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名震天下
第228章 名震天下
“够了!”
朱棣这时大喝一声。
一下子的,丘福像泄气的皮球。
张安世便上前安慰他道:“世伯,不会有事的,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
丘福一脸郁郁地看着他道:“就是晓得你他娘的是什么人,所以才担心。”
张安世:“……”
有的人就是如此,你如何用自己温热的心去捂他的脚丫子,他的脚丫子依旧还是冰凉凉的。
偏见就像一座大山,让你避无可避。
有些事情可以坚持到底,有些事情……
张安世决定不鸟他。
丘福知道再闹也是于事无补,便躲到一边,暗自伤感去了。
可此时,朱棣和朱能还有徐辉祖,甚至诸多的侯爷和伯爷们,却都兴致勃勃地围拢了上来。
没有人理睬丘福,毕竟退一万步讲,丘福只是死了一个儿子,可大明得到的……却是一件大杀器啊。
那飞球,还有炸弹的威力,现在还无法估算。
不过肉眼可见的是,这玩意威力很大。
于是,这个侯爷亲热地摸一摸张安世的脑袋,就好像平日里他是如何关照过张安世这个晚生后辈似的。
那一个朝张安世乐,这一股子亲热劲,教张安世汗毛竖起。
朱棣更是好半响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眸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张安世。
缓了好一会,他才道:“这飞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热气球。”张安世直接道。
”咋能飞的?”朱棣心头激动极了,但是表现得特别的平静。
张安世很欣赏朱棣的性格,越是激动的时候,就特别的冷静。
恰恰相反,他越是冷静的时候,就啥事都能做。
张安世怀疑,在北平裸奔吃x的时候,朱棣这样的精算师,一定是在极为冷静的情况下做出来的行为。
什么叫格局,这就是。
此时,张安世很是耐心地道:“依靠热气!陛下有没有发现,拿一张轻薄的纸,若是放在一盆火上,他不会立即跌下去,而会飘起来。”
朱棣回头看文臣武将,眼里似乎在说,是这样的吗?
当然,没有人观察到这样的现象,大家都是有’格局‘的人,有格局的人不在乎细枝末节。
张安世接着道:“若是热气更大呢?而且将这热气,源源不断地上升到一个密封的气囊里呢?其实飞球的原理十分简单,臣在官校学堂的工学课里的开章,就讲了各种力的原理。”
朱棣眼里满是震撼。
简单?
入他娘的。
朕咋好像看天书一样?
张安世继续解释道:“知道了原理,那么涉及到的,就是工学的问题了。如何增加热力,提炼出更高效的燃料,这就涉及到了炼金。用什么材料,可以让气囊密不透风,这便是工学的问题。除此之外,载重多少,也是一个问题,总而言之,这都是利用了工学、力学、炼金甚至是算学,通力合作的结果,将这些合力在一起,上天遁地,都有可能。”
朱棣眼里尽是骇然。
勋臣们听得似懂非懂,可没关系,他们对此很感兴趣,此时都支着耳朵,洗耳恭听。
毕竟,将来去打仗和厮杀的都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子孙,多一样这样的神器,自己和子孙们就多了一重保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毕竟战场上的敌人,可不听伱什么道理。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赢了大功一件,输了就是遗臭万年,难逃一死。
可文臣们的心思就各有不同了。
一听到张安世说到了官校学堂,许多人立即色变。
有的人暗暗抬头,他们谁都看到了朱棣脸上的狂热,这种刻意压抑起来的狂热,是何等的炽热,好像陛下体内有一团熊熊烈火。
倒是解缙此时道:“我大明有此能工巧匠,陛下,这是鲁班在世啊。”
此言一出,许多文臣的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解缙确实是大才子,聪明到了极点。
此时,再否认张安世是不成的了,毕竟大家都没有眼瞎。
可一句再世鲁班,看上去是夸奖,实则一下子把这热气球的格局拉了下来。
再怎么样,也只是匠术而已,这匠术再厉害,也是匠人干的玩意,不算是学问。
张安世只是瞥了解缙一眼,便微笑着道:“不,这不只是能工巧匠这样简单,这是一门大学问。就如这热气,从何而来,如何利用,天下万物,怎么去了解它们,从而掌握他们的用途。还有……为何火药会炸开,火药的威力来源于何处,为何会有水,火又从哪里来……”
张安世接二连三地说出了无数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直接让解缙等人懵逼,招架不住。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所谓自然之理,就是如此,儒家之中,也说格物致知,不了解事物,怎么能增长自己的见闻呢?只有了解了自然之理,才可将天下万物,为我所用,创造出毁天灭地,亦或者是造福苍生的工具。难道……这一门学问,还不够大吗?”
解缙:“……”
解缙的口才非常好,可是……他此时也不免无法招架。
因为张安世所说的东西,完全和他不是一个路数。
朱棣却很用心地听着,他抬头,看着眼前所见的世间万物,不由道:“你的意思是,这天下万物,都有玄妙?”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是。”
朱棣又道:“了解了万物都规律,才能借助它们,譬如,造出像热气球这样的东西?”
“陛下圣明,一点即通。”张安世笑着道,只是他留了半截话没有说,那就是’不像某些人‘。
朱棣不由感慨地道:“若如此,那么这一门学问,就当真是博大精深。”
对有的人而言,这可能只是匠术,可此时,朱棣直接定性,这是一门学问。
朱棣可不傻,他毕竟不是靠四书五经打来的天下。
照四书五经中的说法,他朱棣乃是乱臣贼子。
朱棣此时又想到了另外一样东西,转而道:“那炸药呢?”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炸药结构就更简单了,不过是进行威力加强而已。增加威力的办法有两种,一种是提炼更高的纯度,另一种更简单,增加药量。而增加药量,虽是简单,却又有一个大难题,那就是无法投射。最终……才有可热气球。”
“陛下,许多学问,是先有了想法,而后再围绕这些想法,去寻找理论基础,有了理论基础,再围绕这些,不断地完善,同时进行一次次的实验。”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官校学堂,所要学的,就是这一种方法,学这自然之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再脚踏实地的去尝试,至于这学问博大精深也好,是下九流也罢,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通过这些,来解决实际的问题。”
朱棣四顾左右,便见朱能几个,已是满面红光,一个个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虽然他们没听懂,可他们实在啊,说对对对就是了。
连丘福也忍不住凑了上来,他听得入迷,虽然儿子生死未卜,可毕竟是掌握成千上万生死的统帅,这事儿,他还是很在乎的。
朱棣不自觉地喃喃念道:“自然之理……自然之理……”
他不由自主地背着手,来回渡了几步,道:“此乃神仙之术,朕万万没想到,想来就算是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说着,朱棣又更激动地道:“这庄子,原本要搭上数千精兵的性命。要耗费无数的粮草,可这只是一日啊,一昼夜的世间,天翻地转,世间有这样的神兵利器,任谁都可以超过唐太宗的功业。”
朱棣越说越激动,满面红光地道:“现在思来,朕和丘福、徐辉祖几个,都已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当初所炫耀的那点武功,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徒留笑柄而已,将来……还是要看年轻人,看你们这些年轻人!”
张安世趁机道:“陛下,要看官校学堂的这些年轻人,看他们是否能将这自然之学,发扬光大,使我大明享万世太平。”
“万世太平。”朱棣念着这四个字,心念一动。
这些话,其实朱棣早就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可谁又不清楚呢?这不过是虚话而已,莫说万世,即便是三百年江山,这历朝历代,也是凤毛麟角,可谓少之又少。
二世而亡、三世而亡,甚至是百年国祚,其实才是常态。
说实话,以朱棣的见识,张安世若是告诉他,大明有三百年江山,只怕他都要咧嘴笑起来,三百年……可以与汉唐相比,不亏。
朱棣笑道:“好的很,很好!这官校学堂,必有大用。还有这热气球,所有参与督造和制造的人员,都要赏赐,宫中给赏。”
他看向张安世,眼中是明显的赞赏,道:“你这个官校学堂的总教习,乃朕治官校学堂的左膀右臂,传旨,官校学堂总教习列入武臣,为从四品,其余学官,依此定下官职衔。”
朱棣说着,目光看向解缙。
解缙听罢,心都凉了。
张安世多一个从四品的总教习,其实不算什么。
他张安世毕竟乃是世侯,就算多一个兼职,对张安世其实也没有太大用处。
可问题是……这总教习,官职是与国子监祭酒官位相当的啊。
这等于是将官校学堂,参照了国子监的架构,要建立起一整套的学习机构出来。
也就意味着,这官校学堂里的许多教导、教习,也要随之依着张安世这个从四品的总教习来确定官阶。
官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来这官校学堂将更加的炙手可热。
也意味着,朝廷正式的承认了官校学堂招揽人才的地位。
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士农工商,士人之所以成为人上人,除了他们本身就掌握了社会资源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比之其他的芸芸众生要高上不少。
这才有无数人,寒窗苦读,就为了改变自己的出身。
至于那些教习……如今竟一夜之间,有了官身,只怕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有了这个身份,也意味着他们在学里,有了老师的身份,即便是在学堂之外,也可扬眉吐气了。
解缙没有回应,表现得就像是听岔了一般。
这当然是因为解缙的心里极不情愿。
可实际上,解缙耍了一个滑头,他故意表现出来的沉默,其实就是在等,等有胆子的人,跳出来进行反对。
总算,还有人不负他的所望……
“陛下……”有人大叫一声。
此时,吴兴遭受打击,已是泪流满面,他悲怆地道:“陛下啊,不可啊……历朝历代,没有将杂学……奉为正学的道理啊……”
他是实在没有忍住。
在掐准了午时破庄子的时候,吴兴的脸色便已不对了,而现在……陛下竟开了这个金口。
这还了得?
这当真是刨根了啊。
朱棣看着吴兴,顿了顿,才一脸狐疑地道:“此人是谁?”
