,便点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吕氏满门,一个都不要留,斩草除根吧。”

“是。”

…………

张安世出了宫。

骑着马回到栖霞的时候,张安世已是疲惫不堪。

这几日倒是够忙的,也幸好张安世年轻,熬得住。

朱金早在此候着了,张安世便叮嘱他道:“抄家的事要快,你多派账房去,那些金银,都要盯仔细了。”

“是。”

朱金见张安世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关切地道:“此次侯爷立了大功,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张安世拧着眉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总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朱金错愕地看着张安世道:“难道不是吕震?”

张安世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道:“不,当然是吕震!可是……吕震这样的人……嗯……总之,我们没有冤枉他,他确实就是逆贼,唯一的理由就是……算了,我不说了,入他娘的,我现在只想躺着,还有……本侯爷大破逆党,已成为了逆党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起,给我加派护卫……让那千户陈礼,给我准备三五十个精干的校尉……日夜保护我。”

朱金笑了笑:“是啊,侯爷您千金之躯,这天下没了您……可怎么才好,为了让大家伙儿能够安居乐业,一定要好好保护侯爷才是。”

张安世道:“你的马屁听的我刺耳,给我滚!”

…………

夫子庙的宅邸里。

有人匆匆至内宅深处,来人显得惊慌失措,他快步的进入了小厅。

而这里,依旧还有人慢悠悠的喝着茶水,气定神闲的模样。

“吕公……被拿了,同时被拿的还有……”

“我已知道了。”喝茶的人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了,棋差一着,真是可惜。”

“那些银子……”

喝茶的人恶狠狠的道:“哼,不要再说这些事了。”

“是,是。”

“无论如何……这一次……吃了大亏,没了吕震,便如少了左膀右臂……”

“他们会不会顺着吕震……找到您的头上。”

“不会。”这人又呷了口茶,慢慢的定下神来,他淡淡道:“吕震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的家人,也不会留下。好在,他的外室,还有他外室生下的儿子,还在我们手里,他若是将计就计,总在我们手里,还就要留一个后。可他若是敢牵扯出我们,那么这吕家便什么都留不下了,朱棣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只是这京城……实在危险……”

这人摇头:“马上就要动手了,若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在京城,终究放心不下,其实……吕震没了,也有好处,若是他们不拿住吕震,成日风声鹤唳的,倒是可能坏了我们的好事,现在就很好,他们渐渐疏于防备,恰是最好的时机。”

“是……”

这人站起来,叹道:“真没想到,太子竟有这样的妻弟……”

他叹了口气,不断摇头。

说不出的遗憾从他的眉宇之中流露出来。

…………

锦衣卫。

纪纲冷冷的直视着邓武。

而新任指挥使同知邓武虽是微微低头,却显得镇定自若。

“如今,你接了刘兄弟的同知之位,倒是恭喜了。”纪纲含笑道。

“这都是都督成全。”邓武不卑不亢。

纪纲道:“哪里的话,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邓武笑了笑:“都是都督言传身教,卑下才有今日,以后卑下一定加紧着孝敬都督。”

纪纲只点了点头,他突然道:“你的家人还好吧?”

“好的很。”邓武道:“卑下的婆娘,一直念叨着,都督好久没有登门了,从前的时候,咱们兄弟几个,经常在一起,贱内亲自下厨,做的一些家常菜,都督一直赞不绝口。”

纪纲笑道:“这些日子,公务过于繁忙,等闲下来,当去拜望。”

“那卑下的家人们,不免要受宠若惊了。”

“你下去吧,逆案的事,还要彻查,依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喏。”

邓武告退。

纪纲端起茶盏,呷了口茶,突然,一把将手中的茶盏啪嗒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那茶盏摔了个粉碎,连同里的茶叶和茶水泼溅射的到处都是。

书吏大吃一惊,跪在这碎了的瓷片上,顿时,双膝血冒如注:“都督……”

纪纲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茶水凉了,换一副新的来。”

“是。”

纪纲落座,等那书吏也走了,只留下他在这幽冷的公房里,纪纲面目突然变得狰狞,低声道:“邓武……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

过了三日。

张安世兴冲冲的入宫觐见。

朱棣听说他来了,倒是露出喜色。

张安世喜滋滋的道:“陛下,抄出来数目了,哎呀……这吕震,给陛下送了一份大礼啊。”

朱棣道:“你先别说,让朕猜一猜,是一百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岂能如此看不起吕震?”

朱棣道:“莫不是……有三百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是三百七十四万两。”

朱棣听罢,一脸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多?”

张安世也乐了:“是啊,所以……臣才来告诉陛下一个好事,一个坏事。”

朱棣道:“坏事是什么?”

张安世道:“好事当然是……陛下又发了一笔横财,陛下……您这是塞牙缝,这牙缝里都是银子,可不值得高兴吗?只是这坏事就是……这么一大笔银子……从何而来?那吕震……是礼部尚书没错,还有其他的那些党羽……也确实都不是寻常人,可问题在于……臣还是无法想象,他们私下里,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

朱棣抬头:“所以你觉得,此事还未过去。”

张安世道:“是,臣觉得……吕震只是冰山一角。”

“此人再细细审一审吧。”朱棣道:“什么刑都在他身上招呼,朕不信,他还不开口。”

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诧异道:“你这家伙……是不是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张安世咳嗽一声:“陛下,臣是正经人,不搞歪门邪道,姐夫一直教诲我,男儿大丈夫……”

“好了,好了。”朱棣道:“你他娘的和朕啰嗦这些做什么。真是岂有此理,朕要结果……只要结果!”

张安世道:“臣现在正在做一些准备,很快……就有结果了。”

“做何准备?”

张安世迟疑地道:“这个,只怕一时半会臣也说不清楚……”

朱棣瞪他一眼:“那就给朕立即办的妥妥当当,朕等你好消息,朕现在……一直都在想……到底谁才是同谋。”

张安世点头:“那臣告辞了,请陛下给臣三天时间。”

他出殿的时候,恰好迎面有人来,差一点和张安世撞在一起。

张安世一见这人,便咧嘴一笑:“原来是赵王殿下,殿下来见陛下了?”

赵王朱高燧亲昵的拉着张安世的手,不肯放开:“张兄弟,咱们是亲戚,你不要这样生分,本王早知你的大名,一直对皇兄说,想和你见一见,可惜你事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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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

张安世见朱高燧一脸诚挚的模样,便也笑着道:“赵王殿下来京这么多日子,我竟没去拜望,万死之罪。”

朱高燧笑道:“你我虽是平日生疏,却是神交已久,本王先去拜见父皇,下一次,定要和你不醉不休。”

张安世呵呵一声,与朱高燧身子错开,彼此分道扬镳。

次日,朱高炽就让人请了张安世去东宫见面。

二人会面后,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烦躁。

而后皱眉道:“锦衣卫指挥使佥事……父皇这是要教你做酷吏,手上沾了血,可不是好事啊。”

带兵打仗和锦衣卫是不一样的,将军打的乃是外敌和叛军,可锦衣卫不同,它专门针对的是一个群体,而这个群体,在大明拥有着无以伦比的话语权。

对于张安世又多了一个职位,朱高炽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甚至忧心忡忡地道:“安世,父皇这是要让伱成为纪纲一样的人啊。”

张安世看着姐夫紧张的样子,心头感动之余,宽慰道:“姐夫放宽心,我不会做纪纲。”

朱高炽却叹口气道:“我还是要上奏,请父皇收回成命,哪怕是调你进其他卫都可以,唯独锦衣卫……实在令人担心啊。”

张安世倒没说什么,他觉得他家姐夫可能不太了解他爹,他那皇帝老爹想定的事,可不是轻易能够改变的。

朱高炽此时又道:“那位郑师傅……”

说到此处,朱高炽让人将朱瞻基叫了来。

朱瞻基如丧考妣的样子。

朱高炽对他道:“事情,你听说了吧?”

朱瞻基闷闷不乐地道:“儿臣听说了,郑师傅太惨了,听说他一家二十七口,只活下来十六口,还听说……”

朱高炽叹气道:“哎……可惜了……”

张安世道:“姐夫,你往好处想一想,郑师傅平日里,一直都希望能够为陛下分忧,这一次,可不就遂了他的心愿吗?”

朱瞻基一抽一抽地道:“是啊,郑师傅每日都说,为人臣要为君父赴汤蹈火,家国天下,世上没有比社稷更重的事。为全社稷,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没想到他为了逆案,牺牲到这样的地步,儿臣长大了,要给他修一个生祠,旌表他的功绩。”

朱高炽:“……”

顿了顿,朱高炽气恼得咬牙道:“那纪纲……恶毒至此,父皇竟还留着此人。这样的酷吏,将来本宫必诛之。”

张安世道:“是啊,是啊,纪纲也不是东西,姐夫……我想陛下让我去锦衣卫,可能就是为了让我来制衡纪纲的。”

“是吗?”朱高炽拧眉道:“这样说来,本宫就更担忧了。你年纪这样轻,而此人残忍好杀,灭绝人性……”

“父亲放心吧。”朱瞻基道:“虽然阿舅毛都没有长齐,可阿舅一直说,做人,就是要对好人更好,对奸人更奸,阿舅连郑师傅……”

张安世连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朱瞻基努力挣开张安世的手,便又道:“阿舅不会吃纪纲的亏的。”

朱高炽道:“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

张安世忙是岔开话题道:“姐夫……我看……郑师傅他伤心过度,自怕不宜来詹事府教授瞻基读书了。”

“嗯?”朱高炽侧目一看张安世。

张安世耐心解释道:“且不说他家里死了这么多人,此时伤心欲绝,只怕也没心思教授瞻基。而且我听人说,一个人若是遭遇了大变故,难免会失常,若是对瞻基不利的话,这……”

朱高炽略带迟疑地道:“倘若如此,岂不成了落井下石?这不是君子所为。”

张安世道:“可以让他在家休息嘛,该给的俸禄和赏赐,一点也不能少,他要办丧事,还要追思自己的妻儿,只怕也没工夫过来。”

朱高炽点点头:“此事,我自会禀明父皇。”

好不容易从朱高炽这儿溜了出来,张安世松一口气,见朱瞻基尾随自己,回头道:“你跟来做什么?”

朱瞻基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道:“阿舅,郑师傅好惨。”

张安世驻足,笑了笑道:“是啊,纪纲太可恨了。”

朱瞻基依旧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可我觉得这应该是阿舅害的。”

张安世大怒:“天哪,你到底是谁的外甥?你怎么小小年纪,就胳膊肘往外拐?都说外甥像舅舅,可阿舅这样的良善之人,怎么……”

朱瞻基歪着头,却道:“果然是阿舅干的。”

张安世反而收起了方才激烈的表情,平静地道:“何以见得?”

“阿舅心虚的时候,都要这样一惊一乍的,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张安世:“……”

“我方才不过是试探一下阿舅,没想到阿舅不打自招了。”

张安世看了看左右,才道:“你就不能小声一点?”

朱瞻基一屁股坐在一盘的石墩上,双脚吊在高石墩上晃荡,一面道:“可是阿舅,你为何要害郑师傅?”

“我没有害他。”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我这是救他。”

“救他?”朱瞻基眨眨眼。

张安世道:“他的儿子,还有他的亲族,仗着他是你的师傅,在京城横行不法,比我们三凶……不,是四凶还坏,可谓是恶贯满盈,迟早有一天,他要被自己的儿子和亲族给害了,你看现在好了,这些人不是死就是残废,害不着他了,可不是为了他好吗?”

朱瞻基皱了皱头,又开始陷入了沉思。

理好像是这么一个理,就是……

趁着朱瞻基琢磨的功夫,张安世已一溜烟的跑了,只丢下一句话:“好外甥,舅舅还有公务在身,再会。”

…………

朱金又被张安世叫了来。

张安世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人已找了,不过……还有许多侯爷您交代的事,让他们学呢,侯爷放心……三五日内,就可以办妥当。”

张安世点头:“哎,你也不容易,等办完了这件事,我准你半天假,你歇一歇,可不要累着自己,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难得张安世如此嘘寒问暖,朱金有些感动:“能为侯爷效命,小的便是赴汤蹈火也甘愿……”

张安世道:“少啰嗦,赶紧去干活吧,找到的人,一定不要让他们出差错。除此之外,钱庄你今日也要去一趟,现在正是咱们钱庄扩张的大好时机,不能错过了。噢,还有船运那边………有些帐好像对不上,你办完了钱庄的事,顺道去处理一下。”

朱金点头哈腰:“是,是……小的……小的一定尽力而为。”

张安世又叹息道:“你一定觉得自己很辛苦吧,可有什么法子呢,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嘛,我离不开你。”

朱金顿时斗志昂扬:“士为知己者死,就为这话,小的便是死也甘之如饴了。”

给朱金打了鸡血之后,张安世又一次回到了这座宅子设置的地牢。

在这里,千户陈礼亲自动刑。

而吕震几乎是供认不讳。

连陈礼都不禁有些怀疑,见张安世来,便道:“侯爷,卑下觉得他该招供的应该都招供了,实在问不出其他了。”

张安世皱着眉摇了摇头道:“不,我觉得应该还藏着什么。”

陈礼便道:“是,肯定还藏着什么,侯爷你去歇息,小的保管教他开口,”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你少拿在锦衣卫的那一套来糊弄我,屈打成招没有用。”

陈礼大为尴尬。

张安世道:“给他清洗一下,吃点东西,我跟他谈一谈吧。”

过了小半时辰。

在一处小厅里,一脸憔悴的吕震被请了来,他几乎站不住,两个校尉搀扶着他坐下。

张安世道:“给他斟茶。”

一个校尉便奉茶来。

张安世叹口气道:“你这是何苦呢,堂堂礼部尚书,竟到今日这个境地。”

“愿赌服输。”吕震一脸沮丧地道:“如今只求速死。”

张安世道:“你心里还藏着什么事吧,你若是说出来,坦白从宽,我一定上奏陛下,至少……可以保你家人。”

吕震听罢,却不为所动:“这些话,若是说给其他人听,或许他们会相信,可是………侯爷,你认为老夫会相信吗?”

他闭上眼睛,接着道:“当老夫东窗事发的时候,便知道……一切侥幸都没有了,无非是怎么死的区别而已。何况老夫该说的都已说了,侯爷又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任何人听了吕震此时的一番话,都不禁为之动情,因为他是哽咽着说出来的,看来那陈礼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张安世却是道:“是吗?这样说来,你在北平的时候,就通过互市,勾结了蒙古鞑靼部,与你接触的人是谁?”

吕震道:“鞑靼部的本雅失里汗,他早有一统蒙古,恢复北元的大志,所以听闻中原之中还有许多像老夫这样的大元遗臣,很是高兴,暗中给了老夫不少赏赐,并且许诺,将来封我为中书右宰相。”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吕震道:“你交代了不少人是你的同党,而这些同党,倒都没有冤枉他们,他们也都交代,他们愿意匡扶前元,为鞑靼部效力………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些事,你没有说。”

吕震道:“老夫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侯爷何故逼迫至此。”

张安世道:“那些银子,你是如何筹措的?”

“一方面,是暗中输出一些生铁以及茶叶等物至大漠,而大漠那边,给我们供应皮毛,借此牟了一些好处。除此之外……便是鞑靼部手头有一些财富,愿为老夫壮一壮声势。”

“他们有这么多银子?”张安世冷笑。

吕震道:“积少成多,账目的事,老夫管的少,都是下头的人处置。”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你一定听说过我吧。”

吕震点头:“久闻大名。”

张安世站了起来:“可能这外头许多人,对我有所误解……都认为我张安世不是什么好人。”

“这当然是外间有人妒忌我,以讹传讹。”

张安世说到这里,居然很认真起来,对一个将死之人,张安世没必要说假话,他又叹道:“可实际上,我这人真的心善,我见不得血,也见不得世上有什么过于悲惨的事。”

“甚至……哪怕像你这样的逆党,若是被处死,固然也是自作自受,可在我看来,有人犯罪掉脑袋,和被人折磨至死不一样,我不忍心世上有这样凄惨的事发生,所以我和纪纲他们不一样。只是……”

张安世在这里顿了顿,突然脸色开始变得不客气起来,他声音高亢了一些,冷冷地看着吕震道:“只是我这种心善,是有限度的,若是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死不悔改,那么……吕震,我告诉你,你会死得很惨,有些东西,是你无法想象的,我愿你好自为之!”

吕震低着头,默然无语。

张安世没有再说什么,铁青着脸,走了出去。

从这小厅里出来,张安世发现自己出了一阵汗,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一向纯洁善良,却不知怎的,就在方才的一刹那,心底深处,竟是生出了些许的戾气。

“哎……锦衣卫真的不是人干的啊,得教人去寺里送几百两香油钱才好,不给佛爷们送点银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

夫子庙。

宅邸之中。

琴声渐起。

这琴音犹如高山流水,那潺潺的流水之音徐徐,宛如和微风夹伴一起,便连这宅邸里,也多了几分灵气。

就在此时,有人步入进来:“听闻……”

琴音戛然而止。

而后……弹琴之人面带愠怒之色。

来人畏惧地后退一步,三缄其口。

弹琴之人似乎还尝试着想要继续抚琴,可惜……试了音色,终是叹道:“心乱了,不弹也罢,说罢,何事?”

“锦衣卫那边,不安生了。”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弹琴之人道:“并不难猜测,纪纲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他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啊,那个新的同知,是叫邓武吗?”

“对,是此人。”

弹琴之人淡淡道:“此人是个庸才,朱棣不可能不知道……”

“这样的庸才,升任同知……可见朱棣也不过尔尔。”

弹琴之人摇头道:“你错了,此人也不过是朱棣的棋子罢了,纪纲是棋子,此人亦然。你知道棋子为何物吗?棋子的作用,除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外,便是随时可以丢弃。朱棣不在乎谁是同知。他要的……是打破眼下锦衣卫中盘根错节的关节,好为将来……他真正信任的人扫清障碍。”

“倒是小人糊涂了,看来那纪纲和邓武也是糊涂,到了如今……竟还不知那朱棣心怀叵测,若他们如您这般……”

弹琴之人笑了笑,道:“你错了,纪纲也算是豪杰,至于那邓武,能一步步得到纪纲的信任,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如今又为同知,也绝不会是一个糊涂虫。只是这世上无论再聪明的人,一旦身在棋局之中,就难免当局者迷。难道那纪纲不知道陛下对他起了变化吗?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即便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还想赌。他越认为自己可能成为弃子,反而越会挣扎求生,他越感觉到了危险,就越会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这无关聪明与否,只在乎于人之本性,落水之人,明知漂过来的稻草无用,可又如何,他依旧还会拼命抓住,难道这落水之人也愚蠢吗?非也,这才是朱棣的厉害之处,你别看他鲁莽,动辄就要杀人,可你若真正成了他的对手,他却不会快刀斩乱麻,而是永远让你置身于落水的状态,教你一次次想要求生,然后做出一件又一件的蠢事,直到一切无法挽回,等你真正到死的时候,回顾这一可怕的过程,才知自己愚蠢到了何等的地步。”

“世上最了解朱棣的,可能就是您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人的手抚在琴弦上,又轻轻拨弄起来,耳朵侧着,细细地听着琴音,一面道:“要成大事,若是连这一点都不具备,如何能成功?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了,传令下去,及早动手吧!成败在此一举,趁着现在锦衣卫陷于内斗,趁着那朱棣还自以为自己已将所谓的乱党一网打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是。”

弹琴之人说罢,一脸倦色:“十日之内,一切就可见分晓了,哎……其实若非吕震败露,真不愿走到这一步啊。”

他摇着头,苦笑。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此时端坐着,正认真批阅着奏疏。

听到亦失哈的声音,才抬头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道:“有张安世的奏疏。”

朱棣微微抬眉:“嗯?栖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亦失哈道:“没有什么动静。”

朱棣轻皱眉头道:“没有继续顺藤摸瓜,抓着人?”

“没有。”亦失哈老实答道。

朱棣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是否……这一桩钦案,只是朕和张安世多心,这一切都只是吕震所为?”

当然,朱棣显然不是在询问亦失哈,而是在嘀咕。

因为这事实在蹊跷,吕震一看就是熬不过刑的人,不可能还撬不开嘴。

朱棣低头沉思片刻,才又猛地抬头看向亦失哈道:“取奏疏来。”

随即,亦失哈便呈了奏疏上前。

朱棣打开一看,喃喃道:“这个小子……”

“陛下……这是……”

朱棣笑了笑,将奏疏递向亦失哈,边道:“你自己看吧。”

亦失哈点头,蹑手蹑脚地取了奏疏,打开一看,便见这奏疏里头,写着……已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只是……希望入宫来审,希望陛下让出一个偏殿来,由内千户所来布置,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朱棣看着亦失哈道:“这家伙又他娘的在故弄玄虚……怎么和姚师傅,还那金忠一个德行!”

亦失哈不敢搭话,要知道,这里头哪一个人都是他不想招惹的。

朱棣此时却道:“传朕口谕,朕准了,告诉张安世那小子,明日卯时一刻,宫门一开,准他在这武楼旁的配楼里布置。”

亦失哈连忙恭谨地道:“奴婢遵旨。”

朱棣则又道:“既然要水落石出了,那就让锦衣卫的纪纲和邓武也都来看看,让他们好好学一学,将他们也召来。”

亦失哈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笑容,眼里不经意的掠过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神色,随即一闪即逝,便老实地道:“奴婢遵旨。”

…………

昨夜,张安世睡了一个好觉。

起来时,便觉得精力充沛。

而此时,天还未亮,朱勇和朱金几个人,早就在外头等着了。

张安世匆匆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后,便从住处出来,笑道:“哈哈……没想到你们比我起得还早,朱金,可都准备妥当了吧?”

朱金忙道:“按着公子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张安世又看向千户陈礼:“那吕震是否养足了精神?”

陈礼道:“已经养足精神了。”

张安世满意地颔首:“好的很。看到大家这样的努力,我张安世实是心怒放,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果然是自家人才牢靠啊,今日天色也很好,我禁不住诗兴大发,入他娘的吕震,今日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朱金和陈礼,还有朱勇几个,一个个肃然地看着张安世,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却见张安世久久没有动静,朱金小心翼翼地道:“侯爷,您的诗呢?”

张安世瞪大眼睛,道:“不是已经念了吗?”

“啊……”

“入。”

“他娘的。”

“吕震。”

“今日……”

“非要将他。”

“碎尸万段。”

“不可!”

“这是意识流,你们才疏学浅,不晓得此诗的厉害。”

朱金乐了,翘起大拇指:“小人愚钝,现在听了侯爷您的提醒,这才后知后觉,此诗真是震惊四座,可谓是更古未有,侯爷您不讲格律,竟有当年诗仙李白那一般的豪放不羁和倜傥不群,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不可’二字,当真是荡气回肠,教人难忘。当今天下的那些庸诗,与侯爷您这诗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礼憋了老半天,才道:“好诗,好诗!”

只有朱勇和张軏,像是才刚睡醒一般,眼睛张着铜铃大,可惜有眼无珠,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丘松面无表情地道:“大哥,不要啰嗦啦,干正经事。”

张安世道:“我这四弟就是猴急,哈哈……”

朱金和陈礼都干笑:“哈哈……”

丘松瞪他们一眼,他们便再也笑不出了。

张安世道:“好啦,都不要啰嗦了,朱金,你速去提那人来。陈礼,你先行入宫一步,做好布置。二弟跟着我,三弟和四弟在模范营中待命,若是京城有什么动静,比如天上有烟或者狼烟,这就说明,我已请旨调你们入城了,你们火速进南京城。”

顿了一下,张安世脸色异常认真,又补充一句:“记住是烟或者狼烟,不是他娘的火药爆炸。”

张軏忙道:“噢,噢,噢,俺们知道了。”

张安世道:“分头行动吧。”

…………

吕震被人绑了眼睛,而后丢进了马车里。

自从上一次张安世审问之后,陈礼就再没有折磨过他了。

他在地牢之中,倒是安生了几日,此时精神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也只是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而已,这几日的折磨,不但击垮了他的肉体,连带着他的精神,也一次次接近崩溃。

马车在一路颠簸中,足足接近一个时辰,终于,马车停了。

有人将吕震押下来,接着押着他往前走。

入宫了……

吕震清楚,自己踩着的地面是只有宫中有的砖石。

这紫禁城,他曾出入过许多次,这砖石的不同,他早就心知肚明。

可此时,他心头聚满了疑惑。

为何……这个时候会入宫?

难道陛下要亲自御审?

他们还想问出什么?

无数的疑问,纷沓而来。

很快,他到了一个地方,居然在此时,有人请他落座。

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也被人解下。

吕震眼前猛地一亮,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却也在看清眼前的景物后,知道自己应该处于宫中的某处偏殿之中。

在这里,除了押解他的朱勇,还有几个宦官,此时正在对这小殿进行最后的清扫,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理会他。

而在此刻……

朱棣正站在这偏殿的窗外,没有入殿,这个位置,里头的人倒不容易发现他。

此时,他正背着手,脸色凝重,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安世道:“如何了?”

“陛下。”张安世低声道:“臣……可以动手了。”

朱棣颔首:“要朕同去吗?”

张安世道:“亦可亦不可。”

朱棣不耐烦地道:“那他娘的到底是可不可?”

“可,可……陛下说啥就是啥。”

第173章 完蛋了

此时,除了张安世,站在朱棣的身边的,还有纪纲和邓武。

此二人胆战心惊的样子。

听闻这一桩钦案竟没有结束,尤其是这纪纲,更是人都麻了。

又慢了一步。

一步落后,处处落后。

再结合陛下升任张安世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当然,他清楚,张安世毕竟只是祸患,而眼下,真正让他火烧眉毛,不得不分心去应对的,恰恰是邓武。

邓武成了同知之后,开始在卫中收买人心,对他这个指挥使也不似从前那般的恭敬了。

纪纲很清楚,指挥使只是名头,而一旦自己连邓武都指使不动,那么越来越多的校尉就不会对他再生出敬畏之心。

长此以往,他可能就什么都不是了。

朱棣背着手,始终没有和纪纲说几句话,却是率先进入了这小殿。

吕震一见到朱棣和张安世鱼贯而入,并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眼睛转动了一下,依旧坐着,犹如活死人一般。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其实无论是任何人在他的面前,他也已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除了直面死亡之外,他对一切都没有兴趣。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朕只在此听。”

张安世点头:“是,那么臣就开始了。”

朱棣颔首。

张安世看了一眼吕震,便道:“吕部堂,别来无恙了。”

“又见面了。”吕震苦笑道:“哎……老夫以为上一次是最后一面了。”

张安世道:“最后一面,你不嫌便宜了自己吗?”

吕震低头,不语。

张安世道:“好啦,我们闲话少说,现在……你还有什么可交代的吗?”

吕震摇头,依旧是之前的答案:“一切都是老夫指使,我勾结了鞑靼人……”

张安世道:“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可老夫知道的就是这些。”吕震苦不堪言地道:“难道还要问多少遍呢?若是侯爷非要教老夫承认子虚乌有的事,老夫自然也愿意承认,老夫知道伱们的手段。”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我给了你许多次机会,可你依旧置若罔闻,本来我并不想将事情做的太绝,那么……这就是你逼我的了。”

吕震依旧不为所动,只道:“老夫落到这样的下场,即便侯爷做出什么事,老夫也不会怨恨。”

张安世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吕震道:“不,老夫已经见了棺材了,只求一死而已,自然,老夫也知道,老夫罪孽深重,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如今老夫是求死而不可得。”

朱棣面上露出不悦之色,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一句进入正题。

可此时的张安世,却好像是猫戏老鼠一般,不疾不徐地高声道:“吕震,你勾结的根本不是鞑靼人!”

此言一出,可谓是石破天惊。

他说话突然这样的大声。

连听的无聊,昏昏欲睡的朱棣,都打了个激灵。

可……吕震毫无反应。

张安世盯着吕震,道:“我说对了吗?”

吕震面无表情:“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老夫早说过,侯爷想让老夫招供什么,老夫都可以配合。”

张安世笑了笑:“你既这样说,也好,那么不妨……我们就当讲一个故事吧。”

“老夫洗耳恭听。”吕震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道。

他喜欢听故事,至少比遭受酷刑要好。

张安世道:“从一开始,你确实打着勾结鞑靼人的招牌,而且绝大多数人……如陈文俊之流,也确实被这个招牌所蛊惑,那些心里还装着前朝的所谓遗民,继而成为了你的爪牙。”

“甚至……你勾结鞑靼部,也确有其事。你们与鞑靼部产生联系,又利用前朝作为号召,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完美无缺。”

此时,吕震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就好像睡着了。

张安世继而道:“可实际上,这只是你和幕后之人演的一出好戏而已,因为这样做,有三个好处,其一:即便是陈文俊这些爪牙被拿了,朝廷追查下来,可能也只是一个勾结鞑靼部的案子。其二:你们恰恰利用了某些读书人,思怀前朝的心思。借他们来掩盖你们真实的目的,还可利用他们,为你们接下来的举动做准备。”

吕震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甚至勉强地笑了笑,这笑声很苦,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这个故事……实在有点让人不知所谓。

张安世则是接着道:“这其三嘛,便是……你们确实有勾结鞑靼人的意思,因为只有北方的边镇乱了,你们才有火中取栗的机会。”

吕震道:“侯爷果然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这个故事……很好。”

张安世却是冷冷地看着吕震:“而这些,其实都是表象,你吕震是什么人,你不是陈文俊那样的蠢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恢复大元,不过是痴人说梦!似你这样的精明人,怎么会因为这些去冒险呢?”

朱棣此时倒是来了兴趣了,他若有所思,时而观察吕震的反应,时而看看张安世。

在这小殿之外,纪纲和邓武二人依旧毕恭毕敬地站着,此时彼此四目相对,这眼神交错之间,不免都带着几分冷意。

只见殿中的张安世继续道:“一箭三雕,真是好手段。”

吕震道:“侯爷如此看得起老夫,认为老夫有这样的通天之能,老夫真不知是否要感谢侯爷。”

张安世道:“那你就感谢我吧。”

张安世死死地盯着吕震:“很快,你就会更加的感谢我了!”

说罢,张安世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劳烦公公,是否可以去让我兄弟,将那个孩子带来。”

这一番话,看似是轻描淡写,甚至张安世的语气十分的轻松。

可这一刹那之间,吕震的脸色却是骤然变了。

他低着头,尽力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可身躯竟下意识地开始颤抖起来。

张安世笑着看他:“你可知道……带来的孩子是谁?”

吕震喉结滚动,吞咽着口水,略带结巴地道:“我……我……并不知道……”

“你知道!”张安世凝视着吕震,似笑非笑地道:“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吧。”

吕震突然咬牙,狰狞地看着张安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安世看着吕震:“你是聪明人,难道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吕震脸色开始扭曲,身子颤得更厉害:“张安世,我与你不共戴天。”

他试图想要起身。

却被一侧的两个宦官轻松地按回了座椅上。

吕震双目之中,带着绝望,却又不甘地道:“你真要将老夫置于死地才干休吗?”

张安世这时反而气定神闲下来,淡淡道:“我当初给过你机会,可你自己没有抓住,现在何以这样质问我?”

吕震便垂着头,努力地平抑自己的情绪。

这时……朱勇竟是抱着一个孩子来了。

这孩子看着两三岁大,朱勇咧嘴朝他道:“你猜一猜谁是你爹?”

孩子似乎很害怕,吓得一言不发。

吕震抬头,看着那孩子,猛地想站起,可惜……被人狠狠地摁住。

那孩子见此情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吕震就更为激动了,他口里大呼:“张安世,有种便杀了老夫……来呀,杀了老夫……”

张安世朝朱勇使了个眼色。

朱勇便哄着孩子道:“别怕,别怕,叔叔带你去看大金鱼。”

那孩子才勉强止住了哭,被朱勇抱着离开。

张安世笑看着吕震道:“说罢,说出来……或许真的可以法外开恩,陛下就在这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吕震失魂落魄地一下子瘫坐在了锦墩上,双目透着深深的绝望。

他张口,却好像是哑剧一般,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继续鼓励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换做我是你,我一定会说。”

吕震从锦墩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极艰难地道:“臣……万死!”

说罢,他扬起脸来,便见他眼眶通红,老泪纵横。

朱棣一脸古怪,没想到这吕震与方才完全换了一个嘴脸。

朱棣只冷哼一声,依旧不言。

张安世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吕震深吸一口气,道:“确实……确实如……侯爷所言……”

他如鲠在喉的样子,却还是打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居然这个时候乖乖就范:“勾结鞑靼部,根本就是掩人耳目,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夫……还有老夫背后的那个人,至于其他人,不过都是棋子而已,无论是陈文俊,还是其他人……他们不过都是一群愚人,而这样做的目的,也确如侯爷所言的那般,既可借有人思怀前朝招兵买马,也可借此真正联络鞑靼部,引其为外援,还有就是……一旦东窗事发,也可鱼目混珠。”

朱棣绷着脸,入他娘的……眼前这个人……真的黑透了。

若说陈文俊那些人是蠢,那么吕震在朱棣眼里,就只觉得脏了。

张安世道:“是谁主使你?”

吕震战战兢兢地道:“是……是……”

朱棣大喝:“是谁?”

吕震抬起头,又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道:“与臣共谋者……代王也。”

朱棣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次,轮到朱棣脸色骤变了。

他豁然而起,高声道:“代王?”

吕震点头:“代王!”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你想要离间天家吗?”

