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
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
此时,所有人嗔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疑似梦中。
那率先拜下学员,也是胆战心惊。
后头的其他学员们,似乎才恍然大悟,便也纷纷拜下道:“多谢恩师赐教。”
朱棣像喝醉了酒似的,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很不真切。
这世上,应该没有人把羊毛薅到他朱棣的头上来吧。
可众目睽睽,却又见这些少年,一个个如沐天恩一般。
至于淇国公丘福,则用一种这样也可以的表情,看一眼张安世。
然后,他看到了那学员们之中,挺着肚子威风凛凛,迈着八字步的儿子丘松。
下意识的,丘福的脚挪开了几步,离张安世远一些。
亦失哈则是有些慌,他作为陪侍的宦官,重大场合皇帝出宫,只要不是微服私访,他都要和陛下前往地方进行对接的。
也就是说,所有的行程都是安排好了的,虽然不可能一切都面面俱到,可至少,大抵都情况可以掌控。
而且此前会有宦官奉亦失哈的命令,会叮嘱一些事。
比如,学员们该站哪里,距离圣驾保持多少距离,抵达之后,该如何行礼。
可现在……竟出了这么一个乱子。
他苦笑着看向张安世,目光之中,禁不住带着幽怨。
张安世害人啊。
这事闹出来,若是陛下震怒,张安世可能还认为这家伙年纪小不懂事,或者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亦失哈不一样,确保礼仪上不出大差错是他的职责,是他吃饭的家伙,这不是砸饭碗吗?
至于文臣们,则都是面面相觑。
其实天子门生,也不是没有说法,比如会试之后,所有的贡生,都会参加皇帝主持的殿试,最后再由皇帝确定进士的名次,因为读书人有一种往往考官都是自己座师的传统。
也正因为如此,无论是乡试还是会试,能去做主考官,这一科的考生见了你,都要行弟子礼,称你为宗师。
因而,人们常常将通过殿试之后的进士们,称之为天子门生。
可如今……这姓张的……居然搞这个名堂。
这些下九流的学员,跑来认师,这是啥意思?
而且这样的行为,十分下作,很是不要脸,就好像你走在大街上,有人突然抱着伱的大腿,喊你爹地一样。
解缙更是打了个寒颤,只觉得自己汗毛竖起,人竟可以无耻到这样的地步。
无耻倒也罢了,还拉着两百多个少年一起干这等卑鄙无耻的事。
完啦,将来这里,定是贼窝,这些人将来成了锦衣卫,天下还能有个好吗?
杨荣和胡广也惊呆了,他们站在比较偏的地方,胡广低声道:“历朝历代有此先例吗?”
杨荣略一沉思:“闻所未闻。”
胡广继续低声道:“要修进历史了。”
杨荣一听历史二字,颇为动心,咳嗽一声,站得直了一些,修史记录某事,这就好像合影一样,镜头所照射之处,人都会强打精神起来,摆出一个好的造型。
此时,张安世道:“陛下,他们……真不懂规矩……”
张安世的声音很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臣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们。”
朱棣瞪他一眼。
张安世便乖乖闭嘴,不说话了。
朱棣低声道:“胡闹,简直就是胡闹。”
张安世道:“是啊,是啊,胡闹……他们……”
朱棣依旧瞪着他,道:“朕说的是你。”
张安世委屈地道:“臣原本想说的是,今日陛下亲自做了示范,这是好为人师的表现,所以请他们来谢恩,可是……”
“你休要狡辩。”朱棣有些急了,尽力压低声音道:“你还以为朕不知道你?”
张安世只好耷拉着脑袋道:“臣知错了,臣这就去训斥他们,告诉他们……不得御前无礼。”
朱棣继续低声骂道:“你去教训看看。”
朱棣一副早就看穿你的口气。
张安世:“……”
二人嘀嘀咕咕的,边上的人都听在耳里,都纷纷假装没有听见。
有时候装聋作哑也是需要技术含量的,你要假装自己耳朵背了,表情还要显得自然,于是有人眼睛看向别处,好像在欣赏这校场的布置。
有的抬头看天,似乎对今日的天气比较满意。
也有人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好像自己今日踩了狗屎一般。
朱棣吹起胡子,又瞪张安世一眼:“好了,一边儿去。”
张安世悻悻然道:“臣有万死之罪,实在万死。”
说完这句话,立即如蒙大赦地溜走了,一下子就躲进了人群里,好像这事已和他无关一般。
人家都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
朱棣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才道:“嗯……嗯……好啦,都不必多礼啦,望尔等好生学艺,将来做我大明栋梁。”
他的话很勉强。
不过总算没有怪罪的意思。
于是,学员们都很振奋,一个个喜笑颜开的样子,纷纷道:“遵旨。”
朱棣假装饶有兴趣的样子,而后又在张安世的带领之下,看了校舍,还有各处的学堂,听张安世说起这官校学堂所授的课业,以及雇请的良师。
朱棣始终面带微笑,就像是方才的尴尬不存在似的,甚至不吝表扬:“好好好,张卿家辛苦啦。”
张安世便立即回道:“陛下,臣不辛苦,陛下日理万机,这才是呕心沥血……”
朱棣摆摆手,却没说话。
等到了正午。
张安世请朱棣去明伦堂休憩,又亲自送上了糕点,陪驾的大臣只能在偏厅里暂时歇歇脚。
此时,这明伦堂里只有朱棣、亦失哈,所以一见张安世来,朱棣便怒道:“你好大胆。”
张安世道:“臣万死。”
这话听的太熟悉了,朱棣依旧面带怒色:“人都说赶鸭子上架,你这不是将朕当鸭子吗?”
张安世连忙道:“可不敢,可不敢。其实……其实臣也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到了这个时候,绝不能耍赖了。
张安世变得真诚起来。
朱棣倒是很有耐心地道:“嗯,你说说看。”
张安世道:“这些人将来毕业之后,都要成为亲军,而且要成为锦衣卫,锦衣卫是干什么的?是监视百官,充当天子耳目,巡查缉捕,除此之外,还入直宫中,直驾禁卫。这是何等的大权,说是权势熏天也为为过。”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当初这纪纲,就是利用这个,才敢如此嚣张跋扈,目无王法。他借此培育了多少私人,又借此犯下了多少滔天大罪?”
“人都说天地君亲师,这师者,就好像人的父亲一样,为子者要孝顺父母,为人门生者,要孝敬自己的师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学堂办了起来,按理来说,臣可以来做这个学堂的校长,可臣在想,这可不成,臣难道做这一代代锦衣卫栋梁们的恩师吗?纪纲的先例就在眼前,可不能这样干!”
“所以臣只领了一个总教习的职位,负责这学堂里的日常事务,制定学习的课程,督促各科教习。这校长一职,臣不来干,那么天下谁来干呢?”
朱棣听到这里,脸色稍稍缓和。
张安世又道:“臣思来想去,却是非陛下不可,陛下不来干,这学堂就办不成了。”
张安世很认真的样子:“当然,当时也只是臣灵机一动,但没想到陛下龙颜大怒。好吧,若是陛下非要惩罚,臣甘愿受罚。”
张安世一副虚心受罚,立正站好的样子。
朱棣听完这番话,心里的气早已消了大半,再看他乖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摆摆手道:“朕并没有龙颜大怒。也知道你定有你的理由,你是什么人,朕不知吗?只是……这事为何不早说?非要在这个时候,教朕骑虎难下。”
张安世道:“哎呀,原来如此,看来真是臣糊涂了。”
朱棣一副长辈教导小辈的样子道:“此等事,终究不妥,要教人看笑话的。”
张安世便道:“要不,臣回去就和学员们说,方才是开玩笑的,让他们不要放在心上?”
此话一出,朱棣的好脾气一下子给张安世的这话给气没了,道:“入你……”
朱棣嘴唇哆嗦了一下,继续愤愤地骂道:“你还嫌朕丢的丑不够?”
看朱棣快要喷火的眼睛,张安世连忙道:“那不说,那不说了。”
“就这样吧!”朱棣气呼呼地又瞪了他一眼,又努力地平息了一下火气,才道:“朕也只好勉为其难,毕竟朕出了银子的。”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陛下圣明。”
朱棣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瞪着他道:“这些学员,一定要好好地管束,可不能给朕丢人啊,如若不然,人家骂的不是学堂,骂的是朕!”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尽管放心,臣这总教习,便是刀山火海……”
朱棣摆手:“教书育人,和刀山火海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委屈道:“臣这不是表一个态嘛。”
朱棣叹口气:“有闲呢,朕每年来此一趟,教授一趟骑射。”
张安世惊喜地道:“陛下如此爱护学员,学员们沐浴天恩,必是铭记在心。”
朱棣的心情坏的快,好的也快。
随即便怡然自得起来:“入他娘的,你这家伙下次还敢如此嘛?”
张安世立即道:“不敢的,不敢的。”
朱棣冷哼了一声道:“肯定还敢。”
说罢,便站了起来,慢慢地踱步出去。
文臣武将们听到了朱棣这边的动静,以为陛下还在盛怒之中。
正等着看张安世的笑话呢!
谁晓得朱棣已恢复如常,甚至在众人的惊愕中,对丘福道:“五军都督府,给这儿调拨一批好马,学员们要学骑术,没有好马不成,若是拿驽马来练,也练不出什么来。”
丘福:“……”
朱棣看丘福呆呆的样子,皱眉道:“聋了?”
丘福才连忙道:“噢,噢……臣遵旨。”
朱棣又道:“这官校学堂,倒是有几分模样,很好嘛,朕求贤若渴,真希望这些人都成俊才。”
众臣心思复杂,鬼知道张安世又上了什么迷魂药。
待朱棣摆驾回宫。
张安世这边立即没了那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转而志得意满起来。
他叉着手,得意洋洋地道:“快,将招牌挂起来,学堂要改名了。”
另一边,早有几个教习,扑哧扑哧地从库房里抬出一个巨大的招牌,张挂在学堂的门口。
那门上,赫然是烫金的巨大招牌,远远的可刺瞎人的眼睛。
却见上头书着:皇家官校学堂。
这可是天子门生,挂一个皇家官校学堂很合理吧。
反正陛下是默认了的。
这官校学堂,算是正儿八经的有了一个高的起点了。
对张安世而言,拉皇帝下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对朱棣那一套说辞,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张安世自己也有自己的想法,学堂的目的,就是另辟蹊径,走一条和科举不同的道路。
四书五经那一套,除了巩固士绅和地主们的特权之外,是没有任何生命力的。
想要走出一条新路来,就要培养出一批真正的人才,让这些人,得以发光发热。
如今的世界,已在剧变的前夜了,就好像普罗米修斯盗取宙斯的火种一般,人类即将要窃取只有天神才有的对自然和整个世界的权柄。
在这个时候,若是还抱着四书五经,去参悟所谓的圣人之理,就意味着在数百年之后,与海外的日新月异相比,整个中原还将裹足不前。
这官校学堂,就是张安世打破这个局面的利剑。
只是,世俗的阻碍,还有千百年来的固定思维,是何等的顽固。
岂是张安世说打破就打破的?
好在这片土地里的人,总算并不沉浸在虚幻的泡影里。
他们很现实,而且还很卷。
既然如此,张安世觉得就得拿出胡萝卜来。
成为锦衣卫是一颗胡萝卜,天子门生也是一个胡萝卜。
能做官,有地位,俸禄高,威风八面,人人称羡……
一切美好的词汇,足以让这官校学堂里的学员,在世人眼里,乃是天之骄子。
而这种天之骄子,不靠血脉,不靠财富的多寡,只有一样,那便是学好炼金、算数、医学,了解天文地理,还有掌握人体的基础知识。
这些……很难吗?
很难!
可难算什么?总会有无数聪明人,超越同时代的人,成为佼佼者。
而如今,又有了朱棣这个护身符,天子亲自来做这大宗师,吸引力,又大大地增加了。
将来,便是这官校学堂,与科举抢夺人才的时代。
众人纷纷到门前来看,个个发出啧啧的声音。
张安世又道:“明日我就去寻姐夫,找一尊陛下的画像来,就挂在明伦堂里。以后每日晨课之前,你们都去给大宗师行个礼,做弟子的,要有礼貌。”
学员们一个个激动万分。
他们能考取这里,其实已觉得幸运,不过来此学习,终究还是觉得自己将来或可得一份好差事。
可现在来看,又何止于此,连皇帝都是自己的恩师呢,将来的前途还能差得了?
于是乎,官校学堂人人振奋。
这消息也迅速地传开来了,不少人对此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认为,陛下如此,实在不妥。
当然,不高兴归不高兴,可心里难免失落,早知如此,俺也考一考那官校学堂试一试。
大意了,大意了啊。
不知明年何时招考。
此时,恰是张安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他亲自为官校学堂的学员们制定课程。
除此之外,召集教习们一起编写教材。
教习们这个时候也很有精神。
其中有半数的教习,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
他们自知自己科举无望,几次名落孙山之后,也就慢慢躺平了。
原以为这辈子,自己已经没有了多少希望。
正因为躺平摆烂,所以对于四书五经,颇有几分怨念。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心理,所以他们才常常出现在图书馆的杂学馆里,每日看一些闲书。
有的人看过之后,没什么兴趣,自然也就走了。
可有的人,滋生了兴趣,便隔三差五地来。
这一来二去,竟也津津有味。
张安世编写的那些杂学书,好就好在,许多东西是可以验证的。
有人尝试着验证之后,发现确实没有错,因而兴趣更浓。
而这些人……如今都被雇请到了这学堂里。
其实他们的目的很单纯,做一个教习,没什么不好,有固定的薪俸,而且也可以教授别人一些本事,满足一下自己好为人师的欲望。
可哪里想到,这学堂……远不止他们一开始所以为的那样简单。
皇家官校学堂,里头的学员,都是天子门生。
那么他们这些教习又是啥?
他们甚至预感到,这些学员里,可能要出许多大人物,而他们传授出的知识,都可能经过这些学员发扬光大。
这等心理上的满足感,一下子让教习们龙精虎猛起来。
未来可期。
因而,各科的教习,几乎每日都要找张安世请教。
有的询问的是备课的问题,有的是询问自己所在学科的一些学问,他们当初是看了张安世的书才有的学问,属于自学,可有些地方,依旧还是有些不明白,现在这书的原作者就在眼前,自然希望许多疑问可以解答。
张安世除了给他们作答,另一方面,更多的是鼓励他们自己深入地思考和考究。
与此同时,官校学堂旁,开始出现了一个子弟小学堂。
这小学堂出现之后,很快地,一个个小学堂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傻瓜都知道,这小学堂不愁没有生员,许多人四处在打听怎么能考入官校学堂里去,于是不少人起心动念,一面开设学堂,一面想尽办法打探入学的标准,还有官校学堂的课程。
在得知这官校学堂的许多学科,都是以图书馆都杂学馆的书作为基础知识之后。
那图书馆里,骤然间人满为患,许多人带了笔墨纸砚去,直接抄录各类杂书,然后拿回去读。
这等热情,在读书人的眼里,当然是离经叛道的。
不少大儒和有功名的读书人气得半死。
可架不住大家的热情,谁会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呢?
你们这些有功名的学霸,可以靠四书五经,作一手好文章便做官,难道就不许别人自谋生路?
……
到了月底,年关将至。
张安世的婚期已定下,反正也没几天了。
东宫那边,每日都有人来栖霞盯着,生怕张安世又干出什么事来。
而就在此时,陈礼兴冲冲地来见。
“侯爷。”
张安世一副疲惫的样子,很努力地,才打起了一点精神来:“这几日,为了教书育人,我已是油尽灯枯了。哎……那些教习,咋就这么多疑问呢?”
“咋啦,又有什么事?这卫里,又有人想要闹事吗?”
陈礼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不,是事关那书吏的事。”
张安世一听书吏,立即想起了纪纲,顿时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有了力气。
张安世一直认为,纪纲似乎……并没有表面这样的简单,总觉得在这背后,似乎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只是到底是什么,张安世却总找不到头绪。
现在听这陈礼带来了消息,自然是精神振奋,他立即道:“那书吏如何了?”
陈礼便道:“漠南那边,咱们在鞑靼部的人打探到了一些兀良哈部的消息,说是那书吏,被兀良哈部的首领,带着去密会了鞑靼部的太师,似乎……是有什么图谋。”
张安世更紧张了,道:“什么图谋?”
“到底是什么图谋,还不清楚,只晓得……边镇那边,可能要出什么事。”陈礼道:“会不会是……这纪纲……在边镇有同党,借此机会,里应外合?”
张安世听罢,皱眉起来。
“纪纲……”张安世喃喃道:“狡兔三窟,这纪纲到底布置了什么?”
陈礼想了想道:“这纪纲在关内,怕还有一些残党,纪纲这个人,一向是走一步看三步……这是咱们细作的书信,噢,还有这里有一封,是那太傅的书信,侯爷,您看过便知道了。”
张安世连忙接过了密信,拆开一看,他细细地看过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了,随即就道:“立即提审纪纲,你与我同去,其余人都要回避。”
陈礼忙道:“怎么,侯爷您察觉出什么来了?”
张安世喃喃自语道:“这里头,似乎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当下,张安世领着陈礼,立即让人将纪纲提来,他们则快步到了审讯的地方。
二人落座没多久,便有校尉将纪纲押来,而后立即回避。
此时,张安世寒着脸,凝视着纪纲道:“纪都督,有一些日子不见了。”
纪纲在朱棣的面前,卑躬屈膝,可见了张安世,却是大恨的样子:“听闻你成了同知。恭喜,恭喜啊,不过我还以为,陛下会敕你做指挥使,加你一个都督衔呢。”
他的话略有讽刺。
似乎在说,即便你立下如此功劳,不也只是个同知吗?
张安世没有生气,笑了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之间,志向南辕北辙,不要拿你那一套,放在我的身上,这只会显得你可笑。”
纪纲怒道:“张安世,你害我到这样的地步,不就是想窃我之位嘛,何须掩饰?可惜我终究没有一个好姐夫,如若不然,何至于此!”
陈礼在旁忍不住的大骂道:“不得无礼,仔细你的皮。”
张安世压压手,示意陈礼不必激动。
转而,张安世心平气和地道:“那个书吏,去了兀良哈部,只怕还勾结了鞑靼人吧,你此前派他出去,是何居心?”
“你想知道这个秘密?”纪纲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露出了阴森森的笑。
张安世依旧从容地道:“你说来我听听。”
纪纲道:“我就怕你不敢听。”
陈礼有点慌,说实话,纪纲的许多秘密,他真不敢听。
张安世却气定神闲地道:“我最喜欢听的就是秘密。”
纪纲道:“你可知道,当初兀良哈部,为何能壮大?这都是拜陛下所赐,陛下太忌惮宁王了,你一定以为,当初我为何要上让兀良哈部占领当初宁王卫驻守的大量草场的奏疏?其实不过是我早知陛下的心思,投其所好而已。”
张安世道:“你说的,显然并不是秘密。”
纪纲道:“可是你显然并不知道,其实鞑靼部,对此也乐见其成,宁王卫撤回关内,是各方一起行动的结果。”
张安世道:“嗯?你的意思是,鞑靼部也参与了这件事,他们如何参与?”
“很简单,通过我。”纪纲淡淡道:“是我从中斡旋,并且在兀良哈和鞑靼部以及我纪纲之间,我们达成了一件密约。”
张安世笑了笑:“所以那个书吏,就是去达成密约的,这也是你当初给自己留下的一条后路。”
纪纲叹道;“狡兔死,走狗烹,我成为锦衣卫指挥使的那一日,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天了。”
“什么密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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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洞房烛杀人夜
纪纲朝张安世笑了笑。
见张安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却道:“想知道,是吗?”
张安世勃然大怒。
这纪纲已沦为了阶下囚,却还敢在他的面前戏谑。
只见纪纲道:“可惜……这些,必定要随我带入棺材里的,又如何会让你知晓呢?”
张安世于是站了起来,似乎再懒得再看纪纲,朝陈礼道:“别打死了。”
陈礼会意。
张安世直接转身,徐步走了出去。
足足过去了三个多时辰。
陈礼才匆匆而来,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才道:“侯爷,他招供了。”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来了精神:“怎么说?”
“所谓的密谋,是喜峰口的守将,与纪纲有勾结,而纪纲的人,潜伏在喜峰口一线,与鞑靼部和兀良哈部勾结,大家合兵一处,自喜峰口入关,袭击河北。”
张安世瞳孔收缩,而后惊异地道:“他们有这样的胆子?”
陈礼道:“一旦鞑靼部与兀良哈部合谋,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张安世也是大惊,虽然有所准备,可真真切切地听到这消息,张安世还是觉得不自在。
他当然深信,这些人入关,以朱棣的本领,轻而易举地便可将这些鞑子赶出去。
可赶出去是一回事,鞑子们入关,本身就是一件生灵涂炭的事。
他们进兵,可是几乎不带粮草的,而一旦进入了关塞,河北之地,多是平原,接下来无休止的劫掠,是何等可怕的事。
有明以来,鞑子入关的次数,就多达十几次之多,每一次都没有动摇大明的国本。
可是每一次遭受的损失都是惨重,可谓赤地千里,白骨露于野。
此时,张安世眼里冒着寒光,冷笑道:“纪纲好大的胆。”
张安世心头对纪纲的痛恨又多了几分!
“卑下听闻这件事之后,也是吓一跳,所以狠狠地教训了他。”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立即奏报朝廷吧。至于这纪纲……这几日,不要让他有好日子过,拿出你的手段来,只要不弄死,其他的怎么样都好。”
陈礼点头,他对纪纲,已是恨的咬牙切齿。
陈礼可是北平人。
或者说,在这南京城,有许许多多人都是北平出身。
当初他们靖难,跟随朱棣进了南京城,如今在此做官,可北平却是他们的老家,纵是这南京城千好万好。而且不少人,早已将家眷也接了来。可无论如何,那里也是他们的老家。
一旦鞑子入关,那必然是后果不堪设想。
…………
“陛下,内千户所急奏。”
听到最后那急奏两个字,朱棣微微挑了挑眉,立马接过了奏报。
取来一看,而后怒容满面地道:“纪纲怎敢?”
朱棣突然变得怒气腾腾的样子,亦失哈在旁也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
朱棣气呼呼地道:“如此勾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朕本还念他曾有功劳,可现在看来,此人已是失心疯了。”
亦失哈慎小慎微地道:“陛下……”
朱棣冷哼一声道:“鞑子们若真想来,也由他们,朕本就打算一举将他们清扫个干净,既如此,那么……只好与他们会猎于喜峰口,一决雌雄了。”
亦失哈躬着身,一言不发。
倒是朱棣冷着脸细思了一会后,便道:“召五军都督府诸将,召姚师傅以及兵部尚书金忠,还有张安世。”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很快,一个个重臣出现在了武楼。
而对于鞑靼部的作战计划,其实五军都督府和兵部早已拟定过无数次了。
听闻鞑子要进犯河北,众将的情绪很高。
因为这里头河北人居多,都督们如此,诸将也大抵如此,人人请战。
朱棣下诏,文渊阁大学士,兵部尚书金忠随御驾亲征,太子监国,五军都督府除魏国公徐辉祖留守,淇国公、成国公等,纷纷随军。
一时之间,五大营、三千营、神机营纷纷调拨,各府县调拨钱粮,以备军需。
张安世当然按照惯例,是要请战的。
大家都请战了,没理由他不去吧。
结果……朱棣竟真点了张安世的将。
命模范营北上,与各大营于北平汇合。
张安世有点懵,他不喜欢打打杀杀啊,本来请战也只是意思意思而已,怎么陛下还当了真!
不过细细想来,朱棣这样做,是有道理的。
朱棣的性子,每一次亲征,就好像搬家一样,把重要的人统统带在身边。
也幸好那朱瞻基还未长大,若是再大一些,朱棣就该带孙儿去大漠了。
何况,朱棣本就对模范营有很高的期待,他希望试一试模范营在对鞑子作战时,能否发挥足够的作用。
一旦检验出模范营能有效的压制鞑子的骑射战法,那么将来,将模范营推而广之,也就成了当务之急的事。
所以这一趟,张安世非去不可。
张安世唏嘘着,结束了会议,他耷拉着脑袋,便听后头有动静。
却是姚广孝和金忠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道:“这下好了,陛下亲征,阿弥陀佛,老道士,看来我们要吃席了。”
“就是不知道,这酒席里有没有斋饭。”
“无碍,无碍,就算没有,也没有关系。”姚广孝眉飞色舞地接着道:“反正佛祖在不在心中,也能烧出舍利来,这修行好,不如烧舍利的时候火候掌握得好,大不了,贫僧以身饲虎,吃它一吃,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阿弥陀佛。”
张安世人忍不住回头,奇怪地道:“咋,又有谁死了?”
姚广孝和金忠都别有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金忠道:“倒没人死,是喝喜酒。”
张安世在一瞬间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一个答案,眨了眨眼道:“伱说的那个喜酒,摆酒席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姚广孝和金忠都笑起来,金忠道:“不愧是安南侯,真是一点就通,你看,你不是六礼都送了吗?婚期要近了吧,这一趟要随御驾亲征,我看啊,不吃完你这酒席,你是出不了京城了。”
张安世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道:“哎……看来是如此,我若是不成亲便走,阿姐非要掐死我不可,女人就是这样麻烦。”
张安世想到自家急急,只有满脑子的无可奈何。
在这天底下,太子妃张氏,谁敢说她麻烦?
也就是张安世这口无遮拦的家伙,敢开这个口。
姚广孝和金忠又都忍不住笑了,这回姚广孝道:“酒席要不要请个和尚诵经,有好兆头的,来年就能生个大胖小子。”
金忠立即接着道:“成亲的时候,我可以……”
张安世忙摆摆手:“打住打住,不必不必,我比较喜欢从简,劳烦二位,实在心里过意不去。”
果然。
这消息一出来。
太子妃张氏便立即让人来命张安世去见。
张氏看着张安世,盛气凌人地道:“你对徐家姑娘怎么看?”
张安世扭捏地道:“都凭阿姐做主。”
这不是亲都提了吗?还能怎么看?
张氏倒是气笑了:“瞧你这个样子,竟还晓得扭捏了?”
说罢,取出一部黄历来,直接丢给张安世:“就两个日子,一个是三日后,十二月初九,一个是十二月十一,都是良辰吉日,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尴尬地道:“初九吧,初九吧,天长地久,这是好兆头。”
看张安世这么干脆,倒是张氏叹了口气道:“本来不应该这样仓促的,可你马上要去北平了,甚至可能还要随驾去大漠,男人们在外征战,是该当的事。父皇都要亲自御敌于外呢,何况是我们?”
“可不成一个家,我这做阿姐的放心不下,爹爹死的早,就剩咱们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我若是不看着你成个家,便一日都寝食难安!你若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那么咱们张家就算有再大的福分,又有什么用?”
说着说着,她眼眶便红了,眼泪婆娑的。
张安世最是看不得自家姐姐这个样子,只好忙道:“是,是,我也有这打算,男儿大丈夫,岂有不成家的道理?阿姐,我是真心实意的想成婚,你别哭啦。”
张氏就等张安世这话呢,一下子高兴了,颔首道:“若是寻常的女子,阿姐还不肯你娶呢,这徐家姑娘,是真正的好女儿家,将来有她在,给你操持着家里的事,你在外头心里也踏实。”
“好啦,这六礼也送了,初九就成亲,确实是匆忙了一些,可没法子,就像方才说的,事急从权,你也不必管这些,教你姐夫去和魏国公说,是咱们两家说好也好,是陛下赐婚也罢。不管什么由头,这亲要结。”
张安世点点头,便道:“那我去预备一下彩礼。”
张氏看弟弟这么老实,好心情地道:“这个也不必你操心,你姐夫去操心这个事便好。”
张安世道:“这样会不会不好,我心里不自在。”
张氏顿时又绷住了脸道:“那你去操办好了。”
“算了。”张安世耸耸肩:“我思来想去,我年纪还小,这些事怕也不晓得怎么办,还是姐夫擅长,他有经验。”
商议定了,张氏才转嗔为喜。
既然张安世不必操心,等成亲的时候,张安世只出一个人即可,张安世倒真做起了甩手掌柜。
如今内千户所,却已是忙碌开了。
围绕着纪纲勾结鞑靼部和兀良哈部一案,每日都有各地的奏报送来。
而模范营,也已调拨,他们坐着漕船先往镇江,而后再转经大运河,入北平开始布防。
皇帝亲征,真正出发的日子,可能是来年开春之后,可各路大军和粮草的调动,却都需及早进行。
这个时间,可能需要持续两三个月之久。
送别了模范营。
随即,五大营又纷纷调动。
如今江面上,到处都是舰船,运输粮草的,还有兵船,蔚为壮观。
到了初八当夜,张安世便被叫了去。
位于南京城的张家宅邸,已是修葺一新,整个宅邸张灯结彩。
身子已经康愈的朱高炽,亲自带着宦官来张罗,所有的礼都已预备。
京城里的皇亲贵族们也早已蓄势待发,这显然是一次讨好东宫的狂欢。
天子也下了几个诏书来,给了许多的赏赐。
张安世只睡了区区两三个时辰,便被几个兄弟从舒服的被窝里挖了起来。
张安世睡眼蒙蒙地看了看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一脸委屈地道:“天色还早。”
“迎亲要趁早。”朱勇道:“大哥,等再迟,可就不妥了。我听说徐家那边,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张安世无奈地道:“要是不必迎亲,直接入洞房就好了,我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
张安世说罢,朱勇三兄弟一起挠头,都嘿嘿一笑,异口同声地道:“大哥说的对,俺们也这样想的。”
卯时过去,迎亲的队伍便出发,声势浩大。
朱高炽则在张家,开始张罗即将拜堂成亲的礼仪,指挥着宦官们预备酒席。
张氏则在后堂,众多和张家有些渊源的人家,这些夫人和命妇们早已到了,纷纷在后堂里作陪。
一时好不热闹。
朱瞻基这个时候没人理会,只好带着自己的伴伴,躲在角落里,一屁股坐在台阶下,撑着脑袋,一副懊恼的样子。
他似在为阿舅而担忧,成亲这样的大事,阿舅或许把握不住。
等到张安世将徐静怡接了回来,命妇们纷纷出来,抵足相望。
…………
栖霞大狱。
在这小小的囚室里。
纪纲蓬头垢面,此时他浑身都是血污,几日连续的酷刑,让他整个人已经体无完肤。
他的腿骨,皮肉翻出来。
此时,他靠着墙壁,掀开破烂的马裤,将这膝盖露出来。
膝盖处,皮肉早已腐烂,胀出脓疮。
他却极平静的样子,拿着自己已长得极长的小指指甲,这尖细的指甲,如今被他磨得像刀锋一样。
他小心地用这指甲开始挑着膝盖处的脓疮,一双眼睛,在披散的头发之后,死死地盯着脓疮的部位。
一点一点的,这脓疮被挑破,于是脓血便四溢出来。
呼……
他突然低声喃喃念道:“十二月初九……初九……宜婚娶……是个好日子……好……好的很……”
他在挑破脓疮的同时,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诡谲阴森的笑容。
“哈哈……哈哈……好日子……”
外头的校尉,听到囚室里的动静,在外拍了拍门,大骂道:“住口。”
纪纲不以为意,而是气定神闲地道:“今日应当是有喜事吧。”
“与你这死囚有什么干系?”
“当然有关系。”纪纲这时居然咧嘴笑了笑:“当然是有关系的……有关系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外头的校尉听不到为止,可他的气息没有停下,继续用低若蚊吟的声音道:“我纪纲翻身,就在今日……哈哈……终是不容易啊,不容易……没曾想,总算是挺过来了……”
他眼圈红了,转而,这眼里突然多了一抹锋芒。
那森然的目中,带着宛如刀剑一般的光影。
…………
一个年轻人,穿过了一道道的仪门。
最终,抵达了这一处宅院的深处。
而在这至深处,却有两个人此时嘀嘀咕咕着。
其中一人,穿着鞑靼人的皮袄子,满脸胡须。
另一人,却是商贾打扮,穿着圆领的布衣。
这年轻人见了他们,叉手行礼道:“二位世伯……”
“嗯。”二人纷纷朝这年轻人点头。
“时候差不多了吧?”鞑靼人看一眼商贾。
商贾微笑道:“纪都督,果然神机妙算。依我看………是该动手了。”
年轻人显得急切:“父亲还在狱中,生死未知……”
“你放心……”那商贾模样的人道:“纪都督死不了,那皇帝也舍不得他死。”
“现在是时候了,大家都依原先的计划行事吧。”那鞑靼人没有啰嗦什么,只道:“只是事成之后……”
年轻人道:“请世伯放心,纪家有恩必报。”
“好。”
商贾与这鞑靼人对视一眼,似乎都已下定了决心。
“动手。”
…………
朱棣这几日,都显得心神不宁。
他总是皱眉,对于漠南即将发生的战役,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了。
不过朱棣今日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笑吟吟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亦失哈道:“张安世接亲了吗?”
“已去接了,差不多这个时候,应该要拜堂成亲了。”亦失哈眉开眼笑地道。
朱棣颔首道:“真不容易啊,眼看着身边的孩子们一个个成亲……”
亦失哈道:“伊王殿下也去了,他今日高兴极了。”
朱棣虎着脸道:“难怪朕觉得今日宫里好像少了一双眼睛。”
亦失哈嘿嘿一笑道:“伊王殿下去了才热闹呢。”
朱棣倒是好奇:“这是为何?”
“陛下您忘了。”亦失哈挤眉弄眼地接着道:“他最擅长做梁上君子。”
朱棣听罢,哈哈大笑起来:“他娘的,有道理。不过亦失哈啊,你这宦官,乐个什么,太监上青楼吗?”
亦失哈便委屈地道:“正所谓成功不必在我,奴婢见了别人成亲入洞房,照样是高兴的。”
朱棣只不断摇头,笑了笑道:“嗯……今儿就不必再报什么奏疏来了,这是大喜的日子,朕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惹朕不快。”
亦失哈点头,随即道:“陛下还在为那个姓周的大夫,心里不高兴?”
亦失哈很小心翼翼地询问。
朱棣反而淡然道:“这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有什么可担心的?呵……你可知道……姓周的……朕为何不急着处置吗?”
亦失哈道:“奴婢听着呢。”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若是姓周的是汉王带去的,朕倒还提防一二分,汉王虽愚蠢,可毕竟是拼杀出来的,他有他的长处,汉王心怀叵测,朕必然要使出雷霆的手段来,将他彻底地压下去,好教他永无非分之想。可朕的另外一个儿子,他是个什么东西?就他也配吗?”
亦失哈听着,心惊肉跳。
朱棣继续慢慢道:“这个姓周的大夫,不要急着查,朕还在等,等那孽子自己来请罪。他识相的话,来年开春之前,在朕面前涕泪横流,朕念父子之情,倒还可宽大为怀。若是他还假装无事人一般,这姓周的也就要彻查到底,到了那时……就真的一丁点情分也没有了。”
亦失哈见朱棣浑身带着寒意,便忙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棣不自觉地皱起了眉,随即道:“朕所忌惮的,恰是那纪纲……纪纲这个人……朕当初小看了他,现在他虽已落网,可他的党羽,却还逍遥在外,甚至勾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想要作乱,呵……若是不能彻底地将他们统统诛杀干净,朕不甘啊。”
亦失哈忙道:“陛下放心,张安世公忠体国,为君分忧,有他在……”
朱棣摆摆手:“你们二人,倒是一唱一和起来了,亦失哈,朕还没老呢,你就开始思退了吗?”
此言一出,吓得亦失哈猛然色变,急急地道:“奴婢没有这个心思。”
朱棣倒是笑了笑道:“朕其实也知道你没这个意思,只是啊……对张安世的评价,无论好坏,都要发自肺腑,不要老是因为他是太子的妻弟,就什么都好,张安世是什么德行,朕不知道吗?他有短处,也有他的长处。他的短处人人都有,可他的长处,其余人望尘莫及。”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好啦,去一趟张家吧,给朕带一道口谕去,寻常百姓人家婚娶,都要送礼,朕也没什么特别送的,就送他一万两银子吧。”
亦失哈心里算了算,他最多的赏赐是五百礼,张安世是一万两……忙活了这么多年,入他娘的,一个张安世,等于二十个咱家。
亦失哈微笑道:“奴婢早就想去呢,去沾点喜气,奴婢就担心,现在这宫里冷冷清清的,陛下您……”
朱棣道:“朕乃孤家寡人,你不必管着。”
“是。”亦失哈道:“那奴婢去了。”
……
张家这儿,高朋满座。
张安世嘱咐张三,一定要记得收好份子钱。
而且所有的礼,都要记录,最好当着来宾们的面,免得碰到有一些白吃白喝的货,来此蹭吃蹭喝。
交代这件事的时候,张安世的眼睛斜向姚广孝和金忠的方向。
张三应下:“公子,您就别操心了,安安心心去拜堂成亲吧,小的懂的。”
张安世道:“入你娘的,若不是你平日稀里糊涂,还需我交代吗?我也不想操心,可不就担心张家吃亏吗?”
张三被骂得不敢回嘴,只好委屈巴巴地应一声好。
另一边有人道:“新郎官呢,新郎官呢,吉时到了,要拜堂了。”
“来了,来了。”张安世连忙循声过去。
拜过了堂,随即众人闹哄哄的要送张安世入洞房。
张安世牵着新妇,进入后堂新房,此时这里早是红烛冉冉。
魏国公府很大气,陪嫁的丫头都有十六个,一个个都很水灵。
这让张安世觉得很感慨,古人新妇就是大气,不像他家阿姐。
张安世揭开了头盖,便见满脸妆容的徐静怡,此时羞涩地垂下眼帘。
张安世道:“累了吧,我们先吃一些酒菜。”
“嗯。”
外头是宾客们吃用的,而新郎和新娘则在洞房中吃喝,这才完成大礼。
徐静怡没什么胃口,只浅浅地喝了一些酒水。
张安世吃了一些,便道:“待会儿,可能有点事。”
“嗯。”徐静怡羞涩道:“我……我知道的。”
张安世道:“可能会有些危险,有血光之灾。”
徐静怡将俏脸别到一边去:“在闺阁时,全凭父母安排,而今嫁了夫君,自是一切听从夫君差遣。”
张安世道:“不不不,不必,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我得吃饱一些,吃饱才有气力。”
一个人……
徐静怡眨眨眼,长长的睫毛下,眼帘中的瞳孔露出狐疑。
这和徐家的婆子们教的有些不一样,不是说……要两个人的吗?
莫非是……嬷嬷们教错了?
张安世大快朵颐,随即几口酒下肚,顿时面红耳赤,一下子胆子大了,道:“世间英雄,唯陛下与我张安世也。”
徐静怡:“……”
“好啦,你快睡下。”
“我……我……”徐静怡带着几分娇羞道:“我先服侍夫君吧。”
就在此时,洞房外头。
传来急促的房门敲击声。
徐静怡又一惊。
张安世便去开门。
哗啦啦……
朱勇、张軏,还有丘松三个便冲了进来。
他们的身后,人影憧憧,乌压压的都是人。
“大哥,果然……有动静了。”
朱勇激动地道:“陈礼那怂货不敢来喊你,非教我们来喊大哥,哟,这不是徐家妹子……”
张安世骂道:“说正经事。”
朱勇道:“发现了,江面上,果然有大规模运输的痕迹,他们要动手了。”
张安世激动地道:“我就知道纪纲那个王八蛋有后手,人召集了吗?”
“都召集了。”
张安世激动地道:“入他娘的,弟兄们,都抄家伙。”
洞房之外,一群汉子激动得嗷嗷叫,一齐抽刀:“杀!”
徐静怡:“……”
第223章 斩草除根
张家后宅,喊杀四起。
张安世英姿勃发,吩咐朱勇道:“取我那两套甲来。”
朱勇道:“早带来了,就晓得大哥要,待会儿路上换。”
张安世点了点头,随即回头看向徐静怡,道:“这……今儿可能有些事,我……”
徐静怡这才知道,所谓一个人,和所谓的血光之灾是什么意思。
她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却见张安世一脸歉意的样子。
此时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朱勇三个,趁机朝徐静怡道:“大嫂……”
徐静怡稍稍定神,作为新娘子,她今儿脸上的妆容显得她很是娇艳,此时她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很危险吗?”
“倒也不危险。”在大婚之日,留下妻子一个,张安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于是认真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已,我是黄雀,怎么会有危险?”
可顿了顿,张安世看着徐静怡略带担忧的神色,忍不住犹豫道:“我看还是算了,我去了也没多大用处,还是兄弟们去,我今儿洞房烛……”
朱勇顿时急得跺脚:“大哥,俺们没脑子的,你不去,出了状况咋办?”
正在张安世张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徐静怡对他微微一笑,道:“我瞧着要去,哪里有自己兄弟去杀贼,自己躲在家里的道理?这要传出去,我们张家丢不起这个人。夫君,你得去,到时要打头阵,才能服众。”
今儿是她的大喜日子,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夫君留下来,但是她毕竟出身将门,将门无犬女,在这种时候,她还是很大气的!
此时,一旁的张軏,看张安世还一副迟疑的样子,直接拉扯着张安世便走:“大哥,来不及啦。”
张安世感觉自己好像进了贼窝……这些将门子弟……怎么都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于是心一横,咬牙道:“内千户所的,都随我来,还有顾兴祖的人马在哪里,给他放信号。”
回头又看了一眼新婚妻子,默默地点了点头,似乎一切都是不言中,当下,他将头上新郎官的帽子一摘,直接走出了洞房。
后头一群人杀气腾腾,气势汹汹地尾随而去。
倒是丘松留了下来,朝徐静怡咧嘴一笑道:“大嫂,给你看一个宝贝。”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药包,乐呵呵地道:“大哥若是不听话,就将这东西塞在床底下,轰的一下,大哥能飞得有三尺高。”
徐静怡本还略有几分沉甸的心情,居然给冲淡了几分,她瞥了一眼,就道:“这个我们徐家也有,不要。”
丘松很失望,送礼失败,最后便也耷拉着脑袋跑了。
徐静怡说罢,一双娇俏的大眼睛,扫视了周围一眼,直接合上了门。
倒是外头潜伏在四处本来想要听洞房的宾客们,一个个傻眼了,有人低声咕哝一声:“不好啦,新郎官杀贼去啦。”
房顶上,有人身轻如燕,嗖的一下顺着屋脊,跳上了不远处的树上,而后顺树溜下来,顷刻之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大狱。
纪纲正盘膝而坐。
他的心脏此时跳动加速。
这里没有白天和黑夜,可他似乎在默记着大致的时间。
他一头本是散乱的头发,已经束了起来,身上的脓疮和血迹也已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
虽是依旧掩饰不了他的狼狈,可是纪纲似乎希望自己此刻的形象,能够稍好一些。
校尉送来了餐食。
往日,纪纲吃的都极少,这里的餐食十分低劣,他重伤在身,也没有胃口。
可今日,他却拼了命地将这粗劣的食物一个劲地往口里塞,而后梗着脖子,吞咽下去。
“该在辰时三刻了。”
纪纲猛地张开眼。
那一双眼里,带着说不出的欲望。
他的嘴角,稍稍地勾起来,带着几分诡异的笑意。
…………
入夜。
天已渐渐地暗淡下来。
而在此时,各种的货商,正带着一车车的货物出现在栖霞。
今日乃是张安世成亲的好日子,栖霞这边,却是清冷了不少,许多的贵人,都去了京城。
当然,人们对于侯爷成亲,可谓乐见其成。
“差点还真以为侯爷是好男风的呢,若是当真不娶妻,这没有后人,还怎么世镇栖霞?”
“谁说好男风就不能娶妻生子了?伱真是一点见识都没有,要我说,当初我是误以为侯爷他其实是天阉,天阉知道是啥不?就是天生下来没卵子的,所以才羞于娶妻!天可怜见,咱们侯爷是正常的男人,往后啊,咱们在栖霞做买卖,就不用担心了,将来他儿子镇了栖霞,总不能连他爹制定的规矩都推倒重来吧。”
“我和你们不同,我当初觉得侯爷是小小年纪,毛都没长齐的时候,就和妇人们厮混一起,他是太子妻弟啊,什么女子没有?我听说太子在他十岁的时候,就赐了他九十九个美人,还以为他那时候就没有节制,身子玩坏了,这才不近女色呢!哎……我太糊涂了,我不该这样想侯爷,侯爷身子硬朗,就算小小年纪的时候就不晓得节制和自爱,现在也一定威猛。”
“对,咱们侯爷不是一般人,就算夜御七女也不在话下,谁敢说他坏话,我就和谁急。”
那一个接一个的车马,被差役拦下。
有人上前,面带笑容,而后取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那差役的手里,在那差役耳边耳语一番。
差役听罢,却是正色道:“咱们栖霞是有规矩的地方,停车,下马,检查!”
说着,直接将银子推开。
于是,来人露出了狰狞之色。
而后,一柄匕首自袖里抖出来。
差役大呼一声,却是迟了。
那匕首狠狠地刺入了差役的心脏。
差役闷哼一声,后退了一步,而后直接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似乎引起了各处街巷的警觉。
杀人的人迅速地收了匕首,而后恶狠狠地道:“快!”
于是一个个车马里,跳出了许多的黑衣人来,不需多吩咐,这些黑衣人却已朝着那栖霞大狱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火起。
在这夜色之下,那火光格外的刺眼。
“走水啦,走水啦……快……快……”
…………
伊王朱疯了似的,冲至武楼。
“皇兄,皇兄……”
朱棣瞪他一眼:“何事?”
朱同样瞪着朱棣:“皇兄,这个时候,你咋还没回大内去?”
朱棣没好气地道:“要你多事?”
朱立即道:“我只是说说。”
朱棣道:“你他娘的咋就回来了?”
朱像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跑来的目的,于是忙道:“出事啦,出事啦。”
他眼里放光,激动地道:“皇兄,你晓得不晓得,今儿洞房烛,突然之间,有许多精壮的汉子到了洞房,大家拉扯着张安世便走,说是要去杀贼。”
“杀贼?”朱棣盯着朱。
朱点着头道:“是呀,我也在想,这杀的哪门子贼。”
朱棣道居然很淡定地道:“好了,朕知道了。”
“皇兄,你为啥不震惊?”
朱棣怒道:“关你鸟事!”
朱气咻咻地道:“我劝你不要不……皇兄,俺走啦。”
在朱棣凶悍的目光下,朱一溜烟地跑了。
朱棣却是站了起来,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到了武楼的书架上。
从书架上取出一封奏疏,奏疏上写着’平贼方略‘四字。
朱棣的目光落在这四字上,沉思良久,而后踱步到了武楼门口,在这站定后,居然远远眺望起来。
远处……似有烟尘隐现。
朱棣双目凝视,默然无声。
而这时候,亦失哈才小跑着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陛下,陛下……”
“你是要告诉朕,张安世去杀贼了?”
亦失哈大惊:“陛下真是神鬼莫测……”
朱棣平静地道:“伊王已来过了。”
亦失哈苦笑道:“陛下,奴婢看……可能哪里出事了。”
“当然……出事了。”朱棣别具深意地凝视着亦失哈道:“你以为朕不知吗?”
朱棣手指着远处的浓烟。
亦失哈道:“奴婢去勇士营?”
“不必。”朱棣摆摆手道:“张安世已奉了朕的密旨行事了。”
“可是……”亦失哈诧异地看着朱棣,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有些事,他也被蒙在了鼓里。
“可是模范营已经调去了北平……而京城这边,五大营俱都移防。”
朱棣笑了笑:“是吗?”
“奴婢的意思是,现在京城空虚,尤其是栖霞。”
朱棣道:“好啦,朕知道了,现在开始,等张安世的消息。这家伙倒也可怜,成亲呢,还得去捉贼。”
说着,朱棣将自己的常服一扯,从这撕裂的衣角里细看,却见这里头,居然罩着一身甲胄。
此时,朱棣看着亦失哈道:“今夜你陪着朕,都不必睡啦。”
亦失哈连忙定了定神道:“奴婢遵旨。”
…………
数百黑衣人,一窝蜂地赶至大狱。
为首一人,乃是独眼,这独眼之人,手持大刀,口里大呼:“李总旗,李总旗……”
大狱里头,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人跑了出来,道:“你们来了?”
独眼之人大呼道:“快快开门,我等救了纪都督便走。”
李总旗道:“好啊,你们快来。”
说着,他开始打开大门。
独眼之人大手一挥:“弟兄们,杀进去。”
于是,呼啦啦的人流便朝大门狂奔。
这大门一开。
李总旗就立马侧身退到了一边。
紧接着,便见一排排的模范营官兵,手持着火铳,铳口对准的方向却是黑衣人们的方向。
只有十几丈距离了。
独眼之人见状,大惊道:“李开山,我入你娘的,你敢卖我们?”
这叫李开山的总旗咧嘴笑了:“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我他娘的是奉安南侯之命,才出没在各处赌坊,每日滥赌的。他早就猜测到纪纲那狗东西早有图谋,所以才教我如此,便是要让你们以为在我这有机可乘,哈哈,就是教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哈哈……出卖你们?你们又是什么东西,也配我卖?我李开山乃天子亲军,儿子入了皇家官校学堂,正儿八经的天子门生。我会跟你们这些贼王八鬼混?都去死吧。”
独眼之人口里大呼:“风紧扯呼。”
他一边下令撤退,一边大骂:“模范营不是往北平去了吗?如何……”
砰砰砰……
一排排的火铳开始响彻在夜空。
无数的火光,在这瞬间将黑暗照亮。
黑衣之人,一个个如割麦子一般地倒下。
独眼之人被一铳打中了腿。
他一瘸一拐,捂着鲜血淋漓的大腿,蹒跚而行。
他的口里依然还在咒骂:“中……中计了……中计了啊……完啦,全完啦……”
啪……
又是一枚铳弹直没他的后腰,随即自他的肚子贯穿出来。
一个茶杯大的豁口,便出现在了他的肚皮上。
而后,一节肠子流出来。
独眼之人疯了似的开始抓着自己的肠子想往肚子里塞,一面咧嘴,哭丧着道:“俺的肠子,俺的肠子,不是说,算无遗策的吗?不是说算无遗策的吗?”
这些黑衣人,似乎都很凶悍,他们大多孔武有力,身手也很矫健。
可是……在真正的绝对武力面前,却好像纸糊一般。
一轮轮的射击之后,夜空之下,有人号令:“杀,侯爷有命,尽杀无赦。”
此言一出。
一队模范营校尉拔刀,冲杀而去。
独眼之人,倒在了血泊,他还未死尽。
只是身子不断在抽搐,眼睛绝望的看着一身甲胄之人徐步而来。
这一身甲胄之人,反手握刀,刀尖直抵独眼之人的另一只完好的眼睛。
独眼之人依旧还捂着自己的肠子,仿佛这样死去,自己的身体就变得不完整一般。
他不甘心的道:“为何……为何……你们为何在此。”
甲胄之人在黑暗之中,没有任何的表情,甚至连同情和怜悯都没有。
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都收割机器一般。
“饶……饶我一命,纪都督的计划,我知道……我知道……”
独眼之人断断续续的说着。
可当他知道二字落下的时候。
那刀尖却已刺下,他身子猛的打了个哆嗦。
鲜血自他的眼里喷溅而出。
甲胄之人拔刀,一步步,继续向前。
张安世领着一队内千户所的人马。
围住了鸿胪寺。
这鸿胪寺里,住的大多都是各国的使者。
鸿卢寺的官员一见,立即上前,厉声道:“何人。”
锦衣卫指挥佥事陈礼站出来:“内千户所办事。”
这鸿卢寺官员大怒:“此乃各国使节所在,岂容你们放肆,锦衣卫拿人,竟还拿到了鸿卢寺里,惊扰了使节,尔等吃罪的起吗?来人,给我将人拦住。”
他话音落下。
陈礼一脚踹翻他:“入你娘!”