吴兴:“……”
这吴兴好歹也是御史出身,脸皮还是很厚的,他刚想要掷地有声地回答。
张安世却已道;“陛下,此人乃是张兴。”
“张兴?”朱棣露出古怪之色,皱眉道:“张兴又是何人?”
张安世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忙道:“对呀,臣也糊涂,这张兴是何人呢?”
“陛下……臣乃……”吴兴急了,听到张字,他一口老血差点要喷出来。
这不啻是朱棣和张安世一起联手刨了他的祖坟。
张安世却立即道:“陛下,臣思来想去,好像朝中,真没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倒是有一个安乡伯,也叫张兴。”
“这呢,这呢……”
就在此时,勋臣之中,有人钻了出来,却就是那位正儿八经的安乡伯张兴。
这个张兴,从前乃是燕山左卫指挥佥事,因为靖难,立了功劳,封了一个伯爵。
不过在功臣之中,他排位很低,朱棣也不太看得上他。
现在突然提及到了自己,能让自己在陛下面前露一脸,张兴哪里还犹豫:“陛下,当初燕山卫的张兴在此。”
朱棣嫌弃地看了张兴一眼,眼神里大抵是,你来凑什么热闹!
张兴讨了个没趣。
朱棣道:“此张兴,非彼张兴,张卿家……既然他非安乡伯,那么此人是谁?”
张安世道:“没听说过,也不知他怎的混进来的。”
这一下子,把亦失哈吓傻了,立即拜下道:“奴婢万死,布置不周,万死。”
朱棣没看亦失哈,而是道:“既是闲杂人等,此人就不该在朕的身边,更遑论在此大发议论了。”
吴兴本就觉得这张兴二字,已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可哪里想到,朱棣和张安世可谓是坏事做尽。
他忍着难受,连忙辩解道:“臣乃都察院……”
朱棣却是一下子拉黑了脸,厉声道:“都察院,何来叫张兴之人,朕只知一个吴兴。”
“臣就是……”
朱棣随即就道:“冒认朝廷命官,可是死罪。解缙……”
解缙战战兢兢的,道:“臣在。”
朱棣沉着脸道:“朕来问你,百官名录中,可有叫张兴之人?”
解缙还能怎么说,也只能道:“陛下,只有吴兴……”
朱棣便道:“既没有张兴,此人却自称自己乃是都察院的人,冒认朝廷命官,这是何罪?”
此言一出,文臣们寒心了。
可细细一想,还真是如此,吴兴成了张兴,那么……吏部的百官名录里,就没有这个张兴了,按照礼法的规定,你得先证明自己这张兴乃是吴兴。
可实际上呢,先要证明自己是吴兴,表面上很简单,实际的情况却满不是这么一回事,别人指认的不算,就算你拿你家族谱出来,实则却是没有任何效力的。
你得有黄册,得有保人,得有诸多文牍。
可吴兴此前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哪里找这么多文牍来?
朱棣厉声大喝:“来人,将这张兴给朕拖出去,朕念他愚蠢,不予追究。可若是下次,还敢冒认我大明臣子,定杀不饶。”
吴兴听罢,有些绷不住,他错愕地看着朱棣。
而后,便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解缙等人。
解缙立即将目光错开。
大家夸奖你的勇气,是因为你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话。
可是……为啥大家不敢说呢?
既然大家当初不敢说。
那么肯定有他的缘由。
比如……怕死。
总不可能,当初他们认怂,现在却突然为了你,不要命了吧。
何况这事儿还真不好说,谁要你自己说要叫张兴的。
现在果然说张兴了。
按理来说,大明确实没有一个叫张兴的都察御史,只要皇帝咬死了没这个人,你能咋说?
要争也可以,要证明也行,可今日……陛下和勋臣们现在立场一致,大家伙儿,摆明着是要为官校学堂撑腰。
这时候,不是去鸡蛋碰石头吗?
这吴兴有点懵了,看着一个个曾经对他热切的人,如今却都冷眼相看,便大呼起来;“陛下,不可啊,陛下不可如此啊……”
朱棣怒气更盛,骂道:“这哪里来的刁民,敢冲撞御驾。”
禁卫们再无犹豫,直接摘下了这吴兴的衣冠,拖着便走。
任凭吴兴如何挣扎,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
世界……终于清静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
朱棣瞥他一眼:“你叹什么?”
张安世忙道:“臣在想,方才那人,倒像都察御史吴兴。”
“真的很像吗?”朱棣点点头:“朕也看着像,可惜一个吴兴,一个张兴,连祖宗都不一样。这张兴只是一个狂徒。而吴卿家不同,吴卿家是仗义执言的大臣。”
“是啊,是啊。”朱能和丘福,以及那安乡伯张兴,都跟着小鸡啄米地点头。
朱棣瞪他们一眼:“是个鸟,什么都不懂,就晓得说是。”
朱能等人咧嘴都笑,他们精明着呢,以后这热气球,就指着官校学堂了,说到底,不还是指着张安世这家伙吗?
就为了这热气球,张安世就算说陛下吃屎,他们也得说一声是。
不多时,有飞马而来。
有人大呼:“陛下,陛下,庄子已被模范营攻克。”
张安世急切地上前,紧张地道;“模范营的伤亡如何?”
“只伤一人。”
张安世听罢,终于长松一口气。
朱棣大喜道:“好,一昼夜灭敌,模范营不愧为楷模。众卿,随朕登山,去看看那庄子如何。”
庄子里,有大量的宝藏,最重要的是,朱棣极想看看,那样一个炸弹下去,伤亡如何。
有了热气球,就意味着,火药的药量可以大增,而大增后的效果如何,朱棣还没见过呢!这个世面,还是得见一见才好。
朱能几个,也一个个兴致盎然地跟着。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实在机会,只有见过了那火药的威力,将来五军都督府制定计划的时候,都督们才可天马行空,制定出更多的作战计划。
只是解缙等人,却一丁点也不想跟着上山去,在他们看来,更像是去看张安世耀武扬威。
只是此时,陛下有旨,众人也不得不随驾,于是一行人心情各异地登山。
朱棣等人走的急,而文臣们则走得慢,一个个还未走到一半,就已气喘吁吁,一个个腰酸背痛。
不得已,有人只好半道休息。
倒是杨荣和胡广二人,虽跟不上朱棣等人的步伐,可毕竟还年轻,杨荣又是福建人,身体素质不错,却也将其他的文臣甩在了后头。
胡广见左右没什么人,便靠近着杨荣,低声道:“杨公,这火药的威力,还有这热气球,实在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只于此。”杨荣用着笃定的口吻道:“你想想看,登高而望远,有了这个,将来拿来做斥候,贼军的动向,是否一览无余?这官校学堂……不简单呢!”
“可是……这样下去,这官校学堂不是就要将圣人比下去了吗?”胡广皱着没有,显得很忧心。
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说白了,都是靠圣人这个祖师爷赏饭吃。
而且这碗饭很香。
维护圣人之学,是理所应当的事。若是圣人之学都不兴盛了,那么……就难免有人会问,你凭什么做官,又凭什么做大学士?
比起胡广的反应,杨荣很是从容,他微笑着道:“哎,胡公就是忧虑得太多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胡广笑了笑道,只是这笑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意思。
杨荣吐出一口长气,而后道:“话虽如此,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圣人之学的兴亡,与官校学堂无关,也和张安世无关,和陛下更无关系。”
“杨公此言何意?”
杨荣道:“这兴衰成败,不在别人,而在于我们自己啊,若是圣人门下们,一个个当真效仿先贤,或为班超,或为张骞,或为董仲舒、韩愈、欧阳修之辈,那么何愁圣学不兴呢?”
“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倘若人才济济,进则为国分忧,退则修身律己,这天下……谁可亡圣学?就凭他区区一个张安世,还是凭这官校学堂?”
杨荣继续道:“可若是人人如某些打着圣学邀名卖弄之人,嘴上都是圣学,却无益于国家社稷以及苍生百姓,即便这圣学招牌打的再好,这圣学之衰,也不过是迟早的事,今日不亡于张安世和官校学堂,他日也要亡于刘安世、周安世之流。”
“亡秦者秦也,非其他。今日这圣学,自从尊儒以来,混入了多少只想着靠四书五经,而牟取官位之人,这些人……当真读通了书吗?我看未必,实则不过是将圣学当作是敲门砖,当成上升的阶梯,于是,圣人门下,鱼龙混杂,卑劣者不知凡几。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呢?”
“”所以……胡公与其去担心张安世,去操心那官校学堂,为何不想一想,这圣人门下,多少斯文败类。人不去律己,而严苛的去对待别人,这非君子所为,也不是成事之道。”
胡广听罢,面带羞红,不由道:“哎……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走吧,上山去瞧一瞧去,看看那庄子如何了,这样的热闹,平日里可见不着。”杨荣一脸轻松,笑吟吟地道:“说起来,我很钦佩张安世,我们自称是圣人门下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难道这不值得佩服吗?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学,真教人羡慕。”
胡广也不禁乐了,点了点头道:“从前听说他声名狼藉,现在见此子,确实不敢直视了。”
…………
就在此时,朱棣已抵达了庄子。
而后,朱棣重重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后的朱能等人,也一个个惊讶得瞠目结舌,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竟有些恍然。
世间………竟有东西,有此破坏力?
那曾经巍峨的庄子,如今……却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甚至厚实的墙壁,如今已坍塌了一大半。
可怕的是……四处都是焦黑一片,这里一切可以引燃的东西,俱都化为了尘烟。
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
整个庄子,已是毁于一旦。
当走过这断壁残垣,才发现,在这庄子的中心位置,竟有一个巨坑。
这巨坑现在还冒着青烟。
到处都是血水,四处都是残肢。
好在朱棣这些人的内心本就强大,才勉强没有呕吐。
“陛下……”朱勇乐呵呵地上前来,行了个礼道:“杀了多少贼子,卑下人等计算不出……”
朱棣看着不远处,不太完整的尸体,点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这毕竟已经不是数学的问题了。
“不过,倒是抓获了一百三十多人。”
“只有一百三十多人?”朱棣皱眉。
朱勇挠挠头道:“卑下也想多抓一些,可是……”
朱棣倒是一下子又很是理解地摆摆手道:“已经很好了,此番全歼贼子,已是大功一件。那陈二龙,抓住了吗?”