吕震叩首:“臣……不敢……这一切……都是臣与代王,还有代王妻兄徐闻共谋。”

朱棣气得颤抖:“代王……代王……”

他开始变得激动起来,来回踱步,脸色越发的阴沉。

这显然是朱棣万万没有想到的。

代王朱桂,乃是朱元璋第十三子。

当然,不只是如此,朱桂的母亲,乃是郭慧妃。

这郭慧妃,乃是马皇后的义妹,某种程度而言,洪武年间,马皇后驾崩之后,这后宫之中,几乎都是郭慧妃打理了。

朱棣当初,也没少受郭慧妃的恩惠。

所以又引发出来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正因为代王的特殊,也让朱棣在靖难成功之后,将原本镇守在边镇的王爷们,统统都迁徙到了关内,仿佛害怕他们拥兵自重。

唯独代王,因为朱棣对他信任,他的藩镇依旧还在大同。

大同乃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边塞重镇,和北平、大宁一样,也是极重要的屯兵所在。

此时,朱棣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回头看一眼吕震。

吕震道:“陛下不信……臣……臣有证据……”

“证据?”朱棣凝视着吕震:“什么证据?”

“代王的侧妃的兄弟徐闻,就在京城潜藏。除此之外,罪臣还暗藏了代王的一些书信……这些书信,本该毁去,只是罪臣私下私藏了一些。”

朱棣深吸一口气:“朕明白了。”

到了这个时候,朱棣显然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

朱棣道:“是何时勾结的?”

“臣在真定府任知府的时候,那时候陛下已入了京城,臣当时极不甘心,觉得陛下屈才,而这个时候……有人寻到了臣……告诉臣……臣有姚广孝之相!”

朱棣:“……”

张安世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朱棣镇定自若地继续问:“此后呢?”

吕震道:“此后臣与他们开始交涉,这才知道,原来竟是代王府的人,就是那个徐闻,这徐闻告诉臣,陛下入了南京城,鸡犬升天,便连丘福这些当初军中的无名小卒,竟都可以封侯拜相,而像我这样的人,人在真定府,只怕陛下早已将我遗忘了。”

“我们一拍即合,随即他们便动用了关系,又给臣许多银子,而他们在南京这里,请人保举了臣,随后……臣这才重新被陛下记起,此后的事……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朱棣:“……”

难怪这吕震,每次说到他当初是真定知府的时候,便带着怨愤之色。

真定府确实距离大同并不远,尤其是朱棣进入南京城之后,这北方最高贵的人,非代王朱桂莫属。

他吕震一个真定知府,代王朱桂想要收买他,易如反掌。

朱棣怒道:“于是你便在京城,沦为了他的爪牙?可是……为何……为何东窗事发之后,你交代了这么多的同党,却死也不肯将代王招供出来?”

“这应该问安南侯……”吕震此时……心理防线彻底地崩溃了。

朱棣看向张安世:“张卿……这是为何?”

张安世笑着道:“臣要是说了,可能吕公……不,吕震他承受不了。”

吕震脸色一变。

张安世道:“事情是这样的,臣见他死也不开口,于是乎……便在想……他这样聪明的人,肯定不可能会将希望放在所谓的鞑靼部上头,可他又死也不说,显然他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同党。可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这样的大罪,他宁愿受刑,也抵死不认,这显然不是他吕震的风格。”

张安世看了一眼朱棣,接着道:“陛下,你也知道,这吕震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吧,这样的人,照理根本熬不过刑,可有什么支撑着他……死也不肯开口的呢?”

朱棣颔首:“不错,朕也觉得奇怪。”

张安世道:“于是臣就用了排除法。”

朱棣讶异地道:“排除法?”

张安世便道:“就是列出一切的可能,然后一个个进行排除,直到最后一个可能时,那么就距离真相不远了。首先,若是为了银子,一个要抄家灭族的人,怎么会在乎银子?”

张安世娓娓道来:“其次,为了义气?这……定然也不可能的,臣看的出,他绝不是一个像臣一般,可以为了义气去死的人。”

“再其次,因为忠心?这……和一个逆党说忠心……也确实说不过去。”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于是……臣想到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是……这吕震除了人所共知的家人之外……还有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外室呢?这个外室也给他生了个儿子,所谓狡兔三窟,像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不担心一旦事发,他吕家就要绝后?”

朱棣听罢,恍然大悟道:“你这排除法,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继续道:“若真如此,那么这个孩子,养在哪里最为合适呢?当然是代王或者那个徐闻……帮忙养着,如此一来,对于吕震而言,他即便被抄家灭族,至少也不至断了自己的血脉了。可对于代王而言,手中握着这个,才会绝对信任吕震……不但让吕震在京城活动,而且想尽办法,给他调用这么多的金银。”

朱棣点头道:“你说的就是方才那个孩子?这吕震之所以死也不开口,就是因为清楚,一旦开口……他在代王那个畜生手里的孩子,便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安世笃定地道:“正是。”

吕震一脸绝望之色,他没想到……这一步,竟都被张安世猜测到了。

朱棣道:“可是……朕还是有些不明白,你既然猜测有一个孩子在代王那畜生的手里,又是如何……将这孩子弄到了手?据朕所知,在此之前,你也不知代王乃是他的同谋。”

张安世咧嘴一笑:“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个孩子。”

“什么?”朱棣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首先,我们既然确定了有一个孩子,而这吕震……当初声名不显,他的反心,一定是陛下靖难成功之后才滋生的,在此之前,他不过是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已。那么这孩子……就出生于靖难之后,大抵也不过两岁上下。其次,这一定是男儿,毕竟只有男儿,才可让吕震认为留下了血脉。再其次,这个孩子……一定不会养在京城,若养在京城,那吕震的同谋不放心,而吕震,一定也放心不下。”

朱棣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对对对,张卿说的对。”

张安世接着道:“这不就得了?臣根本不需要吕震的后人,因为既然没有留在京城,那么吕震人则一直在京城,就可能从那孩子出生起,他都没有见过这孩子一两面,陛下是知道的,这孩子长起来……可是很快的,一两年时间,足以让人认不出来了。”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而臣只要让人去找一个两岁大小的男孩,最好眉宇和吕震相似的,将这孩子突然抱来,然后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那么这吕震……”

“噗……”吕震在旁是将一切都听了个真切,他此时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微微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老血便喷了出来。

这血雾顿时在殿中弥漫。

不……不是他自己的孩子?

是张安世找来的?

这几日,吕震一直处于精神疲惫之中,那个孩子,便是支持他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当张安世让人抱孩子来的时候,吕震其实就已经心乱了。

而等见到朱勇抱来了孩子,他的精神就直接崩溃了。

那个时候……张安世是一派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那孩子,他只瞥了一眼,确实和他有些相似,年龄大抵也对得上。

他只以为……张安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真的将这孩子……找了出来。

哪里想到……

就在他吐血的功夫,张安世吓得立即跳开,掸了掸身上的麒麟衣,道:“我就说了嘛,不该在他面前说这些的,他知道真相,非要气死不可!”

朱棣:“……”

此时,吕震额上青筋已曝出来,他再没有了当初的样子,而是龇牙裂目地瞪着张安世,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愤恨不已地道:“张安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你……”

张安世很是无奈地道:“我早让你说,你若是早说,我一定向陛下求情,好歹给你留一条血脉,可你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好了,你既已招供,那代王若是知道你已招了,必定第一个便是将你的孩子挫骨扬灰。即便代王没杀,等朝廷踏平了大同,擒拿了代王,这孩子……怕也要跟你一样遭罪,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就这样的狠心?”

吕震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突然狂笑:“哈哈……没指望了,什么都没指望了,一切都完了,哈哈……吕震啊吕震,你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啊,你怎么会有今日啊。”

几个宦官将他摁在地上。

他动弹不得,大笑之后,便开始嚎啕大哭:“陛下……罪臣万死,陛下……罪臣一时糊涂啊,罪臣被那代王所裹挟,那代王……该死……该死……他在大同,让人从京城武库里,偷了许多的生铁和火药,还有聚了大量的钱财……他不但有大同的几卫人马,还蓄养了大量的死士,他罪无可赦……陛下……”

朱棣冷冷看着他,一听他提及到代王,朱棣的脸色越发的冷漠:“将这老狗,押下去。”

吕震便被宦官们拖拽着出去。

吕震不甘心,口里还大呼:“陛下……陛下啊……看在当初靖难之功的份上,请陛下饶恕臣吧。”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让人教这吕震开口,查出那个他口里所谓的徐闻在何处,立即捉拿!”

张安世道:“此人必定不知徐闻在何处,那徐闻在京城,怕也不会露出自己的行迹。”

朱棣皱眉。

张安世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京城……这地方,虽然占地很大,可实际上,这样的人,一定是住在人口交汇之处,可同时……因为他们形迹可疑,那么必定……既要在闹市,可又最好寻一个孤僻的小院落。同时这个地方,最好靠近各处命官的宅邸,这样的话,也可以随时与人互通有无。要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可能在京城,只有两三处。臣这就让内千户所的人……针对这些地方布置,封锁这些地方的街巷,而后挨家挨户搜查,这人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朱棣大恨道:“若是人手不够,那便再调锦衣卫其他人马……”

张安世道:“陛下,不可,其他人……臣不放心,只有内千户所,才值得信任。”

此言一出,在外头听了真切的纪纲和邓武大气不敢出,却都心里一凉。

朱棣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这方面,你很在行,那就照着你说的办。”

“除此之外,臣请调房模范营入京城几处要道,以防万一。”

朱棣道:“照准!”

顿了顿,朱棣狰狞的道:“一定要将人拿住,不拿住此人……朕寝食难安,还有那代王……”

朱棣脸色越发的可怕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也开始有样学样了。

朱棣冷冷的道:“事到如今,就不要怪朕不讲情面了!”

张安世道:“臣这就去办。”

“回来。”朱棣突然道。

张安世回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棣道:“朕会下旨封锁宫中……”

第174章 通通拿下

张安世明白了什么。

很快,宫中升起了狼烟。

远在栖霞的张軏和丘松几个,一直巴巴地望着京城的方向。

一见天边升起了滚滚的乌烟,便再不迟疑。

于是模范营出击。

内千户所千户陈礼早已带人在夫子庙、钟鼓楼等地,拉开人马,开始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

陈礼心里清楚,这一次若是拿不住人,自己便算完了。

他已预感到自己已站在了张安世的这一条船上,无论是纪纲,还是新的同知邓武,都会视他为眼中钉,只有抱紧张安世的大腿,他才有机会。

可张安世的大腿,哪里是说抱就想抱住的?若是没一点本事,依着这安南侯翻脸不认人的性子,只怕立即要将他踹到爪哇国去。

因此,得到命令之后,他进行了周密的布置,每一处街口都设置了暗装。各处的小巷,也都布置人手,甚至是水道……也派人看管,防止有人泅水逃生。

夫子庙这里的情势最复杂,因为连接着秦淮河,道路都是四通八达,所以他亲自坐镇于此,在这事关自己命运的关头,不容有半分的马虎。

他采取的是围而不搜的策略,因为一旦开始一家家搜捕,他手上的人手必然不足,不如先扎紧口袋,等模范营来驰援。

半个多时辰之后,疾行而来的模范营终于到了。

带队的乃是张軏,张軏寻到了陈礼,二人一合计,这模范营便开始出现在各处的街巷和路口。

紧接着,如地毯搜索一般,由两个锦衣校尉与两个模范营兵卒为一组,数十个小组,开始一遍遍地侵门踏户,进行搜索和排查。

他们采取的,乃是三段式搜索,搜索时,两人进宅,其他三人在宅子外围布置,随时防止有人翻窗或翻墙而出。

等一组人搜索过后,便去搜索下一家,后一组人,又开始突击搜索这一家。

如此三次搜索,可以确保绝不会有任何的遗漏。

搜索的目标,主要针对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

又或者,是那些外地口音,甚或在京城里没有正当营生,又说不出其他生计的人。

锦衣卫的校尉,往往比较擅长察言观色,若是敢欺骗,或者露出马脚,便可立即拿人。

而模范营的人规矩,一旦对方敢反抗,则立即进行弹压。

当然……手段还不只这些。

因为现在得到的命令是,在人没有搜捕到之前,这里决不允许出入,直到彻底搜到为止,否则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甚至在这个时候,陈礼早已让人去知会了应天府,请他们预备采买一些柴米油盐来,供应这几处被封锁的街巷。

反正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死磕到底了。

…………

那夫子庙旁的某处小宅子里。

琴音渐落。

弹琴之人吁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可此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安宁。

“不好,不好了。”

弹琴之人背着手,面色平静,淡淡地道:“何事?”

“附近出现了大量的锦衣卫……且都是……和从前不同的锦衣卫……不像是北镇抚司的……至少从前不是夫子庙这边千户所的,都是生面孔……还有……还有穿了甲胄之人……都是重甲……与其他的亲军不同。”

弹琴之人皱眉:“怎么可能,这附近出了什么事?”

“应该没有什么事……应天府那边……也没什么消息,更没有什么其他人来通风报信。”

“这就怪了。”这弹琴之人沉眉,低头走了几步,惊疑不定地道:“只听说今日那吕震被押入了宫里,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大抵就是朱棣想要亲自审问吕震……”

“会不会是吕震开了口?”

“绝无可能。”弹琴之人摇头:“吕震这个人……确实贪生怕死,可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幸免了,他不会将自己最后一个后路也断了,一旦开了口,他的儿子难道还能幸免吗?到了这一步,横竖都是死,为何还要加上自己的儿子?若是别人,我倒不敢确定,可若是吕震……此人如此精明,我断言他不会如此,这样对他没有一丁半点的好处。”

“那么……我们的人手……”

“一切依旧照计划行事!”弹琴之人冷淡地道:“或许……是京城里出了其他什么事吧,再去打探打探。”

那人点点头,便转身匆匆而去。

只是这弹琴之人,再不是从容的模样了,面上多了几分忧愁。

他虽觉得不可能,可毕竟……凡事都有万一。

过了片刻,外头竟传出嘈杂的声音。

门子大呼:“你们是谁?”

“锦衣卫办事,滚开。”

“大胆,你可知道……”

“来人,敢违抗者,杀无赦……”

铿锵,是抽刀的声音。

这弹琴之人面色大惊。

他下意识地开始往自己的内室去。

在那儿……有一个地窖。

很快,便有一行人抵达了这里。

有人揪住那门子:“你家主人在何处?这里……好像没有女眷,是伱家主人独处吗?”

“我家主人……出去了。”

“去了何处?”

“远游……”

“远游……哈哈……”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官,这小旗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道:“若是远游……为何这琴室里竟还有茶水……怎么,你们下人喝这茶的吗?”

“这……我家主人刚刚出去……”

小旗官举起了茶盅,眼眸微微眯着,口里道:“人没有走,就在这宅里,立即叫更多人手来,这茶还有余温。”

随即,有校尉吹起了哨子。

这突然传出的竹哨,顿时引起了四面八方的模范营兵卒和锦衣校尉赶来。

片刻之后,这里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百户官冷着脸来道:“挖地三尺!”

于是,数十人开始一寸寸地搜索。

哪怕是砖墙也要敲一敲,看看是不是中空。

终于有人在卧室里踩了踩地面,道:“下头是空的。”

此言一出,有人开始蹲下……

最终,一个隔板被掀开。

在这里头,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地窖里的人,身躯微微颤抖着。

他无法想象,自己机关算尽,竟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直到有人粗鲁地将他从地窖里拖拽了出来,他一见了光,便下意识地挡着自己的脸。

“此人鬼祟,十之八九就是那钦犯了。”百户大喜道:“去请千户,还有……这个宅子,依旧给我围拢了,继续查一查,看看还有没有同党。这附近的几处宅邸,也都仔细搜搜看,里头的所有东西……还有书信,都给我他娘的看好了,少了一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百户手法还是很粗糙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这弹琴之人一个耳光,粗声粗气地道:“叫什么,你别想骗人,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那是完全没用的,你瞧我们的架势,也晓得是善者不来,无论你糊弄什么,都别想躲过去。”

弹琴之人倒是极聪明,心知大势已去,任何的抵抗,其实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居然平静地道:“徐闻。”

“就是他了,拿下!”百户哈哈大笑,平白得了一场大功劳,真他娘的带劲。

“此人是个聪明人……不要为难他,该怎么处置,一切自有圣裁,来一队模范营的人,随我一道,准备押这钦犯入宫……”

…………

宫中……

朱棣高坐,脸色阴晴不定。

张安世倒清闲自在,不过他内心还是不免有些焦灼,因为他也不确定那个叫徐闻的家伙,是否会被拿住。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朱棣,不敢发出声音。

这殿外头,纪纲和邓武二人依旧还在,只是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有人匆匆进来道:“陛下,人拿住了。”

朱棣猛地张大了眼睛,豁然而起道:“是那徐闻?”

来人立即道:“正是!”

朱棣眼中眸光顿时亮了几分,咬牙道:“好啊,拿住了就好,拿住了就好,立即送来宫中,朕要亲自审问!”

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朱棣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张安世没做声,他其实很清楚,眼下这个时候,还是装死比较好,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

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有个披头散发之人,狼狈地被押了进来。

进殿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他踉踉跄跄地打了个趔趄,一入殿,便立即被人从后头猛踹一脚小腿,徐闻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跪下。

朱棣站起来,紧紧地盯着徐闻道:“叫什么?”

这人道:“徐闻。”

朱棣眯着眼道:“与朱十三有何关系?”

徐闻艰难地道:“妹子为代王侧妃。”

朱棣冷冷地看着徐闻道:“朕听说,朱十三一直很宠溺那侧妃徐氏,是吗?”

徐闻很干脆:“是。”

朱棣又问:“朱十三反了?”

这一次,徐闻没有回答。

朱棣冷喝道:“说话!”

徐闻这才道:“是……是……”

朱棣直直地看着徐闻,又继续问:“吕震和你都是他的同谋?”

徐闻道:“是。”

“为何要反?”

说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绷着脸,眼中的火焰更盛了几分。

徐闻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居然供认不讳,可是说到为何要反的时候,却又不做声了。

此时,朱棣一双虎目如冰锋似的凝视着他道:“若是你们奸计得逞了,朱十三可以做天子,那吕震可以做宰相,那么……你呢……”

徐闻低着头,依旧不吭声。

倒是一旁的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有一个猜想,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只道:“你来说。”

张安世道:“朱十三宠信的乃是自己的侧妃,可是代王府的正妃,也是中山王徐达之女,也就是皇后娘娘的姐妹,所以无论代王如何宠溺侧妃徐氏,只要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在,这代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徐正妃如何,这徐闻的妹子,便也永远都只是侧室。我想,或许……在他看来,只有走造反这条路,自己的妹子才可以成为正室,将来说不准还可做皇后,而他,届时便是一等一的皇亲国戚了。”

徐闻依旧低着头,却是微微侧目怨恨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朱棣冷冷地看着徐闻道:“就因为如此?你便勾结了代王谋反?”

徐闻终于开口:“我徐家出自大同的大族,乃钟鼎之家,我的妹子被代王采纳为妃,就因为如此,我便成了代王府的姻亲,可这样的姻亲又能有什么好处?人们提及到我徐闻,只晓得我乃代王之亲,可我满腹的才学,一身的本事……却无法施展。”

朱棣道:“那么,是你诱使代王谋反,还是代王诱你谋反?”

徐闻居然很直接地道:“都有此心!”

朱棣冷笑,站起来,边道:“这一切……包括了那吕震,都是你谋划的吗?”

徐闻道:“自然……”

朱棣大怒,冷喝道:“满口胡言!”

徐闻道:“哪里有胡言?”

朱棣冷冷道:“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朕吗?朱十三是什么人……那是一个比朱高煦还要愚笨,都是一样目中无人的蠢货!”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自己的兄弟,难道还会不知道吗?这样的蠢物,他能谋划这样的事?”

张安世:“……”

此时的张安世忍不住在想,作为朱高煦的大哥,他是不是该挺身而出,维护一下朱高煦了。

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算了,陛下正在气头上呢,这个时候还是保全自己要紧。

只见朱棣怒道:“到了现在,你还敢如此,果然是胆大到了极点!”

徐闻却又低着头,继续不做声。

朱棣则道:“朱十三就是身边有太多你这样的人,才致今日!至于你,你今日落在朕的手里……你还想有什么侥幸吗?”

此时,亦失哈端了茶盏来。

朱棣已说的口干舌燥了,直接一口喝了,随即继续气咻咻地道:“谋逆大罪,插翅难逃,朕定要将你先碎尸万段,再去找朱十三算账!”

这一次,徐闻猛地抬头,突然用森然的目光看着朱棣,一字一句地道:“话虽如此,可是……难道陛下就一定相信……代王不能成功吗?”

朱棣轻蔑地道:“任你诡计多端,又如何?”

徐闻道:“若是陛下一死,代王手里有数万精兵,大可以效仿陛下,靖难入京!而这京城之内,太子懦弱,没了陛下,必定军心不稳。至于地方的州县,那些官吏,当初可以向陛下屈膝,也照样可以追随代王从龙。所以……即便陛下拿了我,又有何用?”

朱棣此时却一下子不见愤怒了,而是死死地盯着徐闻,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妙策?”

“这便是学生的妙策?”徐闻居然笑了两声,道:“学生有上中下三策,这最上策,当然是保全自己。可中策,则是一旦事情败露,若是自己还活着,便索性回大同去,邀了那鞑靼人入关,与代王合兵一处,杀入南京城。”

“至于这下策,便是学生一时不慎,竟是落入了陛下的手里,自知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可毕竟,学生的妻儿老小,还有妹子都在大同,所以……此时若是能和陛下同归于尽,陛下一死,天下便群龙无首,代王殿下若是登高一呼,则大事可成。我固死了,可我妻儿老小,却也不失万代富贵。”

朱棣失声冷笑:“就凭你?”

徐闻居然一脸无畏地看着朱棣道:“就凭学生!学生行事,历来狡兔三窟,永远都会给自己留着一手,吕震被抓之后,学生怎么会不留一点余地呢?”

张安世警觉起来,忍不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徐闻肆意地大笑道:“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胜败还未分晓呢,只是可惜,谁成谁败,学生是看不到了,真是可惜啊……我死之后,或是遗臭万年,或为新的靖难功臣,香火不绝。”

朱棣脸色变得异样起来。

张安世倒是冷冷地看着徐闻道:“说罢,你到底什么意思?如若不然,可休怪我无情,这锦衣卫的手段……”

“锦衣卫的手段,又有什么用?一个将死之人,无论怎么样,其实都不过一死而已,固然我自知将会死的很惨,可从谋划这件事开始,我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徐闻道:“你岂不闻什么叫火中取栗吗?若没有足够的决心,没有想清楚最坏的后果,我徐闻……岂是一个冒失的莽夫?你们……太瞧不起我徐闻了。”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绝对是一个妖孽。

张安世能查出他来……虽不敢说和姚广孝是一个等级,可至少……也绝对属于极高明的阴谋家了。

张安世忍不住走上前,一把抓着徐闻的衣襟,恼怒地道:“到了现在,你还不知死活吗?不要死鸭子嘴硬,我张安世有一百种办法治你。”

徐闻笑起来:“你很快便知道了。”

正说着,突然……朱棣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脸色煞白,突然一字一句地道:“不必问了……有毒……”

此言一出。

那徐闻狞笑起来,边道:“我乖乖入宫,束手就擒,就是希望亲眼来宫中见证这一切……看来时机正好啊,哈哈……”

张安世大惊失色,道:“怎么……会有毒,怎么可能有毒……”

张安世下意识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此时亦是一脸震惊,随即惊恐地道:“不好……不好了,御膳房……不,也可能是茶房。”

亦失哈已吓得魂不附体。

这可是天大的错啊。

即便这和亦失哈无关,可是宫中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亦失哈也难辞其咎。

问题在于,宫中一向防禁森严,外间人来投毒,绝不可能。

而且有这么多道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毒物,可偏偏……这样的事却发生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出了内贼,而且这个内贼,身份不低,深知每一道送到皇帝面前的膳食,还有茶水所需的工序,在这个过程之中,做下了手脚。

亦失哈大急,一面看向脸色越发不好的朱棣。

一面惊慌地大声道:“来人,来人,御膳房和茶房,还有今日当值传递茶水和膳食的宦官,统统都拿下,去唤刘永诚,叫刘永诚速去勇士营坐镇防范,宫中有变,任何人出入宫中,立杀无赦。”

亦失哈说罢,匆匆到了朱棣的面前,啪的一下跪下道:“陛下……陛下……”

朱棣无力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声音也显得虚弱起来,只道:“去传太子……”

此言一出,亦失哈才想起来了什么。

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太子是必须在陛下跟前的,如若不然……

张安世已顾不得徐闻了,一下子冲到了朱棣的面前。

看了一下御案上,喝了一半的茶盅。

其实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顾不得去找是谁的投毒了。

这徐闻对宫内的动静,似乎很是清楚,在宫中布置了什么人,也就不奇怪了。

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朱棣。

张安世心里也有些慌,却总算保持了几分冷静,忙道:“陛下……来人……叫人取水来,取盐水,给我来一桶……还有……还有……”

张安世道:“叫那太医院的人也来,带上药,能带上的药都带上……”

张安世一面大呼,一面对亦失哈道:“眼下事情紧急,你来协助我……”

亦失哈哪里敢不答应,他心知张安世治病有一手,因而忙是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边道:“全凭安南侯做主。”

于是张安世道:“取水……来人,先将这徐闻押下去,封锁这里。”

徐闻此时见朱棣异样,又见张安世和亦失哈手忙脚乱的样子,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下的药乃剧毒,天下无药可解,你们就别白费功夫了。”

亦失哈眼睛都红了,厉声道:“押下去,往死里打,逼他说出是什么毒!”

徐闻只是大笑,宛如胜利者一般,虽是被人拖拽着,显得甚是狼狈,却依旧还是笑声不断。

朱棣的脸色是越发的难看了。

张安世也没有犹豫,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是再耽搁,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现在开始,陛下交给我处置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张安世道:“若是迟疑……那可就不好说了。”

亦失哈看一眼朱棣。

朱棣点头道:“入他娘……人怎可以坏……坏到这样的地步……姚广孝也不如他……”

太医们已经狂奔而来。

许太医跑在了最后。

他得知陛下中毒,第一个反应……就是可能无救了。

根据他多年划水的经验,这个时候,越是冲在最前,最先诊治,到时陛下被毒死了,自己只怕也可能要人头落地了。

所以,他虽是气喘吁吁,可跑的却不快,一副既很努力,又实在不堪用的样子。

水平高低是技术问题。

这样的黑锅,是死也不能背的,只要态度上做的好,就能活。

很快……他便进入了一处侧殿。

这小殿里头,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却见张安世直接取了一个漏斗,紧接着,便提了桶,开始往朱棣的鼻口里猛灌。

朱棣口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灌得差不多了,将朱棣的身子一翻,朱棣便开始拼命地呕吐起来。

紧接着……

看着这一幕,许太医两腿一软,差点没吓瘫,脑子开始嗡嗡的响。

这是中毒?

还是有人要弑君?

娘咧……俺怎么能看这种东西,我该咋办?

谁晓得,朱棣膀大腰圆,张安世气力小,亦失哈又是个宦官,张安世便抬头,朝太医们逡巡看去。

紧接着,张安世便看到了许太医。

似乎是觉得许太医有点面熟。

张安世没有多想,便直接手一指:“那个……那个谁谁谁……你上前来帮忙。”

许太医刹那之间,脑子开始一片空白,眼前好像一下子白茫茫的一片。

死也……

死也……

死也……

“给我死过来!”看他迟迟不动,张安世直接暴怒。

张安世虽年岁不大,可凶起来,还是挺有威严的。

许太医害怕了,因为张安世实在过于凶狠,于是他忙灰溜溜地上前。

张安世开始教导他:“给我扶住漏斗,知道吗?灌满之后,你接了水桶,我来翻身。”

许太医脑子乱得厉害,脑海里,无数的家人走马灯似地开始掠过。

父母……

妻儿……

是不是以后见不上了?

想不到老夫在太医院纵横数十年,连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能游刃有余地瞎混,不料今日……竟要栽在这上头。

可此时没有他说不的余地,在张安世的冷眼下,他机械性地忙点头。

张安世平日对人亲和,可此时显然没有心情顾忌他的感受,心思只在这已经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朱棣身上。

张安世这时又大呼道:“听我口号,灌到了五下,立即翻身催吐……一……二……三……四……五!”

第175章 起死回生

良久之后……

有宦官匆匆地进来。

低声道:“那逆贼总算招供了,是砒霜。”

一听是砒霜,亦失哈脸色惨然,他本是要协助朱棣翻身,可这时,两腿一软,直接整个人摊在了地上。

砒霜啊……此乃剧毒之物……无药可解。

那许太医也猛的一顿,眼珠子瞪着,一言不发。

反而是张安世……在这个时候,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若是其他的毒,他真没有把握。

可唯独是砒霜……他记得上一世在科普的读物之中,倒是牢记着里头的解毒方法。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催吐,而催吐其实对一些毒药是没有用的,唯独对砒霜很有效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赶在砒霜被肠胃消化之前。

除此之外……就是吃的砒霜没有过多。

而张安世的判断是,投毒之人不可能过量投毒,因为大量投毒一定会让食物或者茶水有怪异的味道,反而容易令人察觉。

只要量少,而且及时采取手段,若是朱棣的身体好的话,就应该有很大的机会熬过去。

一下子的,张安世的心头充满了希望!

当然,此时必须跟时间比赛了。

于是他连忙大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赶紧的,都给我过来,继续……还有……给我预备好鸡蛋清,噢,还有牛奶,我看盐水差不多了,再给我各提一桶这个来,要快!”

张安世的声音,倒是令亦失哈冷静了下来,他定了定神,眼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除了相信张安世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至于许太医,他脸色惨白,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可张安世瞪他一眼,冷喝道:“入你娘,你再在这里偷懒,第一个便宰了你。”

到了这个时候,许太医意识到连最后一丁点划水的可能都没有了。

要知道,这可是太子的妻弟,若是陛下驾崩了,太子克继大统,这罪肯定不是张安世的。

那么……医死了陛下……肯定栽在他的头上。

我怎这样命苦,学了一辈子如何在宫中划水,结果……善泳者溺之!

许太医却不敢抱怨,此时也只能乖乖地听着张安世吩咐。

中毒者朱棣,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次次的呕吐,让他整个人都抽空了一般,难受至极。

先是那盐水,紧接着变成了蛋清,那蛋清的腥味,猛地灌入喉头,而后……他的胃便开始不断地膨胀。

咕噜咕噜的,迫不得已地将这蛋清统统灌入了朱棣的胃里,等张安世几个一翻身,张安世一拍他的背,于是……朱棣又开始拼命地呕吐。

这种感受,真比死了还难受。

他意识弥留之际,听到砒霜二字,心已沉到了谷底。

于是……无数的遗憾便涌入了他的脑海。

这辈子,从战功赫赫的皇子,再到夺了侄子大位的天子……为了今日……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可如今……

遗憾……

不甘……

无数的情绪涌入心头。

徐皇后、太子、朱高煦和朱高燧,还有……他的孙儿……甚至……还有徐辉祖、张安世……张軏……

这一个个人……纷沓而来。

这些他一生所经历的人和经历的事……

猛地,他开始生出了恐惧之心。

死亡之后,是否会见到太祖高皇帝,是否会见到他的兄弟朱标。

若见了他们……朕的功业未成,有什么面目啊……

终于……灌入他喉头的不再是那蛋清,而变成了牛奶。

这牛奶粘稠,通过漏斗灌入,更是让朱棣渐渐失去的意识,一下子又清醒了一下。

可惜漏斗对着他,令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是啦,是啦……太子不在帝侧,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变故?

一切都已让朱棣失去了掌控,而这种失去掌控的滋味,让他更为煎熬。

慢慢的……他失去了意识……

只是条件反射似的继续呕吐。

张安世已是大汗淋漓,他已疲惫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操作,张安世已觉得脱力了。

亦失哈六神无主地看着张安世道:“还要灌吗?”

张安世缓了缓神道:“灌了这么几大桶……我看……够了,要不……顺道洗一洗肠子吧?”

“洗肠?”亦失哈不明所以。

张安世便道:“我教伱办法,待会儿你自己给陛下弄。”

亦失哈慌忙地道:“安南侯,可不能呀,没你在身边,咱……咱心里没底啊。”

张安世道:“没事,这儿不是还有太医吗?”

张安世指了指许太医。

许太医开始翻白眼,他翻白眼是有预谋的,觉得这个时候,得赶紧昏厥过去,这是最后的杀手锏了,只要‘昏迷’,或许就可以蒙混过关了,若是连这金蝉脱壳之计都无用,那么自己就真无计可施了。”

谁晓得他刚开始翻白眼。

张安世顿时大怒,直接干脆地扬手给他一个耳光。

啪……

许太医打了个激灵,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

张安世道:“好险,差点以为许太医要昏倒过去,幸好我及时救了你,怎么样,许太医,现在精神了吗?”

许太医:“……”

亦失哈道:“许太医,精神了就快帮忙。”

许太医缓慢地点着头,用一种幽怨的声音道:“噢,噢……来了……”

张安世于是耐心地教这亦失哈所谓的灌肠之法。

一旁的许太医听得心惊肉跳。

他整个人都麻了……

那应该算是仵作干的事吧?