那官员啊呀一声,直接昏倒过去。
差役们个个逃散。
紧接着,一队队内千户校尉,随着张安世踏门而入。
这鸿卢寺里已是炸开了锅。
最紧张的,莫过于是鞑靼使者阿合马,阿合马连忙召集了护卫,嘟囔着道:“明人要杀我,随我杀出去。”
说罢,与护卫们一道,取了刀剑,冲出宅邸,正要死战。
却见一队队的内千户所校尉过去,竟是对他不理不睬,这阿合马有些绷不住了,站在原地,惊慌失措。
片刻之后,有护卫匆匆而来:“明人往瓦剌部的使节宅邸去了,抓了许多人。”
远处,隐隐传出喊杀声。
一阵阵的哀嚎,让人不寒而栗。
阿合马晃了晃脑袋:“那没事了,吓俺一跳,回去睡觉。”
不过,阿合马还是站在自己的院落前看。
便见随即,有许多人五大绑的被绑缚了出来。
有人用生涩的汉话道:“我无罪,我无罪,何故拿我,我等是使节,两军交战,不杀来使。”
这时,便见火光之下,一身钦赐麒麟服的张安世走出来,朝着那人的面门便是一拳,骂道:“再叫一句,剁碎了你喂狗。”
“……”
世界安静了。
直到所有人如潮水一般的退去。
阿合马才惊魂未定的看了一眼那夜雾重重的黑暗虚空,有些后怕,他立即回到自己的宅邸:“给大汗修书,瓦剌部与大明闹翻啦。哈哈……”
这由不得鞑靼部的使节阿合马高兴。
那鞑靼部自称自己是元朝正统,而瓦剌部却并非是黄金家族的血脉,一直都在大漠以西与鞑靼部分庭抗礼。
此时的鞑靼部强大,瓦剌部以及兀良哈部较为弱小,所以大明都策略一直是羁縻兀良哈部,交好瓦剌部,共同对付鞑靼部。
哪里想到……现如今……锦衣卫直接去拿瓦剌部都使节呢。
…………
亦失哈火速的从午门抵达了武楼:“陛下,陛下……”
此时已至子夜。
朱棣半宿未睡,此时却在耐心的等待。
朱棣一听,猛的张开了眼睛。
目光灼热的盯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陛下,南镇抚司传来了消息,贼子统统拿住了。”
“好。”朱棣拍案,眉飞色舞:“是该……和纪纲算总账了。”
亦失哈却是一头雾水,诧异的看着朱棣,怯怯的道:“陛下……这……这……”
“你一定很疑惑吧。”朱棣笑道:“其实朕也有些疑惑,不过是数日之前,张安世给朕上了一道密奏,说是今夜……可能贼子有异动,正是将贼子们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哈哈……朕有许多事,也蒙在鼓里呢。”
亦失哈道:“奴婢其实很想知道,纪纲到底在谋划什么?奴婢不是多嘴,实在是……心里头……”
“想知道?”朱棣眼里放光,笑吟吟的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点头:“那还等什么,去审纪纲,朕该和纪纲,坦诚相待了。”
亦失哈揉了揉眼睛:“现在?”
朱棣道:“现在不去见他,朕也睡不着。”
亦失哈道:“就怕外头还有贼子。”
朱棣道:“多派护卫,何况,就算不派护卫,也没事。张安世说贼剿干净了,那么定是已经清剿了个干净,这家伙……干锦衣卫,还是很称职的。”
亦失哈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
张安世一脸疲惫,口里总在朱勇几个人面前念叨:“我这是洞房烛夜啊,我好端端的新郎官,和你们出来鬼混,大哥我牺牲了太多。”
朱勇道:“大哥,你别念叨了,就不能专心抓贼。”
张安世道:“我不念你们怎么晓得大哥的辛苦,怎么晓得大哥……我并不总是贪生怕死。你们以后也要多念,见人就要说,要传,给我传出去,安南侯为报皇恩,抛妻弃子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实是大大的忠臣。”
朱勇道:“大哥,你简要一点说,这么长,俺们记不住。”
张安世咬牙切齿,揪着朱勇的衣襟:“不当人弟,不当人弟,你怎么这么蠢笨。”
朱勇挠挠头:“大哥教俺不要动脑的,现在果然不动了,却还来骂俺。”
张安世便总幽怨的盯着朱勇,让朱勇心里发毛。
紧接着,一个个的千户、百户来奏报。
“侯爷,东城的四十七个贼子已拿下了。”
“侯爷,西城二百三十二人,一网打尽。”
“侯爷,栖霞六百九十三贼子,尽数斩杀殆尽。”
“侯爷……”
张安世打起精神:“那些人……都拿下了吧?”
“也都拿下了。”
“很好,挑几个人出来,我要给纪都督一个大惊喜。”
张安世此时格外的激动。
他这些日子,已经受够了纪纲。
这一次该来一个最后的清算了。
休息了片刻。
张安世让朱勇几个留在原地,只让陈礼跟随自己。
之所以不让朱勇这些人去,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保护朱勇。
历史上的纪纲,在陛下决心对他动手的时候,几乎是上午下达旨意,到了夜里,纪纲和他的党羽就统统被朱棣杀了个干净。
杀戮之快,手段之狠,可谓是空前绝后。
正是因为纪纲掌握了太多太多的秘密。
可就在张安世即将要动身的时候。
有人进来,低声道:“陛下驾到。”
张安世道:“快去接驾。”
此时,却有人从夜色中登堂入室,道:“不必啦。”
张安世见了来人,不是朱棣是谁。
朱棣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张安世道:“张卿家今夜成婚,不容易。”
张安世朝朱勇使了个眼色。
朱勇挠着头,结结巴巴道:“大哥太苦啦,洞房烛夜还来捉贼,为……为了捉贼抛妻弃子,他太难啦,他是大大都忠臣。”
朱棣含笑:“噢?张卿家就有了儿子?”
张安世道:“陛下,朱勇他嘴笨,不会说话,陛下不要理睬他。臣做这些,都是应当的。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是也。”
朱勇将眼睛瞪的有铜铃大:“大哥,你方才可不……”
张軏一把捂着朱勇的嘴,生拉硬扯的将他拽到一边。
朱棣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看着张安世,道:“怎么样,你说拿住贼了?怎么,这纪纲到底是什么阴谋诡计?”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请随臣去见一趟纪纲,就一切都明白了。”
朱棣含笑:“朕也早想见他,走。”
…………
纪纲盘膝坐在狱中。
他开始浮躁起来,拧着眉,似乎觉得哪里有不对。
直到急促的脚步传来,他才猛的打起了精神,双目满怀着希望的看着牢门。
砰,牢门狠狠的打开。
纪纲瞳孔也随之收缩。
很快,他这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他显得很震惊。
似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竟是这些人。
“纪都督……”张安世笑嘻嘻的道:“没有想到吧,你左等右等,没有等来你的同党,却等来了陛下和我。”
纪纲深吸一口气,他的眼神竟开始出现了慌乱。
在不久之前,即便他面对酷刑的时候,也不曾有这样的神色。
有人搬了一把椅子来。
朱棣默默的坐下,漠然的看着纪纲。
纪纲这才回过神,道:“臣见过陛下。”
张安世站在朱棣身后,道:“好了。不要伪装了,现在……你的一切图谋,都已落空了。”
纪纲打了个冷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不知道,并不打紧,来,将人押进来。”
此言一出,便见陈礼踹了一人一脚,那人打了个趔趄,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囚室。
纪纲抬头,定睛一看,这个人……却是自己的儿子,纪文龙。
纪纲只看了纪文龙一眼,立即垂下眼睛,道:“张安世,我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绝望而又颤抖,这是恐惧的滋味。
张安世道:“你不知道吗?纪都督,看来以后我要多向你学习,你这耍无赖的本领,我张安世真是拍马也不及。看来,你是认为……到了现在,你还心存着侥幸是吗?”
纪纲便抬眼,猛的朝纪文龙大喝:“你……你如何在此?”
“爹……爹……”纪文龙这时绝望的道:“完啦,全部都完啦,咱们的谋划,都落空啦,我们……我们已被一网打尽了。”
直到现在,纪纲方才好像接受了眼前都现实。
他双目绝望的看着虚空,显得有些呆滞:“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分明……不该有错的,不该有错的。”
第224章 真相毕露
纪纲显得不可置信。
他无法理解。
而后,他抬头看向朱棣。
朱棣依旧冷冷地看着他。
张安世在一旁笑道:“纪都督,你……还想见一见其他的家人吗?”
纪纲脸色难看极了,其实他见到了纪文龙时,就已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道:“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甘心,依旧还怨恨,尤其是那一双眼睛里,带着怨毒之色。
他咬着自己的牙,深吸了口气,才又道:“为什么……会到这样的境地。”
“这应该问你,而不应该问我。”张安世道:“你应该知道,今日是我的洞房烛夜吧,这洞房烛夜,我不陪着自己的妻子,却和伱同处一室,不也是拜你纪纲所赐吗?”
纪纲的脸上,带着无比的痛苦,他摇了摇头,此时依旧难以置信,愣愣地道:“可是……可是……事情不该是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张安世道:“这只怪你聪明反被聪明误。”
纪纲先是瞪大了眼睛,而后又闭上了眼,口里长叹了气,他似乎慢慢地开始接受眼前的现实,心情似乎稍稍地平复了一些。
这时,才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是如何察觉……到的?”
张安世淡淡道:“是因为纪都督你自己。”
纪纲抬眸,皱眉道:“我自己?”
张安世道:“纪都督为何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朱棣安静地端坐在一旁,冷冷地倾听。
此时的朱棣,心里也有许多的疑问,只是他没有张口询问,因为他清楚,真相即将要揭晓了。
纪纲这才又找到了一丝激动的反应,提高了声调道:“你是想说我痴心妄想吗?”
张安世淡淡地摇头道:“不,每一个人都有野心,这世上,即便是我张安世,何尝不希望自己银子更多,权柄更大呢?”
朱棣一挑眉。
这家伙自己承认,不打自招了。
只见张安世随接着道:“这是人性,纪都督的野心比别人要大一些,其实……也无可厚非。我还看到田垄里的农夫,在幻想着进皇宫里做皇帝,让娘娘给他老大饼呢。更何况是纪都督你?纪都督虽非位极人臣,却是手掌锦衣卫,权势熏天了。”
纪纲咬牙道:“那是为何……为何说我会沦落到这一步。”
张安世凝视着纪纲道:“因为在这个世上,纪都督你从未相信过任何一个人,你能相信的人,永远都是你自己。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正因为有这样的破绽,所以才给了我机会。”
纪纲听着,眼里却尽是茫然。
张安世则是平静地继续道:“我们活在世上,都有私欲,可是……人活在世上,依旧还有真情,就如太子殿下将我养大,视我为骨肉至亲,我心里便只想着对自己的姐夫好。又如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想着,在他面前多显一显身手。”
“还有我的几个结拜兄弟,他们脑子不好,我总是给他们出主意,免得他们上了别人的当。”
张安世道:“所以,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可人活在世上,却总是不免会有至亲,会有好友,有值得托付之人,也有自己值得信任之人。”
纪纲轻蔑一笑,对此不屑于顾。
张安世道:“这就是为何你沦落到今日这下场的原因。你从未相信过任何人,你认为你当初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因而,你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之后,你非但没有得到满足,反而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感,他认为陛下不值得相信,迟早有一天,会狡兔死、走狗烹,所以你才处心积虑地在处处准备。”
“于锦衣卫内部,你收买人心,对外,你又大量笼络那些亡命之徒,你灭门破家,敛了无数的财富,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等到陛下对你厌弃的时候,你有反击之力。其实……也恰恰是因为如此,你的这些事,迟早也要败露,而事情败露之后,便要逼得陛下非要对你动手不可了。”
“由此可见,今日之果,实因从前种下的因,你越是有危机感,这危机也就随之而来。”
纪纲冷哼,看一眼朱棣,朱棣依旧端坐,面上没有表情。
纪纲深吸一口气,道:“就算是如此吧,那又如何,这与我今日又有什么关系?”
“一个有危机感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给自己留下后路!这也是为何,你下狱之后,却发现你的家人,早已带着你的财富早已逃之夭夭的原因。”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还记得那个书吏吗?那个书吏,其实根本就不是你的退路,是吗?”
纪纲愤恨地看着张安世:“你还察觉到了这个?”
“对。”张安世道:“因为你这条后路,简直没有任何道理。你让书吏去联络兀良哈部是真,与兀良哈部沆瀣一气之后,又去联络鞑靼部也是真。只可惜……这虽然是真的,可是那个书吏,实则不过是你的弃子。烟雾弹,听说过吗?有一种火药,可以放出烟雾来,用来迷惑敌人。这书吏,实则就是烟雾弹的作用了。”
纪纲身躯微微颤抖,他咬着牙,眼底依旧还有不甘。
朱棣此时不由道:“你为何认为这是……烟雾弹?”
张安世道:“很简单,这里头有一个天大的破绽,那便是……一个从来不肯相信别人的人,且只相信人性之恶,甚至连他为之效忠的皇帝都不去相信的人,怎么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送去兀良哈部?”
朱棣一听,瞬间明白了。
难怪方才张安世不断地念叨着纪纲此人最大的弱点。
对啊。
在纪纲的所谓计划中,是联络兀良哈部,将他的财富还有族人,统统迁徙至漠南去。
这个计划,表面上行得通,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可以与纪纲的亲人们相互利用。
可细细去琢磨,却发现不对劲,因为……纪纲凭什么认为兀良哈人不会反目?又凭什么认为……那些财富,不会让那些护送他家人的亡命之徒们,不会产生觊觎之人?
这只是一个字面意义的完美计划而已,好像每一个人,都会顺着纪纲的谋划去做,可实际上……有很多漏洞。
当然,倘若是一般的人,可能到了绝境的时候,就不得不赌一把。
可纪纲是什么人?纪纲从一开始,可能连多年和他一起的老兄弟都不相信,哪怕是到了绝境的时候,也不可能做羊入虎口的事。
张安世勾唇一笑,而后看着朱棣道:“最可怜的是那个书吏。这书吏确实是纪纲的亲信,他自以为自己是在为纪纲办事,远赴大漠,被兀良哈人还有鞑靼人斡旋,实则……很快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就会发现,这书吏代表纪纲所承诺的东西,根本连影子都没有。陛下……您猜猜看,那个可怜的书吏,接下来会是什么下场呢?”
朱棣心里不禁一寒,此时连他,都不禁觉得恶毒起来。
能给纪纲冒这风险办事的人,绝不可能只是贪图一点赏赐和财富这样简单,这必定是纪纲的心腹,而且这书吏一定对纪纲无比的信任。
可只怕此人,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从一开始,他就是纪纲的弃子。
当他去往大漠的时候,其实就已是死路一条。
那恼羞成怒的鞑靼人和兀良哈人,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来对付欺骗他们的人。
朱棣怒道:“你这样的人,世上竟也还有人对你死心塌地。”
朱棣这话,是对纪纲说的。
纪纲却不以为然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朱棣看着他,眼中有着嘲弄,冷笑道:“那你成了大事吗?”
纪纲:“……”
张安世此时道:“那书吏既是烟雾弹,那么就一定有目的。正因为如此,所以臣一直都在绞尽脑汁,思考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终于……臣想明白了。”
“这种从不肯相信别人的人,他所能依仗的就是自己。其实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潜逃至大漠的行动是根本行不通。而且时间已经十分仓促了。于是在这个时候,纪纲就不得不赌一把。”
朱棣忍不住兴致勃勃地道:“赌什么?”
“他先将自己的亲族转移走,而自己留在京城,就是知道,他一定会下狱。也知道,只要他的财富还在,陛下断然会留下他的性命。所以,他首先计算到的是陛下……舍不得那笔财富。”
朱棣愣了愣,随即道:“朕倒也不是小气,只是这些,毕竟是民脂民膏。”
张安世道:“陛下爱民之心,人所共知。臣佩服之至。”
朱棣瞪他一眼道:“讲重点。”
张安世忙点头道:“对他来说,只要他不死,那就还有机会。他所赌的是,内千户所能抓住书吏那一条线,让我大明深信,鞑靼部和兀良哈部,不久之后,就会与他在关内的同党里应外合,入关袭我大明。他深知陛下早有与鞑靼人一决雌雄之心,陛下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朱棣禁不住道:“此人……确实了解朕。”
张安世道:“他也深信,一旦陛下亲征,那么京城之内,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甚至是模范营,我大明精锐尽出,毕竟……此战事关国运,非同小可,陛下必要取倾国之兵北上,一定全力以赴。”
朱棣点头道:“如此一来,京城就空虚了。”
张安世道:“是,这些时日,五军营、三千营,还有神机营,不是在大规模地调动吗?他甚至知道,到时臣极有可能也要随军。他了解太子殿下,知道太子殿下一定会在臣随军之前,非要让臣完婚不可。而这一场婚礼,必然吸引满京城的关注,这锦衣卫上下武臣,只怕都要乖乖地往张家争相庆祝。”
“所以,届时京城空虚,栖霞也空虚。”
朱棣笑起来:“嗯……有道理。”
张安世接着道:“这个时候,他的家人,再联络那些亡命之徒行动,陛下……是否就顺利得多了?他只需收买几个诏狱的人为内应,便可立即逃出生天。”
纪纲脸色越发的阴沉,张安世所说的,几乎和他的构思一模一样。
他此时只觉得痛苦到了极点,满盘皆输……满盘皆输了。
张安世却在此时道:“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朱棣抬眸道:“什么问题?”
张安世道:“那就是,人救出来,却又怎样全身而退呢?还有,纪纲的亲族既然没有去大漠,又该藏匿在什么地方,才最是安全呢?”
随即,张安世便笑吟吟地道:“是瓦剌部,这瓦剌部,在大漠中实力最小,而且又非黄金家族的血脉,虽然与鞑靼部争锋相对,可实际上,却一直受到打压。对鞑靼部而言,纪纲带着他的财富去了鞑靼部,这叫做锦上添,可去了瓦剌,则变成了雪中送炭。而且他制造出大明对鞑靼部的征讨的计划,本就对瓦剌部有利,可以让他们坐看两虎相争。”
“当然,最重要的是,瓦剌因为弱小,所以陛下有意借瓦剌部来制衡鞑靼部,每一次瓦剌部的使节,都受到礼遇,给予的赏赐,也最是丰厚。”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瓦剌部的使节团规模庞大,混杂一些纪家人进去,鸿卢寺那边,断然也不会引起关注,这鸿卢寺……上上下下……只负责照顾好使臣,其他的事,他们不会去注意,也不会在乎。”
“而只要救出了纪纲,这纪纲混入瓦剌部的使节团之中,出走大漠,也是易如反掌的事,沿途的官兵,断然不会进行盘查。只怕这全天下人,也想不到,我大明四处海捕的钦犯,在瓦剌的使节团中。”
朱棣听罢,却是吃了一惊:“你是如何知道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张安世嘿嘿一笑道:“既然臣知道……纪纲不会相信任何人,而勾结鞑靼部,也只是障眼法,也料定会有人来劫狱,那么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就是注意诏狱这边的情况,因为对方要劫狱,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收买看守诏狱的内千户校尉。”
朱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张安世又道:“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可是陛下,这世上哪里有鸡蛋没有缝的呢?就算没有缝,也会有人想方设法敲出缝来。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自知自己也有许多人性的弱点,所以对此,一向有所防范。”
“早在内千户所成立的时候,臣就专门寻了几个忠心的人,给他们安排好了一切,也照料好了他们的家人,让他们在内千户所里什么正经事都不干,只干一件事……那便是拿着银子,吃喝嫖赌。这也是防范于未然!这内千户所关系重大,一定会有歹徒打内千户所校尉们的主意,与其让他们费尽心思,拉那些忠厚老实的人下水,还不如……臣给他们准备好几个内千户所的‘害群之马’。”
“这样的做法有两个好处,其一是免让其他的校尉受到这些歹徒们的侵蚀。其二,若真有歹徒,必然会找到这几个‘害群之马’,那么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也可在臣的掌握之内。果然……这个布置,起了奇效。”
“这就回到了当初的问题上了,纪纲的党羽要劫狱,必须得有内应,他们会选定几个目标,这些人一定是在内千户所里不得志,而且沾染了恶习,当他们顺势要收买这些人的时候,臣这边,立即侦知,于是,立即命人开始暗中顺着这收买之人的线索顺藤摸瓜,最终……便摸到了瓦剌使节头上。”
朱棣:“……”
朱棣有时不知张安世是咋想的,这家伙,简直就是将防御的技能点到了极致。
出门就要穿两重甲。
这大狱里,也设计得如迷宫一般,围墙的高度,是诏狱的一倍有余。
这家伙走在哪里,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护卫跟着。
就连这内千户所里,也挖满了无数的陷阱!
谁又能想到,这千户所里素来吃喝嫖、无恶不作的人……竟他娘的也是陷阱呢?
难道,一个人怕死到了极致,便可无敌于天下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看他的眼神,似乎读懂了这眼神里的意思,不禁有些尴尬,他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才又道:“这主要还是为了捉拿叛党,陛下,叛党无孔不入,阴险狡诈,个个都似纪纲一般,恶毒至极啊。臣与他们斗争,实在是煞费苦心,殚精竭虑……”
朱棣压压手道:“好啦,不必解释,朕知道你辛苦。”
而后,君臣二人目光便又落在了纪纲的身上。
纪纲不听到这些还好,此时听到这些,没想到自己布置得如此巧妙的局,竟是被这样简单的方法所破解。
而如今……
他已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结局,此时一脸苦涩,看向那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纪文龙。
“儿……”
“父亲……”纪文龙嚎哭,他恐惧得浑身发抖。
纪纲轻声问:“可有人走脱吗?”
纪文龙摇了摇头,哭哭啼啼地道:“一个都没有,他们来得太快了,想走都来不及了。”
“哎……”
纪纲叹息了一声,一时泪流满面,幽幽地道:“万万想不到,我聪明了一世,却糊涂了这一时,计算了一辈子人心,如今却被人计算了。”
纪文龙一双布满恐惧的眼眸,直直地看着纪纲道:“爹……快想办法,救救我啊!”
纪纲笑了,笑得眼泪都洒了出来,而后道:“救你?现在便是大罗金仙来,也救不得了。你安心上路吧,你放心……爹会让你们好死的。”
纪文龙整个人激动起来,大叫着道:“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他发出悲惨的哀嚎。
纪纲却是闭上了眼,似是下定了决心。
“陛下……看在往日的份上,恳请陛下。”
朱棣却是阴森森地看着纪纲:“你若是朕,会如何?”
这回答,纪纲似乎并不觉得意外。
像他这样的人,本就是将人性看至极恶,怎么可能会相信,朱棣这个时候,会答应他的恳求呢?
“那么,臣想请陛下,做一个交易。”纪纲认真地凝视着朱棣。
朱棣淡淡地道:“朕可以听听。”
纪纲道:“陛下……这些年,我侵夺了无数的大户,不只如此,我还官贩私盐其实并非是数百万斤,而是上千万斤。除此之外……臣还以捉拿钦犯的名义,灭门破家无数,更是侵吞了他们无数的财富。当然……这还远不止这些,许多人为了买平安,争相向臣送礼,以及臣所包庇的那些汪洋大盗,每年也都有孝敬……”
他如数家珍地说着,就好像在拉家常一样,声调也很是平静:“陛下可能都不知道,朝鲜国护送来的秀女。都是臣先过目一遍,若有生得美艳的,臣则带回家中去,其余的,才会送入宫中……”
张安世听到这里,下意识地开始退后一步,躲得离纪纲和朱棣之间远远的。
朱棣果然脸色发黑,眼中阴沉沉的一片,不过他的反应却又异常的平静。
纪纲就像感受不到朱棣的怒气一般,继续道:“在朝中,陛下是天子。可在寻常百姓和商户们的眼中,臣就是他们的天子……臣这些年,福也享够了,那一笔财富,怕是比陛下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朱棣只紧紧地盯着他的脸,此时道:“在何处?”
纪纲是个谁都不愿相信的人,只怕即便到了现在,这些东西,都还在他的脑子里,其他知情之人,怕是早已被他灭了口。
纪纲道:“臣至今日,已到了绝境,更不敢奢望自己还能活下去,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盼望呢?陛下不要指望这些人对臣用刑,臣就会乖乖就范。这些用刑的人,都是臣的徒子徒孙,他们这些三脚猫的功夫,是不可能教臣开口的。”
朱棣脸上越来越怒,沉声道:“朕的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遍,在何处?”
纪纲却是凝视着朱棣道:“臣愿意说出来,可是……却有一个条件,只要陛下办到,臣一定开口。”
朱棣只抿着唇,默然。
到了现在,朱棣不想再讨价还价,他只想教这人死无葬身之地。
纪纲跪在朱棣的跟前道:“就请陛下,在半个时辰之内,杀我的妻儿老小二十九人,将他们的头颅,都送到臣的面前来,臣见了他们的头颅,自当会将一切都如实奏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是泪如雨下。
纪文龙听罢,整个人一震,几乎要昏厥过去。
他红着眼睛瞪着纪纲,口里大呼:“爹……爹……你咋叫人杀我?爹……我是你的儿子啊,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纪纲却没有回应,眼眸只看着朱棣,甚至看也不看纪文龙一眼。
他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朱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棣的神色。
张安世此时才靠近了朱棣的身边,低声道:“陛下,汉贼不两立,不能因为区区的财货,而与这样的贼子……”
朱棣压压手,示意张安世不要说话,他则冷着脸看着纪纲道;“你若是食言呢?”
纪纲道:“臣也会希望自己死得轻松一些,臣自己也自知,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说出来对臣有利。陛下……时间不多了,只以一个时辰为限。”
朱棣久久地瞪着他,半响后,怒道:“来人。”
张安世道:“在。”
朱棣吐出了三个字:“尽杀之。”
张安世道:“遵旨。”
方才之所以劝说,其实张安世也不傻,这只是表现一下自己和乱臣贼子势不两立而已。
难道还真的连银子都不要吗?
傻不傻啊。
钱当然是要的,可牌坊也不能丢。
张安世这时候也不多啰嗦了,转过身,匆匆地出了这囚室。
半个时辰之后。
陈礼亲自带了一个麻布袋子来,将满满的袋子踢翻在地,二十多个血淋淋的人头滚了出来,触目惊心。
那纪文龙还在此,已吓得晕了过去。
纪纲见状,双目赤红,嘴巴不断地颤抖,此时他的情绪,已悲凉到了极点,他口里喃喃念着:“二儿……三儿……我的月娥……”
噗……
一口血自他口里喷出。
他拼命地咳嗽着,带了镣铐的手,试图想要伸出去抓住离得最近的人头。
纪纲此时,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朱棣只冷冷地看着他,道:“朕还给你留了一个儿子,就是你等说,说罢,说完之后,朕很快送他上路,也算是全了你我君臣一场。”
纪纲无言落泪,又吐出了几口血,才抬头看向朱棣道:“多……多谢陛下,陛下……隆恩浩荡,臣……”
他猛地朝朱棣叩首,这一次,他好像是发自肺腑一般,最后道:“臣感激不尽。”
说着,他抬头起来,这毫无生气的脸上,终于开始蠕动了嘴唇,一字一句地道:“这些财富,在钟山,距离孝陵最近的一处山头,那儿……有一处田庄……”
第225章 尽诛之
纪纲道出了位置。
朱棣站了起来。
他紧紧地看着纪纲,道:“朕说话是算话的。”
说罢,拔出了陈礼腰间的佩刀。
很干脆利落地一刀插入了纪文龙的后背。
随即,这刀在纪文龙身上贯穿而出。
纪文龙只闷哼一声,随即气绝。
纪纲见状,泪流满面,不断地磕头:“臣……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
朱棣随即道:“只是你,想要好死却不容易,凌迟吧,不必当众凌迟,就在此处进行,寻京城里最好的刀手。”
说罢,朱棣再无多言,信步而出。
从纪纲的囚室里出来,朱棣长出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张安世道:“那些党羽,一个不留。”
张安世道:“臣遵旨。那些瓦剌的使节呢?”
朱棣道:“杀。”
他的声音不大,可是听在张安世的耳里,却是掷地有声。
朱棣此时又道:“让陈礼,还有那个朱金,带钱庄的账房还有内千户所的校尉,火速去那庄子,封锁当地,立即给朕搜抄。至于你……”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入洞房去吧,这深更半夜的,别再在外头晃荡了。”
张安世道:“臣……臣知道了。”
朱棣道:“这好好的婚礼,竟是搅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朕走了。”
张安世道:“臣送送陛下。”
朱棣摆摆手:“不必送啦,也没什么可送的。”
……
张安世回到了张家。
张家这儿,早有人翘首以盼。
深更半夜的,新郎官带着人杀气腾腾的跑了,这是人干的事吗?
就算是徐静怡没有见怪,这张家来吃酒的宾客们,有不少可都是徐家的亲戚。
再加上有人在这里拱火。
惹得徐家的许多亲戚很是不快。
便听姚广孝道:“贫僧吃过这么多席,没见过这样的人,这要是传出去,我都不敢说贫僧和魏国公是熟人,丢不起这个人。”
金忠道:“是啊,是啊,一点也没将魏国公放在眼里,徐家的那女娃娃,以后有苦头吃喽。”
姚广孝道:“罢了,罢了,与我们何干呢,我们是外人,你看徐家人都没有提刀去斩那张安世,我们说三道四做什么,所谓因果就是如此,有什么因,种什么果。”
“和尚……”金忠毕竟老实,低声道:“伱这也太狠了,你还怂恿人家去砍新郎官。阴阳怪气几句,差不多得了。”
姚广孝低声道:“他张安世就成这一次婚,下一次看成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放心,那魏国公还是稳重的,不会乱来,姓张的要堵住我们的嘴,说不准还给寺里上一点香油钱。”
金忠:“……”
这时,张安世终于骑马回来了,一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有人大呼:“新郎官回来了。”
于是,众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方才还气咻咻的人,现在却满是惊喜,一个个拉扯着张安世道:“快,快送洞房里去。”
张安世给拉得东倒西歪,只能无奈地叫着:“别拉扯,别拉扯……”
闹了一夜。
张安世睡到了日上三竿。
细细回味一番,虽然入洞房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情愿,毕竟大庭广众之下,总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可如今的感受,却是……真香。
愉快地起来。
徐家的几个陪嫁丫头们便进来,伺候张安世穿衣。
张安世从前也是自己打理自己的穿戴,很是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扭扭捏捏的。
徐静怡已坐在铜镜前梳头,一头乌亮的青丝披肩,衬得一张小脸越发娇俏。
此时,她从铜镜里看着在别扭地穿衣的张安世,羞涩地道:”夫君昨夜去做什么了?”
张安世好不容易给套上了外衣,道:“啊……一个案子。”
徐静怡温声道:“小案子,也需要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自去的吗?”
张安世倒没有隐瞒,道:“是大案,天大的案子,关于纪纲,还有他的财宝。”
“财宝?”徐静怡眨了眨眼睛,道:“我听人说,纪纲做了许多的坏事,贪赃枉法,这样说来,宫中的内帑,岂不是又充实了起来?”
张安世道:“算是吧。”
徐静怡道:“我姑姑说,陛下经常因为挣了银子,高兴得一晚上都不睡觉。”
张安世打起精神:“呀,陛下是这样的人。”
徐静怡忙道:“你不能乱说,姑姑说不能外传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放心,我口风紧。”
说罢,张安世道:“好在我不贪财。”
徐静怡嫣然一笑:“人不可贪财,却也不能无财。张家也有许多银子,除了盈利,最紧要的还是守着自家的银子,将来惠及子孙。”
张安世连忙点头:“你说的对,咱们得守着自己的银子,可不能让人打主意。”
徐静怡此时在丫鬟的帮忙,已经梳妆好了,回头看着张安世道:“待会儿,该去拜见姐姐了。”
张安世愣了愣道:“为何还要去拜见?”
徐静怡脸上羞红着脸道:“我们新婚,这个时候该去拜见公婆,只可惜……”
她朱唇微微一顿,便道:“长姐为母,所以此时该去拜见太子殿下和太子妃。”
“哦。”张安世道:“原来如此,可是阿姐没有交代。”
徐静怡便道:“她可能并不在乎,因为爱你这兄弟,只要你成亲便好,也晓得夫君不喜繁文缛节。”
张安世感动地道:“你说的对,阿姐对我太好了,只有那朱瞻基没良心。”
徐静怡:“……”
徐静怡捋了捋鬓角的乱丝,接着道:“可不管阿姐有没有交代,我们也要去,越是自己的家人,才越要看重。”
张安世咧嘴笑道;“你说的都对。”
于是夫妇二人坐上了马车,一道去了东宫。
太子妃张氏听闻张安世带着新妇来了,自是喜出望外。
朱瞻基见了张安世,更是格外的亲近,远远的便奔向张安世,冲进张安世的怀里,脑袋朝张安世的怀里挤:“阿舅,你来看我啦。”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照着规矩……不对,就是来瞧你的。”
朱瞻基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只可惜,虽是一下子得了朱瞻基的亲近,张氏似乎对张安世没有多大兴趣,他拉扯着徐静怡去了一边儿说话了。
很快,张安世便遭受了和朱瞻基一样的待遇,二人坐在寝殿廊下的台阶上,双手抱膝,膝盖顶着下巴,呆滞地看着宦官和宫女们走来走去。
张安世道:“阿舅昨夜去捉贼了,你是不晓得,许多的贼子,一个个凶悍无比,可阿舅一出现,他们便屁滚尿流,这便是正所谓……邪不压正……只要正气凛然,那些魑魅罔两,自然吓得魂不附体。”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道:“阿舅,今日我不想听你吹嘘这些。”
张安世大怒,不过想了想,却又眉开眼笑起来:“哎,都怪阿舅,没有意识到你长大了,所以才将事情讲的这样简单,其实在这捉贼的过程之中,岂是刀光剑影这样简单。这些贼子,个个精明无比,阿舅是绞尽脑汁,与他们斗智斗勇,其中的艰辛,外人无从知道。”
朱瞻基却是道:“阿舅,你以后还会来寻我玩吗?”
张安世抚摸他的背,温声道:“当然,这是当然的,我们是至亲,阿舅在世上,只有你这么个外甥,就算以后再有外甥出来,我也不认得的,阿舅在这世上最心疼你。”
朱瞻基这才道:“你不许再骗我。”
张安世道:“你要阿舅将心剖开来给你看吗?”
朱瞻基很是直接地道:“那你剖我看看。”
张安世欲哭无泪道:“你没有良心。”
…………
那一夜,京城里可能许多百姓并没有多少知觉。
可朝中百官,却大多隐约知道了一些什么。
纪纲党羽被一网打尽。
可是许多人却高兴不起来。
在他们看来,这确实值得可喜可贺,可是大喜之中,又有隐忧。
因为这意味着,一个更得圣恩,更为强大的纪纲,即将冉冉升起。
自此之后,这锦衣卫几乎操持于外戚张家之手,更难对付。
而真正让人忧虑的,却是如现在市井之间的读书人们所议论的那样。
是那官校学堂里,张挂起来的皇家官校学堂。
张安世把皇帝拉下水,其实就是给学员们贴金,是想借此来推广他的新式教育。
可对于读书人而言,这已经不是辣眼睛的问题了。
寻常辣眼睛的事,忍也就忍了,可姓张的那王八蛋,他这是要刨圣人的根哪。
任何人都清楚,儒学都发扬光大,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得到了历代统治者的认可,从汉朝独尊儒术开始,虽然偶有一些皇帝对此并不感冒,可绝大多数时候,皇帝无论是哪一家,大多还是将儒家摆放在独尊地位的。
可如今……这天子门生的事,显然却是触犯了一个根本的问题。
那便是,某种程度,官校学堂,虽然读书人对此嗤之以鼻,可某种意义而言,却似乎得到了皇帝的背书。
这就无法容忍了。
这是刨圣人的祖坟啊。
就在这议论纷纷之际。
解缙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
只是此时的他,已比从前的沉稳的多。
对他而言,这是好事,读书人已经极少遇到危机感了,正因为没有危机感,所以才彼此攻讦,有了一个真正的敌人,才能让读书人们真正团结一致起来。
他在公房里,拟着票。
到了日上三竿时,陛下才来召见。
解缙便如往常一样,约上了胡广和杨荣,往崇文殿去。
“陛下今日为何起得这样迟?”胡广嘀咕。
杨荣笑了笑,他知道答案,却没有回答。
解缙道:“听闻昨夜出宫了。”
胡广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可一见到杨荣朝他微微摇头,却还是住口。
解缙便询问前头引路的宦官道:“公公,陛下为何召我等在崇文殿见驾?”
这宦官回答道:“陛下还召了各部部堂,以及众翰林见驾,好像是说对鞑靼罢兵的事,对了,还有诸位国公以及锦衣卫指挥同知张安世。”
解缙点点头。
待到了崇文殿,张安世果然来了。
解缙上前,笑着和张安世打了招呼:“安南侯新婚,却还要为国家大事担忧。”
张安世咧嘴一笑:“惭愧。”
站在殿中,魏国公徐辉祖一直盯着张安世,这让张安世觉得老丈人的目光有些不同,这让他压力很大。
好在此时,朱棣来了,他一脸疲惫。
众臣行礼,朱棣道:“朕今日偶有不适,有些疲倦,所以闲话少说,征鞑靼之事,暂时放缓,已调拨去了北平的兵马,令其就地驻扎,其余对人马,仍留京城,翰林院要拟诏,说明缘由,文渊阁、兵部、五军都督府,要一齐拟出一个罢兵的章程出来,各部人马,如何安置,粮草如何调拨,还有边镇那边,又当如何应付。”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却都道:“臣等遵旨。”
朱棣道:“纪纲罪无可赦,当处极刑,不过他毕竟乃是锦衣卫,该用锦衣卫家法处置,就不必闹的天下皆知了。他的余党,也要尽速剿灭。张安世,这个交给南镇抚司来办。”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道:“张卿家劳苦功高,诸卿当效仿。”
此言一出,更多人脸色开始不自在起来。
解缙的脸色十分糟糕,好就好在朱棣直接杀死了他一个儿子,若是从前,只怕他早就要跳出来,大发议论了,可现在,却始终不发一言。
此时,却有人站出来道:“陛下……”
站出来的,却是右都御史吴兴。
吴兴行了个礼,便道:“臣敢问陛下,臣等也是要效仿安南侯,去抓贼吗?”
朱棣脸一沉:“卿家这是何意?”
“臣只是觉得,大臣有大臣的职责,锦衣卫也有锦衣卫的职责,陛下不应厚此薄彼。”
他是都察院的佐官,都察院御史可以闻风奏事。
朱棣皱眉道:“你认为朕厚此薄彼?”
“正是。”吴兴正色道:“臣以为,锦衣卫的职责,乃是捉贼,而百官的职责,乃是为陛下牧守州县,协助陛下治理天下。敢问陛下,是治天下容易,还是捉贼容易?”
朱棣沉吟了片刻,才道:“都不容易。”
吴兴道:“可是臣现在听坊间流言四起。”
朱棣便问:“有何流言?”
“外间都说,陛下倚重锦衣卫太过了。治理天下,需要寻求治国安邦之道,什么是这治国安邦之道呢,当然是圣人之道。这圣人之道,博大精深,无数读书人上下求索,也不过学来皮毛而已,可已是终身受用了。可是……臣斗胆想问,那南镇抚司下辖的官校学堂,所学的又是什么本领呢?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杂学,学来对天下又有何用处?可陛下轻信张安世,却视这样的学问,为正道,这难道对陛下的宏图大志而言,是背道而驰道吗?”
吴兴显得大义凛然,继续道:“可陛下却视官校学堂,那些几乎连识文断字都费力的人,这些人不知孔孟,对四书五经一窍不通,陛下却将他们当作自己的门生,现在,全天下都在议论纷纷,都说,鸡鸣狗盗之徒,要登上大雅之堂了。”
说着,吴兴的眼眶都红了,他拜下,激动地道:“臣这些话,并非是针对安南侯,只是觉得,历朝历代,都是圣学为先,杂学不入流。臣听到许多读书人义愤填膺,还觉得可能只是读书人们是否对官校学堂有所误会,可教人搜罗了他们的教材来,实在不堪入目。陛下啊……这些东西,既不能兴国,又不能安邦,纯粹是误人子弟,若陛下将此等糟粕之学,来当天下人的典范,那么……国家衰败,社稷垂危,也就不远了。”
此言一出,许多人都不禁看向吴兴。
解缙心里不禁为之喝彩。
朱棣听罢,眉头皱的更深了。
其实他很想入这吴兴的娘。
不过这家伙,说的言辞恳切,而且还有理有据。对了,官校学堂里教授的东西都是啥来着?
其实朱棣自己也不懂,就晓得这是官校学堂,张安世办的。
见陛下不言。
此时也有人自告奋勇地站出来道:“陛下,若要寻求治国安邦之道,何必舍近求远,历朝历代,多少的圣君,不都是靠儒术治理天下吗?陛下……官校学堂的事,值得商榷,还请陛下,慎重考虑。”
随即,更多人鼓起勇气站了出来。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只好对张安世道:“张卿家,你来说说看。”
张安世其实早就知道,现在读书人已经怨声载道。
这毕竟是千年固有的观念,阻力重重,这些反对的人,未必都是坏人,可每一个人,必然是义愤填膺。
张安世道:“陛下……臣说不过他们。”
朱棣:“……”
你都说不过,难道教朕去说?朕都不知道官校学堂所教授的是什么名堂,你教朕说什么?
见此情景,解缙此时徐徐站出来:“陛下,臣也以为,那官校学员,如今自称天子门生,实在会教天下的读书人,大失所望,陛下为了江山社稷,应当慎重。”
就在此时,突然在极远处,突然传出了一阵轰鸣。
轰隆……
虽只是隐隐约约的声音。
君臣们却显得诧异。
不过但凡是如此剧烈的爆炸,大家第一个反应,就是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也是一脸懵逼。
朱棣侧目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会意,匆忙出殿。
直到一炷香之后……
亦失哈匆匆而来:“陛下,陛下……”
朱棣道:“说。”
亦失哈道:“那一处庄子……内千户所……还有调拨去的兵马,正在强攻……”
朱棣皱眉道:“纪纲的那个庄子?”
亦失哈点头道:“内千户所的人,带着人去,方才知道,原来那庄子,竟是在半山上,而且……用的都是极厚实的高墙,犹如天堑一般。那纪纲……利用自己的职权,在那儿征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费了无数的金银,竟将那儿,修的犹如乌龟壳一般。”
“不只如此,那玩意儿……在半山上,火炮也不济事,这庄子里……竟也有大量的火炮和火药,显然是纪纲利用职务之便,偷偷私藏的,有不少,都是新火药。庄子里的人,多是纪纲的党徒,个个都是穷凶极恶,他们自知庄子被攻破,必死,因此负隅顽抗。”
“内千户所抓住了一个了解庄子底细的人。根据他的口述,大抵知道了庄子的底细,里头的墙壁,厚半丈,墙壁上可以走人马,用的统统都是石料,并非是简单的夯土,而且里头有火药数万斤,还藏了粮食无数,平日的时候……有数百人在那儿盘踞,昨夜四处抓纪纲余孽,不少逃窜的纪纲余孽,都往那儿去,如今已聚众了一千七百多人,他们借助地势,还有庄子的牢固,个个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内千户所求助了模范营,模范营认为强攻的话,损失太大,陈礼当机立断,请勇士营去帮忙……”
亦失哈要哭了,勇士营是太监们带领的啊:“今儿清早,内千户所传来条子,奴婢当时觉得,协助他们破贼,是应该的,所以命了提督勇士营的太监亲自带兵去攻……结果……结果……一千多勇士营的人马,折损过半,什么招数都用上了。”
内千户所缺大德了啊,他们觉得损失大,就骗勇士营去,这下完了,这可是宫中精锐,死了五百多人。
更可怕的是,那庄子里的贼子,没有折损一人。
朱棣听罢,大惊,道:“火速让人取舆图,朕要那庄子的舆图。”
成国公、淇国公、魏国公几个,也都抖擞精神。
亦失哈不敢怠慢,火速又去传令。
于是,那了解详情的被俘乱党所绘制的舆图便被送了来。
朱棣将这舆图摊开,又命众臣来看。
这一看,朱棣也不禁皱眉:“果然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这纪纲……果然狼子野心,竟是费无数,在此建立如此的坚堡。”
这简直就是一个依托着山势的巨大堡垒,这样的堡垒,平常人再多银子,也不敢建造,也只有纪纲这个专门揭露别人谋反的人,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朱棣和徐辉祖、朱能、丘福几个都是行家,可一看舆图,个个脸色凝重。
“诸卿怎么看待?”
、“陛下,这样的地势,若是强攻,损失太大了。”丘福道:“只能围困,将他们困死。”
朱棣摇头:“他们至少有数月的粮食,若是省着一点用,可能坚持到半年,难道这钟山山麓,孝陵和京城不远的地方,还允许有贼寇,盘踞半年之久吗?”
朱能怒道:“陛下,给俺三万兵马,臣日夜强攻,半个月之内。一定拿下。”
“要付出多少损失?”朱棣抬头看着朱能。
朱能沉默了,他低着头,损失太大了,而且进攻的肯定是精兵,这么多精兵填进去,心疼。
解缙等人在旁看着,一个个事不关己的样子。
却在此时,张安世突然道:“解公,还有……那个那个谁……敢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安世看向吴兴。
吴兴没好气的道:“吴兴,忝为都察院……”
张安世道:“好了,好了,吴公,你们不是说,你们有治国安邦之策吗?来,就请你们来拿下这庄子吧,敢问……这需要多少个读书人,你开个口,我这便去街上抓读书人来让他们剿灭贼子,治国安邦。”
解缙:“……”
吴兴怒道:“这是什么话,这是……这是……”
张安世道:“总不能真正需要治国安邦的时候,读书人就不见了对吧,不是治国平天下吗?这天下不太平,难道这个时候,你们享受功名,还有高官厚禄,难道不该出一点力吗?”
吴兴道:“圣人之学,重在教化人心。”
张安世道:“那更好办,这么多的乱贼,负隅顽抗,就请吴公去和他们谈谈,好好教化他们。”
吴兴道:“你这是胡搅蛮缠。”
张安世却是笑了:“不,我不是胡搅蛮缠,因为……官校学堂,教授的,就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你们圣人之学,教不了的东西,这治国之道,安且不说,可怎么安邦,怎么平天下,只要用我官校学堂的学问,便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所有人盯着张安世。
朱棣道:“张安世,你有办法?”
张安世道:“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一昼夜之间,就可解决。”
君臣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众人带着狐疑,张安世笑嘻嘻的看着吴兴:“吴公相信吗?”
吴兴若是说相信,那等于打自己脸。
自然摇头:“无稽之谈。”
张安世道:“若是一昼夜之间,我官校学堂,用自己的学问,解决了呢?你如何说?”
吴兴看一眼身边的同僚,许多同僚已是义愤填膺。
吴兴便道:“我吴兴跟你姓。”
张安世道:“好的,张公,咱们一言为定。”
第226章 大杀器
吴兴听到张公二字,已是气得七窍生烟。
只是他毕竟是斯文人,不便发作。
他紧抿着嘴,憋着肚子里的火气。
讲大道理,他在行。
可在胡搅蛮缠上,一百个吴兴也不是张安世的对手。
一昼夜之间,尽诛庄子里的贼子?
朱棣等人,此时没心思计较吴兴,如今却都将心思放在了剿贼上头。
朱棣对于攻城拔寨,可是有很深恐惧的。
他擅长的乃是野战,在靖难之中,他最痛苦的一次惨败,就是攻打济南城。
济南之战,可以说是朱棣一生中最大的惨败之一,为了对付这济南城,他采取了水淹,炮轰,甚至是强行攻城。
足足打了三个月,三个月时间里,损兵折将,士气跌落到了谷底,于是朱棣只好选择撤兵,提桶跑路。
朱棣的失败,一方面,来源于济南乃是坚城;另一方面,也来源于济南当时的统帅铁铉、盛庸指挥得当。
可济南城毕竟规模很大,较容易让大军展开,攻城已经是难上加难。
而纪纲的这个庄子,显然是他苦心经营的结果。就是为了确保,一旦有事发生,可以坚持至少一年半载,以拖待应变。
再加上纪纲有的是银子,又有一群亡命之徒为他效力,此地又靠近南京城,一旦朝廷调拨大军,必然引起南京城的许多的议论。
可以说,这都是对朝廷不利的影响。
此时,朱棣不禁狐疑,他不是不信任张安世,而是这完全颠覆了朱棣往常对于军事的认知。
“你是想挖地道?”朱棣问。
张安世直接摇头道:“崇山峻岭之中,而且地里多是岗石,挖掘地道,绝无可能。”
朱棣皱眉道:“可是,若是用火炮,是自下朝上轰击,而那庄子里,也有火炮,却可居高临下,他们的射程比我们远得多,只怕也难有作为。”
朱棣托着下巴深思,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堡垒上。
打了这么多年多仗,唯独最怕就是啃这样的硬骨头。
此时,朱棣再次恨透了纪纲,这纪纲显然就算是在临死之前,也给他制造了一个茅坑里的石头。
所谓茅坑里多石头,即是又臭又硬,你不去理他,他便会成天恶心你,可一旦伱要动它,费的代价就太大了。
亦失哈郁郁地站在一旁,神情有点丧,他正为五百多个死伤的勇士营健儿默哀呢。
这可是勇士营啊,是精锐中的精锐,拱卫宫中最精锐的力量啊!
咱们做太监的,实在太实在了,内千户所糊弄说上就还真上,也不想想那模范营就在左近,咋他们不上?
亏出血来了。
解缙等人,看看这个,瞧瞧那个,虽不懂军事,却擅长察言观色。
只需从陛下和几个国公的脸色,就可看出,一昼夜之间,几乎上是不可能完成任务的。
这解缙的心里只觉得好笑,心头则是带着几分期许,若是张安世办不成,那么……就可正好趁势,想尽办法,营造出气氛来,请陛下关停官校学堂。
退一万步,就算不关停,到时千千万万的读书人群情汹汹,这官校学堂的名声臭不可闻,也是好的。
于是解缙便微笑着道:“安南侯,现在是午时……”
这意思是,我掐着时间呢。
若是明日午时,无法解决,那么……安南侯只怕就要食言了。
张安世自是懒得理解缙,只看着朱棣道:“噢,陛下,那臣告退,这就去做准备了。”
朱棣道:“去吧,去吧,明日朕亲往钟山一线督战。”
说罢,他又低下头来,心思又放在了这舆图上。
朱能这时突然断言道:“不可能,绝不可能,陛下……臣咋觉得张安世是在吹嘘呢?”
见张安世急急忙忙地走了,朱能才道:“依臣看……这事肯定办不成,大罗金仙来了也没办法。他张安世能办成,臣当场把尿尿在裤裆上。”
人和人是不同的,吴兴说办不成,是故意讽刺张安世。
朱能可不一样,自己那混球儿子还跟着张安世大哥长大哥短的呢,十有八九,张安世要怂恿朱勇去干,到时事没办成,损兵折将,岂不是丢人现眼?
现在当然是把困难摆出来,让陛下心里有数,到时真成不了,也好有个说头,不是俺儿子不努力,实在是贼子们的堡垒太坚固了。
一旁站在的丘福,似乎也一下子惊觉起来,便也连忙道:“成国公所言极是,陛下啊,臣看……张安世的话,听听得了……”
事实上,丘福甚至比朱能更担心,朱能担心的是自己的儿子会不会丢脸,但他丘福的儿子什么德行,丘福是知道的,那傻儿子,能把命丢进去。
朱棣总算又抬头起来,倒是皱眉道:“万一成了呢?”
接着看向徐辉祖道:“徐卿家,你也算是老将了,依你看,你要拿下这堡垒,需要多少粮草和兵马?”