朱勇道:“卑下问过了,让人去指认,这一百三十多人里,都没有这个陈二龙。”
朱棣挑了挑眉道:“不会已经死了吧,若是死了,倒是实在便宜了他。”
朱棣的脸色很不好看。
丘福却凑上来,道:“见着吾儿丘松了吗?”
“四弟?俺不知道啊,也不晓得他飞哪儿去了。”朱勇道:“不过世伯放心,他应该死不了的。大哥说他有福相。”
于是丘福的眼睛开始搜他的大哥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正躲在徐辉祖的身边,耷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丘福瞪张安世一眼,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却在此时,有人道:“陛下,陛下……”
却是一个校尉来道:“陛下,搜寻到了丘营官了,他的飞球,降落在一百多丈外的山涧里,他运气不好,没降落好……”
丘福瞪大了眼睛,喝道:“死了?”
这校尉给吓的不轻,可在丘福的瞪视下,只好憋着一身冷汗道:“是没停稳妥,挂在了树上,说是火药的威力太大,以至于他的飞球,也受了震动,于是紧急地减少了燃料的燃烧,开始下降。好在没什么事,就是人挂着。”
正说着,便见丘松一脸都是刮擦的伤痕,却是神气活现,迈着王八步子往这头走来。
在他的后头,两个跟班,却是押着一个人跟着。
丘福一见,转忧为喜。
此时失而复得,高兴得手舞足蹈,冲上前去,一把将丘松抱住:“我的儿啊……”
丘松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傻乐。
丘福好不容易松开,看着继续傻乐的丘松,朝张安世怒道:“张安世,俺儿子咋了。他若是摔傻了,俺和你拼命。”
张安世看邱松全尾全须地归来,总算松了口气。
此时,他也有了底气,听丘福的话,急了,立即反唇相讥:“这是什么话,四弟从前就是这样傻的,大家都可以做一个见证,世叔咋凭空污我清白!”
丘福气得跺脚,捧起丘松的脸左瞧右看,丘松依旧乐。
丘福嗷嗷叫:“儿啊,你吱一声吧,吱一声给爹听听吧。”
丘松似乎尝试着想张口说话,可嘴一开,又咧起来,继续乐。
丘福嚎叫:“俺儿子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一定魔怔了……肯定是吓坏了。”
好在丘福对于这种情况,倒也有治疗的方法,高高地扬起了自己胳膊,直接物理疗法,一个耳光清脆地拍在了丘松的脸上。
张安世立即道:“大家都见了,若是傻了,必是淇国公打的。”
一巴掌下去,丘松终于有了反应,居然没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瞪丘福:“爹,你打俺做啥?”
丘福咬牙切齿地道:“混账,伱干什么不好,你偏和张安世厮混……你瞧瞧你,和傻子似的……”
“俺高兴。”丘松又咧嘴。
丘福又想要一把将丘松拎起来,再进行几次物理疗程。
丘松跳开了一步,便道:“俺的炸药好,难道还能不高兴?再者说啦,俺降落的时候,恰好砸中了一个贼,俺将他也抓来了,他自称是陈二龙。”
陈二龙……
这名字很耳熟。
很快,所有人反应过来。
陛下方才……咬牙切齿的那一位,不就是这个叫陈二龙的吗?
方才陛下为了这陈二龙,可是牙都要咬碎了。
朱棣在远处,正欣赏着投掷弹药之后的杰作。
此时隐约听到陈二龙三个字,顿时精神一振,风风火火的带着人过来:“陈二龙在何处?”
丘松回头。
后头两个助手正押着一个很是狼狈的人,这人眼睛还在流血,浑身许多地方烫伤,头发也被烧掉了一半。
陈二龙没有死,此前他慌忙地开始在地上攀爬,心知不久之后,明军就要趁势攻山。
因此,他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拼命爬了出来,原以为,自己只要爬出去,这深山之中,只要寻一个地方躲起来,便有机会可以活下来。
可哪里想到,一个飞球从天而降。
紧接着,被挂在树上的丘松,直接取了随身的匕首割了缠在自己身上的绳索,摔了下来,一把将他揪住。
陈二龙整个人都懵了。
此等所谓的悍匪,平日里滥杀无辜,残暴无比,其实却是怕死得要命,一旦被擒,立即嚎哭着叫爷爷饶命。
丘松便将他带了来,谁晓得要进来的时候,便被俘虏的贼人指认这便是陈二龙。
一下子,许多人围了上来,丘松才知道陛下这档子的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今日不但炸了个大的,还抓到一个大贼。
能不乐吗?
丘福眼睛都直了,打量这陈二龙,一声不吭。
其余人也都围上来。
“陛下,陛下……俺儿子抓来的。”丘福现在也开始咧嘴,乐了。
这一对父子本就长得像,现在连神情都是一般无二。
朱棣抬眼睛,就看到这两个家伙,乐不可支的样子。
朱棣脸拉了下来。
毕竟,人的情绪并不相通。
朱棣听到陈二龙,可是心头火起,立即就想起了这陈二龙骂之前骂自己祖宗十八代的事。
你这一对父子,乐个啥?
可即便朱棣拉下脸,丘福意识到,陛下好像不高兴,俺该哭丧着脸。
可……没法子,人毕竟不能完全为理智所驱动,他刚想扁嘴,见儿子乐不可支,便也禁不住嘴角勾起来,哈哈哈哈……
又是开始美好的一天。
朱棣决心将眼睛别到其他地方,实在不想看到,这父子二人乐开的样子。
朱棣专门地将目光落在陈二龙的身上,道:“将此人的脸给朕扯起来。”
有人抓住陈二龙一半的头发,扬起了陈二龙的脸。
朱棣看这满是血泡的脸,冷笑道:“果然一脸贼相。”
陈二龙似乎因为求生欲的关系,含糊不清地道:“饶命,饶命啊……”
他口里大呼着。
可惜……
朱棣看也不再看他一眼,道:“只怕此人……身负重伤,也难活了。”
顿了顿,朱棣又道:“给朕取一大蒸笼,用慢火将他烹了。追查他的家小,若有至亲家人在,一并诛之。”
张安世没应。
这让亦失哈在一旁,脸有些不自然。
按理来说,对付乱党的事,肯定是和锦衣卫有关系,张安世掌的乃是南镇抚司,至于北镇抚司的人,武臣还没备齐,正在整肃呢。
可这等脏活,张安世显然不想接。
这不是摆明着,让宫里的东厂来接吗?
恶人,宫里的人来干?
亦失哈却乖乖地道:“奴婢遵旨。”
丘福乐呵呵地道:“陛下,您方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朱棣皱眉看着他道:“什么话?”
“就是在山下的时候,说的那一句,什么抓住了陈二龙……”
朱棣想骂丘福的娘,不过还是忍住了,虽然这家伙在自己祖坟都被骂出了烟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样子,可朱棣终究还是讲老兄弟的感情的。
“算,算……”朱棣忍着气道。
“那臣的儿子……”
“封个世侯吧,食户三千,封地另算。”朱棣气归气,可很豪气,毕竟不是自己的地,到时候随便找个西洋或者东洋所在,封了就是。
丘福更乐了,喜滋滋地道:“陛下……陛下……”
他乐呵呵地抹了一把眼泪,这是笑出来的泪水,每一滴泪水都蕴含着幸福的味道。
“陛下大恩大德,臣……臣……感激涕零。”
世侯啊,虽说和自己这个国公比起来,还是差一些,可自己这国公,不过是领朝廷的钱粮过日子,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有封地的,三千户人家供养,值了。
不久之后。
丘福就乐不可支地一把拉过张安世,对着众公侯们宣布:“安南侯和俺儿子是兄弟,俺一向将他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的,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他,问问俺的刀答应不答应,俺丘福是讲感情和义气的人,俺和你们丑话说在前头,其他都好,唯独这事,没得商量,别怪俺和你们兄弟都没得做。”
“……”
张安世咧嘴,笑的有些苦。
朱棣开始大肆封赏。
等到解缙等人,好不容易上了山来,看到这惨不忍睹的景象之后,许多人便开始找地方呕吐了。
又等到这些人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心态,略带虚弱地走到了朱棣的面前的时候。
便听朱棣连珠炮似的道:“张安世有大功,食户增加一万,如今共计食户两万。丘松为世侯,食户三千。朱勇与张軏,有功,封侯。其余将士,个个叙功,尤其是热气球上的数个健儿,至少要以世袭千户的封赏。”
解缙等人,听的大惊,可此时哪里敢说什么,主要是他们眼睛无论落到哪里,都可看到一地的碎肉和干涸的鲜血,这庄子里头,腥臭熏天,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屠宰场。
这时候人都麻了,只想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哪还有心思跟人斗来斗去。
于是纷纷道:“遵旨。”
直到此时,朱棣方才下山,带着满腔的激动,摆驾回宫。
回到宫中。
他早已命人取来了这热气球的构造图纸。
趴在案头,不断地细看,越看却越他娘的不懂。
朱棣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张安世说的简单,咋朕越看越糊涂呢?”