张安世随即道:“公公,现在明白了吧。”

亦失哈道:“咱不懂这些,许太医,你听明白没有?”

许太医本想摇头,可又害怕张安世打他,下意识地道:“明白。”

“好。”亦失哈道:“咱送陛下去寝殿,这就和许太医灌肠。”

亦失哈随即道:“如今陛下中毒,咱已是滔天之罪,这宫中……还有逆党的同谋,咱已让刘永诚那边做好防备了,这刘永诚是最信得过的,除此之外……我教朴三杰来协助安南侯,安南侯不要擅离宫中,需等太子殿下来了,这朴三杰也是能信得过的人,安南侯有什么事,大可吩咐他去干。”

张安世疲惫地点头道:“去吧,事不宜迟。”

当下,二人议定,亦失哈命人,扑哧扑哧地领着许太医抬着朱棣上辇,急急忙忙地往大内而去。

张安世坐了片刻,口干舌燥想喝茶,又想到宫中的茶水现在不放心。

便请朴三杰带他去关押那徐闻的地方。

却见徐闻已被人捆绑着,低垂着头,一脸颓唐之色。

他显然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了。

只是等张安世走了进来,他立即露出得意的样子,道:“学生的手段如何?”

原本以为张安世一定会上前,狠狠痛殴他一顿泄愤。

可张安世居然出奇的平静,道:“还不错,看来颇有几分水平。只是可惜……你总是棋差一着。”

徐闻大笑道:“哈哈哈……到了现在,还要死鸭子嘴硬,噢,我竟忘了,你乃太子妻弟,这朱棣死了,你的姐夫便可克继大统,这对你而言并不是坏事。”

“只是可惜……你这姐夫的大位,只怕坐不稳,如今天下初定,又有几人是服气那朱棣的呢?连朱棣都不服,何况是朱高炽?再者说了……”

他一脸诡异地接着道:“赵王殿下,不还在京城吗?至于代王殿下,手掌着大同的兵马,这南京城对他鞭长莫及,若是他趁此机会起事,各地必然响应,到了那时,便又是一次发兵靖难,不日便可抵达南京城下,你与朱高炽,就都要做刀下鬼。”

张安世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道:“你有没过一种感觉?”

“什么?”

张安世道:“有没有过一种……虽然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都做对了,可最后却总是功败垂成的感觉。”

徐闻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很快你就会体会到这滋味了,不要急,我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在这里好好歇一歇,享受一下后半辈子里最轻松快活的时光吧,因为再过一些时日,这样的好日子就没有了。”

徐闻道:“到了现在,竟还在嘴硬。我自知必死,倒也没有什么遗恨,只是你们……等代王登基……我的儿孙便可成为公侯,而你们……统统族灭。”

张安世只道:“拭目以待吧。”

走出了小殿。

朴三杰匆匆而来,低声道:“太子殿下和皇孙入宫了。”

张安世不敢耽误,连忙由朴三杰领着去迎接。

收到消息后,朱高炽的脸色就很难看,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进宫。

一见到张安世,满脸着急,气喘吁吁地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父皇在何处?”

朱瞻基也嚎啕大哭着道:“皇爷爷,我的皇爷爷……呜呜呜……”

张安世宽慰着道:“姐夫,你且别急,现在还在医治……”

朱高炽道:“父皇中的是什么毒?”

张安世如实道:“砒霜。”

听到砒霜二字,朱高炽只觉得昏沉沉的,他一脸绝望,幸好朴三杰将他扶住。

朱高炽道:“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啊,是谁下的毒……带我去见父皇……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朱瞻基也哭得更厉害了,身子一抽一抽的,好像要昏死过去。

朱高炽当机立断,急忙往大内而去。

因为朱瞻基哭闹的厉害,索性将朱瞻基留在此,教他后去一步。

张安世便将朱瞻基抱住,见姐夫一瘸一拐地跑远。

张安世道:“别哭啦,这个时候哭什么!”

朱瞻基泪水涟涟,继续嚎啕大哭:“阿舅,这一次是真的……我伤心极了……皇爷爷对我这样好,我很伤心……呜呜呜……”

张安世道:“陛下还有生机……”

“我不信……”朱瞻基嗓子都哭哑了:“你别骗我,吃了砒霜,便必死无疑。”

张安世道:“可有阿舅呢,你怕个啥。”

朱瞻基的嚎哭一点停下了的意思都没有,边道:“阿舅最会骗人……阿舅是个大骗子,阿舅口里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皇爷爷没了……呜呜呜……”

张安世这个时候暴跳如雷,想要骂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哎……你乖,听阿舅的话,留着待会儿哭。”

说罢,连哄带骗,总算朱瞻基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泣。

他终究只是个小娃儿,哭累了,便趴在张安世的肩头,脑袋撇着,眼泪和口水还有鼻涕,统统落在了张安世的肩头上,呜呜咽咽地道:“阿舅,我心里难受的厉害。”

张安世抱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大内走,唏嘘道:“你也有难受的时候,你睡一会吧,或许睡一会,你皇爷爷就好了。”

朱瞻基道:“我不敢睡,我睡不着。”

张安世无奈地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朱瞻基道:“那阿舅你给我哼曲儿吧,嬷嬷哼曲儿……我就渐渐睡了的。”

张安世道:“我不是嬷嬷……”

“皇爷爷……”朱瞻基又有大哭的迹象。

张安世心里烦躁:“好,我哼曲儿,好好听了,不许说话。”

张安世唧唧哼哼地唱起来:“我去炸学校……不,我去上学校……”

“我不要听。”朱瞻基道:“太难听了,算了,我不睡了,我也不哭了,我不能哭,待会儿皇爷爷知道我哭的伤心,一定也极伤心……”

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入了大内。

在寝殿里,徐皇后和太子朱高炽已在榻前。

朱棣已灌了肠,可毒素入体,意识已经模糊,处于昏厥状态。

朱高炽早已泪如雨下,在榻下长跪不起。

徐皇后也一个劲地掉着泪珠儿,坐在榻前,对外界的事漠不关心。

亦失哈佝偻着身,此时也是没有主张。

最惨的是许太医,他正想慢慢挪步到殿门口去,离那病榻远一点,才能让他稍稍安心些。

可此时,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来,他立即止了脚步,像木桩子一样,站得纹丝不动。

张安世将抱在手里的朱瞻基搁在地下。

朱瞻基没有上前,见皇爷爷‘睡着了’,便乖乖地寻到了殿中的角落,跪坐下去,埋着头,大气不出。

张安世见此情景,也乖乖地到了朱瞻基的旁边,跪坐下去。

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也再没有办法了。

此时该做的都做了,陛下能否活过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在经历了今日的忙乱之后,张安世此时反倒能空闲下来了,此时不由得冷静了一些,心里想着最坏的结果。

若是陛下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滋生,却让张安世心里吓了一跳。

这或许……对张安世而言,并非是一个坏结果。

可是……张安世却高兴不起来。

说实话……他喜欢朱棣的性子。

不是因为这家伙嘴臭。

而是因为……

总之说不清,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这样去想,人活在世上,若是一切都以利益得失去估量,那也就只能被利益驱使,可他个有感情的人!

不知觉间,有人抽泣着,竟也跪坐在了张安世的身边。

张安世禁不住侧目一看,却见是伊王朱低声抽泣着也进了殿,不敢靠近朱棣的床榻,却到了张安世和朱瞻基的身边,默默地跪坐下来,不断地抹着眼泪。

三人个头参差不一,却都是沮丧无比的样子。

就在此时,徐皇后擦拭了眼泪,道:“亦失哈。”

亦失哈一脸哀色,忙躬身上前:“娘娘。”

徐皇后的声音今儿显得格外的清冷:“下毒之人,寻到了没有?”

“奴婢万死,奴婢现在顾不上……不过……所有可能下毒的人,奴婢都教人控制住了……”

徐皇后颔首:“那这笔血债,待会儿再算吧。”

“奴婢有万死之罪,这宫里竟有这样的逆贼,奴婢竟是没有察觉……奴婢……”

亦失哈拜倒下去,低声抽泣着道。

徐皇后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陛下……陛下……哎……”

说着,徐皇后看向朱高炽:“太子……”

朱高炽只觉得恍恍惚惚的,听了徐皇后的话,才稍稍缓过一些神,朝徐皇后的方向叩首道:“母后……”

徐皇后道:“你的父皇……若是当真……当真有个万一,这祖宗的江山社稷,便都担负在你的身上了……你……你……”

朱高炽忙摇头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有事的,还有……还有安世……他的医术极好,一定有办法的。”

徐皇后看一眼角落里的张安世,好不容易停下的泪珠,又禁不住泪水涟涟地道:“如此剧毒,非同小可,你心里要有准备,你的父皇……现在一定满腹都是遗恨,他所恨者,除了是对我们的不舍,还有就是……不能让天下的臣民……臣民……”

徐皇后痛不欲生地道:“臣民们见一见,他这个皇帝,一定可以令天下臣民安居乐业,想要立下不朽之功……唯有如此,这靖难才可不被人看轻,不教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有了借口。你父皇一辈子都是个逞强的人,现如今……他可能做不到这一些了,将来你克继大统,定要继承他的遗志……”

朱高炽满眼哀伤,只是道:“是,是……儿臣……永世难忘。”

徐皇后身体不好,此时已是再说不出话来,服侍她的宦官见状,忙搀扶她去一边休憩。

朱高炽就这样跪着,纹丝不动,又不敢发出声音,这殿中便更安静了。

只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传出。

一个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赵王殿下……请见。”

徐皇后听罢,突然脸色变得严厉。

她扫视四周,压抑着自己疲惫的嗓音道:“赵王怎知宫中之事?这宫中不但有人下毒,竟还有人与外臣传递消息吗?”

此言一出,大家更是大气不敢出。

历来皇帝有恙,都要先禁绝消息,只有陛下或者皇后下令,方可先将最心腹的大臣召入宫中,先敲定身后之事。

现在陛下昏厥,徐皇后尚未下懿旨,赵王就突然进宫要觐见,这不难让人猜想到,可能有消息泄露出去了。

那来传报的宦官吓得脸色惨然,只是叩首。

亦失哈哀声道:“娘娘,是奴婢御下不严,真有什么好歹,就请娘娘恩准奴婢去地宫陪驾在陛下的身边吧。”

徐皇后没有理睬他。

而是镇定地道:“去告诉赵王,教他安分守己,乖乖地在宫外听旨,陛下现在不想见他,本宫现在也不想见他。”

宦官听罢,便火速地去了。

徐皇后转而看向亦失哈:“刘永诚在何处?”

“已去勇士营了。”

徐皇后点头:“给刘永诚下一个条子,入夜之后,带勇士营把守大内诸门。至于皇城……幸好本宫的兄弟尚还在京城,也给他下一个条子,五军都督府要严令兵马调动,任何兵马敢擅自出营,出营的上下官兵,无论任何理由,立杀无赦!”

亦失哈道:“奴婢这就去办。只是……”

亦失哈想了想,刚刚要起身,突又跪下,道:“娘娘……还有一事……何时召大臣入见?”

这里头的大臣,可不是什么人都召来。

而是请进大内来,商议遗诏的心腹大臣。

这些人既要位高权重,又要确保绝对忠心,等他们入大内敲定了一切事宜之后,才可能公布皇帝的真实情况。

现在陛下这个样子,为了确保太子可以克继大统,必须得及早才行。

如若不然,现在大内已经封锁,宫中也开始换防,朝野内外,一定会谣言四起,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可能生变。

要知道……现在可是永乐三年,朱棣登基其实也不过区区三四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许多不服的人依旧还没有肃清,还有那些人心依旧思念前朝,或是思怀建文的人,都是多如牛毛。

徐皇后满脸痛苦之色,她此时倒是看向了张安世:“安世,你上前来。”

张安世便忙上前去,道:“娘娘。”

徐皇后道:“你说老实话,这砒霜……还能救吗?不要和本宫说什么万一,什么或许,你说实话。”

张安世道:“臣颇有把握。”

徐皇后虽不敢完全相信,可此时……她似乎心怀着什么期盼,便颔首,看向亦失哈道:“听到了吗?”

亦失哈懂了徐皇后的意思,那就是……不召大臣。

因为一旦召大臣,就意味着皇帝要嘛已经没有救,要嘛就已驾崩了。

他心里何尝不是存着这么一丝希望呢,便如释重负:“奴婢先去传娘娘口谕。”

说罢,连忙去了。

徐皇后此时什么心情都没有,方才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了一些话,就已是强打精神了,现在只沉默不言。

又过了一会儿,宦官进来,跪下,道:“娘娘……赵王又来求见,说是……说是……希望侍奉陛下。”

徐皇后听罢,悲从心来。

无论如何,赵王也是她的儿子。

也都是她的心头肉。

现在自己的丈夫这个样子。

而赵王这个做儿子的……一次次恳求。

任何一个做母亲的,怕也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徐皇后只觉得心力交瘁,却是强打精神,道:“再一次告诉他,你按本宫的原话转述给他,一次不要遗漏。”

那宦官支起耳朵。

徐皇后一字一句道:“他若还有孝心,就立即回赵王府,闭门不出,到了该当的时候,本宫自会召他来宫中。若他还要这般,那么就是不顾念母子之情,你赵王是我生出来的,也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本宫视你为明珠,可现在这个时候,若是你赵王尚不知进退,那么……本宫就没有你这个儿子,必教人立即将你拿下,你的命是本宫的,本宫随时可以取回。望他能够好自为之,孝顺陛下的事,有太子即可,太子乃嫡长子,理应侍奉皇帝,你为幼子,做好自己本份的事。”

宦官听的脸色惨然。

这宦官已经可以想象,一旦自己将这原话到赵王面前去说,赵王的性子,只怕非要撕了自己不可。

徐皇后站起来,凝视着这宦官,似乎她也知道自己的幼子是什么德行,因此,她微微颤颤的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一般的扫视着这宦官:“再告诉他,若不听从,诛之!”

宦官叩首:“奴婢知道了。”

说着……

这宦官火速出了大内。

很快,在这大内之外,许多听闻了一些传言的大臣,出现在内阁。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隐隐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

这文渊阁大学士们消息灵通,又在宫中办公,自然有人来文渊阁刺探消息。

可解缙几个……也对此懵然无知。

他们反而是最后知道大内可能出现变故的。

杨荣安抚来文渊阁的几个尚书,道:“诸公,诸公……不要四处揣测,这都是哪里的谣言……”

而赵王朱高燧,其实也已到了,他进了宫,可进不了大内,无计可施之下,心想若是父皇有什么不测,必定要召文渊阁大臣。

若是文渊阁大臣被召入大内的话,那么十有八九,父皇真的遭遇不测了。

一想到此……朱高燧就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

这几天写的很累,所以每一次都是十二点多才写完,更晚了,给大家再道个歉,顺便,哥哥姐姐们,能投点月票吗?爱你们。

第176章 陛下苏醒

可很快,就有宦官来。

一见有大内来的宦官,众人不敢贸然围上去。

他们虽然已有猜测,突然之间,宫中加强了卫戍,同时太子和皇孙火速入宫。

这种种迹象表明,大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即便所有人不安,可是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有旨意之前,谁也不敢贸然打探。

当然,这里还是有例外的。

只有朱高燧上前道:“父皇与母后如何?”

宦官左右看了一眼,才道:“请赵王到一旁说话。”

这个口谕,他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

赵王朱高燧听罢,便与宦官来到一旁的耳室里。

宦官低声地将徐皇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原本还满怀期望的赵王朱高燧听罢,脸色骤然铁青。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宦官道:“母后何至如此厌儿臣?”

宦官不敢回应。

赵王朱高燧道:“本王问你,父皇怎么了……大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王殿下不必打听,也不必知道,娘娘只希望赵王速回赵王府。”

朱高燧的心就像要跳到嗓子眼里,他已渐渐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测了。

一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关键时刻,自己竟成了局外人,他心中悲愤又不甘。

换做是谁都不甘,何况还是朱高燧这样自视甚高的人。

这时机可就在这眼前了,一旦错失,那么可能一辈子都要失之交臂。

于是朱高燧道:“你回去告诉母后,我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子,这个时候……怎么能不在父皇和母后身边,恳请母后念在……”

宦官却突然打断朱高燧道:“殿下自重吧。”

“大胆,你一个奴婢,竟敢这样和本王说话?”朱高燧勃然大怒。

宦官道:“正因为奴婢心里敬着殿下,所以才出此言。殿下啊……娘娘一向宽仁……可是……”

这宦官顿了顿,而后抬头看一眼朱高燧,压低声音道:“可是她大事上从不糊涂。”

此言一出,宛如一下子将赵王朱高燧推入了冰窖里。

“现在娘娘心意已决,就算赵王殿下有什么话,奴婢也不敢去和娘娘说,这于殿下和奴婢都无好处。”

朱高燧心中郁闷,想到……眼下的局势,可能每一个时辰都会有变化,而自己却是无能为力,心头便升起一股焦躁,于是气愤地道:“滚,滚出去。”

宦官点点头,又行了个礼,便匆匆而去。

这宦官一走,朱高燧从耳房里阴沉着脸出来。

实际上,这文渊阁里的人精们,其实已经可以九成九的确定……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大家各自假装忙碌。

朱高燧心里却想:“这个时候,断不能贸然离开皇城,一旦离开……就连最后一丁点的机会都没有了。”

父皇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是否有人谋害了父皇?害他的人是谁?

他越想……便不禁觉得细思极恐。

是不是皇兄?还是张安世?

那么……母后呢,母后为何还站在他们的一边?

无数的心思,纷沓而来。

杨荣早就钻进了自己的公房里,胡广手里拿着一本预备要拟票的奏疏进去,高声道:“杨公,这份奏疏……”

他合上门,继而压低声音:“大内有变。”

杨荣低头,整理着案牍上的奏疏,边道:“这个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胡广忧心忡忡地道:“就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实在急死人了。”

杨荣却镇定自若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等臣子,只需做好一件事。”

“倒要请教。”

杨荣道:“不变应万变。”

胡广颔首:“是啊……可虽是如此,依旧还是有些担心,就怕一觉醒来,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再有……若是陛下当真有事,为何还不召大臣觐见?莫不是,大内出了什么变故?”

杨荣摇摇头:“不要去猜度圣心。”

杨荣顿了顿,脸色凝重地接着道:“且不说伴君如伴虎,大内的心思难测,我等都是读书人出身,只要克己奉公,做好自己该当的事,便是忠臣。”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如若不然……于伱我私人而言,必有灾殃。即便于国家于朝廷,亦无好处,倘若当真有个万一,天数有变,我等自当尊奉陛下遗命,奉太子为尊,安定朝局,便是一功。”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还是讲得有些不够透彻,或者他对胡广有些担心。

于是压低了声音,又道:“从开国辅运,至奉天靖难以来,人们都视从龙为攀登高峰的捷径,多少一文不名之人,一朝一夕之间便得势,位极人臣。可是胡公……天下再经不起这样的事了,我等恪守臣节,越在关键的时刻,越要做好自己该当做的事,才可安定人心。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去掺和,如若不然,一着不慎,必要遭反噬。”

胡广想了想,便一脸认真地道:“此亦我愿。”

当下,胡广漫不经心地夹着奏疏,回了自己的公房,再不理会外头的喧闹了。

……

而这个时候,解缙正在自己的公房中来回踱步,他眉头皱得极深。此时陛下似乎遭遇了不测,以他的聪明劲,其实已经清楚,可能要变天了。

他激动地等待着大内里的消息。

只是左右不见大内的旨意来,这令他变得沮丧起来。

听闻……张安世就在大内里。

独有张安世……

解缙不知怎么了,这张安世突然窜起,若只是一般的外戚得宠也就罢了,可解缙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太子疏远,未来开始增加了许多的不确定性。

若是两年前,大内出现这种情况,他一定要喜不自胜不可,因为这就意味着,太子可能要克继大统了,而他这个天下第一的太子党,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可如今呢……

越想,他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

没了太子这一张牌,他和其他的文渊阁大学士又有什么分别?哪怕是各部尚书,他们的资历,也远高于他。

朱棣的文渊阁,都是用资历较浅的翰林入阁为大学士,某种程度,也是一种权衡。

在焦灼之后,解缙突的信步出去,却见朱高燧正对一个舍人痛斥:“这是什么茶,拿这样的茶给本王喝?”

舍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解缙咳嗽一声,上前挥挥手,示意舍人退下。

那舍人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解缙随即笑吟吟地看向赵王朱高燧道:“下官知道殿下此时正是心焦,不过殿下还是镇定为好。”

朱高燧瞥了他一眼:“本王并不心焦。”

解缙四顾左右。

这个动作却也被朱高燧捕捉到了:“这文渊阁的茶水实在入不得口,本王进解公的公房坐一坐?”

“请。”

进了公房,朱高燧便大喇喇地落座,接着道:“解公现在还在票拟吗?倒是好雅兴。”

解缙道:“殿下何苦奚落下官。”

顿了顿,解缙又道:“方才宦官从大内带来消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才是解缙最为关心的问题。

朱高燧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却突然笑了。

解缙一脸镇定,却也跟着笑了笑。

“解公看来也很关心大内。”

解缙道:“大内的一举一动,牵动人心,为人臣者,尽忠为首要,谁能不关心君父呢?”

朱高燧笑了笑,只抿抿嘴,却没有跟他多说什么。

显然,他对解缙是有所防备的。

却在此时,一个舍人匆匆而来,一见朱高燧也在此,便立即低头不言。

解缙则不经意地踱步至舍人的身边。

那舍人这才在解缙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解缙颔首:“你下去吧。”

“是。”

解缙重新落座,才道:“殿下,下官得知了一个消息。”

他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中毒……”

朱高燧听罢,脸色骤变。

解缙道:“中毒之后,张安世负责救治,陛下也就移驾去了大内,到现在,已有三个多时辰了。”

朱高燧心里一凉,惊道:“张安世乃皇兄妻弟,他若有叵测之心,那父皇……父皇……”

解缙道:“下官能够体谅殿下的心情,若是陛下驾崩,从中牟取到最大好处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张安世。他如何能安心救治呢?”

朱高燧焦躁地道:“可是……可是……既如此,那母后就真的糊涂啊。”

解缙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其实他开诚布公地将这事直接跟赵王朱高燧说,也是先抛出自己的诚意。

陛下中毒,不是在大内发生的,这消息迟早都要传出来,至于移驾大内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而赵王,或许掌握了一些大内的信息。

朱高燧本是对解缙带着戒备,可解缙直接和他开门见山,反而让他少了几分防范。

于是他径直道:“母后命本王回王府,安分守己。”

解缙听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燧一眼,却淡淡道:“那么殿下还留在宫中做什么?快尊奉懿旨,离开这是非之地。”

朱高燧道:“父皇不测,谁知是不是乱臣贼子作乱?我看……十之八九……是张安世……我乃孝子,怎可无动于衷?”

他这番话一出,解缙立即意识到了……这位赵王殿下的内心深处所谓的不甘了。

无论他找什么理由都好,什么母后被蒙骗,什么张安世别有所图。

可有一条却是可以预料的,那就是……赵王不想尊奉懿旨,只怕这赵王殿下,也有趁此机会,窥测神器之心。

解缙便道:“殿下可知道,一旦殿下不尊奉懿旨,会是什么后果?”

朱高燧似乎也捕捉到了什么,道:“事急,一切从权,父皇危在旦夕,为人子的,怎可安于家中坐以待毙?”

解缙别具深意地道:“那么就请殿下,定要小心谨慎……现在大内的消息不明,此多事之秋,先等等消息,切不可操之过急。”

朱高燧听了,生出异样的感觉:“解公以为,本王还有指望吗?”

解缙道:“许多事,只要肯争取,至少不留给自己遗憾,至于是非成败的事,却只好交给上天了。若是上天庇佑,纵是陛下,以区区北平一地,兵少将寡,亦可得九鼎君临天下。”

听了解缙的话,朱高燧打起了精神,口里则道:“虽是如此,只是大内禁绝了消息,实在让人不安。”

“那就等。”解缙镇定自若地道:“眼下除了等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顿了顿,解缙又压低声音道:“御马监的太监,已去了勇士营!可见……事情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地步。不过事在人为,宫中发生的事,实在诡谲,倘若……倘若天下人……都将今日之事,与当初隋炀帝杨广与隋文帝杨坚联系一起呢?”

此言一出,朱高燧顿时身躯一震。

据传隋文帝生病,而杨广却在此时调戏了陈夫人,陈夫人便去隋文帝面前告状,隋文帝勃然大怒,痛骂说:‘这个畜生,朕怎么敢将天下交给他。”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杨广的耳朵里,于是大内突然封锁了一切的消息,不久之后,杨广派心腹进入了隋文帝的寝殿里,而后就传出了隋文帝的死讯。

许多人都认为,隋文帝是被自己的儿子杨广所弑杀,当然……是非曲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

朱高燧脸上摆出几分忧郁,道:“不错,现在的情况,与当初何其相似,哎……上天不仁,难道杨家的事,也要落在我家吗?若如此,等这些人得势,本王必死。”

“殿下不必心焦……”解缙淡淡道:“群臣已有非议,何不如先传出消息,等人们都认为有人心怀不测,殿下却表现出孝子的样子,即便不能出入大内,也可在宫中时刻盼着消息。”

“表现出孝心,如此一来,岂不是高下立即判?至于其他的事……若是陛下要召入宫拟遗诏,我自当借机与诸大臣先去见皇后娘娘,痛陈利害,到了那时……或许事情大有可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按照道理而言,这个时候朱高燧应该站起来,哭哭啼啼地朝解缙下拜行一个礼,口里说一句:“若无解公,我必死也。’

可惜……朱高燧没走这个程序,而是一下子眼睛亮了,惊叹道:“对对对,眼下也只有如此,才可死中求活。”

解缙心里略略有些失望,这朱高燧只顾着自己乐了。

失望归失望,可话已经说出去,解缙只能叮嘱道:“只是……这其中有太多的变故,不过无论如何,先走一步看一步。赵王殿下,成败只在旦夕之间,殿下定要节制自己,不要犯错。”

朱高燧笑道:“若事成,解公可为宰相。

宰相已经废除了,这不过是空头许诺。

不过对解缙而言,太子既然疏远了他,而将来张安世一旦上位,必然会排斥他,与其如此,不如另择明主。

做了选择后,他反而定下心来。

于是他气定神闲地道:“殿下,先过了眼前的难关罢。”

朱高燧道:“好。”

二人议定,便不再多言。

…………

崇文殿里。

纪纲与邓武二人,依旧还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方才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眼看着陛下移驾去了大内,没人管顾他们,他们走不是,不走又不是。

二人的心思,各有不同。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此时宫中诡谲,让二人的心都乱了。

“邓贤弟。”

“纪大哥。”

“我看要出事。”

邓武若有所思,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啊。”

“事到如今,应该同舟共济为好。”纪纲深深地看了邓武一眼,接着道:“若是我等继续斗下去,锦衣卫就要分崩离析了。”

邓武心思复杂,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哥说的是。”

没多久,倒是有宦官来了,道:“有口谕。”

二人连忙躬身。

宦官道:“纪指挥使与邓同知火速回南北镇抚司候命!”

纪纲道:“此陛下口谕,还是皇后娘娘……”

宦官厉声道:“不要多问。”

纪纲脸色微微一冷,要知道,若在从前,没有哪个宦官敢这样和他说话。

可他依旧毕恭毕敬地点点头,再不迟疑,连忙转身离去。

…………

大内里。

已过去了三四个时辰,陛下依旧还是昏睡不醒。

张安世和伊王朱,还有皇孙,被安排去一侧吃了一些茶水和糕点。

这些茶水和糕点,已经过了再三的检验,可即便如此,张安世还是吃得有些小心翼翼。

据传明朝许多皇帝,都是疑似被人下毒毒死的。

以至于那位嘉靖皇帝,有十万分小心,对宫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当然,嘉靖多疑,不只对宦官不敢相信,他谁都不相信。

可偏偏,就这么一个疑神疑鬼的家伙,每天吃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丹药,居然寿命还算比较长,已经高于绝大多数的皇帝了。

朱瞻基还在呜咽。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不怕,有阿舅在。”

朱瞻基依旧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伊王朱也是一脸沮丧。

就这么默坐了片刻,三人又回了寝殿。

此时,朱高炽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徐皇后则端坐着,殿中的气氛十分诡异。

张安世和朱瞻基三人乖乖地又在那殿中的角落里跪坐下去,也是大气不敢出。

许太医则是给陛下把了脉,他皱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娘娘,脉象更微弱了。”

徐皇后脸色惨白,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力气,这才道:“你有什么建言?”

许太医哪里敢多嘴,这个时候,最好什么诊断都没有。

可现在被问到了头上,又有什么办法?毕竟只要开口说了话……就要为这话负责的。而且不是后世那种张口闭口就我为我说的话负责的那种,其实说这话的人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口嗨,负责个鸟。

可许太医的情况不同,此时只能怯怯地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徐皇后皱眉道:“本宫要听的是真话,不是让你来给陛下验算命数。”

许太医吓得脸都绿了,便期期艾艾地道:“如此微弱的脉象,臣……臣以为……可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此言一出,徐皇后就如遭雷击一般,她虽是一直努力地克制,可此时万般的情绪,涌入心头。

许太医瑟瑟发抖,硬着头皮道:“娘娘节哀,或许安南侯真可妙手回春。”

前头说最坏的打算,后头又一句或可妙手回春,意思很明显,别找我,不是我治的。

徐皇后又深吸一口气,才又道:“人各有命,这命数是不讲道理的。”

说着,她朝朱高炽看了一眼,沉声道:“太子……你该拿主意了。”

朱高炽本就身体不大好,在此也折腾了这么久,此时显得十分憔悴,他哽咽地道:“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徐皇后摇头道:“不,你是储君,是千万人维系所在,这个时候,不可推辞谦让,要拿出气魄来。”

朱高炽这时又看了看床榻上的朱棣,艰难地道:“儿臣……想再等等。”

徐皇后的目光也随着朱高炽的视线,落在朱棣的身上,眼中似一下子聚满了泪光,而后才点点头。

朱高炽幽幽道:“若是还不成,就只好召大臣侍病了。”

徐皇后叹道:“也只好如此。”

顿了顿,徐皇后看向张安世:“安世,你也来看看……”

被叫到的张安世,连忙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上前。

一旁的许太医如蒙大赦,终于没有自己的事了,立即退开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气息果然很微弱,心里不由得想,自己至少已帮陛下排去了身上九成九以上的毒了,可……

不会吧,不会吧,就剩下这么一丁点的剂量,陛下也扛不住?

看来弓马娴熟和每日锻炼有个鸟用,还不如学嘉靖那样,每天吃点铅丸和汞丸宅在家里混吃等死呢

见张安世的脸色不好,徐皇后已是眼泪婆娑,只是她坚强地擦拭了落下来的眼泪。

张安世道:“奇怪,陛下怎么会脉象如此的微弱呢,会不会是哪里出问题?许太医,你是照着我的方法灌的肠吗?”

许太医听罢,整个人要跳起来。

他早防备张安世想将一切都栽在自己的头上了,果然……姓张的他缺了大德啊。

许太医立即道:“安南侯,都是照着你的方法办的,每一步都没有错,老夫行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解毒之法,一直觉得匪夷所思,素来砒霜剧毒,无药可医……”

他立即又将皮球给踢了回去,别怪我,跟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而且当初是你要解毒,我许太医可是不同意的,只是你尊贵,才不得不跟着你胡闹。

张安世没往这一层去想……

只是觉得好像哪一个步骤错了。

就在张安世还在紧缩眉头的时候,朱棣的眼帘似不断地微微颤动。

他似乎极努力……方才很勉强地将眼帘撑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意识其实已经慢慢地回到了朱棣的身上了,朱棣只觉得自己很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

哪怕是想要张眼,也已费了自己全部的气力。

朕……已经驾崩了吧?

可是……为何会有这么多熟悉的声音?

砒霜剧毒,无药可医……

朕中的乃是砒霜?

朱棣觉得自己,如同一下子跌入了冰窖里,若如此,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啊……

朕……不甘……

就在这不甘的怨念之间,猛地……那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的眼睛,居然陡然张开。

张得极大。

张安世还在若有所思呢,突然见状,顿时给吓得魂不附体,刚要开口呼救‘有鬼’,又连忙拼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呜呜呜……”

口里含糊地发出古怪的声音,与此同时,张安世的身子立即条件反射似地从榻前弹跳开。

众人大惊,纷纷看去。

却见朱棣眼睛依旧张得老大。

徐皇后娇躯一颤,竟是不知所措。

朱高炽直勾勾地看着榻前的朱棣,更是瞠目结舌。

许太医:“……”

还是张安世第一个反应过来了,这时又一下子扑了上前,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天哪……我早说过吉人自有天相。”

许太医:“……”

张安世抢上前,又惊呼道:“陛下脉象如此微弱,还能战胜病魔……由此可见……这是上天在庇佑着陛下呢……”

朱棣整个人只眼睛动了动。

嘴巴颤颤地想蠕动,可又好像发不出声音。

张安世听人说,如果女孩子起死回生,当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男人,是最容易爱上这个男人的。

虽然朱棣不是女子,张安世对此也完全没有兴趣。

可这样表功的机会,千载难逢,当下自告奋勇,一下子冲上榻前,耳朵对着朱棣的嘴边,边道:“陛下……陛下有什么吩咐?”