作为自家女婿,理论上,徐辉祖也该担心担心张安世的安危。
可他并不担忧张安世丢了性命,根据他这些时日的仔细观察,这大明的军马就算是死绝了,张安世也能留下自己的命来。
保命,他张安世是专业的。
徐辉祖因而最是气定神闲,此时淡定地道:“陛下,三万精兵,一个月半月人马,先命两万人马轮番攻击,使贼日夜不得歇息,采取疲敌之策,待一个多月之后,再动用养精蓄锐的一万兵马,发起强攻,贼子若有一丁半点的疏忽,则这庄子必破。”
朱棣笑了笑道:“朕比你强一些,朕方才思量了之后。觉得两万精兵,一个月之内,便可破城而入。不过……这法子,损耗颇大,只怕这伤亡,要在五千以上。”
五千的伤亡,可不是小数目,别看大明动辄就高呼自己有百万大军,可实际上真正的精锐战兵,可能连二十万都没有,死一个都是巨大的损失。
靖难之役之后,朱棣能成功,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朱棣通过野战,将南军的精锐剿灭,自此之后,掌握了整个战场的主动权,想要打哪就打哪。
而朝廷的所谓百万军马,却只能龟缩于各处城池,再无法调集精锐的力量和朱棣抗衡了。
朱棣几个,七嘴八舌。
而另一边,解缙等人,却纷纷告退。
这吴兴顿时成了所有人瞩目的焦点。
不少人对他,另眼相看。
于是出了崇文殿后,便有许多相熟和不相熟的同僚与他见礼:“吴公之言,甚是痛快。”
“历朝历代,总有像吴公这般的人力挽狂澜,这才是儒家的风骨。”
面对许多人的吹嘘和敬仰。
吴兴大为受用,他心里很清楚,不出几日,自己的声名,就要传遍天下,成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了。
甚至,会有人将他和魏征相提并论,名垂青史,令万世敬仰。
此时,吴兴心头不免带着几分得意,便忍不住道:“我料那张安世……轻浮,此番他又主动请缨,必不能成功。诸公,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官校学堂与我等圣人门下,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待此战之后,那张安世功败垂成之际,正是我等趁热打铁之时,还请诸公与吴某一样,不计较个人生死得失,以苍生和社稷为念,一展读书人的风骨。不除官校学堂,我等有何面目,见圣人耶?”
众人纷纷称是,备受鼓舞。
几个文渊阁大学士回到了文渊阁,解缙眉飞色舞,口里不断地称赞吴兴的风骨。
“吴兴此人……实在教人钦佩……”
许多时候就如此,可能解缙没有勇气去硬钢,可他是读书人啊。
读书人的最厉害之处,就是夸赞那些硬刚的勇士,来表达自己的观点。
如此一来,真出了什么事,送死吴兴去,可若是这事成了,他也可跟着享受荣誉,显示自己的独具慧眼。
胡广也想说点什么,可见杨荣一回到文渊阁,直接回了自己的公房,便也噤声。
直到要下值的时候,他借故去了杨荣的值房里喝茶闲坐。
他憋了很久的话,便忍不住对杨荣道:“杨公,官校学堂的事,确实是很荒唐,可杨公为何对此不发一言?虽说我等做臣子的,最重要的是协助陛下治理天下,可若是遇到了不平之事,难道也不说话吗?”
杨荣叹了口气道:“国家兴亡,你我都担着巨大的干系。可我问你,官校学堂,招揽他的生源,读书人自然考他们的科举,大家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为何现在大家义愤填膺呢?”
此言一出,胡广皱起眉来,道:“这……毕竟……毕竟……他们打着天子门生……的招牌,想来……是有人怕有子弟误入歧途吧。”
杨荣微笑道:“天下的读书人,何止百万,可能有功名的人有多少?能够中举人和进士,可以做官的人,又有几个?多少读书人,一辈子苦读,什么都没有得到,为何要担心,有人误入歧途呢?官校学堂有没有用,学的本事是对是错,我不懂,也不在乎,可那些落榜的读书人,一辈子依旧抱着诗书,困顿了一辈子,难道真的对人有利吗?”
胡广下意识地道:“这不一样,这是圣人之学,学了总有用处。”
杨荣微微摇头道:“有没有用,在于有没有给他们施展才学的机会。古来多少能人异士,几人能一展才华呢?若是人人都可以一展抱负,那么何来多少诗词里,都是抱怨自己境遇的呢?官校学堂的人,读了书,去他的亲军也好,是去锦衣卫也罢,终究还是和我们没有关系。至于陛下是否垂爱,这也是陛下的事。只要不触犯纲纪,不教生民涂炭,我们说三道四,不显得可笑?”
胡广依旧皱着眉头,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至于哪里不对,可他一时也说不上来,便道:“圣人门下,总该……”
不等他说下去,杨荣便摆摆手道:“以我之见,现在闹成了这个样子,本质是有人想借此邀名而已。借故制造读书人的恐慌,利用读书人们对厌恶心理,自己再挺身而出,显出自己的风骨。哎……你我都是愚钝之人,人的寿命,也有极限,一个人能看多远,哪里晓得,这千古江河最终归于何处?为何要为今人和后人们去做判断?”
杨荣随即低头,整理自己的票拟,一面道:“以我之见,这历朝历代的许多问题,都出在想做聪明的人太多,肯去勤恳办事的人太少,读书人在这方面,问题尤为严重,人人开口便只想着所谓长治久安之道,想着千秋之后的事,想着什么万世太平,人人都妄图,通过指指点点,来实现这些。”
“可许多这样夸夸其谈的人,却连眼下的事都做不好,有的人,连衣都不会穿,饭也要别人喂,生了两条腿,却是车马和软轿代步,哎……天下兴亡,坏就坏在此处。”
说到这里,杨荣抬头,接着道:“先做眼前的事吧,官校学堂是好是坏,不需千秋和百年,只需三五年,便可见分晓,到时再议不迟,你们啊……太急了。”
胡广咕哝着道:“这不是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吗?等到发现了问题,再去解决,已是迟了。”
杨荣道:”办法总要试一试,若是什么都不去做,那才糟糕。我观张安世这个人……虽有许多诟病之处,却也并非没有长处,何必在这时跟着别人一起泼冷水呢?”
胡广想了想,便道:“也罢,我们就不争吵了,且看这官校学堂有什么用处吧。”
…………
张安世从宫中出来,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官校学堂。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丘松。
于是丘松很快便被叫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着他道:“咱们的东西,有用处啦。”
丘松抠着鼻子:“咋?”
张安世道:“将咱们实验的几个热气球给我抬出来,今夜给我准备妥当,都给我好好检修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还有……那火药弹,也给我出库,你要再三检查清楚,可千万不要出错了。”
丘松一听,眼眸肉眼可见的亮了,整个人显得振奋起来。
他从鼻子里抠出来的泥球也舍不得弹开,双目带光地看着张安世道:“大哥不会骗俺吧?”
张安世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道:“少啰嗦,快去准备。”
“噢,噢。”说罢,邱松立马转身走了。
上一次,朱瞻基来栖霞的时候,就曾见过巨大的火药爆炸。
当然……那种火药爆炸只是实验性质。
当时,朱勇和张軏就抱怨,这玩意……根本就没有实战的可能。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车轮大的火药弹,什么火炮能够轰出去,这可是上百斤的玩意。
所以除了放在原地引爆,听一个响之外,就是浪费银子了。
可丘松不一样,丘松就乐于听这么一个响。他甚至……在此基础上,又增加了火药的量,同时,在这火药弹的基础上,又增大了几分。
如今,最大的一个火药弹,已经重达三百五十斤,外头用一个青铜的球体密封,此弹被誉为丘松弹。
至于引爆……
张安世却是拦住。
因为这玩意……太骇人了,威力过大,原地引爆,也只能图一个乐,何况张安世自己也无法预料,这玩意炸开的后果。
三百五十斤的火药量,这可是威力增强版的火药啊,即便是一公斤,都足以开山炸石了,至于三百五十斤,而且还进行密封,这玩意……
至少张安世是无法预料它的威力的。
当然,为了解决这玩意的投放问题,张安世操碎了心。
火炮肯定是别想了,投石车……那也绝不可能。
至于当作地雷……
显然用处也不大。
思来想去,张安世想到了轰炸机。
当然,这个时代,轰炸机肯定是痴人说梦。
可是……热气气球,却是可以的。
利用热气的远离,飞起来,而后再进行投弹,这显然是唯一的可能了。
热气气球其实很好制造。
只要了解了它的基本原理,同时舍得砸银子,有足够多的人手,这一切就都是手到擒来。
难就难在,要造出适合这个时代的热气气球。
所以……有一批匠人,几乎闭门造了几个月,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实验,现在也只勉强能制造出几个这样的热气气球了。
丘松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他对于炸药和投掷炸药的事,十分上心,因此,这飞球的项目,几乎受到了他极为苛刻的检验。
以至于匠人们怨声载道,这活没法干了,隔三差五的,就要被挑剔出毛病来,随时都要返工。
幸好,张安世加了钱。
如今……三艘飞球,三枚巨大的丘松弹,已经预备妥当。
当然……丘松还要带着一些人,进行最后的准备。
所有的流程要过一遍,几个负责飞球的投弹人员,也都要熟记计划的纲要。
从前他们倒是试过几次,不过投掷的都是巨石,如今却真正要实战了。
不只如此,缆绳,炼制出来的酒精燃料,还有帆布,都需再检验一遍,要做到万无一失。
紧接着,便是有人推动着,一个接近半人多高的青铜密封火药弹出库。
这玩意极为危险,所以在推动的过程中,下头装了带着滑轮的木板,此后再将其推上马车。
张安世也没有闲着,他召集了所有的学员,让他们休息一日,打算让其来看一场表演。
这玩意能制造出来,涉及到了许多的学问,既有炼金,也有工学,甚至还有数学。
没有这些基础知识,是没有办法解释这些现象,最终制造出成品的。
这些学员,当初是奔着改变自己命运的心思报考的官校学堂,可他们所学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什么底气。
可当他们看到一个个庞然大物时,却已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教习们,则在这个时候,拿出了张安世准备好的教学大纲,开始当着大家的面,讲述热气的原理。
此时,许多人只是看着新鲜,这些教学的纲要,他们也只是听得似懂非懂。
不过这世上,你可能对于学问没有什么兴趣,或者对枯燥的教学反感,但是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乐子人,有这样的乐子瞧,许多人已经迈不开脚,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看着。
张安世在旁骂骂咧咧道:“入他娘的,瞧乐子就有劲,读书就死了。”
次日……
拂晓,旭日初升。
朱棣已早早地起来,亲率百官到了钟山。
在这里,早有羽林卫封锁了各处要道。
朱棣带着文臣武将,在此驻扎。
从这山下,眺望那隐在山中的庄子,朱棣不禁乍舌。
这是天堑,只有一个羊肠小道可以上山,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庄子的出现,就好像是对朱棣对嘲弄,这令朱棣又想到了济南之战。
他眼睛瞬间就红了,恨不得大呼一声:“谁先破庄,封侯!”
文臣武将们,一个个抬头仰视,人们议论纷纷。
山下,是集结好了的勇士营精锐以及模范营官兵,勇士营的营地里,受伤的将士哀嚎,其余之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灰头土脸。
模范营显然就截然不同的,依旧还是精神抖擞。
亦失哈趁着机会,跑去了勇士营慰问将士,见这营中两三百个缺胳膊少腿的将士,忍不住心疼地破口大骂:“都听好了,以后模范营不上,你们死也不许轻举妄的,哎呀……哎呀……”
亦失哈抹眼泪。
提督太监,以及其他几个太监官校亦步亦趋地跟着亦失哈,大气不敢出。
大家纷纷说:“都说这咱们做太监的奸滑,说到奸,再没有比那些模范营的人奸诈了。”
“大公公,将士们……太惨了,收殓了一夜的尸骨……哎……”
亦失哈心疼过后,轮到气的七窍生烟,他擦掉了眼泪,绷着脸道:“别说啦,总而言之,不许再拿咱们勇士营的将士们去开玩笑,这是咱说的,陈礼还有朱勇那几个家伙,若还想来骗你们,教他们来找咱。”
说罢,亦失哈又匆匆忙忙地回到了朱棣的大营。
却见此时,张安世竟已到了。
朱棣此时骑在马上,依旧眺望着那庄子,口里道:“张安世,还有一个半时辰,时候要到了,你的兵马……还不上山攻打?”
张安世却是显得不慌不忙,甚至笑嘻嘻地道:“陛下,别急,已经开始了。”
朱棣便看向远处模范营的营地,却见那儿,没有丝毫要进攻的迹象。
淇国公丘福在后头,紧张地四处眺望,寻着自己儿子的身影。
朱能则长松一口气,炫耀地道:“俺儿子在模范营里呢,哎呀,活蹦乱跳的,俺看……他不会有啥危险。”
丘福便忍不住焦急地道:“见丘松了吗?”
朱能拨浪鼓似的摇头道:“不晓得……不过听模范营说,丘松主攻,他打头阵。”
淇国公丘福听罢,血都凉了,站在原地,蜡黄着脸,一言不发。
朱能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哎呀,虎父无犬子嘛,俺看丘松是个有福之人,吉人自有天相。放心,肯定死不了的,我敢拿五两银子赌咱们丘世侄能平安回来。”
丘福:“……”
眼看着,又过去了许久。
可模范营还没有动静。
朱棣皱眉起来,忍不住盯着张安世道:“张安世,还有一个时辰了。”
后头文臣武将们,也都议论纷纷,尤其是那吴兴,眉飞色舞状,对旁人道:“老夫虽不知兵,却也晓得……这张安世夸下的海口,保准成不了。有些人,最擅长的就是夸夸其谈……”
他声音越来越低,一般情况,当声音越低的时候,往往说话越难听。
眼看着,午时将至。
许多人越来越没耐心。
却在此时……
从钟山主峰处,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似乎开始朝着这一边,徐徐移动。
这黑点速度很慢,飘飘荡荡地在徐徐朝着庄子方向而来。
绝大多数人,还没有察觉到异样。
甚至连朱棣,也只以为是飞鸟而已,他略显失望,叹道:“看来只能用朕的法子了,乱臣贼子们,如此胆大包天,朕不惜任何代价,也要一个月之内,教他们尸骨无存。”
说着,朱棣的脸色,不禁掠过一丝阴狠。
不惜一切代价,这轻飘飘的几个字,代表的却是无数的家庭将要付出一切。
张安世却是一直抬着头看着远处,这时道:“陛下,你看……来了。”
朱棣诧异,随着张安世的视线,抬头看去。
那黑点开始变大,显然……这已不是飞鸟了,就好像一个巨大的圆球,下头吊着什么,出现在他的眼帘。
“那是……”朱棣张大了眼睛看着,惊诧莫名。
等到再近一些。
突然有人惊讶地道:“快看,快看啊,那上面,有人……有人……飞起来啦。”
此言一出,几乎给了所有人,犹如平地惊雷一般的震撼。
第227章 毁天灭地
人……竟真的可以飞到天上去?
若非是亲眼所见,至少在这个时代,除非处于迷信之人,深信天上有神仙的之外,只怕没有人会认为,凡人可以升天。
可是……
几乎所有人,都亲眼所见。
那吊在气球之下的黑乎乎的,不就是人吗?
这一下子,真比烧出舍利来,还要教人震惊了。
此时,所有人瞠目结舌,每一个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朱棣更是内心巨震,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眼前的事,竟当真发生了。
他锁着眉头,眼睛一动不动的,此时已顾不得去想其他的了。
只是紧紧地盯着那天上的飞球,纹丝不动。
后头……终于有人开始回过神来。
所有人都在议论。
“这……这人竟可飞天?”
“会不会有伤天和?”
“你瞧……你瞧……朝这边飞来了。”
“不不不,那是往庄子去的。你看……”
……
朱能看得美滋滋的,甚至兴致勃勃地道:“哎呀,伱瞧,老丘,真飞上去了诶。”
丘福也仰着头看着,虽然日头在刺他的眼睛,他却还是眼睛一眨也不眨,仿佛生怕一下子会错过了什么。
“是啊,是啊,我瞧见了,有意思,人真可以飞天遁地吗?那……这岂不是成了神仙?”
朱能道:“老丘啊,我有一个想法……”
丘福忍不住对他眼睛一瞪:“你的意思是……可在天上运兵,而后……杀至敌人腹背袭击?”
“不。”朱能道:“我的想法比这还厉害。”
丘福苦思冥想着,边道:“有话就说,你咋这么啰嗦。”
朱能道:“你说……这天上漂着的人,会不会有丘松?你看哈,俺儿子在模范营,张軏和顾兴祖那两个小子也在模范营,对不对?可为何你儿子现在不在?他去哪儿啦?这样大的事儿,他好歹也是营将,怎会不在?那一定是还有更大的事要干,老丘,你儿子上天啦。”
丘福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半响后,他勉强地笑了笑道:“不会,不会的,俺儿子没这么傻,这么高,摔下来,骨头渣子都没了,你别吓唬俺,俺不上你的当。”
朱能道:“对对对,我真的是多嘴,瞧我,咱们丘世侄傻是傻了点,可也不会这样傻的。我啊,就是杞人忧天,老丘,你别放心上。”
说话的功夫,便见丘福从腰里拔出刀来,朱能吓得一把将丘福抱住:“咋啦,这是要咋啦?”
“别拦我,我去问问张安世。”丘福怒不可遏地道。
朱能哪里敢放手,道:“不是说没这个可能吗?退一万步,就算人真的上去了,也没必要,真没必要,老丘,做人要大度,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看俺儿子,不也只听他的话,不听我这做老子的话吗?我说啥了没有?我只当没这个儿子了。”
丘福龇牙咧嘴,好在朱能比丘福年轻,力气更大。
其他几个军将见状,尤其是魏国公徐辉祖,徐辉祖听丘福大骂张安世,又见他将腰间的刀抽拉出了半截,连忙大呼一声:“来人,丘国公旧疾犯啦,看住他。”
几个校尉听罢,一拥而上,将丘福制得死死的。
丘福手脚都被人架着,眼睛却看向天上,悲怆地大呼道:“儿啊……啊……啊……啊……”
余音在山谷之中回荡,荡气回肠!
…………
趴在这热气球下的篮筐里。
这是一个巨大的篮筐,篮筐之下,还吊着一颗丘松弹。
这数百斤的大炸弹,分量极重,以至于这巨大的热气球,似乎也觉得费力,只顺着风,不断地飘着。
距离那庄子已不远了。
丘松以肉眼观察,认真地观察着风向。
同样在篮筐里的,还有两个人,一个负责酒精的燃烧,随时加大和减少火候。
而另一个人,则是用转轴不断地改变着篮筐里的一个巨大叶片。
这原理和帆船一样,根据风向的不同,不断地改变叶片的方向,对大致的方向进行微调,从而使气球飞向自己想要去的方向。
他们是从高处开始起飞的,因为所带的炸弹过于笨重,再加上篮筐外,还吊着一些沙袋,确保气球不会飞的太高,而篮筐里的人,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衣裤,脑袋也被帽子包裹的严严实实,一个个的……穿着就好像一个皮球一样。
这样做的好处在于,一方面,天上寒冷,这玩意可以御寒。
另一方面,发生了危险,若是掉下来,不是脑袋先着地的话,说不准虽是没了胳膊和大腿,还可保住性命。
先行者总是不免要承担风险,可对于一个先行者而言,此时漂浮在空中,眺望着脚下的景物,那种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上天这样的事,已经超出了这个时代之人的想象范围。
丘松得意极了。
他叫骂着:“注意风向,别跑偏了……”
紧接着,他看到地面上,烧起了狼烟。
为了便于定位。
张安世命人以这庄子为中心,分别在三个位置上,点上了狼烟,而三个狼烟的中心位置,就是庄子的方向。
飞球慢慢地继续飘荡。
今日没有大风,所以速度不快。
山下的崇山峻岭,尽在脚下,要辨别庄子并不容易,可有了狼烟,丘松立即开始朝着一处方向仔细观察,最终确定了方位。
“向东……向东……”
他嗷嗷叫着。
“丘营官,不妙了,三号他们飞偏了。”
丘松却是看也不看地道:“不必理会他们,我们继续。”
一只飞球,被这山涧中突然吹出的横风吹着直接飘飞,一下子脱离了编队。
而对于丘松而言,这都是细枝末节,他有信心,只要给这庄子来一下,哪怕只是一下,也够他们受的了。
…………
庄子里。
混江龙陈二龙,此时正与一群人耍钱。
昨日官军强攻,连庄子都没有摸到,便被打了个丢盔弃甲。
这陈二龙原本乃是鄱阳湖的水贼,因为凶残,被官军拿住,原以为必定要被千刀万剐,谁晓得,却被纪纲保了下来。
此后,他纵横在江南水网,打家劫舍,手底下的兄弟愈来越多。
至于他的手上,更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此时,他纠集了大量的贼寇于此,这些人,无一个不是凶狠的角色。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再加上地方官府的治理低下,县城里还好说,若是一些人口密集处,或也有各宗族结寨自保。
可其他地方,几乎都是盗匪丛生,哪一个县里都有各种盗匪,有的盗匪规模颇大,官军都不敢进剿,甚至有不少,本就官府勾结。
这陈二龙有了纪纲做靠山,自然也就更加横行无忌了,手底下的悍匪规模最大时,有数千之众,都是杀过人,见过血,悍不畏死之人。
此时,陈二龙输了,他气呼呼地破口大骂:“入他娘的……”
说罢,要朝对面赢钱的首领打。
那首领笑嘻嘻地道:“陈二哥,愿赌服输嘛,再说啦,咱们在此,被官军困着,有银子有个鸟用,为这个坏了义气,终是不妥。”
陈二龙不屑地道:“那些官军,不堪一击,依我看,再杀一些不开眼上山来的官军,我等便索性杀入南京城去,夺了那狗皇帝的鸟位,这宫里的娘娘们,俺们自管享用。”
众人都哄笑起来。
却在此时,见几个人厮打一团。
陈二龙皱眉,带着喽啰们上前,却是几个喽啰在打斗,甚至有两人直接打得头破血流。
陈二龙上前,一把将二人分开,骂道:“打什么?”
一个喽啰道:“前日抢的那娘们,分明是俺抢的,偏这家伙耍完之后,竟顺手将那娘们杀了,教我一身的火没处发,他还骂俺抢的娘们丑。”
陈二龙骂道:“再去抢几个便是,打个什么,等官军退去,下了山,什么没有?”
那喽啰便愤恨不平的还想骂骂咧咧。
陈二龙火起,反手一个耳光甩了过去。
那喽啰瞬间便被打飞,陈二龙上前,一脚踏在身上,恶狠狠地道:“就为了个娘们,坏了义气,俺们是替天行道的好汉子,娘们如衣服,你他娘的每日惦记着娘们,来……将我房里的那娘们给他,看这货能入几日。”
陈二龙说罢,轰然大笑。
果然有小厮去陈二龙的房里寻那妇人。
其他贼寇,个个对陈二龙露出钦佩之色,这陈二龙打人算立了威,可又将自己的娘们送人,却又显出了义气。
别看这陈二龙是个糙汉,实际上却是粗中有细,一下子令其他的贼寇折服,个个纳头便拜:“陈二哥好汉子。”
就在此时,那去搜娘们的喽啰,却是慌慌张张地回来道:“陈二哥,陈二哥,那娘们……上吊啦。”
陈二龙咕哝:“早不死,晚不死,偏要让俺兄弟快活的时候却死了,这黄闺女真不经入的。”
众人都一脸遗憾,有人吞咽口水。
陈二龙便对那挨打的喽啰道:“算俺欠你一个黄闺女,等咱门守住了山寨,杀光了官军。到时下山去,俺亲自捉几个来给你,保管你享一世的福。”
那喽啰虽挨了打,却翻身起来,朝陈二龙磕头道:“谢陈二哥,谢陈二哥。”
陈二龙道:“俺等兄弟,义气为先,替天行道,这算得了什么?”
这庄子里盗匪,个个喜笑颜开。
陈二龙则寻来一个首领道:“官军今日怎的还不进攻?”
“许是昨日损失太惨重,今日不敢来了。不过探马来报,说是山下头,聚集了大军,营盘都有十里地……”
陈二龙冷笑一声道:“有这山寨,他们杀不上来,来的越多越好,教他们瞧一瞧俺的厉害,来……将俺的书信取来,这是俺送给那狗皇帝的……给俺射出去……”
……
“陛下……陛下……”
就在所有人还在聚精会神地关注着那飞球的时候。
在山中的斥候火速下山,手上拿着一支箭矢,这箭矢上,还绑着一封书信。
斥候将书信取下,送至朱棣面前道:“陛下,贼子射出此箭……”
朱棣四顾左右,道:“莫非他们是要乞降吗?”
朱棣一面说,一面张开书信,张安世在另一边,已经开始踮起脚,伸长脖子。
朱棣抬头,瞪一眼张安世,张安世便忙将脖子缩了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朱棣的眼睛飞快扫过书信。
顿时……一阵火起。
这哪里是乞降,这是骂他朱棣祖宗十八代的,从朱元璋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算起,再从直娘贼到贼王八之类的词汇,可谓五八门。
骂得孝陵只怕都要冒烟了。
朱棣气的瞪大了眼睛,随即怒哼一声,不等张安世伸长脖子又来看,已将这书信,撕了个粉碎。
而后,朱棣怒骂道:“传朕的旨意,传朕的旨意……先入山庄者,封侯,生擒陈二龙的,封世侯。”
大明对封爵,一向吝啬,而只是区区剿匪,就舍得如此下本钱的……众人看向那撕了粉碎的书信,几乎已经可以想象,这书信之中的内容了。
张安世心道好险,幸好自己没看。
朱棣咬牙切齿之际。
有人站了出来,却是那吴兴:“陛下,还有一炷香,就到午时了。”
…………
陈二龙此时心旷神怡。
显然,破口大骂那狗皇帝,看上去鲁莽。
可实际上,却是陈二龙故意为之。
他陈二龙最担心的,不是明军强攻,而是这明军围困,若是围个一年半载,这山寨里头,可就真的完蛋了。
这一封书信下去,直接骂了朱棣祖宗十八代,那狗皇帝但凡有一丁点的血气,只怕都要下令强攻。
而他就正好趁此机会,借着这地势,斩杀数千官军的精锐,先立立威。
正在他心情大好的时候,却在此时……
突然有人指着天上道:“那是什么?”
陈二龙下意识地朝着贼寇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他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却是发现,那日头上好像一下子被乌云遮蔽了。
在这巨大的阴影之下,便见一个巨大的飞球……徐徐地出现在了山寨的上空。
陈二龙:“……”
“那是啥?”
“不知道啊……”
“莫非是神仙?”
“不慌,俺给太上老君上过香的,鸡鸣寺的佛祖,也收过俺的香油钱,他们必不害我。”
贼寇们一个个探出脑袋。
看着天上这巨大的飞球。
而在这飞球上……
丘松已经开始掏出了火折子。
然后……一根有缆绳般的引线被他点燃。
火光噼里啪啦的溅出火。
丘松大呼一声:“割断挂弹的绳索。”
那吊着丘松弹的绳索,立即被随行之人的匕首割断。
呜呜呜呜……
丘松弹随即呼啸而下。
与此同时,在这半空之中,那引线依旧噼里啪啦的疯狂燃烧。
陈二龙的瞳孔,不断地收缩。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实上,他并不觉得恐惧,只是不知,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咚……
数百斤重的铜球直接坠地。
威势惊人,直接将几个来不及躲避的贼寇,压成了肉饼。
这一下子,贼寇们都慌了,口里都大呼:“不得了,不得了,石头砸死人了。”
陈二龙见状,皱眉大呼:“大家不要慌,不要慌……”
他原本想要稳住人心。
可就在下一刻。
他眼里,看到一团白光。
那白光犹如电一般,映射在了他的眼底。
紧接其后……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瞬间刺破了陈二龙的耳膜。
陈二龙聋了。
而下一刻……一股巨大的热浪……夹杂着劲风袭来……
这股巨大的力量瞬间,让陈二龙飞起。
陈二龙在这一刻,几乎已经没有了其他的意识,有的只是恐惧。
他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
他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喊。
无声的世界里。
一团火焰,开始冲上云霄。
剧烈的爆炸,将方圆数十丈的人,直接吞噬在火海里。
一面面的墙体,轰然倒塌。
而更怕的是,夹杂着热浪扩散开来的碎石……
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一波波地扩散开来。
无数人被打得千疮百孔。
在这一刹那之后。
天上已升腾起了一团如云朵一般的乌云。
这乌云之下,便是无数的残肢断臂和卷起的碎石。
滚滚的烟尘,迅速的开始弥漫。
而硝烟所带来的刺鼻感,足以让人立即昏厥过去。
方才还在这里蹦蹦跳跳,一个个鲜活的人,如今已瞬间地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他们恐惧地看着漫天的硝烟,看着一面面倒塌的墙壁,看着漫天的火雨,开始洒落下来。
这时……可以说所有人都已经聋了。
有的是耳膜被刺穿。
有的只是暂时的失聪。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感,开始蔓延。
火雨落下,开始燃烧一切可燃之物。
以那地上炸出来的巨大的弹坑为圆心,四周火光四起。
被高墙所围着的一个个库房,开始燃烧。
而陈二龙因为离得远,虽是耳朵聋了,面上被打得千疮百孔,甚至一只眼睛直接被乱石打瞎了,竟奇迹一般的活了过来。
他在地上艰难地攀爬,地面似乎都因这巨大的爆炸,开始变得温热起来。
他一面爬,一面滴下一滩滩的血,而此时……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逃得越远越好。
……
山下。
那火光升腾起来的时候,伴随着山涧之中一声犹如巨雷一般的巨响。
即便是在山下,也感觉到大地在颤动。
所有的战马开始受惊。
而后,人们开始看到,山涧之间的瞬间令阴沉的天空照亮的火光。
那巨大的爆炸之后,甚至可见许多山体,开始稀里哗啦地落下碎石。
所有人……都在这始料不及中,吓得面如土色。
即便只是远远地观看,也足以让人心中骇然。
朱棣:“……”
他见过火药。
但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玩意。
这玩意……力道太大了。
就在此时……
模范营其实在飞球抵达了某个位置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一直在等待着。
此时,这模范营的所有人,都脱去了重甲,取而代之的,乃是利于登山的皮甲,人人握着刀剑,蓄势待发。
等这边震耳欲聋的响动出现。
等到一切重新归于沉寂之后,哨声响起,是进攻的命令。
朱勇龇牙咧嘴,不断地吹动着竹哨,而后放下竹哨,口里大呼:“上山,上山,杀贼……一个不留,只捉陈二龙……”
哗啦啦……
一群人争先恐后的人,开始沿着山路开始冲杀。
另一边,顾兴祖带着一队人马,开始堵住上山的通道。
这是张安世吩咐的,这样捡便宜的好事,当然不能让别人捡了便宜。
谁敢上山,问问爷爷的刀答应不答应。
…………
“提督,提督……”
勇士营里。
在那剧烈的炸响之后,一个千户回过味来,火速去找营里的提督太监。
这千户惊呼道:“模范营攻山了,模范营攻山了。”
这提督太监刚刚上任不久,乃是御马监掌印太监的心腹,自是极机灵的人。
此时一听,脸色一变,立即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跟着他们一道上山,这些该死的模范营,啃硬骨头的时候怂恿咱们去,现在却突然进攻,一定是有好处。”
千户忙道:“卑下这就去集结人马。”
可片刻功夫之后,这千户又跑了回来,脸色复杂地道:“模范营封山了,他们封山了。”
提督太监跳将起来,指着山上的方向,气呼呼地大骂道:“陈礼,朱勇。咱入你祖宗……”
千户苦着脸道:“还上不上?”
提督太监一瞬不停地连骂了好一会,骂累了,却顿时又像刚刚被阉割了的猫,一下子好像什么都索然无味起来,,郁郁地道:“别问了,别问了。”
…………
这一场爆炸。
不只是物理意义的。
对于此时山下督战的朱棣而言,精神意义而言,也不啻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一下子……他的所有想法全部被颠覆。
他拼命地观察着山上的情况。
可那隐现在山涧之间的庄子,却早已荡然无存。
短短片刻功夫,一切都不一样了。
除了冲天的浓烟和火光,什么都没有剩下。
朱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人就好似在梦中一般。
回头,想找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已一溜烟地跑到了远处都学员队伍们中间,他朝着教习们大骂道:“教啊,都快教啊,愣着做什么。都光顾着看热闹,热气的原理,火药的原理,为何飞球能飞起来,都他娘都给我教。”
教习们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立即搜出教材,磕磕巴巴地道:“何谓热气,蒸汽也,蒸汽为何物,如炭火烧铜壶,壶中水沸腾,掀开壶盖……”
学员们心中的震撼,更是不得而知。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便是……原来自己要学的,竟是这样毁天灭地的力量。
而这种力量,是如此的真切可见。
这样的学问,可谓破天荒一般。
与此同时,许多人的心底,也升腾起来一个个的疑问。
对呀,为什么可以做到?
为什么人可以飞?
为什么有如此惊人的火药?
为什么……
人都有好奇之心。
只有见识到了这些,这内心深处的好奇之心,便涌上了心头。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支起了耳朵,开始认真地听教习们的讲解。
这种讲解,一下子变得一丁点也不枯燥起来。
知其然,才会恨不得知其所以然。
……
“侯爷,陛下召问。”
张安世噢了一声,再不管其他,又匆忙地跑去御前。
而在这里,文臣武将们都一个个瞠目结舌的样子。
等看到张安世,又一个个像看鬼怪一样地看着张安世。
那吴兴,此时僵硬地站在原地,他眼神发直,脸色蜡黄,好像一下子,满脑子只剩下了浆糊,只有空白一片。
世间的事,突然变得不真切起来。
他开始不自觉地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是妖术,这一定是妖术……不愧是邪门歪道……不……不……”
解缙身子挪了挪,又挪了挪,默默地离吴兴远了一些。
胡广和杨荣,大抵也只是无言,非要让他们说的话,想来也只剩下类似于卧槽之类的字眼了。
朱棣看向张安世的目光,则变得无比的炙热。
不过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的窜出来,一下子将张安世拎了起来。
这人瞪大着眼睛,激动地道:“张安世,俺儿子呢……”
张安世定睛一看,不是丘福是谁?
张安世没有底气,眨了眨眼,才期期艾艾地道:“大抵,或许……应该还活着吧。”
一群人反应过来,徐辉祖和朱能连忙抢上前,一把架住了丘福,苦口婆心地道:“算啦,算啦,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还没死吗?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做人要大度。”
“算了,算了,他们都是孩子,计较个啥,咱们不和他一般见识,听我一声劝,俺是过来人,凡事咱们以和为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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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名震天下
“够了!”
朱棣这时大喝一声。
一下子的,丘福像泄气的皮球。
张安世便上前安慰他道:“世伯,不会有事的,我是什么人,您还不知道?”
丘福一脸郁郁地看着他道:“就是晓得你他娘的是什么人,所以才担心。”
张安世:“……”
有的人就是如此,你如何用自己温热的心去捂他的脚丫子,他的脚丫子依旧还是冰凉凉的。
偏见就像一座大山,让你避无可避。
有些事情可以坚持到底,有些事情……
张安世决定不鸟他。
丘福知道再闹也是于事无补,便躲到一边,暗自伤感去了。
可此时,朱棣和朱能还有徐辉祖,甚至诸多的侯爷和伯爷们,却都兴致勃勃地围拢了上来。
没有人理睬丘福,毕竟退一万步讲,丘福只是死了一个儿子,可大明得到的……却是一件大杀器啊。
那飞球,还有炸弹的威力,现在还无法估算。
不过肉眼可见的是,这玩意威力很大。
于是,这个侯爷亲热地摸一摸张安世的脑袋,就好像平日里他是如何关照过张安世这个晚生后辈似的。
那一个朝张安世乐,这一股子亲热劲,教张安世汗毛竖起。
朱棣更是好半响的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眸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张安世。
缓了好一会,他才道:“这飞起来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热气球。”张安世直接道。
”咋能飞的?”朱棣心头激动极了,但是表现得特别的平静。
张安世很欣赏朱棣的性格,越是激动的时候,就特别的冷静。
恰恰相反,他越是冷静的时候,就啥事都能做。
张安世怀疑,在北平裸奔吃x的时候,朱棣这样的精算师,一定是在极为冷静的情况下做出来的行为。
什么叫格局,这就是。
此时,张安世很是耐心地道:“依靠热气!陛下有没有发现,拿一张轻薄的纸,若是放在一盆火上,他不会立即跌下去,而会飘起来。”
朱棣回头看文臣武将,眼里似乎在说,是这样的吗?
当然,没有人观察到这样的现象,大家都是有’格局‘的人,有格局的人不在乎细枝末节。
张安世接着道:“若是热气更大呢?而且将这热气,源源不断地上升到一个密封的气囊里呢?其实飞球的原理十分简单,臣在官校学堂的工学课里的开章,就讲了各种力的原理。”
朱棣眼里满是震撼。
简单?
入他娘的。
朕咋好像看天书一样?
张安世继续解释道:“知道了原理,那么涉及到的,就是工学的问题了。如何增加热力,提炼出更高效的燃料,这就涉及到了炼金。用什么材料,可以让气囊密不透风,这便是工学的问题。除此之外,载重多少,也是一个问题,总而言之,这都是利用了工学、力学、炼金甚至是算学,通力合作的结果,将这些合力在一起,上天遁地,都有可能。”
朱棣眼里尽是骇然。
勋臣们听得似懂非懂,可没关系,他们对此很感兴趣,此时都支着耳朵,洗耳恭听。
毕竟,将来去打仗和厮杀的都是他们,还有他们的子孙,多一样这样的神器,自己和子孙们就多了一重保障,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毕竟战场上的敌人,可不听伱什么道理。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赢了大功一件,输了就是遗臭万年,难逃一死。
可文臣们的心思就各有不同了。
一听到张安世说到了官校学堂,许多人立即色变。
有的人暗暗抬头,他们谁都看到了朱棣脸上的狂热,这种刻意压抑起来的狂热,是何等的炽热,好像陛下体内有一团熊熊烈火。
倒是解缙此时道:“我大明有此能工巧匠,陛下,这是鲁班在世啊。”
此言一出,许多文臣的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解缙确实是大才子,聪明到了极点。
此时,再否认张安世是不成的了,毕竟大家都没有眼瞎。
可一句再世鲁班,看上去是夸奖,实则一下子把这热气球的格局拉了下来。
再怎么样,也只是匠术而已,这匠术再厉害,也是匠人干的玩意,不算是学问。
张安世只是瞥了解缙一眼,便微笑着道:“不,这不只是能工巧匠这样简单,这是一门大学问。就如这热气,从何而来,如何利用,天下万物,怎么去了解它们,从而掌握他们的用途。还有……为何火药会炸开,火药的威力来源于何处,为何会有水,火又从哪里来……”
张安世接二连三地说出了无数的疑问。
而这些疑问,直接让解缙等人懵逼,招架不住。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所谓自然之理,就是如此,儒家之中,也说格物致知,不了解事物,怎么能增长自己的见闻呢?只有了解了自然之理,才可将天下万物,为我所用,创造出毁天灭地,亦或者是造福苍生的工具。难道……这一门学问,还不够大吗?”
解缙:“……”
解缙的口才非常好,可是……他此时也不免无法招架。
因为张安世所说的东西,完全和他不是一个路数。
朱棣却很用心地听着,他抬头,看着眼前所见的世间万物,不由道:“你的意思是,这天下万物,都有玄妙?”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是。”
朱棣又道:“了解了万物都规律,才能借助它们,譬如,造出像热气球这样的东西?”
“陛下圣明,一点即通。”张安世笑着道,只是他留了半截话没有说,那就是’不像某些人‘。
朱棣不由感慨地道:“若如此,那么这一门学问,就当真是博大精深。”
对有的人而言,这可能只是匠术,可此时,朱棣直接定性,这是一门学问。
朱棣可不傻,他毕竟不是靠四书五经打来的天下。
照四书五经中的说法,他朱棣乃是乱臣贼子。
朱棣此时又想到了另外一样东西,转而道:“那炸药呢?”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炸药结构就更简单了,不过是进行威力加强而已。增加威力的办法有两种,一种是提炼更高的纯度,另一种更简单,增加药量。而增加药量,虽是简单,却又有一个大难题,那就是无法投射。最终……才有可热气球。”
“陛下,许多学问,是先有了想法,而后再围绕这些想法,去寻找理论基础,有了理论基础,再围绕这些,不断地完善,同时进行一次次的实验。”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官校学堂,所要学的,就是这一种方法,学这自然之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再脚踏实地的去尝试,至于这学问博大精深也好,是下九流也罢,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通过这些,来解决实际的问题。”
朱棣四顾左右,便见朱能几个,已是满面红光,一个个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虽然他们没听懂,可他们实在啊,说对对对就是了。
连丘福也忍不住凑了上来,他听得入迷,虽然儿子生死未卜,可毕竟是掌握成千上万生死的统帅,这事儿,他还是很在乎的。
朱棣不自觉地喃喃念道:“自然之理……自然之理……”
他不由自主地背着手,来回渡了几步,道:“此乃神仙之术,朕万万没想到,想来就算是仙人,也不过如此吧。”
说着,朱棣又更激动地道:“这庄子,原本要搭上数千精兵的性命。要耗费无数的粮草,可这只是一日啊,一昼夜的世间,天翻地转,世间有这样的神兵利器,任谁都可以超过唐太宗的功业。”
朱棣越说越激动,满面红光地道:“现在思来,朕和丘福、徐辉祖几个,都已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当初所炫耀的那点武功,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过是徒留笑柄而已,将来……还是要看年轻人,看你们这些年轻人!”
张安世趁机道:“陛下,要看官校学堂的这些年轻人,看他们是否能将这自然之学,发扬光大,使我大明享万世太平。”
“万世太平。”朱棣念着这四个字,心念一动。
这些话,其实朱棣早就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
可谁又不清楚呢?这不过是虚话而已,莫说万世,即便是三百年江山,这历朝历代,也是凤毛麟角,可谓少之又少。
二世而亡、三世而亡,甚至是百年国祚,其实才是常态。
说实话,以朱棣的见识,张安世若是告诉他,大明有三百年江山,只怕他都要咧嘴笑起来,三百年……可以与汉唐相比,不亏。
朱棣笑道:“好的很,很好!这官校学堂,必有大用。还有这热气球,所有参与督造和制造的人员,都要赏赐,宫中给赏。”
他看向张安世,眼中是明显的赞赏,道:“你这个官校学堂的总教习,乃朕治官校学堂的左膀右臂,传旨,官校学堂总教习列入武臣,为从四品,其余学官,依此定下官职衔。”
朱棣说着,目光看向解缙。
解缙听罢,心都凉了。
张安世多一个从四品的总教习,其实不算什么。
他张安世毕竟乃是世侯,就算多一个兼职,对张安世其实也没有太大用处。
可问题是……这总教习,官职是与国子监祭酒官位相当的啊。
这等于是将官校学堂,参照了国子监的架构,要建立起一整套的学习机构出来。
也就意味着,这官校学堂里的许多教导、教习,也要随之依着张安世这个从四品的总教习来确定官阶。
官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将来这官校学堂将更加的炙手可热。
也意味着,朝廷正式的承认了官校学堂招揽人才的地位。
地位……才是最重要的。
士农工商,士人之所以成为人上人,除了他们本身就掌握了社会资源之外,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比之其他的芸芸众生要高上不少。
这才有无数人,寒窗苦读,就为了改变自己的出身。
至于那些教习……如今竟一夜之间,有了官身,只怕是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有了这个身份,也意味着他们在学里,有了老师的身份,即便是在学堂之外,也可扬眉吐气了。
解缙没有回应,表现得就像是听岔了一般。
这当然是因为解缙的心里极不情愿。
可实际上,解缙耍了一个滑头,他故意表现出来的沉默,其实就是在等,等有胆子的人,跳出来进行反对。
总算,还有人不负他的所望……
“陛下……”有人大叫一声。
此时,吴兴遭受打击,已是泪流满面,他悲怆地道:“陛下啊,不可啊……历朝历代,没有将杂学……奉为正学的道理啊……”
他是实在没有忍住。
在掐准了午时破庄子的时候,吴兴的脸色便已不对了,而现在……陛下竟开了这个金口。
这还了得?
这当真是刨根了啊。
朱棣看着吴兴,顿了顿,才一脸狐疑地道:“此人是谁?”
吴兴:“……”
这吴兴好歹也是御史出身,脸皮还是很厚的,他刚想要掷地有声地回答。
张安世却已道;“陛下,此人乃是张兴。”
“张兴?”朱棣露出古怪之色,皱眉道:“张兴又是何人?”
张安世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忙道:“对呀,臣也糊涂,这张兴是何人呢?”
“陛下……臣乃……”吴兴急了,听到张字,他一口老血差点要喷出来。
这不啻是朱棣和张安世一起联手刨了他的祖坟。
张安世却立即道:“陛下,臣思来想去,好像朝中,真没有这么一个人,不过倒是有一个安乡伯,也叫张兴。”
“这呢,这呢……”
就在此时,勋臣之中,有人钻了出来,却就是那位正儿八经的安乡伯张兴。
这个张兴,从前乃是燕山左卫指挥佥事,因为靖难,立了功劳,封了一个伯爵。
不过在功臣之中,他排位很低,朱棣也不太看得上他。
现在突然提及到了自己,能让自己在陛下面前露一脸,张兴哪里还犹豫:“陛下,当初燕山卫的张兴在此。”
朱棣嫌弃地看了张兴一眼,眼神里大抵是,你来凑什么热闹!
张兴讨了个没趣。
朱棣道:“此张兴,非彼张兴,张卿家……既然他非安乡伯,那么此人是谁?”
张安世道:“没听说过,也不知他怎的混进来的。”
这一下子,把亦失哈吓傻了,立即拜下道:“奴婢万死,布置不周,万死。”
朱棣没看亦失哈,而是道:“既是闲杂人等,此人就不该在朕的身边,更遑论在此大发议论了。”
吴兴本就觉得这张兴二字,已是对他最大的侮辱。
可哪里想到,朱棣和张安世可谓是坏事做尽。
他忍着难受,连忙辩解道:“臣乃都察院……”
朱棣却是一下子拉黑了脸,厉声道:“都察院,何来叫张兴之人,朕只知一个吴兴。”
“臣就是……”
朱棣随即就道:“冒认朝廷命官,可是死罪。解缙……”
解缙战战兢兢的,道:“臣在。”
朱棣沉着脸道:“朕来问你,百官名录中,可有叫张兴之人?”
解缙还能怎么说,也只能道:“陛下,只有吴兴……”
朱棣便道:“既没有张兴,此人却自称自己乃是都察院的人,冒认朝廷命官,这是何罪?”
此言一出,文臣们寒心了。
可细细一想,还真是如此,吴兴成了张兴,那么……吏部的百官名录里,就没有这个张兴了,按照礼法的规定,你得先证明自己这张兴乃是吴兴。
可实际上呢,先要证明自己是吴兴,表面上很简单,实际的情况却满不是这么一回事,别人指认的不算,就算你拿你家族谱出来,实则却是没有任何效力的。
你得有黄册,得有保人,得有诸多文牍。
可吴兴此前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哪里找这么多文牍来?
朱棣厉声大喝:“来人,将这张兴给朕拖出去,朕念他愚蠢,不予追究。可若是下次,还敢冒认我大明臣子,定杀不饶。”
吴兴听罢,有些绷不住,他错愕地看着朱棣。
而后,便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解缙等人。
解缙立即将目光错开。
大家夸奖你的勇气,是因为你说出了大家不敢说的话。
可是……为啥大家不敢说呢?
既然大家当初不敢说。
那么肯定有他的缘由。
比如……怕死。
总不可能,当初他们认怂,现在却突然为了你,不要命了吧。
何况这事儿还真不好说,谁要你自己说要叫张兴的。
现在果然说张兴了。
按理来说,大明确实没有一个叫张兴的都察御史,只要皇帝咬死了没这个人,你能咋说?
要争也可以,要证明也行,可今日……陛下和勋臣们现在立场一致,大家伙儿,摆明着是要为官校学堂撑腰。
这时候,不是去鸡蛋碰石头吗?
这吴兴有点懵了,看着一个个曾经对他热切的人,如今却都冷眼相看,便大呼起来;“陛下,不可啊,陛下不可如此啊……”
朱棣怒气更盛,骂道:“这哪里来的刁民,敢冲撞御驾。”
禁卫们再无犹豫,直接摘下了这吴兴的衣冠,拖着便走。
任凭吴兴如何挣扎,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
世界……终于清静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
朱棣瞥他一眼:“你叹什么?”
张安世忙道:“臣在想,方才那人,倒像都察御史吴兴。”
“真的很像吗?”朱棣点点头:“朕也看着像,可惜一个吴兴,一个张兴,连祖宗都不一样。这张兴只是一个狂徒。而吴卿家不同,吴卿家是仗义执言的大臣。”
“是啊,是啊。”朱能和丘福,以及那安乡伯张兴,都跟着小鸡啄米地点头。
朱棣瞪他们一眼:“是个鸟,什么都不懂,就晓得说是。”
朱能等人咧嘴都笑,他们精明着呢,以后这热气球,就指着官校学堂了,说到底,不还是指着张安世这家伙吗?
就为了这热气球,张安世就算说陛下吃屎,他们也得说一声是。
不多时,有飞马而来。
有人大呼:“陛下,陛下,庄子已被模范营攻克。”
张安世急切地上前,紧张地道;“模范营的伤亡如何?”
“只伤一人。”
张安世听罢,终于长松一口气。
朱棣大喜道:“好,一昼夜灭敌,模范营不愧为楷模。众卿,随朕登山,去看看那庄子如何。”
庄子里,有大量的宝藏,最重要的是,朱棣极想看看,那样一个炸弹下去,伤亡如何。
有了热气球,就意味着,火药的药量可以大增,而大增后的效果如何,朱棣还没见过呢!这个世面,还是得见一见才好。
朱能几个,也一个个兴致盎然地跟着。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实在机会,只有见过了那火药的威力,将来五军都督府制定计划的时候,都督们才可天马行空,制定出更多的作战计划。
只是解缙等人,却一丁点也不想跟着上山去,在他们看来,更像是去看张安世耀武扬威。
只是此时,陛下有旨,众人也不得不随驾,于是一行人心情各异地登山。
朱棣等人走的急,而文臣们则走得慢,一个个还未走到一半,就已气喘吁吁,一个个腰酸背痛。
不得已,有人只好半道休息。
倒是杨荣和胡广二人,虽跟不上朱棣等人的步伐,可毕竟还年轻,杨荣又是福建人,身体素质不错,却也将其他的文臣甩在了后头。
胡广见左右没什么人,便靠近着杨荣,低声道:“杨公,这火药的威力,还有这热气球,实在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只于此。”杨荣用着笃定的口吻道:“你想想看,登高而望远,有了这个,将来拿来做斥候,贼军的动向,是否一览无余?这官校学堂……不简单呢!”
“可是……这样下去,这官校学堂不是就要将圣人比下去了吗?”胡广皱着没有,显得很忧心。
大家都是读书人出身,说白了,都是靠圣人这个祖师爷赏饭吃。
而且这碗饭很香。
维护圣人之学,是理所应当的事。若是圣人之学都不兴盛了,那么……就难免有人会问,你凭什么做官,又凭什么做大学士?
比起胡广的反应,杨荣很是从容,他微笑着道:“哎,胡公就是忧虑得太多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胡广笑了笑道,只是这笑一点也没有高兴的意思。
杨荣吐出一口长气,而后道:“话虽如此,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圣人之学的兴亡,与官校学堂无关,也和张安世无关,和陛下更无关系。”
“杨公此言何意?”