亦失哈微笑道:“陛下乃天子,治理天下万民,已是殚精竭虑,此等事,只要安南侯这些人就成了,陛下只要把握大局即可。”
朱棣倒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朕倒是有些羡慕丘松那家伙了。那家伙,当真上了天,见识了这天上是什么样子,朕倒是显得孤陋寡闻了,朕倒是想知道……在这天上是什么滋味。”
亦失哈连忙道:“陛下,使不得啊,奴婢打探了,这热气球,很是危险,好几个人,因为操练这个,摔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就说今日吧,虽说是三艘热气球,可实际上,真正到达地方的,也就是丘家公子这一个,其他两个,一个是被风吹出了十几里地,侥幸降落下来,没有什么风险。还有一个,撞到了山壁上,好在不高,不过里头的人,现在都还在救治呢。”
朱棣颔首,却很是感慨地道:“敢为天下先,这也是本事,张卿家说,现在还不完善,需要继续改良,将来才可发挥更大的用处。可若是不去尝试,就永远发现不了问题!他的原话是,若是没有失败,就永远无法成功。朕对此,深以为然,可这敢为天下先的勇士,却令人钦佩,这些尝试的人,也都要赏,能给官职的给官职,宅邸也给他们置办,家里养好了,要恩庇他们的子孙。”
亦失哈道:“陛下,这个……听闻安南侯那儿,早有规矩的,说是但凡是这样的人,子孙都有保送官校学堂的资格,而且每年都有禄米发放。”
朱棣不由会心笑道:“也对,这个家伙,可现实得很,一向讲究的是把人喂饱了,才教人去给他拼命,看来,朕倒是多虑了。”
说着,朱棣又忍不住感慨道:“朕生了这么多个儿子,没一个像是朕的,倒是张安世,很像朕,都是有出息的人。”
这一次是送命题,亦失哈抿紧了嘴,没有接茬。
…………
张安世此时正手舞足蹈地在自己的外甥面前,比画着热气球。
又说起这气球丢下来的炸弹的威力。
他说的热火朝天,恨不得搜肠刮肚,将所有的形容词都用上。
在张安世看来,科学得从娃娃抓起。
这个时候不给对方一个极好的印象,将来等他长大了,可能就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了。
朱瞻基便撑着自己的下巴,认真地听着,嘴巴张得有鸡蛋大。
“阿舅,实在太厉害了。”朱瞻基忍不住道。
这一下子,竟让张安世有些不适应了。
他瞪着朱瞻基,道:“你这一次咋不说阿舅吹嘘了?”
说罢,张安世去摸朱瞻基的额头:“咋啦,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你生病啦?可别吓唬阿舅啊,阿舅还指着你养老送终……”
认真地摸了摸,却发现朱瞻基的额头并不滚烫。
朱瞻基道:“我听说,皇爷爷这一次赏了啊舅许多食户,连丘松也得了世侯,还有很多人也得了赏赐。皇爷爷这样小气的人,若是这热气球不厉害,哪里肯给这么重的赏?”
这一番分析,张安世完全无法辩驳。
张安世一脸欣慰地道:“我家小瞻基果然聪明伶俐。”
朱瞻基得意洋洋地道:“我不了解阿舅,却了解皇爷爷的。”
张安世道:“无论如何,你知道阿舅厉害就好,下一次亲自带你长一长见识,一直养在深宫,操持在妇人之手,有个什么出息。”
“阿舅说的妇人,是不是母妃?”
张安世立即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要去告状。”
朱瞻基一骨碌翻身起来:“我先去告状。”
“算了。”张安世拉扯住他:“我们是至亲,不能两败俱伤。”
朱瞻基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张安世觉得朱瞻基越来越有主见了,智商也增长了许多,这令张安世有点小小的担心。看来,从前那一套要吃不开了,得换一种思路。
对付稚童有稚童的方法,对付聪明人得用聪明人的手段。
过了年关,便是开春了。
一年过去,张安世颇有收获。
至少现在,栖霞越发的热闹了。
官校学堂,也开始有了样子。
北镇抚司来了新的指挥使,以及同知和佥事。
当然,这和张安世无关,他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过年的时候,少不得要带新妇回娘家。
徐辉祖很高兴,因为他一开始就觉得张安世是个不通人情世故,脑子缺根弦的人,张安世的聪明,没有体现在为人处事方面。
既然原本没有什么大的期待,可看张安世带着大礼登门,左一口泰山大人,右一口岳父您老人家,徐辉祖便乐呵呵的哈哈大笑,亲昵地拍张安世的肩。
当然,少不得要将自己的儿子徐钦叫来,然后比较一下张安世,少不得要揍徐钦一顿。
“这个孩子啊……糊涂……”徐辉祖道:“徐家也算是一门数杰,可后辈却不成,你瞧瞧他,你是他的姐夫,你要好好管教,他做的不对的地方,要狠狠收拾。”
张安世摸摸委屈的徐钦脑袋,道:“泰山大人,话不可这样说,徐钦还小呢,他毛都……”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接着干笑:“泰山大人放心吧,管教好徐钦,我这做姐夫的义不容辞。”
徐钦耷拉着脑袋,只一味的流泪,直到徐辉祖出去,才咧嘴笑:“姐夫,俺爹就这样子,你别被他吓着。”
张安世:“……”
等开了春,张安世便开始忙碌起来。
他得先在栖霞正式的建一个大宅子。
毕竟现在有了家眷,以后得真正给自己安一个家了。
既然是侯爵的府邸,这规格的问题,却需询问礼部。
很快,礼部就上奏皇帝,问题还出在规格上。
其他的地方,张安世都没有超标。
唯独,这张安世在院墙上的要求有些过分。
院墙要用岗石,高三丈,且分外墙、中墙、内墙。
这他娘的是城墙的规格。
朱棣见了奏报,老半天回不过神来:“他这是要做王八吗?就算是王八,有才一个壳呢,他张安世竟要三个?”
亦失哈站在一旁,也是无语,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陛下,张安世为陛下效力,得罪了不少的仇家。”亦失哈咳嗽一声,还是决心斡旋一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时候,多给人说说好话,这些话终究是要传到别人耳朵里去的,亦失哈一向喜欢结善缘,何况还是东宫的善缘。
“奴婢听说,许多人想要他的命,陛下您想想,这些乱臣贼子,连陛下的性命都敢害,这安南侯他……”
朱棣听了,脸色缓和:“有道理,那就给他三个壳吧。”
大笔一挥,在礼部的奏疏里批注,里头都是骂人的话:张安世有功,贼子恐惧,无日不想杀之而后快,今建高墙,乃性命攸关,尔等多嘴多舌个鸟?令张安世立即修墙,墙内准设岗哨十六,有司不得问。再敢多嘴,张安世若有好歹,教尔全家陪葬。
写完了。
朱棣将朱笔抛到了一边,不禁笑了:“入他娘的,这样就怎么都死不了了,不过……这样的高墙,会不会憋得慌。”
亦失哈道:“这个……奴婢没试过,不过听着,倒像是画地为牢。”
朱棣乐了:“那就再准他,以国公之礼,将宅院修的再大一些吧,朕倒是不担心张安世,却是担心朕那静怡侄女,住在这地方,常年不见天日的,怪渗人的。”
亦失哈忙道:“陛下真是心细如发,奴婢佩服。”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
朱棣抬起眼来,只瞥了这宦官一眼,而后慢悠悠的道:“何事。”
亦失哈站在一旁,看着这宦官,倒是有些怪他不懂规矩,一般奏报,都要先经过亦失哈,让亦失哈来奏。
这宦官道:“松江口岸,这松江市舶司,发现了一艘可疑舰船,疑似倭寇,这船中,果然发现许多的倭寇器具……”
朱棣淡淡道:“区区一船倭寇,为何要来奏,照规矩,直接斩杀便是。”
“可那人……自称是东宫的宦官,还说……还说是……奉旨下西洋的,叫邓健……”
朱棣一听,满脸诧异,他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道:“邓健这个奴婢,奴婢是知道的,他当初,跟着郑公公下西洋,此后,听说与郑公公分道扬镳,继续西行……不过……奴婢倒是觉得奇怪。”
朱棣道:“嗯,朕也觉得奇怪,若是回来,理应要途径安南,可为何,安南市舶司没有奏报?就算没有经过安南,也应该在泉州市舶司停靠,却又为何,没有泉州市舶司的消息?还有,这倭人的器具……是怎么回事?难道倭人,还出现在了西洋吗?这些话,都是狗屁不通。莫不是倭寇畏罪,所以诈称是下西洋的船队吗?”
亦失哈更觉得蹊跷:“可若是如此,陛下……这也说不通啊,倭寇怎知邓健其人……就算知晓,他们奏报上来,也别想逃脱,照理来说,这等于又添了一个欺君之罪。原本只是砍脑袋,现在好了,可能要凌迟了。”
朱棣站起来,这个邓健,其实他早就忘了。
毕竟贵人多忘事,朱棣心思是放在那郑和上头的。
这倒不是厚此薄彼。
而是郑和的船队,才是真正肩负重任的那个。
至于邓健……那几艘船,鬼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朱棣想了想:“这事,问张安世准知道,这邓健不是张安世举荐的吗?再者说了,邓健也是张安世指使。”
亦失哈道:“那奴婢这就传唤张安世。”
“去吧。”朱棣道:“朕也有日子没见他了,天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多时辰之后,张安世风急火燎的赶来。
张安世还以为是自己违规建侯府的事,行了礼,便为自己辩解:“陛下啊,臣也没办法啊,现在外头许多人扬言,要弄死臣,臣为陛下效力,倒没什么可虑的,大丈夫无非一死报君恩而已,我张安世不怕死。可臣现在有了家室啊,何况,这妻也是姐夫催我娶的,臣总不能,连自己妻儿老小也不管吧。”
朱棣哭笑不得的看他:“你有妻朕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子了。”
张安世道:“有妻就会有子,臣找姚师傅算过啦,说臣有十八个儿子,陛下,这是妻儿老小十九条活生生的性命啊。贼子凶残,说不准就要灭臣满门,臣想到这十九条人命,臣……是日夜焦灼……”
朱棣摆摆手:“好啦,好啦,建,建……随你建。朕也早已给礼部有批奏,你放心,你全家都没事。”
张安世道:“陛下隆恩浩荡,臣真是感激涕零……”
朱棣道:“朕寻你来,倒不是问你这个的,朕是问你邓健的事。”
张安世道:“谁是邓健?”