朱棣极努力地不断颤着嘴,最后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才勉强道:“入他娘……朕要饿死了!”

张安世:“……”

第177章 诛灭

此时,张安世倒是恍然大悟。

经历了洗胃和灌肠。

朱棣的胃中早已是空空如也。

又这么昏迷了好几个时辰,滴水未进,是谁都会脉象微弱的啊。

也亏得朱棣的身体好,换做是其他人,直接扑街都有可能。

他还是大意了,只记得解毒,却忘了想办法给朱棣进食。

于是张安世立即道:“快,快取粥来,取稀点的粥。”

这个时候,是决不能吃大鱼大肉的,这才经过一番折腾,脾胃正虚弱着呢,只能吃点粥水,填填肚子。

这一下子的,寝殿里又忙碌起来。

亦失哈见朱棣终于醒了,激动极了,亲自道:“奴婢去取。”

出了此事之后,亦失哈自觉得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祸,因此现在是格外的积极。

徐皇后已是喜极而泣,含泪道:“陛下……”

朱棣躺在榻上,气息微弱,这可真饿死朱棣了,他只觉得胃里空空如也,整个人没有一丝的气力。

因而,也没有办法回应,只是……好在朱棣还有意识在。

朱高炽一下子也有了点精神气,又惊又喜地道:“恭喜父皇……”

这可是砒霜啊,砒霜的毒都可解,简直无法想象。

殿中所有人都抱着这个念头,更觉得匪夷所思。

这时,一声凄厉的声音道:“皇爷爷,皇爷爷……”

朱棣听到那嚎叫的声音,心要化了。

又听同样歇斯底里的喊声:“皇兄,皇兄……”

这两个声音,像是比赛一般,一个比一个嘹亮。

直到张安世都觉得受不了,道:“陛下需要休息,皇孙和伊王殿下快去隔壁休息吧。”

于是两个不情愿的人,终于少了表现的机会,不过此时,朱瞻基虽还挂着眼泪和鼻涕,却咧嘴傻乐。

只有许太医,看着眼前的一切,尴尬得不知所措。

他灰溜溜地站在角落里,似乎此时只想到这一切的惊喜和功劳,好像都和自己无关了。

没多久,亦失哈便取来了粥水。

随即,给朱棣一点点地喂下。

朱棣慢慢地开始恢复了一点气力,在众人的关切目光下,他居然开始坐起,好像是没事一般。

洗胃和灌肠确实很折腾,可那砒霜在体内的剂量,其实已经忽略不计了,所谓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就是这样的道理。

再如何剧毒之物,只要剂量不够,人体也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何况朱棣的身体素质极好,吃掉了一碗粥水后,他直接趿鞋下来,终于开口说话道:“他娘的,还是饿,再取吃食来。”

亦失哈看向张安世,张安世笑着道:“再缓一缓,缓一缓再说。”

朱棣有些无奈,倒没有反驳,而是道:“朕中的乃是砒霜之毒?”

张安世道:“是。”

朱棣惊叹道:“砒霜的毒也能解?”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还有太医院的许太医的功劳,臣没做什么。”

于是朱棣的目光落在了许太医的身上。

许太医:“……”

朱棣脸猛地阴沉下来:“你来。”

许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他有丰富的被揍经验了,所以此时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朱棣冷然道:“你对朕做了什么?”

当时,朱棣虽已中毒,可意识尚在。

许太医忙道:“陛下……陛下……臣是按安南侯的方法……”

朱棣抬腿,口里骂:“到底你是太医,还是张安世是太医?伱这样的庸医,除了口里说张安世,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作势要抬腿。

其实此时的朱棣身体虚弱,根本没办法一脚飞出。

可毕竟许太医是专业的,如果挨揍也可以考证的话,许太医好歹也能考个一级挨揍师出来。

因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朱棣的脚还没挨着他,他已啊呀一声,然后身子像炮弹一样弹开,最后整个人落地,接着开始发出杀猪式的嚎叫,在地上抱着脑袋打滚着道:“疼,疼死了……”

张安世:“……”

朱棣:“……”

朱棣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中毒,而产生了错觉。

明明自己还没沾着他,他就已好像承受了千钧之力一般,见他在地上拼命打滚,哀嚎,求饶……

朱棣满脸黑线,最后吐出了一个字:“滚!”

这个字,就像一个开关一般,许太医顿时一轱辘翻身起来:“臣告退。”

一会儿功夫,就没影了。

朱棣这才看向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徐皇后,脸上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了许多。

朱棣上前拍了拍徐皇后的手背,安慰她道:“辛苦你了。”

徐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含泪道:“陛下无事便好,臣妾……”

她本想说什么,可这么多小辈在,便起身道:“臣妾见陛下好转,也就放心了,陛下一定还有大事,臣妾先行告辞。”

朱棣不由得感慨,最懂自己的,还是他的这个发妻啊。

徐皇后一走,朱棣这才背着了手,脸色阴沉。

亦失哈此时便趁机跪下道:“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道:“敌在暗,我在明,千日防贼,防不胜防,宫中的人,好好地梳理一遍,将下毒的人给朕揪出来。”

亦失哈惴惴不安地道:“奴婢遵旨,奴婢定要将此贼碎尸万段。”

朱棣只颔首,下毒的人……现在反而不重要了,按着张安世的排查法,不久就可找到,这也不过是个棋子而已,朱棣根本不关心。

他所关心的,乃是大事!

这时候,朱棣看了一眼朱高炽:“你起来吧,朕看你脸色不好看。”

朱高炽这才站了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幸好张安世就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总算是站稳了。

朱棣此时感慨地道:“朕几乎要驾崩,幸赖张安世相救啊。”

这里头有两层含义。

一层是张安世算是救了命。

而另一层意思是,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从朱棣的角度看,他若是驾崩,太子就要克继大统,假若太子和张安世稍有一丁点的私心,哪怕只是不救,不但不会有后果,反而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朱棣不吝表赞道:“太子是有孝心的。”

朱高炽真挚地道:“父皇若能无事,儿臣死也甘愿。”

这些话,朱棣从前不信,现在却可信几分。

朱棣笑道:“哈哈……想那李世民,也有一点不如朕,他的儿孙们,不如朕也。”

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可以慰藉的地方,朱棣大喜。

张安世连忙道:“姐夫一直教导我,做人要有孝心,姐夫说他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好啦,好啦。”朱棣道:“你不说,朕也知道。朕与太子,乃君臣父子,你不说,朕也知他。”

说着,朱棣似乎有些疲倦,落座,边道:“大内之外如何?”

这才是朱棣,到了这个时候,刚刚摆脱了危机,最为关心的,恰恰是这江山社稷的问题了。

朱高炽道:“父皇,事情发生之后,母后和亦失哈已禁绝了大内的所有出入口,同时……禁绝了所有消息,只是……只怕朝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儿臣在想,是否下旨……以安外朝之心。”

朱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脸色变得诡异难测起来:“那个徐闻呢,徐闻……在何处?”

张安世道:“在宫中收押。”

朱棣点头:“他的消息,走漏了吗?”

“应该没有走漏。”

朱棣再次点头:“那就太好了。”

张安世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淡淡道:“依旧禁绝消息。”

这一下子,朱高炽和张安世面面相觑。

朱棣平静地道:“有人知道朕中的乃是砒霜之毒吗?”

张安世道:“应该传出去了,中毒的地点乃在崇文殿……那儿……只怕消息容易走漏。”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也该朕下棋了,这外朝的人,都认为朕中了砒霜之毒,他们会怎么样?”

“只怕朝野要不安。”朱高炽忧心忡忡地道:“所以儿臣才认为……”

朱棣摇头:“他们安与不安,都翻不起什么浪来!在朕的眼里,都不算什么!可朕所虑的,乃是代王啊。代王谋反,他在大同,这大同边镇,只怕不少军将被他所笼络,朕要拿他,就少不得要与他兵戎相见,可一旦兵戎相见,不但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笑话,且战事一起,便要耗费国力。朕更担心代王丧心病狂,若是狗急跳墙,当真勾结鞑靼人,引狼入室,固然朕身经百战,倒也不觑他们,可……刀兵一开,北地就要遭殃了。”

朱高炽诧异地看了朱棣一眼,他一直认为,父皇是个战争狂,但凡有一点发动战争的机会,都不会放过。

可没想到,在对付代王的问题上,竟如此的谨慎。

只见朱棣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吧,大内继续封禁消息,什么消息都不要透露出去,让那个徐闻,给代王修书,告诉代王,刺驾已经成功,他也已勾结了朝中的禁卫和联络了一些大臣,就说宫中滋生了大变故,需要年长藩王,火速入京来主持大局,让代王立即入京。”

张安世道:“陛下,那代王会上这个当吗?”

朱棣冷笑道:“你是不知朕的这个十三弟,这个家伙,历来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刚愎自用,目无王法,!说到底,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被身边人宠坏了的混账。他的身边,多是一群溜须拍马之人,每日赞颂他,只怕这个家伙,都要自比自己是尧舜了。”

张安世心里说,在这方面,朱棣和他那五弟朱高煦都算是比较谦虚的,他们都只自比李世民而已。

朱棣道:“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滋生异心呢?还有那个徐闻,只稍稍鼓动,他便让徐闻为他谋划,牟取大位,可见现在的他,已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而且他野心勃勃,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是绝不会错失任何的机会。”

“所以,我们必须透出两个消息。其一,就是朕真的出事了,这朱十三所忌惮的人里,朕算一个,现在朕出了事,宫中禁了消息,他一定认为是秘不发丧。再者,徐闻若是肯写书信,他让徐闻在京师潜伏这么久,有这么多的党羽,甚至在宫中也安插了人,想来他也信任徐闻的能力,只要徐闻请他火速入京,这对他而言,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朱棣幽幽地接着道:“谁不想……轻而易举地占一个大便宜呢?”

张安世思量着,道:“陛下所言甚是……不过……臣有一个疑问,如果只是这样,他一定还有疑心,毕竟……这是天大的事。怎么样让他相信,他进京城之后,有很大的胜算窃取神器,他才可能孤注一掷。”

“这一点不用担心。”朱棣老神在在地道。

有时候,朱棣像个莽夫,可要说到谋反心理学,他似乎满腹经纶一般。

朱棣淡淡道:“亦失哈……”

亦失哈忙道:“奴婢在。”

“今天夜里……以皇后的名义,传一道懿旨出去。”

亦失哈诧异,不过依旧低头道:“请陛下示下。”

朱棣慢悠悠地道:“就说赵王赤胆忠心,让他暂时节制羽林卫以及应天府。”

此言一出,亦失哈脸色一变:“陛下……”

朱棣慢悠悠地道:“听命行事。”

张安世听到这里,骤然明白了什么。

大内突然没了消息。

太子又在大内。

而赵王节制了羽林卫,还有应天府,这怎么看,都是京城发生了大变故的迹象。

除此之外……在别人看来,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赵王一下子有了可以抗衡太子的资本。

要知道,赵王可是带了一队赵王卫入宫的,又有羽林卫在手,何况暂时又节制了应天府这样的要害衙门。

这不是摆明着……皇子之间,可能内斗吗?

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徐皇后在关键时刻,想依靠自己的两个儿子。

可在有心人看来,却是徐皇后糊涂了,这样做,只怕会引发一场围绕皇权的争夺。

那么远在大同的代王朱桂,又会怎么看待呢?

这当然是最好的时机,京城里,有徐闻这个杀手锏,朱老四已经死了,他的两个儿子随时火拼,不足为惧。

若是此时,他以王叔的身份,突然出现在了京城的时候,等这太子和赵王两败俱伤,然后迅速地利用徐闻的力量,收买重要的大臣。

这大位,不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吗?

朱高炽担心地道:“父皇,若是如此,三弟……”

朱棣淡淡道:“事急从权,只略施手段,就可轻取代王,免一场刀兵之祸,这等好事,还有什么犹豫的。太子啊,你是储君,切切记得,不可妇人之仁,朕取天下,杀了多少人,尸山血海之中,才有今日。朕真担心,你们后世子孙们,竟不知这大位是靠什么得来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为人君者,只要坚守基本的忠孝即可,万万不要指望,此等道德之物,可以解决问题。”

张安世来了劲头,也跟着劝:“是啊,只要对父母孝顺,对妻弟爱护,臣以为,陛下说的对,只在乎身边的人,叫做小仁,而为了免去数十万人生死的兵祸,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才叫大仁。”

朱高炽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朱棣大笑:“张安世类我也。”

于是朱棣起身:“无论如何,朕就在大内,坐视一切,太子和皇孙也留宫中。刘永诚是可信的人,他掌着勇士营,可以稳住大局。至于徐辉祖……有他这个都督在,京城乱不了,张安世,你押徐闻来。”

张安世会意,当下便去提了徐闻。

徐闻见了张安世便冷笑:“如何?”

张安世道:“不如何,跟我走吧。”

徐闻大笑:“朱棣定是已死了,你纵是将我碎尸万段,也已无用。可惜我徐闻天纵之才……”

张安世直接给他一个耳光,随即带着朱勇,提着徐闻至寝殿。

徐闻口里还在叫骂:“等到代王殿下……”

他一进寝殿……却见熟悉的人端坐在那,骤然之间,徐闻打了个冷颤,仿佛见了鬼一般。

朱棣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伎俩呢。”

这一次,徐闻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好像一下子成了小丑。

自己苦苦经营这么多年,结果竟都成了无用功。

朱棣道:“你的家人还在大同吧,还有代王……你有没有想过,朕没有死,若是朕发兵大同,将这大同团团围住,只需数月,从那朱十三,到你满门,朕都可以屠戮殆尽。你不会认为……朕会心慈手软吧。”

徐闻一下子瘫了下去,他最后一点骄傲,在这一刻,也被击的粉碎。

他疯了似的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张安世自后踹他一脚,骂道:“凭你那点小伎俩,蜉蝣撼树,螳螂挡车,你这自觉地自己聪明的蠢货。”

一声蠢货……彻底让徐闻破防。

即便是在被锦衣卫拿住的时候,他也没有绝望。

他自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而已,而且自己还有后着,虽然死了自己一个,可至少代王和自己在大同的族人……

可现在……

朱棣默默的看他,那种轻蔑的眼神,让徐闻感到刺骨。

“区区砒霜之毒而已,朕受命于天,这样的小毒,也想害朕性命吗?”

徐闻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砒霜无药可解……无药可解……”

朱棣没理他,继续道:“朕一声号令。接下来就是踏平大同,朕在想,你犯了如此大罪,你全家老幼,该怎么处置呢?”

徐闻彻底的崩溃了,引以为傲的智商,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直接碾压,他只疯了一般,呢喃道:“完了,完了……怎么会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到这一步……”

朱棣道:“朕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朕诛你全族几百口,但是可以许诺,没有车轮高的孩子,可以免死!”

徐闻错愕的看着朱棣。

朱棣叹道:“朕已是十分宽仁了,朕是如何对付逆党,你想来比朕清楚。而且,朕还可许诺,让你和你的族人死的痛快一些,嗯,至少不必……碎尸万段,不必五马分尸,不必置入鼎中烹煮……”

徐闻失魂落魄,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失去了。

他苦笑道:“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啊,我满腹才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学了这么多奇谋,没想到,天不佑我。”

朱棣站起来:“看来你是不愿意接受朕的条件了?”

徐闻道:“事已至此,如今已是案板上的鱼肉,还有什么可说的,请……请陛下……开出条件吧。”

朱棣与张安世对视一眼。

朱棣道:“取笔墨来,朕来念,你来写,给代王修书,告诉他,教他火速入京。”

徐闻何等聪明的人,一听……便立即明白了什么,苦笑道:“哎……万万没有想到……”

朱棣冷冷道:“这对你对代王而言,都有好处。大同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只是这代王是束手就擒,还是被朝廷的军马踏破大同,最后杀死罢了。这一点,你应该比朕清楚。”

跟徐闻这种人打交道,坏就坏在这个人诡计多端,你永远不知道他何时咬你一口。

可有一个好处就在于,当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时,便也清楚,无非是死法的区别而已,代王已经一丁点可能也没有了,与其如此,那么干脆……让自己死的舒服一些。

当下,他也没有犹豫,直接修书一封。

朱棣低头一看,似乎是害怕徐闻在书信中暗藏玄机,通风报信,又交张安世看了一遍。

徐闻道:“不必检视了,我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利害。”

朱棣道:“你们传送书信,是什么人传出去。”

“用急递铺。”

“急递铺?”朱棣盯着徐闻。

徐闻道:“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最是安全。”

朱棣将书信交给张安世:“火速发出去。”

张安世抖擞精神:“臣遵旨!”

………………

文渊阁。

此时有宦官火速至此。

“赵王何在,赵王何在?”

这突如其来的宦官,立即让这文渊阁里的人又紧张起来。

显然,大内又有消息,只可惜又是来找赵王的。

赵王朱高燧死赖在此不肯走,此时听到有宦官来,于是上前:“怎么,母后……”

“皇后娘娘有懿旨。”宦官道:“赵王听封。”

朱高燧紧张的道:“儿臣听旨。”

当着众目睽睽,宦官道:“曰:赵王朱高燧心系父母,至孝也,今多事之秋,赵王火速节制羽林卫、应天府,以备不测,钦哉!”

这简短的懿旨,让朱高燧狂喜,朱高燧道:“多谢母后……多谢母后……”

他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文渊阁里的大学士和舍人们表情各异。

解缙面上含笑,却又回自己的公房去了。

胡广凑热闹出来,脸色却是阴沉,因杨荣没有出来,他忙疾步往杨荣的公房去。

朱高燧惊喜的道:“请转告母后,儿臣一定好好稳住京城,绝不教任何的宵小得逞……”

他本想大笑,可又想到,可能自己的父皇当真出事了,此时不该表现的过于喜悦,于是又悲恸的道:“儿臣……儿臣……呜呜呜……”

他哭的比笑好看。

宦官道:“奴婢自会回禀娘娘的。”

朱高燧道:“大内里头……怎么了?”

这显然才是朱高燧最关心的问题。

宦官深深的看了朱高燧一眼:“赵王殿下就不要打听了,这岂不是为难奴婢吗?奴婢若是多说一字,便要全家死绝……就请赵王殿下,好生用命吧,娘娘说,她知道殿下是有孝心的,所以才托付你重任。”

朱高燧便又呜呜的道:“母后这般待儿臣,儿臣敢不效死力吗?”

说罢,便开始哭,直到那宦官走了,朱高燧却是拿着旨意,一溜烟的去了解缙的公房。

“解公……解公……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解缙气定神闲,抬头看着赵王,他内心也有几分喜悦。

很明显,大内出大事了,而且这事……连徐皇后都已经惊慌失措。

他深深的看了赵王一眼:“赵王殿下是有福气的人啊。”

朱高燧恨恨道:“定是皇兄和张安世害死了父皇,母后偷偷教人传出密诏,好教我这孝顺儿子勤王……”

解缙摇头:“这不像,殿下……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下官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不过……殿下现在通过羽林卫,可以掌控紫禁城的北门。又可通过应天府,节制京城,这对殿下而言,实乃一份大礼。眼下殿下一定要忍耐,先冷静的观察事态的发展,再做决断。”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就怕张安世在大内之中……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哼,本王可不是杨勇和李建成,不会坐以待毙。”

一听朱高燧的话,解缙十分难受,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熟知经史典故,这杨勇和李建成都是太子,最后被人害死。可现在,朱高炽才是太子,你才是不够格的那个啊。

不过此时的朱高燧,眉飞色舞,已是踌躇满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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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天罗地网

朱棣很饿。

或者说,他总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满足自己的胃口。

所以在吃过了米粥之后,没过一个时辰,便如饕餮一般,疯了似的开始吃。

那大猪蹄子,被朱棣啃得就像骨架子。

这可苦了尚膳监。

因为陛下即便在大内,也依旧还是‘未醒的’,这当然是朱棣的保密需求,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寥寥十数人而已。

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心腹中的心腹。

可现在……寝殿那边,突然对食物的需求暴增。

内膳房的人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要知道,一天下来,寝殿那边几乎没有吃的需求,虽然有十数人在那里,可没有人有什么食欲。

而且宫中贵人的饮食,他们早就摸的透透的,如今……却突然要供应各种肥腻之物,什么羔羊肉,什么肘子……

这是亦失哈亲自来点的食物,内膳房不敢怠慢,那领头的老宦官便干笑:“大公公……咋的一下子……贵人们……”

“你别多问,这也不是宫里的贵人们吃的,是……”亦失哈顿了顿,脑子很灵光地冒出了一个名字,便立即道:“是那安南侯,他饿了。”

老宦官‘娇躯’一颤,这安南侯,怎么跟饕餮一样?

亦失哈不理会老宦官满脸的震惊,他也没办法,陛下的事是肯定不能说的,贵人们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事儿又不敢栽在太子殿下和皇孙的头上。

思来想去,相较而言,也就只有安南侯张安世适合背这口黑锅了。

亦失哈亲自传菜进来,朱棣还在大快朵颐,咕噜噜的又喝了几杯水酒,哈了一口气,才一脸舒坦地道:“入他娘,真痛快,朕许久没有饿过了,上一次这样饿的时候,还是在靖难的时候,被贼军围困,冲杀了一夜才解困的时候。”

张安世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却不敢吭声。

这刚刚病愈的人真心不适合这样大鱼大肉,可对方是皇帝,他拦得住吗?

这时,朱棣道:“事情都处置好了吗?”

这话是对亦失哈说的。

亦失哈躬身道:“已经处置了,赵王殿下那边接了旨意。”

“接旨之后呢?”

亦失哈道:“奴婢没有让人去盯梢……”

朱棣皱眉。

亦失哈连忙解释道:“这个时候,大内应该是乱做一团,若是宫中这边还有人盯着赵王殿下,倘若被有心人察觉,可能会觉得蹊跷。”

朱棣颔首点头:“朕的文渊阁大臣们,还有各部尚书们,都如何了?”

“看上去是心急如焚,现在不敢出宫,随时等候传见。”

朱棣淡淡地道:“这些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鬼的很。”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尚膳监下毒的人,查出来了吗?”

“有四个最为可疑,已经统统都拿下了。”亦失哈面无表情地道:“找到下毒之人前,这四人谁也别想活着出来。”

朱棣道:“彻查清楚。”

“是。”

朱棣这才看向张安世,慎重地道:“太子和皇孙要留在宫中,至于张卿,还是要在宫外头,你与朱勇,不可泄露任何的消息,在宫外头给朕布置好,知道了吗?”

张安世道:“臣遵旨。”

随后,张安世去和朱瞻基告别。

朱瞻基的伤心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已一脸得意地指挥着伊王朱帮他捶背了。

张安世大骂:“他可是你的亲叔公,伱怎敢叫他做这样的事?”

朱瞻基理直气壮地道:“叔公是自愿的呀。”

朱嘟着嘴道:“不,我不是自愿的,我不高兴。”

张安世上去摸摸朱瞻基的头,耐心地道:“不要欺负你的叔公,知道了吗?做人要有良心,好啦,阿舅要出宫了,你乖乖在此,不要想念。”

朱瞻基噢了一声,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却是抬头问朱:“宫里也有冰窖吗?”

张安世感觉自己受伤了,也懒得再理他,匆匆出了宫。

带着朱勇从宫里出来,张安世却发现,当他走出大内的时候,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无论是出入宫禁的大臣还是宦官,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既想上前打探消息,可同时,又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在他们目送之下,张安世才从午门出去。

张安世伸了个懒腰,吐出了一口浊气,才道:“哎……老二,咱们现在可不能歇着,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先和三弟、四弟会合,接下来要干一票大的。”

朱勇噢了一声。

张安世不禁道:“你为何也不问问咱们干什么?”

朱勇道:“俺懒得去想,太累了,大哥说啥,俺做啥便好了。”

张安世感慨道:“二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诚如那姚先生一样,所谓无思、无念,方才身心能够愉悦,生命可以达到大和谐。”

说着,张安世痛苦地道:“大哥就惨了,大哥有许多的烦心事,杂念太多,操碎了心。”

朱勇眼中浮出了怜悯,认真地道:“大哥,俺心疼你。”

张安世大手一挥:“好了,别啰嗦了,回栖霞去。”

与张軏、丘松几人会合,那陈礼也来了。

大家都翘首以盼着,张安世看了众人一眼,便红光满面地道:“你们抓住了乱党,立下了大功,不过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大内出事了,你们也不要多问什么,陈礼……”

陈礼一听出事了,反而不震惊。

反正没出事,陛下是天子,跟着张安世不吃亏。

若真出了什么大事,太子克继大统,张安世更是大赚,他这个跟着张安世混的,当然就更不吃亏了。

于是连忙道:“卑下在。”

张安世道:“给我监视赵王府一举一动,还有应天府和羽林卫。”

“啊……”陈礼略显惊讶。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遵命行事就好,不要啰嗦。”

陈礼连忙收起吃惊的表情,便道:“是,卑下这就布置人手。”

张安世便又看向张軏几人道:“你们守在模范营,要求做到枕戈待旦。所有人,一日十二个时辰,必须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手不释剑,随时候命!若有异动,我要求一炷香能集结出击。”

张軏道:“大哥,这样严重吗?陛下……是不是已经成大行皇帝了?”

张軏有些悲伤,他对朱棣还是很有感情的,陛下对他很好,处处嘘寒问暖,现在看大哥的意思,这不是摆明着……陛下出事的征兆吗?而且极有可能,大行皇帝已经驾崩了。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軏一眼:“不要有什么杂念。”

即便是兄弟,张安世也是能隐瞒就隐瞒,不是因为张安世不愿意相信张軏他们,只是不相信他们的智商,若是被有心人套出什么话来,那么这个计划,就功败垂成了。

吩咐定之后,张安世便到了自己的书斋里。

在桌案跟前坐下,便见这里堆积着大量的书信。

其中最多的,还是安南那边朱高煦送来的。

这书信极多,大抵都是安南的情况,里头对于张安世的称呼,容易让人产生各种不适。

什么‘爱兄亲启’、‘爱兄敬启’之类。

现在的朱高煦,很让人放心,且不说兄弟之间的情感问题,他几万人马在安南,此后四卫的亲眷也开始移居安南诸州。

这一直都是大明的方略,比如在云南和贵州,就建立大量的卫所,同时命他们的亲眷前往屯田。

这么一大家子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处都是不放心的安南人,唯一能镇住安南的,凭借的就是他们的战斗力,以及远远强于本地土人的火器。

没有商行源源不断地将大量的物资运送去,安南总督府,是根本没有办法有效地维持统治的。

所以朱高煦每一次修书,都是来问物资。

什么火药短缺,什么新建了一支土人的保安营,也缺一些军械,诸如此类的话。

所以朱高煦难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免不得要说上些各种肉麻的话了。

再加上朱高煦这家伙,现在都在安南的边境挑起各种事端,动辄去与暹罗挑衅,显然……是在为接下来将商行的影响力渗入暹罗做准备,此时急需商行的支持。

当然,张安世对于这种边界上的摩擦,不甚关心,他关心的是安南的治理。

杨士奇已抵达了安南,就任副都督!

他这个副都督其实才算是安南真正的一家之主,因为朱高煦每日想的都是制造摩擦,操练将士,这安南的民政、通商、律法的担子,就几乎落在了杨士奇的头上。

对杨士奇而言,当务之急是加强犯难与内陆之间的联系,因此……广建港口和码头,希望借助海运,先加强安南与广东、福建布政使司的往来。

除此之外,修通往内陆之间的道路也是重中之重,紧接着便是在安南各州府,平衡当地土人贵族以及州县官之间的利益,使他们能够相互制衡。

这一点对于杨士奇而言,可谓是小菜一碟!

他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学习能力,很快便开始上手,并且借助商行,充实总督府的实力。

于是大量商行的人员,招募进了总督府,尤其是朱金送去的一百多个落第秀才,这些人也被利用了起来。

而杨士奇现在干的,就是对安南的各个部族进行甄别,尤其是大力的笼络当地的汉人,这些汉人多是流入安南的大汉遗民,人口大致占了安南的一成左右,至于安南北方,几乎已经汉化了的土人,也成了借重的力量。

其中最大的举措,就是进行文教。

在这方面上,朱高煦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他对儒学很排斥。

而杨士奇则不同,他自知文教才是未来稳定整个安南的重要力量,因此广设学堂,宣扬四书五经,并且下达所有贵族、官吏的子侄,都需入学堂读书,并且设立了一个较为初级的考试,只有考试合规之人,贵族才可继承爵位,地主才可继承家业。

当然,题目并不难,都是最粗浅的考试罢了,只需能读写常用字,默写下几首汉唐诗词。

张安世看过杨士奇的书信之后,大为赞赏,忙是叫人去请李希颜来。

李希颜之前口里总是念叨自己是将死之人,行将就木之类的话。

可最近的精神越来越好,在图书馆里可谓是如鱼得水,偶尔在图书馆里讲讲学,或是写写文章,精神饱满,大有向天再借五百年之感。

二人见了礼。

李希颜先是担忧地道:“听闻宫中出了变故,是真的吗?”

张安世叹息道:“哎,别提啦,师弟一提,我便伤心。”

李希颜便也叹息:“既是大内有变故,为何不召大臣入大内呢……”

张安世道:“大内的事……罢了,还是不说了,我伤心得很。”

李希颜摇头,他认为朱棣八成是不成了,不管如何,他和朱棣还是有师生之情的,心里多少有点难过。

一番唏嘘之后,张安世便直入正题,道:“师弟啊,我思来想去……总是在想,孔圣人弟子三千,才有今日儒家的盛况,我张安世作为大儒,不,作为孔圣人门下走狗,对于兴盛儒门,光大门楣的事,十分上心!”

“我心里愁啊,这文教了天下数千年,可天下的儒生,虽有增长,可终究教化天下的事,还是踟蹰不前,若是孔圣人在天有灵,知道咱们后世的弟子们如此不成器,现在一定痛哭流涕,棺材都想掀了。”

李希颜诧异得说不出话。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宣扬礼教,我辈义不容辞,所以……我才来找师弟商量,我有一个计划,要不……请李先生写一些文章,还有以后在图书馆讲学时,不如讲一讲……让这儒生们,志在四方,为光大儒门,请读书人……能有鸿鹄之志。”

“就说安南吧,安南那边的许多土人就不知教化,这孔圣人的东西这么宝贵,咱们不能暴殄天物啊,所以安南打算大肆宣扬文教!不只如此,还给予儒生们奖励,只要肯去,无论是开设学堂的,还是去游历的,都提供衣食,师弟,你先写一篇文章,谈一谈这个事,到时我将这文章,刊载在邸报上。”

李希颜对此倒是有兴趣,儒家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教育!

这是深入骨髓的,之所以儒家数千年来基础无法动摇,就是他有一整套的教育体系,并且对于教化天下的事,十分热心。

于是李希颜露出了几分微笑道:“这是好事,老夫来写,过几日请师兄过目,除此之外,老夫在图书馆,倒也有不少弟子,老夫可以倡议他们去安南,无论是游历也好,还是在那地方扎根讲学也罢,总之……能去一个是一个。”

张安世赞赏地看着李希颜,点头道:“师弟不愧和我一样,都是孔圣人最忠诚的弟子,不像某些人,读圣人书,只为求官和考功名,这样的人,还敢奢谈自己是圣人门下!我看……这些人狗都不如。我们一定要对这些假读书人口诛笔伐,决不能让这些卑鄙小人们得逞。”

…………

大同。

一封书信,火速送入了代王府。

代王朱桂,孔武有力,如今正在壮年,他和朱棣的喜好差不多,也爱弓马和骑射。

因此在代王府,有专门的跑马场。

今儿骑着爱马在王府里的跑马场走了一圈,朱桂便驻马,而后便有宦官在马下跪地,弓起身子来。

朱桂踩着宦官的背下了马。

一旁的代王府佐官们一个个喜滋滋地迎上去道:“殿下好骑术,这等骑术,真是世间少有。”

又有人道:“太祖高皇帝也是弓马娴熟,殿下方才跃马,竟有高祖气象。”

朱桂接过了宦官递来的巾帕,擦了额上的汗,开怀大笑道:“本王哪里比得上皇考,尔等不要妄言。”

“太祖皇帝之下,便是殿下了。”

朱桂不无得意地道:“嗯……众兄弟之中,本王的骑术最好。”

“相比于骑术,殿下行军布阵,治理民政之事,也非常人所及。”

朱桂笑道:“哈哈……尚可,尚可……”

“殿下如此谦虚,下官……呜…呜呜……下官能得遇殿下如此明主,此生无憾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精神抖擞,只恨不得将朱桂比喻为尧舜一般。

朱桂虎目顾盼,却也有些飘飘然。

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到了朱桂的跟前道:“殿下,有徐闻公子的书信。”

一听是徐闻,朱桂立马打起了精神,接过了书信,拆开信封,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大内……有变……皇兄中了砒霜之毒。”朱桂看过书信之后,猛地抬头。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缓了半响,才有人道:“不知公子……可还说了什么?”