杨荣道:“这兴衰成败,不在别人,而在于我们自己啊,若是圣人门下们,一个个当真效仿先贤,或为班超,或为张骞,或为董仲舒、韩愈、欧阳修之辈,那么何愁圣学不兴呢?”
“文能定国,武能安邦,倘若人才济济,进则为国分忧,退则修身律己,这天下……谁可亡圣学?就凭他区区一个张安世,还是凭这官校学堂?”
杨荣继续道:“可若是人人如某些打着圣学邀名卖弄之人,嘴上都是圣学,却无益于国家社稷以及苍生百姓,即便这圣学招牌打的再好,这圣学之衰,也不过是迟早的事,今日不亡于张安世和官校学堂,他日也要亡于刘安世、周安世之流。”
“亡秦者秦也,非其他。今日这圣学,自从尊儒以来,混入了多少只想着靠四书五经,而牟取官位之人,这些人……当真读通了书吗?我看未必,实则不过是将圣学当作是敲门砖,当成上升的阶梯,于是,圣人门下,鱼龙混杂,卑劣者不知凡几。这样下去,怎么可以呢?”
“”所以……胡公与其去担心张安世,去操心那官校学堂,为何不想一想,这圣人门下,多少斯文败类。人不去律己,而严苛的去对待别人,这非君子所为,也不是成事之道。”
胡广听罢,面带羞红,不由道:“哎……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走吧,上山去瞧一瞧去,看看那庄子如何了,这样的热闹,平日里可见不着。”杨荣一脸轻松,笑吟吟地道:“说起来,我很钦佩张安世,我们自称是圣人门下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难道这不值得佩服吗?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学,真教人羡慕。”
胡广也不禁乐了,点了点头道:“从前听说他声名狼藉,现在见此子,确实不敢直视了。”
…………
就在此时,朱棣已抵达了庄子。
而后,朱棣重重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后的朱能等人,也一个个惊讶得瞠目结舌,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们看着眼前的一切,竟有些恍然。
世间………竟有东西,有此破坏力?
那曾经巍峨的庄子,如今……却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甚至厚实的墙壁,如今已坍塌了一大半。
可怕的是……四处都是焦黑一片,这里一切可以引燃的东西,俱都化为了尘烟。
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
整个庄子,已是毁于一旦。
当走过这断壁残垣,才发现,在这庄子的中心位置,竟有一个巨坑。
这巨坑现在还冒着青烟。
到处都是血水,四处都是残肢。
好在朱棣这些人的内心本就强大,才勉强没有呕吐。
“陛下……”朱勇乐呵呵地上前来,行了个礼道:“杀了多少贼子,卑下人等计算不出……”
朱棣看着不远处,不太完整的尸体,点点头,这个他能理解。
这毕竟已经不是数学的问题了。
“不过,倒是抓获了一百三十多人。”
“只有一百三十多人?”朱棣皱眉。
朱勇挠挠头道:“卑下也想多抓一些,可是……”
朱棣倒是一下子又很是理解地摆摆手道:“已经很好了,此番全歼贼子,已是大功一件。那陈二龙,抓住了吗?”
朱勇道:“卑下问过了,让人去指认,这一百三十多人里,都没有这个陈二龙。”
朱棣挑了挑眉道:“不会已经死了吧,若是死了,倒是实在便宜了他。”
朱棣的脸色很不好看。
丘福却凑上来,道:“见着吾儿丘松了吗?”
“四弟?俺不知道啊,也不晓得他飞哪儿去了。”朱勇道:“不过世伯放心,他应该死不了的。大哥说他有福相。”
于是丘福的眼睛开始搜他的大哥张安世。
却见张安世正躲在徐辉祖的身边,耷拉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丘福瞪张安世一眼,只觉得心口堵得慌。
却在此时,有人道:“陛下,陛下……”
却是一个校尉来道:“陛下,搜寻到了丘营官了,他的飞球,降落在一百多丈外的山涧里,他运气不好,没降落好……”
丘福瞪大了眼睛,喝道:“死了?”
这校尉给吓的不轻,可在丘福的瞪视下,只好憋着一身冷汗道:“是没停稳妥,挂在了树上,说是火药的威力太大,以至于他的飞球,也受了震动,于是紧急地减少了燃料的燃烧,开始下降。好在没什么事,就是人挂着。”
正说着,便见丘松一脸都是刮擦的伤痕,却是神气活现,迈着王八步子往这头走来。
在他的后头,两个跟班,却是押着一个人跟着。
丘福一见,转忧为喜。
此时失而复得,高兴得手舞足蹈,冲上前去,一把将丘松抱住:“我的儿啊……”
丘松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傻乐。
丘福好不容易松开,看着继续傻乐的丘松,朝张安世怒道:“张安世,俺儿子咋了。他若是摔傻了,俺和你拼命。”
张安世看邱松全尾全须地归来,总算松了口气。
此时,他也有了底气,听丘福的话,急了,立即反唇相讥:“这是什么话,四弟从前就是这样傻的,大家都可以做一个见证,世叔咋凭空污我清白!”
丘福气得跺脚,捧起丘松的脸左瞧右看,丘松依旧乐。
丘福嗷嗷叫:“儿啊,你吱一声吧,吱一声给爹听听吧。”
丘松似乎尝试着想张口说话,可嘴一开,又咧起来,继续乐。
丘福嚎叫:“俺儿子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一定魔怔了……肯定是吓坏了。”
好在丘福对于这种情况,倒也有治疗的方法,高高地扬起了自己胳膊,直接物理疗法,一个耳光清脆地拍在了丘松的脸上。
张安世立即道:“大家都见了,若是傻了,必是淇国公打的。”
一巴掌下去,丘松终于有了反应,居然没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瞪丘福:“爹,你打俺做啥?”
丘福咬牙切齿地道:“混账,伱干什么不好,你偏和张安世厮混……你瞧瞧你,和傻子似的……”
“俺高兴。”丘松又咧嘴。
丘福又想要一把将丘松拎起来,再进行几次物理疗程。
丘松跳开了一步,便道:“俺的炸药好,难道还能不高兴?再者说啦,俺降落的时候,恰好砸中了一个贼,俺将他也抓来了,他自称是陈二龙。”
陈二龙……
这名字很耳熟。
很快,所有人反应过来。
陛下方才……咬牙切齿的那一位,不就是这个叫陈二龙的吗?
方才陛下为了这陈二龙,可是牙都要咬碎了。
朱棣在远处,正欣赏着投掷弹药之后的杰作。
此时隐约听到陈二龙三个字,顿时精神一振,风风火火的带着人过来:“陈二龙在何处?”
丘松回头。
后头两个助手正押着一个很是狼狈的人,这人眼睛还在流血,浑身许多地方烫伤,头发也被烧掉了一半。
陈二龙没有死,此前他慌忙地开始在地上攀爬,心知不久之后,明军就要趁势攻山。
因此,他凭借着自己的意志,拼命爬了出来,原以为,自己只要爬出去,这深山之中,只要寻一个地方躲起来,便有机会可以活下来。
可哪里想到,一个飞球从天而降。
紧接着,被挂在树上的丘松,直接取了随身的匕首割了缠在自己身上的绳索,摔了下来,一把将他揪住。
陈二龙整个人都懵了。
此等所谓的悍匪,平日里滥杀无辜,残暴无比,其实却是怕死得要命,一旦被擒,立即嚎哭着叫爷爷饶命。
丘松便将他带了来,谁晓得要进来的时候,便被俘虏的贼人指认这便是陈二龙。
一下子,许多人围了上来,丘松才知道陛下这档子的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今日不但炸了个大的,还抓到一个大贼。
能不乐吗?
丘福眼睛都直了,打量这陈二龙,一声不吭。
其余人也都围上来。
“陛下,陛下……俺儿子抓来的。”丘福现在也开始咧嘴,乐了。
这一对父子本就长得像,现在连神情都是一般无二。
朱棣抬眼睛,就看到这两个家伙,乐不可支的样子。
朱棣脸拉了下来。
毕竟,人的情绪并不相通。
朱棣听到陈二龙,可是心头火起,立即就想起了这陈二龙骂之前骂自己祖宗十八代的事。
你这一对父子,乐个啥?
可即便朱棣拉下脸,丘福意识到,陛下好像不高兴,俺该哭丧着脸。
可……没法子,人毕竟不能完全为理智所驱动,他刚想扁嘴,见儿子乐不可支,便也禁不住嘴角勾起来,哈哈哈哈……
又是开始美好的一天。
朱棣决心将眼睛别到其他地方,实在不想看到,这父子二人乐开的样子。
朱棣专门地将目光落在陈二龙的身上,道:“将此人的脸给朕扯起来。”
有人抓住陈二龙一半的头发,扬起了陈二龙的脸。
朱棣看这满是血泡的脸,冷笑道:“果然一脸贼相。”
陈二龙似乎因为求生欲的关系,含糊不清地道:“饶命,饶命啊……”
他口里大呼着。
可惜……
朱棣看也不再看他一眼,道:“只怕此人……身负重伤,也难活了。”
顿了顿,朱棣又道:“给朕取一大蒸笼,用慢火将他烹了。追查他的家小,若有至亲家人在,一并诛之。”
张安世没应。
这让亦失哈在一旁,脸有些不自然。
按理来说,对付乱党的事,肯定是和锦衣卫有关系,张安世掌的乃是南镇抚司,至于北镇抚司的人,武臣还没备齐,正在整肃呢。
可这等脏活,张安世显然不想接。
这不是摆明着,让宫里的东厂来接吗?
恶人,宫里的人来干?
亦失哈却乖乖地道:“奴婢遵旨。”
丘福乐呵呵地道:“陛下,您方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了?”
朱棣皱眉看着他道:“什么话?”
“就是在山下的时候,说的那一句,什么抓住了陈二龙……”
朱棣想骂丘福的娘,不过还是忍住了,虽然这家伙在自己祖坟都被骂出了烟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样子,可朱棣终究还是讲老兄弟的感情的。
“算,算……”朱棣忍着气道。
“那臣的儿子……”
“封个世侯吧,食户三千,封地另算。”朱棣气归气,可很豪气,毕竟不是自己的地,到时候随便找个西洋或者东洋所在,封了就是。
丘福更乐了,喜滋滋地道:“陛下……陛下……”
他乐呵呵地抹了一把眼泪,这是笑出来的泪水,每一滴泪水都蕴含着幸福的味道。
“陛下大恩大德,臣……臣……感激涕零。”
世侯啊,虽说和自己这个国公比起来,还是差一些,可自己这国公,不过是领朝廷的钱粮过日子,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有封地的,三千户人家供养,值了。
不久之后。
丘福就乐不可支地一把拉过张安世,对着众公侯们宣布:“安南侯和俺儿子是兄弟,俺一向将他当自己的亲儿子看待的,以后谁要是敢欺负他,问问俺的刀答应不答应,俺丘福是讲感情和义气的人,俺和你们丑话说在前头,其他都好,唯独这事,没得商量,别怪俺和你们兄弟都没得做。”
“……”
张安世咧嘴,笑的有些苦。
朱棣开始大肆封赏。
等到解缙等人,好不容易上了山来,看到这惨不忍睹的景象之后,许多人便开始找地方呕吐了。
又等到这些人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心态,略带虚弱地走到了朱棣的面前的时候。
便听朱棣连珠炮似的道:“张安世有大功,食户增加一万,如今共计食户两万。丘松为世侯,食户三千。朱勇与张軏,有功,封侯。其余将士,个个叙功,尤其是热气球上的数个健儿,至少要以世袭千户的封赏。”
解缙等人,听的大惊,可此时哪里敢说什么,主要是他们眼睛无论落到哪里,都可看到一地的碎肉和干涸的鲜血,这庄子里头,腥臭熏天,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屠宰场。
这时候人都麻了,只想立即离开这是非之地,哪还有心思跟人斗来斗去。
于是纷纷道:“遵旨。”
直到此时,朱棣方才下山,带着满腔的激动,摆驾回宫。
回到宫中。
他早已命人取来了这热气球的构造图纸。
趴在案头,不断地细看,越看却越他娘的不懂。
朱棣气呼呼地道:“入他娘的,张安世说的简单,咋朕越看越糊涂呢?”
亦失哈微笑道:“陛下乃天子,治理天下万民,已是殚精竭虑,此等事,只要安南侯这些人就成了,陛下只要把握大局即可。”
朱棣倒是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朕倒是有些羡慕丘松那家伙了。那家伙,当真上了天,见识了这天上是什么样子,朕倒是显得孤陋寡闻了,朕倒是想知道……在这天上是什么滋味。”
亦失哈连忙道:“陛下,使不得啊,奴婢打探了,这热气球,很是危险,好几个人,因为操练这个,摔得骨头都要散架了。就说今日吧,虽说是三艘热气球,可实际上,真正到达地方的,也就是丘家公子这一个,其他两个,一个是被风吹出了十几里地,侥幸降落下来,没有什么风险。还有一个,撞到了山壁上,好在不高,不过里头的人,现在都还在救治呢。”
朱棣颔首,却很是感慨地道:“敢为天下先,这也是本事,张卿家说,现在还不完善,需要继续改良,将来才可发挥更大的用处。可若是不去尝试,就永远发现不了问题!他的原话是,若是没有失败,就永远无法成功。朕对此,深以为然,可这敢为天下先的勇士,却令人钦佩,这些尝试的人,也都要赏,能给官职的给官职,宅邸也给他们置办,家里养好了,要恩庇他们的子孙。”
亦失哈道:“陛下,这个……听闻安南侯那儿,早有规矩的,说是但凡是这样的人,子孙都有保送官校学堂的资格,而且每年都有禄米发放。”
朱棣不由会心笑道:“也对,这个家伙,可现实得很,一向讲究的是把人喂饱了,才教人去给他拼命,看来,朕倒是多虑了。”
说着,朱棣又忍不住感慨道:“朕生了这么多个儿子,没一个像是朕的,倒是张安世,很像朕,都是有出息的人。”
这一次是送命题,亦失哈抿紧了嘴,没有接茬。
…………
张安世此时正手舞足蹈地在自己的外甥面前,比画着热气球。
又说起这气球丢下来的炸弹的威力。
他说的热火朝天,恨不得搜肠刮肚,将所有的形容词都用上。
在张安世看来,科学得从娃娃抓起。
这个时候不给对方一个极好的印象,将来等他长大了,可能就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了。
朱瞻基便撑着自己的下巴,认真地听着,嘴巴张得有鸡蛋大。
“阿舅,实在太厉害了。”朱瞻基忍不住道。
这一下子,竟让张安世有些不适应了。
他瞪着朱瞻基,道:“你这一次咋不说阿舅吹嘘了?”
说罢,张安世去摸朱瞻基的额头:“咋啦,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你生病啦?可别吓唬阿舅啊,阿舅还指着你养老送终……”
认真地摸了摸,却发现朱瞻基的额头并不滚烫。
朱瞻基道:“我听说,皇爷爷这一次赏了啊舅许多食户,连丘松也得了世侯,还有很多人也得了赏赐。皇爷爷这样小气的人,若是这热气球不厉害,哪里肯给这么重的赏?”
这一番分析,张安世完全无法辩驳。
张安世一脸欣慰地道:“我家小瞻基果然聪明伶俐。”
朱瞻基得意洋洋地道:“我不了解阿舅,却了解皇爷爷的。”
张安世道:“无论如何,你知道阿舅厉害就好,下一次亲自带你长一长见识,一直养在深宫,操持在妇人之手,有个什么出息。”
“阿舅说的妇人,是不是母妃?”
张安世立即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要去告状。”
朱瞻基一骨碌翻身起来:“我先去告状。”
“算了。”张安世拉扯住他:“我们是至亲,不能两败俱伤。”
朱瞻基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张安世觉得朱瞻基越来越有主见了,智商也增长了许多,这令张安世有点小小的担心。看来,从前那一套要吃不开了,得换一种思路。
对付稚童有稚童的方法,对付聪明人得用聪明人的手段。
过了年关,便是开春了。
一年过去,张安世颇有收获。
至少现在,栖霞越发的热闹了。
官校学堂,也开始有了样子。
北镇抚司来了新的指挥使,以及同知和佥事。
当然,这和张安世无关,他只想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过年的时候,少不得要带新妇回娘家。
徐辉祖很高兴,因为他一开始就觉得张安世是个不通人情世故,脑子缺根弦的人,张安世的聪明,没有体现在为人处事方面。
既然原本没有什么大的期待,可看张安世带着大礼登门,左一口泰山大人,右一口岳父您老人家,徐辉祖便乐呵呵的哈哈大笑,亲昵地拍张安世的肩。
当然,少不得要将自己的儿子徐钦叫来,然后比较一下张安世,少不得要揍徐钦一顿。
“这个孩子啊……糊涂……”徐辉祖道:“徐家也算是一门数杰,可后辈却不成,你瞧瞧他,你是他的姐夫,你要好好管教,他做的不对的地方,要狠狠收拾。”
张安世摸摸委屈的徐钦脑袋,道:“泰山大人,话不可这样说,徐钦还小呢,他毛都……”
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接着干笑:“泰山大人放心吧,管教好徐钦,我这做姐夫的义不容辞。”
徐钦耷拉着脑袋,只一味的流泪,直到徐辉祖出去,才咧嘴笑:“姐夫,俺爹就这样子,你别被他吓着。”
张安世:“……”
等开了春,张安世便开始忙碌起来。
他得先在栖霞正式的建一个大宅子。
毕竟现在有了家眷,以后得真正给自己安一个家了。
既然是侯爵的府邸,这规格的问题,却需询问礼部。
很快,礼部就上奏皇帝,问题还出在规格上。
其他的地方,张安世都没有超标。
唯独,这张安世在院墙上的要求有些过分。
院墙要用岗石,高三丈,且分外墙、中墙、内墙。
这他娘的是城墙的规格。
朱棣见了奏报,老半天回不过神来:“他这是要做王八吗?就算是王八,有才一个壳呢,他张安世竟要三个?”
亦失哈站在一旁,也是无语,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陛下,张安世为陛下效力,得罪了不少的仇家。”亦失哈咳嗽一声,还是决心斡旋一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时候,多给人说说好话,这些话终究是要传到别人耳朵里去的,亦失哈一向喜欢结善缘,何况还是东宫的善缘。
“奴婢听说,许多人想要他的命,陛下您想想,这些乱臣贼子,连陛下的性命都敢害,这安南侯他……”
朱棣听了,脸色缓和:“有道理,那就给他三个壳吧。”
大笔一挥,在礼部的奏疏里批注,里头都是骂人的话:张安世有功,贼子恐惧,无日不想杀之而后快,今建高墙,乃性命攸关,尔等多嘴多舌个鸟?令张安世立即修墙,墙内准设岗哨十六,有司不得问。再敢多嘴,张安世若有好歹,教尔全家陪葬。
写完了。
朱棣将朱笔抛到了一边,不禁笑了:“入他娘的,这样就怎么都死不了了,不过……这样的高墙,会不会憋得慌。”
亦失哈道:“这个……奴婢没试过,不过听着,倒像是画地为牢。”
朱棣乐了:“那就再准他,以国公之礼,将宅院修的再大一些吧,朕倒是不担心张安世,却是担心朕那静怡侄女,住在这地方,常年不见天日的,怪渗人的。”
亦失哈忙道:“陛下真是心细如发,奴婢佩服。”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陛下……”
朱棣抬起眼来,只瞥了这宦官一眼,而后慢悠悠的道:“何事。”
亦失哈站在一旁,看着这宦官,倒是有些怪他不懂规矩,一般奏报,都要先经过亦失哈,让亦失哈来奏。
这宦官道:“松江口岸,这松江市舶司,发现了一艘可疑舰船,疑似倭寇,这船中,果然发现许多的倭寇器具……”
朱棣淡淡道:“区区一船倭寇,为何要来奏,照规矩,直接斩杀便是。”
“可那人……自称是东宫的宦官,还说……还说是……奉旨下西洋的,叫邓健……”
朱棣一听,满脸诧异,他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道:“邓健这个奴婢,奴婢是知道的,他当初,跟着郑公公下西洋,此后,听说与郑公公分道扬镳,继续西行……不过……奴婢倒是觉得奇怪。”
朱棣道:“嗯,朕也觉得奇怪,若是回来,理应要途径安南,可为何,安南市舶司没有奏报?就算没有经过安南,也应该在泉州市舶司停靠,却又为何,没有泉州市舶司的消息?还有,这倭人的器具……是怎么回事?难道倭人,还出现在了西洋吗?这些话,都是狗屁不通。莫不是倭寇畏罪,所以诈称是下西洋的船队吗?”
亦失哈更觉得蹊跷:“可若是如此,陛下……这也说不通啊,倭寇怎知邓健其人……就算知晓,他们奏报上来,也别想逃脱,照理来说,这等于又添了一个欺君之罪。原本只是砍脑袋,现在好了,可能要凌迟了。”
朱棣站起来,这个邓健,其实他早就忘了。
毕竟贵人多忘事,朱棣心思是放在那郑和上头的。
这倒不是厚此薄彼。
而是郑和的船队,才是真正肩负重任的那个。
至于邓健……那几艘船,鬼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朱棣想了想:“这事,问张安世准知道,这邓健不是张安世举荐的吗?再者说了,邓健也是张安世指使。”
亦失哈道:“那奴婢这就传唤张安世。”
“去吧。”朱棣道:“朕也有日子没见他了,天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多时辰之后,张安世风急火燎的赶来。
张安世还以为是自己违规建侯府的事,行了礼,便为自己辩解:“陛下啊,臣也没办法啊,现在外头许多人扬言,要弄死臣,臣为陛下效力,倒没什么可虑的,大丈夫无非一死报君恩而已,我张安世不怕死。可臣现在有了家室啊,何况,这妻也是姐夫催我娶的,臣总不能,连自己妻儿老小也不管吧。”
朱棣哭笑不得的看他:“你有妻朕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子了。”
张安世道:“有妻就会有子,臣找姚师傅算过啦,说臣有十八个儿子,陛下,这是妻儿老小十九条活生生的性命啊。贼子凶残,说不准就要灭臣满门,臣想到这十九条人命,臣……是日夜焦灼……”
朱棣摆摆手:“好啦,好啦,建,建……随你建。朕也早已给礼部有批奏,你放心,你全家都没事。”
张安世道:“陛下隆恩浩荡,臣真是感激涕零……”
朱棣道:“朕寻你来,倒不是问你这个的,朕是问你邓健的事。”
张安世道:“谁是邓健?”
朱棣:“……”
朱棣咬咬牙,便耐心的将方才的奏报说了。
张安世听罢,大喜过望:“邓健……他回来了?我的天,没想到……他这样也能回来?”
朱棣道:“若是回来,如何会有倭国的器具?”
张安世自信满满的道:“一定是他途径了倭国。”
朱棣皱眉起来:“他下的是西洋,若是返航,岂不是从西洋回?”
张安世此时摇头,笑吟吟的道:“陛下,京城有一个谚语,条条大路通南京。”
第230章 价值连城
张安世虽说的信誓旦旦,可朱棣还是听得迷糊。
往西航行,却是自东边回来。
难道,又饶了回来?
不过朱棣好就好在,他对于不明白的事,也不会多费精力去思虑,只是道:“邓健此人,朕有几分印象了,他倒是难得,不过……此船到底是倭寇的舰船,还是与这邓健有关,现在却还未必,朕命人将这些人,押解京城来,你亲自去辨别,一看便知。”
张安世已是欢喜无限。
邓健居然真的回来了?
若果然是邓建的话……岂不是说明他的计划成了?
这可是真正的壮举啊。
十死无生。
在张安世的计划中,是几乎没有生还可能的。
可之所以还让邓健去,其实也只是一种惯常的管理学而已,提出一个高不可攀的目标,然后你能完成多少便是多少,便于你竭尽全力超额完成任务之后,却依旧没有达到总目标,好让将来继续pua伱。
所以张安世的预计,邓健可能至多抵达郑和七下西洋的极限位置,也就是红海沿岸与非洲东海岸。
那个时候,邓健应该就会知难而退了。
可哪里想到……这家伙虽是太监,却是身残志坚,直接发了狠,当真……完成了一个张安世都觉得无法完成的壮举。
张安世现在心很乱。
没心思和朱棣继续胡扯。
见张安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朱棣不由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臣其实也觉得匪夷所思,总觉得……有些……有些……”
朱棣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知道……若是邓健当真是从东返航,可能……他这一次航行,会直接打破了自天下混沌,再至而今以来,天下最伟大的壮举。”
朱棣还是不明白张安世想说什么,便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这么说吧,郑公公的船队,抵达的乃是大食海域,这邓健若是这样回来,其航程,就可能超过了下西洋的五倍以上了,而且……沿途的补给,比之下西洋更为艰难,普天之下,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海外的情况,现今只怕只有这邓健最清楚了。”
朱棣听罢,惊讶之余,也不禁颇为心动。
他沉吟着道:“速速辨别这邓健真伪,若果是邓健,立即带他入宫来见。”
张安世道:“遵旨。”
得了皇帝的准许,于是张安世再不耽误,心急火燎地出了宫。
他有些等不及了,索性直接带着人,便一路朝松江方向去。
人马刚刚到了镇江,终于将押运的人给截住了。
这都是松江府和松江市舶司的差役。
倒是没有将这些‘海寇’押上囚车,却只是严加看管。
足足七十多人,等他们见到了内千户所的校尉,这校尉只给他们看一眼铁牌,为首的一个都头立即大惊失色,连忙恭谨地道:“见过上差。”
“一边儿去,安南侯要亲自甄别。”
差役们不敢造次,连忙纷纷束手站一边。
等张安世打马过来,见这一支队伍中,不少人都穿着倭人的装束,一个个蓬头垢面,甚至有人将头发也剃了。
他们肤色古铜,疲惫不堪的样子,彼此搀扶,也有人……是被伙伴用门板抬着。
张安世这时才意识到,为何这些人会被当做倭寇了。
当即,他飞快地下了马,上前就道:“邓健何在?”
他大呼一声。
此时,在门板上躺尸的一个人立即一骨碌地翻身而起,尖叫道:“在此,在此。”
说着,这个人连滚带爬,嗖的一下,蹿至张安世的面前。
他皮肤黝黑,也是一身倭人的装扮,衣衫褴褛的样子,披头散发,脸上有些脏污,因为过于消瘦,眼珠子突了出来,嘴角有裂痕,唇干涸的好像龟裂的土地,尖叫道:“张公子,张公子……”
声音疲惫而嘶哑,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尖细。
张安世眯着眼睛细看,很努力地辨认着,却久久也瞧不出是邓健的样子。
“是咱呀,是咱呀,您忘了,咱……”邓健急于要辩解。
张安世听到这一声带有邓健特色的咱字,这才恍然:“你咋这个打扮?”
“没衣穿。”邓健道:“身上的衣衫,早被锤烂了,硬得跟石头一样,幸好回程的路上,遇到一艘小倭船,一看就是倭寇……于是顺道剿了,便抢了他们的衣……”
邓健又道:“那些没了头发的,也是没办法,没淡水梳洗,长在脑袋上,硬得可以做扫帚了,虱子又多,实在受不了啊,便索性剃了。”
邓健说罢,哇的一声便哭了:“惨啊,惨啊,几十个人……数月的时间,每日靠猪靴子和皮甲为食,剩下的米,舍不得吃……这一路,饿死的,还有…………病死的,有七成之多,若不是遇到那些倭寇,只怕再也回不来了。”
邓健边说,边呜呜地哭。
身后的人似也惨痛到了极点,亦随之纷纷嚎啕大哭。
“到了市舶司,他们还不认咱,说咱们是倭寇,非要逮我们不可。我……我……”
张安世便问:“你的腰牌,还有文书呢?”
邓健道:“早丢啦,至于那船上的书册……全都煮了,吃了。”
邓健咂咂嘴,似乎怕张安世不肯相信似的。
张安世看着枯瘦的邓健,哪里还有人的样子,他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穿越重洋的可怕了。
张安世一时间心也软了几分,摸着他的脑袋道:“好啦,好啦,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没有死便好,东宫那边,还有我,日夜思念你。”
邓健嘴唇颤抖,抬头起来:“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还有皇孙殿下,可还好吗?”
“不好。”
邓健一听,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道:“没你邓健在身边伺候着,能好吗?”
邓健下意识的,咧嘴乐了,露出了漆黑的牙。
张安世感慨道:“你从哪儿回来的?”
“不是照着您的海图走的吗?”
张安世大吃一惊:“照着我的海图?跟着洋流走?”
“对呀。”邓健道:“当初你就是这样说的呀。”
张安世道:“这……当时我也只是一说。”
眼看着邓健的脸猛地变得渗人起来。
张安世立即道:“当初这么说,也是因为晓得这天底下,也只有你这样大智大勇之人,才可冲破重重困阻,完成此等壮举。果然,我张安世没有看错人,邓公公啊邓公公,你要名垂青史了。”
邓健哭了:“咱就是个没卵子的,这辈子只想伺候人,咱还能指望啥?”
相见这一幕,很感人。
邓健哭得很动情。
随行之人,也纷纷痛哭流涕。
张安世见不得这感人的场面,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那个,这一路,你经历了什么,我教你带的东西,你可带了吗?”
“带了,带了。”邓健流着泪道:“那些个东西,一样没落下,照着您的吩咐,在那大岛上搜寻,总算是集齐了,还带了不少,这一路上,咱是几次都想吃了他们,可……可……”
张安世不禁肃然起敬:“可你想到一诺千金,便死也不肯吃了,是不是?”
邓健道:“咱想的是……俺若是吃了,张公子非要将我碎尸万段不可。”
张安世身躯一震,忙安慰道:“哎呀,你怎这样说,世上有什么东西,能有咱们邓公公的性命要紧?哎……东西呢?”
“在后头……”
张安世便舍下邓健,后头果然拉着几大车东西,都是破烂的瓦罐。
张安世便让差役将东西卸下来。
这里头,是一个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瓦罐。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揭开,里头尽是各色粮种。
每一种种子,都是分门别类的保存,张安世见到了上一世才见到的熟悉之物,顿时眼睛放光,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宝贝,我的宝贝。”
邓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见张安世这个样子,眼泪又流了出来。
张安世捧着这一个个瓦罐,重新密封好,而后抬头,却见邓健正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于是他道:“呃,有事吗?”
邓健怒道:“咱……咱真是瞎了眼,怎么养了你这样的白眼狼?”
张安世忙将邓健拉扯到一边:“咋啦?咋啦?”
邓健愤愤不平地道:“就不说当初,咱一直照顾着张公子了,这一次,咱九死一生,回来时,你却抱着这坛坛罐罐当宝贝,你见咱这个样子,可有问一句冷不冷,饿不饿?”
张安世却是道:“哎呀,你糊涂了啊。”
“啥?”邓健一脸懵逼。
张安世痛心疾首地道:“你这宦官做的……真没有格局。难道……这些还要我来教你吗?”
“……”
邓健依旧懵,可他心里是有天大的怨气的。
说实话,他觉得张安世就是一个白眼狼。
张安世却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咱们的关系,还需跟外人道?”
顿了顿,又道:“可现在,咱们就得有格局。”
邓建皱眉道:“到底啥意思?”
张安世耐心地道:“你想想看,我和你关系很熟吧,你这一趟出海,是得了我的命令,所以你九死一生,千辛万苦才回来的,对不对?”
邓健还是不懂张安世想表达什么,只怒道:“对呀,难道有什么错?”
张安世摇头道:“不可啊,不可啊,就算这是真的,可我们也不能说它是真的。你此番出海,是因为从我口里得出,可寻一些价值连城,能救活苍生百姓,还能报效君恩的宝贝,所以你才毅然出海,在海中漂泊了两年,饱经风霜,可每一次你要放弃的时候,想到这苍生、百姓,还有陛下对你的厚爱,于是依旧鼓足勇气,乘风破浪。”
邓健脸色古怪起来,犹豫地道:“这样说……会不会……”
张安世笃定地道:“没人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一口咬死了,谁敢说啥?”
邓健道:“也对,可是……”
“可是我对你很冷淡,对不对?哎,你不知我的苦心啊。我在陛下的面前,也假装和你关系不熟。咱们若是很熟悉,事情的性质,就显得有些格局小了,便成了……你我关系匪浅,你是为了我,才去经历了这海上的大风大浪,这怎么成呢?大家只会说,你邓公公是有情有义的人,可有情有义有个鸟用?”
邓健是极聪明的人,现在大抵明白张安世的思路了:“所以……”
张安世道:“所以我得不在乎你的生死,你也不在乎我如何,你我的目的,都是这些种子,我们都是为了报效君恩,是为了国家,为了黎民百姓。”
“邓公公啊,你可以不计较这些,可是你想想,这么多将士跟着你九死一生,熬了多少苦,死了多少人,这才换来了今日,这个时候,你的格局一定要高,从现在开始,别老是和我讲什么私情,开口就说苍生,闭口也要以皇上结尾。”
邓健愣愣地道:“可是……这些东西,和苍生社稷也有关系?”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这是听我说的,至于有没有关系,这是我去证明的事。而于你而言,若是有关系,当然又是大功一件,即便是没有关系,那又怎么样?最多是被我诓骗。可是……你这忠君报国之心,却是少不了的。”
邓健恍然大悟,忍不住道:“公子,你长大了,心眼越来越多了,浑身都是心眼。”
张安世一点也不计较邓建的话,笑道:“没有办法呀,树欲静而风不止,为了保护姐夫,我得罪了许多人,你见到我的护卫了吗?我太难了,我现在出门没有七八十个护卫,都不敢冒出头来。”
邓健身躯一震,他阔别京城太久,对京城的情况不太了解,但想到自己离京的时候,确实太子殿下危机重重。
于是他道:“哎,咱们都难啊,可有什么法子?做人奴婢的,就得为殿下和公子您拼命,至于公子您……您也要顶住啊,千难万难,也要咬牙坚持下去。呜呜呜……”
邓健又激动地掉眼泪,边道:“咱们是难兄难弟,可再苦再难,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应道:“我会的。”
邓健说罢,终于想起什么事来,便又道:“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再苦再难……”
邓健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不对,说到了……为何不问一问咱冷不冷,还有咱饿不饿。咱要饿死了,快去给咱准备一顿好的吧,咱还要好好地洗浴一番,咱还想……”
张安世却道:“邓公公,你又糊涂了啊。”
“咋?”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我是来接你入宫觐见的,你想想看,你要是吃饱喝足,洗浴更衣,精神抖擞地去见陛下,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得了什么肥差呢。你以为我真的不心疼你吗?你可是看着我长大的,算是我半个乳娘了,我还能害你不成?真的对你不嘘寒问暖吗?”
“你得就这么去见驾,当着陛下的面,教他晓得,这一路的艰辛,如若不然,说的就算是再好听,也不及陛下亲眼所见更有效果。”
邓健听罢,又是身躯一颤,突然之间,疑心尽去,忍不住再次热泪盈眶地道:“我还以为你变啦,不,咱还以为你没变……又不对……”
邓健一时说不清,说张安世变了,是觉得他没良心。可说他没变,又不对,因为从前的张安世,确实没心没肺。
到底是变没变呢?这已上升到了哲学的层面。
邓健决定不再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了,此时怒气已尽散,看张安世的目光也不自然地亲和起来,道:“好,都听公子的……”
说着,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低声道:“回来啦,咱回来啦。”
此时,邓健的感受,是寻常人无法想象的,游子回乡的喜悦,又算得了什么?邓健不只是海外归来的游子,却是真正地经历了无数的煎熬和生死。
如今,看着故人和故土,如此真切地在自己的眼前,那曾经一次次做梦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景象,让他又忍不住失声痛哭。
张安世拍着他肩,温声地道:“乖,别哭啦。”
“嗯,嗯,不哭。”邓健吸了吸鼻子:“走,回京……回京……”
张安世道:“京城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咱们这一路进京,有些话,我交代一下,到时见了陛下,怎么复命,里头却大有玄机。”
邓健道:“好……”
他干脆利落。
…………
邓健是谁?
满朝文武,一头雾水。
不过消息却传来,下西洋船队的副使邓健返航。
似乎还完成了什么壮举。
当然,这所谓的壮举,其实朝中许多人,都是漠然以对的。
下个海而已。
在文臣们、眼里,下海的……都是宦官和贱民,百姓若不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土地里耕种,便属于不能安分守己的典型。
原本朝中的许多人,对于下海就颇有微词,现在回来了个太监,显然算不得什么。
武臣们对此也是摸不着头脑,大家正热衷于研究热气球呢,没其他的空闲。
虽说有人关注水师,可大明的所谓水师,主要还是内河为主,负责巡逻河道用的,而且只作为辅助作用。
可朱棣还是召了百官来,进行了一次仪式。
当邓健出现在崇文殿的时候。
百官们见他的模样,有人忍不住掩鼻,有人只觉得这是哪一条街上的乞儿。
邓健却是行礼如仪,虽是离开已久,可宫里的规矩,他一丁点也没有落下。
最终,邓健叩首道:“奴婢……不辱使命,特来复命。”
他中气不足,说话也是含糊不清。
朱棣细细地打量他,禁不住动容。
于是朱棣的声音也不自然地温和起来,道:“朕听闻,你在海外漂泊了两年?”
邓健道:“陛下,奴婢不是漂泊了两年,是代陛下巡海两年。”
朱棣听罢,更是受用了,凝视着邓健道:“这海外……如何?”
“海外不甚太平,他们听闻奴婢来自大明,却都一头雾水。”
朱棣微笑道:“这些番人,孤陋寡闻,也是理所应当。”
邓健道:“不过他们得知奴婢乃是打东边来的,倒是偶有人……对奴婢提了一个词儿……”
朱棣不免好奇,道:“什么词?”
邓健道:“说奴婢乃是元人。”
此言一出……
解缙等人立即知道坏事了,一个个小心翼翼地观察朱棣的反应。
果然,朱棣豁然而起,踱步起来,拧着深眉道:“元人?”
“是啊,当初鞑子西征,建立许多的汗国,也将中原的境况,带去了天下各处角落,所以天下各处,都知有元。”
朱棣这个人……有两样事,你说了他就难免不痛快。
一个是鞑子,毕竟对于朱棣而言,横扫大漠,乃建立不世功业的捷径。
想要和唐太宗相比,有什么比教胡马度阴山,亦或者是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更让子孙后代铭记呢?
朱棣沉声道:“外间,还将我大明当元朝吗?”
“是的,船队航行的越远,大家便越这样认为,任凭奴婢如何解释,他们也不肯听。”
朱棣叹息道:“蒙元国祚虽短,却也有它的长处。”
说罢,又看向邓健道:“你此行还有什么见闻?”
“海外有诸多奇珍异宝,有许多东西,奴婢也叫不出名字,只是奴婢此去,所为的并非是这些奇珍。”
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心默默的有点痛。
宝贝……你竟然不带回来?
邓健道:“这是因为安南侯,此番教奴婢出海时,谆谆教诲,说是将来大明的希望,就在海洋,得大洋者,得天下也,百姓想要安居乐业,再不饥肠辘辘,就非下海不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江山社稷……”
朱棣压压手,不耐烦地道:“到底带回来了什么?”
邓健道:“安南侯所交代的粮种。”
“粮种?”朱棣皱眉起来,不由得哭笑不得。
百官莞尔。
朱棣道:“就只带回了这个?”
邓建道:“若是能移植我大明,则是无量功德,便是天下的奇珍异宝,加在一起,也不及它万一。”
朱棣看一眼张安世。
随即,微笑道:“价值连城就价值连城,何须要说什么加在一起,也不及万一呢?不过……你此番辛苦了。”
邓健便叩首,哭道:“奴婢算不得辛苦,只是这一路来,追随奴婢的将士,死伤极多,奴婢与干爹分开的时候,有三艘船,三百二十七人,可如今回来时,只剩下六十九。伤者又占了一大半。那些死亡者的家眷……迄今还在盼他们的家人平安而返。只是现在……他们的尸骨也无法领回,只好任他们客死异乡……”
朱棣不禁感慨道:“哎……真是不易啊,你放心,朕自会抚恤。”
“陛下。”
却在此时,解缙站了出来,道:“下海之后,壮丁的折损极大,宝船的船队,壮丁的伤亡尚还能接受,若都如这邓健这般,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臣只恐……会大大地降低我大明的人口,何况……这死者的家眷……悲怆至极,上苍有好生之德,以臣愚见,下西洋固然乃国策,不可更改,可像邓公公这般,如此冒进,却是大大不该。”
朱棣面无表情,对于解缙的话,没有回应,而是看向邓健道:“朕还听说,你下了西洋,却是从倭国回来的?”
“是,奴婢带着罗盘,一路向西,走着走着,两年功夫,就到我大明海域了。”
“这是何故?”
邓健道:“安南侯从前交代,说是咱们长在一个球上,若是一个球,那么……只要朝着一条道走,总能回到原点。”
这一下子,众臣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朱棣也大为震惊:“是这样吗?天地竟是个球?”
“若非如此,陛下……便无法解释,奴婢为何能返航……”邓健道:“这是奴婢亲眼所见。”
朱棣越来越觉得匪夷所思,便道:“若是个球,那就太古怪了,这岂不是和太阳一般?”
张安世笑着道:“对,陛下,无论太阳,还是咱们脚下,甚至是月亮,其实都是个球。”
朱棣心中颇为震撼。
毕竟是统帅,基本的地理知识还是有的,只是这一切无法证伪,也只能姑且信之。
此时,只见邓健又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事要奏。”
压轴戏,往往都会放在最后头。
朱棣听了,看向邓健,面带狐疑:“何事?”
邓健道:“奴婢在大食等地……还在西洋沿途。听闻了不少的事迹,其中就有关乎于我大明的。”
朱棣见邓健说了前头的话,后头欲言又止的样子。
于是他道:“说,有什么话不可说呢?放心大胆地说出来。”
邓健这才放心地道:“奴婢……听当地土人谈及,我大明至西洋各处航线,甚至是往大食等地,都有大量的商船往来,运输货物,牟取暴利。”
此言一出,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第231章 千秋功业
朱棣的脸色猛地冷峻下来。
而群臣听到这番话,一个个默然无声。
很多时候……有些话是不适合在台面上的。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这事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每一个人都假装没有发生过。
朱棣凝视着邓健道:“你之所言,乃是下海的海寇吧。”
邓健道:“陛下,不是海寇,是正儿八经的海商。”
朱棣皱眉起来:“朕若是记得不差,当初蒙古人在中原的时候,曾带来了许多的色目人,而这些色目人,有不少在泉州聚集,这些泉州的色目人,主要从事的就是海贸,是吗?”
朱棣看向解缙。
解缙此时心已是狂跳,他绝不愿触碰这个问题的。
哪怕是解缙也清楚,这事儿太大了。
可朱棣这话明显是问他的,此时他不得不僵硬地点点头道:“是,陛下。不过也不只是蒙古人带去的色目人,其中还有泉州本地从事海贸的蒲氏一族……”
朱棣道:“这蒲氏朕有印象,也是色目人,抵达了泉州之后,在南宋时,被南宋朝廷任命为市舶司提举。据说他通过海贸挣了无数的钱财,单单家里的仆从,就有数千人,骄奢淫逸,可是等到蒙古人进兵江南,蒲氏却率先投靠了对色目人更宽容的蒙古人,当时宋朝的皇帝被元兵追击,出逃至泉州,是这蒲氏带人杀死了宋朝亡命君臣的随扈和许多的贵人……”
朱棣淡淡地接着道:“也因此,蒲氏依靠这些功劳,在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功劳极大,不但他们的子孙,世代为官,而且他们的海上买卖,也越做越大。到了我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对蒲氏痛恨入骨,于是下旨,蒲家所有人世代不得读书入仕,男的永远为奴,女的永远为娼。太祖高皇帝还不解恨,他又命人把当时追杀宋朝君臣的蒲寿庚的尸骨挖了出来,鞭尸三百。是吗?”
解缙道:“陛下博闻强记,臣远不如也。”
朱棣却是道:“朕可不是博闻强记,而是当时太祖高皇帝下旨的时候,朕就在身边。”
朱棣顿了顿,又道:“当初海贸,多是似蒲家这样的色目人主导,今日泉州等地的色目人,俱都肃清……那么我大明还何来这么多的海商?太祖高皇帝,曾因为倭寇和张士诚等余孽与海贼勾结,为了防范未然,下旨禁海。既已海禁,往来的理应只有官船和贡船,这商船又是从何而来?”
朱棣说着,又看向了解缙。
解缙一时答不上来。
朝中许多人,都是支持海禁的。
甚至可以说是一面倒。
张安世站在一旁,暗暗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朱棣则是背着手道:“莫非这蒲家,竟已死灰复燃了吗?”
解缙大汗淋漓,久久找不到应答的话,良久才道;”会不会其他的船只,妄称我大明商船?”
朱棣撇嘴,却看一眼邓健。
邓健道:“一艘、两艘,可说是妄称,可奴婢在外,听闻这商船船队规模不小。”
解缙又无言了。
百官也无不屏息而立。
朱棣显然察觉出了一点什么,冷冷地道:“诸卿最擅言事,今日有事,何以不言?”
见百官依旧没有应答,朱棣拂袖道:“罢了,锦衣卫来查办吧。尔等退下。”
只是此时,张安世被留了下来。
朱棣则已摆驾至文楼,他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那些商船,究竟从何而来?”
张安世道:“或许是有人走私。”
“走私?”朱棣颔首:“或有可能,邓健所言,规模不小,若是规模不小,怎么可以做到此前没有任何的风声呢?”
张安世道:“会不会是海禁松弛的缘故?”
朱棣摇头:“你啊,真是糊涂,自太祖高皇帝禁海以来,海禁一向严厉。”
说罢,朱棣凝视张安世,慢悠悠地道:“看来你这个小子,也有天真的地方。”
张安世道:“请陛下明示。”
朱棣道:“朕颁布了这么多的旨意,还有太祖高皇帝,颁布了这么多旨意,朕来问伱,都严格实行了吗?”
张安世道:“这……”
朱棣道:“朕实话说吧,有的实行了,有的却形同一纸空文,譬如太祖高皇帝,下旨严厉申饬生员言事。来,朕问你,我大明,可有不言事的生员?”
张安世有些绷不住了,说实话,所谓不言事,就是不让他们妄言国家大事,教他们安心读书。
不过根据张安世的判断,不言事的生员,他还真没有看见过。
朱棣此时又道:“照理来说,妄言国事,是要革去功名的,可朕问你,各省的学政,各县的教谕,可曾处罚过一个生员?”
张安世摇头:“没……没听说过。”
朱棣颔首:“这便是了。可反过来,这海禁之策,太祖高皇帝颁布下了旨意,下头的执行,却十分的严格,但有百姓下海亦或者私自造船者,无不是立即海捕,迅速拿问,每年这样的案子,摆在朕案头的,没有一百,那也有八十件,照理来说,下头州县执行的如此的严格,朕还以为……这海禁之策,如此贯彻执行下去,必不会有寸板下海。”
听到这里,张安世已经恍然大悟:“噢,臣明白啦,执行的如此严格,是因为……各州县……都十分重视海禁,对犯禁的百姓,无一不是严惩不贷。既然百姓们下不得海,那商船如何而来……陛下……会不会是……”
朱棣道:“你是不是想说,之所以下头的人,执行海禁严格,是因为……见不得别人下海,可自个儿……却在海上谋取暴利?”
张安世道:“这是陛下说的,不是臣说的。”
朱棣又气又恼:“你这狡猾的家伙。”
张安世道:“可终究这也只是判断而已,未必能当真。”
朱棣点头:“是啊,若真如此,那就太可怕了。为何这些事,这么多年来,无人报知?又或者是如邓健所言的话,这么大规模的船队,需要无数的人力物力,还需有避风的港湾,更得雇佣大量的人手,这可是再许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干的事,不是小偷小摸,也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朕还不信,不会有人报朕。”
张安世下意识地点头:“是啊,邓健所言的规模,是不可能没动静的。”
“除非……”朱棣道:“这州县上上下下,还有许多人,都被收买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至于,不至于,这么多人呢,收买得完吗?陛下不可太悲观,臣回头问问邓健,是不是有虚夸之处。”
“嗯。”朱棣道:“南镇抚司,来查办。”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又道:“那个邓健,倒是看着可怜。”
张安世就等着朱棣这话呢,立即道:“陛下,他何止可怜,而是居功至伟啊,有史以来,未曾有他这般。”
朱棣颔首:“他在世上,还有家人吗?”
“有个侄子……”
朱棣沉吟道:“给他侄儿赏个世袭千户,送去官校学堂读书,至于其他随船的,死者要抚恤,伤者要安置,朕总不教他们吃亏。”
这还不吃亏?
张安世听到世袭千户四字,已感觉到朱棣的小气劲发作了。
见张安世不言,朱棣奇怪道:“怎么不说话?”
张安世只好吐出四个字:“陛下圣明。”
朱棣骂道:“你娘的能不能爽快一点。”
张安世道:“爽快一点会杀头。”
朱棣忍着火气道:“朕不杀你头。”
张安世觉得还是不保障,于是道:“那也不能阉割,不能族灭,不能绞死,不能赐死,不能……”
见朱棣似要火山爆发。
张安世才老老实实地道:“陛下,这一次,邓健所带回来的,何止是一个创举,他带回来的,乃是无价之宝,有了这些宝贝,我大明子民,百年之内,再无饥馑了。”
朱棣听罢,便问:“是何物?”
“当然是粮食的种子。”张安世道:“臣打算好了,臣要在栖霞开辟一个农庄,要种出亩产千斤的粮来。”
朱棣听着,不禁大笑。
所谓千斤、万斤,就好像飞流直下三千尺一样,对于古人而言,更多的是表示虚实的意思。
比如……三十万大军,八十万大军,带甲百万,其实也是一个意思。
朱棣便揶揄道:“莫说千斤,便是五百斤,朕也赐你一个公爵,至于那邓健,至少也给一个世伯。”
张安世听罢,顿时乐了,立即毫不犹豫地道:“臣多谢陛下。”
朱棣:“……”
朱棣这时,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忍不住道:“你真能种出千斤的粮?”
“不不不。”张安世立即道:“臣也只是随口说说,未必能当真,这个……还没谱呢。”
这是陛下自己说的,五百斤……现在他若是表现得越有把握,转过头,以陛下的性子,可能就要食言而肥了,说刚才只是开玩笑而已,给你新下一个小目标,亩产千斤吧。
当然……亩产千斤……张安世其实是没有把握的。
可五百斤,机会却很大。
再怎么样,那从美洲带来的番薯、玉米、土豆之类的玩意,总不可能连这产量都种不出吧。
朱棣见他如此说,倒还以为张安世为自己方才的夸口而后悔不迭。
倒是张安世趁机道:“陛下,赐给栖霞一点地吧,臣这边要搞一个农庄,只怕地要不够用了。”
朱棣对这个倒是大方,没有多想便道:“这个好说,给你几万亩便是。”
张安世立即道:“谢陛下恩典。”
又说了几句闲话,张安世便告辞而出。
亦失哈站在一旁,好像木桩子一样,等张安世告退,朱棣道:“茶。”
亦失哈斟了茶水来。
朱棣慢吞吞地呷了口茶,才道:“给应天府下一个条子,并一块地给栖霞。”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倒是想起了什么,道:“哪一块地比较荒凉?”
“啊……”亦失哈看了一眼朱棣,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朱棣气定神闲地道:“就给一块荒地。”
亦失哈真的不懂了,道:“陛下的意思是……”
“这个家伙。”朱棣嘟囔着道:“不好生生地给朕做买卖,好好地赚钱,现在竟想耕地了,朕当面没有训斥他,是怕他灰心冷意。孩子长大了嘛,不能成日骂。可他看了朕赐给他的地,心里就会明白了,那时就会乖乖地给朕去好好经商了。”
亦失哈一脸尴尬,只好道:“是,不过,陛下……他说亩产五百斤。”
朱棣道:“亩产五百斤……朕是没听说过,不过地方官吏,倒是经常报来祥瑞。有的地方,恰好能种出亩产较高的粮来,倒也不是稀罕事,前些日子,不是有云南布政使司,奏报种出了一亩地,产量高达五百二十四斤吗?可这有何用?报来祥瑞,就显得朕圣明,所以连上天也眷顾了嘛?眷顾了个鸟,朕什么德行,自己不清楚吗?若当真苍天神明在上,八成也是看不惯朕的,朕心里有数。”
虽说这话是朱棣自己的说的,可亦失哈还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只见朱棣又道:“钟山那边庄子的财富,搜检到了吗?”