朱棣:“……”
朱棣咬咬牙,便耐心的将方才的奏报说了。
张安世听罢,大喜过望:“邓健……他回来了?我的天,没想到……他这样也能回来?”
朱棣道:“若是回来,如何会有倭国的器具?”
张安世自信满满的道:“一定是他途径了倭国。”
朱棣皱眉起来:“他下的是西洋,若是返航,岂不是从西洋回?”
张安世此时摇头,笑吟吟的道:“陛下,京城有一个谚语,条条大路通南京。”
第230章 价值连城
张安世虽说的信誓旦旦,可朱棣还是听得迷糊。
往西航行,却是自东边回来。
难道,又饶了回来?
不过朱棣好就好在,他对于不明白的事,也不会多费精力去思虑,只是道:“邓健此人,朕有几分印象了,他倒是难得,不过……此船到底是倭寇的舰船,还是与这邓健有关,现在却还未必,朕命人将这些人,押解京城来,你亲自去辨别,一看便知。”
张安世已是欢喜无限。
邓健居然真的回来了?
若果然是邓建的话……岂不是说明他的计划成了?
这可是真正的壮举啊。
十死无生。
在张安世的计划中,是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
可之所以还让邓健去,其实也只是一种惯常的管理学而已,提出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然后你能完成多少便是多少,便于你竭尽全力超额完成任务之后,却依旧没有达到总目标,好让将来继续pua伱。
所以张安世的预计,邓健可能至多抵达郑和七下西洋的极限位置,也就是红海沿岸与非洲东海岸。
那个时候,邓健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
可哪里想到……这家伙虽是太监,却是身残志坚,直接发了狠,当真……完成了一个张安世都觉得无法完成的壮举。
张安世现在心很乱。
没心思和朱棣继续胡扯。
见张安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朱棣不由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臣其实也觉得匪夷所思,总觉得……有些……有些……”
朱棣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知道……若是邓健当真是从东返航,可能……他这一次航行,会直接打破了自天下混沌,再至而今以来,天下最伟大的壮举。”
朱棣还是不明白张安世想说什么,便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这么说吧,郑公公的船队,抵达的乃是大食海域,这邓健若是这样回来,其航程,就可能超过了下西洋的五倍以上了,而且……沿途的补给,比之下西洋更为艰难,普天之下,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海外的情况,现今只怕只有这邓健最清楚了。”
朱棣听罢,惊讶之余,也不禁颇为心动。
他沉吟着道:“速速辨别这邓健真伪,若果是邓健,立即带他入宫来见。”
张安世道:“遵旨。”
得了皇帝的准许,于是张安世再不耽误,心急火燎地出了宫。
他有些等不及了,索性直接带着人,便一路朝松江方向去。
人马刚刚到了镇江,终于将押运的人给截住了。
这都是松江府和松江市舶司的差役。
倒是没有将这些‘海寇’押上囚车,却只是严加看管。
足足七十多人,等他们见到了内千户所的校尉,这校尉只给他们看一眼铁牌,为首的一个都头立即大惊失色,连忙恭谨地道:“见过上差。”
“一边儿去,安南侯要亲自甄别。”
差役们不敢造次,连忙纷纷束手站一边。
等张安世打马过来,见这一支队伍中,不少人都穿着倭人的装束,一个个蓬头垢面,甚至有人将头发也剃了。
他们肤色古铜,疲惫不堪的样子,彼此搀扶,也有人……是被伙伴用门板抬着。
张安世这时才意识到,为何这些人会被当做倭寇了。
当即,他飞快地下了马,上前就道:“邓健何在?”
他大呼一声。
此时,在门板上躺尸的一个人立即一骨碌地翻身而起,尖叫道:“在此,在此。”
说着,这个人连滚带爬,嗖的一下,蹿至张安世的面前。
他皮肤黝黑,也是一身倭人的装扮,衣衫褴褛的样子,披头散发,脸上有些脏污,因为过于消瘦,眼珠子突了出来,嘴角有裂痕,唇干涸的好像龟裂的土地,尖叫道:“张公子,张公子……”
声音疲惫而嘶哑,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尖细。
张安世眯着眼睛细看,很努力地辨认着,却久久也瞧不出是邓健的样子。
“是咱呀,是咱呀,您忘了,咱……”邓健急于要辩解。
张安世听到这一声带有邓健特色的咱字,这才恍然:“你咋这个打扮?”
“没衣穿。”邓健道:“身上的衣衫,早被锤烂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幸好回程的路上,遇到一艘小倭船,一看就是倭寇……于是顺道剿了,便抢了他们的衣……”
邓健又道:“那些没了头发的,也是没办法,没淡水梳洗,长在脑袋上,硬得可以做扫帚了,虱子又多,实在受不了啊,便索性剃了。”
邓健说罢,哇的一声便哭了:“惨啊,惨啊,几十个人……数月的时间,每日靠猪靴子和皮甲为食,剩下的米,舍不得吃……这一路,饿死的,还有…………病死的,有七成之多,若不是遇到那些倭寇,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邓健边说,边呜呜地哭。
身后的人似也惨痛到了极点,亦随之纷纷嚎啕大哭。
“到了市舶司,他们还不认咱,说咱们是倭寇,非要逮我们不可。我……我……”
张安世便问:“你的腰牌,还有文书呢?”
邓健道:“早丢啦,至于那船上的书册……全都煮了,吃了。”
邓健咂咂嘴,似乎怕张安世不肯相信似的。
张安世看着枯瘦的邓健,哪里还有人的样子,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穿越重洋的可怕了。
张安世一时间心也软了几分,摸着他的脑袋道:“好啦,好啦,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没有死便好,东宫那边,还有我,日夜思念你。”
邓健嘴唇颤抖,抬头起来:“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还有皇孙殿下,可还好吗?”
“不好。”
邓健一听,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道:“没你邓健在身边伺候着,能好吗?”
邓健下意识的,咧嘴乐了,露出了漆黑的牙。
张安世感慨道:“你从哪儿回来的?”
“不是照着您的海图走的吗?”
张安世大吃一惊:“照着我的海图?跟着洋流走?”
“对呀。”邓健道:“当初你就是这样说的呀。”
张安世道:“这……当时我也只是一说。”
眼看着邓健的脸猛地变得渗人起来。
张安世立即道:“当初这么说,也是因为晓得这天底下,也只有你这样大智大勇之人,才可冲破重重困阻,完成此等壮举。果然,我张安世没有看错人,邓公公啊邓公公,你要名垂青史了。”
邓健哭了:“咱就是个没卵子的,这辈子只想伺候人,咱还能指望啥?”
相见这一幕,很感人。
邓健哭得很动情。
随行之人,也纷纷痛哭流涕。
张安世见不得这感人的场面,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那个,这一路,你经历了什么,我教你带的东西,你可带了吗?”
“带了,带了。”邓健流着泪道:“那些个东西,一样没落下,照着您的吩咐,在那大岛上搜寻,总算是集齐了,还带了不少,这一路上,咱是几次都想吃了他们,可……可……”
张安世不禁肃然起敬:“可你想到一诺千金,便死也不肯吃了,是不是?”
邓健道:“咱想的是……俺若是吃了,张公子非要将我碎尸万段不可。”
张安世身躯一震,忙安慰道:“哎呀,你怎这样说,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有咱们邓公公的性命要紧?哎……东西呢?”
“在后头……”
张安世便舍下邓健,后头果然拉着几大车东西,都是破烂的瓦罐。
张安世便让差役将东西卸下来。
这里头,是一个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瓦罐。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揭开,里头尽是各色粮种。
每一种种子,都是分门别类的保存,张安世见到了上一世才见到的熟悉之物,顿时眼睛放光,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宝贝,我的宝贝。”
邓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见张安世这个样子,眼泪又流了出来。
张安世捧着这一个个瓦罐,重新密封好,而后抬头,却见邓健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于是他道:“呃,有事吗?”
邓健怒道:“咱……咱真是瞎了眼,怎么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
张安世忙将邓健拉扯到一边:“咋啦?咋啦?”
邓健愤愤不平地道:“就不说当初,咱一直照顾着张公子了,这一次,咱九死一生,回来时,你却抱着这坛坛罐罐当宝贝,你见咱这个样子,可有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
张安世却是道:“哎呀,你糊涂了啊。”
“啥?”邓健一脸懵逼。
张安世痛心疾首地道:“你这宦官做的……真没有格局。难道……这些还要我来教你吗?”
“……”
邓健依旧懵,可他心里是有天大的怨气的。
说实话,他觉得张安世就是一个白眼狼。
张安世却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咱们的关系,还需跟外人道?”
顿了顿,又道:“可现在,咱们就得有格局。”
邓建皱眉道:“到底啥意思?”
张安世耐心地道:“你想想看,我和你关系很熟吧,你这一趟出海,是得了我的命令,所以你九死一生,千辛万苦才回来的,对不对?”
邓健还是不懂张安世想表达什么,只怒道:“对呀,难道有什么错?”
张安世摇头道:“不可啊,不可啊,就算这是真的,可我们也不能说它是真的。你此番出海,是因为从我口里得出,可寻一些价值连城,能救活苍生百姓,还能报效君恩的宝贝,所以你才毅然出海,在海中漂泊了两年,饱经风霜,可每一次你要放弃的时候,想到这苍生、百姓,还有陛下对你的厚爱,于是依旧鼓足勇气,乘风破浪。”
邓健脸色古怪起来,犹豫地道:“这样说……会不会……”
张安世笃定地道:“没人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一口咬死了,谁敢说啥?”