“这是徐闻的手笔。”在朱桂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朱桂畅所欲言:“中毒之后,大内立即断绝了外朝的联系,太子入宫觐见,迄今没有从大内出来,可皇后……那娘们,又下旨令赵王节制羽林卫与应天府。”

站在这朱桂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一听,在这里的人就骤然明白了。

“我看,要宫变了,就是不知是太子,还是赵王……”

朱桂脸色冷然,他眯着眼道:“可徐闻的意思是……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朱高炽和朱高燧,算是个什么东西!在本王看来,本王立下不世战功的时候,他们还在玩泥巴呢。现在朝中百官已经群龙无首,徐闻在京城,已在百官和宫中,还有军中都布置了棋子……他希望本王立即秘密入京,主持大局。”

众人听罢,个个瞠目结舌。

“殿下,太冒险了。”

“是啊,殿下……若是孤身入京,一旦出事,则悔之不及。”

朱桂听罢,火热的心稍稍有些凉了,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

只是内心显然有着不甘,他绷着脸,喃喃道:“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一旦朱高炽或者是朱高燧登基,那么一切就都迟了。”

“即便要动手,以大同数万精兵,也未必能顺利杀入京城……朱老四做天子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教本王对朱高炽和朱高燧这样的黄毛小儿俯首称臣吗?再者说了,徐闻在京城干的事,说不准迟早要暴露,到了那时,朝廷加罪……”

说着,他摇摇头,叹息。

此时,有人站出来,却是王府中的长史刘俭,刘俭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代王朱桂看向刘俭。

刘俭道:“这正是殿下即大统的好时机啊,想那汉朝的时候,吕后被诛,京城大乱,有人请汉朝的代王刘恒入京克继大统,刘恒犹豫再三,其他人也纷纷劝说代王刘恒不要冒险,只有代王府的中尉宋昌力排众议,认为刘氏江山稳固,不必有所顾虑。于是,刘恒听从了建议,成为了汉文帝,立下了千秋的功业。”

“殿下,论弓马,代王刘恒不如殿下万一,论才能,刘恒更不能与殿下相比!至于京城之中的朱高炽和朱高燧之辈,更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殿下出现在京城,定是天下宾服。”

“同为代王,刘恒可以做出如此功业,殿下为何还要犹豫?以我之见,眼下绝不能迟疑,应该立即入京,趁那朱高炽和朱高燧二虎相争时,借助徐闻,以及殿下的名望,克继大统,这样才不辜负太祖高皇帝。”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来,国家动荡不堪,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当初的建文……年幼,信任奸佞,如今皇帝又驾崩,这朱高燧和朱高炽,不啻是建文一样的人,国赖长君,百官与军民百姓也希望似殿下这样的人出来主持大局,若是殿下不出,只怕要教天下人失望,恳请殿下,立即成行,不要犹豫。”

这番话,直听得朱桂心潮澎湃:“众兄弟之中,本王与太祖高皇帝最像,刘长史说的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尚可以取天下,本王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说罢,他又咬牙道:“立即收拾出发,沿途只带数百护卫,要星夜兼程往南京,王府之中刘俭最贤,可随本王左右。”

这代王府上下,有人激动,有人难眠,也有人惶恐。

尤其是不少代王朱桂的近臣,他们每日吹嘘朱桂,不是因为朱桂当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其实只是讨口饭吃而已!

这朱桂什么德行,大家难道不知道吗?

如今朱桂居然膨胀到要轻骑入京夺大位,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围了。

因而……连夜……有人逃之夭夭。

…………

这些天,赵王每日都在宫中,徐皇后虽然让他节制羽林卫和应天府,可他很清楚,这些终还是虚的!

想要成为胜利者,就必须控制大内。

可很明显,这大内还是在他那太子皇兄的手里,这令赵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于是偷偷地,赵王又来寻解缙:“为何父皇在大内,还没有消息?难道连遗诏……也……”

“嘘,殿下慎言。”解缙皱了皱眉道:“这些话可不能胡讲。”

朱高燧火了,道:“父皇生死未知,奸人把持了大内,我是孝子,如今父母生死都不知道,难道还不能说吗?哎……我若忍气吞声,便是大不孝……”

解缙意味深长地道:“那张安世出宫了,殿下可知吗?”

“知道!”朱高燧道:“我看……一定是太子让他出宫的,想要借此……控制京城。”

解缙颔首:“所以啊……殿下,你看他们一步步在布局,只有殿下在此口不择言。”

朱高燧垂头丧气地坐下,气咻咻地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解缙道:“做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每日来宫里一趟,请皇后娘娘准殿下觐见,就算被回绝,也不要在意,至于应天府和羽林卫,殿下一定要死死地掌握住,以备不测,还有张安世那边的动向,也要好好地盯着,绝不要让他钻了空子。”

朱高燧突然道:“倘若……本王闯入大内呢?”

解缙猛地脸色一变,惊道:“什么?”

朱高燧眯起了眼,眼眸里透着精光,道:“父皇吃了砒霜,必死无疑,大内之中……母后一定被太子挟持了,我要救母后,闯入大内。”

解缙吓得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他看着朱高燧,像看一个怪胎一般。

这时候,解缙有点后悔了,他怎么就跟这么一个玩意厮混一起了?

不靠谱啊!

朱高燧看解缙只盯着他不吭声,便道:“解公为何不言?”

解缙努力地平和自己的心态,深吸一口气,才道:“殿下,陛下只是生死未卜,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朱高燧却是满眼不甘,咬牙切齿地道:“砒霜毒发,一日之内必死!什么叫做生死未卜?皇兄就是秦二世,张安世就是赵高和李斯!可怜我这扶苏公子,难道非要等到他们假传圣命,赐死我才后悔吗?”

第179章 血债血偿

解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说这个人蠢吧,他居然还懂得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

可你若说他聪明吧,可他……

解缙只好道:“殿下……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请稍做忍耐。”

朱高燧看了看解缙,最后只好长叹一口气道:“也罢,这一次听解公的,请解公随时为本王关注朝局。”

解缙笑了笑道:“自然。”

当下,二人彼此告别。

不过陛下这么多日子,没有任何的音讯,确实已引发了朝野内外的猜疑。

如今一个消息流传了出去,说是太子调戏后妃,被陛下撞见,于是……陛下中毒,如今大内又被封锁了消息。

百姓们其实最害怕的是阴谋论,因为阴谋就意味着动荡,意味着自己太平的日子,可能朝夕不保。

可与此同时,大家最津津乐道,恰恰又是阴谋。

毕竟这玩意听的过瘾,而且逢人就可来一句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说了,细细品吧。你也别来问我怎么回事,这里面利益牵扯太大了,说了对伱我都没有好处,你就当不知道就行了,其余的我只能说这里水很深,牵扯到很多东西……云云。

如此一来,流言蜚语疯狂地传播,连各部堂都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

“杨公……”胡广匆匆进了杨荣的公房,这几日他见朱高燧总去见解缙,心里不禁狐疑,便越和解缙疏远。

杨荣抬头:“何事?”

胡广一脸忧心地道:“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吗?”

“什么流言?”

“太子殿下……”胡广的声音越来越低。

杨荣道:“太子不是这样的人。”

“可三人成虎,人人都这样说。”胡广跺脚道:“再这样下去,天下人都要生疑,皇后娘娘和殿下应该火速召大臣入大内……如若不然……迟则生变啊。”

他是气得跺脚。

杨荣倒是冷静地道:“我看这事不简单……”

他深深看胡广一眼,道:“先坐下说。”

胡广这才坐下,直直地看着杨荣:“不简单,如何不简单?”

杨荣道:“倘若陛下当真……出了事,以太子殿下的性情,定会立即召我等入见,绝不会见疑,何须秘不发丧?可若是皇后娘娘的主意,皇后娘娘又为何要如此?”

胡广便道:“所以大家才笃信太子殿下他……”

杨荣道:“胡闹,这些话当然不可信。”

胡广皱着眉头道:“可信者恒信,我方才去翰林院,有几个翰林编修和修撰也在那说得吐沫横飞。”

杨荣沉吟着:“胡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还好好活着……”

胡广大惊:“这怎么可能!”

杨荣道:“陛下深不可测,既有太祖高皇帝的决断力,可同时,却又不似太祖高皇帝那般一味手腕刚硬。陛下行事,变化多端,有刚有柔,让人难以猜度,像这样的事……突然诡谲,我越发觉得像陛下的手段。”

胡广瞠目结舌:“可大家分明见他中毒。”

杨荣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所以老夫才觉得事情匪夷所思,可匪夷所思在何处,这关键地方,却还没有想到。说到底,是你我掌握到的信息不全,这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盲人摸象。有人摸到了象鼻,有人摸到的乃是象尾,可老夫却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正因如此……才教胡公不要惊慌,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你看……现在大内出了事,天下的奏疏,都积压到了咱们文渊阁,这个时候,我们不赶紧为陛下分忧,却还每日去关心大内的事,这岂不是贻误了军机大事吗?”

胡广听罢,默默不语,最后叹了口气道:“杨公所言乃至理也,反而是我糊涂了,都怪那些家伙,每日传出各种流言蜚语,我听了心痒难耐,总不免生出浮想。”

杨荣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没有这样的浮想吗?只是努力克制自己罢了。”

胡广道:“那待会儿,我将昨日的奏疏都票拟好,呈送解公那里去。”

杨荣点头:“你若当真为解公好,那就多让他做一些事,好让他这个时候安分一些。”

“怎么?”胡广脸色微微一变:“杨公对此,是有什么预感吗?”

杨荣叹了口气道:“每一个人的心性各有不同,有些时候,人的性情,真似人之命数一般。”

他说的玄而又玄,显然不想将事情说透。

胡广也沮丧道:“罢罢罢,我等做好自己的事吧。”

…………

“侯爷……侯爷……”

朱金脸色惨然地寻到了张安世的跟前。

张安世看朱金这不对劲的样子,便道:“又咋啦?”

朱金此时居然有些哭笑不得,道:“糟了,糟了,侯爷听到外头的传言了吗?”

张安世显然是不知道的,便道:“什么传言?”

朱金便低声说了一遍:“现在满京城都在流传这样的消息,小人听的心惊肉跳,侯爷……咱们……”

张安世顿时气了,大骂道:“这群混账,敢这样侮辱我的姐夫,真是岂有此理!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朱金道:“现在该怎么办呀?”

张安世想了想道:“你也传出一点消息去。”

“传消息?”朱金眼睛一亮,忙道:“小人懂了,小人这就去给太子殿下和侯爷您澄清,太子殿下绝不会干这样的事,咱们侯爷更是天性纯善,乃当世君子……”

张安世瞪他一眼:“谁让你传这个?你娘的,你这什么意思?”

“啊……”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就说……不只是太子谋害陛下,还有我……我张安世……平日里为非作歹,还有……欺君罔上……擅自弄权!”

“弄权,你懂不懂?比如……我偷偷私藏了大量的武器,意图谋反。再有……我奸淫妇人……还有……算了,你等等,我给你拿笔列一下,我怕太多了,你脑子蠢,记不住。”

朱金瞪大眼睛,心里无数个草泥马奔过。

只听说有人造谣别人的,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人……专门造谣自己的。

侯爷难道是疯了,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张安世此时提笔,开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可惜他是善良的人,哪怕是想象,也无法想出一个人恶贯满盈到何等地步。

于是便道:“哎……我只列了二十多条,思来想去,还得去请教一下陈礼,问问他,还有啥十恶不赦之罪,他是专业的。”

当即,果真去将陈礼叫来,陈礼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的请求,一时有点绷不住。

不过还是乖乖地给张安世提建议:“还有一条,这个罪大,淫乱宫中……”

张安世顿时就骂他:“入你娘,这个不成,换一个。”

陈礼道:“要不,勾结鞑靼人如何?”

张安世眉开眼笑:“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我加上,还有呢?”

陈礼道:“侯爷,你对男人有没有兴趣?”

见张安世脸又拉下来,陈礼忙道:“啊……这个……这个……哎,卑下又有了,蓄养宦官,怎么样?”

张安世道:“这个也是罪?”

陈礼点头道:“这也是大罪。”

张安世便道:“好,又多了一条,还有没有?”

陈礼道:“盗铸钱、私煮盐、诽谤、妖言、不孝、卑尊奸、禽兽行……”

张安世顿时又气了,道:“不孝?我入你娘,我爹都死了,你跟我说这个,你是不是笑我没爹!”

陈礼忙道:“不敢,不敢。”

张安世道:“尊卑奸、禽兽行是啥意思?”

陈礼一脸尴尬的样子,很是迟疑地道:“这……”

“你说,我不怪罪。”

陈礼道:“尊卑奸是奴仆与家中主母通奸……”

张安世皱眉道:“这个不成,禽兽行呢?”

陈礼咳嗽:“侯爷养过马吗?”

张安世大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人与兽……”

陈礼忙摆手道:“不不不,侯爷,卑下的意思是……这想要养出纯种马来……就得……”

张安世陡然明白了,勃然大怒:“你完了,你完了,你等着瞧吧,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陈礼忙道:“侯爷说了不怪罪……”

张安世摇摇头,列了四十多条,才道:“这些……应该勉强够了,陈礼提的几个,可不能填进去,这陈礼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脑子里都不知在想些什么,实在可怕。”

说着,将这字条交给朱金,吩咐道:“给我好生传播出去,这里头的事,都不要遗漏,传得越广越好。”

朱金期期艾艾地道:“侯爷自重啊。”

张安世道:“你休要啰嗦,照我说的去做,如若不然,我可要对你禽兽行啦。”

朱金立即将想要劝说的话统统塞回肚子里,一脸认真地道:“小的一定广而告之,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

“陛下……”

亦失哈匆匆进入了寝殿。

朱棣高坐,他此时就像一头随时要撕咬猎物的猎豹,耐心地潜伏着自己的爪牙。

“何事?”

“外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亦失哈低声道:“奴婢觉得事关重大,所以……”

“都有什么流言?”朱棣稍感兴趣。

亦失哈道:“奴婢不敢说,都记在这簿子里。”

说着,亦失哈将簿子呈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细细看去,先是见到太子的事,顿时火了,忍不住大骂道:“真是卑鄙无耻,真是卑鄙无耻之徒,这些人想干什么?如此造谣太子,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别有图谋,可恨,可恨!”

亦失哈低着头,吓得大气不敢出,因为他知道,后头的事,更可怕。

朱棣果然继续看下去,这一看,脸都有些绷不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有铜铃大,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怕,可怕……真是人言可畏,这些人……是想将张安世置之死地,他们一点也见不得张安世好啊。”

猛地,将这簿子摔在了地上。

朱棣长叹道:”太子和张安世,为了朕……受委屈了啊……他们如此忠心耿耿,又有如此功劳,可那背后的卑鄙小人们,为了私利,对他们这样的造谣,这是恨不得太子,尤其是张安世……去死啊。“

亦失哈很是认真地低声道:“奴婢看过之后,也觉得匪夷所思,这绝不像是寻常百姓自发出来的谣言,只怕这背后一定有人……”

朱棣点头:“世上哪里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朕看……这是有人耐不住了,他们真以为朕驾崩,所以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朕所恨者,是这些卑鄙小人,不敢堂堂正正站出来,却行此小人行径,真是猪狗不如,可恨之极!”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给锦衣卫递条子……让他们……”

朱棣摇头:“这个时候,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代王入京再说。”

“这代王……真能入京吗?”

朱棣淡淡道:“一定会的,你不会明白,一个人猖狂起来,是什么样子。”

朱棣又忍不住捡起簿子,细细去看,这一次他再不是勃然大怒,似乎是在想,这谣言是何等的可怕,竟是可以这样的颠倒是非黑白。

…………

一队人马,抵达了西安门。

“什么人……”

一看来了大队人马,门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询问。

可马上的人,根本就没有下来,倨傲地道:“代王在此,尔等何人,竟敢阻拦,不要命了吗?”

一听竟是亲王入京,这门吏大惊失色。

他本想盘问,毕竟藩王不得旨意,不得入京,西安门这边,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可对方的人马,却已是径直进来,对他一点也不理睬。

浩浩荡荡的马队,拥簇着代王朱桂。

朱桂风尘仆仆,有些疲惫,随来的长史刘俭道:“殿下……为何不见徐闻?”

朱桂道:“徐闻一定有大事在身,何况此次来的匆忙,也来不及知会,他书信之中说,教本王入京之后,便宜行事,他已布置妥当,自然会见机协助。”

来的时候,朱桂和刘俭可以说是信心满满。

可真正的到了京城,他们开始心里没底起来。

刘俭犹豫地道:“殿下,我看这京城还算太平,会不会……”

朱桂道:“表面太平而已,实际上,暗地里已是暗波汹涌了。”

刘俭听罢,便道:“殿下说的对,殿下众望所归,只要到了京城,登高一呼,自是……从者云集。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去鸿胪寺?”

朱桂冷笑道:“去鸿胪寺做什么!鸿胪寺乃是接待藩王的所在,我看,现在太子和赵王已经斗的两败俱伤了,此时本王再不出来残局,更待何时。”

刘俭心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于是道:“这样会不会太鲁莽?”

朱桂深深地看了刘俭一眼:“刘长史,我们已经来京城了,藩王擅自离开自己的藩地,本就是滔天大罪,如今在这里露面,你认为……还有侥幸之理吗?”

刘俭定定神:“是,是下官孟浪了,既然如此,下官建议,此时立即往紫禁城,先夺门再说。”

朱桂道:“正是,先去紫禁城……让天下人知道,我朱桂已君临京城,那徐闻在军中、宫中、朝中都有人,到时里应外合,大事可定也。”

说着,毫不犹豫地打马便往紫禁城狂奔。

沿途的百姓,避之不及,一时鸡飞狗跳。

其实也就是表面上的气定神闲,而朱桂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的。

这跟他进京之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此时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还可能,各路军马已经开始厮杀。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这样坏。

不过现在来都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断没有回头之理。

于是,策马扬鞭,火速至紫禁城外头。

沿途倒有巡守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见状,想要拦截,可对方人多,且都骑马,突然呼啸而过,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两炷香之后,这一队人马居然神奇地抵达了大明门。

这大明门历来紧闭,只有皇帝和皇后出行,才可打开。

现在突然多了一队人马。

城头上的人一见,大吃一惊。

随后,便听朱桂得意洋洋地道:“城上的人听了,本王听闻皇兄驾崩,特来奔丧,速速开门,放本王入宫,如若不然,立杀无赦!”

城上的禁卫瞠目结舌,一个个竟说不出话来。

很快……宫中震动。

“赵王殿下……代王入京……”

“杨公,代王带人入京……就在紫禁城外……是大明门……”

“金部堂……”

说实话,现在京城确实暗潮汹涌,大家各打自己的算盘,可是代王入京,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

宫内……狼烟升起。

栖霞待命的模范营一看到狼烟。

张安世立即磨刀霍霍:“出击!”

说着,集结了所有人,当众取出一份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代王谋反,即令模范营出击,断其后路……”

“出发,出发……”

张安世宣读了旨意,翻身上马,激动得脸颊都红了,口里大呼:“勤王的时候到了,都给我赶紧的!”

这模范营上下,本就人不卸甲,马不下鞍,迅速集结,随即……飞骑出发。

…………

“代王……代王叔怎么来了……”赵王朱高燧听到消息,真是吃惊极了。

“殿下……”解缙突然眼里放光:“机会来了。”

朱高燧愕然道:“什么?”

解缙便道:“代王进京,实属谋反,殿下应该火速集结羽林卫,前往大明门击之。除此之外,还可下诏,令应天府紧闭京城各处城门。羽林卫这边……击贼之后……或可趁乱……进入大内……到时……大事可定。“

“若是没有机会,殿下也不要鲁莽,立即将人撤下,殿下要牢记,殿下这是平乱……”

赵王咧嘴一笑:“这个道理,本王懂,就和父皇靖难一样的意思,本王也要奉天靖难!”

解缙脸抽了抽:“……”

赵王略带激动地道:“本王这便去召集人马,解公,一旦事成,解公便是头功。”

解缙道:“不敢,不敢!”

…………

“陛下……”

亦失哈跌跌撞撞的到了寝殿。

他一脸吃惊的样子:“大明门奏报……代王至大明门外……带了数百人马来,说是来奔丧……”

朱棣这时,早已养足了精神。

这十几日来,他在这寝殿里算是憋坏了,于是杀气腾腾:“朕就知道,这代王一定会来,只是朕没有想到,他能顺利进京,而且能顺利抵达大明门,这京城的防备实在太稀疏了。”

“代王来的急,只怕各方都没有做好准备。”

“给朕披甲,朕正好,去会一会朕的那个好兄弟。”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是让人取了甲胄,给朱棣披戴。

朱棣身材魁梧,甲胄在身,说不出的英武。

此时……角落里的朱瞻基道:“皇爷,皇爷,我也想去,我也想去……”

朱棣瞥了他一眼:“你去个鸟,这是你能看的吗?”

可说到了这里,朱棣猛地心思一转,道:“走,皇爷也带你去,你在城楼上,待会儿好好看着,瞧一瞧皇帝该怎么平叛,又怎么收拾那不成器的兄弟的。”

说到这里,朱棣又道:“来人,去传伊王那个臭小子来,教他也跟着朕身边,让他也开开眼,看看代王的下场。”

朱瞻基大乐,眼睛放光,这样的热闹,往日可瞧不见的啊!

那伊王,也灰头土脸地被人拉扯了来,他此时耷拉着脑袋,一副兔死狐悲的样子。

朱棣道:“你跟在朕的左右,知道吗?”

伊王吓得战战兢兢,只道:“知道了。”

朱棣又道“可以离远一点,免得血溅你身上。”

伊王吓得脸都白了:“噢,噢,臣弟知道,臣弟……尊奉皇兄旨意。”

朱棣这才满意,随后又道:“命刘永诚急调勇士营来,还有,将那徐闻也押来,张安世的模范营……足以截断他们的后路了,今日……定要一网打尽,这笔血债,是该算一算了!”

亦失哈连忙应下。

…………

这大明门依旧紧闭。

城楼上的禁卫,似乎对于代王……没有丝毫的反应,好像将他当做空气一般。

代王朱桂耐心消磨了个干净,可他又没办法下令攻城,就凭他这点人,实在不够人家杀的。

朱桂这一次,毕竟是来智取紫禁城。

又不是来打打杀杀。

他急躁的道:“徐闻在何处,怎的还不见徐闻前来,他布置的棋子呢,还有襄助本王的军马呢……要迎奉明主的百官呢?”

长史刘俭也有点慌了:“殿下……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胡说。”朱桂道:“本王的贤明谁人不知,朱老四若是活着,或许还可勉强与本王有一战之力,如今他都死了,谁敢阻拦本王。你再去叫门,让个他们不要不识抬举。”

刘俭听罢,打起精神:“是。”

当下,便带着几个人,又去叫门。

那大明门的城门高两丈,咚咚的拍打,纹丝不动。

刘俭驻马,在原地团团的转,此时正午的烈阳当空,他大汗淋漓。

刘俭去而复返:“殿下,还是没有动静。”

朱桂怒骂:“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乃太祖高皇帝血脉,他们安敢如此?”

说罢,气的要亲自策马去撞门。

刘俭拦住他,低声道:“殿下,依下官看……”

正说着……城门居然缓缓的打开。

咯吱……咯吱……

朱桂和刘俭一惊,纷纷抬头去看。

便见一个人,率先踉踉跄跄的从城门洞的缝隙先出来。

朱桂眯着眼睛一看,这不是徐闻是谁?

“徐闻来了,大明门也开了。”朱桂狂喜:“有徐闻在,大事可定,哈哈哈……”

刘俭一听,顿时觉得不是滋味。

分明自己与代王生死与共,结果……殿下器重的还是徐闻,这若是殿下得了天下,这徐闻岂不是功要远高于我。

朱桂快马上前,口里大呼:“徐闻……你的人……就位了吗?宫中情势如何?”

徐闻跌跌撞撞的到了朱桂的马下,抬起头来,而后用一种同情又悲哀的眼神看着代王,深吸一口气:“殿下……真自投罗网了?”

朱桂大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徐闻,你的人在何处,快说,你宫里的人……就在里头接应吗?”

就在此时……

那洞开的大明门里,呼啦啦的一个个人影鱼贯而出。

他们全副武装,犹如乌云压顶一般,一团团的踩着靴子,如奔涌的河水。

咔咔咔……咔咔咔……

朱桂抬头一看,惊讶的道:“这……徐闻……这是何方人马,是你布置的人吗?”

徐闻:“……”

紧接着,又一队大汉将军,身穿飞鱼衣,拥簇着一人出来,马上的人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朱桂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对徐闻道:“徐闻……你做了什么?”

徐闻叹息道:“殿下……我们完了。”

朱桂道:“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燧?”

徐闻一字一句地道:“是朱棣……朱棣候你多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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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

朱桂听到朱棣二字,人已大惊,连忙远眺,却见那被人拥簇着,浑身甲胄的人……不是他那四哥是谁?

朱桂脑海霎时间空白了。

像见鬼似的。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他怎么没死……他怎么没死?”

后头的王府护卫,个个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长史刘俭,也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徐闻道:“殿下,大势已去也。”

朱桂打了个冷颤,险些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不禁咬牙切齿地道;“徐闻,你竟要害本王?”

刘俭整个人都显得失魂落魄,道:“无力回天了,无力回天了,殿下多说无益……”

正说着……

却见对面的军阵之中,朱棣竟是径直打马而来。

后头的禁卫想要尾随,朱棣鞭子一拦,呼道:“此朕家事,尔等莫动。”

说着,竟是单人独骑,长驱直入。

单枪匹马一人,直接打马到了代王朱桂的面前。

朱棣驻马道:“朱桂,你来做什么?”

这一声大喝,犹如晴天霹雳。

朱桂竟吓得打了个哆嗦。

朱棣勒马在原地打转,可身子挪动,眼睛却如电一般射向朱桂。

“尔等……来此,莫非要反吗?”

这一声质问,更如晴天霹雳。

这随朱桂来的百来个代王卫,来时还想要为代王效命,杀入大内去,夺了鸟位。

可现在……面对近在咫尺的朱棣,却早已吓得魂飞胆破。

哐当……有人手中长刀直接落地。

有人拼命勒着受惊的战马。

马声嘶鸣,可马上之人,个个大气不敢出。

在朱棣的面前,却仿佛眼前这上百壮士,竟无一人是男儿。

有人直接滚下马来,却是代王府长史刘俭,刘俭拜倒在地,身如筛糠地道:“臣万死之罪!”

说罢,五体投地地匍匐在朱棣的马下。

朱棣看也不看这刘俭一眼,只盯着朱桂,厉声大呼道:“是谁要反?”

朱桂抬头,想要直视朱棣。

朱棣就在面前,只要他……

可虽这样想,心里却突然毛骨悚然,身子竟颤抖得厉害。

朱棣死死地看着朱桂,眼带不屑地勾起冷笑。

朱桂在这一刹那之间,一下子,那什么刘恒之类的事,统统都抛了个干净。

竟是滚下了马,边道:“臣弟万死之罪……”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不是要反吗?”

“臣弟……”朱桂破防,那自以为的英姿消失得无影无踪,居然嚎啕大哭起来:“臣弟被奸人蒙蔽了。”

长史刘俭大惊,连忙道:“陛下,是代王要反……臣等被他胁迫……”

哐当……

马上的护卫,一个个丢弃了武器,纷纷下马,拜倒在地,痛哭流涕地道:“代王胁迫我等。”

朱桂听罢,只觉得两眼一黑,恨不得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这些平日里个个夸赞他英明神武的人……如今竟一个个的……

朱棣道:“伱要反?可你自己看看,你配吗?你朱桂是什么东西?”

朱棣高高坐在马上,面上更是不屑:“你若要反,朕就在你的面前,你捡起刀剑来,今日朕与你决一雌雄。”

朱桂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丁点的勇气,诚惶诚恐地道:“臣弟不敢……”

朱棣勃然大怒:“废物,太祖高皇帝,怎的生下你这样的窝囊废。”

当下,直接扬鞭,狠狠一鞭子朝朱桂的脑袋抽下去。

那鞭子犹如黑蛇,在虚空舞动,这一鞭下去,不但将朱桂头上的翼善冠打烂,连朱桂的脑壳也多了一道血痕。

朱桂吃痛不已,抱着脑袋,嚎啕大哭着道:“饶命,饶命!”

朱棣下马,依旧甩着鞭子,又一鞭下去,边道:“你这畜生,还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你以为你是谁?朕看你是兄弟,你便是藩王,镇守一方。朕当你猪狗,你便要在牛棚猪圈里吃糠咽菜。你以为你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一鞭鞭下去。

没一会,朱桂便浑身鞭痕,那鞭痕入肉,触目惊心。

以至朱棣手中的马鞭,竟也殷红了,鲜血淋漓。

朱桂哭天抢地:“饶命,饶命啊……皇兄……臣万死……”

“万死?”朱棣冷哼道:“那你便去死好了。”

说罢,又是一鞭子下去。

远处……伊王朱已吓得魂不附体,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牵着朱瞻基的手,不禁颤抖。

朱瞻基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睛一眨都不肯眨。

哒哒哒……哒哒哒……

远处的街道,大量的马蹄声传来。

随即便见一身甲胄的模范营出现。

当先一个,正是张安世。

张安世其实很清楚,区区桂王,对于造反小能手朱棣而言,不过是小儿科罢了,却还是率先冲来,远远地便落马,让模范营的人原地待命。

他穿着一身麒麟衣,腰间也配了一柄刀,按着刀柄,显得英姿勃发。

这个高光时刻,怎么可能少得了我护驾小能手张安世!

张安世疾步上前,气喘吁吁的,走近了,便见地上如血葫芦一般的朱桂。

又见朱棣轻描淡写地抛掉了手中染血的鞭子,朱棣还在骂骂咧咧:“这畜生,连造反都如此可笑,竟还痴心妄想。”

张安世上前道:“臣护驾来迟。”

朱棣道:“来的正好,将乱党统统拿下。”

张安世便朝远处的模范营招呼一声。

于是模范营呼啦啦地上前,将代王和代王卫的人统统制住。

朱棣这才道:“走吧,该去见见朕的大臣们了。”

张安世道:“遵旨。”

于是朱棣回大明门,带着禁卫往崇文殿而去。

迎面而来的,却是得知了消息的文渊阁大学士……还有一直留在文渊阁里的赵王。

赵王朱高燧突然听闻代王竟是出现在京城,大惊失色,不过他的主意是……正好可以借此试探一直待在大内的皇兄是什么反应。

他打着如意算盘呢,先让他们两败俱伤,他再渔翁得利。

谁晓得……这鱼倒是真钓上来了,还是一条鲸鱼。

朱高燧远远看到了自己的父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却见朱棣举止如常,龙行虎步,顾盼自雄,沿途的宦官纷纷拜倒。

解缙几个……也忙跪在了道旁,口呼:”吾皇万岁!”

朱棣看也没有看他们。

眼睛却猛地落在了朱高燧的身上。

朱高燧做贼心虚,吓得魂飞魄散,冒着一身的冷汗,慌忙拜下道:“儿臣……恭迎父皇,父皇无恙……儿臣喜不自胜。父皇……”

朱棣驻足,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你的事,朕听说了,你是个孝顺的儿子,这几日,朕看你心急如焚,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

朱高燧只觉得后襟冰凉,心惊胆跳地道:“儿臣……儿臣听了外头的流言蜚语。”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朱棣的甲胄上,竟还染着斑斑血迹。

朱棣眯着眼,凝视着他:“是啊,三人成虎,朕看……有人是见不得朕好。”

朱棣说着,竟不再看朱高燧一眼,匆匆领着张安世和禁卫继续往崇文殿而去。

后头的伊王朱则牵着朱瞻基跟着。

朱瞻基兴致勃勃地道:“叔公死了吗?是不是被打死了?”

一听叔公二字,伊王又吓得打了个哆嗦。

朱瞻基道:“皇爷爷生气起来,真是可怕,谁要是惹了他,准没有好下场,我太钦佩皇爷爷啦,以后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朱瞻基随即,挺起胸膛,骄傲的口吻道:“幸好阿舅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不会招惹皇爷爷,倒是让我安心。”

伊王朱却一直耷拉着脑袋。

朱瞻基便奇怪地看着他道:“叔公,你咋也不高兴?”

朱道:“我劝你这时不要招惹我,不然就不帮你捶背了。”

朱瞻基道:“皇爷爷为什么要用鞭子呢?我看该用狼牙棒,可以节省很多气力。”

“完啦,叔公肯定死啦,呜呜呜……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叔公,我得哭一回。”

朱瞻基觉得牵着自己的朱,手心冰凉冰凉的。

……

另一头,朱棣走后,朱高燧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一次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与解缙对视一眼,二人彼此无语,此时都大气不敢出。

而胡广则钦佩地看了杨荣一眼,却也和杨荣交换眼神,杨荣微笑,信步随朱高燧和解缙一同随驾往崇文殿。

到了崇文殿,朱棣升座。

百官入见,朱棣虎目逡巡百官,吓得百官个个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卿等这些日子,可还安分?”

这一下子,更是吓得百官一个个魂飞魄散。

主要是大家已经接受了朱棣驾崩了。

现在这打心里以为已经不在了的人,却又在自己的面前活蹦乱跳,是人心理上都遭不住啊。

朱棣自是将众人的表情和反应看在眼里,他站起来,背着手,道:“朕听说了外头有不少传言,有人竟诽谤宫中,说朕驾崩了,可有此事?”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时,朱棣看向赵王朱高燧道:“赵王,你是朕的儿子,你来说。”

赵王朱高燧默默地抖了抖,才道:“儿臣……儿臣只惦记着父皇……”

朱棣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道:“解卿家乃内阁大学士,一定有所耳闻吧。”

解缙大惊,他是极聪明的人。

其实很多时候,若是愚蠢一些,索性就说自己不知道即可。

可偏偏聪明人心思多,第一个反应不是回答问题,而是心里细细琢磨,陛下为何这也问我?