亦失哈道:“陛下,已经发现了地窖口了,下头……有一个溶洞,原来是那纪纲,竟是早知道那儿有个溶洞,除了藏匿财富,便又在那建一个庄子……现在内千户所,已经抽调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正在彻查呢……”
朱棣点头,满意地道:“如此甚好。”
……………
此时,在京城最大的青楼里,无数女子莺歌燕舞,此地并不向寻常人开放,即便是薄有家资的商贾,也不得入其门。
可这里的门前,依旧停了不少的车马,因为紧邻着秦淮河,这秦淮河沿岸,有数百妓家,此处和其他地方相比,至少门脸却并不显奢华。
只是里头的装饰,明显高明了一筹,小桥流水,假石亭台,可谓一步一景。
一个个穿着妖娆的女子,穿梭其间,所服侍的恩客,往往凤毛麟角。
有人趿鞋,赤身而出,便有许多莺莺燕燕围上来。
这人放声大笑道:“走开,走开,爷已被你们吸干了,见着你们就生厌,将那物色的几个男儿带来。”
女子们便都露出失望之色,她们一个个美艳,可谓尤物,可在这人眼里,却如杂草一般,不屑于顾。
再国色天香,即便无数人拜倒在其石榴裙下,纵做风流鬼,也要一亲芳泽。
可在这人眼里,也不过是粪土罢了,就似那随意摆弄的物件一样。
此人鹰钩鼻,深眼,嘴唇轻薄,目中无人的模样,带有一种特有的傲慢。
有人取了一件披风来,披在他的身上。
不多时,那男儿没有送来,却有人急匆匆而来,附在这人的耳畔,低声细语了几句。
“什么?”这人顿时面带怒色,深目更显骇人之色:“何时的事?”
“辰时……”
“是谁奏报?”
“邓健。”
这人认真地想了想,便皱眉道:“公卿之中,怎么没听说过此人?”
“乃是宦官,和郑公公一道下西洋的。”
这人深吸一口气,眯着眼,冷冷地道:“呵……知道了又如何?不过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罢了,他知道就知道吧。”
“可宫中已密令内千户所彻查了。”
“他们真敢查?”这人带着倨傲,冷笑着道:“有这样的胆子吗?真查起来,他们也兜不住,不必……操心。”
来人却是担忧地道:“这内千户所,非从前的锦衣卫,还是要小心啊,我看,还是……”
这人显然一点也不慌,从容地道:“无妨,有人比我们还急呢,会有人帮我们解决的。”
顿了一下,这人悠然自得地道:“倒要看看,到时谁先死。”
说着,这人冷冷一笑。
这时,却已有人领着几个胆战心惊的男儿来了。
为首的妇人脸上画着浓厚的妆容,此时笑着道:“都是自江浙一带搜罗来的,个个都读过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放出去外头,好歹能中个秀才。”
这人便高兴地大笑起来,当即回房。
……
“缺德啊缺德啊……”
张安世心里大骂,打马至应天府那边交割的万亩土地,张安世表面如沐春风,心里头,却已是炸开了锅。
就这?
荒地!
要知道,江南区域,如今早已大开发。
这是什么意思呢?但凡是能种出点粮的土地,早已是见缝插针。
剩下的,要嘛是山林,要嘛就是产量实在太低的土地。
现在赐这样一块地给他,是个什么意思?
不想给公爵?
还是……不想他种粮?
邓健跟在张安世的后头,小心翼翼地吐了吐舌头。
他如今倒是吃饱喝足了,也穿上了新衣,去拜见了太子和太子妃后,随即便到这栖霞来了。
“陛下这是何意?”邓健也忍不住问。
张安世没好气地道:“我不知道。不过……他就算赐我这样的地,我就偏要种出粮来。”
邓健看着眼前的地,不确定地道:“能行吗?”
张安世鼓着腮帮子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啊,邓公公,你辛辛苦苦,才给自己的侄儿挣了一个世袭千户,你心里不气吗?”
邓健却是咧嘴笑了:“不气,不气,开心得很,毕竟也是一桩前程,俺侄儿高兴得翻筋斗呢。”
张安世:“……”
张安世真想骂邓健一句没志气。
可明初的时候,对宦官的管理还是十分严厉的,不像中后期,宦官得势,鸡犬升天。
对于邓健来说,能给自己侄儿挣一个这个,将来总有人给他养老送终,而且因为是世职,侄儿的子孙要袭职,就少不得要在灵堂给他摆一个牌位,怎么看……都似乎到了宦官的顶峰。
就是亦失哈大公公,都挣不来这好处呢,他收养的,用来养老送终的义子,也不过是混了一个千户官,还不是世侄。
张安世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真糊涂,你知道咱们这环球旅行的含金量吗?你是在外头见的世面越多,见识反而短了!无论如何,我都要为你再争一争。”
“啊……”邓健惊讶地道:“不是为了侯爷您……挣一个公爵吗?”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大呼道:“我是那样的人?我早已不是从前之我了,现在的我,心里只有别人,没有自己。”
看着张安世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邓健狐疑地点头。
张安世此时又道:“不管怎么说,这地要种上,等将来,让全天下人都晓得你邓公公的威名。邓公公,你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休戚与共,晓得不。”
邓健又拼命地点头。
张安世接着道:“这事不能劳烦别人,你来看着。”
“啊……”邓健道:“我想回东宫去伺候太子殿下和……”
张安世咬牙道:“姐夫谁不可以伺候啊,再者说了,这两年时间,他身边早有人了,你再去,不习惯。”
邓健有点绷不住了:“……”
良久:“当初出海的时候,侯爷你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说等咱回来……”
张安世道:“方才不是说了吗?从前之我,已非今日之我。我都已经不是从前之我了,说的话怎么还能算数?”
邓健身躯一震,泪如泉涌,伤心欲绝地道:“咱盼了两年,盼着盼着……啥都没啦。”
张安世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唏嘘道:“你且听我说,干这个,有前途,你要有志气,伺候人有什么意思,伺候庄稼才能成大事。而且你伺候人伺候的这样好,是金子总会发光,将来这些庄稼你伺候起来,一定能成,你瞧着我长大的,你是性子,我会不知吗?这样重要的事,也只有你这样细心,这样勤恳的人,才能办成。”
邓健眼里噙着眼泪,他有一种,一步错,步步错的感觉。
张口想骂点什么,却见张安世语重心长的样子,好像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令他准备出口的污秽之词,一时也脱不出口了。
只见张安世又道:“邓公公,我们之间,与别人不一样……”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声音,瞥了远处朱勇几个一眼,才道:“我们是患难之交,是同舟共济过的,这是真感情,我还能害你不成?你信我,将来……必成大器。”
“咱不想成大器,咱想……”邓健垂头,抹着眼泪,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到了伤心处。
张安世道:“算了,别想那些了,反正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了,你就从了吧。”
邓健一脸木然。
这从万里之外带来的粮种,想要种植,却是很不容易的。
首先要考虑的,其实就是粮种退化的问题。
因为环境不同,种子和秧苗,容易产生品种混杂和生物混杂。
所以,所选的地,必须确保能与其他的作物种子甚至是粉进行隔离。
除了隔离,便是选种。
好在邓健办事,还是很得力的,他所选的种子,一看就像朱勇一样,很是壮实。
除此之外……便是要育苗,并且在隔离的环境之下,预备好培土。
不同的作物,得有不同的方法。
张安世让邓健记下几个要点,而后……便开始让人挖沟引水灌溉,同时给这贫瘠的土壤施肥。
一个农庄,很快搭建起来。
邓健起初还是不喜的,可很快,却不得不适应了。
在这儿照顾作物,总比出海强吧。
出海的苦都能吃,还有啥苦不能吃的。
唯独美中不足的事……咱图个啥?
当然,精神文明建设当然很重要。
张安世特意给邓健送来一些励志的书籍,如《春秋》、《史记》之类。
里头搜记载的英雄事迹颇多,大可以让邓健在精神上茁壮起来。
却在此时,陈礼那边来了消息。
”侯爷,侯爷……查到了,查到了。”陈礼高兴的手舞足蹈。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查到了什么?”
“宁波府……那儿,这几年,确实有大量的海船出入。”陈礼道:“看来……这些人,是从宁波海岸出没的。”
张安世道:“那还等什么,立即给我去宁波拿人。”
“不,要拿的人在京城。”陈礼道。
张安世背着手:“在京城,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宁波知府陈辉刚刚升任翰林院侍读,你说,这不是巧了吗?至于新的知府,其实查了也没用,他刚刚上任,就算有勾结,勾结的也不深。”
张安世此时却是抖擞精神,陛下对于海商的事,只是猜测,但是万万没想到,这狐狸尾巴一下子,就露出来了。
“好的很。”张安世道:“他娘的,给我抽调人手,立即去翰林院拿人,这事关系重大,一旦有斩获,便是大功一件。”
陈礼激动的嗷嗷叫:“是。”
上百内千户所校尉集结。
浩浩荡荡,直至翰林院。
翰林院的差役一看是内千户所的,居然无人阻拦。
只有一人,笑吟吟的道:“不知有何事,能否容请……”
“滚!”张安世道。
这人二话不说,一溜烟便跑了个没影。
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
一队内千户所校尉蜂拥进入了翰林院。
这气势,将里头的编修和书吏们吓着了。
当下,有人寻到了侍读学士陈辉的值房。
当一队人冲进去,外头却还有人议论纷纷。
对于翰林们而言,这翰林院乃是何等神圣的所在。
更不是锦衣卫这样丘八说来便来的地方,即便要拿人,下了驾帖,让人候着便是了。
可内千户所,显然没有这个规矩。
各部门之间的倾轧,甚至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其实也绝不只是纯粹地出一口气这样简单。
这背后的逻辑就在于,当你可以疯狂地踩踏对方的底线的时候,你和你的部下,某种程度而言,便有了底气。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荣誉感,哪怕是内千户所的一条狗,都可以抬头挺胸做人。如此道理,反之亦然。
所谓荣誉,其实也是福利的一种,这东西可能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伱将你的名号报出去,别人就自然而然地对你肃然起敬,这可比加几两银子的年俸,给人带来的踏实感,还要高得多了。
可对于翰林院而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为他们是被踩的那个,许多翰林,自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无情践踏。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翰林不是寻常的差役,此时有人反应了过来,纷纷上前责问。
校尉们没有对他们动手,却也没有理会他们,毕竟他们只晓得动口,自己只要按着刀,对方便永远都保持在一丈的安全范围之内,只对自己怒目而视,指指点点,或者大声呵斥。
咚……
值房的门被踹开。
紧接着,校尉们一拥而上。
张安世也在众人保护之下,抢步进去,只一看,便顿时冷哼一声:“入他娘的。”
却见这值房的房梁上,正挂着一人,有人将吊着的人解下来,随即道:“侯爷,是这侍读学士陈辉,已死了小半个时辰了。”
张安世气恼不已。
陈礼则露出愤恨之色:“将尸首带走,带回去让仵作查验,将他家围了。”
说罢,陈礼只好收队,他紧随着张安世,道:“侯爷……你看。”
“问题很严重。”张安世皱着眉头道:“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得太多、太多……要立即禀告陛下。”
陈礼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是啊,侯爷明鉴,这事……太不简单了。”
张安世道:“奏报我来写,你继续追查,这宁波府,从前可不只是一个知府,有本事,他们一个个自尽。”
陈礼颔首:“卑下知道了。”
张安世奏疏送上去,一个时辰之后,宫中便召张安世觐见。
张安世在宦官的带领下,来到文楼,朝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看了他一眼,便道:“你看看,翰林院的弹劾奏疏,送到朕的案头上了。”
张安世道:“他们反应这样的快。”
朱棣笑了:“你倒是凛然无惧。”
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臣为陛下做事,有啥可惧的?莫说是翰林院,即便是赵王府……”
朱棣压压手,瞪他一眼道:“行了行了,这都什么和什么,说一说你的奏疏吧。”
“陛下。”张安世直入主题道:“此案,原本只是以为寻常的大案而已,可现在看来,却显然是深入了我大明的骨髓之痛……”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微微皱眉道:“继续说。”
张安世道:“其一:内千户所这边刚刚查到了宁波原知府这头,人到翰林院的时候,这侍读学士陈辉便自尽而亡了,可见……这些人遍布耳目,内千户所查到哪一步,他们都清清楚楚,毕竟,若是畏罪自杀,也会死得如此仓促。臣这边,可是得到了消息后,就立即动的手,可当臣到的时候,他提前在半个时辰就自尽了,那事先就一定收到了风声,绝不是内千户所找上门,才仓促自尽的。”
朱棣道:“内千户所也有问题?”
张安世摇头道:“应该不是内千户所的问题……而是……”
张安世顿了顿,道:“会不会是除南北镇抚司之外,还有一群密探?”
朱棣失笑道:“真是可笑,还有没有,朕会不知道吗?”
“只要有银子,有利益共同体,为何不可以办?”张安世道:“臣之所以这样怀疑,是对方的耳目过于灵通,臣计算过时间,臣得到消息,让内千户所的人出击拿人的时候,应该是在半个时辰之内,而对方比我们还要先一步自尽,这就说明……他们比我们更快一步。臣无法想象,什么人……可以比内千户所更快一步。”
朱棣的脸渐渐阴沉下来,道:“若如此,那么这事态的严重,便远远超出了朕的预料了。”
张安世接着道:“何况他们如此大张旗鼓地走私商货,涉及到这样多的人,臣在想,之所以一点风声都没有,也有可能是这背后,有一群人……专门为之保驾护航有关。”
朱棣点头,而后道:“你继续说下去。”
“还有一件事,臣觉得极为蹊跷,这宁波知府陈辉既是畏罪自杀,可见此人牵涉的比其他的人更深一些。他牵涉深,倒也不觉得奇怪。可奇怪的是,他任满之后,居然直接入京,担任侍读学士。”
张安世道:“知府乃四品,侍读学士乃正五品或从五品者都兼有之,而陈辉则兼之以詹事府少詹事的名义,兼任了侍读学士。按理来说,这只算是平调,可陛下……翰林侍读学士,再加一个四品的少詹事的虚职,何等的淸贵,与区区知府,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朱棣听罢,又下意识地点头。
在明朝,官员未必是靠品级来划分,品级所决定的,不过是俸禄的多少罢了。
比如知府,看上去主政一方,可在朝廷这个层面,简直不入流。即便寻常一个翰林编修到了地方,这知府也要小心地接待。
表面上,陈辉只是平调,可实际上,说是连升数级都说得过去。
按理,以这陈辉宁波知府的官职,这辈子,至多也就混一个按察使或者布政使,也就到头了。
可他却破天荒的,直接被调到了京城,侍读学士,十分淸贵,未来在部堂里混一个侍郎,都算不得什么,至于尚书,也有极大的可能。
再加上一个兼任的詹事府少詹事的职衔,含金量就更高了。
大明的皇帝,为了确保太子们能够顺利接班,会将大量他所认可的人,充塞进詹事府里。
这些人未必专职负责侍奉太子,一般情况,他们都在朝中担任自己的职务,可挂了一个詹事府的虚衔,其实就形同于,他是未来太子殿下的班底。
也就是说,陈辉完成了大明官场上,一个九成九的人,都无法完成的跨越。其艰难程度,甚至是他爹是大明的尚书,也不可能做到。
朱棣道:“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吏选拔,都要经过廷推,只是翰林官乃是例外,只需五品以上,就需要廷议来决定了,你说的对……这样的事,不是一人可以决定的。”
说着,朱棣冷笑道:“即便是朕,也未必能称心如意。”
廷推的规矩是十分严格的,不是说,皇帝想任用谁就任用谁。
而是一旦高级的文臣出缺之后,往往是由其他三品以上的公卿,一起在廷议中进行推荐。而推荐的人数,大致是在两个人和三个人之间。
皇帝的作用,只不过是从这大臣廷推的两三个候选者之间,选择一人而已。
能被廷推的人,首先,你就需要获得多数大臣的认同,而这些大臣,无一不是位高权重,地位不凡。
陈辉的升迁,本来就很匪夷所思,可谓扶摇直上,但却是得到了朝中许多大臣的瞩目,且还将他推了出来。
这里头,可是有很多文章可做的。
因为表面上,大臣只是推荐两三人,供皇帝选择。
可实际上,若是绝大多数大臣,都希望某一个人被选上的话,其实基本上皇帝是没有选择的。
他们运作的方法很简单,除了陈辉之外,再推一个皇帝不喜欢的人就够了。
等到皇帝看到了候选之人,一看陈辉的经历,乏善可陈,很是平庸。
可再看另一个人,噢,原来又是那个刺头,那家伙,前些日子还上奏疏痛骂过朕呢。
那么,虽然前者平庸,可大多数时候,皇帝显然会选择后者。
朱棣立即看了一眼亦失哈:“将……陈辉的廷推……廷议的记录取来。”
亦失哈点头,匆忙去了。
过不多时,亦失哈去而复返,随即将一份记录送上。
朱棣低头一看,立即想起来了,便道:“那是去岁的时候,去岁中秋,翰林侍读学士出缺,廷议中所推的其中一人便是这陈辉,还有一个都御史刘永,只是刘永此人……”
朱棣说到这里,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便明白了,十有八九,刘永就算没有骂过朱棣的娘,至少也是当面骂过朱棣穷兵黩武之类的事。
张安世没有过多追问这个问题,而是道:“这样说来,这陈辉的人脉,实在不容小觑,廷推的大臣,有为数不少,都对他青睐有加,甚至有人为了确保他能够担任此职,背后还做了手脚。
当然,这并不是说,大臣们可以垄断所有高级文臣的升调。
真正做主的,还是皇帝。只是对于朱棣而言,他真正在乎的,可能也只是文渊阁大学士、兵部、户部、吏部等几个尚书、侍郎的人选。
至于什么学士,什么大理寺、鸿胪寺之类,皇帝不甚关心,也没兴趣去了解哪一个大臣适任。
朱棣沉声道:“你这般一说,的确是有人操纵了廷推,而能操纵廷推,又是因为,有人操纵了大臣。有人操纵大臣……借此牟利?”
张安世道:“对。臣是这个意思。”
朱棣阴沉着脸道:“一个陈辉,曝露出来的问题,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可事实就在眼前,朕不得不信了。”
张安世道:“臣已顺藤摸瓜,派人去宁波府……这宁波府上下……”
“顺着这个是没错的。”朱棣点头:“可陈辉这样的,都不得不自尽,那么其他人呢?”
顿了一下,朱棣恼怒地道:“这才几年功夫而已,吏治就坏到了这个地步。”
张安世看了看朱棣的神色道:“这都怪建文,建文……”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建文确实是蠢,可朕当然也要承担责任,现在是你我君臣关起门来说话,不必拿这些来安慰朕。”
张安世道:“臣其实更担心一件事。”
朱棣道:“你说。”
张安世道:“臣担心,他们现在处处比我们快一步,一旦察觉到危险,必然会滋生祸乱,陛下,狗急了是要跳墙的。”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下意识地点头:“不错,狗急跳墙,若是这样放任下去,可不成。那你有什么建议?”
张安世道:“十天,十天之内,一定要抓住这钦案的骨干,若是拿不住……后头会发生什么,臣不敢确信。”
连没心没肺的张安世都这样担心,朱棣倒也不禁为之焦虑了:“他娘的,朕还是希望战场之上,杀个痛快,似现在这般,敌在暗处,我在明,真他娘的教朕头痛。只是十日之内,就可破获吗?依朕的预计,这些人怕是不简单,非同小可……”
张安世道:“臣也只能尽力而为。”
朱棣叹了口气道:“那就尽力而为吧,如何办案,朕不过问,朕只要你用尽一切手段,将这些狗贼都给朕揪出来。”
张安世道:“是。”
时间紧急,张安世也没有多逗留,说清楚事情后,张安世便告退出宫。
待张安世走后,这朱棣愁眉不展,想到……这走私一案,迄今似乎满朝文武,似乎应该都听到了一些风声,唯独他这个皇帝,才是后知后觉。
只怕此时的心情,倒和那得知了空印案的太祖高皇帝一样。
又一次被人在智商问题上侮辱了。
朱棣越想越,心越堵,他冷冷地叫了一声:“亦失哈。”
亦失哈知道朱棣心情不好,显得小心翼翼,此时连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说……当初太祖高皇帝,得知空印案的时候,为何勃然大怒?”
亦失哈想了想,才道:“陛下,奴婢可不好说,这空印案,您说是徇私舞弊,他确实是徇私舞弊,可您要说这是积弊,也确实是积弊,毕竟从元朝的时候,京官和地方官吏,就是这样干的。”
朱棣道:“时人都说太祖高皇帝妄杀了不少人。”
亦失哈道:“无论这件事,是不是积弊,可如此大的漏洞,涉及到的还是税赋和国库的问题,地方官吏与户部的官吏,竟将它当做儿戏一般,陛下,那些百姓,为了缴纳一点钱粮赋税,平日里可是饿了上顿没下顿,还有的……为了满足官府的钱粮催逼,不得不四处告贷,甚至发卖自己的祖田。”
“您想想看……这可不就是真正的民脂民膏吗?这民脂民膏,地方官吏收了去,账目居然不清不楚,还以损耗的名义,送到京城之后,对不上账,便直接伙同户部的官吏,大家随意填写,这可怎么成?这不就等同于去科举考试,带着小抄吗?”
朱棣颔首,幽幽地道:“是啊,科举不能舞弊,是因为这关乎到了所有读书人的利益,凡有舞弊,必然朝野哗然,喊打喊杀,恨不得朕灭舞弊者九族。”
吸了口气,朱棣又道:“可这涉及到了民脂民膏,无数百姓的粮税之事,反而大家觉得,带着一张空印,直接去户部随意填写。只要对上账,管它中途有多少损耗,又管它地方官府糟践了多少粮食。太祖高皇帝勃然大怒,大开杀戒,反而许多人觉得不可理喻,认为太祖高皇帝滥杀无辜了。”
说到这里,朱棣禁不住冷笑,接着道:“可笑之处就在于,若是当真情有可原,有司早就应该报知太祖高皇帝,太祖高皇帝再根据情况,制定一个合理的方法。可结果呢?结果却是整整十八年,十八年间,各地州县,与户部之间打着不合理的名义,拿着盖了一张空印的公文,就敢到京城里来,随意填写多少粮食进了国库!”
“朕在想……在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一定也和现在的朕一般,怒不可遏吧。”
亦失哈道:“是。”
朱棣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冷着脸道:“所以无论如何……他们敢干这样的事,那么就别怪朕效法太祖高皇帝!朕现在思来,朕这几年,是仁慈太过了。入他娘的,他们似乎忘了,朕是靠什么起家的,太祖高皇帝乃江淮布衣,而朕蒙太祖高皇帝恩惠,当初贵为藩王,可这天下,却也是朕一刀一枪拼来的。”
朱棣越说,面色越发的冷,眼眸里透着寒光,道:“既然有人想试一试朕的刀锋利不锋利,那就尽管来试。”
亦失哈已是吓得大气不敢出,此时,他从朱棣的身上,看到了杀气。
只见朱棣又道:“将这些人杀绝了,他们就晓得厉害了,是吗?“
亦失哈虽是心里惊惧,却还是沉吟道:“陛下,这却未必。”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没想到亦失哈在这个时候,居然唱了反调。
亦失哈道:“太祖高皇帝何等的明察秋毫,又何等的果断,从太祖高皇帝开国,到洪武十八年来,难道……杀的官吏还少了嘛?可是空印案,不是照样被瞒了十八年,十八年啊……这可是足足一代人。”
朱棣觉得胸闷得很,有一种英雄气短之感,可亦失哈的话,其实不无道理,治吏苛刻者,古往今来,莫过于大明太祖高皇帝,可即便是再洪武年间,一桩桩耸人听闻的大案,依旧还是被揭出来。
反而到了其他的朝代,似洪武年间的大案,发生的却不多,难道因为百官只和洪武皇帝过不去吗?
只怕原因是,历朝历代,有数不清的类似于空印案或者各色的大案,只是……其他天子没有像洪武皇帝那样揭开的勇气罢了。
朱棣咬咬牙道:“朕克继太祖高皇帝大统,当效皇考,荡平天下,厘清吏治,挡朕者死!”
说罢,突然连珠炮似的到:“张安世宅邸的规格,还要扩大,用郡王府的规格,准其再加一道高墙,也准其挖护城河,除此之外,设岗哨三十二……”
朱棣在此,沉吟片刻,又道:“置安南卫千户所,定员三百人,充当他的护卫。”
侯爵是没有在编卫队的。
只有藩王和郡王才有这样的资格。
亦失哈不免提醒道:“只怕百官得知……”
朱棣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道:“这是朕的主意,谁若反对。教他来见朕,朕会亲自说服他。”
亦失哈再不敢多说什么,便道:“是。”
朱棣叹道:“邓健那个家伙,敢揭开这盖子出来,一定是张安世给他撑的腰。张安世敢除这样的大案,是抱着与那些乱臣贼子们你死我活去的。那些乱臣贼子,牵涉到了身家性命,又岂会束手就擒?当初……还有人行刺朕呢。若是张安世有什么意外,还有谁敢……为王先驱?”
“这件事,加紧办好,安南卫千户所,所有千户、三个百户,还有总旗、小旗、校尉人等,统统都让张安世自己商定,有了人选,报到朕这儿来即可。”
亦失哈道:“遵旨。”
另一头,张安世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栖霞,而后便心急火燎地让人立即寻了陈礼和朱金来。
见了朱金,却是将他拉到一边,交代了一番。
朱金惊喜道:“侯爷……咱们……”
张安世拍一拍他的肩:“好啦,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快去干吧,好好用命。”
朱金一双眼睛闪动着光芒,兴奋地道:“小的这就去张罗。”
等朱金离开,张安世却又吩咐陈礼道:“你要亲自去一趟宁波府。”
陈礼也不多问,便干脆地点头道:“宁波府那边…卑下亲自去,只是京城这边。”
张安世道:“京城不用担心,你解决宁波府那边即可,还有,此去可能会有危险,你要小心再小心,多抽调一些精干的校尉去,路上住店,更要小心,要防备有人下毒,即便是住在驿站,也不要马虎大意,这驿站也未必安全。”
陈礼道:“卑下知道。”
交代完了,看着陈礼快步离开,张安世便背着手,看着这空荡荡的小厅,张安世脸色沉沉,忍不住喃喃道:“十天……十天……”
十天不能有什么眉目,等对方完全做好了准备,就完全不在内千户所的掌控范围之内了。
而在这十天内的时间里,只怕邓健的奏报,还有张安世突然开始针对走私一案,许多人应该还没有反应过来。
就算反应过来,现在还处于某种震惊状态。
这是最佳的时机,一旦过了时机,可能要面对的,是早已准备好了的对手。
傍晚,张安世下值,回到内城的张家,他气喘吁吁地开始卸甲。
说实话,现在专门在麒麟衣里头套着一件甲,还是挺沉的,虽然张安世的极限是套两件,在求生欲之下,居然也能做到行动如常。
见了张安世回来,徐静怡早早便在中堂这儿迎他,温柔地笑道:“夫君,方才有宫里的人来了。”
张安世讶异地道:“啊……我咋不知道?”
徐静怡嫣然一笑道:“夫君又不是什么神仙,岂会什么都知道?他们宣读了旨意,准夫君以郡王礼建府邸,不只如此,还增设安南卫千户所,专司保护夫君这安南侯。”
张安世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咋的,陛下这是犯了什么病?”
话刚出口,立即意识到不对,忙警惕地看向左右。
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真比知道朱棣裸奔还要让人惊讶啊!
侯爵用郡王礼,这可以说是直接超越了大明的礼仪规定,就算张安世现在死了,能用的规格,最多也就恩封到公爵级别罢了。
徐静怡看着张安世惊异不已的反应,便道:“陛下亲口说的,还说,你在办公,所以就不打扰你了,只传旨到家里来,是妾身……去接的旨。”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都是一件好事,张安世已经兴奋得搓着手:“这太不好意思了,这样说来,咱们张家,有世代的卫队了?”
徐静怡微笑道:“三百多张口呢……”
张安世摇头:“养不是问题,我们张家难道还养不起吗?这三百卫队,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是陛下对我的恩赐,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陛下如此厚爱,才教我心里欢喜。”
徐静怡倒是道:“这三百人,夫君打算从哪里招募?”
张安世道:“是啊,这个倒是麻烦,人可以寄存在模范营里操练,可是人员从哪里来呢?我和军中不熟啊。”
徐静怡笑了笑,便道:“我爹熟的很。”
第233章 格杀勿论
张安世听罢,便道:“我竟连你爹都忘了,哈哈……有他在,这事就容易了,得教他挑选一些人来,首先要是良家子,其次呢……要年轻,十六七岁最好……”
徐静怡蹙眉道:“是不是太年轻了,我听父亲说,那些真正的战兵,在二十二岁至二十五岁最佳。”
张安世道:“战斗力,自然可以通过操练来保证,最紧要的是可塑性,十六七岁的年纪,恰恰是塑造价值感的时候。价值观是什么东西呢?我也说不好,总之……这样办不会错。还有……他们的父兄……最好得是在军中效力的……或者在家务农。”
务农的人踏实本分,家庭的情况也最是简单和清白。
这等都是从伍的好材料。
张安世说了一大通,徐静怡一一记下。
当日,夫妇二人温馨地吃过了晚饭,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张安世本是想去宫中谢恩,不过显然,朱棣预判了张安世的预判。
这大清早,旭日刚刚初升,便有宫中的宦官来传达口谕,张安世不必谢恩,以公务为要。
张安世便对那宦官道:“陛下知人善任,实在教臣钦佩,你去给陛下传句话,就说士为知己者死,我张安世……”
宦官笑吟吟地道:“陛下说了,在彻查清楚之前,什么话也不必传,侯爷的心思,陛下都知道,侯爷还是一心办公吧。”
张安世禁不住长叹:“这就是陛下啊,若是别人,怎会如此宽宏大度,知臣下如此,我张安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只好粉身碎骨,报效皇恩了。”
宦官面带微笑着回宫去了。
张安世当即又回了栖霞,只是此时陈礼已带队往宁波府去了,南镇抚司显得冷清了不少。
张安世反而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只看了一会儿案牍上的奏报,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无非是查了北镇抚司某人的不法事,詔狱里头,新进了什么人。
当然,也有一些各地的消息,不过这些消息,内容比较乏味,张安世索性丢给了书吏来处理。
若是朱棣此时知道,张安世这时候如此的清闲,怕要掐死张安世不可。
可张安世也没办法,他需耐心地等待。
实在是等的无聊了,索性便带着人,往农庄去了。
这诺大的农庄,已经开辟出了数十亩的试验田,为了确保试验田不会和其他的作物混杂,所以附近开辟了一处隔离带。
这里再不是那片荒芜之地,土地已经施了肥,灌溉的水渠也建好了。
在这不远,则是一个专门育苗的屋子。
邓健带着数十个农户在此,这些农户都是精挑细选来的,如今,他们和邓健一道在此摆弄着,一丝不苟。
张安世说的很清楚,种好了,不出问题,每人赏银千两,朝廷的赏赐另算。
可若是没弄好,那就不客气了,抛开事实不谈,你活了这么大,难道就真没有一件违法乱纪的事吗?就算伱没有,能确保你爹娘,还有你兄弟儿女们没有?
这等事,张安世其实是不屑去做的,这不是栽赃陷害吗?
张安世一直希望,将锦衣卫往正规化的方向带。
可粮食的事,关系太大了,且不说得来不易。这可是用数百条人命,邓健的艰辛,再加上爆棚的运气,才换来的粮种子
即便再来一次航行,张安世都不敢确保,还能否平安回来。
这样大的关系,就不容得有任何的闪失,稍稍有一丁点不规范,都可能导致可怕的后果。
这些农户,自然是胆战心惊。不过这千两银子,对于他们而言,当真可以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即便为了这个,他们也得冒险试一试。
至于后果……他们自然也清楚,所以几乎都是照做,每日小心翼翼的。
如今……在一个大缸里,这大缸里,则是培土,培土上,一个个切成块状的土豆,如今已经开始长出了新芽,芽尖茁壮,带着蓬勃生机,每日被小心地呵护着。
此时,张安世和邓健正趴在大缸边上,二人都看着这嫩芽出神,就好像……看着自己一个新生的娃娃,总觉得……它好像又开始舒展了腰肢,增长了些许。
“别流口水。”邓健道。
张安世擦了擦嘴,不知咋的,看着这玩意,就让他想到了土豆烧牛肉。
香!
邓健极小心的样子,他毕竟干一行爱一行,人被逼到了绝境,此时也没法子,渐渐地,他开始将心思扑在了这上头,反而嫌弃张安世隔三差五的来,怕他会一时手贱,糟践了这些秧苗。
张安世也不在意邓健嫌弃的表情,欣喜地道:“出了芽就好,我还怕出不了呢。”
邓健道:“咱问过有经验的农户了,说是肯定能出芽的,不过……事情还早着呢……这才是第一步。”
张安世点了点,而后便道:“有邓公公在,我就放心。”
说罢,真诚地咧嘴一笑。
邓健心里不知该寒还是该暖和。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家伙,如今却教自己每日和庄稼为伍,想要痛骂,心肠又硬不起来,可不骂他吧,心口又堵得慌。
顿了半响,邓健才道:“侯爷还记得咱的好便好。”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你便化成灰,我都记得。”
邓健显得黯然:“太子殿下,晓得咱在这儿摆弄庄稼吗?”
张安世道:“知道,知道。”
邓健痛苦地道:“那糟了,以后只怕咱永远都伺候不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了,咱种庄稼脏了手,身上会有土腥子气。”
张安世道:“我不嫌你。”
邓健:“……”
张安世又道:“做宦官,未必就要伺候人,咱们爷们,凭啥伺候人?该教别人伺候咱们。”
邓健捂着脸,痛苦不堪地道:“不伺候人,我割了干啥?我不伺候人,我做个男儿,传宗接代不好吗?”
他的话似乎有道理。
张安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术应该有所改进了,单凭纯粹的精神激励,是无法让眼前的邓健振作起来的。
于是便道:“你瞧郑公公,他就有本事,他能驾驭数万人马。有些时候,身份不重要,想要教人高看一眼,就得做别人做不到的事。”
邓健愣愣地听着,似乎也觉得无从反驳,最后叹口气道:“不说啦,不说啦,咱得去翻翻地,这儿的地太贫瘠了,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几块田,咱总觉得肥力不够。”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那我走啦,你定要好好地照顾它们,它们是我的命根子。”
邓健嗯了一声。
张安世一走,邓健便提着锄头,领着几个庄户,继续去翻地。
刚刚运来的稻草也送来了,预备将它们在田里点了,烧成草木灰。
一番摆弄,此时却有宫里的宦官来,这宦官道:“安南侯在不在,在不在?”
邓健抬头道:“走了。”
“走了?”这宦官嘀咕:“方才还有人向陛下奏报,说是安南侯总往这儿跑呢,陛下可生气了,要咱来此传口谕,让安南侯收收心……”
他自言自语着,突然细细一看邓健,随即眼眸微微一张道:“哟,这不是当初东宫的邓公公吗,是咱呀,咱陈贵。”
邓健其实早认出了他,顿时羞红了脸,不敢抬头起来。
当初……邓健这一批年纪小的宦官,被亦失哈点出来,而后让一个老宦官,教授他们读一些书。
邓健和陈贵都在此列,能被带去读书的,后来都发迹了。
不过读完书之后,陈贵只是去了通政司,就是专门负责传达宫廷内外的文书,其实运气并不算好。
而邓健的境遇,却是当时许多同期宦官最是羡慕的,因为他去的乃是东宫。
这东宫可是好地方啊,将来攀附上了太子和太子妃,等到太子殿下克继大统,少不得……得是二十四监里的掌印太监。
可哪里想到,造化弄人,当初最是风光得意的邓健,如今恰恰混的最惨,他先是从东宫出来,跟着郑和出海。
其实能跟着郑和出海也不算太坏,有郑公公罩着,将来也少不得有前程的。
谁晓得……这邓健是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最终……却在这栖霞……混到了种地的地步。
邓健羞红了脸,不敢相认。
陈贵却忙抢上去,倒是没有讥讽,也没有阴阳怪气,却是道:“邓公公,哎……这是咋了,怎么要你来耕地了?你是不是得罪了谁?是谁这样害你?”
邓健摆手:“没……没有人害咱,咱自己愿意的。”
陈贵唏嘘道:“实在不成,可去寻亦失哈大公公求个情,他是最体恤咱们的。宫里头,现在可能没有什么好差事,可至少,也不至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当初咱们几个老兄弟儿,说到你出海归来,还为你高兴呢,谁晓得现在……”
若是陈贵讥讽自己几句,邓健倒也罢了,他是宦官,年纪小的时候大太监们骂,年纪大一些,伺候贵人了,偶尔也有贵人会迁怒他。
唯独这陈贵一番嘘寒问暖,教他无法忍受。
于是他忙摇头道:“可不能寻亦失哈大公公,他若晓得……不好的……”
陈贵却又道:“咱可听说,你当初和安南侯交好,不是你看大他的吗?他现如今在陛下的面前,可得意得很,更遑论太子殿下也对他宠爱有加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何不去寻他?他随便在陛下和太子殿下的面前说上几句话,怕也不至教你到这样的地步。”
“哎……邓公公啊,咱们做奴婢的,不就是指望着贵人们吗,这时候不指望他们,还能等什么时候?”
邓健哪里好意思说,这就是张安世要他干的。
一提到张安世,邓健的眼眶便红了,憋不住的眼泪,啪嗒的落下来。
却意识到自己不好在陈贵面前落泪,他便连忙举起衣袖挡自己的眼睛,忙不迭地道:“这真的是咱愿意的,陈贵,咱们是好兄弟,当初咱们罚跪的时候,可都是黏一起的。你回宫里,可别声张,传出去不好听。”
陈贵听罢,只是叹息道:“哎……这算个什么事啊,怎么到了这样的地步。前几日……还好好的,听闻你侄子还升了官,还以为你现在肯定要回东宫,做红人了呢。至不济,也调司礼监或御马监里重用……这几日,是不是得罪了小人了?”
邓健慌忙摆手道:“别问啦,别问啦,你快回宫复命吧,宫里的差事,可迟不得。”
陈贵又忍不住叹息,想了想,从袖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点碎银子:“宫外头不比宫里头,何况还在这庄稼地里,细的事,咱也不敢问,宫里的贵人们变幻莫测。这些银子,你得拿着,真要还有什么急难的事,总还可防身。”
邓健知道,自己若是不拿,这陈贵怕又要埋怨一大通,索性接了,道:“你记着,别去和人说。”
陈贵点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几十个庄户,一齐将稻杆子烧了。
随即去寻邓健,却不见人。
大家分头搜寻,才有人在远处一处荒地上看到了邓健。
“别找了,邓太监在那儿哭呢,呜呜呜的,要喘不上气啦。”
“要不要上去问一问,我瞧他挺可怜的,这种地不好吗?俺家祖宗十八代都这样种地过来的。”
“别去,人家和咱们不一样,咱们是子子孙孙种庄稼,人家入宫求个啥?”
“是啊,是啊,别去,别去,人啊,若是遇到了难处,找个无人的地方,哭一会儿就好了。若是冒冒失失的去,反而讨嫌,不过……俺也奇怪,邓公公哭个啥。”
“应该是想起亲人了吧。”
“可没听说他有亲人,噢,是有一个侄子,可也极少提。”
“嘘,我和你们说,邓公公经常提起的,就是太子啊、太子妃娘娘……噢,还有安南侯……你是不晓得,平日里他虽提安南侯少,可每一次安南侯来,他可精神了,安南侯走的时候,他便要失落一两个时辰。我上一次听他偷偷地念叨,说什么安南侯一定不会害他什么的。俺还听说那安南侯,是邓公公养大的。”
“你瞎胡咧个啥,真要邓公公养大的,还能让他种庄稼?世上哪有好事轮不到自家人,坏事倒让自家人去干的。我看邓公公这是吹嘘。安南侯可是好人,他不会干这样昧良心的事。”
“你们在做什么?”
突然,却见邓健在不远处,背着手,露出严厉的样子伫立着。
众庄户听罢,一个个打了个激灵,纷纷讨好似的笑。
邓健白了他们一眼,肃然道:“翻地,再来两个人,随咱去看看苗。”
“是。”
众人一哄而散,各司其职去了。
………………
“公子……”
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那一处青楼。
在这青楼里的一个厢房中,那公子正赤着上身,只穿着一件绫罗马裤,此时正坐在胡床上,两个男儿被他肆意地搂在怀里。
其中一个男儿,已是脸色惨白的样子,眼里无神。
只是这公子眼角的余光扫射到他身上的时候,这男儿才立即强笑起来。
公子见他笑得勉强,立即就怒道:“滚一边儿去。”
这男儿顺从地退下了胡床,跪拜在地,瑟瑟发抖。
公子这才抬头,神情慵懒地看向了来人。
他慢悠悠地道:“又是什么事?”
来人低垂着头道:“吴公、周公、杨公求见……”
公子冷笑道:“不见,只怕他们见了我,也只是来埋怨的。”
“他们……确实脸色不好看,说公子您……”
“说我做的太过了吗?”
“这……”
公子一脸不屑地道:“哼,这几个狗东西,现在倒晓得仁义道德了?也晓得要做人了?可他们也不想想,当初分我们的利时,可想过今日?噢,好处他们都拿了,这坏人,他们却不愿意做?世上可有这样的理?”
“他们若再要来见我,你便和他们说,若是想分道扬镳,我自然悉听尊便,可若是这个时候,谁想要跳船,那也都由着他们。可想做好人,想在我面前说什么狗屁仁义,嘿嘿……他们这些肥得流油的家伙们也配吗?”
这公子慢悠悠地从胡床上趿鞋下来,走了几步,接着道:“那狗皇帝,还有那张安世,都不是省油的灯,现在既然查到这上头来了,咱们就得把事儿做绝,稍稍有心慈手软,大伙儿谁都别想过好日子。说难听一些,姓朱的每年给他们几个钱的俸禄,咱们每年给他们多少银子?入他娘,都说狗吃了谁家的东西和谁亲呢,这些人难道狗都不如?”
“总而言之。”这公子的脸色突然严厉,目中发出骇人的神色,他一字一句,字字如刀道:“现在内千户所,查的还不深,咱们也不是好惹的,他们要查,那就给他们查,咱们就折腾个天地翻转,折腾个血流成河,看他们能查到什么时候去,到了这个时候,命都是不值钱的,别人想要咱们的命,那就拿十万个脑袋来换。”
说着,他背过身去,吐出了一个字:“滚!”
来人听罢,行礼,便又悄悄离开。
…………
一封奏报,火速地自宁波府送到了京城。
朱棣听闻是宁波府送来的,倒是留了心。
他将奏疏打开,一看之下,脸色越发铁青。
最后啪的一下,将奏疏摔在了案牍上,冷着脸,厉声道:“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一声厉喝,吓得亦失哈打了个寒颤,忙是低头弯腰,去捡奏疏。
只是将奏疏捡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这奏疏里头,写着宁波府城火起,新任知府、同知人等……葬于火海的字眼。
亦失哈见罢,又吓了一跳,却又见下头写着:“宁波备倭卫指挥……杨雄,醉酒……落海而死。”
亦失哈颤抖着,僵着身体,将这奏疏捡起,重新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上。
朱棣确实是气的不轻,甚至气的扭曲着脸,冷然地看着亦失哈道:“看见了?”
亦失哈只好道:“奴婢看见了。”
“怎么想?”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才道:“他们……他们这是胆大包天,是在示威。”
朱棣道:“是啊,就是在示威!一场大火……烧死了这么多的官吏……当然,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这备倭卫的指挥,好端端的,说他喝醉了酒,落海死了,哈哈……大明武臣,说死便死,他们这是想做什么?是想告诉朕,再查下去,人都会死干净吗?”
亦失哈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便道:“陛下……内千户所佥事陈礼,才刚刚出发几日,往宁波府去呢,人还没到宁波府……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朱棣背着手,脸色阴晴不定地道:“陈礼会不会也有危险?”
“他挑选了许多的好手……奴婢以为……”
朱棣淡淡道:“这样猖獗,看来是没把朕放在眼里,朕不诛这些邪祟,天下怎么能太平呢?”
亦失哈道:“实在不成,调五大营,或者勇士营,甚或模范营去……”
朱棣瞪了亦失哈一眼:“去做什么?去杀人吗?去杀谁?杀宁波府的官吏,这些官吏,不是死得差不多了吗?还要杀谁?杀宁波府的百姓吗?还是要杀当地驻扎的卫所官军?”
亦失哈一时词穷。
朱棣眯着眼,顿了一下,便道:“再等等,再等等看张安世那边,他既派了人往宁波府,肯定有他的主意。还有那陈礼,也是能任事的,或许……他那边,能有什么斩获,这个时候,切不能乱了阵脚。”
说着,朱棣落座,稳稳地坐着,却是冷冷一笑道:“都说是打天下容易,守江山难,朕从前不信,现在算是知道了。”
朱棣自此无言,只一双虎眸偶尔隐现杀机。
…………
栖霞。
此时,朱金急匆匆地到了南镇抚司。
见到了张安世后,他行了个礼,便道:“办妥了。”
张安世豁然而起:“妥了?人呢?”
朱金谨慎的看了张安世一眼,低声道:“人已送进了南镇抚司里,在侧房,小的也怕……”
张安世信步道:“走,这就去见一见。”
张安世至侧房,只与人谈了片刻。
随即,张安世杀气腾腾的走出来。
他匆匆至案牍边,提笔,手里胡乱的签下几个手令:“内千户所,所有在职的,统统往码头登船,让赵千户来带队,这个小子老实,只是不到达目的之前,不得告诉他们抓捕的地址。”
随即,张安世道:“教我二弟、三弟、四弟,立即让所有人骑马,骑马知道吗?全部轻装,以最快的速度,往目的地。我猜测,这大营外头,一定有人盯梢,不过盯梢也没关系,他们要传信,得用快马去传。那么……我们就比他们更快抵达他们传信的目的地即可。”
说罢,召了来,简要的交代一番,当下,张安世换上他的两层甲胄,大呼一声:“立即行动,不可迟疑!”
“行动,行动……”
栖霞的南镇抚司,千户所下设的各处百户所,还有模范营。
在这一刻,声声钟鼓来回响彻。
而后……数不清的人,火速自各处向某个方向或疾跑,或飞马汇聚。
这些人,平日里都有操练,可谓是训练有素。
几炷香之后。
上百个内千户所的人便在赵千户的带领之下,上了渡船。
早已在码头预备的船夫,一个个划动着船桨,舰船嗖的一下似飞一般的在江面游弋。
船上的人,纷纷在百户、总旗、小旗的命令之下,铿锵的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一个个趴在船沿上,屏息不动,似乎只等什么时候,船只靠岸,便要飞跃而出。
…………
哒哒哒哒………
马蹄四起。
模范营所有人都是轻装,却一个个将刀剑配齐,飞马而出。
于是,数百匹马飞腾,一路往南京城,人马不歇。
……
这大营之外,有一个货郎似得人,本一直在百丈之外摆着摊。
此时,错愕的看到一队人突然飞马出营,很快就不见踪影。
这货郎看得目瞪口呆,忙收了摊,后头太急,便连货摊也不要了,想往南京城方向跑,可跑了几步,看到那早已远去的骑队,却不禁苦笑了一声。
…………
沿着秦淮河,本是南京城最热闹的所在。
此时……这百家扎堆的妓坊里,却是突然骚动起来。
“不得了……官兵查抄恩客了。”
这突然一声呼叫。
留宿的恩客们,从一处处窗里探出脑袋来,许多人面色惨然。
查抄恩客,没听说过此等事啊……
可大家做贼心虚,不少人开始赤身,从房中飞奔出来,亦或者有的翻窗而出。
不过……很快大家就松了口气。
却见一艘艘自秦淮河河面上突然冲上海滩的船,下来无数的人马,却奔着一家青楼去,片刻之后,那里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不多时,又有一支骑队哒哒哒的出现在街头,其余的妓家看也不看,只奔着一处去。
顷刻之间。
有人破门。
轰隆。
大门破开。
潮水一般的人,瞬间冲入这青楼,这里的雅致,瞬间便被肃杀取而代之。
几个人……匆匆想出来,一人道:“尔何人?”
立即便被人直接打翻:“顽抗者,格杀勿论。”
也有人试图想要仓促跳井,犹豫不决的时候,一队人杀奔而来,一把揪住,按翻在地。
第234章 主谋落网
这青楼里头,已是乱做了一团。
模范营和内千户所的动作实在太快。
快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甚至还有人在房中,赤身被人抓住。
直接社死。
至于那些女子,甚至有不少的娈童,也统统都甄别了出来,关押起来。
不多时,张安世出现了。他来的比较迟,毕竟身上的甲胄多。
那赵千户匆匆来迎,和张安世耳语了几句,张安世松了口气。
而后,张安世跨步进去。
紧接着,便听到了抱怨的声音。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们犯了什么事,真是岂有此理!”
张安世一看那气咻咻的人,竟是认识,身躯一震,上前行礼道:“是刘公啊,呀,您老人家,竟也有此雅兴。”
这所谓的刘公,乃是刑部右侍郎刘辩。
刘辩老脸通红,绷着脸道:“安南侯,这是何意?”
张安世笑盈盈地道:“真是没想到你老人家,都七老八十了,竟还有此雅兴。”
刘辩脸一板,正气凛然地道:“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本朝自有法度,禁止官员使用官妓,禁止狎妓,凡有官员狎妓者,永不录用。”
刘辩道:“谁说老夫狎妓了?”
张安世指着那关押起来的众多莺莺燕燕道:“伱还敢抵赖?”
刘辩道:“你哪一只眼睛,见老夫给银子了?”
张安世顿时怒了,气呼呼地道:“没给银子……便是逼良为娼,更是罪加一等。”
刘辩居然更怒:“我与这里的姑娘,惺惺相惜,她们仰慕老夫才华,有何不可?安南侯,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张安世暴怒道:“哈,仰慕你的才华?你有个鸟的才华!”
刘辩气定神闲地道:“你大可唤她们来,一问便知。”
张安世瞪着他道:“你以为我不知你的勾当。”
刘辩冷哼道:“你少血口喷人,大明也不是没有王法的地方,老夫在此与人享丝竹之乐,尔等来此,冲撞民宅,扫我等雅兴,却还想栽赃构陷不曾吗?再有,你口口声声地说此处乃是妓家,那老夫来问你,既是妓家,必要向应天府报备,而其中女子,则为妓户。安南侯,你不妨好好地去问一问,此地可是娼妓之馆?这里的女子,何曾是娼户?”
他说得振振有词。
张安世这才意识到,他是辩不过这些人的,永远都辩不过。
张安世憋着气,随即道:“谁和你说这些,我只来告诉你,走私的事,已是东窗事发,若你只是狎妓,倒也好办,可你自己应该知道自己犯下的是什么罪。”
这一下子,刘辨这些人,瞬间脸色冷了下来。
实际上,方才围绕狎妓之事,这刘辨故意争辩,就是想要掩盖什么。
毕竟,即便是狎妓,触犯了国法,也算不得什么,可如今……
刘辨阴沉着脸道:“安南侯,凡事……要讲人证物证。”
张安世凛然道:“既然找上了你,当然有证据,如若不然,你以为我张安世吃饱了撑着的吗?”