邓健道:“也对,可是……”
“可是我对你很冷淡,对不对?哎,你不知我的苦心啊。我在陛下的面前,也假装和你关系不熟。咱们若是很熟悉,事情的性质,就显得有些格局小了,便成了……你我关系匪浅,你是为了我,才去经历了这海上的大风大浪,这怎么成呢?大家只会说,你邓公公是有情有义的人,可有情有义有个鸟用?”
邓健是极聪明的人,现在大抵明白张安世的思路了:“所以……”
张安世道:“所以我得不在乎你的生死,你也不在乎我如何,你我的目的,都是这些种子,我们都是为了报效君恩,是为了国家,为了黎民百姓。”
“邓公公啊,你可以不计较这些,可是你想想,这么多将士跟着你九死一生,熬了多少苦,死了多少人,这才换来了今日,这个时候,你的格局一定要高,从现在开始,别老是和我讲什么私情,开口就说苍生,闭口也要以皇上结尾。”
邓健愣愣地道:“可是……这些东西,和苍生社稷也有关系?”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这是听我说的,至于有没有关系,这是我去证明的事。而于你而言,若是有关系,当然又是大功一件,即便是没有关系,那又怎么样?最多是被我诓骗。可是……你这忠君报国之心,却是少不了的。”
邓健恍然大悟,忍不住道:“公子,你长大了,心眼越来越多了,浑身都是心眼。”
张安世一点也不计较邓建的话,笑道:“没有办法呀,树欲静而风不止,为了保护姐夫,我得罪了许多人,你见到我的护卫了吗?我太难了,我现在出门没有七八十个护卫,都不敢冒出头来。”
邓健身躯一震,他阔别京城太久,对京城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想到自己离京的时候,确实太子殿下危机重重。
于是他道:“哎,咱们都难啊,可有什么法子?做人奴婢的,就得为殿下和公子您拼命,至于公子您……您也要顶住啊,千难万难,也要咬牙坚持下去。呜呜呜……”
邓健又激动地掉眼泪,边道:“咱们是难兄难弟,可再苦再难,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应道:“我会的。”
邓健说罢,终于想起什么事来,便又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再苦再难……”
邓健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不对,说到了……为何不问一问咱冷不冷,还有咱饿不饿。咱要饿死了,快去给咱准备一顿好的吧,咱还要好好地洗浴一番,咱还想……”
张安世却道:“邓公公,你又糊涂了啊。”
“咋?”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我是来接你入宫觐见的,你想想看,你要是吃饱喝足,洗浴更衣,精神抖擞地去见陛下,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得了什么肥差呢。你以为我真的不心疼你吗?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算是我半个乳娘了,我还能害你不成?真的对你不嘘寒问暖吗?”
“你得就这么去见驾,当着陛下的面,教他晓得,这一路的艰辛,如若不然,说的就算是再好听,也不及陛下亲眼所见更有效果。”
邓健听罢,又是身躯一颤,突然之间,疑心尽去,忍不住再次热泪盈眶地道:“我还以为你变啦,不,咱还以为你没变……又不对……”
邓健一时说不清,说张安世变了,是觉得他没良心。可说他没变,又不对,因为从前的张安世,确实没心没肺。
到底是变没变呢?这已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
邓健决定不再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了,此时怒气已尽散,看张安世的目光也不自然地亲和起来,道:“好,都听公子的……”
说着,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低声道:“回来啦,咱回来啦。”
此时,邓健的感受,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游子回乡的喜悦,又算得了什么?邓健不只是海外归来的游子,却是真正地经历了无数的煎熬和生死。
如今,看着故人和故土,如此真切地在自己的眼前,那曾经一次次做梦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景象,让他又忍不住失声痛哭。
张安世拍着他肩,温声地道:“乖,别哭啦。”
“嗯,嗯,不哭。”邓健吸了吸鼻子:“走,回京……回京……”
张安世道:“京城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咱们这一路进京,有些话,我交代一下,到时见了陛下,怎么复命,里头却大有玄机。”
邓健道:“好……”
他干脆利落。
…………
邓健是谁?
满朝文武,一头雾水。
不过消息却传来,下西洋船队的副使邓健返航。
似乎还完成了什么壮举。
当然,这所谓的壮举,其实朝中许多人,都是漠然以对的。
下个海而已。
在文臣们、眼里,下海的……都是宦官和贱民,百姓若不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土地里耕种,便属于不能安分守己的典型。
原本朝中的许多人,对于下海就颇有微词,现在回来了个太监,显然算不得什么。
武臣们对此也是摸不着头脑,大家正热衷于研究热气球呢,没其他的空闲。
虽说有人关注水师,可大明的所谓水师,主要还是内河为主,负责巡逻河道用的,而且只作为辅助作用。
可朱棣还是召了百官来,进行了一次仪式。
当邓健出现在崇文殿的时候。
百官们见他的模样,有人忍不住掩鼻,有人只觉得这是哪一条街上的乞儿。
邓健却是行礼如仪,虽是离开已久,可宫里的规矩,他一丁点也没有落下。
最终,邓健叩首道:“奴婢……不辱使命,特来复命。”
他中气不足,说话也是含糊不清。
朱棣细细地打量他,禁不住动容。
于是朱棣的声音也不自然地温和起来,道:“朕听闻,你在海外漂泊了两年?”
邓健道:“陛下,奴婢不是漂泊了两年,是代陛下巡海两年。”
朱棣听罢,更是受用了,凝视着邓健道:“这海外……如何?”
“海外不甚太平,他们听闻奴婢来自大明,却都一头雾水。”
朱棣微笑道:“这些番人,孤陋寡闻,也是理所应当。”
邓健道:“不过他们得知奴婢乃是打东边来的,倒是偶有人……对奴婢提了一个词儿……”
朱棣不免好奇,道:“什么词?”
邓健道:“说奴婢乃是元人。”
此言一出……
解缙等人立即知道坏事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观察朱棣的反应。
果然,朱棣豁然而起,踱步起来,拧着深眉道:“元人?”
“是啊,当初鞑子西征,建立许多的汗国,也将中原的境况,带去了天下各处角落,所以天下各处,都知有元。”
朱棣这个人……有两样事,你说了他就难免不痛快。
一个是鞑子,毕竟对于朱棣而言,横扫大漠,乃建立不世功业的捷径。
想要和唐太宗相比,有什么比教胡马度阴山,亦或者是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更让子孙后代铭记呢?
朱棣沉声道:“外间,还将我大明当元朝吗?”
“是的,船队航行的越远,大家便越这样认为,任凭奴婢如何解释,他们也不肯听。”
朱棣叹息道:“蒙元国祚虽短,却也有它的长处。”
说罢,又看向邓健道:“你此行还有什么见闻?”
“海外有诸多奇珍异宝,有许多东西,奴婢也叫不出名字,只是奴婢此去,所为的并非是这些奇珍。”
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心默默的有点痛。
宝贝……你竟然不带回来?
邓健道:“这是因为安南侯,此番教奴婢出海时,谆谆教诲,说是将来大明的希望,就在海洋,得大洋者,得天下也,百姓想要安居乐业,再不饥肠辘辘,就非下海不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社稷……”
朱棣压压手,不耐烦地道:“到底带回来了什么?”
邓健道:“安南侯所交代的粮种。”
“粮种?”朱棣皱眉起来,不由得哭笑不得。
百官莞尔。
朱棣道:“就只带回了这个?”
邓建道:“若是能移植我大明,则是无量功德,便是天下的奇珍异宝,加在一起,也不及它万一。”
朱棣看一眼张安世。
随即,微笑道:“价值连城就价值连城,何须要说什么加在一起,也不及万一呢?不过……你此番辛苦了。”
邓健便叩首,哭道:“奴婢算不得辛苦,只是这一路来,追随奴婢的将士,死伤极多,奴婢与干爹分开的时候,有三艘船,三百二十七人,可如今回来时,只剩下六十九。伤者又占了一大半。那些死亡者的家眷……迄今还在盼他们的家人平安而返。只是现在……他们的尸骨也无法领回,只好任他们客死异乡……”
朱棣不禁感慨道:“哎……真是不易啊,你放心,朕自会抚恤。”
“陛下。”
却在此时,解缙站了出来,道:“下海之后,壮丁的折损极大,宝船的船队,壮丁的伤亡尚还能接受,若都如这邓健这般,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臣只恐……会大大地降低我大明的人口,何况……这死者的家眷……悲怆至极,上苍有好生之德,以臣愚见,下西洋固然乃国策,不可更改,可像邓公公这般,如此冒进,却是大大不该。”
朱棣面无表情,对于解缙的话,没有回应,而是看向邓健道:“朕还听说,你下了西洋,却是从倭国回来的?”
“是,奴婢带着罗盘,一路向西,走着走着,两年功夫,就到我大明海域了。”
“这是何故?”
邓健道:“安南侯从前交代,说是咱们长在一个球上,若是一个球,那么……只要朝着一条道走,总能回到原点。”
这一下子,众臣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朱棣也大为震惊:“是这样吗?天地竟是个球?”
“若非如此,陛下……便无法解释,奴婢为何能返航……”邓健道:“这是奴婢亲眼所见。”
朱棣越来越觉得匪夷所思,便道:“若是个球,那就太古怪了,这岂不是和太阳一般?”
张安世笑着道:“对,陛下,无论太阳,还是咱们脚下,甚至是月亮,其实都是个球。”
朱棣心中颇为震撼。
毕竟是统帅,基本的地理知识还是有的,只是这一切无法证伪,也只能姑且信之。
此时,只见邓健又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事要奏。”
压轴戏,往往都会放在最后头。
朱棣听了,看向邓健,面带狐疑:“何事?”