第二个疑问是,是不是陛下知道了一点什么,故意试探?

第三个疑问是,又是否,有人在陛下的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无数的念头涌入心头,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解缙久久不语,朱棣便怒道:“朕在问你的话。”

解缙连忙拜下道:“臣……略知一二,只是此等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朱棣眯着眼,道:“是啊,当不得真,市井里都还说,解公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子,为了天下军民百姓屡屡请命,国家有了解公这样的人,乃是大幸之事。”

解缙慌忙道:“陛下,臣……”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解公的名声这样的好,朕就显得相形见绌了,解卿真是众望所归啊。”

解缙战战兢兢,叩首道:“此等妖言,陛下何须理睬?这是有人要构陷臣于不忠啊。”

朱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朕自然知道,解卿的忠心……”

解缙脑袋磕地,心里越发的发毛。

这其实也是朱棣和解缙之间的死结。

一个是喜欢直肠子的人,一个却是满肚子都是弯弯绕绕的人。

两个人很多时候,其实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如朱棣与丘福他们相处,朱棣说什么,丘福几个也不会放在心上。

而丘福几个说了什么话,朱棣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有什么居心。

可解缙不一样,解缙聪明过了头,喜欢揣测,说话也是吞吞吐吐,永远都留有余地,每一句都藏着机锋。

如此一来,朱棣哪怕只是一言一笑,都可能让解缙衍生出无数种猜测。

只是人越聪明,恰恰就越觉得帝心难以猜测。

此时,朱棣闭上眼睛道:“代王谋逆,该当如何处置?解卿,你来说说吧。”

“当诛!”解缙道。

朱棣又道:“你有兄弟吗?”

解缙吓了一跳:“臣……臣有两兄,长兄为洪武年戊辰科三甲第进士,现为监察御史。二兄解纲……赋闲在家。”

朱棣道:“解卿的兄弟若是犯了错,会如何处置?”

解缙道:“要看犯的是什么错。”

“若也是谋反呢?”

解缙毫无犹豫地道:“此大逆,若如此,臣请陛下杀之。”

他这决然的话,倒是让朱棣的脸色稍稍缓和。

顿了顿,他道:“诸卿都退下吧。”

解缙等人才如释重负,解缙朝朱棣叩首,才泱泱告辞而出。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道:“赵王留下。”

朱高燧心里一哆嗦。

朱棣看向朱高燧道:“你的王叔犯罪,该怎么处置?”

朱高燧道:“儿臣以为……当以国法处置。”

朱棣淡淡道:“那么按律,该诛你王叔和他的亲族!”

朱高燧:“……”

朱棣道:“赵王来处置吧,这件事,朕交给你。”

朱高燧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

因为这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管朱桂犯了什么罪,可毕竟是他的亲叔叔。

做侄子的,对亲叔叔明正典刑,进行严惩,这在其他宗亲眼里虽也知道是朱桂该死,可难免对朱高燧会有所膈应。

而多了一个杀叔的事迹,在民间的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朱高燧若只是想乖乖做一个藩王,这事也就罢了,但凡他有一丁点其他的心思,也不希望手上染了代王朱桂的血。

于是朱高燧忙是拜倒道:“父皇,代王乃儿臣之叔,岂有以侄弑叔之?儿臣……儿臣怕是下不得手。”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冷冷地道:“你既要朕杀,又不愿自己动手,怎么,你这样爱惜自己的羽毛吗?”

朱高燧惶恐,一时竟是支支吾吾。

朱棣道:“你若是不愿意,那朕亲自来好了。”

朱高燧便立即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很好!”朱棣点点头:“宗亲之事,不能假手于人,既然你要为朕分忧,那么朕也就乐得清闲。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朱高燧:“……”

他抬头,看一眼还站在不远处的张安世,心里不禁怨愤。

坏事都是他这个儿子来干,军机大事,却都是和别人商量……

都说父慈子孝,他这样孝顺,可父皇的慈爱之心,又在哪里?

可他还是低眉顺眼地道:“儿臣遵旨。”

说着,便悻悻然地告退。

那朱高燧一走,朱棣便叹息道:“国事、家事,家国天下……朕这孤家寡人,何其难也。”

于是又长叹起来。

张安世这时不敢吭声。

朱棣道:“太子太仁慈了,他总是处处护着身边的亲眷,为他们说话,可你看看,他的亲叔叔……还有……”

到了这里,朱棣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而是道:“这些人,是何等的居心叵测。若是朕不能杀伐果断,断了某些人的念想,一味怀柔,天知道还要闹出多少这样的事来。”

“区区一个代王……竟就敢有这样的心思,这天下这样多的宗亲,难道就不担心吗?”

张安世道:“臣听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殿下朱标也很仁慈,因此双方发生了一些争吵,可臣还听人说,朱标不只仁慈,也很贤明,大大小小的政务,他都能处理得很好。”

这是将朱棣比作了太祖高皇帝,将朱高炽比作了朱标。

朱标这个人,很奇怪,似乎和马皇后一样,几乎在大明,人人称颂,即便是朱棣,也对这个皇兄钦佩得没有话说。

朱棣听罢,吹胡子瞪眼道:“你将太子比作我那皇兄朱标,这样说来,你还想将自己比作是谁?莫非你还想做蓝玉不成?”

张安世:“……”

朱棣摆摆手道:“朕令你做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便有这个原因,太子仁慈,你是太子养大,形同父子,他的身边,总要有一个人雷厉风行,而不是一味的怀柔。”

“说起来……你们总说汉文帝,汉武帝,可在朕看,真正了不起的天子,该是汉宣帝,文帝柔而不刚,武帝则刚硬过猛,唯有汉宣帝能说出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这样的话来。今日太子纯任德教,一味的怀柔远人,这不好。他心硬不起来,身边总要有一个能用霸道的人。”

张安世道:“可是臣其实……也是谦恭仁厚,心地善良,这霸道……”

张安世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就忍不住瞪他道:“放你娘的狗屁!”

张安世:“……”

朱棣道:“你就少说几句这样的鸟话吧。”

“对不起,臣知错了。”张安世立即立定,鞠躬。

朱棣转头看向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亦失哈:“将那代王朱桂给朕押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过了片刻,却有宦官急匆匆地来道:“不好了,陛下……徐闻自尽了。”

朱棣皱眉道:“为何会自尽?”

“模范营押着他,本是先至大牢先行看管,谁晓得……却不知他从哪里来的一块金子,他……直接将那金子吞了……”

朱棣便道:“谁人给他的金子?”

“应天府大牢,正在查。”

朱棣怒道:“倒是便宜了他。”

要知道这个时代吞金自杀,绝对是需要勇气的。

其实金子一般情况之下,是不会死的,除非这金子太大,卡住喉咙或者破坏了肠胃,导致人死亡。

只是这是明朝,因为提炼金子的工艺还不高,金子里含有大量的杂质,因而,极容易引发重金属中毒,只要吞金,就基本上是无药可救。

很快,那几乎已奄奄一息的代王朱桂,被押了上来。

朱棣看着眼前这兄弟,道:“你已是藩王,如何还敢谋反?”

朱桂浑身是血:“臣……臣弟……”

他极虚弱地接着道:“臣弟……被奸人所误。”

朱棣冷嘲地道:“若你没有起心动念,谁能误你?”

“可皇兄……不也成功了吗?”朱桂流着眼泪,又畏惧地道。

朱棣眼珠子一瞪。

便吓得朱桂又魂飞魄散:“臣弟……万死之罪。”

朱棣让亦失哈搬了一个锦墩来,就坐在朱桂的面前,擦拭了朱桂脸上的血污,道:“你这样的本事,也有资格谋反吗?你平日撒尿都不照照自己的?”

朱桂呜咽着道:“他们都说,皇兄是隋炀帝,昏聩之极,天下已是遍地干柴,只等一个火星子,便要烽烟四起。还请了相师给我算命,说我身上有王气,将来必登九五……王府里的水井……他们说……有一天夜里,有一条龙跃出来。又说臣弟文武双全,比之皇考还要圣明……”

朱棣:“……”

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看来……这舔狗在哪里都很卷啊,代王府那些人,为了混口饭吃,也是拼了。

这朱桂,倒颇像后世的某些所谓的小公主,身边的舔狗多了,竟真觉得太阳系都是围着自己转的。

嗯……很好,我要警惕。

此时,只见朱棣带着几分恼怒道:“你脑子进了水吗?这些话,你也信?”

“起初是不信的,可听得多了,而且煞有介事,臣弟就信了。”朱桂伤心又后悔地道:“总不可能每一个人都骗臣弟吧,这没道理。”

朱棣一脸黑线:“……”

顿了顿,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娘的这群卑鄙无耻,只晓得溜须拍马的无耻小人。”

一听卑鄙无耻,张安世下意识地看向了亦失哈。

谁料亦失哈也条件反射一般地看向张安世。

眼神碰撞,友谊的小船便在这一刻……像泰坦尼克号撞到了冰山,沉了。

朱棣道:“待会儿清洗一下……”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道:“和朕去大内,跟朕和你嫂子吃一顿好的,几个侄儿都还好吧?”

朱桂听罢,哭了,呜咽道:“好,好的很。”

他哭得很伤心。

在这方面,朱桂是不傻的,皇兄现在嘘寒问暖,又要带他去家宴,还询问他的几个儿子的情况,这分明……是不准备让他活了。

他哽咽着道:“世子朱逊煓,已八岁了,人也壮实,就是寡言少语。老四朱逊煁,别看年纪小,可王府里就属他最聪明,他已能背诗书了,比皇孙的年纪还小呢。”

朱棣叹口气,道:“朕记得今年年初的时候,朕还下旨加封过朱逊煓为世子。他的母亲徐妃……听说身体不好,还给她赐了药。”

“今年开春之后,身体就更差了。”朱桂低着头,道:“她总是教我不要和身边的人亲近,我没听,我骂她一句妇道人家懂个什么,她便怏怏不乐,身子越发的差了。我……我没管顾她,只顾着和侧妃徐氏厮混。”

朱棣道:“你就是这个样子,当初皇考命我们几个去凤阳府耕田,要让咱们尝一尝农家的艰辛,你也是只和几个哄你开心的奴婢一起,不愿和我们亲近。”

说着,朱棣眼眶湿润:“这就叫不知好歹,当初皇长兄还教训过你,如今……朕即了位,心思也没放在这上头,若是当初狠狠地敲打申饬你,或许就不同了。”

朱桂哭着道:“皇兄饶了朱逊煓和朱逊煁几个孩子吧。”

朱棣道:“先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吧,你嫂子若是晓得你来了京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她现在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呢,当初你就说她的菜肴好吃,这一次你瞧瞧她的手艺精进了没有,等吃过之后,明日朕命赵王陪你去孝陵走一遭,去拜祭一下父皇吧。”

朱桂默默垂泪道:“臣弟知道了。臣弟……有一事……想要禀奏……”

朱棣道:“说罢,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朱桂道:“徐闻这个人不简单……他的背后……其实另有其人……皇兄要小心……”

……

今天停电了,所以下一章会晚二十分钟左右上传!望小伙伴们谅解!

第181章 功不可没

朱棣眼里的和颜悦色渐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刀锋一般的警惕。

他凝视着朱桂道:“徐闻的背后……不是你?”

朱桂道:“臣弟的事,都交给徐闻去办,他虽也借助王府的力量,可很多事,臣弟也没过问……”

朱桂低垂着头,幽幽地接着道:“当时臣弟是这样想的,他自己主动请缨,出了事是他的,可事成了臣弟……臣弟就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臣弟感觉,他的背后……不只是代王府……虽然有些事没有问,可几次鞑靼人南下……他都提前知道……当时臣弟觉得不安,他却只对臣弟说……让臣弟只管放心……还有辽东的一些军将……似乎和他往来得也较为密切……”

他低声说着,不敢看朱棣的眼睛。

最后道:“皇兄将这徐闻召来一问,一切便知。”

朱棣道:“徐闻已经死了。”

“死了……”朱桂打了个冷颤,此时倒是猛地抬头看向朱棣,道:“臣弟……臣弟觉得……这徐闻……可能只是……只是有一些人用来动摇大明国本的棋子……臣弟也说不好,但是……据臣弟所知,至少在大漠……他们对我们大明边镇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而且他们人手不少……徐闻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朱棣端坐着,脸色却是越来越冷。

张安世心里也不禁大吃一惊,这倒是令人赶到意外的消息!

这徐闻已经很不好对付了,而朱桂看上去,确实没有驾驭徐闻的智商,难道徐闻的背后真的另有其人?

张安世细细想着,数十年之后,土木堡之变,固然有当时的明英宗愚蠢的原因。

可后世史学家几乎没有争议的几个失败原因,还体现在当时瓦剌人精准地掌握了明军的情况,也找到了大量在大明高层有内应的痕迹,同时边镇的明军因为走私,而与瓦剌、鞑靼人的关系十分密切。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明英宗时期大量的高层内应,甚至包括了边军的走私情况,其实早已有之,而徐闻………不过是冰山一角。

若是如此,那么许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土木堡之变时期,甚至还有夸张到连御马监的少监,基本上就是统领禁卫兵马的头目太监之一,竟也有和瓦剌人勾结的事。

除此之外,不乏还有其他的军将,甚至一些文臣收受贿赂,私交瓦剌、鞑靼的记录。

也正因如此,所以那瓦剌人,在彻底的掌握了明军动向之后,才敢冒险,在最适合的时机,并且迅速的锁定了明英宗的方位,突然奔袭。

要知道,这种奔袭是十分冒险的,尤其是在皇帝御驾亲征,边镇大军云集的情况之下,稍稍迟滞,就有千军覆灭的危险。

只是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没有做声,他只是有些无法理解,那被太祖高皇帝和朱棣一次次打击的瓦剌和鞑靼人,到底何德何能,吸引这么多人私下与他们暗通。

大明即便再如何不堪,却也总比那只存在了数十年,生灵涂炭,几乎不存在任何秩序可言的元朝要好得多吧。

朱棣便绷着脸道:“你还知道什么?”

这是问朱桂的。

朱桂想了想道:“臣弟……是个糊涂人,平日里只在王府内习弓马和打猎,许多事……都是交由徐闻去办,这事真伪,臣弟也只是感觉……不能说一定确有其事。”

朱棣怒视朱桂:“这是皇考传下来的江山,你有这样的感觉,竟还与那徐闻狼狈为奸?”

朱桂道:“臣弟觉得……只要臣弟……臣弟做了天子,便可横扫六合,区区……鞑靼和瓦剌,都是土鸡瓦狗。”

朱棣:“入……”

他脸憋着……

终究,拍了拍朱桂的肩道:“伱远道而来,我们兄弟许多日子不见了,哎……先不说这些了。”

说着,朱棣看向张安世:“查一查徐闻之死。”

张安世点头:“那臣告退了。”

等张安世一走,朱棣笑着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就是你那高炽侄儿的妻弟,这小子是个能人,能挣钱,徐闻也是被他查出来的,医术也很了得。”

“哎……现在真是后生可畏啊,反显得当初这些兄弟们……自愧不如了,徐妃的身子不好,若是实在不成,就让这小子给开一点药送去吧,保准能药到病除。走,先去见你嫂子。”

当日,朱棣领着浑身是伤的朱桂入了大内。

徐皇后亲自下厨,一家人吃饭喝酒,连徐皇后也破例喝了三杯水酒。

徐皇后问自己的妹子在大同的事,听说身体不好,也没说什么,只是眼泪婆娑。

朱桂喝了酒,大哭又大笑。

朱棣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皇考送去了凤阳府时的时光里,那时候,一大群年长的皇子们去凤阳府耕读,身边只有寥寥几个宦官照顾。

当时的他们,就像农家儿一般,虽然他们开恳的庄稼,远远没有他们破坏的庄稼多,可那时似乎没有什么烦恼,因为一切的烦恼,众兄弟都可丢给皇太子朱标。

朱棣道:“前些日子,我梦见大哥了,大哥打朕,说朕不是人,我便对他说,他若在,我便服他,可他不在,我凭啥服朱允炆那个小子?那个小子有什么好?大明江山,就该朕这样的人继承。”

朱桂道:“四哥还记得当初咱们偷偷爬上殿中的屋脊上吗?夜里瞧北斗七星。”

朱棣大乐:“咱们都老了,赘肉已生,爬不动啦。罢罢,教人架梯子来。”

于是很快,宦官们就架了梯子。

朱桂带了伤,几乎是宦官们先上去,然后拿了竹篮子将他吊上去。

朱棣却像是如履平地一般,他虽说自己老,可一身腱子肉,犹如猿猴一般。

被吊上去的朱桂气喘吁吁,趴在屋脊上,口里道:“我十三岁时,就不是这样,那时我片刻功夫就能上来。”

朱棣见这琉璃的角落里似藏着人,大呼:“是谁?”

一个人怯怯地道:“皇兄……饶命,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

朱棣今日竟没有怪罪:“死过来,朕给你讲一讲当初凤阳的事。”

月色之下,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伊王朱战战兢兢地挨着朱棣。

朱棣道:“还记得你十三哥吗?”

“认得……我小的时候,他还打过我。”伊王朱道。

朱棣拍拍他的脑袋:“你是该要多打一打,以后就安分了。”

说罢,抬头看月,不禁叹息,似乎今晚的月色都带着几分忧伤。

次日清早,朱棣一宿未睡。

赵王已派人来,说是车驾就在午门外,候着朱桂去孝陵了。

朱桂一脸疲惫,一瘸一拐的,先去向徐皇后辞行:“嫂嫂,俺走啦。”

徐皇后颔首,温声道:“山上冷,要多添件衣衫,路上吃饱一些,高燧是个糊涂虫,不晓得人冷热的,路上有什么需要,都和他说。”

朱桂郑重其事地跪下道:“嫂嫂你保重。”

说着,颤抖地站起来。

而后一步步走出了这宫殿。

殿外头,朱棣则背着手等着他。

“朕送送你。”

“嗯。”朱桂应道,却一直低垂着脑袋。

二人没说话,一路走出了大内,再一路过了金水桥,而后抵达了午门。

到了门洞前。

朱桂这才抬头看向朱棣,道:“四哥,我走了。”

朱棣道:“滚吧,滚吧。”

朱桂却满眼期盼地看着他:“四哥,你那两个侄子……”

朱棣点点头:“不会教他们受委屈的。”

“四哥……我……”朱桂突的一下子声音哽咽,突然失声。

朱棣侧过脸去,这时眼睛已湿润了,于是,他转身,几步朝宫内急走而去,只留下一个愈来愈小的背影。

朱桂再没有说什么,登上了一辆来接他的马车。

回到了武楼,朱棣落座,道:“亦失哈,传旨,要厚葬,用郡王礼。”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徐妃无罪,劝说有功,依旧还予亲王妃的待遇。她的儿子,代王王世子朱逊煓,册封郡王,依旧祭祀代王的宗庙。至于其他姬妾,以及庶子人等……就圈在代王府里吧。代王卫撤销,王府所有人……该议罪的议罪,至于徐闻的亲族,夷三族。”

亦失哈道:“那徐侧妃,也……”

朱棣道:“给她留一个全尸,自己了断吧。”

亦失哈道:“奴婢记下了。”

朱棣又道:“这件事……宫中以后不许提及……”

说到这里,朱棣突然失声,泪水没来由的猛地落了下来。

亦失哈吓得忙是匍匐在地:“奴婢万死。”

朱棣擦拭着泪,眼睛通红,吸了吸鼻子道:“王世子朱逊煓,要送京城来,要严厉地教诲,若是他不成器,便依旧还给他一个郡王。若是当真恭顺知礼,就恢复代王的爵位授予他,封地不能再留大同了,湖广也好,江闽也罢,这都是以后的事。”

说罢,朱棣道:“宣张安世吧。”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万里波涛。

无尽的汪洋里,浩浩荡荡的舰船出现。

这一次……出洋十分顺利,船队从苏州刘家河泛海到福建,再由福建五虎门杨帆,先到占城,此后又抵达爪哇。这一路,又过苏门答腊、满刺加、锡兰、古里等国。

这期间经过三佛齐旧港,当时旧港广东侨领施进卿来报,海盗陈祖义凶横。郑和派人对陈祖义加以劝谕,陈祖义诈降,阴谋袭击郑和船队。郑和识破了他,兴兵剿灭贼党五千多人,烧贼船十艘,俘获贼船七艘,生擒海盗陈祖义等三贼首。

至此,西洋的侨民大为振奋,几乎船队在哪里靠岸,闻知讯息的当地汉人侨民便纷纷涌来,献上酒肉,犒劳船队上下人员。

原本此次出洋的目标,便是古里。这古里其实已是天竺的西岸了,几乎已抵达了汉人所认知的最西之处。

按照原本的计划,抵达这玄奘法师记载下的古里之后,船队就应该返航。

可谁曾想到,因为邓健提供的海图非常详尽,以至于这一次出海十分顺利,邓健建议船队继续西进。

对此,郑和没有异议,当下继续扬帆,一路至忽鲁谟斯,也就是波斯湾一带。

抵达此之后,郑和登岸,了解风土人情,此时返航已经在即。

可邓健却与郑和进行了彻夜的密谈。

二人在宝船的船楼中,此时二人肤色都已古铜,即便是他们,因为海中航行的辛苦,也都清瘦了不少。

邓健道:“此番干爹回去,请给我带一些口讯,有太子殿下的,也有张公子的,还有……我在京城有一个侄儿……”

郑和很有气度,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今日,见邓健脸色怪异,他感觉到邓健的话,更像是遗言,于是道:“你……不打算返航吗?”

“我无一日不想返航。”邓健眼泪婆娑地道:“所以这沿途,咱才没有告知干爹这一桩心事,现在返航在即了,咱思来想去……觉得即便此时回去,也不会有人怪罪。”

“可是……”邓健艰难地接着道:“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番我随船队来,还有一件大事。”

郑和对邓健是十分欣赏的,不只是邓健为人实在,二人虽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父子’,可他能看出邓健一路的尽心尽力。

而且邓健献上的海图,也帮了大忙,可以说,此次航行斩获非常大,原本郑和预计至少需要三次下西洋才能达到的目标,现在就已成功了。

于是郑和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事,连我也要隐瞒的吗?”

邓健道:“此番出航,张公子吩咐,叫咱……若是条件具备,可继续西行,说是有一处大岛,乃人间仙境,那里有无数的宝藏,若是能取其一,便居功至伟!”

郑和皱眉道:“你打算西行?”

邓健点头:“儿子想着,就算现在回去,张公子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可思来想去,若没有他的海图,又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呢?他的海图是可信的,既然都走到了半途,若是返航,下一次……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仙岛。”

“与其如此,不如去碰一碰运气,所以……干爹,这回去的路上,儿子不能尽孝了。”

见郑和久久不言,邓健勉强笑了笑道:“姓张的,他真是混账,他这是将儿子当做牲口来用啊,这一路下来,不知多少艰辛……”

说到这里,邓健开始抹眼泪,口里道:“他在京城里享福,教咱受这样的苦,可……可……儿子毕竟是答应了,儿子算过,若是调几艘快船,挑选一些健康和精锐可靠的水手,预备好足够的淡水,按着海图上的方法,顺着那海图上所说的季风和暖流……顺利抵达的机会,至少有四成……”

“儿子这个人,伺候了别人一辈子,在京城的时候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后来又伺候了张公子那个……”

他本想口吐芬芳。

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而是道:“出了海后,又一路伺候着干爹,虽是伺候人,可这都是咱自愿的,咱天生就轻贱,能伺候你们,也算是一种福气。”

“可这一次,儿子想自己做一回主,干爹有大任在身,不能教整个船队,数万人马一起去冒险,那么儿子便孤身带几艘船去,事情成了,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若是不成,下辈子投胎,好歹不用做个阉人。有了那话儿,哪怕下辈子还受穷受难,可至少心里踏实,不像现在这样子……呜呜……”

邓健捂着脸,开始呜咽。

郑和竟没有劝说什么,只是道:“最好的船给你,所有信得过的人,你来挑选,补给要充足,淡水一定要带够……行船不比陆上,一切都要计算好……”

次日……

几艘孤零零的舰船,离开了浩荡的船队,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孤独而去。

邓健站在桅杆的瞭望台上,看着远去的船队……一时竟是难以泪如雨下,他的眼泪,早就被海风吹干了一遍又一遍。

再也流不出来了。

…………

张安世入宫。

见朱棣的神色很不好。

张安世的心里便有数了。

虽然自己没有兄弟,也没有砍了兄弟的经验。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终究再自称什么孤家寡人的人,其实也是血肉之躯罢了。

“徐闻的金子……是谁给的?”

“查过了。”张安世道:“只是……”

“只是什么?”

“应天府大牢有个狱卒,突然上吊。”

朱棣皱眉道:“是这个狱卒?”

“对,臣猜这个狱卒,也灭了口。”

朱棣道:“那么杀狱卒的人呢?”

“京城里,狱卒的隔壁有一个人,是一个商贾……和这狱卒的关系很近,可惜今日清早,他也死了……是投井死的,臣怀疑……是这个商贾杀死了狱卒,而后又被人灭口。”

“那又是谁灭了这商人的口?”

张安世:“……”

“怎么不说了?”朱棣心里有几分烦躁。

张安世道:“臣觉得……这条线索,还是别查了,查了也没用。”

朱棣张了张嘴,最后顿了一下才道:“你说的对,可怕啊,这些人竟是无孔不入,朕所担心的是……何止是应天府,怕是锦衣卫……还有朕的六部,甚至是内阁……也未必没有人与之勾结。”

张安世道:“陛下,臣倒以为……大不可如此的如临大敌。”

朱棣抬头看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道:“现在没有线索,但是只要确定了目标,继续追查便是,可若是人人都怀疑,那么就不免人人自危了,一旦人人自危,反而就让这些乱臣贼子们得逞了,他们何尝不希望我大明分崩离析呢?”

“所以臣以为,在没有被纳入嫌疑之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只有如此……才可不让人有机可乘。”

朱棣道:“卿家所言甚是,倒是朕今日……”

他摇摇头。

张安世道:“臣这边,其实已经有针对性的进行布置了,或许……很快就会有一些眉目。”

朱棣奇怪地看着张安世:“不是说线索断了吗?”

张安世道:“臣在绘制这些人的图像,再根据这些人的图像,进行摸排了,其实说穿了,这些人……要吃喝,要组织,要藏匿,总是要有人,还要有钱,根据他们的特征、习性,尤其是他们牟利,传讯的方式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朱棣道:“没想到,这里头有这么大的门道。”

张安世道:“臣不客气的说,从前的锦衣卫,不过是当自己是耳朵和眼睛用,这种漫天撒网似的捉人,拷打方式,可以震慑人,但是真正论起来……其效率却很低。”

朱棣道:“看来,你对纪纲他们很有成见。”

“臣冤枉啊。”张安世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朱棣笑了笑道:“你知道为何纪纲还活着吗?”

张安世一愣,忍不住道:“难道不是因为他在靖难有功,而且建立锦衣卫……也是劳苦功高?”

“功是功,过是过,他已越过了雷池。”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淡淡道:“朕怎么能容他?当然,他建了锦衣卫,这锦衣卫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可朕只是雕虫小技,就已让他的党羽分崩离析了。他自以为……自己笼络了人心,将锦衣卫死死攥在手里,朕就离开他不得,此人过于狂妄愚蠢,朕如何能容他。”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居然对他如此直接的吐露真言。

不过朱棣说的确实是对的,因为张安世在这一月之内,已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铁板一块的锦衣卫,有土崩瓦解的征兆了。

张安世便看着朱棣道:“那么陛下……”

朱棣语重深长地道:“朕要留着他,来试一试朕的刀,他是磨刀石,一把好刀,要先磨砺磨砺,若是朕的刀,连纪纲都拿不下,那还不如安安生生给朕挣银子去,就不要瞎折腾了。”

张安世有点无奈地道:“陛下你说的那把刀,是不是在说臣?”

朱棣瞪他道:“别多问。”

张安世:“……”

朱棣拍了拍张安世的肩,才又道:“好好努力吧,给朕看看你的手段,继续追查乱党之事,内千户所和南北镇抚司,都要查,你们分头并进。”

“不过你比纪纲好,纪纲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在这个时候,为了自保,一定会用尽一切的手段,现在的他,就是一条疯狗!”

张安世只好泱泱道:“臣知道了。”

朱棣道:“朕今日没心情,你快滚吧,别在朕面前晃荡,免得朕动了肝火,拿你撒气。”

张安世立即道:“那臣告退啦。”

抬头用同情的眼神看一眼亦失哈,一溜烟的跑了。

回到了栖霞,张安世才得知,代王朱桂已经死了。

留了全尸,在孝陵的享殿里自尽,死的还算安详,情绪很稳定。

张安世有时候觉得,为啥有人会如此愚蠢,可细细一想,从前的那个张安世,不也是被姐夫宠坏了的孩子,也是无可救药的吗?

大明这样的宗亲养猪模式,简直就是废物养殖场,养出来的多数宗亲,怕都是既愚蠢,内心又膨胀的家伙。

幸好……我张安世有自己的操守。

他将自己身边的所有左右手都招了来。

几个兄弟,加上朱金和陈礼,人虽不多,却都是核心成员,是张安世信得过的人。

“内千户所……要改一改,我们得建一个锦衣的学堂,以后……每隔几年,要让校尉们去进修学习一二,一群粗人,是干不了精细活的。”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商行和内千户所要结合一起,内千户所要分出一拨人,建一个商行内部的百户所,专门对商行呈上来的数据进行分析。”

“不如这样,这商行百户所的百户,暂时就让朱金兼着,其他人不懂数据的分析,先让朱金领着,过度一段时间,到时再挑选人出来。”

朱金立即满面红光,他虽然得了荫官,可这是锦衣卫的百户啊。

大明的百户、千户多如狗,可是对寻常人而言,亲军的百户比寻常的千户更有含金量。

而亲军之中,锦衣卫的百户,又更加高人一等。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亲军锦衣卫正六品的武官,是实缺。

“这……这……小人只是一个商人,怕办不好。”朱金惊喜之余,却没有冲昏头脑。

张安世道:“就是因为你擅长这个,所以才让你来,你平日市场分析的东西,要教授出去,除此之外……还要教他们做数字表,这个,当初我可传授给你,教授他们统计数据,同时,根据数据进行研判,这事儿……也只能交给你来办,其他人,要嘛不放心,要嘛就没这个本事。将来你干得好,我再想办法,给你奏一个内千户所副千户的职。”

朱金感动的热泪盈眶:“这……这……多谢侯爷,侯爷……小人现在就可以为侯爷去死。”

“好啊,外头有口井。”

朱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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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

张安世随即便看向陈礼,道:“大同、北平等地,你挑一些好手,去打探消息。”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现在我们是漫无目的,所以不要总想着打探哪个文臣和武将,即便有人通贼,也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这些人组织严密,单靠打探一些消息,是没有办法探知对方深浅的!”

“给我盯着各处关隘进出的货物,还有摸清楚那里武库、仓库的情况即可!从这里头入手,再与往年和其他关隘的情况对比,反而更容易找出蹊跷来。”

说罢,张安世想了想,最后道:“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了。退下吧,朱金留下。”

朱金方才有些尴尬,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会留下自己,于是心里有些忐忑,不会还逼着他去投井吧?

见众人走了。

张安世才凝视着朱金道:“给我找一个人,要绝对的可靠,我要这个人去一趟大漠。”

朱金诧异道:“这……”

张安世却自顾自说:“这个人……最好是咱们自己人,对大漠的情况比较熟知,可靠是最紧要的。”

朱金便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道:“倒是有一人可以胜任,此人籍贯在辽东,这一年多,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做事,做事干练,也在咱们这儿安家置业了,侯爷记得不记得,上一次不是给咱们分宅子吗?就有他的一份儿!两个月前,他还生下来了一个儿子,胖乎乎的,非要教那孩子认小的做干爹不可呢。”

朱金顿了顿,接着道:“他还略通一些蒙古的语言。”

张安世眼眸亮了亮,毫不犹豫地道:“那就他了,你让他有心理准备,明日我会交代他,然后……让他准备启程。”

而后张安世沉默片刻,才又道:“告诉他,这件事会有一些危险,咱们不能瞒着他。所以他若是不愿意去,也不要为难。可若是他肯去,从今以后……我保他三代富贵。”

朱金点头:“小的知道了。”

说定后,张安世便笑吟吟地道:“商行还是要想尽办法,多招募一些识文断字的人。那些落第的秀才最好,给我四处去搜罗,咱们要干大事,最缺的就是人。”

朱金心头火热,他现在感激涕零,觉得若是张安世再让他去投井,他一定毫不犹豫了。

毕竟张安世这番话,是只跟自己心腹的人才会说的。

朱金乐呵呵地道:“是。”

过了几日,张安世去了一趟东宫。

此时,太子朱高炽正在詹事府的书房中,神色认真地看着最新的一批奏疏。

张安世进了书房,便上前笑着道:“姐夫,怎么这些日子,你的奏疏越来越多了?”