这十几人之中,立即有人大呼道:“叫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来。”
又有人道:“我等绝不受此不白之冤。”
张安世理也不理他们,却回头看一眼赵千户:“所有人统统拿下,一个个给我审,用一些手段。”
赵千户躬身:“喏。”
张安世又道:“这青楼,给我查封……任何人不得出入……”
“还有……有一个叫蒲成志的人,也混杂在这其中,给我立即揪出来。”
听到蒲成志三个字,刘辩等人大惊失色。
可他们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眼角只是掠过了一丝疑色,却又很快地归于平静。
依旧是大义凛然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大明还有没有王法了?”
混杂在这些人之中的一个青年人,此时正低垂着头,一副落汤鸡一般的模样。
赵千户当即开始甄别,此处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外围乃模范营,里头则是内千户所的校尉。
张安世将这里的女子和男儿们召集到另一边,他稳稳落座后,才看着众人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众人默不作声,那老鸨笑着道:“诶……哪儿有什么主人啊,来这儿的都是……”
张安世眼睛别到一边去。
一般这种情况,众人便领会了张安世的意思。
安南侯心善,见不得血。
于是,一个内千户所校尉,当先走向前去,直接一刀,扎入了这老鸨的心窝。
老鸨惊呼一声,满是粉黛的脸,更加苍白,不见血色,脸色也变得扭曲,人便萎下去,当即倒在血泊,毙命了。
女子和男儿们见状,更是吓得容失色,甚至有人惊吓大叫。
张安世站起来,道:“你们大胆放心地说,不必害怕,这是天大的案子,实话和你们说了吧,这样大的案子,不死个几百上千人是不可能的。你们多半也是被人逼迫来此,我希望你们最后不要沦为这些人的同党。我最后问一次,此间的主人是谁?平日里,你们都服侍什么人?”
他话音落下,便有一个男儿撅着屁股拜倒在地,战战兢兢地道:“是曾公子,曾公子……”
“曾公子?”张安世挑眉,眼里带着狐疑,随即冷冷道:“给我拿来。”
片刻之后,一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被拖拽了来,他口里大呼,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张安世死死地盯着他:“你是蒲成志?”
这公子哥道:“我姓曾,你若是不信,我有户册……我……”
张安世笑了笑道:“对你这样的人而言。这户册难道不是草纸吗?明人不说暗话,我既然找上你,自然有我的缘故。可你到了现在,还想抵赖,看来,你是看不起内千户所,是嫌我这内千户所,还不够凶狠,是吗?”
公子哥便忙道:“我当真姓曾,我岂敢隐瞒……”
张安世端坐着,冷冷地看着这个公子哥。
半响后,张安世才道:“若我是你,就一定会老实开口交代,而不是在此,抵死不认。”
这公子哥摇着头道:“我……我……”
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当真姓曾,乃荆州人……”
张安世站起来:“入你娘的,敢做不敢当的东西,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说罢,张安世快步走出这儿,一面淡淡地吩咐道:“我要口供,无论用什么方法。”
“喏。”
张安世随即便踱步出去。
内千户所,专门借调了一些詔狱之人,用来对付的,就是那种嘴硬的顽寇。
不多时,一处小楼里,便传出了凄厉的惨叫。
这惨叫声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张安世随即让人将刘辩等人押到一处大堂,他看着刘辩等人,冷然道:“你们真是不知死活。”
刘辩脸色惨然,尤其是听到那‘曾公子’的惨叫,他显得魂不守舍。上前一步,道:“侯爷,你为何要苦苦相逼呢……”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他:“我有逼你吗?你们这一个个的,都是朝廷的命官,却都聚在这里,现在却来告诉我,是我在逼迫你们?”
刘辩低着头,叹息道:“其实……有些事是可以商量的。”
“商量什么?”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刘辩。
刘辩犹豫片刻,便道:“能否借一步说话?”
张安世便踱步到一旁的耳房,刘辩小心翼翼地上前,压低声音道:“其实……若是侯爷您网开一面,不计较这事……老夫其他不敢担保,却可保侯爷您,每年至少有二十万两银子的冰敬、炭敬。”
冰敬和炭敬,是古已有之的风俗,几乎各地的州县官,甚至某些大商贾,每到逢年过节,都会送礼至府上。
这天热了,送一些冰敬消消暑。天冷了,送一些炭敬消消寒。
即便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样的事也屡禁不绝。
更何况是现在了。
张安世背着手,笑了笑道:“二十万两,你看不起谁?”
“这……”刘辩一时词穷,顿了顿,才又道:“只要侯爷答应,这也只是小心思,即便纹银百万,下官也可代为说项。与人方便就是自己方便嘛,我也晓得侯爷有银子,可……侯爷那商行所挣来的银子,又有多少能进侯爷您自己家里的呢?这不一样,这事不消侯爷您费神,每日在家中端坐着,便自有人孝敬……”
张安世背着手,不禁道:“百万两,好大的手笔。”
刘辩赔笑道:“侯爷您是什么人,怎么敢少了您的好处,您看……”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你从他们的手里,拿多少银子?”
刘辩看了看张安世,一时谨慎不言。
张安世道:“收买我张安世,就可以每年出百万纹银,你们做的好买卖!”
刘辩立即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笑了:“看来你……从中谋利不少,这算是坐实了勾结逆党之罪了。”
刘辩色变,随即就道:“我不知侯爷说的是什么。侯爷,你不可这样栽赃陷害!哼,今日侯爷这般侮辱我等,到时自有人为什么讨一个公道。”
张安世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东西。来人……统统拿下,一并收拾。”
刘辨立即大呼:“我是朝廷命官,你还敢动刑不成?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轻蔑一笑,随即道:“一个个给我打,直到他们肯招供为止。”
…………
消息是从应天府,奏报出去的。
一时之间,京城哗然。
对于寻常百姓,这更多是一件谈资。
可对于六部九卿而言,事情就非常严重了。
先是翰林院拿人,紧接着是捉拿了许多大臣,事先毫无征兆。
先不说那些人有没有罪,可即便有罪,这样侮辱,难免让人觉得过了头。
若是朝廷命官,能说打便打,说杀便杀,那大家十年寒窗苦读,求取这功名,还有个什么意思?
于是六部九卿纷纷至文渊阁。
文渊阁里头,解缙听了消息后,心里已知道,这一次,内千户所是真正的玩过火了。
莫说是他,即便是胡广也开始抱怨:“这算怎么回事?大臣犯罪,那也该是下旨拿问,是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事,怎么轮得到南镇抚司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拿人?”
解缙皱眉道:“此事,应当立即奏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于是,解缙领百官,请朱棣觐见。
朱棣其实比他们得知消息还早一些。
“青楼?”朱棣看着亦失哈道。
亦失哈对青楼二字有些敏感,却还是躬身道;“陛下,是一处青楼,不过那一处青楼,并没有在应天府种存档,所以也算不得是青楼……”
朱棣道:“朕倒没有见识过青楼是什么样子!”顿了一下,就道:“拿住了多少大臣?”
“十二个,各部的人都有。”亦失哈低声道:“最高的是一个侍郎,不过……奴婢以为……这是当场逮住的,可能有些人……恰好没去。”
朱棣手抚着案牍,神色不明,口里道:“他们倒是快活啊。这样说来,张安世查走私一案,竟已有了眉目?”
亦失哈道:“内千户所那边,禁绝了所有的消息,到底查的是不是走私,奴婢就不知道了。不过内千户所,也派人来,说是……抓到了一条大鱼。”
“大鱼?”朱棣眼眸微微一张,颔首道:“张安世怎的这样的快?这不符合常理。从事发到现在,也不过区区七八日时间。”
亦失哈便道:“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所以才觉得匪夷所思。陛下,现在的问题是,百官怨声载道,都说内千户所……过火了。”
朱棣露出意味深长的样子:“这些人……可来觐见了?”
亦失哈道:“已经请陛下召见了。”
朱棣脸色倒是平静,只道:“召进来吧。”
须臾功夫,这京中百官,来了一小半,解缙为首,纷纷拜倒在地。
“陛下,臣以为……国家自有法纪,内千户所这样随意的拿人,实在让人可怖,现在京城各衙,人人自危,若是大臣有错,自有都察院指出他的确失,吏部查实他的劣迹和恶行,大理寺负责审判和核验。”
“可现在呢,现在南镇抚司……”
第一个开口说话的,乃是胡广。
这一次胡广豁出去了,其他的事能忍,这种事,在他看来,几乎等于到了迫害百官的程度。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胡卿说的是什么事?”
“乃刘辩人等,狎妓一案。”
朱棣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才道:“可朕听说的却是……张安世所查的,乃是一桩钦案。”
钦案乃锦衣卫负责,其他的案子,则交给有司。
胡广道:“现在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是否钦案,都乃张安世口说无凭。若是什么事,都定为钦案,这岂不天下大乱了?臣的意思是………定为钦案,亦无不可,只是……却需拿出证据来。”
朱棣叹道:“胡卿是老实敦厚之人啊。”
陛下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胡广一头雾水。
朱棣随即道:“解卿家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解缙忙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臣附议。”
朱棣冷冷一笑,似乎更证实了他对胡广的判断。
朱棣随即扫视众臣一眼,道:“诸卿也这般认为?”
众臣纷纷称是。
朱棣站起来,道:“你们说的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张安世乃皇亲国戚,又是世侯,深受朕的信任。他若是做错了,众卿指摘出来,朕也绝不会袒护他。”
顿了一顿,却又道:”可是……”
可是两字出口,朱棣的脸色骤冷:“可若是众卿之中,有人结党营私,有人勾结逆贼,从中牟取私利呢?朕是不是也该从严处置?你们要公道,这好的很,朕就怕你们,都是蝇营狗苟,一个个,心怀鬼胎。可既然你们都这般的正直,这反而教朕松了口气,如此甚好,那么…现在开始,一切的事,都要秉公处置,对于那些知法犯法的,朕一个都不轻饶。”
此言一出,反而让众臣们有些不安了,众臣面面相觑,脸色复杂。
朱棣道:“传旨,召张安世来,朕要听他辩解。”
他的话,冰冷刺骨,好像是冲着张安世去的,却又好像……是冲着其他人去的。
朱棣似泥塑一般,坐下后,便纹丝不动。
于是忙有宦官匆匆出去宣读旨意。
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张安世方才姗姗来迟。
这张安世乃是有备而来,显得气定神闲,见了朱棣,先行了礼。
“陛下,臣正奉旨办案,不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张卿所办的是什么案子?”
“乃涉及走私的钦案。”张安世如实道。
“可是朕却听说……事情并非如此。”朱棣淡淡道。
张安世道:“陛下,此案事关重大,臣……一时也解释不清。”
解缙这时道:“这般说来,安南侯并没有真凭实据,便妄自断言,此乃钦案?”
张安世道:“证据当然是有的。”
百官用冷然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其实这些话,他们是不相信的。
张安世不是神仙。
这才多少天的功夫,你就有了证据?若是这么好查,怎么可能隐瞒到今日?
朱棣却是来了兴趣,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证据?什么证据?”
“臣抓住了其中一个主谋。”张安世挺直着腰身,信誓旦旦地道。
百官却纷纷露出了不屑于顾的表情。
朱棣道:“是吗,押来给朕看看。”
张安世道:“陛下,此人身份十分敏感,而且……牵涉极广。臣斗胆进言,若是直接押上来,只怕……这百官之中,难免有其同谋。”
解缙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得不站出来了,他微笑道:“原来这全天下,只有安南侯一个忠臣吗?若是如此,一切案子,都由安南侯定夺,钦案与否,也由安南侯定论,谁是主谋,安南侯说了算,安南侯……你要记得纪纲的前车之鉴啊,这纪纲正是因为如此,一手遮天……”
他的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很强。
张安世怒视解缙一眼。
解缙似乎也觉得失言,便索性缄口不言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陛下,既然有人不信,那么臣有一个办法。”
朱棣道:“什么办法?”
张安世道:“可以留下一些平日里,为人信服的大臣在此。这些人,至少可以确保,绝没有牵涉进逆案之中。臣再押来主谋,当着陛下和这些人的面,奏报此案的前进后果,至于其他人,就得委屈他们回避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唯一的问题是,哪一些大臣,既在百官之中很有声望,大家信服,同时又忠心耿耿,绝对不会牵涉进逆案里,等知道了前因后果之后,也绝不会声张出去?
朱棣便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道:“谁可留此。”
百官几乎要窒息了,怎么听,怎么觉得是个坑。
张安世道:“臣若报出来,只怕会得罪不少人,不过既然陛下询问,臣也只好斗胆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大学士胡广。”
胡广:“……”
胡广万万没有料到,张安世对他的印象不错。
张安世接着道:“大学士杨荣、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金忠、国子监祭酒胡俨、……”
他一连报出许多人。
解缙的脸,已拉了下来。
大学士之中,唯独是他没有受邀留下的。
知道分明是在说,在他张安世心目中,解缙不可靠。
至于其他人,几乎都是极有声望的人物,而且位高权重,也足以让人信服。
朱棣此时别有深意地看了解缙一眼。
朱棣道:“这些人,诸卿认为可以信服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百官纷纷道:“足以信服。”
“好。”朱棣也很干脆,立即道:“就这几人留下,其余之人,告退吧。”
许多人无奈,尤其是解缙,涨红着脸,可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毕竟,方才胡广开始对张安世有很多牢骚的,可张安世却将希望将他留下旁听,他除了等于是被张安世羞辱之外,也几乎没有什么说辞。
当下,百官不得不退散。
留下的人,则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站着。
此时,朱棣道:“给诸卿们都赐座。张安世,你可以说了。”
张安世道:“再请陛下,容臣押解主谋来见。”
朱棣点头。
过了一会儿,那个叫曾公子的人,便被押了上来。
这曾公子身上已有不少伤痕,浑身透着狼狈,好在没有人伤他性命,他虽遭了刑,却很硬气,什么都没有招供,待进了殿,便口呼:“草民冤枉,草民冤枉啊……”
说着,涕泪直流地道:“草民乃荆州人,家中颇有资财,有一些良田,进京城来,做一些小买卖,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可是……却无端遭人构陷,要害我性命……草民……草民……”
他说罢,嚎啕大哭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胡广皱眉起来,不禁无语地看向张安世。
所谓的钦案,主谋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杨荣和蹇义、金忠几个,却是气定神闲,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只踏踏实实地在听着,他们都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朱棣看一眼张安世道:“主谋是此人,对吗?”
张安世道:“几乎就是此人。”
说着,张安世朝这曾公子冷笑道:“蒲成志,你不要再装下去了。”
曾公子立即道:“谁是蒲成志?”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我只好请人证了。”
曾公子却好像凛然不惧,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张安世有什么证据。
他道:“好啊,我倒要看看,我曾万盛,如何成了蒲什么成志。”
朱棣见乱糟糟的,便询问张安世:“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安世便道:“陛下,臣肩负陛下使命的时候,就曾了解这个案子的难处。”
朱棣看着张安世,鼓励张安世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侃侃而谈道:“海贸能挣来的,是天量的财富。而要进行海贸,就需要招募大量的人手,而且还需要建立各种供货和出货的渠道,这其实……和陛下与臣等人的商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朱棣听罢,一下子警惕起来,皱眉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当初,你能破获几个大案,其实和商行也不无关系。”
张安世道:“是,一个规模如此巨大的商行,所掌控的渠道是惊人的,而依靠商行为生的人,更是数之不尽,从最底层的力士、脚力、伙计,再之后是各种匠人。在其上,则是各种负责分销和供货的中小商贾,此后……这些天量的利润,又不知可让多少人从中牟利……”
说到这里,张安世看了朱棣一眼,又接着道:“陛下,臣以为,这些人最可怕之处,在于维系了无数人的衣食,这就是所谓百万漕工衣食所系的道理。”
“也就是说,这走私商,他们捆绑了所有人。这些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于此,这也是他们有恃无恐的原因。”
….
咬指甲的时候咬破了一根手指头,现在九根指头在码字,写的慢,第二章会晚一点来,可能到一点左右。
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
朱棣听了,更是脸色凝重。
张安世这番话,确实揭示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若说这些人,是一个商行,这个商行的规模,可能比栖霞的商行还要大。
从造船到出海,再到大批的货物出入,围绕着这个,多少人靠此为生。
张安世继续道:“都说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陛下,这个案子要查下去,要杀多少人的父母呢?正因为是如此,所以这满朝文武,可能有的人或多或少的都知道其间的一些事,可这满朝文武,要嘛选择三缄其口,要嘛则选择与之同流合污。”
“而陛下要彻查,又怎么查的下去呢?谁砸这么多人的饭碗,都是要命的事,所以……朝廷一旦查到头上,有人宁愿选择自尽,也不敢被人拿住,就算拿住,也绝对不敢开口。”
朱棣听罢,点头连连,他皱眉起来:“那么张卿……倒是认为,朝廷不该查?”
“谁说不该查?”张安世道:“一面在朝中,大肆结党,阻止百姓下海。另一面,却依靠垄断,自己独占暴利,在这个过程之中,这其中的利润,他们和与之勾结的大臣们占了九成,分出一点汤汤水水来,给了所谓的百万漕工,至于朝廷,还有国库,却只能将税赋,压在那些耕种土地的小民身上,纲纪败坏到了这个地步,岂可因为他们裹挟的人多,便不彻查下去。”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此案要彻查下去,殊为不易。”
他指着这姓曾的公子道:“你如何知道,此人是姓主谋之一。”
张安世道:“很容易,陛下,若是照着以往的方法,去顺藤摸瓜,肯定是查不下去的,毕竟牵涉的人太多,阻力重重,所以臣略施小计。”
一听略施小计,朱棣忍不住微笑。
张安世道:“臣一面,让陈礼往宁波府,摆出一副要彻查到底的样子,其实就是要让这些贼子,误以为内千户所,要以宁波府为线索,彻查下去。因此,他们的注意力,也就在这宁波府上,以至闹的整个宁波府,鸡飞狗跳。”
张安世道:“可实际上,臣知道,靠这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臣命朱金,暗中开始收购大量的瓷器和丝绸。”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得皱眉起来。
方才还在说钦案,怎么又转到了买卖上头去了。
连胡广等人,也大为不解。
只有那曾公子,将头埋得更低,这个时候,他没有鸣冤叫屈,似乎也在细细咀嚼张安世的话。
张安世道:“陛下……海贸最大的特点就是……运出越多稀缺的商品出去,牟利越高,而且一艘船装载量有限,这就意味着,同样一艘船,若是装上粮食,或者是装上其他价值不高的货物,远不如装上价值不菲的货物所得的获利。”
张安世舔舔嘴:“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即可知道……这些走私的贼子,他们主要出海的货物,一定是价值昂贵,且是我大明独有的丝绸、茶叶以及瓷器等物。知道了这些就好办了。陛下,方才不是说了吗?这是无数人的饭碗,是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那么……臣就挖他们的根。”
朱棣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有不少瓷器商贾,还有不少的丝绸商贾,走私商也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张安世道:“不错,要出海,就要大量的囤积瓷器和丝绸,并且大规模的采购,这养活的,必是为数不少的商人,可臣派朱金,也以栖霞商行的名义,在暗中开始收购,这些掌握大宗瓷器和丝绸的人,一定会想办法,与朱金接洽。”
朱棣点头:“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何况,这些商贾,必然也意识到,现在朝廷突然大张旗鼓的彻查走私钦案,虽说朝廷未必能彻查到底,可至少,在这个节骨眼上,走私商一定会更加小心谨慎,这两年内,走私的数目会大规模的减少。也就意味着,若是他们不能找到新的买主的话,可能要有大笔的货物,砸在自己手里了。”
朱棣听到为了查案,居然这么多银子,去收购丝绸和瓷器……不禁有些心疼。
张安世道:“栖霞商行名头大,信誉也好,最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背景不简单,和私商买卖,毕竟要承担风险,可和栖霞商行做买卖,却又有安全保证。陛下您说,那一边的生意一落千丈,可栖霞商行,这边却突然有了巨大的商机,商户们会做出什么选择?”
朱棣道:“必然是想尽办法,讨好朱金,是吗?”
张安世道:“不错,所以,臣又让朱金,抛出了一个新的所谓专供契书。”
“专供契书?”
“就是栖霞商行,可以和商户们约定一个底价,确保商户们供货,决不让他们吃亏,同时也约定,未来许多年,可以源源不断的让他们进行供货,可有一条,那就是……不允许他们给其他人供货,所有生产出来的货物,只能供应栖霞商行。”
朱棣:“……”
张安世道:“这就是给这些商户们一个选择,要嘛继续喝私商一条道走到黑,未来他们的出货是否还能稳定,朝廷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都是未知数。要嘛就是安安心心的,和栖霞商行做买卖,不但确保他们有足够的利润,而且可保他们安全无虞。”
“商贾就是如此,只要有利可图,自然而然……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和朱金交涉,与栖霞商行,达成专供的契书……”
朱棣道:“伱如何确保,他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商户不会去告密,使那些私商们,提前警觉。”
张安世笑了笑:“陛下您忘了,臣方才不是说,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吗?从前是南镇抚司,要断他们的财路,就是杀他们的父母,他们一定要拼命。可现如今,攻守之势异也,却变成了,栖霞商行,成了他们的衣食父母,若是跑去和私商们通风报信,破坏栖霞商行的买卖,这也是杀他们的父母啊。”
张安世语重心长的道:“陛下,历朝历代,都讲一个孝道,我大明子民,更以孝为先,没有人干杀父弑母的事的。”
张安世道:“不只如此,朱金联系了不少大商户,可这些大商户,几乎都是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保密。因为他们清楚,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还不多,他们大可以借此机会,赶紧和栖霞商行谈,而一旦消息传出去,人人都知道了栖霞商行在寻求大宗丝绸和瓷器供货商的时候,对于他们来说,就等于无形之中,增加了许多的竞争对手。商业机密,有时候比朝廷的秘密要可靠多了,这朝廷就跟筛子一样,有一点风吹草动,马上闹的天下皆知,而商业机密不同,这是真正影响到了个人的利益得失,有利可图的事,商户们怎么会大声嚷嚷?”
朱棣:“……”
这胡广等人,真的听着瞠目结舌。
这个时候,他们若是对张安世不佩服,也不成了。
这是硬生生的,将原先的死敌,一下子变成了捆绑在一起的利益共同体,这一手太厉害,简直是釜底抽薪,太狠了。
当然,唯一的缺点,就是费钱。
张安世道:“这些大商户,为了确保能够签订契书,得知朱金在打探私商的事,便也不隐瞒,反正一旦契书签订,私商对他们来说,就没有用处了,何况他们是大商户,虽然许多私商,行事十分谨慎,可这么多年的合作,甚至是几代人的合作,这多多少少,也会知道一些私商的事……他们未必能知道全貌……可每一个大商户都知道那么一点……臣再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于是乎,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曾公子,头埋得更低,此时异常的平静。
“那便是,在京城有一处青楼,是这些私商,专门在此招待百官。不只如此,他们还乐善好施,在各州县,拿出钱来,修葺各地的府学和县学。除此之外,这为首之人……姓蒲……在京城里,专门与官员打交道的,叫蒲成志。”
张安世笑了笑,道:“只要有了目标,那么要寻这么一个地方,其实不难。既是专门招待大臣,想来……这地方一定显得很低调,可里头却一定很奢华。它的门脸会很小,可里头的女子,却一定是国色天香。因此,只要摸排一两日,其实……就可知道具体的位置了。”
张安世笑着对这曾公子道:“至于这叫蒲成志的人,其实要找起来,也轻而易举的很,蒲家从前乃是色目人,或多或少,带有一些色目人的特征,虽说他们与汉人无异,可只要留心,便能窥见一二。曾公子,噢,不,蒲成志,你在那青楼里,有自己独住的小楼,有许多伺候你的奴婢,你深眼,高鼻……到了现在,难道还想抵赖吗?”
“抵赖已经没用了。因为你们自己赖以生存的基础,都已经没了,别看无数人仰赖你们为生,许多的商贾,围绕着你们讨生计,而你们用你们牟取的暴利,又借此拉拢读书人和大臣,使之与你们沆瀣一气。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能有今日,靠的是能给别人多一份饭碗,可通过打击私船,我砸了你们饭碗。同时栖霞商行收购瓷器和丝绸的时候,其实你们所谓的那些伎俩,就完全没用了。”
“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到现在,你还以为你可以凭借什么和南镇抚司斗,凭你脑袋比较硬吗?你说想要人证物证,我实话和你说,这满天下的人都是人证物证。”
蒲成志身子开始瑟瑟发抖,他突然有一种无力感。
从前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可现在,这原本让他妄自尊大的力量,慢慢的从他身体内抽离。
张安世道:“当初,那些靠你为生,维护你,与你休戚与共的人,很快……就都会成为栖霞商行的伙伴,成为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异性兄弟。至于你们……你们注定是要被抛弃而已,就好像街上的臭石头一样,会被人毫不犹豫的一脚踢开。你现在还想要什么证据,想要矢口否认,你信不信,我张安世传出话去,就有几百几千人,争相要来指认你?”
蒲成志若是不明白,他就真的是猪了。
他本就白皙的脸,现如今越发的惨然。
朱棣不禁诧异,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家伙……尤其擅长出其不意。
入他娘,这一点,还是像朕。
所谓出奇制胜,暗合了兵法之道。
“蒲成志……”朱棣凝视着这曾公子:“莫非还是泉州蒲家的后人?这泉州蒲家,不是已经剪灭了吗?”
张安世道:“陛下……对于他们而言,想要隐藏身份,实在太容易了,不知多少人,想要包庇蒲家,这蒲家确实不少人被诛杀,可也有许多人,成了漏网之鱼,而这蒲成志,便是蒲家嫡系子孙。太祖高皇帝,下达的是旨意。可蒲家是生是死,某种程度而言,却决定了许多人的利益。正因如此……所以蒲家才可一次次的死灰复燃。”
朱棣冷冷看着曾公子:“蒲成志,你还要人证物证吗?”
蒲成志听到这里,只剩下了苦笑;“不必了。”
胡广听到这里,已是明白了什么,他老脸微微一红。
不过……其实有人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譬如杨荣,还有金忠,甚至还有蹇义。
这三人,俱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只是,他们并没有表露太多出来。
蒲成志惨然道:“蒲家数十代的经营,从宋朝开始,便进行海贸,无论谁做天子,都一个样……之所以大而不倒,其实也皆赖于这海贸……”
他说到了惨痛处,眼里尽是悲凉,摇摇头,道:“说来也可笑,对我们蒲家,打击最重的,莫过于大明……”
朱棣大怒,道:“打击最大?你们也不想想,你们是什么人?尔色目人,流落于中原,宋朝时起,朝廷并没有因你们乃异乡之人,对你们排斥,反而给予你们厚遇,教你们在泉州维生,甚至将你们当做其他的子民一样看待,让你们的祖先,做了市舶司的提举。”
“可你们干的是什么鸟事,转过头,趁这大宋国难之际,追杀大宋君臣,这一杀,便是三千随驾的官吏,借此讨好南下的蒙古人,又得了高官厚禄。太祖高皇帝起义兵,你们不思蒙元残暴不仁,反而与之勾结,屡屡资助蒙元打击义军,似尔等不忠不信之人,也敢说打击。”
蒲成志道:“我还有一句话,不吐不快,虽说我蒲家在大明遭受的打击最大,可让我们蒲家,得益最大的,却也是大明。”
说罢,蒲成志大笑起来,似要笑出泪来:“这……你们一定没有想到吧。若非你们禁海,蒲家又如何能牟取这十倍、百倍的暴利,从前海外三两银子一尺的丝绸,现在却是十两,二十两,三十两……”
朱棣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蒲成志道:“这么多的好处,我们蒲家,也值了,好在,我们狡兔三窟,从大明的海禁之中,牟取了如此多的好处,而这些财富,却早已与我另一支的族人,带回了大食,我虽必死,却又如何?蒲家依旧还可延续,你们的财富,不还在我们蒲家手里,百年之后,大明也会像宋、元一样灭亡,可蒲家富贵依旧,这不多亏了你的父亲……朱元璋所赐吗?”
太祖高皇帝曾诛杀蒲家许多人丁,又将蒲家当初的祖先开棺戮尸,这蒲成志,显然痛恨极了朱元璋,此时却依旧一副洋洋自得的样子。
朱棣暴怒:“住口,住口。”
“住口。”蒲成志大笑道:“怎么,说到了痛处是吗?你可知道,蒲家富可敌国,只可惜……这与你无关……”
朱棣怒道:“来人……来人……”
张安世这时道:“陛下……息怒。”
朱棣听罢,猛地冷静下来。
张安世道:“此人故意在挑衅陛下,好教陛下立即将他杀死,免去他的酷刑之痛。而且……”
张安世顿了顿:“臣以为……这蒲家的财富还在大明,他的族人,也都在大明。他故意这些,一方面是求死,另一方面,乃是借此来掩盖他的族人和他们的财富而已。这等障人耳目的小把戏,不值一提。”
此言一出,蒲成志脸色铁青起来。
张安世冷笑道:“蒲成志,我料定你们蒲家人,都还在大明,你知道为何吗?你们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这里……虽然你们见不得光,可你们很清楚,蒲家虽是色目人,但绝不可能在海外定居,因为这海外……比大明更为严酷,你们不过是无根的浮萍,带着巨量的财富,凭什么在那部族林立,人人都用刀剑说话的地方生存下来?呵……海外的情况,我比你了解,至于你的那些族人,还有你口里的所谓财富……其实……要追查起来很容易。”
“凡事都有痕迹,我能查到你,自然会有数不清的人,为我提供其他的线索。你信不信,不出十日,我便会将你的族人,一个个揪出来,你不要忘记了我方才说的话,那些仰赖你们为生的人,现如今,已经仰赖栖霞商行为生了,从前那些庇护你的人,如今一个个,都恨不得除你们而后快,你们蒲家人多活一日,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隐患。”
蒲成志颤抖起来,他本只希望,自己输了就好,大不了,丢了性命。
可是……满盘皆输。
他咬牙看着张安世道:“你……你……”
张安世平静的道:“有些账,可以慢慢的算。”
张安世随即看向胡广,道:“胡公,敢问……现在这桩案子,可是钦案吗?”
胡广老脸一红,却不得不点头。
“是否南镇抚司,全权处置?”
“这要问陛下。”
张安世道:“只要胡公不以大义的名分,处处施压,陛下圣明,岂会干涉?”
这话真让胡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偏,他发现自己对张安世恨不起来。
你说着家伙侮辱自己吧,对方毕竟有理有据。
何况,张安世却还将自己留下,和一桩钦案,可是非同小可,今日在这里发生的事,一旦传出去,都可能导致许多余孽开始潜逃,若是没有足够的信任,是绝不会让自己留在此的。
张安世随即道:“陛下……臣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奏。”
朱棣道:“你说罢。”
张安世道:“此事,关系到的乃是栖霞商行,是商业机密,只怕……”
他拖长了声音。
胡广等人,很识趣的站了起来:“陛下,臣等告辞。”
朱棣颔首:“事情已经厘清了吧,还有什么疑问?”
这明显是问胡广去的,胡广道:“臣没有疑义了,若是百官问起,臣会为安南侯担保此案确实牵涉重大。”
朱棣点头:“退去吧。”
胡广晕乎乎的,忍不住叹息,出了殿,听到金忠骂骂咧咧:“合该那小子发财,入他娘的,这家伙心眼真多。”
胡广假装视而不见,而蹇义却已快步而去,蹇义这个人,作为吏部尚书,很少与人打太多交道,也极少对人进行评价。
杨荣和胡广,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性情。
胡广苦叹:“哎……我真糊涂。”
杨荣道:“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胡广诧异道:“怎么,杨公……莫非……还有什么事?”
杨荣道:“春暖鸭先知,我等乃文渊阁大学士,就是那一鸭。”
他顿了顿:“国策要变了。”
“你的意思是……”胡广一脸诧异,似乎也想到了什么,露出惊讶之色。
杨荣道:“嘘,慎言。”
胡广道:“我远不如杨公啊。”
杨荣却微笑:“有时候……陛下并不需要太多聪明的人,憨厚老实,也是长处。”
胡广:“……”
堂堂文渊阁大学士,被人评价憨厚老实,其实就跟骂人也没啥分别。
今日……又遭了侮辱。
…………
这蒲成志没有被押下去。
张安世似乎一点都不想瞒着他。
此时他兴匆匆的朝朱棣行了个礼,道:“陛下,为了查案……商行了一点小钱。”
朱棣道:“小钱是多少?”
“根据商行和各大丝绸商和瓷器商的契书来看,可能每年,收购的货物,需八十万两纹银以上,为期十年……”
朱棣一听,骤然绷不住了。
一年收购八十万两,还十年……
你不如把朕卖了得了。
见朱棣的脸色很不好看,张安世道:“陛下,这做事,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嘛,何况,为了铲除奸贼,费一点代价,臣想也是值得的,再者说了,若是能查抄蒲家的财富,或许……可以弥补不足……”
朱棣脸抽了抽,话是这么说,可朱棣早就将私商的财富算进了自己的内帑里啊。
可商行亏本,却是实打实的。
朱棣深吸一口气:“罢了,吃一个亏,买个教训吧,想办法,将这些瓷器和丝绸卖出去。”
“这些瓷器和丝绸,原本是用来出售给海外的,都是大宗的商品,若是再发卖出去,臣只怕,会导致整个瓷器和丝绸的价格暴跌,卖不上什么价。当然,办法也不是没有……”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来了一点兴趣:“你不会,希望取而代之,也跟着干这私商的买卖吧,你把朕当做什么人,宫中来走私?”
果然,知我者,陛下也。
张安世乐了:“陛下差矣。”
朱棣皱眉:“朕猜错了?”
“猜倒是猜对了,就是……若是陛下的商行做这买卖,怎么能教走私呢?这分明是陛下眼见这海外诸番求取大明宝货心切,不忍见他们求而不可得。又得知,我大明许多的军民百姓,仰赖此我生,又不忍见他们饥肠辘辘。这才亲自下海……”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所求的,乃是四海归心,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此等大仁大义之举,便是尧舜再生,也不过如此。”
朱棣听罢:“嗯……瓷器和丝绸都有了,是现成的,船……给朕将蒲家的私船都抄了,这船也成了现成的,至于海外的渠道……也用蒲家的?”
张安世道:“大家都是求财,海外的人,和谁做买卖不是做买卖,只要有需求,人家自然能找上门来。不过……说起来,蒲家也不是一无是处,这几百年来,他们整个家族,为了牟取海洋上的暴利,呕心沥血,一代又一代的,维持渠道,推广大明宝货,也算是功不可没,陛下,将来凌迟的时候,少割他们几刀吧,所谓上天有好生之德,何况陛下仁义,赏罚分明……”
蒲成志听了,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血在喉头涌动,几欲要喷出来。
………………
第二章送到,不过写的急,可能有错别字,多担待。
明天中午更新。
不算请假,但是今天看了一下手,更新推迟,明天中午之前会发出来,抱歉!
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
朱棣立即来了兴趣。
什么都是现成的。
货物,渠道,船只,甚至是大量的人力。
只要接手,就能大赚特赚,而且基本形同于是抢钱。
只是抢的对象,却是蒲家。
朱棣看了蒲成志一眼。
这蒲成志显然有些绷不住。
朱家可是杀了他不少的亲族,可谓是不共戴天之仇。
可现在看来,这大明皇家,却又要在他们身上薅一遍。
杀你的人,抢你的钱,拿走你所有的一切。
却听张安世此时继续喜滋滋地道:“有了这些现成的,有几个好处,一方面,是挣银子。其次呢,是稳住那些‘漕工’,这些人从前仰赖蒲家这样的人生存,一旦没了蒲家,必然失去了生计,只有商行取代蒲家,才可使他们继续赖此为生。这是两全其美之策……”
朱棣颔首道:“张卿所言,不无道理。既然张卿极力陈奏,朕也只好从善如流,只是要梳理这么大的买卖,怕也不易。”
张安世道:“万事开头难,蒲家给我们开了好头,臣在想……他们家族走私,一定有大量的账房、管事,还有许许多多的采购、分销的人员,若是招揽来商行,事情就更顺畅了。”
“臣敢保证,不出三个月内,商行的走私,不,海贸生意,就可步入正轨……”
朱棣听罢,来了精神,却也带着几分犹豫道:“将这蒲家的人……统统招揽?这些人为私商效命,也算是罪大恶极……这样妥当吗?”
张安世道:“所以才让他们将功折罪,何况蒲家的买卖这样大,为他效力的人何其多也,朝廷与其统统治罪,不如为商行所用。陛下宽仁心善,不忍见血,首恶蒲家,罪恶滔天,诛杀他们满门,理所应当。可这些从犯,杀了又有什么用?不妨为商行所用,也展现陛下的宽宏大量。可若是这里头还有人冥顽不宁,到时再做处置不迟。”
说话之间,这无数人的性命,也就算是挽救了。
要知道,这样的买卖,牵涉的人数多得都数不清,若是照着太祖高皇帝时的法子,掀起一场大案,只怕诛杀数万人,都是轻的。
可对张安世而言,蒲家这样的人,确实十恶不赦,可绝大多数人,毕竟只是混饭吃的打工人罢了。
蒲家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无非是仗着掌握了许多人的生计,可现在……若是连这些人都赦免,而且让他们只是换一个东家,依旧还给一口饭吃,所谓的蒲家,只怕顷刻之间,就要树倒猢狲散了。
蒲成志听罢,已是知道,自己最后一点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脸色惨然,头晕目眩。
朱棣听完张安世的话,那点余虑也随之消散,点头道:“商行的事,伱先来办,办完之后,再继续按图索骥,捉拿蒲党余孽。朕要将这买卖做起来,也要……将蒲家彻底铲除干净!”
张安世道:“是。”
张安世振奋精神,当下便领旨命人押着蒲成志出宫。
这蒲成志一脸绝望。
张安世将其关押至栖霞,倒也没有审问他,只是对他笑了笑道:“十日之内,和你的所有家人,统统团聚吧。”
蒲成志死死地盯着张安世,脸色扭曲,愤恨地龇牙道:“他们得知京城变故,一定会逃生,只怕要教你失望了。”
张安世微微一笑,很是从容地道:“你们啊,就是太高看自己了,不过这也不奇怪。”
张安世顿了顿,他对蒲成志露出厌恶之色:“你们的家族,经历了数百年,这数百年来,也遇到过不少危机,正因为你们的厚颜无耻,还有两面三刀,总算是度过了一个个的难关,甚至家族越来越人丁兴旺,所以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即便太祖高皇帝痛下杀手,可你们毕竟人脉极广,依旧还可逃过一劫。”
“正是因为如此,你才自认为这一次,也一定能侥幸吧。可是你太愚蠢了,你之所以愚蠢,是因为你们蒲家能得势,靠的是你们蒲家的力量,可实际上,所谓的蒲家,一旦失去了海贸,你们便什么都不是。”
说到这里,张安世很是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今日我懒得审你,一切等你全家整整齐齐的到了这儿,再做定夺吧。”
张安世没有再说什么,回到了南镇抚司,召了朱金来。
朱金其实也一直都在紧张地等待着消息。
张安世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朱金,才道:“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朱金满带期许地看着张安世道:“只是陛下那儿……可……准允了吗?”
张安世咧嘴一笑:“有银子挣,怎么会不准许呢?陛下是个灵活变通的人,这才是教我钦佩的地方。好啦,你动手吧。”
朱金顿时大喜。
他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在开始收购瓷器和丝绸的时候,商行就在张安世的授意之下,做了另外一手的准备,那就是准备接收蒲成志的走私集团。
这玩意,可不是发一张布告就可成事的。
商行要面对的,是数以万计的人,想要吸纳他们,并且兼并整个走私商行的产业,必须要及早准备。
朱金努力地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才点了点头道:“小的这就开始着手。”
三日之后,栖霞商行开始公布了即将经营海贸的消息。
消息一出,随即便是开始大规模的招募人员。
同时,加大了对丝绸、舰船、瓷器的采购。
若说此前与大商户订购丝绸和瓷器,还只是偷偷摸摸进行,那么现在,几乎就是广而告之了。
总而言之,所有的丝绸和瓷器,大批购入。
栖霞商行财大气粗,直接采取的乃是钱货两清的模式,这和寻常买卖,先拿货再给银子不同,而是只要货入了库,便立即结清货款。
镇江。
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里。
此时,这里的主人,正在焦灼难安地等着消息。
说是等消息,不如说是早就打包了自己的细软,随时准备出逃。
从京城的消息传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糟糕。
先是青楼被围,接着据闻蒲家人也被拿住了。
这对于此家的主人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
所谓树倒猢狲散,现在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自谋出路。
不过对于这家人而言,毕竟乃是蒲家人重要的管事之一,在海外也跑过几年船,对海外颇有一些了解,一旦出事,即便出海,也能安身立命。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波及上自己,可眼下看来,若是再不跑,到时可能就要随着蒲家人陪葬了。
只是出海的船,却需联络,现在私船盯得太紧,只能耐心等候着那边来消息。
就在惴惴不安的时候,此家主人曾文杰,故作镇静地在小厅里喝茶。
他读过书,还考过秀才的功名,因为家道中落,所以才迫不得已放弃了科举,自谋其他的出路。
只是作为读书人,终究也有附庸风雅的一面。
就在此时,今日的邸报到了。
他押了一口茶后,叹了口气,教仆从取了邸报来,心不在焉地看着。
从前看邸报,只是习惯,可这几日,他急于想从邸报中窥测出这一场大案的进展。
他的兄弟曾文彬此时来了,道:“私船的吴老大说了,后日可以从松江口……出一艘船,往倭国去,大兄……大兄……“
这曾文彬本是喜滋滋的,好不容易有了船讯,只等大兄发话,大家伙儿就赶紧跑路了。
可他却诧异地发现,此时的曾文杰却看着邸报中的消息,像是痴了一般。
“大兄……”
“嗯……”曾文杰像是猛地才回过神来。
曾文彬便又道:“有船的讯息了,吴老大,愿意冒险……出海……”
“不必出海了。”曾文杰折了报纸,满眼流光地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那本是难以掩盖的焦躁也似是看不到了。
曾文彬却是脸露难色地大惊道:“再不走,等到官兵追查下来,可就走不脱了,咱们当初给蒲家……”
曾文杰吐出了一口浊起,像是将多日以来,心头的不安一并吐出来一般,随即便道:“不必走了,咱们曾家已经安全了。”
曾文彬又是大惊,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道:“这……怎么可能?我们这是从逆……”
曾文杰道:“邸报之中,已有圣旨下来,只论首犯,其余不论。”
曾文彬先是眼眸一亮,随即想到了什么,又苦笑着道:“这可未必,到时谁是首犯,还不是朝廷说了算?兄长……我看……”
曾文杰露出了一丝放松的微笑,道:“可是你看到这一条消息没有?栖霞商行,现在大肆的收购瓷器和丝绸……还有这儿……在招募人手……你猜他们要干什么?朝廷的旨意,我未必肯相信,可现在看来,栖霞商行需要借用我们,这消息八成就是真的了。”
曾文彬依旧带着几分担忧,皱眉道:“会不会是……朝廷的诡计,故意教我等自投罗网?”
曾文杰摇头,笃定地道:“绝不可能。”
听着曾文杰如此确定的话,曾文彬不解道:“这是为何?”
曾文杰便耐心地道:“你难道没发现,栖霞商行在大肆收购丝绸和瓷器吗?你说说看,收购这么多瓷器和丝绸做什么?依我看,栖霞商行取代蒲家,已是迫在眉睫、这栖霞商行拿出了这么多的真金白银来,买来的瓷器和丝绸,若是不售去海外,哪里有利可图?再怎么样,他们也不会费这样大的代价,就为了让我们自投罗网。”
曾文彬听罢,随即也慢慢地喜上眉梢,扬眉道:“这是真的?”
曾文杰已站起来:“故土难离啊,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愿意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好啦,赶紧叫人备车吧……”
“备车?”
“去栖霞!”曾文杰长身而起,随即不容置疑地道:“早一些去,在商行那儿占一个好位置,现在这样也很好,栖霞商行若是做买卖,跟着栖霞商行干,总比跟着蒲家胆战心惊的要强。现在这栖霞商行正在用人之际,我们曾家跟着蒲家这么多年,经验还是有的,不愁没有饭吃。”
曾文彬道:“哎,大兄竟然这样说……那么……”
他正想说下去,曾文杰却是一脸古怪地看着曾文彬,道:“你说吴老大的船……三日之后要出海?”
“是啊,好不容易才联系到的。”
“这就怪了。”曾文杰挑眉道:“现在风声这样紧,那吴老大还敢冒险出海,我看……这事情不简单……除非……有人许以了重利。”
曾文彬道:“这么多人想逃……可不是能挣许多银子吗?”
“不。”曾文杰摇头:“事情没这样简单,就算有许多银子,可毕竟得有命赚才是。吴老大这些年,银子早就挣够了,为了这个,搭上一个大罪,岂不是血本无归?除非……有非常重要的人……必须出海不可,这吴老大不得不冒险走一趟,而后顺便稍带一些人,从中挣一些银子。”
曾文彬听罢,脸色一变:“你的意思是……蒲家……”
曾文杰沉着眉头点了点头,道:“应该就是了,若不是蒲家人,吴老大的性子,你是晓得的,寻常人不可能指使他。这蒲家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必是首犯,所以此时一定会不计任何代价……快,时间来不及了,这个时候,该是向栖霞商行,纳一个投名状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再没有什么犹豫了。
……
一日之后,曾文杰风尘仆仆地抵达了栖霞,先往栖霞商行求职。
说出了自己有管事,尤其是对海贸的管事经验之后,又道了自己的姓名,很快,朱金便面见了他。
“久仰曾兄弟的大名,哈哈……”朱金满面红光地道:“一直晓得你的本事不小,这一次你肯来,朱某人也就放宽心了。”
曾文杰谦恭地道:“戴罪之人,说来惭愧。”
朱金素来八面玲珑,此时便笑道:“待什么罪?大家都是讨口饭吃而已,此番,安南侯正在寻觅像曾兄弟这样的人才呢,像曾兄弟这般,既押过船,又通番语,更懂得出货入账的人,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
曾文杰笑了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随即道:“我有一事,希望能够向安南侯禀报。”
“嗯?”朱金道:“很重要吗?”
曾文杰脸色肃然地点点头。
朱金很大气:“好,我这便去安排,安南侯最喜欢的便是和似曾兄弟这样的人打交道,哈哈,以后都是一家人了,你去见见也好。”
一炷香之后,曾文杰便抵达了南镇抚司。
进入这里的时候,他心里有几分寒意,却还是定定神,随即,在一处小厅里,见到了张安世。
“小人见过……”
张安世此时正背着身,微微抬着头,看着墙壁上的字画。
这字画,是刚刚请人写的,上书:‘仁义廉耻’四字。
南镇抚司现在已经有了模样了,也是需要企业文化,不,需要有南镇抚司底蕴的,而仁义廉耻四字,正是张安世最为看重的,因而教人写下来,四处张挂。
回头,张安世道:“你是曾文杰?本侯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曾负责泉州对倭国和吕宋的贸易路线。”
曾文杰恭谨地道:“惭愧。”
张安世道:“不必惭愧,从前的事,都已经既往不咎了,这是陛下的旨意。若是你能在栖霞商行里干,以后也就都是自家人。百姓们谋生不容易啊,谁不是为了吃口饱饭,做一些自己不情愿的事呢?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我张安世的幸运,有个好姐夫……”
张安世的话,说到了曾文杰的心坎里,叹息一声,他毕竟从前是读书人,曾经的理想是金榜题名,入朝为官。
若不是实在生活所迫,断然不至去给蒲家人跑船。
张安世此时道:“你有什么事?”
曾文杰便道:“小人听说了一个消息,有一个叫吴老大的,不日即将悄然出海,小人以为……这船上,可能是蒲家余孽……蒲家人,虽是小人从前的东主,可小人与他们,不过是雇佣关系罢了,小人出力,他们钱雇佣,如今得知他们犯下滔天大罪,小人岂敢和他们为伍?得知这消息之后,特来禀告侯爷。”
曾文杰以为,张安世听到这件事之后,一定会大为惊诧,而后对此尤其重视。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曾文杰一眼:“嗯,看来……你确实是打算和蒲家人彻底断绝关系了。”
曾文杰道:“后日午时,他们就要开船……现在去拿人,怕还来得及。”
张安世微笑道:“昨夜就派人去拿了。”
“啊……”曾文杰万万没想到,张安世居然早已得知了这个消息。
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你是第十九个来通报这个消息的。”
曾文杰:“……”
这曾文杰万万没想到,那蒲家人出海逃亡的消息,居然会漏得跟筛子一样。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算是耳目灵通了,可哪里才知,原来自己竟是后知后觉的那个。
张安世又笑道:“你知道第一个来通报这个消息的人是谁吗?”
“这……”曾文杰被难住了。
“就是那个吴老大……”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吴老大假意答应之后,便立即派了自己儿子,日夜不歇地赶至栖霞来供认不讳了,说是要将功折罪。”
曾文杰心里翻江倒海,而后又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吴老大真是黑心啊!他一方面,通报了张安世,另一方面,却又悄悄揽客,若是曾家人当时也逃亡,不但要给吴老大一大笔船资,只怕登船之后,立即便被内千户所拿下了。
这不但多了一条罪状,而且这船资,也被吴老大直接黑下了。
万幸他……和吴老大做了同样的选择。
至于那些脑子没拎清的家伙,只怕就惨了,必是人财两空。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曾文杰道:“只怕现在这个时候,内千户所的校尉,已经将整艘船给截住。里头的人,也已一网打尽。这蒲家罪恶滔天……合该是这样的下场。”
“不过,你肯来报信,可见你是愿意痛改前非的,以后在栖霞商行,好好办事吧,海贸商行这边,我要设一个总掌柜,三个副总掌柜,以及寻常的掌柜、副掌柜三十人。你是个人才,回头本侯会和朱金打招呼,你来做一个掌柜吧,负责一项业务。”
曾文杰连忙道:“小人乃获罪之人,如今得侯爷器重,哪敢不竭尽全力,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负侯爷所望。”
那曾文杰告辞出去。
张安世心里不无得意。
如今前来应募之人,如过江之鲫。
至于蒲家人,更是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四处送来的检举,多不胜数。莫说是蒲家的核心人员,即便是同族,检举的消息也是一个接一个。
现在内千户所,四处查抄,好不忙碌。
那陈礼也已赶回了栖霞。
他虽带着人往宁波府去,其实是虚晃一枪,走到半途,就打道回府了。
此时兴冲冲地回来,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背着手,正来回踱着步。
“侯爷……”
张安世颔首。
陈礼道:“侯爷似乎有心事?”
“是啊。”张安世叹口气道:“本侯爷现在愁死了。”
陈礼不禁打起了精神,道:“这……还请侯爷见告,卑下也好为侯爷分忧。”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咱们南镇抚司这么多弟兄,都是有老有小的,还有商行,商行这么多人……哪一个不要养家糊口?他们为本侯爷效力……嗯……怎么好教他们……这样白白辛苦呢?”
“啊……”陈礼有点懵。
张安世道:“不成,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亏待了他们,无论如何也要禀告陛下,恳请陛下开恩,给大家一道,都在这栖霞安一个家。”
“安家?”
张安世微笑道:“你忘了?当初我便让人在栖霞给朱金和那些大小掌柜们建了不少的庭院,所以我便想着,这一次要惠及更多的人,但凡在商行和千户所里当了三年以上值的,统统都要置办个宅邸来。当然,地方会小一些,也只是建一个窝而已,最紧要的是,让大家多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陈礼听罢,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缓了缓才道:“这得多少银子?”
张安世不甚在意地道:“地是栖霞的,其他的就是营建的成本,若是商行这边统一来办,费倒是能降到最低,这事儿,你怎么看?”