邓健道:“奴婢在大食等地……还在西洋沿途。听闻了不少的事迹,其中就有关乎于我大明的。”
朱棣见邓健说了前头的话,后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他道:“说,有什么话不可说呢?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邓健这才放心地道:“奴婢……听当地土人谈及,我大明至西洋各处航线,甚至是往大食等地,都有大量的商船往来,运输货物,牟取暴利。”
此言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第231章 千秋功业
朱棣的脸色猛地冷峻下来。
而群臣听到这番话,一个个默然无声。
很多时候……有些话是不适合在台面上的。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这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每一个人都假装没有发生过。
朱棣凝视着邓健道:“你之所言,乃是下海的海寇吧。”
邓健道:“陛下,不是海寇,是正儿八经的海商。”
朱棣皱眉起来:“朕若是记得不差,当初蒙古人在中原的时候,曾带来了许多的色目人,而这些色目人,有不少在泉州聚集,这些泉州的色目人,主要从事的就是海贸,是吗?”
朱棣看向解缙。
解缙此时心已是狂跳,他绝不愿触碰这个问题的。
哪怕是解缙也清楚,这事儿太大了。
可朱棣这话明显是问他的,此时他不得不僵硬地点点头道:“是,陛下。不过也不只是蒙古人带去的色目人,其中还有泉州本地从事海贸的蒲氏一族……”
朱棣道:“这蒲氏朕有印象,也是色目人,抵达了泉州之后,在南宋时,被南宋朝廷任命为市舶司提举。据说他通过海贸挣了无数的钱财,单单家里的仆从,就有数千人,骄奢淫逸,可是等到蒙古人进兵江南,蒲氏却率先投靠了对色目人更宽容的蒙古人,当时宋朝的皇帝被元兵追击,出逃至泉州,是这蒲氏带人杀死了宋朝亡命君臣的随扈和许多的贵人……”
朱棣淡淡地接着道:“也因此,蒲氏依靠这些功劳,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功劳极大,不但他们的子孙,世代为官,而且他们的海上买卖,也越做越大。到了我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对蒲氏痛恨入骨,于是下旨,蒲家所有人世代不得读书入仕,男的永远为奴,女的永远为娼。太祖高皇帝还不解恨,他又命人把当时追杀宋朝君臣的蒲寿庚的尸骨挖了出来,鞭尸三百。是吗?”
解缙道:“陛下博闻强记,臣远不如也。”
朱棣却是道:“朕可不是博闻强记,而是当时太祖高皇帝下旨的时候,朕就在身边。”
朱棣顿了顿,又道:“当初海贸,多是似蒲家这样的色目人主导,今日泉州等地的色目人,俱都肃清……那么我大明还何来这么多的海商?太祖高皇帝,曾因为倭寇和张士诚等余孽与海贼勾结,为了防范未然,下旨禁海。既已海禁,往来的理应只有官船和贡船,这商船又是从何而来?”
朱棣说着,又看向了解缙。
解缙一时答不上来。
朝中许多人,都是支持海禁的。
甚至可以说是一面倒。
张安世站在一旁,暗暗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朱棣则是背着手道:“莫非这蒲家,竟已死灰复燃了吗?”
解缙大汗淋漓,久久找不到应答的话,良久才道;”会不会其他的船只,妄称我大明商船?”
朱棣撇嘴,却看一眼邓健。
邓健道:“一艘、两艘,可说是妄称,可奴婢在外,听闻这商船船队规模不小。”
解缙又无言了。
百官也无不屏息而立。
朱棣显然察觉出了一点什么,冷冷地道:“诸卿最擅言事,今日有事,何以不言?”
见百官依旧没有应答,朱棣拂袖道:“罢了,锦衣卫来查办吧。尔等退下。”
只是此时,张安世被留了下来。
朱棣则已摆驾至文楼,他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那些商船,究竟从何而来?”
张安世道:“或许是有人走私。”
“走私?”朱棣颔首:“或有可能,邓健所言,规模不小,若是规模不小,怎么可以做到此前没有任何的风声呢?”
张安世道:“会不会是海禁松弛的缘故?”
朱棣摇头:“你啊,真是糊涂,自太祖高皇帝禁海以来,海禁一向严厉。”
说罢,朱棣凝视张安世,慢悠悠地道:“看来你这个小子,也有天真的地方。”
张安世道:“请陛下明示。”
朱棣道:“朕颁布了这么多的旨意,还有太祖高皇帝,颁布了这么多旨意,朕来问伱,都严格实行了吗?”
张安世道:“这……”
朱棣道:“朕实话说吧,有的实行了,有的却形同一纸空文,譬如太祖高皇帝,下旨严厉申饬生员言事。来,朕问你,我大明,可有不言事的生员?”
张安世有些绷不住了,说实话,所谓不言事,就是不让他们妄言国家大事,教他们安心读书。
不过根据张安世的判断,不言事的生员,他还真没有看见过。
朱棣此时又道:“照理来说,妄言国事,是要革去功名的,可朕问你,各省的学政,各县的教谕,可曾处罚过一个生员?”
张安世摇头:“没……没听说过。”
朱棣颔首:“这便是了。可反过来,这海禁之策,太祖高皇帝颁布下了旨意,下头的执行,却十分的严格,但有百姓下海亦或者私自造船者,无不是立即海捕,迅速拿问,每年这样的案子,摆在朕案头的,没有一百,那也有八十件,照理来说,下头州县执行的如此的严格,朕还以为……这海禁之策,如此贯彻执行下去,必不会有寸板下海。”
听到这里,张安世已经恍然大悟:“噢,臣明白啦,执行的如此严格,是因为……各州县……都十分重视海禁,对犯禁的百姓,无一不是严惩不贷。既然百姓们下不得海,那商船如何而来……陛下……会不会是……”
朱棣道:“你是不是想说,之所以下头的人,执行海禁严格,是因为……见不得别人下海,可自个儿……却在海上谋取暴利?”
张安世道:“这是陛下说的,不是臣说的。”
朱棣又气又恼:“你这狡猾的家伙。”
张安世道:“可终究这也只是判断而已,未必能当真。”
朱棣点头:“是啊,若真如此,那就太可怕了。为何这些事,这么多年来,无人报知?又或者是如邓健所言的话,这么大规模的船队,需要无数的人力物力,还需有避风的港湾,更得雇佣大量的人手,这可是再许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干的事,不是小偷小摸,也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朕还不信,不会有人报朕。”
张安世下意识地点头:“是啊,邓健所言的规模,是不可能没动静的。”
“除非……”朱棣道:“这州县上上下下,还有许多人,都被收买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至于,不至于,这么多人呢,收买得完吗?陛下不可太悲观,臣回头问问邓健,是不是有虚夸之处。”
“嗯。”朱棣道:“南镇抚司,来查办。”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又道:“那个邓健,倒是看着可怜。”
张安世就等着朱棣这话呢,立即道:“陛下,他何止可怜,而是居功至伟啊,有史以来,未曾有他这般。”
朱棣颔首:“他在世上,还有家人吗?”
“有个侄子……”
朱棣沉吟道:“给他侄儿赏个世袭千户,送去官校学堂读书,至于其他随船的,死者要抚恤,伤者要安置,朕总不教他们吃亏。”
这还不吃亏?
张安世听到世袭千户四字,已感觉到朱棣的小气劲发作了。
见张安世不言,朱棣奇怪道:“怎么不说话?”
张安世只好吐出四个字:“陛下圣明。”
朱棣骂道:“你娘的能不能爽快一点。”
张安世道:“爽快一点会杀头。”
朱棣忍着火气道:“朕不杀你头。”
张安世觉得还是不保障,于是道:“那也不能阉割,不能族灭,不能绞死,不能赐死,不能……”
见朱棣似要火山爆发。
张安世才老老实实地道:“陛下,这一次,邓健所带回来的,何止是一个创举,他带回来的,乃是无价之宝,有了这些宝贝,我大明子民,百年之内,再无饥馑了。”
朱棣听罢,便问:“是何物?”
“当然是粮食的种子。”张安世道:“臣打算好了,臣要在栖霞开辟一个农庄,要种出亩产千斤的粮来。”
朱棣听着,不禁大笑。
所谓千斤、万斤,就好像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样,对于古人而言,更多的是表示虚实的意思。
比如……三十万大军,八十万大军,带甲百万,其实也是一个意思。
朱棣便揶揄道:“莫说千斤,便是五百斤,朕也赐你一个公爵,至于那邓健,至少也给一个世伯。”
张安世听罢,顿时乐了,立即毫不犹豫地道:“臣多谢陛下。”
朱棣:“……”
朱棣这时,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道:“你真能种出千斤的粮?”
“不不不。”张安世立即道:“臣也只是随口说说,未必能当真,这个……还没谱呢。”
这是陛下自己说的,五百斤……现在他若是表现得越有把握,转过头,以陛下的性子,可能就要食言而肥了,说刚才只是开玩笑而已,给你新下一个小目标,亩产千斤吧。
当然……亩产千斤……张安世其实是没有把握的。
可五百斤,机会却很大。
再怎么样,那从美洲带来的番薯、玉米、土豆之类的玩意,总不可能连这产量都种不出吧。
朱棣见他如此说,倒还以为张安世为自己方才的夸口而后悔不迭。
倒是张安世趁机道:“陛下,赐给栖霞一点地吧,臣这边要搞一个农庄,只怕地要不够用了。”
朱棣对这个倒是大方,没有多想便道:“这个好说,给你几万亩便是。”
张安世立即道:“谢陛下恩典。”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安世便告辞而出。
亦失哈站在一旁,好像木桩子一样,等张安世告退,朱棣道:“茶。”
亦失哈斟了茶水来。
朱棣慢吞吞地呷了口茶,才道:“给应天府下一个条子,并一块地给栖霞。”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倒是想起了什么,道:“哪一块地比较荒凉?”