朱高炽这个太子,其实比较特殊。他父皇对于政务十分的反感,再加上朱高炽渐渐得到了朱棣的信任,因此,朱棣便命人将文渊阁的票拟抄录两份,分别呈送宫中和詹事府。

这些票拟,若是宫中没有别的批红,那么就以詹事府的批注为主。

这意思是,太子好好干活,朕嘛……偶尔也干一些,拥有否决的权力。

因此现在的朱高炽,就好像一头老牛,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疏,扑哧扑哧地给自己的父皇分忧。

他既兴奋,又疲惫。

见张安世来了,才搁下笔,温雅地笑着道:“伱这小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过……你要寻朱瞻基玩,便自己去吧,姐夫这里还有许多票拟需核实。”

张安世道:“瞻基长大了,已经不喜欢和我这个阿舅玩了。”

张安世先退一步,等姐夫回去敲打一下那个小子。

而后张安世道:“怎么这样多的奏疏,都需姐夫来处置吗?”

朱高炽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天下的事,多如牛毛……”

张安世却没规矩地凑上去,看着摊在朱高炽面前的奏疏,上头记录的却是自四川布政使司奏报的祥瑞之事。

张安世干笑道:“这是解公让人送来的吧?”

朱高炽颔首。

张安世便又道:“多半这些奏疏……还都是似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臣们有时候就像后世的好学生,讲台上的老师还没提问,他们就跃跃欲试地想要举手了。

因此,有人对于上奏疏的事乐此不疲,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让陛下能惦记着自己的事情。

许多的奏疏就好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言之无物。

朱高炽道:“是解学士送来的。”

张安世笑着道:“我听说……文渊阁有些人,总是热衷于将这些小事的票拟一味地呈上,而真正决定大事的票拟,却故意留在最后。等到陛下看了多如牛毛的小事,不耐烦的时候,票拟堆积如山,便索性全部准了后头的票拟。“

“如此一来,一些军国大事,便可由票拟来决定,而非是陛下和姐夫来决定了。”

朱高炽一愣,显得有些意外:“是吗?”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那我来帮姐夫梳理一下。”

当下,便站在书案的一旁整理,倒也是用心,足足忙碌了一个时辰。

果然……前头朱高炽批阅的奏疏,大多都是祥瑞和无关痛痒的一些奏报,最重要的几个票拟,其中一个是河南大旱,内阁拟下来立即赈济,准当地父母官,开仓放粮。还有一份,乃是吏部奏上来的廷推结果,决定了几个四品官的任免的票拟也在其中。

朱高炽看了一眼河南的灾情,见这里头是解缙的拟票。而廷推的结果,也是解缙的拟票。

前者决定的是钱粮的事。而后者呢,看上去只是几个廷推的四品官,毕竟真正的一二品官,都需皇帝亲自核准的,朝廷四品以上的臣子,则都需文渊阁和六部进行廷推出人选,最后宫中再进行最后的决定。

四品官往往不会引发多数人的关注,而且夹杂在多如牛毛的其他奏疏之后,皇帝只怕也没有耐心去看了。

张安世这时候道:“姐夫,你瞧一瞧此次廷推的三个四品文臣,家乡籍贯,还有是哪一年的进士。”

朱高炽也不是傻瓜,立即起疑,当下便命宦官来,吩咐道:“查一查这几人。”

那宦官匆匆去了,过不多时,便回来禀告道:“这李顺和梁正心,乃吉安县人。另一个江文鹿,乃江西宜春人。至于王德恩,乃洪武二十一年进士……”

朱高炽听罢,脸就立即沉了下来,皱眉道:“解缙也是洪武二十一年进士?”

“应该是。”宦官小心翼翼地道。

旁边的张安世这时便道:“你瞧,你瞧,我早就说了,这些人包藏祸心,姐夫,他们都骗你,只有我是最心疼姐夫的。”

一向和颜悦色的朱高炽,此时也一脸怒容,难得恼怒地道:“解缙误我!”

可随即,他取了那份廷推的奏疏,看了半响,最终还是画了个圈圈。

张安世不解道:“姐夫,你咋还同意他这样干了?”

朱高炽先让宦官退下,随后道:“解缙这个人,私心太重,可现在他修撰《文献大成》,同时还任文渊阁大学士,在士林之中,颇有名望,父皇还要用他……”

见张安世不停皱眉。

朱高炽此时反而微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许多事,本宫得有数,可对待这样的事,也不必动辄大怒,解缙如此……做……往重里说,是欺君罔上,往轻里说,至少也是任用私人。”

说到这里,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接着道:“你认为他想办法任用了这四人,只对本宫有影响吗?”

张安世讶异地道:“姐夫的意思是……”

朱高煦道:“四品官是一个槛,在地方上,便是地方大员。在朝中,距离一步登天也不远了。绝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迈不过这个门槛,可能迈过去,将来便大有前程。解缙一定是在暗中,左右了廷推的结果,若是本宫不准,那么就不得不重新廷推,可能解缙的人就塞不进来了。”

张安世显得更疑惑了,道:“那姐夫为什么还要让他如愿?”

朱高炽道:“他如愿了,就有人不如愿!难道这天下,只有解缙有自己的同年和同年,以及门生故吏吗?难道胡广没有?杨荣没有?还有吏部尚书蹇义,他是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他这个吏部天官,竟没有办法左右哪怕一个四品的大臣,他会怎么想呢?”

张安世诧异道:“姐夫这是郑伯克段于鄢?”

“也不能这样说。”朱高炽微笑着道:“我是储君,为君者要行王道,何谓王道,那便遇到了下臣的错误,要宽仁,给他迷途知返和改过的机会。此次同意他,若他不知恩,且还继续得寸进尺,等他闹到天怒人怨,那么他就是自寻死路了。”

张安世忍不住道:“姐夫果然博学多才,反正怎么说都可以。”

朱高炽在张安世的面前,是不会有什么隐瞒的,他随即目光落在了那河南的大灾上头,皱眉道:“河南又有大灾,这才是教人寝食难安的问题。单凭当地开仓放粮,依本宫看……不但容易引发弊政,而且也是杯水车薪。”

张安世收起了从容之色,认真道:“不如趁此机会,让东宫再接纳一批女子吧,如此一来,便可大大地减轻了灾区的负担。”

朱高炽却是摇头道:“东宫的宫娥已经太多了,再接纳一批,这东宫的宫娥,岂不是要比紫禁城里还多了?虽说父皇未必见怪,可我这做儿臣的,断不可如此。再加上,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安世若有所思,猛地眼睛一亮,道:“我有主意了。”

朱高炽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家伙总是一惊一乍的,让朱高炽的心情,就像是过山车一般。

只见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姐夫照我说的做,一定可妥善解决。”

…………

“陛下。”

此时,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给朱棣斟了一盏茶。

朱棣方才打了个盹儿,此时意识还有些不甚清晰,喝了口茶,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他对于奏疏的事,实在烦不胜烦,不知为何,只要看着那些奏疏,就容易犯困。

于是朱棣道:“将这些奏疏都撤了吧。”

“是。”亦失哈顿了顿,突然道:“陛下,方才奴婢在司礼监……看过了昨日送来的奏疏,里头有一桩事,不知陛下知否?”

朱棣抬眸看他道:“何事?”

亦失哈道:“河南又大灾了。”

朱棣皱眉起来,随即道:“文渊阁有何建言?”

“就地开仓放粮,朝廷这边,再筹一笔钱粮去赈济。”

朱棣便绷着脸道:“说是开仓放粮,可实际上,不就是让人中饱私囊吗?这些事,在洪武年间就有不少,皇考这样的严厉,尚且无法杜绝这些赃官污吏,而今朕以宽仁治天下,只怕就更加是屡禁不绝了。”

朱棣显得很不高兴。

亦失哈不敢说话。

朱棣道:“怎么又不吱声了?”

亦失哈这才道:“奴婢也觉得……这样很不妥当,可是……可是……奴婢以为……”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以为……历来对于赈济,都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所以……所以……”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是啊,每每大灾,朕都对这样的赈济方法不满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说来说去……也只能如此。这样开仓放粮,派人调粮去赈济,好歹……老百姓们还能从人家的指甲缝里捞上几口吃的,勉强能渡过难关。可若是连人都不调拨,仓也不开,这就等同于是将受灾的百姓置于万死之地了。”

说着,朱棣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顿了顿,便又道:“太子对此,有何建言?”

亦失哈道:“太子殿下那边,准了文渊阁的拟票。”

朱棣点了点头道:“他性子温和,极少驳斥文渊阁的拟票,罢……就这样办吧。”

正说着,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太子殿下领着安南侯来觐见了。”

朱棣挑了挑眉道:“这个时候,他们来做什么?宣进来。”

朱高炽领着张安世鱼贯入殿。

先是行了礼。

朱棣打起精神道:“朕听闻太子每日在詹事府批阅拟票,很是辛苦,今日怎么有闲?”

他口里这样说,眼睛却是看向张安世。

朱高炽回答道:“父皇,儿臣是为了河南大灾的事来的。”

朱棣听罢,道:“大灾的事,你不是已经敲定了吗?”

朱高炽道:“儿臣以为,除了文渊阁的建言之外,还需采取一些措施,这样……才可尽力缓解灾情。”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那就让朕来猜一猜吧,这一定又是张安世出了什么鬼主意吧。”

朱高炽笑了:“正是。”

朱棣道:“那就说一说吧。”

朱高炽道:“臣希望……能够让东宫接纳一批受灾的女子。”

朱棣听罢:“这就是你们的主意?朕看这主意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是啊,现在东宫的宫娥,已有一两千人,这规格已经多过头了。

虽说这些宫女在太子妃张氏的带领之下纺纱,东宫也有一些进项,可东宫是什么地方,又不是作坊。

张安世趁此机会笑着道:“招募两千女子……至于从前在东宫的宫娥……可以遣散出去。”

遣散……

朱棣皱眉。

有时宫中确实会遣散一些年老的宫女,不过……这倒好,这一边招募人手,那一边却遣散原来的宫娥。

一进一出,倒是维持了东宫的规格。

可问题就在于……遣散的宫女,又怎么安置?

张安世自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道:“这些遣散的宫女,当初大多都是苏州和松江的灾户,现如今,松江和苏州的水灾平息了,若是她们想要回乡,就可送她们回乡去。”

“可那些受灾之后,父母已亡,兄弟也没办法依靠的人呢?”朱棣道。

张安世道:“陛下,臣听说安南四卫的许多将士,在安南卫戍,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官兵,大多没有妻子,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又在化外之地,心中既思乡心切,可在当地,只怕也难以寻土人婚配,军心动摇。他们又是有功之臣,可一辈子却要留在安南,实在教人唏嘘。”

“不如……可以询问宫女们的意愿,若是愿回家的,自然准其回家,无依无靠的,不如就由东宫来做主,举行一场集体的大婚,将这些宫女们,下嫁给四卫或是模范营的将士,嗯……只要是小旗官以上,尚未婚配的,让他们婚配。”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边镇的将士们太苦了,而宫女们许多都与自己的家人失散,没有人照应。下嫁之后,这东宫从此也算是她们的娘家人了,她们即便远在安南,便也有东宫给她们撑腰做主,总不教她们受人欺负。”

“而将士们娶了妻,这妻子又都是宫里我那阿姐调教出来的,最是贤良淑德,他们自然也就安心卫戍。如此一来,便可一举两得。再加上,东宫也不要将士们的彩礼,少不得还要拿出一些钱财来,做为嫁妆呢。”

朱棣听罢,大吃一惊,张安世这家伙……还真他娘的一肚子坏水啊!

可细细一想,确实既可解决一大批河南灾民。另一方面,安南的将士也安下心了。而这些女子,也有了一个依靠。

这个时代,可不兴什么谈情说爱,谈情说爱是要浸猪笼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朱棣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别具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道:“只这些好处吗?”

“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张安世道:“陛下可记得秦朝的时候,赵佗征服岭南,可一见到关中大乱,立即自立为王的典故吗?”

朱棣颔首。

张安世耐心地道:“这些女子……都是东宫出来的,深明大义,最大的依靠,也是东宫,这不但可以确保她们有个依靠,可将士们的身边有了这些贤内助,便也多了几分对朝廷的忠诚了。”

是对东宫的忠诚吧……

朱棣心里想着,不过此时他和东宫那是一体的,朱高炽克继大统,已是既成事实,又不是让东宫去收买禁卫,这远在天边的安南四卫,还有模范营,即便被收买了去,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大为有利的。

将来即便是上层的某个武官想要谋反,这中低层的武官们怕也不愿跟从。

毕竟,他们的妻子,可都是当初东宫救下来,并且由太子妃张氏所亲手调教出来的人。

每日在枕边吹着枕边风,他某个将军算老几?

除此之外,稳定军心的作用确实很大,也能大大地提高归属感。

朱棣是行伍出身的,对军中的情况十分清楚,军户娶妻是老大难的问题,一般的民户,往往不愿将女儿嫁给军户。

这样的举动,何止是一箭三雕,说是一箭五雕都不为过了。

于是朱棣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也只有你这个家伙……会想出这些主意来了,嗯……太子对此怎样看呢?”

朱高炽道:“儿臣自从受了代王的教训之后,以为此举甚妥。”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微微一震。

他陡然明白朱高炽的意思了。

皇家的宗亲关系十分复杂,可说到底,想要维持住这份亲情,终究是要有彻底地让对方失去任何痴心妄想的能力。

现在朱高煦就在安南,若是他的部下们都对太子感恩戴德,朱高煦只怕也会断绝任何心思,乖乖地做好他的总督,这兄弟间的主动权,就都在太子的身上了。

“这个主意不错,张安世的办法……总是剑走偏锋,可细细思来,却又往往有用。”朱棣显然甚是满意,便又道:“彩礼就不要了,嫁妆要给足,这……可以成为定制,以后啊……凡有大灾,宫中和东宫收容女子入宫,养个几年,好生教导,将来再与卫戍边镇的低级武官婚配。”

朱高炽喜道:“儿臣遵旨。”

他其实还有些担心,父皇会因为这件事对他猜忌。

可他却不知,朱棣这帝王心术固然是有不少,可对于朱高炽的防范,也不过是希望太子不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夺权罢了。

而远在边疆的将士,即便对太子再如何死心塌地,显然也不可能对太子的野心有太多帮助的。反而……这让太子在边镇将士的心中增加了影响力,对他将来克继大统极有裨益。

朱棣大喜道:“将士们有了娘们,也就有了家,依着朕看……还得立一些规矩。以后东宫里头,要设教坊,既要教她们刺绣还有一些勉强的识文断字,教她们将来嫁出去了,可以相夫教子,还要让她们学习女德。太子妃最是贤良淑德,这事……朕交给她放心,让她来拿主意吧。”

张安世便笑着道:“陛下,臣还有一个主意,在安南,东宫还应该委派东宫的人,筹建一个东宫妇人联合会,既然东宫是嫁出去的这些宫女们的娘家,让她们彼此进行一些联络,偶尔可以组织一些活动,有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可让联合会出面斡旋,”

“如此一来,这一个个小家,便更紧密了。倘若有人的丈夫战死,也要想办法,对他们的妻儿有个保障。这东宫偶尔进行一些赏赐,也可通过联合会去。这样的话,大家心里也都踏实了。”

朱棣欣赏地道:“这个也好,依旧还是交由太子妃来处置吧。”

张安世心里又是欣喜一片。

表面上,是东宫彻底地收买了安南四卫。

可换一个思路的话,这些嫁出去的宫女,不都是他家阿姐调教出来的吗?他家阿姐才是真正的主心骨,有了这些……姐夫将来克继大统还敢玩活,糟蹋自己的身体?

历史上,朱高炽登基没几个月就驾崩了,当时最大的理由是……朱高炽做太子时过于压抑,于是做了皇帝之后,纵欲过度。

哎呀……我张安世真为了姐夫操碎了心,就凭这个,姐夫的寿命就可能至少可以增加十年。

朱棣可不知道张安世心里的弯弯道道,此时道:“东宫之外的事,张安世来操办,那些宫女的事,自有太子妃,你们姐弟二人,办妥之后,随时来报朕,这是大事,不能对不起那些征战疆场的将士。咱们不能过河拆桥,如若不然,谁还肯愿意为大明出生入死呢?”

张安世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朱棣却突然的脸拉了下来,这翻脸不可为不快了,他瞪着张安世道:“张安世……你近来就天天琢磨这些事?”

“啊……”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刚刚还说不能对将士们过河拆桥呢,可这时候显然朱棣就来拆他的桥了。

朱棣道:“乱党的事呢?还有钱庄的事呢?你心思要多放在这上头,不要总是狗拿耗子……”

张安世连忙道:“钱庄已步入正轨,至于乱党的事……臣……这几日,就有眉目了。”

“这几日?”朱棣倒是意外,便诧异道:“就有消息了?”

第183章 功德圆满

张安世看了朱棣一眼。

毕竟前些日子,还没有头绪呢,现在他说已经开始有了眉目,朱棣自然觉得奇怪。

朱棣现在可是对徐闻这些人,可谓是恨得牙痒痒,只恨不得将这些人统统碎尸万段不可。

因而,他凝视着张安世道:“有何眉目?”

张安世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想来……也就这些日子了。等臣这边有了准信,拿住了人,就立即奏报陛下,绝不敢拖延。”

朱棣这才满意地点头道:“如此甚好,要快,徐闻死了,只怕这些人也是风声鹤唳,一旦他们全部潜藏起来,想要再找到他们,可就不容易了。”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感慨又欣慰地看了朱高炽一眼。

今日朱高炽的表现让他有几分慰藉,这个太子……不再只是宽仁了,至少已开始有了帝王心术。

虽然他和这个儿子的做事处理方式不同,可太子接受了张安世的建议,弄出这么一个婚配策略,也可见太子成长了不少。

宫中那边一恩准。

张安世便兴冲冲地去找自己的阿姐张氏了。

太子妃张氏也已得了宫中的旨意,便开始张罗起来,先是询问宫娥何去何从,终究还是让她们自己决定,这些宫娥,多是当初张氏收留下来的,可以说,没有张氏,她们现今不过是路边的枯骨罢了。

绝大多数人,已和家人失散,或者亲族们已在灾难中故去,现在听闻要让她们出宫,许多人都不免伤心落泪起来。

在东宫里,她们纺纱虽是辛苦,可实际上……比在外头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再加上太子妃对待大家平易近人,便早已将太子妃当做是她们的依靠了。

既然不能留下来,终是要出去嫁人,倒不如听从东宫的安排,至少有了东宫这个娘家人,就算有委屈,至少总还有一个关照她们的地方。

因此,愿意嫁给武官的人不少。

张氏一一安慰,又张罗着嫁妆的事,既是东宫的人出嫁,总是不能让人看扁了。

虽是不可能人人都给什么过于厚重的嫁妆,可也是比寻常百姓的人家要好不少。

最重要的还是联合会的事,东宫毕竟太远,而联合会在安南,甚至将来在其他地方,就代表了东宫,为首的太监,当然需是东宫派出去的,他们所负责的,既是联络,同时也相当于是宫娥们的娘家,因此,张氏必须挑选足够信任的人。

朱瞻基一脸茫然地看着许多的宫娥这几日都神情憔悴,还有人偷偷地哭。

他不理解,总是歪着脑袋在观察。

只是他想找阿舅答疑解惑,却发现阿舅压根没工夫来看他,

宫外的事,是张安世料理的,他首先是让安南那边,发来没有婚配的武官名录。

哪怕只是小小的小旗官,这名册也要送来。

除此之外,便是关于武官的年龄,相貌诸如此类。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张安世还是决心搞一次‘创新’。

那便是让宫娥们抵达安南之后,寻一块屏风或者珠帘挡着,而后让宫娥们选夫。大抵就是这些武官,一个个进去,若有宫娥瞧上,便做为首选。

至于那些没有做出选择的宫娥,或者没有被宫娥们选上的武官,那就只好抓阄来处理了。

即便是选夫这一步,其实已算是一个难得的进步了,至少有人觉得大胆。

不过安南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据说是士气大振,安南四卫个个眉开眼笑。

那些武官们个个笑嘻嘻的。

便是寻常的士卒,也突然觉得有了盼头。

毕竟……他们驻守在外,立功的机会不少,想成为将军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可若是因功转而成为试小旗,或者小旗官,却还是有希望的。

终于不用担心绝后了。

连杨士奇这个副都督也修书来,对此大为赞赏,不过他考虑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那就是军纪,武人们没有成家,人又在外,容易引发各种问题,如酗酒,甚至滥杀。可若是有了家眷,就可以大大地减少这样的事件了。

当下……第一批的宫娥被人护送出发。

当日,东宫里哭声一片。

太子妃张氏也不禁垂泪,依依惜别。

张安世见张氏动了真情,便乖乖地躲在人堆里,不敢靠近。

谁晓得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教张氏叫到了寝殿:“你出的这主意倒是好的,就是……她们侍奉了我两年,如今却要离别去远方,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张安世道:“阿姐……只有这样的人,才信得过啊。”

张氏抬头,道:“是啊,她们多在这个世上孤苦无依,本宫便是她们的姐姐和娘亲一般,以后我便多了许多姐妹了。”

张安世苦起了脸,哀嚎道:“阿姐,我们才是亲的呀,你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张氏没搭理张安世这番话,却是自顾自地道:“联合会那边,我选了几个信得过且忠厚的宦官去,只是凭他们几人,怕也不成……你那边可有用得上的人手?”

张安世道:“我看,就从那些出嫁的宫人那儿再挑几个吧,不必请外人,有外人在,就生疏了。再有,将来若有将士们的遗孤,若生活无着,也可让她们在联合会里找一些事干,这孤儿寡母的,有一份薪俸,至少可以活下去。其他的将士见自己哪怕遭遇了不幸,联合会也肯接济,从此便更愿效命了。”

张氏道:“这是个好主意,联合会这边的钱粮,东宫给付,不能假手于人,东宫可以受穷,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张安世噢了一声。

张氏想了想道:“可惜邓健不在,若是邓健在,有他张罗,事情就更顺畅了。河南那边的女子……马上就要来了,以后东宫更要尽心调教。纺纱让她们晓得自立,还要教授一些学问,以及相夫教子的道理。这事不能假手于人,需我这个做姐姐的亲自来办,可我毕竟学问太浅薄,思来想去,这几日该都入宫,求教母后……”

张安世身躯一震,论起溜须拍马,阿姐也是行家呢!

她哪里是学问浅薄,分明是奔着讨好自己的婆婆去的。

张安世笑着道:“是啊,皇后娘娘也是师从慈孝高太后,本事可大着呢,从她那里学来一点东西,都足教人受益匪浅了。可惜我是男儿身,不然我也去学。”

张氏瞪他一眼,顿时气得牙痒痒:“伱说的什么话……阿姐现在没其他的念头,管你在外头做什么,可只一件,你需娶妻生子了,明岁的时候,定要奏请父皇和母后,教你娶亲不可。”

看着生气中的姐姐,张安世自不敢反驳,只能悻悻然地点头。

张氏哼声道:“你惦记着那些安南将士们娶妻,自个儿的事却不顾了,这叫什么事?”

张安世难得有这么无话反驳的时候,道:“啊……是是是是。”

却见张氏又道:“有一件事,教你去办,父皇和母后赐了我一些首饰,我思来想去,想送一些到魏国公的夫人那儿去,正好你在此,你帮着阿姐送去吧。”

“啊……”

“你啊什么?这点事也不情愿?罢了,我没你这个兄弟……”

张安世:“……”

…………

张安世还是乖乖地去魏国公府走了一遭。

徐辉祖没去成北平。

因为陛下似乎突然改了主意。

这显然是有意仍然让赵王前往北平的意思。

因此,听闻了张安世来拜访,先是去见了魏国公府的女眷,才让张安世到中堂来,教人准备了茶水。

二人见面,难免有几分尴尬,徐辉祖道:“宫娥赐配安南四卫的将士,你这主意很不错,都督府那边,都是对你颂扬的。哎,边镇的将士太苦了,不但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连娶妻都千难万难,更不必说,还是宫中的宫娥了。”

“这朝野内外,都说百姓们苦不堪言,可百姓有百姓的苦,军户那等随时丧命,远走他乡还有屯田之苦,又有几人晓得?”

张安世道:“是啊,小侄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出了这个主意,当然,主要还是姐夫那边支持,姐夫一向体恤将士,时常对我说,这天下是大明的将士们打下来的,咱们不能忘本。”

徐辉祖知道张安世是在瞎说。

不过他还是颔首道:“太子殿下如此恩典,这军中的将士,只怕都感激不尽。”

说着,二人又默然,接下来不知该说点啥了。

在这尴尬之中,总算有人匆匆来报道:“公爷,外头朱勇、张軏几位公子,说是有急事……”

张安世顿时如蒙大赦,立即道:“哎,小侄一直希望能和世叔多聊一聊,可惜……天不遂人愿,只怕栖霞出大事了,小侄先行告退,下一次再来拜访。”

徐辉祖便起身,亲自送张安世至中门,果然看到朱勇和张軏还有丘松三人在外头等着。

于是便笑着对张安世道:“下月乃老夫大寿,你要来,我家那徐钦,年纪还小,府里上上下下许多事……为了这寿宴,真是焦头烂额,你提早一日来,老夫晓得你是有主意的人,到时你也来帮衬帮衬。”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啊……这……”

不过很快,张安世道:“好,到时天塌下来,小侄也提早两日到,总不能教寿星公亲自来张罗这事,这迎来往送的事,小侄最熟悉不过。”

说罢,一溜烟地带着朱勇几个跑了。

“哈哈……”张安世亲昵地拍拍朱勇的肩:“幸亏你们来解围,大哥我脸皮薄,在那坐立难安。”

“大哥,是真有事……”朱勇苦着脸道:“咱们后院着火啦。”

张安世吓了一跳:“什么事?”

“姚广孝带着一干僧人,到处在栖霞化缘,说要做功德……”

张安世顿时骂道:“那老秃驴,脸都不要了吗?他这是想敲诈我们!你们也是,大哥都送了这么多香油钱,他还不知足,你们该去赶人。”

朱勇哭丧着脸道:“俺们可不敢,俺们谁都不怕,就怕他。”

张安世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道:“跟我走,看大哥的眼色行事。”

姚广孝此时的神色很憔悴。

不复他往日的神采。

而且身上的僧衣,也十分破旧,打了许多的补丁。

随来的和尚和沙弥,个个像乞丐一样。

张安世一看,直接吓了一跳。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当下,张安世上前,笑着道:“姚师傅,您这是……”

“化缘。”姚广孝道。

张安世苦笑道:“姚师傅,现在栖霞很穷,我都要吃不上饭了。这么多的人要养活,昨夜我看商行的账,人都要哭出来,我张安世做了这么多的善事……现如今……”

姚广孝宣了一声佛号,叹息道:“哎,张施主是不是对贫僧有什么误会?”

张安世心说,我还能误会你?

姚广孝道:“贫僧这一次是真的来化缘的,要积功德。”

张安世道:“你就是有德高僧,这功德已经满了。要不这样吧,我这里有三千两的香油钱,结个善缘,这功德二一添作五,咱们一人一半咋样?再多就真没有了。”

姚广孝摇头道:“不不不,张施主对贫僧有误会,贫僧真的是积攒功德来的,这些年来……实在惭愧,如今贫僧已幡然悔悟。”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心口疼,都幡然悔悟了,看来还得加钱。

见张安世一脸肉疼的样子,姚广孝道:“实不相瞒……我有一师,即将圆寂……”

说到这里,姚广孝眼泪婆娑起来:“哎……贫僧得他指点,这才走上了正道,只可怕,他即将要舍弃了凡胎肉体,往西天极乐……”

张安世道:“噢,原来如此,那就很难得了,姚先生确定你只有这么一个师傅对吧,别过几日又蹦出几个,若是师傅即将圆寂,倒确实该加钱,你放心,我懂事的,明日送一万……”

姚广孝道:“你将贫僧当什么人。”

张安世:“……”

姚广孝叹息道:“这个师傅……”

一听这个师傅四个字眼,张安世的心就凉了,有这个肯定还有那个……

姚广孝道:“教授我诸多佛法,我乃他的弟子,可他平生夙愿,便是能肉身坐化,化为舍利。贫僧虽是皈依佛门,可年轻时也做过不少的孽,现在想来,若是师傅不能化为舍利,一定是我姚广孝作孽太多,连累了师傅,使他无法功德圆满。因此,贫僧从此要悉心向佛,愿佛祖能够知晓贫僧的诚意,积攒功德,了却师傅的夙愿。”

张安世总算默默松了口气,他渐渐有点听明白了。

姚广孝有个师傅要死了。

和尚嘛,所谓的得道高僧,至少在这个时代,人们通常认为,越是高僧,坐化之后,便可烧结出舍利出来。

这舍利越大,功德就越高。

现在师傅要死了,姚广孝临时抱佛脚,为了让师傅能够得佛祖庇佑,真能烧出舍利,而进行突击。

张安世不由道:“如果没有烧出舍利呢?”

姚广孝立马道:“你不要咒我师傅,我师傅乃有大功德之人。”

张安世只好咳嗽一声道:“如果烧出了舍利呢?”

姚广孝叹息道:“若如此,不但师傅功德圆满,贫僧也足慰平生,对于寺庙而言……”

张安世敏锐地感觉到,这已经不只是姚广孝和他师傅的问题了。

毕竟这么多和尚靠那寺庙吃饭呢。

烧出了舍利,就证明这里有得道高僧,寺庙灵验,只怕姚广孝的香油钱……

难怪这家伙……一脸憔悴,现在多半……是真为了突击积攒功德,开始努力了。

这就像极了快要考试,才突然复习的读书人。

于是张安世偷偷地将姚广孝拉到一边,道:“姚师傅,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有办法保准让你这师傅烧出极品的舍利来,你信不信?”

姚广孝诧异地看着张安世道:“这舍利……与功德有关,你能有什么办法?”

“总之就是有办法。”张安世压低声音道:“说出来,我吓死你,其实我除了经常梦见孔圣人之外,偶尔也会梦见佛祖他老人家。佛祖他老人家很欣赏我的,见了我就发烟……不,见了我便说我与佛有缘。”

姚广孝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张安世不说孔圣人还好,这一说……倒是让他想起了张安世居然能搞出八股文来,这家伙小小年纪,不学无术,天下读书人都不如他。

这师傅能不能烧出舍利,姚广孝也没有什么把握,毕竟功德这个事,没有量化的标准,这要是烧不出,不但寺庙的招牌砸了,姚广孝这边也很难堪。

只怕还有许多人,要讥笑姚广孝平日里造孽太多,进而质疑这靖难的合理性呢!

于是姚广孝正色道:“有一件事,你可知道?”

张安世道:“还请告知?”

“许多人都说贫僧作孽。”

张安世点点头,居然很认同,

姚广孝道:“这是他们想借故来讽刺贫僧作孽多端,从而认为贫僧怂恿陛下靖难,乃逆天而行,你想想看……若是舍利烧不出来,陛下是否也脸上无光?”

张安世点点头:“这有道理,现在的人最喜嚼舌根。”

姚广孝摇头:“若是读书人非议,其实也没什么,可是寺庙的信众,多数却是那些真真切切的寻常百姓,若是连这些人……都作如此想,才是动摇根基啊。”

张安世不禁认真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贫僧是想告诉你,你自己夸下了海口,等烧不出舍利,那就都怪你了,陛下若是怪罪,贫僧就说,是你出了馊主意,不过你也别怕,陛下信赖你,你的姐夫又是太子,至多陛下把你抓去打一顿,骂你几个时辰,这事也就过去了。”

张安世:“……”

姚广孝此时显得从容了许多,微笑着道:“好啦,贫僧身上的重担,总算是卸下啦,哎呀……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果然张施主和我佛有缘啊,这缘分的事,真是妙不可言。对了,你方才说的一万两香油钱,还作数吗?”

张安世:“……”

看张安世见见绷着的脸,姚广孝苦口婆心地道:“不要有什么压力,你还年轻嘛,怕个什么呢?我这师傅,当初和我一样,都曾在北平府。陛下和他也熟识,他要圆寂了,你了却了他的心愿……也算是为陛下效忠了。”

张安世咬牙道:“入他娘的,我……”

姚广孝眯着眼:“张施主,你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准真烧出舍利了呢?我想我那师傅,还是有功德的……再者说了,若是真能烧出……贫僧少不得对你感激涕零的……好啦,贫僧饿了,今日不化缘了,去客栈吃顿好的。”

等姚广孝走了,张安世泱泱地回到了朱勇几人的身边。

朱勇看张安世脸色不对,便关切地道:“大哥,咋啦?”

张安世感慨道:“大哥可能被人糊弄了。”

朱勇道:“大哥,谁糊弄你?只要不是姚广孝,咱们定要给大哥出气。”

张安世摇摇头:“少啰嗦,给我准备一些家伙……噢,还有丘松……你去照着我的方子,制一个炉子……咱们做功德去。”

朱勇诧异地道:“功德……什么功德?”

张安世道:“都说了少啰嗦,我们要烧出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舍利来。”

………………

“陛下,娘娘……”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了大内的寝殿。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何事?”

亦失哈道:“慧珍大禅师……不成了。”

这事……朱棣是略知一二的。

这慧珍,其实和当初的姚广孝在朱棣是燕王的时候,就一起进的北平府,因为徐皇后信佛,所以王府里的法事都是慧珍主持。

靖难成功之后,朱棣对慧珍进行了册封。

论起来,朱棣夫妇和这慧珍还算是熟识的。

“此人乃姚广孝的师傅。”朱棣甚是感慨地道:“没想到……”

徐皇后蹙眉:“真是可惜了……”

“奴婢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亦失哈小心翼翼道。

朱棣皱眉:“嗯?”