陈礼眉微微上扬,想乐。
却忙摆出一副态度来:“侯爷,要不算啦,咱们为朝廷和商行效力,本就是应该的。”
张安世道:“你不要慷他人之慨,我弄这个,自然有我的主意。回头,你把南镇抚司,上至千户,下至校尉的名册,都给我送来。”
陈礼这才放心,看来侯爷这不是在试探他呢。
于是忙喜滋滋地道:“怕是消息传出去,全南镇抚司上下,只怕都要锣鼓喧天。确实有不少校尉……租住在京城,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在栖霞当值的,夜里要走许多路才能赶回家去,若是侯爷当真能办下此事,当真是功德无量。”
张安世不禁笑道:“我张安世要什么功德?我真要功德,将来我死了,我能烧出比我自己还要重的舍利出来,好啦,少啰啰嗦嗦。”
张安世打发走了陈礼,随即便开始构思起来。
又过了几日,张安世入宫,他入宫时,还带着一本账簿。
兴冲冲地见到了朱棣。
却见朱棣正端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奏疏,露出忧愁之色。
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微微抬头看着他,随手放下了奏疏,才道:“怎么样?商行的事,办成了吗?”
张安世便道:“办成了,人手雇佣了不少,而且不少私船,现在也都已投靠了咱们栖霞商行,噢,还有……蒲家的族人,也都统统一网打尽,足足一百九十三口人,在各地都已海捕归案。”
朱棣听罢,那愁色才暂时消淡开来,大喜道:“好的很,朕还怕……这些人跑了呢。”
张安世微笑道:“跑不掉的,臣早就准备好了一张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呢。”
朱棣满意地点头道:“其他人可以不论,只是这蒲家人,却是决不能留的,这些色目人,罪该万死。”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事要奏。”
朱棣便道:“说来听听。”
张安世道:“那庄子,也就是纪纲的财富,已经彻查清楚了。还有……蒲家的家产,也都从各地搜抄出来了,虽然还没有清点清楚,但是蒲家这边自己有一个账本,想来他们的账目,和存下的金银,应该是勉强能对得上的,至少八九不离十。”
听到这个,朱棣一下子满面红光,眼眸微微张大,豁然而起道:“入他娘的,你咋不早说。”
…………
第一章先送到,以后都白天更新了。
第237章 富可敌国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如此大的反应。
身子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朱棣抬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张安世:“这账目之中,有多少?”
张安世道:“这只是粗略的数目,具体多少,臣不敢保证完全对得上,但是估摸着真实的数目,该是在这账目上的一成上下浮动。”
朱棣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纪纲那儿抄出来的金银,大抵是在三百七十万两上下,而蒲家那边,总计有九百四十万两。合计一千三百万两上下。”
朱棣脸微微涨红,这个数目,直接让老朱家的内帑,增长了一倍有余。
朱棣还是禁不住震惊道:“这么多的纹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纹银?”
“纪纲那边靠的乃是强取豪夺,再加上大量的盗取官盐。蒲家的情况更复杂了,他们历经三朝,一直做的乃是海贸的生意,将天下的银子,通过走私和海贸,源源不断地挣来,这买卖对他们而言,乃是一本万利,臣甚至预计,他们所挣的银子,远不是这个数目。”
朱棣微微张大眼眸道:“远不止吗?你的意思是,他们还藏匿了银子?”
张安世摇头:“不,他们干的乃是杀头买卖,这杀头买卖想要长久,必不可少的就是上下打点,只怕单单打点的费用,就超过了至少一大半的利润。真正到他们手上的,只怕未必有这么多。”
朱棣喃喃自语道:“你的意思是,咱们的商行若是办起来,收益更多?”
张安世笃定地道:“是,臣这边,招揽了许多人,他们供称,每年蒲家从海外挣来的金银,怕就在四百多万两以上,可怕的是……这些买卖,几乎是暴利。所以毛利,高达三百五六十万两,真正的丝绸和瓷器,还有舰船,不了多少银子,还是因为海外对于丝绸和瓷器的需求极大,价格暴涨,所以一船船运出去,这丝绸和瓷器,便价如黄金一般。”
“所以臣接手了这海贸,打算往两个方向走,一个是借着下西洋,开拓海路,继续让海贸的人员,往天下更远的地方,推销咱们的宝货。另一方面,少了打点上上下下官员的开销,这里也可以节余一大块,所以臣预计,未来海贸的销售额,怕是要超过六百至八百万两,却又可节省开销,省去一大笔的开支。这纯利,尽力在两百至三百万两以上。”
朱棣颇为兴奋:“一年就可进项这么多吗?若如此,有了这些银子,朕可就不愁了。”
张安世笑道:“只是……海上并不太平,商行这边,一方面要制造更多的舰船。另一方面,这舰船上……怕也要有一些武装,才可放心,如若不然……一旦遇到海寇,可就不稳妥了。”
朱棣点了点头,便道:“此事,你写一个奏陈来。”
张安世接着道:“除此之外,臣在想,丝绸和瓷器之外,我大明也可想办法,拿一些其他的宝货出海去卖一卖看,有些货物,可能利润并没有丝绸和瓷器大,可只要有利可图,就总是好的。”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有道理,这样说来,就需要更多的舰船,还需更多的人力了?”
张安世道:“正是。”
朱棣想了想道:“先试一试看吧。”
从前因为是走私,所以规模有限。
可现在显然不一样了,商行是在蒲家的基础上,大张旗鼓地做买卖,那么……一些利润虽然没有丝绸和瓷器高的商货,也可尝试贩售海外。
只怕这消息出来,天下许多的商户都要大喜过望。
毕竟……从前得利的也只是少数的丝绸和瓷器商贾而已,现如今,栖霞商行,可能还需大规模地采购其他的商品。
每年的采购,必然是一个惊人的数目,这绝对是一场盛宴。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想商行拿出一点银子来,在栖霞,建一些宅邸。”
“怎么,又售卖宅子?”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摇头道:“不,是给南镇抚司的校尉,还有商行的人,建一些宅邸,主要是用来奖励资历较老的人。”
朱棣皱眉起来:“这费可是不小。”
张安世自是早有准备的,便侃侃而谈道:“虽是不小,可是用处却很大,毕竟陛下也不能差饿兵。大家伙儿一起为陛下效力,在京城居住也不易,若是能解决和改善这个问题,将来大家便更加的死心塌地了。何况,现在商行的利润足够丰厚,地也是现成的,真要大规模地营建起来,其实费也是有限。”
朱棣毕竟是统兵的将帅,自然晓得要人出力,就要舍得的道理。
于是当即道:“伱先拟章程来,朕看看再说。”
张安世道:“是,除此之外……臣还有一事……”
今日趁着朱棣高兴,张安世要奏的事比较多,此时道:“现在商行成了香饽饽,臣就在想……将来少不得,还要招募大量的人员,而商行涉及到的乃是财会、出纳、入库、管理、甚至是出海等事宜较多,臣便在想……这商行的规模越来越大,陛下和臣,也无法做到每一个招募的人,都做到心里有数。所以……以后新招募的员工,是否也可以用招考的方式?”
“你呀你……”朱棣笑起来:“你这是学科举上瘾了。”
张安世便也随之笑道:“招考有招考的好处,免得许多人混入其中,良莠不齐,更有人充塞私人进去……陛下,您做买卖,又不是做慈善,难道还养着一群游手好闲之人吗?”
朱棣也没打算为难,很是干脆地道:“朕准啦。”
张安世道:“臣这儿,有一份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对这个,自也是早就准备好了,一看朱棣点头,就立即将章程送上前。
朱棣接过,细细看一眼,里头规划得倒是详尽,考试的内容其实颇为简单。
当然,是由张安世这边出卷,而试题居然多是官校学堂的科目内容。
朱棣不由狐疑道:“官校学堂所学的,也可用来招募商行的人手吗?”
张安世认真地道:“既是要考试,总要涉及到算学、识文断字以及其他诸学,大家懂得多一些,总有好处。何况有许多人,现在备考官校学堂,学了许多相关的知识,可官校学堂想要考进去,可不容易。如今商行也招考,至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出路。”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也好,免得有人落榜不安分。这商行的事,其实朕也不懂,你既提议,想来也不会错的了。”
对张安世,朱棣显然有着很高的信任度。
可陛下说不懂,你也不能就说陛下真不懂吧,张安世素来都认为,人家谦虚是一回事,你态度得摆正又是另一回事,于是他干笑道:“陛下懂得可太多了,臣拍马也不能及……”
朱棣摆摆手:“差不多得了。”
“噢。”
见朱棣应允,张安世眉开眼笑。
分房子是为啥,一方面是收买商行和南镇抚司校尉们的人心,让他们肯踏实干活。另一方面,也是提高校尉和商行人员的待遇。
在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日子朝不保夕,饥饿依旧是这个时代的主要问题。
因此,能找到一个衣食无忧,背靠着皇家和安南侯大树的差事,绝对算是人上人了。
虽然比不得那些所谓的进士和举人老爷们,可福利和待遇,比之这个时代的秀才,却是不遑多让的。
较为优渥的生活,比较体面的收入,还有锦衣卫和商行所带来的保障,足以让这天下许多人将能进入锦衣卫和商行成为鲤鱼跃龙门的机遇。
而张安世给予了这些人一个不错的机会,那就是考试。
想生活好一些,就考试吧。
而考试的内容,不再是四书五经,而是各种新兴的学科,只要能考进来,保你有房子住,有一口饱饭吃。
哪怕你长的再丑,从前的家境再贫寒,那红娘也要踏破你的门槛。
几乎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有多少针对这些学科的教育机构,甚至一些族学、义学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了。
毕竟考功名的难度太大了,进士三年一考,一科才中两百人上下。
举人……难度也绝不低,高中的概率,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那么,为何大家不退而求其次呢?
这商行的招考,每年要雇佣的人随着商行这些年的扩张,至少有数千的名额。
而锦衣卫,至少每年也需八百至一千人。
只要有考上秀才的水平,学习各科的知识,就能可保你衣食无忧。
张安世一直相信,古人迂腐的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是很现实的。
别看现在迂腐的儒生很多,可实际上……一旦有好处,有甜头,新的学科,必然会不断地成长。
当这天下绝大多数的读书之人,都开始转向学习各种学科的时候,也将带来这些学科的飞速进步。
四书五经那一套,已经走不通了,若是不把四书五经的根给挖了,这大明,不过是在原地打转而已,等到那些借助这些学科,从而武装到牙齿的人叩开了国门的时候,再想要迎头赶上,只怕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张安世两世为人,作为上辈子的打工人,其实最是清楚,有些东西,无论你对他们宣称这东西有多好,大家未必是相信的。
可当你直接告诉他们,只要你肯学,肯跟着我干,就有房子住,有饭吃,能娶妻生子,衣食无忧,那么甚至不需张安世去浪费什么口舌,也会有无数人,像飞蛾扑火一般,为你提出的愿景和方向去努力。
有钱是真的好。
就在此时,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朝朱棣行了个礼,似乎有事要说,不过见和朱棣一起的乃是张安世,倒是没有避讳朱棣,便低声道:“陛下,赵王殿下又称病……说是……”
朱棣听罢,脸上露出了怒色,带着几分嘲讽意味道:“呵……他这些日子,隔三差五告病,这是想要装病吗?”
朱棣一直在等待,自己这个小儿子,来向自己请罪。
可一直到了开春,朱高燧都一直称病不出,这非但没有让朱棣产生同情,反而露出了厌恶的表情。
上一次那‘神仙’的账,还没有算呢!
这家伙不但不请罪,反而每日抱病。
朱棣所想到的就是赵王朱高燧,定是想诈称有病脱罪。另一方面,也害怕自己强令他回到自己藩地去。
这个时候,还想留在京城,其目的不言自明,分明是还有痴心妄想。
亦失哈又道:“御医确实去看过了,说是……说是赵王疼痛难忍……确实……”
朱棣沉着脸道:“不必再说了,这小子最擅装模作样,朕倒要看看,他要装到什么时候。”
朱棣想到几个儿子,便忍不住大怒,二儿子如此,三儿子也是如此,长子德行倒是好的,就是不像他。
倒是皇孙朱瞻基,越发的像他了,这也是朱棣唯一的安慰。
亦失哈便不敢再多言,连忙点头。
张安世只默默地站在一旁,他并不想掺和赵王的事,所以悻悻然地道:“陛下,若没有其他事,臣告退。”
朱棣方才的好心情,显然给闹得一点不剩,此时也没有心思再跟张安世深谈,便淡淡地只嗯了一声。
张安世随即便逃之夭夭,等出了宫,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先回内城的张家。
这宅子越看越不顺眼,占地又小,围墙又矮,让张安世住着没有安全感。
张安世每日都盼着栖霞的安南侯府,赶紧修建起来。
只是今日,这宅子外头,却停了许多东宫的车驾。
有东宫的禁卫见了张安世回府,便连忙迎上来道:“见过侯爷。”
张安世愕然地道:“咋啦,我姐夫来了?”
禁卫道:“太子殿下去了赵王府,探视赵王殿下的病情。是皇孙殿下,他想念侯爷,所以……”
张安世听罢,顿时高兴得喜形于色。
看,这外甥有良心了,不得了啊。
于是他加急了脚步往府邸里面走,边道:“晓得啦。”
快步入宅,一路至后院,这儿都是随来的宦官和宫娥,一路过去,见者都向张安世行礼。
张安世一口气走到了后宅的厢房,这里的宦官就更多了。
他们匆匆地要迎上来,或进厢房里通报,张安世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做声。
等站在了厢房的外头时,便听到这里头的小厅里传出声音道:“舅母,我现在才知道,舅母最好,阿舅不一样,阿舅总有坏心。”
张安世脸上洋溢的笑容逐渐消失,脸拉了下来。
接着便听徐静怡道:“殿下,其实你阿舅每日都挂念你,时常将你挂在嘴边。”
“那也肯定说我这不好,那也不好,我知道他的心思,他怕将来我要大义灭亲。我年幼的时候,他总是逗弄我……我……我的……”
在这里顿了顿,朱瞻基继续道:“他怕将来我和他算账,阿舅还很小气,每日都说一家人要讲亲情,可事实上,他只进不出,一毛不拔……”
徐静怡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为张安世辩护了。
便又听朱瞻基压低着声音:“舅母,你一定要小心阿舅啊,我听相面的人说,这鼻直嘴厚,且面带桃,细皮嫩肉之人,必是天生淫逸。舅母,你瞧阿舅的面相,可不就是风流淫荡之相吗?你要看紧他,如若不然,将来他必像隋炀帝和商纣王一样,成日沉迷声色,每日与沾惹草,通宵达旦……我很担心我阿舅,他吃不消的。”
徐静怡听罢,似是瞠目结舌一般,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觉得眼前一黑,差点要昏死过去。
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再也忍不住,嗷嗷叫地冲了进去。
他挥舞着拳头,脸上气的发红,直接破口大骂:“朱瞻基,我和你没完。”
朱瞻基吓了一跳,立即从椅上跳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道:“阿舅,我是担心你……”
徐静怡俏脸早已殷红,忙是起身道:“算了,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呢。”
张安世冷哼道:“这叫不懂事?我看他懂得很,这个无耻之徒,没有良心的东西,天哪,我要去向阿姐告状。”
张安世转过身便气咻咻地要跑出去。
朱瞻基一溜烟地也随之往房外跑,边走边大呼道:“我便说阿舅教我说这些的,不然我是个孩子,怎么会晓得这些事?”
张安世大骂:“我知道了,必是你身边的宦官教的,这些畜生,竟敢误导皇孙。”
这话顿时吓得外头的宦官们一个个脸色惨然,一个个惊恐地拜下道:“冤枉啊!”
张安世和朱瞻基都没理他们,二人疾步奔着张家大门的方向去,唇枪舌剑。
“阿舅你成日就知道骂人娘,你现在反来怪我。”
“我入人娘管你鸟事,你为何不敢去管教你皇爷爷?”
朱瞻基理直气壮地道:“皇爷爷比较凶。”
“好啦,别说了!哼!你等着瞧吧,看我阿姐怎么收拾你。”
朱瞻基道:“我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张安世道:“我造了什么孽。”
朱瞻基道:“阿舅,算了,我们讲和吧。”
“你四处编排我……你还想讲和?”
“可你也说皇爷爷吃粪和裸奔,你连皇爷爷都编排。”
朱瞻基说得很大声。
吓得宦官和宫娥们只恨自己为啥会生出一对耳朵,一个个听得心惊肉跳。
张安世身子突然一顿,道:“你不要冤枉我!我说的是,外头有人说你皇爷爷,这不是我说的,我只是转述。朱瞻基啊朱瞻基,你好歹毒的心肠啊,阿舅我放心你,才和你说一些闲话,你竟是四处和人去说。”
朱瞻基憋红了脸:“阿舅,算了,我下次不敢了。”
张安世这才道:“算你识相,再有下次,你瞧我怎么收拾你。”
二人各自找了台阶,便又折身回厢房去。
跨入门槛的时候,张安世已牵着朱瞻基的手。
朱瞻基带着童真的笑容道:“我最喜欢阿舅了。”
张安世依旧还黑着脸,只点点头。
各自落座。
徐静怡便笑了笑道:“夫君,方才皇孙说,赵王生病了,太子殿下携阿姐一起去探望,照理,我们也该去探望的。”
朱瞻基道:“我可不是这样说,我说的是,三叔一定是在装病。”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瞻基说的对,我瞧这赵王的面相,天生淫贱,必不是好人,也只有姐夫心善,总上他的当。”
朱瞻基道:“对,三叔可坏了,他总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要将我吃了一样。”
张安世道:“好啦,他坏是他们的事,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的长辈,你不要总说他坏话。”
朱瞻基道:“比起三叔,阿舅实在太心疼我了。”
张安世这才感觉受用一些,摸摸他的脑袋,声音也显得温和许多:“我家瞻基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乖的,就是身边总有坏人误导他。”
留着朱瞻基,吃过了午饭,那宦官便催促朱瞻基回东宫,朱瞻基这才怏怏不乐地告辞。
朱瞻基这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拜访了。
“侯爷。”
来的是许太医,许太医道:“下官清早便来拜访,可见外头有东宫的车驾,所以一直踟蹰不敢登门,在外头等东宫的车驾走了,这才来拜望。”
张安世坐在前厅,呷了口茶,才道:“你此来何事?”
张安世并不觉得许太医特意登门是为着说闲话的,倒也问的很直接。
只见许太医脸上伤痕累累,许多伤让他破了相,以至于他连堆笑的时候,都好像苦大仇深的样子。
通俗一点来说,就是一脸衰相。
“自从跟着侯爷您学了灌肠之术之后,下官受益匪浅,原来灌肠,有如此这般的好处。上一次,侯爷还无意提及,这治病要先对人体有所了解,不是一个好仵作,便做不得一个好大夫,下官起心动念,这些日子,都跟着仵作去解剖尸首,倒是偶有一些心得。”
说罢,他很认真地取出了一个簿子,这簿子里密密麻麻的记录着许多东西,除此之外,他还在簿子上绘制了心肝脾胃的各种图形。
“侯爷所言,真是至理啊,下官察觉了许多东西,只是……虽有观察,有些东西,依旧还是茫然没有头绪,下官本不该叨扰侯爷,只是……许多疑问,实在不得入其门。前些日子,虽也看了不少侯爷在图书馆的几部医书,不过……依旧还是一知半解,难以解惑,所以才厚颜无耻,登门求教。”
许太医说得情真意切。
太惨了。
现在太医院里,早已不是当初那样清闲了,想要摸鱼,难上加难。
因为从前无论治什么病,或者出了什么事故,毕竟还可以用一个病入膏肓、不关我事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可现在宫里的贵人们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提出一个疑问:为何张安世能治,你不能治?
一般的病人,提出疑问,没啥。
可贵人们若是生出这样的疑问的时候,那可能就得让许太医几天下不来床了。
这许太医作为御医,这几个月,做病人躺在病榻上唧唧哼哼的时候,比他做大夫的时候还要多,这过的是啥日子啊!
如今,实在混不下去了,他便只好决心老老实实地学习医术了。
张安世见他求知若渴的样子,倒也宽容地道:“哪些疑问,你来说说看。”
许太医受宠若惊,立即上前,取了簿子,翻出了一页。
这一页里,绘制了七八个肺:“侯爷且看,这里七个肺,可下官却发现,第三个肺有些不正常,这肺竟是生疮见脓了,附近还有疤痕,显然,这不可能是外伤导致,只是下官有疑问,这肺部没有外伤,竟也会生疮吗?”
张安世道:“嗯,说明这肺里有一个病灶。”
许太医道:“肺有问题,服下清热解毒之物,是否可以痊愈?”
张安世道:“人都有自愈的功能,就好像我们割破了手,过几日就能痊愈一样,不过你上头若画的没错的话,这么大的病灶,只怕靠这个有些难度。”
许太医便道:“这样说来……可如何是好?”
张安世道:“办法有很多,一种是对症下药,不过这样的内病,想对症下药,可不容易。若是病灶过大,而且久治难愈,甚至涉及到性命危险,只怕也只能想办法切掉了。”
“切掉?”许太医大吃一惊。
他无法想象,这肺怎么切的,便下意识地道:“如何切除?”
“开膛破肚啊。”
许太医打了个激灵:“若是开膛破肚,这人不就死了吗?”
张安世摇头道:“这却未必,得看你的本事了。”
许太医只觉得匪夷所思,世间竟有这样的事。
此时,无数的疑问又开始出现了:“也就是说,开膛破肚,寻到病灶,然后进行切除……可这该如何保证病人可以存活呢?”
“确实有几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张安世倒也不隐瞒他:“我一条条和你讲。”
………………
再重说一遍,以后白天更新,尽量做到中午一章,下午一章!
第238章 外甥随舅
许太医学得很认真。
毕竟他真的遭受过很多次物理意义的毒打。
他无法保证下一次若是再出点什么事,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
人有了求生欲,就总能变成一种变态的动力。
听张安世说了一大通之后,他似有所唔地道:“这岂不是华佗治病的法子一般?我明白啦,哪里有病,就切掉哪里,然后靠着这些来自愈……就好像……咱们皮上生了腐肉,进行切除一样。”
道理是相通的,理论知识也是可以融会贯通。
最重要的是,张安世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而这个思路好像一下子让许太医开窍一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如今……似乎成了可能。
当然,这里头最重要的是你相信不相信这一套理论,因为人可能会有突发奇想,但是绝大多数念头,最后都会很快抛之脑后,因为当你理智分析之后,就觉得没有可能。
好在这一方面,许太医还是很信服张安世的,张安世说可以,那么就一定有成功的可能。
张安世道:“只是这个过程,却有许多难处,不过不要紧,什么都可以试一试,不要怕。”
”试一试……“许太医绷不住了,吓了个半死:“可不敢,可不敢。”
张安世叹息道:“哎,你竟和我一样心善,莫不是也怕见血吗?”
许太医道:“给人开膛破肚,要杀头的。”
张安世便乐了:“可以先找一些猪来试试手嘛,过几日,我送几头猪给伱,你想想如何绑缚它们,麻醉它们,如何找到病灶,如何下刀,如何止血,如何确保我方才所说的能减少感染。”
许太医听罢,不禁大喜道:“还是侯爷想的周到。”
张安世适时地鼓励道:“好好学,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许太医有些感动了。
眼里泛着泪光。
张安世道:“你这是咋啦?”
许太医道:“下官对侯爷并无任何恩惠,侯爷却对下官倾囊相授,此等大恩大德,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按理来说,同行是冤家!
别说是同行,就算是太医院里,各个太医之间,若有什么独门秘籍,那也是想尽办法地捂着藏着,生恐被人知晓。
医术这玩意,可是秘诀,不但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本,将来还可传给自己的子孙,让子子孙孙都有饭吃的。
没有谁会好心地教授你医术,即便是有的大夫需要帮手,往往会打着招徒的名义招徕一些人,可是教授的,也只是一些皮毛的知识罢了。
可张安世一下子让许太医开了窍,他这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样。
许太医医术水平虽然不行,可家学渊源,对医学的知识还是有所掌握的,像这样另辟蹊径的疗法,绝对是某种绝活,张安世却毫不犹豫地指点和教授给他,这得是多大的功德啊。
看来他许某人,从前真是误会安南侯了,从前还以为这位安南侯如坊间所言,是个卑鄙小人呢。
张安世微笑着道:“别想这些,好好地干。”
张安世的想法却不同,张安世对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并不放心,自己现在还年轻,当然没有什么忧虑,可将来呢……将来若有个啥病,难道自己给自己动刀子吗?
还得是有个人啊!
这许太医,是难得愿意学的,瞧瞧他解剖尸首做的这些笔记,可真是用了心。
人家肯学,他张安世可谓是求之不得!
于是张安世又道:“你若要酒精,还有消炎的药水,都可来找我,我这儿有的是。除此之外……要下刀子,就得有好的器械,我这儿……找匠人给你定制,总而言之,不必在乎费,尽管去尝试即可。”
许太医听罢,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两腿一软,便拜下道:“侯爷……您……您……下官能得侯爷传授这神医之术,侯爷便如下官再生父母,往后……”
他说得很是郑重,好像赌咒发誓一般。
其实在这个时代,大抵也都是如此,哪怕是在后世的乡下,早年间但凡跟人学徒,这学徒往往是将师傅当做自己半个爹伺候的。
毕竟这不是知识爆炸的时代,一个手艺,就是一个人的立身之本,可谓受用一生。
张安世摆摆手道:“够了,够了,以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继续来问我。”
许太医于是叩首道:“是。”
次日,张安世先宣布了营造宅邸的好消息。
这消息一出,商行和南镇抚司,振奋不已。
紧接着,便是将事情交给朱金,让他拟出预算,规划土地,招募匠人,开始大规模营造出一座……街坊来。
这街坊的规模极大,比邻栖霞的集市三四里,除此之外,还预备修几条道路,直通集市和南镇抚司以及商行的驻地。
甚至张安世还在三四里外,也修了一个渡口,将来……确保会有渡船,每一炷香,发出一条船,方便那里的人出行。
有了道路、渡口,紧接着便是大量的公用设施,学堂、医馆、商铺都要预留。
张安世甚至破天荒的,要打造一个排水和排污的地下管道。
当然,这种管道是有现成经验的,老祖宗们的许多城市,都有类似的排污和排水地下管道了,只是在这个时代,造价昂贵而已。
张安世倒是舍得钱,反正是商行出,而商行的盈利,是极惊人的。
朱金看着张安世给出的规划,禁不住吓了一跳,于是道:“即便是府城,只怕也没有这样的规模。侯爷,这第一期,就有八千户,将来还要到三五万户……这可得不少银子啊!”
张安世道:“怎么,你心疼?”
朱金乐了,这些宅邸,现在肯定没有他的份,他已经分了宅子了,可朱金依旧喜不自胜的样子。
他心里很清楚一个道理,侯爷对寻常的校尉和商行的雇员都这样好,将来还能亏待了他朱金吗?
朱金道:“不心疼,小的是在想,这详细的布告若是张贴出去,只怕上上下下,都要乐死。对了,这一片住宅,都以侯府为中心来建吗?”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对,围着侯府来规划,侯府外头,正好再修一个广场……”
朱金不由提醒道:“侯爷您就不担心,这过于喧闹?”
张安世心里乐了。喧闹?我巴不得扎堆住着呢!
这侯府单靠高墙和岗哨是没有用的,数万户以侯府为圆心拓展开来,这数万户人,就等于是张家无形的一道城墙。
想想看,外头是数万户未来十几万与张家休戚与共的人,这岂不等于是给张家都了一道城墙?有了这个,他这侯府,才算是真正的铜墙铁壁了。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还有安南卫……”
顿了顿,接着道:“安南卫这些日子就要招募了,除了一部分留在侯府岗哨作为内卫使用之外,在这新建的街坊附近,也要建几个岗亭,负责维持这里头的治安和安防,杜绝宵小。这样吧,我奏报陛下,将这安南卫分三个百户所,一个专司护卫张家。另外两个,分为东西两个百户,让他们巡街,有备才能无患。”
朱金点头道:“是。”
到了下午,却有人来拜访,竟是姚广孝来了。
张安世哪里敢怠慢,自然是亲自去迎接。
一听说姚广孝来,他心里其实有些紧张,于是见到姚广孝,张安世便道:“姚师傅……”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好啦,你我不必这样客气。”
他拉着张安世的手,显得很亲昵:“这几日,贫僧一直惦记着你。”
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变,干笑道:“我……我也惦记着姚师傅。”
姚广孝大笑道:“所以说,这便是你我的缘分。对啦,听说赵王重病,你知道吗?”
张安世道:“不知道。”
姚广孝倒是毫不忌讳地道:“你一定在想,赵王这一定是装病。”
张安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无法确认姚广孝的真实目的。
姚广孝道:“太子殿下真是宅心仁厚,已去了赵王府几趟了,哎……这样的慈悲之心,便是贫僧,也不禁为之折服。”
张安世道:“姐夫宽厚,不像你我。”
姚广孝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就是你,别拉扯贫僧,贫僧现在转了性子,年纪大啦,要开始积攒功德了。”
张安世道:“功德这说法,我不认同,功德又不是做滥好人。这就好像放生一样,你放生一只兔子要功德,可你却将豺狼虎豹或者毒蛇放生出去,这哪里是功德?这是缺大德!”
姚广孝微笑道:“哎呀,安南侯说话,总是甚合贫僧之意。听闻你这儿,学风甚好,如今栖霞大大小小学堂,已有三十九间,是吗?”
张安世道:“除了官校学堂是锦衣卫办的,其余的,都是坊间自行筹建,或是乡学,或是族学,水平参差不齐。”
姚广孝道:“这些日子,贫僧总想在栖霞走一走,看一看。”
张安世道:“那我领着师傅走一遭。”
当即,他便领着姚广孝至官校学堂。
官校学堂里,学风肃然,因为课业繁重,所以就是卯时开始进学,学到申时三刻,也就是傍晚的时候。
姚广孝转了一圈后,道:“这学堂颇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四书五经,都靠自学,可在这儿,课业却更繁重了。”
这倒是真的,四书五经的内容,除了蒙学之外,绝大多数所谓儒学学堂,背诵的内容最多,自己熟读即可,至于写文章的技巧,没家底的只好自己摸索,可有家底的,往往是聘请名师,亲自辅导。
而像官校学堂这般,直接一个课室数十人集合一起上课,专门进行讲解,随后布置作业的却是很少。
“可惜这里教习们所教授的,贫僧也不甚懂。”
张安世笑道:“姚师傅已经功成名就,懂与不懂,都没有关系了。”
“学海无涯嘛。”姚广孝今日格外的亲热,就差点要宣布张安世是他异父同母的亲兄弟了。
这令张安世愈发的惴惴不安。
走至学堂的校场,姚广孝突的皱眉,道:“此处,为何不立一个圣人像?”
张安世诧异道:“圣人像,是他们儒生的事,和我这官校学堂有什么相干?”
姚广孝微笑道:“哎呀,安南侯,你太老实了,孔圣人都死了近两千年,你立什么像,他还能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你不成?”
张安世略带着不解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不妨把话说明白一些。”
姚广孝别具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道:“你听闻过白莲教吗?”
张安世可不喜欢耗费半天乱猜一通,干脆地道:“还请姚师傅明示。”
“这白莲教,也自称自己乃是释迦摩尼的弟子。”姚广孝笑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懂贫僧的意思了吧?”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咬牙切齿地道:“我张安世乃忠臣,不是那种会党。”
姚广孝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哎呀,贫僧只是打一个比方而已,你激动个什么?其实这都是一样的意思,孔圣人已死了,他现在说了不算数,谁是孔圣人门下的嫡传,比的是谁的声音更响,在此立一座圣人雕像,可令你这官校学堂,将来更少一些麻烦。”
张安世道:“我这儿所学的东西,可不指望一个作古之人,来为我背书。”
“有志气。”姚广孝点了点头道:“难怪金忠那老头,对你赞不绝口。”
张安世无语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你还是明说了吧,你是不是缺香油钱了?”
姚广孝道:“这是什么话,难道你我只剩下香油钱这点情分了吗?你我虽是年岁相差甚大,却是惺惺相惜,不要谈那些黄白之物,贫僧听了恶心。”
张安世更觉得心虚了,便道:“对,对,姚师傅说的对。”
姚广孝双手合掌,这才又道:“其实有一件事……倒还真想请安南侯帮个忙,当然,只是小事……小得不能再小了。”
张安世觉得闹了半天就是为了等他这句话了,便道:“还请姚师傅示下。”
姚广孝道:“贫僧觉得,这栖霞是个好地方,金忠那老家伙一直都说此地风水甚好,贫僧老啦,你也知道,行将就木,将死之人,也没有了其他的念想,唯独……希望弘扬佛法。贫僧想在栖霞,建一座寺庙,如何?”
张安世不解道:“这栖霞已有栖霞寺了。何况,你自己是在鸡鸣寺吗?”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可无论栖霞,还是鸡鸣寺,都非贫僧修建,说来……无论在哪里,其实都只是寄人篱下罢了。”
此时此刻,张安世真想对他翻个白眼,做了主持,居然还叫寄人篱下?
只见姚广孝接着道:“费用,贫僧一人出,贫僧这些日子,节衣缩食,也攒了几十万两银子。”
张安世:“……”
姚广孝微笑着道:“放心,不教你出钱的,此等弘扬佛法之事,怎好教别人代劳呢?”
张安世却是道:“若是几十万两银子,建一座寺庙,是不是太多了?”
姚广孝道:“贫僧只要你拿出一块土地来,最好离你那侯府近一些。”
“为何?”张安世更不解了。
姚广孝道:“你比较怕死,离你近一些,你我比邻而居,贫僧也比较安心。”
张安世:“……”
这一刻,张安世居然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即便是姚广孝,依旧还是无法做到洒脱,他有名利之心。
一个寺庙的主持,不算什么,可一个寺庙的开创者,在千百年之后,那一座古刹,但凡有人经过,提及这寺庙的来历,都不免要提及到这寺庙的创始人物。
张安世忍不住唏嘘:“可我的地……很值钱的啊……”
姚广孝笑着道:“放心,也不教你白破费,贫僧愿意给一些买地的钱。”
就在这一瞬间里,张安世的脑海里突的冒出了一个想法,便起心动念地道:“也不要你的钱,只是你这寺庙,工程得交给我来办。”
姚广孝挑了挑眉道:“你不会想将我这寺庙,建成你这侯府边的藏兵塔吧。”
张安世连忙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很是认真地道:“姚师傅将我当什么人!”
这一下子,安全了。
建寺庙是可以无视规格的,而且姚广孝还有银子,张安世正好拿它来练练手,直接建一座高塔,再建一些殿宇,不但锻炼了工程的队伍,而且……还真可能建成一座史上最高的瞭望塔,若是再配上望远镜……
不得不说,我张安世真是一个人才啊!
张安世脸上也不自觉地多了几分真诚的笑容道:“姚师傅放心,交给我吧,谁让我和你有缘呢?你但凡出了银子,我这边……无论如何也要给你造出一座矗立千年不倒的寺庙来,保管你满意。”
姚广孝却是道:“你这般一说,贫僧反而有些不放心了。”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我的为人,难道姚师傅不知道吗?”
姚广孝道:“你这建的寺庙,里面应该会有大雄宝殿,会有佛像,会有明堂的吧?”
张安世很是笃定地道:“有,有,有,都有。”
“舍利塔、经堂、钟鼓楼、藏经楼、斋堂、禅堂呢?”
张安世道:“这是什么话,怎么会没有?”
姚广孝直直地看了张安世半响,终于道:“虽有些不放心,不,既然侯爷主动请缨,贫僧也无心营造,交给侯爷也好。”
张安世顿时高兴得神采飞扬。
议定了这些事,姚广孝却是突然道:“赵王的事,你要放在心上,时刻关注变化。”
张安世诧异道:“姚师傅有什么忠告吗?”
姚广孝道:“赵王非善类,颇有雄心壮志,可他并不能成事……”
张安世狐疑地道:“既如此,为何要在乎他?”
姚广孝微笑道:“皇子就是如此,一个皇子的优劣,其实都不紧要。紧要的是……他是皇子!只要他是皇子,且还在京城,那么势必会有不甘心的人,希望围绕在他的身边。你懂贫僧的意思吧?”
张安世道:“意思是,还是要提防他?”
姚广孝却是道:“不,若是贫僧,就不提防他,反而让他结交大臣,让更多人……攀附在他的身边,等到时机成熟,再将这些人……一网打尽。这天下,永远都不缺乏那些想要挟皇子作乱的人,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应该比贫僧懂这个道理。”
张安世听罢,顿时醐醍灌顶:“钓鱼执法?”
“什么?”姚广孝不解道。
张安世乐不可支地道:“我明白姚师傅的意思了,哈哈……果然,说起谋反,姚师傅真不愧是行家。”
姚广孝顿时瞪了张安世一眼:“你这话,莫非意有所指?”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敢。”
姚广孝吁了口气,才又道:“好心提醒你,不是因为你这小子,而是因为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可也过于宽仁了。他日太子殿下克继大统,这样的性子,固然是合格的守成之君,可将来,迟早也会因为这样的宽仁,而留下诸多的隐患,祸及子孙。”
“这就好像,这北宋的问题,起于宋仁宗一样,正因为宋仁宗过于宽宏,导致冗官、冗兵、冗费的问题格外的突出,这些人和浪费的钱粮,到此后尾大不掉。不只如此,也正因为他的仁政,导致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自此之后,北宋便一泻千里,虽此后屡屡有想改弦更张。”
“可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人若占得了好处,那么你哪怕只拿走他们一丁点,也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太祖高皇帝和当今陛下,治吏颇为严厉,也由于此。”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现在的问题也一样,朝中不少人,希望扶赵王从龙。是他们真的爱戴赵王吗?非也。只是因为,能从赵王身上得到好处而已。”
“这些人,将来一旦太子登基,他们也照样围在太子身边,显现自己的忠诚,窃取高官厚禄!甚至在将来,蝇营狗苟,引出天下的乱子。贫僧以为,与其留着这些人将来祸害国家,倒不如……及早铲除,才可防范于未然。”
张安世忍不住带着几分钦佩道:“姚师傅真是深谋远虑。”
姚广孝苦笑道:“历朝历代,这样多的教训,很多时候,其实都只是一念之仁罢了,贫僧知道,许多人在背后骂贫僧……”
姚广孝说着,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陛下令你做这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也有此意啊。”
张安世道:“那么该如何解决这些卑鄙小人呢?”
姚广孝笑了笑道:“这就是安南侯思考的事了。”
张安世其实觉得姚广孝很多话没有说透。
他讲了大道理,却没有告诉他该如何解决。
于是,一时挠头。
…………
“陛下。”
姚广孝进入了文楼。
朱棣此时正端坐,看着一部书——春秋。
“这《春秋》挺有意思,难怪张安世爱看。所谓孔子作春秋,乱臣贼子惧。”朱棣微笑道。
他似乎忘了,当初的他,也是乱臣起家的。
当然,人看自己都有一层滤镜。
朕明明是靖难起家,和乱臣有啥关系?
天下是我爹的,我从傻侄子那儿拿回来,这很合理吧。
姚广孝道:“臣和张安世,闲聊了几句。”
朱棣侧目看了姚广孝一眼:“嗯?”
姚广孝道:“谈及的,乃是赵王殿下的问题。”
“嗯。”朱棣颔首,他轻描淡写的样子。
姚广孝又道:“赵王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
朱棣道:“朕派人催问过,这一次,看着不像装病。”
姚广孝也点头。
二人彼此抬眸,四目相对,各自心照不宣地又都将目光错开。
“姚师傅,朕近日心神不宁,你来和朕讲一讲佛经吧。”
朱棣脸色凝重,却是突然搁下手中的《春秋》,靠着椅背,似打盹状。
“是。”
…………
到了永乐五年四月十七。
赵王的病情,突然恶化了。
情况十分糟糕。
太子与太子妃张氏又去探问。
而宫中也得了消息,皇后徐氏起驾往赵王府,朱棣无奈,只好陪同。
朝中对于赵王的病情,议论纷纷,很多人认为是忧心成疾,总之……病情很严重,绝大多数人认为,赵王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是赵王府传出来的消息。
对此,解缙坐在了值房里,心不在焉,他隐隐有一些担心。
不过……他终究还是故作镇定,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倒是这个时候,张安世终于被生拉硬拽地到了赵王府。
是徐静怡教张安世来的,无论怎么样,该看望一下还是要看望一下的,免得被人说薄情。
张安世悻悻然地来到了赵王府,随后至王府后堂,见着了朱棣和徐皇后。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见过娘娘。”
朱棣凝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你来啦?”
张安世便道:“臣听闻赵王殿下身子不适,心忧如焚,痛心疾首……”
“呜呜呜呜……”这时,一旁传出伤心伤肺的哭声:“我最心疼三叔……”
张安世:“……”
第239章 死而复生
张安世侧目一看,那正角落里擦拭着眼泪的,不是朱瞻基又是谁?
最惨的是和朱瞻基一道的,正是伊王朱,朱跪坐在一边,见朱瞻基哭的伤心伤肺,便耷拉着脑袋,手足无措。
平日里,赵王朱高燧也没少欺负朱,朱实在哭不出来,偏又觉得好像不哭一下不好,只可惜,朱瞻基过于认真,反而显得他好像怎样露出悲伤表情都不够卖力。
张安世:“……”
张安世的心情,大抵和朱是一般的。
当有人哭的过分,自己虽想挤出一点眼泪表示一点悲伤,也只觉得好像于事无补了。
好在朱棣没有往这上头深究,只朝张安世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张安世道:“是,臣来探望。”
朱棣道:“你歇着去吧。”
张安世想了想,而后噢了一声。
徐皇后倒是欲言又止,却忍着没说话。
张安世便跪坐到朱瞻基的一旁,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轻轻地拧了朱瞻基一下。
朱瞻基哭的正用心,此时突的皱了一下眉头道:“谁拧我?”
张安世立即将脑袋别到一边去,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伊王朱:“……”
很明显嘛,张安世乃朱瞻基的亲舅舅,而且张安世明显更老成持重,反观他这还豢养在宫中的形象……似乎更像是凶徒,他怯怯地道:“不,不是我。”
朱最近过得并不愉快,或者说,他的童年就是悲剧。
身为年幼的儿子,父皇已是垂垂老矣,原本老父心疼幼儿,可架不住老父已有了一群孙子,儿子的竞争力再强,也不是孙儿们的对手。
于是乎,他便成了被忽视的存在。
老父驾崩,侄子登基,这侄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叔叔,身为少有的,还留在京城,因为年纪小没有就藩的王叔,他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好像每日睁开眼来,就可能随时要被人抓走一般。
最重要的是,身边伺候的人,正因为感受到了皇帝对叔叔们的敌意,自然是上行下效,对他多有轻视,他这天潢贵胄,竟是混到了仰人鼻息的地步。
以至伊王朱,既是因为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而自傲,可同时却又因为自己的敏感身份而自卑。
他有时生气起来,便鼻孔朝天地看人,一发现不对,立即就又成了一只小鹌鹑。
对于侄子,他有本能的恐惧,除了太子朱高炽这样的老好人,朱高煦和朱高燧只要一瞪他,他便心慌的很。
朱棣默默地端坐着,愁眉不展状。
皇后徐氏,却也没说什么。
若是其他人,朱棣早就请张安世来了。
可他很清楚,赵王的身份很敏感,这个狗东西,差点将太子都弄死了,张安世可是太子养大的,这口气能忍?
所以他迄今对请张安世的事,不置可否,就是知道………这事儿……是赵王朱高燧咎由自取。
现在张安世来探病,是情分,至于那病如何,听天由命吧。
好不容易到了饭点。
朱棣和徐皇后去用膳。
张安世和伊王朱还有朱瞻基,则是被人领到了另一边去吃,虽不是吃席,不过赵王府的伙食总是不错的。
朱瞻基哭得很认真,体力消耗太大,急需要补充大脑的营养,吃得大快朵颐。
伊王朱就没有这好胃口了,吃的慢悠悠的。
张安世便道:“咋没胃口?”
朱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才轻声道:“我分明想哭的,为啥就哭不出来。”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道:“没事,多练练,瞻基也是慢慢锤炼出来的。”
朱:“……”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二十五叔公。”
朱和张安世年龄差不多大,这叔公二字一称呼,又令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张嘴想说点啥,最后还是放弃了。
朱瞻基却又道:“不久之后,二十五叔公也要就藩了。”
张安世不禁好奇道:“定下了哪里没有?”
朱瞻基道:“不知道呢,他想效宁王,可皇爷爷又不准。真奇怪,皇爷爷巴不得叔公们都去海外,到了伊王这里,又说伊王年龄小,不肯让他去。”
张安世倒是理解地道:“这不一样的。”
朱道:“我……我……我若不去海外,其他的兄长,就更不敢去了……嫂嫂对我很好,我不能坏了皇兄的大计。”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听说朱权在吕宋混得不错呢。经略了不少的、藩地,一万七千多名卫队,都是精锐,再加上郑和运送去的十几万家眷、匠人,有了落脚点,前期又有朝廷供养的钱粮,迅速地占了一片土地。
他很快上表,表达了自己的意图,吕宋是个好地方啊,土地肥沃,地里的庄稼那是蹭蹭的涨,现在他带去的,不少更先进的工具以及中原的农业知识,足以让这肥沃的土地,继续增产。
而且那地方,不只是粮食,即便是其他的瓜果,涨势也很惊人。
他在吕宋筑了一个港口,和两个城,现在规模虽然不大,但是随着领地的扩大,种植庄园又招徕了大量的土人为其耕种,已经有站稳脚跟,接下来继续开疆的势头了。
只是为了开疆,他需要更多的火药,和武器。
毕竟带去的人少,一万多人的卫队,虽都是青壮。可死一个,就少一个,虽也招徕了当地不少数百年便沦落在外的汉人,可卫队毕竟是他的核心人员,最是信得过。
所以任何伤亡,都是宁王不可接受的。
于是乎,现在宁王和身在安南的朱高炽,现如今都好像是比赛一般,疯了似的催告更多的武器,只有武装到了牙齿,才可将伤亡避免到最低。
可要武器,有钱是不够的,毕竟朝廷海运一趟不容易,而且现在的产量也是有限的,便只能打感情牌了。
于是这宁王朱权与朱高炽两个,但凡清闲下来,便疯了似的修书、上奏。
陛下,咱们是兄弟(父子)啊,赶紧送火药来。
许多藩王看在眼里,若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在这海外,正儿八经的手握军政、民政,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了。
而且那样的沃土,将来经营下来,传诸子孙,也没有御史隔三差五的弹劾。
唯一不足的是,无论是朱权,还是朱高煦,这两个家伙,本身就是狠人,都曾随军横扫大漠,领军作战,这海外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是大象进了洗澡盆,几乎没有天敌。
不少藩王,却是知道自个儿是什么德性的。
我还不知道自己吗?我能和宁王,还有朱高煦那样当初打鞑子都易如反掌的牲口比?别到时候去了海外,被土人一锅端了,客死异乡,那就太惨了。
所以虽然心动,但是要下这个决心也不容易。
陛下呢,又不好催逼,毕竟当初,是干掉削藩的建文继承的法统。
这位一直养在宫里的伊王想出去,就是想做个表率。
毕竟别看朱棣见了他便横眉想揍他,可在皇家之中,至少对伊王而言,对他最好的人,可能就是朱棣和嫂嫂徐皇后了。
朱棣显然又是另一层心思,这毕竟是他养在宫中的兄弟,而且这家伙怎么看,都是烂泥扶不上墙,不……是他只剩下能上墙的本事了。
这样的人去了海外,很危险,反而希望将他封在承平的内地。
甚至朱棣还打算将他封去洛阳作为藩地。
要知道,洛阳可是古都,又处于富饶的关东平原上,人口又多,在这个时代,可能连朱棣的亲儿子,如赵王朱高燧,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此时,张安世想了想道:“我有一个主意,等过几日,我去向陛下奏请,到时保管让伊王殿下称心如愿。”
伊王朱听罢,一双乌黑的眼眸顿时亮了,大喜道:“就知道你有办法,不然我舍不得将静怡嫁伱的。”
张安世:“……”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好在朱虽年纪也渐长了,不过毕竟还比较单纯,张安世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这趟来赵王府,虽然不太情愿,但是该做的还是得做,于是张安世道:“先看看赵王去。”
朱瞻基在一旁认真地道:“嗯,我也要看三叔……”
张安世顿时有种心塞的感觉,咬牙切齿地道:“别演了。”
朱瞻基依旧很是认真的表情道:“这是阿舅教我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张安世瞪着他道:“我可没教你这个。”
朱瞻基道:“就教了,不信我背你听,再去找皇爷爷做主。”
张安世立即露出溺爱之色,摸摸朱瞻基的头道:“哎呀,我至亲至爱的瞻基啊,我们是一家人啊,家丑不可外扬,知道吗?”
朱瞻基道:“那你抱我去。”
张安世倒是干脆地一把将他抱起,却骤然发现,朱瞻基又比从前重了不少。
这家伙骨头重。
当即一行三人,在宦官的引领下,进入了赵王的寝殿。
在这里,熟悉的人就更多了。那赵王妃哭哭啼啼的,徐皇后也是眼泪婆娑,倒是朱棣,显得冷漠一些。
朱高炽坐着,正询问御医。
御医们吓坏了,只说得了肠痈之症,情况十分危机,已经下了药……不过对于能否救治成功,他们也只好苦笑。
这种事,怎么敢作保啊,今日说一句可能能活下来,若是待会儿死了,这不是欺君吗?
于是大家愁眉苦脸,尽力斟酌用词,推敲着每一个字,为的就是撇清关系。
朱高炽一见到张安世进来,立即起身道:“安世,你来啦?快,快来看看。”
张安世朝朱高炽行了个礼。
朱高炽道:“这是否是肠痈之症,本宫听人说,肠痈一旦发生急症,便九死一生,你不是学过一些医术吗。你瞧瞧,本宫放心一些。”
张安世看着这焦急得快要上吊的姐夫,心里只是苦笑。
虽然张安世觉得这姐夫过于圣母,若是在后世,一定要用键盘敲死他。
可这样真正的圣母就在自己的眼前,还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张安世也只好苦笑以对。
换句话来说,要不这样心善的姐夫,只怕也不可能对他这个小舅哥这样关照。
张安世便道:“好,我看看。”
张安世来到病榻前,只见朱高燧气若游丝的样子。
张安世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高热。
再检查了一下其他情况,御医们的判断并没有错,确实是肠痈之症。
不过这病……尤其是这种急性的肠痈,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是绝症,治不好。
原因很简单,这是急性阑尾炎。
而阑尾炎一旦发作,所带来的疼痛,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古人所用的治疗方法,根本没办法治好。
继续发展下去,便是阑尾穿孔,再加上感染引起的并发症,足以取人性命。
朱高炽在旁焦急道:“如何?”
“诸位御医说的没有错。”张安世点点头。
朱高炽脸色惨白:“能救吗?”
徐皇后也踱步上前来,关切地凝视着张安世。
这样的绝症,显然其他人也指望不上了。
张安世倒是如实地道:“也不是不能救,就是……治疗过程中,非常危险。”
朱高炽立即道:“那就施救吧,安世……”
他一把牵住张安世的手腕,抬头凝视着张安世:“安世,你要想办法。”
徐皇后倒没有催逼,有些事儿,她这做母亲的,虽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却都心如明镜。
徐皇后不是一般人,清楚赵王干的一些丑事,此时怎么可能指望张安世去救一个曾害过太子的人?