“啊……”亦失哈看了一眼朱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朱棣气定神闲地道:“就给一块荒地。”
亦失哈真的不懂了,道:“陛下的意思是……”
“这个家伙。”朱棣嘟囔着道:“不好生生地给朕做买卖,好好地赚钱,现在竟想耕地了,朕当面没有训斥他,是怕他灰心冷意。孩子长大了嘛,不能成日骂。可他看了朕赐给他的地,心里就会明白了,那时就会乖乖地给朕去好好经商了。”
亦失哈一脸尴尬,只好道:“是,不过,陛下……他说亩产五百斤。”
朱棣道:“亩产五百斤……朕是没听说过,不过地方官吏,倒是经常报来祥瑞。有的地方,恰好能种出亩产较高的粮来,倒也不是稀罕事,前些日子,不是有云南布政使司,奏报种出了一亩地,产量高达五百二十四斤吗?可这有何用?报来祥瑞,就显得朕圣明,所以连上天也眷顾了嘛?眷顾了个鸟,朕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若当真苍天神明在上,八成也是看不惯朕的,朕心里有数。”
虽说这话是朱棣自己的说的,可亦失哈还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只见朱棣又道:“钟山那边庄子的财富,搜检到了吗?”
亦失哈道:“陛下,已经发现了地窖口了,下头……有一个溶洞,原来是那纪纲,竟是早知道那儿有个溶洞,除了藏匿财富,便又在那建一个庄子……现在内千户所,已经抽调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正在彻查呢……”
朱棣点头,满意地道:“如此甚好。”
……………
此时,在京城最大的青楼里,无数女子莺歌燕舞,此地并不向寻常人开放,即便是薄有家资的商贾,也不得入其门。
可这里的门前,依旧停了不少的车马,因为紧邻着秦淮河,这秦淮河沿岸,有数百妓家,此处和其他地方相比,至少门脸却并不显奢华。
只是里头的装饰,明显高明了一筹,小桥流水,假石亭台,可谓一步一景。
一个个穿着妖娆的女子,穿梭其间,所服侍的恩客,往往凤毛麟角。
有人趿鞋,赤身而出,便有许多莺莺燕燕围上来。
这人放声大笑道:“走开,走开,爷已被你们吸干了,见着你们就生厌,将那物色的几个男儿带来。”
女子们便都露出失望之色,她们一个个美艳,可谓尤物,可在这人眼里,却如杂草一般,不屑于顾。
再国色天香,即便无数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纵做风流鬼,也要一亲芳泽。
可在这人眼里,也不过是粪土罢了,就似那随意摆弄的物件一样。
此人鹰钩鼻,深眼,嘴唇轻薄,目中无人的模样,带有一种特有的傲慢。
有人取了一件披风来,披在他的身上。
不多时,那男儿没有送来,却有人急匆匆而来,附在这人的耳畔,低声细语了几句。
“什么?”这人顿时面带怒色,深目更显骇人之色:“何时的事?”
“辰时……”
“是谁奏报?”
“邓健。”
这人认真地想了想,便皱眉道:“公卿之中,怎么没听说过此人?”
“乃是宦官,和郑公公一道下西洋的。”
这人深吸一口气,眯着眼,冷冷地道:“呵……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罢了,他知道就知道吧。”
“可宫中已密令内千户所彻查了。”
“他们真敢查?”这人带着倨傲,冷笑着道:“有这样的胆子吗?真查起来,他们也兜不住,不必……操心。”
来人却是担忧地道:“这内千户所,非从前的锦衣卫,还是要小心啊,我看,还是……”
这人显然一点也不慌,从容地道:“无妨,有人比我们还急呢,会有人帮我们解决的。”
顿了一下,这人悠然自得地道:“倒要看看,到时谁先死。”
说着,这人冷冷一笑。
这时,却已有人领着几个胆战心惊的男儿来了。
为首的妇人脸上画着浓厚的妆容,此时笑着道:“都是自江浙一带搜罗来的,个个都读过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放出去外头,好歹能中个秀才。”
这人便高兴地大笑起来,当即回房。
……
“缺德啊缺德啊……”
张安世心里大骂,打马至应天府那边交割的万亩土地,张安世表面如沐春风,心里头,却已是炸开了锅。
就这?
荒地!
要知道,江南区域,如今早已大开发。
这是什么意思呢?但凡是能种出点粮的土地,早已是见缝插针。
剩下的,要嘛是山林,要嘛就是产量实在太低的土地。
现在赐这样一块地给他,是个什么意思?
不想给公爵?
还是……不想他种粮?
邓健跟在张安世的后头,小心翼翼地吐了吐舌头。
他如今倒是吃饱喝足了,也穿上了新衣,去拜见了太子和太子妃后,随即便到这栖霞来了。
“陛下这是何意?”邓健也忍不住问。
张安世没好气地道:“我不知道。不过……他就算赐我这样的地,我就偏要种出粮来。”
邓健看着眼前的地,不确定地道:“能行吗?”
张安世鼓着腮帮子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啊,邓公公,你辛辛苦苦,才给自己的侄儿挣了一个世袭千户,你心里不气吗?”
邓健却是咧嘴笑了:“不气,不气,开心得很,毕竟也是一桩前程,俺侄儿高兴得翻筋斗呢。”
张安世:“……”
张安世真想骂邓健一句没志气。
可明初的时候,对宦官的管理还是十分严厉的,不像中后期,宦官得势,鸡犬升天。
对于邓健来说,能给自己侄儿挣一个这个,将来总有人给他养老送终,而且因为是世职,侄儿的子孙要袭职,就少不得要在灵堂给他摆一个牌位,怎么看……都似乎到了宦官的顶峰。
就是亦失哈大公公,都挣不来这好处呢,他收养的,用来养老送终的义子,也不过是混了一个千户官,还不是世侄。
张安世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真糊涂,你知道咱们这环球旅行的含金量吗?你是在外头见的世面越多,见识反而短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为你再争一争。”
“啊……”邓健惊讶地道:“不是为了侯爷您……挣一个公爵吗?”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大呼道:“我是那样的人?我早已不是从前之我了,现在的我,心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
看着张安世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邓健狐疑地点头。
张安世此时又道:“不管怎么说,这地要种上,等将来,让全天下人都晓得你邓公公的威名。邓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休戚与共,晓得不。”
邓健又拼命地点头。
张安世接着道:“这事不能劳烦别人,你来看着。”
“啊……”邓健道:“我想回东宫去伺候太子殿下和……”
张安世咬牙道:“姐夫谁不可以伺候啊,再者说了,这两年时间,他身边早有人了,你再去,不习惯。”
邓健有点绷不住了:“……”
良久:“当初出海的时候,侯爷你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说等咱回来……”
张安世道:“方才不是说了吗?从前之我,已非今日之我。我都已经不是从前之我了,说的话怎么还能算数?”
邓健身躯一震,泪如泉涌,伤心欲绝地道:“咱盼了两年,盼着盼着……啥都没啦。”
张安世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唏嘘道:“你且听我说,干这个,有前途,你要有志气,伺候人有什么意思,伺候庄稼才能成大事。而且你伺候人伺候的这样好,是金子总会发光,将来这些庄稼你伺候起来,一定能成,你瞧着我长大的,你是性子,我会不知吗?这样重要的事,也只有你这样细心,这样勤恳的人,才能办成。”
邓健眼里噙着眼泪,他有一种,一步错,步步错的感觉。
张口想骂点什么,却见张安世语重心长的样子,好像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令他准备出口的污秽之词,一时也脱不出口了。
只见张安世又道:“邓公公,我们之间,与别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声音,瞥了远处朱勇几个一眼,才道:“我们是患难之交,是同舟共济过的,这是真感情,我还能害你不成?你信我,将来……必成大器。”
“咱不想成大器,咱想……”邓健垂头,抹着眼泪,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到了伤心处。
张安世道:“算了,别想那些了,反正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了,你就从了吧。”
邓健一脸木然。
这从万里之外带来的粮种,想要种植,却是很不容易的。
首先要考虑的,其实就是粮种退化的问题。
因为环境不同,种子和秧苗,容易产生品种混杂和生物混杂。
所以,所选的地,必须确保能与其他的作物种子甚至是粉进行隔离。
除了隔离,便是选种。
好在邓健办事,还是很得力的,他所选的种子,一看就像朱勇一样,很是壮实。
除此之外……便是要育苗,并且在隔离的环境之下,预备好培土。
不同的作物,得有不同的方法。
张安世让邓健记下几个要点,而后……便开始让人挖沟引水灌溉,同时给这贫瘠的土壤施肥。
一个农庄,很快搭建起来。
邓健起初还是不喜的,可很快,却不得不适应了。
在这儿照顾作物,总比出海强吧。
出海的苦都能吃,还有啥苦不能吃的。
唯独美中不足的事……咱图个啥?
当然,精神文明建设当然很重要。
张安世特意给邓健送来一些励志的书籍,如《春秋》、《史记》之类。
里头搜记载的英雄事迹颇多,大可以让邓健在精神上茁壮起来。
却在此时,陈礼那边来了消息。
”侯爷,侯爷……查到了,查到了。”陈礼高兴的手舞足蹈。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查到了什么?”
“宁波府……那儿,这几年,确实有大量的海船出入。”陈礼道:“看来……这些人,是从宁波海岸出没的。”
张安世道:“那还等什么,立即给我去宁波拿人。”
“不,要拿的人在京城。”陈礼道。
张安世背着手:“在京城,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宁波知府陈辉刚刚升任翰林院侍读,你说,这不是巧了吗?至于新的知府,其实查了也没用,他刚刚上任,就算有勾结,勾结的也不深。”
张安世此时却是抖擞精神,陛下对于海商的事,只是猜测,但是万万没想到,这狐狸尾巴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好的很。”张安世道:“他娘的,给我抽调人手,立即去翰林院拿人,这事关系重大,一旦有斩获,便是大功一件。”
陈礼激动的嗷嗷叫:“是。”
上百内千户所校尉集结。
浩浩荡荡,直至翰林院。
翰林院的差役一看是内千户所的,居然无人阻拦。
只有一人,笑吟吟的道:“不知有何事,能否容请……”
“滚!”张安世道。
这人二话不说,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