亦失哈道:“许多人……暗地里说,慧珍自和殿下进了京,便一直身子不好,这分明是因为……做了孽……”

此言一出,朱棣目中掠过了杀机,他在徐皇后面前,生生将这眼里的冷锋藏匿起来,只背着手,走到了窗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徐皇后道:“慧珍禅师一向与世无争,不过是因为当初在北平府与陛下结缘,便有人敢这般造谣生事吗?”

亦失哈道:“这些是锦衣卫那边打探来的,前些日子,还抓了一个读书人,这读书人……在酒肆里畅言此事……说的有鼻子有眼,说什么……什么……”

朱棣突然转身,怒道:“好了,别说了,还有那纪纲,抓一个读书人做什么,这么多人在说,难道堵得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吗?他们横竖要骂,那就让他们骂,朕难道还稀罕这些只长了一张嘴的家伙吗?若锦衣卫只能办这等事,朕要他们有何用?”

亦失哈吓得大气不敢出,忙道:“奴婢这就让诏狱那边放人。”

朱棣道:“朕倒不担心那些读书人,反而是那些寻常的百姓,百姓之中,多为善男信女,若是信了此等妖言,岂不是要将他们的皇上,当做妖魔鬼怪来看待吗?”

亦失哈道:“奴婢……奴婢……”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召姚广孝来。”

姚广孝来的很快,他仿佛很早就得知陛下会召见自己的,不过他现在一身轻松,见了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道:“慧珍的事……”

“陛下,张安世说,他和佛祖比较熟悉,一定能解决这件事。”姚广孝道:“我想……张安世既然夸下了海口,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

姚广孝微笑:“臣倒不是想诿过,而且……这等事,只能凭天命,与其每日烦恼,倒不如想开一些。”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你说的也有道理,倒是朕着相了。不过……这事……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罢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

张安世带着几个兄弟入寺。

那慧珍和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了。

张安世大抵看过之后,随即便开始准备配方。

这寺庙里,他只认得一个空空和尚,便让空空和尚来打下手。

按着方子,准备好了这慧珍的‘食物’。

空空看着一碗这么个玩意,有些担心:“张施主,给大禅师吃这个……会不会……”

张安世道:“你放心便是,我张安世从不干没把握的事,就让大禅师受一点委屈吧,一日三餐,都吃这个,反正……也没几日了,肯定要遭一点苦,可吃的苦中苦,等死了之后才可成佛上佛,将来……我必教他坐化之后,震惊天下。”

空空宣了一声佛号,随即便亲自去喂慧珍吃‘药’。

这药果然很厉害,不出两日……慧珍便圆寂了。

一下子……这京城内外,议论纷纷,竟好像一下子,一个禅师,开始牵动人心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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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

惠珍的寺庙,乃是南京城赫赫有名的鸡鸣寺。

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已有千年的历史,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刹和皇家寺庙之一,香火一直旺盛不衰。

这里的香众诸多,而慧珍在寺中的地位很高,毕竟作为皇家寺庙,慧珍也算是最早一批奉天靖难的僧人。

更不必说,在朱棣靖难之前,慧珍就已是高僧了。

因此,当慧珍圆寂的消息传出,立即有人往鸿胪寺的僧录司奏报,而姚广孝等僧人,大为悲痛,数百僧人,前往明堂念了一夜的经。

消息传至南京城,不少善男信女,便也在次日纷纷涌入寺中。这鸡鸣寺里,肃穆非常,只有偶尔传出的钟声和急促的木鱼声响。

来的善男信女越来越多,其中也掺杂了不少好事之人。

因为鸡鸣寺历来的规矩,凡有高僧圆寂,往往会有坐缸的仪式。

不过栖霞那边,却有人放出了消息,慧珍圆寂之后,直接火化,烧结舍利。

舍利……在几乎所有人的眼里,乃是判断僧人修行成就的标准。

至少在这个时代,便是如此,绝大多数僧人,烧不出舍利,自然是因为段位太低。

普通的和尚,其实也没有这样的烦恼,不过……高僧们就不一样了。

因为高僧不是寻常的僧人,他是寺庙的招牌,若是得道高僧,弟子无数,生前受万人敬仰,死后却烧不出舍利,这就让人有些尴尬了。

可以说,烧舍利乃是每一个高僧在人生落幕阶段的一场大考。

历来百姓们是最现实的,他们只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你添了这么多香油钱,你这舍利都烧不出,虽然大家不至于鲁莽的球迷一样,跑去来一句rnm,退钱,可心里头,终究还是有些膈应。

寺里上上下下,有人哀痛,也有人心里没底,七上八下。

其实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想办法让慧珍坐缸,过几年之后,再考虑烧结舍利的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慧珍是个很有争议的人,他是被皇家册封的高僧,只是许多人却不认可,认为他助纣为虐,这怎么可能是高僧所为呢?

虽说质疑的多是读书人,和真正的善男信女不是同一个群体,可若是一味的回避,也不是办法。

再者说了……读书人的香油钱才多呢!

姚广孝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一块业务。

姚广孝念了一夜的经。

到了侧殿,却见张安世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正吩咐着僧人道:“慧珍禅师真是得道高僧,寻常人吃了我那药,一天便死了,他竟熬了两日,可见冥冥之中,果然有佛祖庇佑,都快去准备,丘松呢,丘松呢……炉子怎么还没有运上山?”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张安世上前道:“姚师傅,你好啊,事不宜迟,我想好了,今日咱们就赶紧把舍利烧出来,免得夜长梦多,伱是晓得的,我很忙,若是陛下知道我又在不务正业,又不知要怎样骂我了。赶紧的烧了吧,烧完了,大家都自在。”

姚广孝悲痛地道:“施主……怎么这样急?”

“我能不急吗?”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来都来了,姚师傅也不希望你的师傅慧珍禅师失望吧。”

姚广孝露出几分忧心道:“贫僧还是担心,若是烧不出,怎么办?”

他唉声叹息,可这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事太玄乎了。

而且对姚广孝的个人而言,其实他也很担心,毕竟当初和师傅跟随朱棣靖难,虽说打着奉天靖难的名义,可傻子都知道,这就是造反,不知造成了多少无辜的生灵丧命。

姚广孝觉得慧珍就是镜子中的自己,慧珍若是烧不出舍利,他八成也烧不出,没有这么多功德,晓得了吧?

张安世子也是看出姚广孝的不安,便安慰道:“姚师傅放心,有我在呢,今日我算了算,也算是好日子,十月二十九,宜合帐、会亲友、纳财、除服、裁衣、入殓、成服,你看,宜纳财,这不是合着我们要发财吗?”

姚广孝:“……”

张安世一脸真挚地看着他道:“难道姚师傅不信我?”

“贫僧不打诳语。”姚广孝道:“当初,贫僧只是想让你背个黑锅而已。”

只是背个黑锅,没想过信你这个啊,谁晓得你张安世居然这样认真。

张安世倒是不以为意,道:“没关系,我习惯了,我姐夫总说我人老实,出门就被人骗,我已习惯了。不过眼下,咱们还是烧舍利要紧,姚师傅……你放心,我包舍利的,不出我赔钱。”

姚广孝哭笑不得,他这时觉得自己好像引狼入室了。

却没有想到张安世居然道:“话又说回来,若是出了舍利呢?”

“这……”

张安世道:“出了舍利,以后这寺里的香油钱,咱们得二一添作五,对半分。”

姚广孝一下子没忍住,立即绷起脸来,勃然大怒道:“张安世,你竟连佛祖的香油钱……”

张安世连忙道:“这话说的,分明是你们这些和尚的香油钱,非要说佛祖。姚师傅,你听我一言,我这是包赔的,烧不出……我在栖霞再建一座寺庙给你,比这还要大一倍的……”

姚广孝真的不希望在自己的师傅圆寂的时候,谈这些。

可张安世这般一说,他微微心动,顿了半响,便道:“立字据!”

张安世爽快地捋起袖子道:“好好好,取笔墨。”

姚广孝显然对于慧珍禅师的功德没啥信心。

毕竟……他就是跟着慧珍禅师学的佛法,可以说,他是什么德行,慧珍就是什么德行……这样也能烧出舍利?这说不通啊!

既然如此,只好再为佛祖修一场功德了,好歹能捞一座寺庙。

寺庙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叫护国寺,或者道衍寺。

当下,二人立了字据。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既如此,那我可烧了?”

“你烧吧,你烧罢。”姚广孝道:“阿弥陀佛,师傅圆寂时,还割肉喂鹰,不过总算他也做了一桩善事……阿弥陀佛。”

张安世起心动念道:“你说……这舍利也有高下之分吗?”

姚广孝眉毛一挑,警惕地道:“施主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我的意思是说……这舍利……”

“当然有,舍利有大小,越大,修行越大。”

“颜色呢?”

“你说的是品相?”

“对,品相……”

“品相当然也有区分,当然……要看实际情况。”

张安世志得意满起来:“好,咱们要烧,就烧最好的。”

姚广孝:“……”

等到张安世出了殿,便见在这殿外,乌压压的全是人,僧人们倾巢而出,做着法事,一时之间,香烟缭绕,好不热闹。

张安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信众的力量。

心里叹息一声,时代嘛,就是如此,人总需要有点精神慰藉。

张安世只好含泪想办法蹭一点香油钱来,集中资金,去干大事。

丘松的炉子,终于运到了。

十几辆大车,将火炉子分拆,而后送至后殿进行组装。

这是一个小高炉,是张安世根据这个时代的情况,改进造出来的,和这个时代的寻常炉子相比,这小高炉的特点是温度高,能通过催化剂和鼓风囊等作用迅速产生高温,能大大地提高冶炼的水平。

原本张安世打算弄个钢铁作坊,这才折腾出了这么一个小高炉。

只是这小高炉许多地方还未完善,张安世希望能完善一些,大大地提高冶炼水平之后,再进行投产。

可谁晓得,眼下却派上了用场。

这小高炉固然还不完善,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烧舍利还是够了的。

张安世吩咐了丘松一番,丘松想了想道:“晓得,大哥……火的事,交给俺便好。”

张安世很是慎重地道:“很好,大力出奇迹,给我拼了命的给高炉加温即可。这里就交给你了,给我往死里烧。”

丘松半句废话没有,立马应下。

另一边,僧人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仪式之后,慧珍的遗体便被送了来。

张安世不忍看这样的场面,于是一溜烟跑到前殿去了。

寺庙里,很快响起了悠扬的钟声。

不多时,便有僧人出来道:“吉时已至,慧珍禅师火化……”

此言一出,许多的善男信女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以往的僧人圆寂,都是将其盘坐装殓于陶缸之中,并在遗体四周添充木炭、柴草等物品,密封后放于室外,保存七日。

七日之后,人们将陶缸下面一个预先置留的小孔掏开,引燃缸内的柴草木炭,将遗体火化。

可现在,七日之期未至,就急着火化了?

其中不乏有好事者,有几个纶巾儒衫的读书人混杂在人群之中,低声道:“如此心急火燎,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依我看……他们自己也晓得这慧珍……必不能成正果,所以赶紧烧了,免得引来大家的议论。”

“是啊,若是等七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议论出来呢,这慧珍哪有什么修行,当初虽是姚广孝煽动靖难,可这慧珍……只怕也没少出力。”

读书人们七嘴八舌,聊的是热火朝天。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虽然朝廷一再声言靖难的正当性,可这些东西,在民间乃至读书人群体之中,却是没人相信的。

那乌压压的善男信女们,更加不愿散去。

他们没有读书人这样多的小心思,只晓得一个僧人圆寂了,特来寺庙里观礼,好让菩萨多保佑自己几分。

“就怕到时烧结不出舍利……那便可笑了。”

“烧结不出,说明他没有修成正果,这可是陛下册封的禅师,没有修成正果,岂不正印证了他平日里助纣为虐,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

听闻慧珍当即火化,居然这寺庙里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人满为患。

更有不少读书人,纷纷来看热闹。

许多人就是奔着看笑话的心态,即便是读书人,也笃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即便人生前报不了,可到了死后……这报应终究会来。

于是乎……万众期待。

可这些人里不包括姚广孝,他一直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因为他发现事态稍稍有些失控了。

当下,便在侧殿里对张安世道:“张施主,现在又来了许多香客,还有不少读书人,哎……造孽啊造孽啊。”

张安世宽慰着道:“姚师傅,你平日里不是一向镇定的吗?稍安勿躁,相信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姚广孝疲倦地缓缓落座,而后幽幽地叹息道:“做人要讲良心,何况还是僧人?现在被万千人耻笑的毕竟是贫僧的师傅啊,要我于心何忍?”

张安世看姚广孝心情越发低落,便移开了话题,道:“空空在寺中如何了?”

姚广孝便道:“他如今很是安分。”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人啊,经历了大变故,能做到他这样,已是不容易了。”

姚广孝颔首:“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和尚。”

说着,二人便各自喝茶,却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就在此时,有小沙弥匆匆而来道:“师傅,安南侯,已经开始烧了。”

张安世点头,突然对姚广孝道:“现在这寺庙里,每年的香火钱有多少?”

“你想做什么?”姚广孝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是明显的警惕。

张安世笑了笑道:“问问嘛,随口问问。”

姚广孝道:“其实也没多少。”

“可是你们在钱庄里,就存着了几十万两的银子,不只如此,你们每年还大量地购置田地。”

姚广孝口里只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安世却没打算放过他,继续道:“且不说真金白银,单单大量购置的土地,每年就是一大笔的开销,这寺产很是惊人……那些人……真都如我这般大方,舍得给这么多香油钱吗?”

姚广孝微微合着眼睛,继续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张安世继续自顾自似的说着:“我细细思来……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得这寺庙一半的股,我就要开源节流,拿给我承包的话,我先裁掉一半的僧人,留这么多念经的没啥用。”

“除此之外……将这寺庙的地产,要重新打包整理一下,单靠租种土地的收益,终究是太低了。还有,既是寺庙,得走古朴的风格,不要动不动就建宝殿,刷金漆,佛在你我心中啊……”

姚广孝依旧不为所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张安世似乎一点不在乎姚广孝不回应他的话,接着道:“还有,一味的要香油钱也不好,要打造ip,ip知道吗?要将一些吃饱了撑着,每日只念经的家伙,组成一个又一个的僧团,去安南,去占城,去暹罗,那里信佛的不少,我们要开拓业务,这叫开源。”

说着,张安世叹息道:“还要鼓励善男信女,将银子存进钱庄里,尤其是安南那边,新的钱庄刚开张,安南百姓太苦啦,他们从前被胡氏这样的人统治,现在最需的是心理的慰藉……得告诉他们,佛祖见不得阿堵物,可如果将这阿堵物,也就是金银存进钱庄,兑换我钱庄的金票和银票,那就可以了。”

姚广孝今儿居然脾气出奇的好,依旧还是一声不吭。

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

这时,又有小沙弥急匆匆地来道:“师傅,安南侯,开炉了。”

姚广孝听罢,立即站了起来,他已经受不了张安世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了。

当下,连忙起身道:“好,这便去开炉。”

一般开炉,都是僧人们和许多寺庙里重要的善男信女们一道见证。

于是寺中的僧人都聚在大雄宝殿里,木鱼声此起彼伏。

随即,便又有人抬了大缸,这大缸早已被烧得乌黑,一般的火化,都是用柴火烧,可这一次,张安世用的却是高炉,温度极高,可以达到两千度。

烧完之后,再让人将这大缸,从高炉里取出。

此时,不少人早已聚集于此,一个个翘首以盼。

数十个僧人,数十个香客,此时围着这缸,一个个神色凝重。

姚广孝和张安世到了,其中一个香客,姓张名顺,张家在南京城乃是大户,平日里给寺庙里的香油钱不少,所以准张家来开缸,不过那张老太公身体不好,便让儿子来代劳。

这叫张顺的,是个读书人,虽没有什么功名,却对此不以为然,他低声嘀咕,只怕已烧成灰了,定没有舍利。

等见姚广孝和张安世来了,他虽是不敢做声,心下却冷笑,慧珍与这些人……沆瀣一气,怎么能成正果?

他心里已想着,待会儿回去之后,该如何将见证的结果,告诉自己的亲朋故旧了,到时少不得添油加醋,调侃一番。

姚广孝则是面色凝重,他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额上默默地渗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开缸。”

姚广孝道。

“是。”

一声落下,几个和尚再不犹豫,先是砸缸。

这缸一破,便见缸底黑乎乎的都是一层灰烬。

燃烧很充分,基本上都成灰了。

张安世很欣慰。

只是……

在这积攒的厚厚一层灰里……却不知里头有没有舍利……

那张顺见状,微微一笑,不禁生出戏谑之心。

其他一些香客,也都睁大了眼睛,毕竟平日里给了寺庙这么多香油钱,若是这里的高僧都没有得到正果,难免有几分国足粉丝的沮丧。

姚广孝自是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可此时也没有退路可走了。

他露出疲惫和紧张之色,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取舍利!”

“是。”

只见一个和尚蹲了下去,开始小心翼翼地在灰烬中扒拉。

猛地……将手伸进了灰烬中的和尚,突然身子一僵,竟是一动不动。

“怎么了?”姚广孝紧张地惊道

“师……师傅……”这和尚的手还在灰烬之中,可神色很异样。

而后,他手开始颤抖……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接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拳头大的圆球出来。

这一下子……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姚广孝瞳孔收缩。

这啥玩意?

香客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身躯微微颤抖。

那捧着舍利的和尚,也吓了一大跳,双手不禁颤抖。

其他的十几个和尚,疯了一般,突然跪坐下,双手合掌,口里不断地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得不说,捧在这和尚手里的玩意……实在太大了。

舍利这玩意,最大的可能是不可得,可绝大多数就算烧出了舍利,其实也不过是指头一般大。

若是再大一些,几乎要建宝塔来供奉,成为镇寺之宝了。

而眼前这玩意,已是大得出奇。

拳头一般大,它是舍利吗?

“师……师傅……”

姚广孝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瞳孔不断地收缩,连呼吸都似乎没了。

便连那张顺,心下也是大惊,这可是亲眼所见,亲眼所见的……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和尚手里的舍利,一言不发,可眼睛都似是要爆出来了。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和尚小心翼翼地开始拨去舍利上的灰尘。

随即……一个颜色露出来。

是鲜红。

而后,人们又发现湛蓝……

有黑。

有绿。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种斑斓色彩,熠熠生辉。

姚广孝只听闻,曾有高僧,烧出五彩舍利。

至于七彩,根本就无法想象。

“师傅……师傅……”捧着这舍利的和尚,手颤得厉害。

姚广孝这才猛地醒悟过来,突然,啊呀一声。

“师傅啊……你成佛啦。”一下子的,姚广孝倒地跪拜,口里道:“修成大正果……这是真佛也。”

那张顺也从不屑,转瞬之间,变得虔诚起来。

其他的香客们,一个个落泪,纷纷拜倒,口里念念有词。

姚广孝激动得手舞足蹈,又站起身,终于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舍利,道:“这样的舍利,旷古未有,历朝历代的有德高僧,都不如慧珍禅师……啊……成佛了……成佛了啊……”

姚广孝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可素来镇定如姚广孝,这一刻也是如痴如狂。

“快,快,敲钟,赶紧敲钟……”姚广孝厉声道:“取宝盘,将这舍利送入大雄宝殿,供善男信女瞻仰。”

“是,是……”那和尚喜极而泣地流着泪,而后匆忙而去。

“哈哈……哈哈……”姚广孝狂喜。

慧珍就是镜中的他呢,慧珍师傅可以有这样的舍利,那么他……

看来……贫僧做对了,做对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虽然靖难成功,可是时人对姚广孝的行为多有不屑。

其中一次,对姚广孝打击最沉重的,就是靖难成功之后,他曾到家乡去见自己的姐姐,可是他姐姐却闭门不见,于是姚广孝只好去拜访故友王宾。王宾也不肯相见,只是让人传话道:“和尚误矣,和尚误矣。”

当世之人,没有几个人愿意理解他,都认为他祸害了天下。

可现在……慧珍也跟着靖难,虽没有他这样的功绩,可慧珍烧出了这样好的舍利。

这得多大的功德啊,而这功德是什么?岂不正是奉天靖难吗?

张安世在旁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想笑。

所谓的舍利,其实就是结石而已,哪一个和尚结石严重,等火化之后,舍利就越厉害!

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这些,却认为这是修行的证明。

张安世能烧出这样旷古未有的大舍利,无非就是有了两种方法,一种就是在慧珍和尚临死之前,给他喂的药上头,另一个就是利用了小高炉的高温。

其实形成的原理并不复杂,人体骨头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钙、氧化磷以及一些有机物组成。骨头在火化的时候,首先有机物会碳化并逐步完全分解,里面的碳元素全部氧化变成了二氧化碳,这时候骨头就变成了骨灰。

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羟基磷酸钙,如果继续焚烧,温度进一步提高,骨灰就会开始融化,羟基磷酸钙分解为磷酸三钙。持续加热到1700c左右,磷酸三钙就会彻底地熔化,冷却后就形成了有玻璃光泽的坚硬小球,如果里面掺杂了不同的元素就会形成不同颜色的玻璃状晶体,也就是舍利子!

所以,只要温度足够高,那么产生的舍利就越大。

而另一方面,张安世所谓的药,是增加色彩用的,增加的元素越多,颜色自然就越多了。

后世的时候,还有人专门申请过一个专利,即《鸡骨头制作舍利》专利。

这玩意……张安世甚至可以批量的生产。

当然……要慎重,差不多就得了。

而此时,姚广孝突然醒悟了什么似的,连忙道:“派人,派人,立即入宫去报喜,去报喜……陛下若知,必然大悦,哈哈……哈哈……”

看着手舞足蹈的姚广孝,还有一个个念经的和尚,以及虔诚的念念有词的信徒,张安世咧嘴,乐了。

要发财了。

第185章 喜上加喜

很快,舍利出现在了大雄宝殿。

听闻竟是烧出了舍利,这寺中的香客们震动。

于是一个个鱼贯而入大雄宝殿中瞻仰。

当这舍利出现在了香客们的面前时,但凡亲眼见了这舍利的香客,无不惊讶万分。

这样的舍利,真可谓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这大雄宝殿中竟有些许的混乱。

这时,张安世倒是将姚广孝拉到了偏殿,笑着道:“咱们可是立了字据的。”

姚广孝死死地盯着张安世:“张施主,你说实在话,这舍利……你是如何烧出来的?”

看着姚广孝十分认真的神色,张安世面不红心不喘地道:“我有功德。”

姚广孝道:“将来贫僧圆寂……”

张安世道:“我的功德很贵的,总要给自己留一些。”

姚广孝却是道:“张施主啊,平日里贫僧可没有少关照你,陛下面前,贫僧也一向为伱说好话,你年纪轻,不晓得世间险恶,这世上心术不正的人太多,若有人谋害你,贫僧就绝不答应,贫僧一向将你做自己的亲人来看待。”

张安世惊叹地道:“亲人?和尚出家之后,不是成了方外之人吗?哪还有是亲戚?”

“你这功德多少银子,你说罢。”姚广孝略显无力地叹口气。

张安世道:“其实也不要银子,咱们立了字据,香油钱一人一半,依着我看,用不了多久,这七彩舍利的事就要天下皆知,到时这寺里不知是怎样的荣景。当然,我主要也不是在乎这点香油钱,我所看重的,我想……你这寺庙,做和尚好好念经就好了,其他的事……不如交给商行来承包。”

“承包?”姚广孝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张安世道:“我想将慧珍禅师的舍利,办一个巡展,要到各省走一走,尤其是安南,甚至将来,还要东渡倭国去,给这些土包子见一见世面……除此之外,我怕和尚们经营寺庙,耽误了经营,这经营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保准财源广……不,保证能够弘扬佛法,慈悲度人。”

姚广孝这时定了定神,宣一声佛号:“施主说的有理,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张安世道:“经营的事可以从长,可香油钱……”

姚广孝道:“贫僧和你立了字据没错,可贫僧只是区区一个方丈,这寺庙也不是贫僧一人的,这……”

张安世顿时大怒了:“姚师傅,你能不能要一点脸!”

姚广孝唾面自干:“施主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我姚广孝是什么样的人,若要脸,如何有今日?”

这么的理直气壮……

张安世:“……”

姚广孝笑着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谈,只是这舍利的事……”

张安世立即道:“我给你烧,将来我给你烧一个比蹴鞠还大的。”

姚广孝眼睛一亮,而后道:“烧完了,不会拿贫僧的舍利,四处去巡展吧。”

张安世道:“这不一样,我和慧珍禅师不熟,可姚师傅,我一直蒙你教诲,是将你当做自己的叔伯来看待的啊,我这人本就心善,怎么还忍心干这样的事?”

姚广孝笑了:“这个也要立字据。”

张安世没有反对,道:“立,都可以立。”

姚广孝道:“既如此,那么就什么都可以谈,你我之间,不必有什么禁忌,哎……我佛慈悲,慧珍禅师一辈子的夙愿便是弘扬佛法,也罢,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的舍利巡展天下,如此……他在西天极乐,怕也能够欣慰了。”

张安世道:“是啊,他是高僧,能够理解我们的,他现在一定很高兴。”

姚广孝道:“经营的事……细处还要再谈一谈,香油钱………贫僧说到做到,总而言之,不少你一文。”

张安世道:“我最欣赏的,便是姚师傅做人讲诚信,从来不打诳语。”

姚广孝想了想道:“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办法,烧不出舍利来?”

张安世一愣:“什么意思?”

姚广孝淡淡道:“佛门之中,贫僧有几个朋友……”

张安世道:“姚师傅说的朋友,是不是你的敌人?”

姚广孝道:“善哉,善哉,这些事,可以容后说,总而言之,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张安世心说,和尚你想占我便宜,我姐夫是太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谁和你一家人?

当然,张安世不敢得罪姚广孝,虽然一时拿捏住了姚广孝,可张安世却知道,这和尚不但是个狠人,而且反复无常,满肚子坏水。

你要是他的朋友倒也罢了,若是他的敌人……可能一炷香时间,他能想出一百种弄死你的办法。

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应和道:“对,对,一家人……”

姚广孝笑着道:“你还留在此做什么?”

张安世道:“我想算算今日能加多少香油钱。”

“这个容易,你放心,寺庙里也是走账的,这是正儿八经的寺庙,你以为是那荒山里的野庙吗?贫僧点拨一下你吧,这个时候,你该立即入宫去,见一见陛下,陛下高兴的时候,多在陛下面前晃一晃,可不高兴的时候,你就赶紧躲得远远的,时间一长,就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了。”

张安世道:“你不会故意支开我吧,我们可是一家人。”

姚广孝叹息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贫僧修行多年,出家人不打诳语,难道还会害你?”

姚广孝又宣一声佛号,更加的语重心长起来:”施主啊施主,你我今日结了这样的善缘,已是亲密无间,难道还能各怀鬼胎吗?何况今日终为慧珍禅师坐化之日,贫僧心中,只有无限追思和感伤,心中再无他念。今日又来了这么多的香客,这寺中上上下下,许多事还要料理……”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那我先入宫,回头我们聊。”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

姚广孝见张安世一走,立即道:“空空……”

没多久,空空钻出来道:“师傅。”

姚广孝道:“快,赶紧……今日的香油钱一定很多,账目给我好好的改一改,那小子鸡贼得很,过几日,怕就要请心腹的账房上山了,趁这几日,这家伙查不着账,你去找你三师叔,他是做账的行家,赶紧截齿一笔银子出来,贫僧要留着养老。“

空空目瞪口呆地看着姚广孝。

姚广孝看他一眼,便道:“怎么了?你又犯痴念了?哎……空空啊……这其实也是一种修行,只有阅尽了人情冷暖,亲自见识到了世俗中的红尘之事,才可坚定自己的佛心。就如你这般,你若是不曾有过痴念、嗔念,又如何才能真正肯放下一切,一心修佛呢?”

“贫僧白日里,沾染世俗,是为了到夜深人静时,进入无我,无念,无执,无嗔,无贪的境界。所谓不知尘世的险恶,又如何知这修行之喜,即是如此,所以我佛才慈悲,鼓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正是因为佛祖深知,人之七情六欲,要斩断情丝,无喜无悲,何其难也,所以才提倡先入世,再出世,贫僧方才所为,其目的便是如此。”

空空听罢,只好宣了一声佛号:“弟子知道了,弟子这就去知会师叔。”

姚广孝喜道:“速去,不要耽搁了,张安世这小子最是多疑,要小心他杀一个回马枪。”

………………

紫禁城。

亦失哈火速将消息奏报入宫。

“陛下,奴婢听说,今日慧珍禅师即行火化。”

“今日?”朱棣一愣,他看向亦失哈,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要七日之后吗?”

“奴婢……听僧人说……说……”亦失哈期期艾艾的。

朱棣道:“说罢。”

“张安世去帮忙烧舍利,张安世那边催得急,说要赶紧,别耽误他正事……”

朱棣:“……”

这一下子,朱棣竟都不知,这张安世是该夸还是该骂了。

你说这家伙吃饱了撑着吧,他竟也晓得自己是游手好闲,竟还知道别耽误正事。

你说他懂事吧,人家和尚坐化,他也跑去凑热闹。

朱棣咳嗽,有些尴尬地道:“嗯,知道了,知道了。”

亦失哈缺又道:“奴婢听闻去了许多的香客,乌压压的都是人……”

朱棣皱眉起来,这可不是好事,于是道:“都是信男善女吗?”

亦失哈小心翼翼的看了朱棣一眼:“锦衣卫那边以为……应该有不少,是去瞧热闹的,有人……”

亦失哈压低了声音:“等着在看笑话。”

朱棣冷笑:“让他们瞧,瞧着吧,以为拿这点东西,就可以谣言中伤朕吗?什么样的谣言,朕没有经受过?呵……”

虽是这样说,朱棣不免显得烦躁。

他淡淡道:“召大臣来觐见议事吧。”

文渊阁那边,得知朱棣召见,心知十之八九,是为了河南的灾情了。

听闻东宫居然赐将士们宫女为妻,这事虽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可是异议却是不少的。

怎么说呢,这显然是宫中给边镇的丘八们示恩。

难免让人觉得,有一种重武轻文的嫌疑。

解缙听到召见,便与胡广和杨荣三人动身。

他有心事,河南布政使已给了他书信,说是东宫的太监已开始在河南各州县采办大量女子,有些不太像样子。

解缙知道,这事乃是陛下恩准的,自己决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较劲。

只是心里难免有几分不乐。

这天下的走向,越发和他所预想的不同了。

甚至让他有些看不到希望,当今皇帝如此,将来太子克继大统也是如此,若再这般下去……

他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多想,见了朱棣,先行过礼。

却见朱棣冷着脸道:“河南那边,开仓放粮,可是据奏报,这灾情依旧没有缓解,民有菜色,尤其是开封,这开封好歹也是富庶之地,竟到这个地步,那开封知府是谁……要立即治罪。”

解缙道:“陛下,此时轻易替换知府,只恐有碍灾情,臣以为……还是申饬一下,让他将功赎罪,如若不然,派一个不知开封情况的人去,难免……又要出乱子。大灾之际,救济灾民重要,可……防止生变也是重中之重。”

他说的冠冕堂皇,倒是让朱棣没有什么可说的,便看向杨荣道:“杨卿家以为呢?”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解缙,其实他很清楚,若是陛下觉得解缙的主意好,那么直接会说就这样处置。

可一旦陛下继续问其他人,显然就是对此不甚认可,希望其他人有不同的建议了。

所以这个时候,若是杨荣反对,便是最合圣意的。

可杨荣想了想,道:“陛下,知府暂时不必替换,不过臣以为,灾情如火,何不如派一钦差,火速前往开封,让他主持救济事宜,那知府……熟悉情况,却只令他从旁协助,倘若这涉及到什么弊案,有钦差在,也多了一些威慑。”

朱棣听罢,倒是立即爽快地道:“准了,就这样办吧,杨卿老成谋国,令朕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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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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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第161章 杀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第165章 真相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第167章 一个不留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第171章 斩尽杀绝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第173章 完蛋了第174章 通通拿下第175章 起死回生第176章 陛下苏醒第177章 诛灭第178章 天罗地网第179章 血债血偿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第181章 功不可没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第183章 功德圆满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第185章 喜上加喜第186章 三喜临门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第188章 落网第189章 水落石出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第191章 死不足惜第192章 神兵利器第193章 满载而归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第195章 斩杀殆尽第196章 大开杀戒第197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第198章 救驾第199章 人赃并获第200章 原来如此第201章 功德圆满章节发错了,已经修改。第202章 最后的真相第203章 杀手锏双倍求月票。第204章 册封第205章 赶尽杀绝第206章 绝世神兵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最后一天,求月票!第208章 圣孙第209章 龙心大悦新的一月,求月票!第21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211章 纪纲,你死定了第212章 清洗第213章 王者归来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第215章 陛下大喜第216章 加官进爵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第218章 原形毕露第219章 朕光明正大第220章 天子门生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第222章 洞房花烛杀人夜第223章 斩草除根第224章 真相毕露第225章 尽诛之第226章 大杀器第227章 毁天灭地第228章 名震天下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第230章 价值连城第231章 千秋功业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第233章 格杀勿论第234章 主谋落网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明天中午更新。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第237章 富可敌国第238章 外甥随舅第239章 死而复生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第241章 转危为安第242章 祖坟冒烟第243章 往死里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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