张安世想了想道:“得请许太医来。”
“那个庸医?”站在一边的朱棣,突然吼了一声。
一听许太医,朱棣就来气,这家伙……治啥啥不好,用啥药啥不灵。
朱棣一听这三个字,就恨不得立即将这个许太医踹飞。
太医院其他的御医,都低头不语,他们松了口气,还好……又有一个替罪羊了。
张安世道:“我教了他一些医术,他现在水平见长,要治这病,靠我一人不成。”
朱棣便不做声了。
朱高炽看着朱高燧虚弱的脸色,自己拿了主意:“去召许太医。”
榻上的朱高燧虽是病得难受,却也不是一点意识没有,听到张安世治病几个字,不由惶恐起来。
他因为高热,所以迷迷糊糊的,可现在打了个激灵,嘴唇蠕动,好像是在说,我不要张安世治病……他会害死我。
这其实也可理解,朱高燧本身就不是善茬,一个心术不正的人,会将身边的所有人都想得心术不正。
哪怕是他这个老好人皇兄对他的爱护,他也只认为这只是皇兄表现出来的伪善而已。
过了一会儿功夫,许太医便被请了来。
他一看这场景,脸就绿了。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自己被打的吐血而告终。
许太医只好忐忑地来到朱棣跟前:“臣……臣……”
朱棣大手一挥:“去和太子说。”
许太医便向朱高炽行礼。
朱高炽道:“安世说,许卿可协助他治这肠痈之症。”
啊……肠痈……”
许太医现如今,是知道肠痈是烂在人体的哪个部位的。
不过他脸色还是惨然,他现在改行做兽医了,成日拿猪来练手,确实有了不少心得,唯一的缺点,就是费猪。
许太医没底气,于是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瞧我做什么?”
“噢,噢……”许太医战战兢兢地道:“臣蒙安南侯教诲,如今……确有一些心得,肠痈之症……若是寻常的方法,必死无疑。不过……有一方法,可能会有挽回的余地,当然………这过程十分凶险。”
朱高炽忙道:“什么方法?”
“开膛破肚……”
此言一出,朱棣一脚飞踹而来。
许太医啊呀一声。
人飞了出去。
四体落地,便躺在地上不动了,熟练地嚎叫:“万死,万死啊……”
“入你娘,破你娘的肚!”
张安世心里庆幸,你看……我就说古人不理解吧,还好是让许太医说了。
朱棣气呼呼地道:“你这狗东西,岂不是教他连死了也留不住全尸?”
死无全尸,对古人而言,是天大的忌讳。
活该这许太医倒霉。
人家朱棣都接受了自己的小儿子要死了,你非要整这么一出。
赵王再怎么缺德,可毕竟也是人家儿子,总还有感情的。
许太医惊恐,本还想嚎叫几声,可求生欲让他忍着剧痛,脑袋一歪,决定装死。
朱棣目光一转,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这个鸟人看来没有得到你半分的真传。”
张安世迎着朱棣的怒色,最后还是道:“陛下,其实……这方法,确实有可能起死回生。”
朱棣一愣。
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道:“是吗?”
张安世如实道:“过程确实很凶险,不过……有救活的可能。”
朱棣道:“你若是不想救,也可以不勉强。”
张安世道:“姐夫教我治,我就试一试,不过有言在先,不敢保证能活。”
朱棣倒是道:“生死不论,你可以试一试。”
他没有再说什么,却是看了一眼朱高炽,叹了口气。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接着便背着手,踱步到一边去。
朱高炽听闻有救活的可能,却是大喜过望,拉扯着张安世,目光真挚地道:“要全力以赴。”
张安世也只好苦笑。
他走到了许太医的跟前,用脚轻轻拨了拨歪着脑袋‘停止’了呼吸的许太医,道:“起来,干活了。”
许太医这时也没有含糊,立即张眼,死而复生,然后一轱辘地翻身而起:“噢,噢……”
“去准备一下,我看……这几日天寒,正是好时候,天寒的时候……对病人有好处。”
许太医道:“下官这便去。”
他警惕地看一眼朱棣,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张安世则指挥着大家道:“找一个密闭的厢房,越小越好,所有人都不得出入,一切都听我指挥。”
开膛破肚啊。
想一想便让人觉得可怕。
可此时所有人都手足无措,自然而然,无人敢反驳张安世。
只有赵王妃,哭哭啼啼得更大声了。
赵王的许多事,她都是知道的,夫妇二人没少想着许多阴谋诡计。
现在张安世要对赵王开膛破肚,她第一个念头,这一定是太子和张安世的报复。
可张安世才懒得理她想什么呢。
又认真地看了看赵王朱高燧。
朱高燧躺在榻上,拼命地想要挣扎,眼睛勉强张开了一点,可看到张安世一张‘可怖’的脸,仿佛阴森森地在对自己笑,他顿时毛骨悚然。
只是此时,他虚弱得却只能任人宰割。
张安世显得很平静,继续吩咐道:“收拾好厢房之后,将赵王殿下抬去,我要一个长桌,要一个丝绸做的绑缚带子,越长越好……”
宦官们听罢,纷纷去做准备。
赵王妃想说点什么,朱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厉声对一旁伺候的宦官道:“扶赵王妃去休息,她累了。”
“父皇……”赵王妃带着哭腔道。
朱棣却是瞪她一眼,赵王妃便吓得噤声了。
没多久,那许太医像上坟一样,带着他的工具回来了。
随即便像跟屁虫一样,随时跟着张安世。
张安世无语地道:“你快去准备你的啊,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许太医可怜巴巴地低声道:“我……我怕一个人……”
张安世叹了口气,便道:“别慌,听我的。”
许太医倒是稍稍安静下来。
张安世这才道:“这些日子,你练得如何了?”
许太医明白张安世问的是什么,便道:“尝试三十九头猪了,切什么的都有,不过死的比较多……切这肠痈,会不会……”
说着,许太医脸上又不自觉地溢满了担忧。
张安世却是显得淡定多了,从容地道:“放心,这肠痈叫阑尾,阑尾这东西的好处就是,切了也不影响,但是最需注意的是……防止伤口感染。所以,首先要确定好部位,其次,切口越小越好。其三,就是手术一定要快。”
许太医不由道:“为何这阑尾……切了没事?”
“因为这玩意是多余的。”
“多余?”许太医心里越发的好奇:“为何会多余?”
“以后和你讲,到时候我们讲一讲人体不同器官的功能,先切了他娘的再说。”
“噢,噢。”许太医点头。
张安世又道:“在人身上切过吗?”
许太医道:“尸首算不算?”
张安世道:“不算。”
“那没有。”许太医道:“下官心慌啊!”
“别慌!”张安世道:“你当他是尸首吧,反正他是肠痈之症,就算不治,反正也是死的,大不了到时候将切了的东西塞回去下葬,照样还是齐齐整整的。”
许太医有点想哭,却还是点点头:“侯爷,到时出了事,你一定要为我美言呀,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气,他没了儿子,一定会迁怒于下官的。”
张安世为了缓解他内心的紧张,便拍拍他的肩道:“陛下已经说了,就算出了事,也不怪你,不但不怪你,还要赏你。”
许太医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哭个啥?”
许太医道:“侯爷,您就别愚弄下官了,陛下是什么性子,我会知道吗?”
居然没骗到他,这就有点尴尬了。
张安世只好尴笑道:“准备去吧。”
古人其实早有手术的经验。
比如……阉割。
想想看,皇宫里成千上万的宦官,每年要阉割多少人,而且存活率,一直都很可观。
由此可见,手术这玩意,靠的就是甲方的需求。
只要有需求,总会有人有方法。
所以许太医在得到了张安世指点之后,便特意去了阉割的师傅们那儿,得了不少的指点。
怎么切,切完之后如何处理,这都是一门大学问。
再加上张安世这边,有更好的消毒以及消炎的药水,连阉割的师傅们,都觉得这玩意比从前的草木灰有用得多,因而也大量地从栖霞采购。
只是这玩意产量低,毕竟只能土法熬制,价格也昂贵。
可许太医得到了张安世的赞助和支持,却不需考虑这些。
他熟练地开始对手术室进行消毒,又取了一个箱子,将自己从栖霞炼钢作坊那儿特制的各种手术用具取出来。
有刀、夹钳、镊子、锤子、小锯、斧头、钉子……等等。
对这些,也要进行消毒的处理。
紧接其后,便是确定每一个流程。
这朱高燧被抬了来。
人直接被绑在了长条桌上,他的求生欲,终于让他清醒,而后嗷嗷大叫。
好在绑得比较死,就好像肉粽子一般,身子动弹不得。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殿下,你忍一忍……”
朱高燧惊恐地道:“张安世……我……我错啦,你饶我一命吧。”
张安世道:“我这是在救你。”
朱高燧哭了,泪流满面地道:“你不会有这样的好心,我说……我都说……我当初……确实昏了头……我该死……可是……可是……我们也是亲戚啊……”
张安世反而不耐烦了,道:“入他娘的,他怎么这么多话,堵他的嘴!”
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
朱高燧:“……”
此时,他不自觉地想到了去岁的时候,带着神仙去给太子医治的场景。
而如今,自己终于要遭报应了。
在他的眼里,此时的张安世简直就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一般。
尤其是在另一边,许太医开了箱子,取出了许多‘工具’。
他见了这五八门的工具,更是毛骨悚然,就算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牙齿也被咬得咯咯的响。
他甚至觉得,就算拿一个狼牙棒来,直接给自己来个痛快也好。
偏偏这都是些小工具。
最大的,也不过是一个铁锤,两寸长而已。
至于其他,尤其是那小刀,不过半寸。
这摆明着……是要将他往死里折腾啊。
最重要的是,这厢房里还有一股子古怪的味道,十分的刺鼻,更令他心里的恐惧无形的加深了几分。
此时,张安世拿了一个口罩,给自己戴上,只露了一双乌亮的眼睛。
随后,许太医开始点灯,一盏盏的灯,布置在不同的位置,围绕在朱高燧绑缚的位置,高低错落有致。
若只是几盏油灯,不但影响视线,而且还会造成阴影,而阴影一多,手术的部位,就可能无法用肉眼可见了。
而这样的摆灯法,不但让这密封的小厢房亮如白昼,最紧要的是,可以制造无影的效果。
如此一来,就不担心干扰视线了。
紧接着,便是麻药了。
麻药很容易就有了,用的乃是阉割太监用的臭麻子汤。
效果嘛……只能说一般。
当然,药效不够,可以用剂量来凑。
连续三大碗,张安世先捏了朱高燧的鼻子。
朱高燧嗷嗷叫地张嘴,许太医这边便开始熟练地放了一个漏洞塞进朱高燧的嘴里,而后便开始灌汤。
三大碗灌了干净,张安世没有急着堵朱高燧的嘴巴,因为要根据他说话来确定这臭麻子汤的药效。
果然,要不了多久,朱高燧便开始破口大骂:“你……你们究竟给我喝了什么?你们……张安世,我和伱无冤无仇……不,就算本王与你有冤有仇,可你也休想如此侮辱本王,有本事给我一个痛快啊……父皇、母后,救命啊,张安世要杀我。”
他大呼着,中气十足。
显然,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张安世站在一旁,不为所动,只默默地看着。
许太医则心惊胆跳的,开始取出了酒精,按照张安世此前的吩咐,仔细地给一个个器械进行了消毒。
忙完一通后,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侯爷,下官有点慌。”
张安世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淡淡地开口道:“不要怕……反正横竖都要挨揍的。”
这话听着像是打击。
可这就是张安世聪明的地方,你若是安慰他手术会成功的,许太医可能更加慌了。
自己几斤几两,难道没有数吗?这都死了多少头猪了?
可张安世却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他,许太医的心里便顿时就想:对呀,这都挨了多少次打了,反正迟早都要被打死的,索性来个痛快吧。
这虽是最坏的结果……可既然这个结果,本来就可遇见,倒不如放手一搏。
实际上,赵王朱高燧,比许太医更慌。
这些日子,本就因为阑尾的缘故,每日疼痛难忍,再加上伤口感染,又开始浑身高热,几次昏厥,这等痛苦,却不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
一旦开始疼痛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死了干净。
只是,他不甘愿被张安世这样折腾着死去。
他口里哇哇叫着,甚至一通乱骂,而后突然又求饶:“张安世,你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可没一会,又恶狠狠地道:“张安世,本王杀你全家。”
他一会儿痛哭流涕,好像真心悔过一般的求饶。
一会儿又声色俱厉,赤裸裸的威胁。
张安世乐了:“我家人丁单薄,不过哪一个家人都不是你杀得起的,你最多也就只敢杀许太医全家。”
许太医:“……”
张安世顿时觉得自己失言,看了看许太医,无辜地眨了眨眼,安慰许太医道:“放心,他没这个胆子的,不要怕,退一万步,本朝没有杀御医全家的先例。”
许太医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眼下这个时候,只能姑且信之吧。
张安世此时也开始动了,他用手按在朱高燧的下腹部上,而后慢慢地按压起来。
直到朱高燧痛苦地嗷嗷叫。
张安世此时的神情很认真,他开始做标记,边吩咐许太医道:“位置就在此,待会儿,从这里切,这样……尽力伤口小一些,这是小手术,其实和阉割差不多,要果断,知道了吗?”
许太医脸色有点白,还是坚强地噢了一声,努力地镇定情绪。
倒是朱高燧的声音渐渐开始越来越微弱了,下腹的疼痛,再加上高热,还有紧张和恐惧,却又因为喝了大量的臭麻子汤,让他不知是疼痛还是臭麻子汤的效果,意识开始模糊。
张安世趁此机会,随手取了块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而后看了许太医一眼,大喝一声:“还等什么……”
许太医定了定神,随着这一声提醒,整个人打起了精神。
根据他解剖许多尸首,且生生切了数十头猪的经验,取了刀子,而后……顺着张安世的所言的位置,徐徐开始开出一道口子。
当然,这一道口子,决不能直接将所有的皮肤一齐切开。
而是一层层的将皮肤切开。
这样的做法好处在于,可以有效地进行止血。
而且也有利于术后恢复。
当然,许太医手里的刀子,毕竟远不如后世的手术刀,所以……至多切两三层,便是极限了。
他先撕开第一层皮肤。
张安世则在旁,取了浸泡酒精的,拿着镊子在一旁不断地涂抹,鲜血开始浸出来,不过出血并不多。
许太医随即切第二层,此时已有些紧张了。
不过今日运气好,第二层并没有切透,此时出血更多了。
最后一下子,他直接将皮肤全数切开。
“呜呜呜……”
这时,可能因为过于疼痛,朱高燧突然发出了声音,身子也开始紧绷起来。
出血明显的开始增多。
张安世道:“他娘的,这臭麻子汤,效果好像一般,这下完啦,他醒啦,他越是精神紧绷,出血就越多,这下他死定了。”
这话不是说给许太医听的,而是说给朱高燧。
朱高燧隐隐有一些意识,心里的恐惧已不断地放大。
他能感受到,下腹部好像被人切开一般,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瘆人。
可张安世的话,让他更是六神无主。
虽然他认定张安世要杀死自己。
可他现在还想求生,所以当张安世说他若是继续紧绷下去,便可能死亡。
于是,他在拼命地想让自己放松。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他开始不再呜呜地发出古怪的声音。
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教他感觉度日如年。
血从伤口涌出来。
“切对了。”这是张安世的声音,张安世很惊喜地道:“很不错,快……寻到了溃烂的地方吗?直接切除,不要犹豫。”
许太医道:“在找了,在找了,果然……这里竟是胀脓了,你看……”
张安世无语地道:“看个鸟,切就是了。”
“噢,噢……”许太医深吸一口气,一手拿钳子,挑拨着阑尾,一手拿着刀子,最终……直接一刀下去。
“快。”张安世道:“上药,准备缝合……”
一个东西,被张安世捧出来,张安世带着鱼皮手套,看着这黑乎乎的玩意,张安世道:“好险啊,果然……得及时切除,你看……这玩意几乎要穿孔了,一旦穿孔,便必死无疑。”
“这东西我先搁在这儿,回头你好好去研究一下,这可是好东西,你研究透了这阑尾,尤其是产生了炎症的阑尾,了解得越多,将来对你用处就越大。”
“嗯,嗯……”许太医不争气地吞咽了口水。
朱高燧的瞳孔,这时不断地放大,又收缩,又放大,收缩,如此反复循环。
接下来,便是开始缝合。
缝合就好像姑娘缝线一样,身为大男人的许太医,显得有些笨拙。
不过,总算顺利的完成了。
随后,又是开始消毒。
这是大明第一场,真正意义的手术。
当然,老祖宗犹如华佗,也曾干过。
只是后头为何失传,张安世倒觉得失传也无可厚非。
因为这玩意,死亡率确实太高。
死亡率高……就意味着大夫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毕竟你给人开药,对方死了,大抵还可以说,你这是不治之症,怪不得我。
可你若是将人开膛破肚了,然后刀子一丢,说一句抱歉啊,我这手术失败了,我这就把他的零件装回去,另外,手术费交一下。
这样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费医生。
显然,绝大多数大夫,还是聪明的,与其去走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路数,还不如求稳。
毕竟大夫本身就不是底层,不需要拿命去拼。
缝针完毕,消毒过后,张安世开始上药。
这一过程,还算是顺利,再去观察朱高燧的时候,发现他已昏死了过去,额头明显的布满了细汗。
张安世探了鼻息,几乎可以确定……朱高燧还没死。
张安世长长松了口气,才道:“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伤口发炎。药虽是上了,却也不保险……按时上药……而且……只怕他暂时不能吃喝了……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用灌肠法吧。不过他做了手术,身子不能趴下,想要灌肠,却也不容易,只怕……得用另一种办法。咱们在他下头的板子上,挖一个洞,你钻到桌下去,给他灌肠……”
“啊……这……”许太医一听灌肠,顿时就有了不太好的记忆。
张安世感慨道:“没有办法,眼下是走一步看一步,只好难为了你。”
许太医带着几分为难道:“只是……从下头灌肠,怎么能将那汁液灌进去?”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可以用气囊的办法,嗯……对,得制一个类似于针筒的东西,最好有一根皮管子,直接插进去……你等我几个时辰,我交代人,让匠人们去制。”
许太医苦着脸,却只好答应。
不过张安世和许太医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在此观察。
只是在这厢房的外头,许多人却是忐忑不安。
朱棣其实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
先是听到赵王朱高燧痛哭、咒骂,而后又是哀嚎……
他大抵也能明白,张安世所说的开膛破肚,可能是真正字面意义的开膛破肚了。
他绷紧了脸,没做声,可是赵王府的宦官们,却已一个个露出惨然之色。
他们是赵王府的人,一旦赵王出了事,他们可能就要遣回宫中去;。
只是,失了自己的主人,回到宫中,那宫中的位置,早就被人给占了去,哪里还轮得到他们?十之八九,他们回了紫禁城,也是去神宫监这样的地方,负责清扫,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甚至还有不少人,可能要被打发到赵王的陵墓去看坟,这辈子,算是白被割了一次。
朱棣最终有些不忍,便踱步到了远处。
他心情颇为矛盾,甚至怀疑,张安世可能只是找一个理由,杀死赵王。
若是如此……这未必是坏事,赵王妄图谋杀太子,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现在太子必为他朱棣的继承人,为太子剪除一个祸患,某种程度而言,对朱棣未尝不是一个好事。
若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朱棣毕竟还是朱高燧的父亲,他心里唏嘘短叹着,自己的儿子医治无效死亡,总比下旨处死自己的儿子,要好一些。
朱棣胡思乱想,他大多想的,都是最坏的结果。
徐皇后却没朱棣这样多的心思,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母亲,虽知赵王放肆,却也毕竟是自己掉出来的肉,此时只是哀怨,不过却没有表露出什么。
这里头,最快乐的,就莫过于朱瞻基和伊王朱了。
二人躲在角落里,便见朱瞻基叉着手,骄傲的样子:“你要先想起伤心的事,比如我就会想,阿舅又骗了我,又或者,母妃从前教训我,我很伤心。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眼睛红了之后,再用手狠狠擦拭,这样……眼泪就落下来了,这时你再哀嚎几声……便像模像样了。”
伊王朱很认真地听着,边道:“你等等,我去取笔墨。”
朱瞻基拉住了他道:“你真笨,这都记不住,罢了,不必去取笔墨啦,二十五叔公,下一次,我做一个笔记给你。”
“噢,噢。”
朱瞻基继续侃侃而谈地传授经验道:“哀嚎的时候,不必声音太大,但要情真意切,所以声音不可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根据你自己的情况来。最紧要的是……这过程之中,你千万不要慌也不要怕,要将它当做吃饭喝水一样,一旦心里害怕了,就容易露馅,要稳,知道吗?”
朱惭愧得羞红脸,低头看着只到自己上腹的朱瞻基,瞪着眼睛教训自己,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此时,只见朱瞻基又道:“好,你先想想。你有什么伤心事。”
“我有许多伤心事,我母妃……早就没啦,我父皇也没啦,父皇不喜欢我……还有……还有……”朱怯弱地想着,心中开始悲痛:“你真好,你父母都尚在,还有阿舅疼你,我……我在宫中,只有皇嫂对我好……”
朱越说越伤心,眼眶红了。
朱瞻基叹口气道:“果然不愧是我们朱家的人,一点就透,已经有八分的样子了。”
朱擦擦眼道:“我……我……对啦,你说高燧侄儿,能活吗?”
朱瞻基道:“必不能活了,你不了解我的阿舅,我家阿舅,一向睚眦必报,杀人不眨眼的。”
朱打了个寒颤:“我觉得他不像这样的人,他挺好的。”
朱瞻基得意洋洋地道:“我是他的亲外甥,怎么会不知道?当然,你不可和别人说。”
朱想了想道:“可我会忍不住,我太喜欢跟人说了。”
朱瞻基便瞪着他。
朱只好道:“那我努力不去说,只是高燧侄儿若是真死了,我怕皇嫂伤心,皇嫂就三个孩子。”
朱瞻基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这样一说,我也伤心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鬼鬼祟祟的。
好在此时,没人顾得上他们。
直到那厢房的门打开。
朱瞻基顿时一跳,一溜烟的便跑。
朱道:“跑什么?”
朱瞻基道:“这时得离皇爷爷远一点,他待会儿又要骂娘打人了。”
朱一听,打了个激灵,也跟着一溜烟的跑了。
…………
此时,朱棣正背着手,依旧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侧目看张安世走出来,可许太医却还在里头,徐皇后和太子朱高炽快步上前,询问了什么,张安世耐心地一一作答。
此后,张安世便往朱棣这边来。
朱棣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和心头的在意,只背着手伫立,看着远处的假石,还有环绕假石的潺潺流水。
“陛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跟前,便轻声道:“臣出来了。”
“如何?”朱棣看着他,尽力平静地询问。
张安世道:“东西割了倒是割了……”
朱棣眉微微一颤,却抿着嘴。
这听着后面似有不好啊!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至于能不能恢复,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朱棣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颔首道:“嗯,尽力即可。”
张安世道:“是。”
朱棣道:“现在能进去瞧一瞧吗?”
“不可。”张安世道:“只怕还需等一些时候。”
朱棣便也没有继续坚持。
只是此时,他心思比较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棣的眼角,扫了一眼远处的徐皇后,便道:“你怎么对皇后说的?”
张安世如实道:“也是这样说的。”
朱棣叹了口气道:“她是母亲啊……”
接着,便没有继续说什么。
张安世道:“臣这边,还要做一些安排,能否容臣……”
“去吧。”
张安世随即叫来一个宦官,想了想,便让人取来笔墨,画了一张图纸,而后让人快马送去栖霞。
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有人送来了一个东西。
这是一个几乎有气筒大的“针筒’。
因为是赶制出来的,所以外观显得比较粗糙。
因为没有橡胶,所以里头包裹的是几层布,虽然做不到橡胶那样完全密封,却也勉强够用了。
至于针头的位置,则是一个小指大的孔洞,有半寸长,这半寸长的地方,又连接着一根软管,软管用的是鱼皮缝制而成。
张安世带着这玩意,便立即送去了厢房,却见此时,许太医在里头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张安世便问:“怎么样,人醒了吗?”
许太医摇头,接着苦笑道:“还没有呢,侯爷……会不会出事啊。”
“别慌。”张安世道:“干都干了,这个时候再想这些,岂不是开玩笑?做事之前,要三思,做最坏的打算。可一旦事情干了,就要想开一点,往好里去想。”
许太医道:“下官受教,这是……”
“你在这针筒里装上咱们的汁液,而后进行灌肠,灌肠你熟,这针筒……你却需要先熟练一下。”
许太医苦笑,好像每一次,他都和灌肠有缘。
可现在,顾不得许多了,他先对针筒进行了消毒,而后才取了汁液,装入针筒里头。
见他如此熟练,张安世也就放了心。
只是天色越来越晚,朱棣自要摆驾回宫。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散去,只有许太医继续在此看守。
张安世则也领着徐静怡回府去,一夜无话。
倒是次日,这开膛破肚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京城震动。
这种震撼,绝对是可以想象的。
开膛破肚也就罢了,这开的竟还是赵王殿下的,于是许多流言蜚语便满天飞。
几乎每一个人所能料想的,都是太子殿下想要剪除赵王。
因为赵王留在京城日久,不免让人觉得,这是陛下宠爱小儿子的缘故。
如此一来,自然赵王殿下,便成了太子殿下的心腹大患。
于是东宫图穷匕见,必要将赵王殿下除之而后快了。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开膛破肚过于想当然,太匪夷所思了。
这人都破了肚子,不就得死吗?怎么还可能活?
寻常百姓,还只是将这当做是谈资。
可对于百官而言,却不啻是一个讯号。
百官都是属狗的,抖一抖鼻子,都能闻出味来。
他们出言谨慎,可是内心之中,却是翻江倒海。
汉王完了,赵王殿下也完了,这样思来,真正狠的,还是太子殿下。
而张安世现在竟已权势滔天到这样的地步,如此大张旗鼓地对赵王不利,陛下竟也不管?
亦或者是这张安世言巧语,让陛下竟对他如此深信不疑?
也有人心里摩拳擦掌,赵王殿下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少不得,要有人弹劾一番了。
说不准,还真能在这一次,将张安世搞下来。
张安世的行为,已经越发的让人难以容忍了。
官校学堂,杂学……还有锦衣卫……
这里头任何一个字眼,都足以让科举正途出身的大臣,心生厌恶。
再这样下去,等到太子殿下克继大统,只怕再没有人有办法对付他了。
在这无数人的非议之中,解缙此时在值房里,若有所思地想着心事。
以至杨荣和胡广二人拿着一本奏疏来议事,他也恍恍惚惚的。
杨荣不由道:“解公是不是身子不好?”
解缙回过神,苦笑道:“勉仁啊,你就不要故作镇定了,难道昨夜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吗?哎,耸人听闻,真的耸人听闻啊。”
杨荣道:“现在情况不明,多是坊间以讹传讹,依我看……事实如何,还需看看再说。”
胡广也点头道:“是啊,现在赵王殿下病重,陛下无心国政,这个时候,文渊阁多担待一些才是。”
解缙便笑起来:“二公所言,不无道理。待会儿,我们拟票之后,还是去见见驾吧,有一些大事,还需奏请。”
杨荣和胡广便都点头。
其实说是有事奏请,想来还是解缙过于关心赵王的情况,想借此机会,通过觐见,来判断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察言观色嘛。
杨荣和胡广没有拒绝,毕竟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另一边……
在经过了一夜的灌肠,许太医又是端水端尿之后,一宿未睡。
他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便蜷缩在墙角想打一个盹儿。
只是虽是疲惫不堪,许太医还是没有睡意,此时他的感觉,就是后怕。
因为一旦出了什么事……后果如何,他还真有些不好说。
心里想着各种心事。
突然之间。
他觉得固定朱高燧的桌板,却晃了晃……
许太医起先以为是错觉。
擦了擦眼。
而后,这桌板却又开始轻轻晃动起来。
这一下子……许太医整个人都无比激动起来。
第241章 转危为安
许太医连忙凑上去看。
果然……这个时候,躺在桌板上的朱高燧,眼皮在不断地抖动着。
可好像他没什么气力,因而眼睛依旧没有张开。
许太医继续观察,先给他把了脉。
还有脉象。
而且这脉象,明显比昨日要强得多。
许太医一时间瞠目结舌,他医死了这么多头猪,但今日……他竟医活了一个人。
用一种完全匪夷所思的方式,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这……这……”许太医狂喜,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种成就感,一下子充塞了他的全身。
不只是成就感,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任何事都是如此,一旦一条路走得通,那么就可以举一反三,只要朝着这个方向深入去研究,那么……许多病症,就有解决的可能了。
这涉及到的乃是医理的问题,理论走通了,其他的就是技术问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医,每日所想的,怎么就是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去承担后果?
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进行救治。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继续把脉,心却已要跳出来。
终于……朱高燧感觉自己开始能操纵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地张开了眼,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莫非……已经下了阴曹地府?
他眼睛努力地张开一条线,却又见到了那个可怖的御医,这令朱高燧感觉到悲哀。
即便是在地府里,依旧逃不过……
可是……疼痛……开始传出来。
这种疼痛,和当初阑尾炎发作时的疼痛不一样,是一种刀口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手脚依旧还是绑缚着。
于是他身子又动了动,努力地张大眼睛。
“殿下,您醒了!”许太医激动地道。
朱高燧尝试着张嘴,可是努力张嘴之后,却发现自己竟是无法发出声音。
慢慢地调息了片刻,他才轻动嘴唇,声音微弱地道:“我……我在何处?”
“在王府里。”
王府?
朱高燧精神恍惚。
对,他好像……此前是被拉到了王府的一处地方……
对了,还有张安世,有张安世……
许太医一下子察觉到了赵王朱高燧的脉象开始紊乱。
许太医便立即道:“殿下,千万不可激动,小心伤口绷坏了,现在正是殿下您养身子的时候,一定要……切记不可急躁。“
却是听朱高燧道:“本……本王还活着?”
“当然活着!”许太医红光满面地道:“有安南侯在,想死可没有这样容易!你是不知,这安南侯妙手回春,世上再难的病,他也有办法。哎呀……他简就是活菩萨,安南侯心善……他……他……”
说到动情处,许太医居然眼里泛着泪。
人和人的主观看法是不一样的,在有的人眼里,张安世是十恶不赦之徒。
可在许太医的眼里,这简直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啊!
安南侯是如此的无私,这样的独门绝技,也倾囊相授,平日里医者仁心四个字,许太医耳朵里早就听出茧子来了,可……此时的他才知道,这四个字,简直与张安世再契合不过。
“还活着?张安世……张安世……”
朱高燧眼里,透着疑问。
他不相信。
是的,张安世那样有坏心的人,怎么会救他呢?
当初,他可是差一点没害死皇兄,如今有了报复的机会,他那皇兄和张安世,怎么会放过他?
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莫不是……张安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朱高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人的所有行为,都需要有一套逻辑来支撑的。
在朱高燧的心目中,自然是自己的兄弟都不是好人,身边的人都很奸诈,自己想要一展抱负,所以要去争夺,要去抢。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天生坏种,是万中无一的大坏蛋,哪怕是再恶之人,他干下坏事,也会有一套完美的逻辑,来为自己辩解。
正因为朱高燧有这样逻辑,所以他对自己的许多行为,都给以了自己很大的合理性,譬如争夺帝位,是因为太子不似人君,这天下不给他,实在没有天理。
又如谋害太子,这是因为太子肯定一直在阴谋算计他这个兄弟,所以他要学李世民,先下手为强。
可现在……这个逻辑开始瓦解,虽然朱高燧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承认。
可是……现实就在眼前,无论你在想,太子和张安世到底有什么阴谋,但是……很明显,他们即便是见死不救,也可以让他病死,达到他们的目的。
那么,他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他救治呢?
而且还他娘的救活了?
有些东西,你是绕不过去的,哪怕伱不愿意承认,可实际上,它就在眼前。
“你们……你们对我做什么?”
“你的阑尾坏死了。”许太医尽力用简单的词句来解释:“其他的太医们都说无法救治,事情紧急,侯爷为了救治殿下,果断决定进行手术,就是在你的下腹这儿,开一个刀口子。然后将这阑尾切除,再进行缝合……”
“不过殿下放心,即便切掉了这个,也不会对殿下有什么影响……殿下,你是没看到,你那阑尾……早已溃烂了,若是不及时切除,必有性命之忧。殿下不信,可以看看下官给你切下来的阑尾,你看看就知道。”
说罢,许太医兴冲冲地去取了一个水晶瓶的罐子来,只见里头泡着酒精,还有……
朱高燧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
许太医手里的东西,自然是许太医的宝贝,在他看来,将来研究阑尾,大有用处。
可在朱高燧看来,这玩意,看着让人恶心。
“真是张安世救了我?”
“还有下官……下官……”
许太医有点急。
不过很快,他觉得这样不厚道:“当然,主要还是侯爷,下官只是打了个帮手。”
朱高燧便不说话了。
这冲击实在太大,他要缓一缓。
此时,却又见许太医道:“既然殿下已经醒了,那么……照着侯爷的意思,可以喂一点米汤喝了,不过……不能多喝……殿下稍等,我去准备。”
许太医随即便转身出去,到了门前,却与张安世差点撞了一个满怀。
这厢房外头,都是赵王府的人,张安世可是叠了两层甲才敢来的。
尤其是那赵王妃,一宿未睡,就在此盯着。
见张安世来,赵王妃那双满带厌恨的眼眸,便直直地盯着张安世,张安世同样怒目瞪回去。
二人的眼神,不断地交流,好像在无形之中,刀光剑影一般。
若是眼睛会说话,那么大抵就是:“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试试。“
“我就瞅啦……”
不过,二人都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张安世急着想来看看赵王的情况。
赵王妃也晓得……真闹起来,未必能讨得了好。
现在她家王爷,八成要死了,她再也没有和东宫争斗的本钱了,于是悲从心来,熟练地取出手绢,便开始抹自己的眼睛。
而赵王府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这样的神仙斗法,却俱都沉默。
赵王……肯定是没了的,这个时候,跟着王妃对东宫的人正锋相对,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
据闻张安世睚眦必报,而且他还掌着锦衣卫,连宫里的大公公亦失哈,据说都对他很客气,要对付他们这些没了主人的奴婢,可谓是易如反掌。
许太医撞到了要进去的张安世。
却听哐当一声,好像自己的脑袋,撞在了铁壁上。
许太医吃痛,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道:“谁出个门,还套一层钢啊。啊……是侯爷,是侯爷……”
他激动起来。
张安世微笑着看他道:“咋样啦?”
许太医欢喜地道:“醒了,虽然很疲惫,可是依我看……气色不错。”
张安世道:“看了伤口没有?”
许太医一怔,随即就道:“呀,我忘了。”
“笨蛋。”张安世顿时笑脸收了起来,忍不住骂道:“不是让你随时检查伤口,防止感染的吗?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
“下……下官这便去。”许太医手足无措,便又回身走了进去。
有宦官听到了什么,便匆匆到了赵王妃面前,耳语几句。
赵王妃觉得不可置信,失魂落魄地看着也跟着进去的张安世。
她抬起莲足,便也想跟进去。
谁晓得,刚到门口,张安世便笑吟吟地堵住她:“现在还不能探视,在换药呢。”
“听……听说……殿下醒了?”赵王妃诧异道。
张安世道:“是醒了,但是未必就脱离了危险期。”
“他……他开膛破肚了,也能活?”赵王妃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安世,娇躯颤抖着,显得很是失态。
张安世道:“我都出手了,当然有救活的可能,如若不然,怎肯下刀子?”
“可……可你不是要害他吗?”赵王妃彻底的懵了,以至于口不择言起来。
在赵王妃看来,太子那一家子人,没一个好的,一个个都是伪善且卑鄙之人,总而言之,反正是见不得他们赵王府的好。
张安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这是什么话,赵王是我姐夫的亲兄弟,我怎会害他?”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
赵王妃没了方才的气焰,竟在张安世面前,变得怯弱起来,被张安世训斥得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等着吧,先等许太医看看伤口。”
“噢,噢。”赵王妃挥舞着手绢,愈发的手足无措,却忙点头。
这周遭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方才两位贵人的话,他们也是听到的,此时也好像有了生气,彼此交换眼色,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许太医才出来道:“侯爷,侯爷……检查了,缝合的伤口,没有出现感染,下官又上了一些药。”
张安世听罢,才道:“一定要仔细观察,观察要仔细。”
许太医点了点头,喜滋滋地道:“赵王殿下说他饥肠辘辘,现在可以进一些米汤吗?”
“去准备吧。”张安世这时才松一口气。
这一切,赵王妃听了个真切,禁不住在旁道:“殿下还能开口说话了?他……他能说话啦?”
张安世道:“只是做了一个手术,怎么会不能说话?”
“他……他还疼吗?”赵王妃眼里噙着泪水,这泪水看着随时要夺眶而出:“他前些日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说像每日被刀割一般……”
说罢,赵王妃眨眨眼,泪水便如珠帘一般落了下来。
疼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其实就是阑尾坏疽和穿孔的程度了。
也幸好手术做得好。
这阑尾坏疽和穿孔时,疼痛是十分剧烈的,如果疼痛只有十分,那么这种情况之下,疼痛会在八分左右,已经属于不是人可以忍受的了。
大抵,可以相当于被一遍遍的凌迟。
张安世如实道:“开了刀,肯定是疼的,不过……这坏的东西,切了出来,所以理应这个时候,只是刀口疼。”
赵王妃情真意切地道:“那……那他还能活吗?”
“现在有七八分把握了。”
一听七八分,赵王妃似乎看到了希望:“可往后,若是下腹还疼得像刀割一般怎么办?”
张安世道:“以后不会疼了。”
“真……真的……”赵王妃是亲眼见证朱高燧饱受阑尾疼痛之苦的,晓得这病发作起来是何等的厉害。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张安世给她一个笃定的表情。
而后……便听厢房里隐约传出声音:“我……我饿……”
这是赵王的声音。
果然还活着。
赵王妃骤然之间,泪如雨下,连忙擦拭,便回头呵斥宦官和宫娥:“都死了吗?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膳食?”
倒是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娘娘,不知殿下有什么需要忌口?”
赵王妃道:“是准备我家安世的膳食,他来了赵王府,日上三竿,肯定肚子饿了,殿下的膳食,自有大夫们料理。”
宦官们听罢,这才各自忙碌去了。
…………
紫禁城里。
朱棣心神不宁。
解缙几个要觐见,他直接让亦失哈挡驾了,教他们回去文渊阁各司其职。
其实解缙几个,并非真正是想见朱棣,觐见只是一种试探而已。
若是陛下来见,说明陛下尚且还没有这样悲痛。
可现在既然挡驾,国家大事都丢到了一边,唯一的可能就是,外间的流言蜚语是真的。
赵王殿下……只怕真要薨了。
解缙几个,原路返回文渊阁。
现在大明的局面,几乎可以抵定了。
赵王若是薨了,而汉王又获罪。
太子殿下的地位,可谓是固若金汤。
这反而让百官心中失落。
其实百官最喜欢的,恰恰是皇子争斗,虽然每一次争斗,都有许多人涌出来,痛心疾首,并且极力支持太子。
可是……太子能顺利登基是一回事,大家支持太子登基却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可以说,太子成为皇帝,完全是祖宗之法的功劳。
可后者,却是大臣们的功劳。
有了这些功劳,到了新朝,就算没有占一个好位置,新皇帝念在以往的恩情,也往往会显得宽容,一般情况,不会对大臣过于苛刻。
是以,历史上的仁君,并且任用从前的大臣们为自己的肱骨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登基时有争议的。
当然……某些变态另论。
不过解缙没有多说什么,越是这个时候,他反而更小心。
而在宫中,朱棣显得有些忧虑,他最忧虑的并不是朱高燧,恰是他的发妻徐皇后。
于是便索性陪在她的一旁,见徐皇后也强忍着心绪不宁,勉强地提起兴趣做着女红。
朱棣勉强笑道:“要不,我们在此走动走动吧,来了紫禁城这么些年,平日里不是文楼就是寝殿……反是无趣。”
徐皇后自是知道朱棣的心思,多年夫妻,她还有什么不了解他的呢?他这是想要给她排解忧愁呢!
于是起身便道:“好。”
二人缓步出了寝殿,宦官们正要尾随,朱棣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宦官们退下。
当下,夫妇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这宫中游走。
其实彼此都有心事,对这御园里的景色,根本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不过是……彼此希望对方宽心罢了。
走着走着,却不知到了何处,连朱棣自己都迷路了。
他失笑,低声道:“哎……这个家……太大了。”
正说着……要与徐皇后穿过一个月洞。
那月洞里头,却传出几个宦官的嘀咕声。
“听说了没有,赵王薨了。”
朱棣听到这动静,脸顿时就拉了下来,却是驻足不动。
徐皇后凝眉,站在朱棣的身边,在此刻,万千愁绪也涌入心头。
那月洞里头的一个宦官又道:“昨日,安南侯给赵王殿下开膛破肚,我听说……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这是分明……要害死赵王殿下啊。”
“啊……可咱却听说,太子殿下得知赵王殿下病重,忧虑得不得了,这十几日的功夫,就已去探望了七八次。”
“嘿……你这便不懂了,这是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当然要对自家的兄弟宽厚,可这只是给外头人看的,我听闻,赵王殿下,早有争一争的心思,太子殿下,早就忌惮他了。这一次抓准机会,自然要教赵王殿下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般一说,咱倒也觉得极有可能。就说戏文里头,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怎到了这儿,太子殿下却这般的和善?这样说来,这安南侯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啊?”
“极有可能。”
“哎,难怪宫里头人人都说,安南侯狠辣,现在看来……”
“嘘,小声一些,慎言,慎言……”
只是这些话,却全都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朱棣和徐皇后的耳里。
朱棣倒也罢了,他隐隐觉得有此可能,毕竟……赵王此前做的实在过分了,太子展现狠辣的手腕,未必有什么不对。
而张安世为了自己的姐夫,剪除这个隐患,别的时候,朱棣觉得张安世没这个胆子,可为了太子,却有极大可能。
朱棣虽觉得有这可能,却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哭的是,赵王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可另一层面,若是太子当真肯做出这样的事来,至少……有此手段,他若是一旦身子不成了,以太子这样的手段,一定可以轻而易举的驾驭群臣。这是国家之幸!
这便是朱棣最矛盾之处,一个是江山社稷,一个是家庭人伦。
只是即便偶有猜测,朱棣也索性希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是赵王下手在先,只要太子和张安世做的不明显,未必不可视而不见。
可现在……亲耳听到这些宦官们私下议论,却又是另一回事。
朱棣只觉得气血翻涌,整个人勃然大怒,只恨这些宦官,胆大包天。
他正待要怒而上前,回头却发现徐皇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往他的方向倒过来。
朱棣大惊,再顾不得其他,连忙一把将徐皇后搀扶住。
而后连忙试了徐皇后的鼻息。
徐皇后靠着了朱棣,大概因为有了依靠,便也幽幽醒转,却已是气若游丝一般,口里低声喃喃道:“真希望……燧儿病死……”
此言一出,朱棣的眼眶却是一下子红了。
他当然清楚徐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可以病死,但是若知道是他们兄弟相残而死,为人父母的悲痛,只怕便更加痛到无以复加了。
朱棣道:“莫听这些闲话,若真要害他,何必要救治?那逆子……不是早就病入膏盲了吗?咱们这是关心则乱,至于这些该死的奴婢……”
说到此处,朱棣牙关咬起来,紧紧地搂住徐皇后,突然大呼一声:“来人,来人……”
这一声大吼,顿时让月洞里头的宦官,个个没了声响。
可周遭却有一群宦官赶来。
朱棣让一个宦官搀住徐皇后。
却是疾步走入了月洞。
却见几个宦官皆是面如土色,惊慌失措的样子。
朱棣怒不可恕地手指着他们道:“剐了,立即剐了!”
说罢,一群宦官立即蜂拥而上,将这几个宦官制住。
这几个宦官连忙叫屈。
可朱棣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冷着脸道:“亦失哈,亦失哈呢?让司礼监拟一个规矩,宫中再有言太子和赵王者,杀,统统杀个干净。”
说着,便又转了回去,一把搀住了徐皇后。
此时的朱棣,声音才温和下来,道:“你心里别藏着这事,这都是一群宦官乱嚼舌根子,这些人统统都该死,杀千刀的贼。”
在另一边,亦失哈却是健步如飞。
他倒不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却是刚刚赵王府那边,有了消息。
得知消息之后,那宫里最先知道消息的宦官不敢去通报。
毕竟这样的喜事,不是一个小宦官可以去邀功的,所以当先去了司礼监,寻到了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顿时狂喜,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狂奔。
可……当他赶到了御园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气氛,格外的肃杀。
所有的宦官和宫娥,个个面如死灰,吓得大气不敢出。
越往里走,便见许多的宦官和宫娥,都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亦失哈,你来的正好。”朱棣看到了亦失哈,阴沉着脸大呼道:“你是如何管教这些奴婢的?现在宫中,这样没有规矩了吗?”
亦失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个滑跪,熟练地匍匐在了朱棣的脚下,连忙诚惶诚恐地道:“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大喝道:“朕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一群畜生,一群贼!”
他越骂越难听。
亦失哈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期期艾艾地道:“奴婢知罪,奴婢该死,奴婢……有事要奏。”
朱棣冷笑,此时显现出了说不出的阴冷和刻薄。
骨子里的杀气,此时毕露出来,他凝视着亦失哈:“朕在教训你,你竟还敢移开话题?”
亦失哈知道陛下在盛怒之中,可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再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是想要移开话题。只是……赵王殿下……他醒了……赵王府那边说……现在暂时度过了危险,还给赵王殿下,喂了一小碗米粥……奴婢觉得……觉得……这事儿……不小,不得不先启禀陛下……好教陛下和皇后娘娘……高兴……”
此言一出……
朱棣方才怒气冲天的脸色,猛然僵住。
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之中,亦失哈心里还在狂跳。迄今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陛下会失态到这样的地步。
就在他忐忑不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朱棣突的淡淡地道:“传旨,那几个该死的狗杂碎,狠狠鞭挞三十就是了,不必活剐。”
一旁的宦官听罢,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亦失哈:“……”
第242章 祖坟冒烟
朱棣交代罢了。
回头去看徐皇后。
却发现徐皇后一下子精神起来。
虽不至容光焕发,却也颇显精神。
朱棣放下了心,便道:“赵王……没有性命之忧了?”
亦失哈道:“陛下,赵王殿下已经清醒,说是身上有刀口,还需继续观察,不过……听许太医说,气色还算不错,现在已渐渐恢复了许多。”
朱棣长松了口气,道:“朕知道了,摆驾去赵王府看看。太子已经去赵王府了吗?”
“是的。太子殿下得知了消息,定会去探望赵王殿下的。”
朱棣颔首,接着便瞥了徐皇后一眼。
徐皇后虽是庄重,却难掩喜色,笑意盈盈地朝朱棣道:“陛下,臣妾身子没有什么妨碍。”
这意思是,朱棣若是去赵王府,她也可以成行。
朱棣抖擞精神道:“走,瞧一瞧去。”
此时心中的郁闷尽去,一扫而光。
朱棣的心里却也有着惊奇,这开膛破肚,竟也有用?
这样说来,天下岂不是许多病都可以治?
从前张安世的治疗方法,终究还是落在药这个范畴,可现在这般的治疗之法,却已超出了朱棣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而这恰恰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皇帝们为何要修仙?
起初皇帝修仙,可以说为了得到长生。
不过有了秦始皇以及诸多前辈们的前车之鉴之后,再不会有皇帝痴心妄想地认为,自己当真可以长生不老了。
不过后世的皇帝,依旧认为,即便修仙不可长生,却可以长寿。
正因如此,修仙的皇帝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朱棣当然不甚信这个,可对于长寿之法,却还是有很大的兴趣。
似这样神乎其技的东西,不正可以让人长命百岁吗?
除此之外,最令他惊讶的是,张安世竟真救了赵王……原还以为……这个小子睚眦必报。
带着满腔的心绪,朱棣启程,带着徐皇后一道去赵王府。
赵王府内,太子已经来了,想要进入厢房探视赵王,却因为赵王已睡下,便也没有惊扰。
等得知朱棣前来,连忙上前迎驾。
朱棣看到了张安世,率先道:“情况如何?”
“赵王殿下吃了一些米粥,现已睡下。”张安世道:“他现在身子需要恢复,多休息是好事。”
朱棣颔首道:“醒来了提醒朕。”
“臣还要去看看他的伤口。”
“去吧,去吧。”朱棣笑吟吟地道。
朱高燧的伤口恢复,没有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气候不错,又或者是药物的作用,伤口处明显有愈合的迹象。
不过朱高燧的身体强壮,也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年轻,再加上深知皇帝好弓马,所以上行下效,朱高燧平日里也没少锻炼。
只是换药的时候,朱高燧却是醒了。
朱高燧感觉舒服了许多,虽然刀口依旧还疼,只是张开眼,见着了张安世,却不发一言。
张安世倒是神情自若,絮絮叨叨地道:“要休养一个月,每日按时换药,这几日,多吃米粥,明日开始,米粥里要添一些肉羹,再过五六日,就杀几只鸡吃,总而言之,饮食要日益丰富,鸡鸭鱼肉要多吃。好好养着吧,我看现在,应该没有多少问题了。”
朱高燧艰难地点点头。
张安世又道:“三个月之内,别近女色。”
其实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张安世还是觉得不保险。
说罢,朝一旁的许太医吩咐道:“上好药了,出去外头跟他们说,人已醒了,若是想来探望,就来看看,不过至多驻留一炷香。”
许太医便匆忙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太子朱高炽等人鱼贯而入。
张安世听到熟悉的声音:“三叔……”
有人捂住了这个人的嘴,于是只剩下了:“呜呜呜……”
朱棣低头,看着榻上的朱高燧,朱高燧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说也奇怪,这生死未卜的时候,朱棣倒还担心,可现在看朱高燧活下来,反而没什么好脸色了。
朱棣只平静地看朱高燧:“如何?”
这话是问张安世的。
张安世道:“臣又检视了刀口,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朱棣道:“你是从他身子切开,从里头掏出东西来?”
张安世如实道:“对,那东西已坏死了,留在身体里,只会不断地糜烂下去,久而久之,就有性命危险。”
朱棣好奇地道:“这其中是什么医理?”
张安世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就和我们伤了指头,这指头不断溃烂,为了防止继续恶化,所以通常会采用截去指头的方法来治疗。”
这一下解释,朱棣已经能够明白了,随即道:“人的心肝脾肺,也可截去吗?”
张安世道:“要看不同的情况,若是赵王溃烂的部位,截去倒也没什么,若是肝肺之类的重要器官,就要谨慎了。当然,可以切去一点病变的位置,人的肝肺和咱们的手脚一样,有一定的自愈功能,就好像我们身体受了外伤,会慢慢地愈合,生出新肉,或者长出疤痕一样的道理。”
朱棣道:“真是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朕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治疗之法。若非张卿,这个逆子,只怕必死无疑了。”
说罢,朱棣这才看向朱高燧道:“怎么样?”
朱高燧居然喜滋滋的,道:“疼是疼一些,可现在……好像如释重负一样,舒坦。”
刀口这点疼痛,对于朱高燧而言,真不算什么,即便臭麻子汤的效果早就散去了,可比起那阑尾发作时的疼痛,朱高燧感觉的自己就像得获新生一样。这绝不夸张,若说此前是凌迟之苦,那么现在,不过是烂了一根手指头而已。
朱棣道:“无事便好。”
“父……父皇……”朱高燧道:“儿臣……儿臣有一言,当初……当初那个自称神仙之人……实则……实则乃儿臣授意……”
朱高燧显得畏惧,却还是道:“当初去探视皇兄的时候,是他对儿臣说,他有一种法子,可教皇兄……死于非命……儿臣一时吃了猪油蒙了心,觉得……皇兄……若是没了,我便可做太子,鬼使神差一般,就答应下来了……儿臣……真是糊涂啊……”
朱棣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却满是惭愧,显得有些激动,他努力地呼吸了几下,方才道:“这些时日,儿臣无一日不是惶恐不安,生怕东窗事发,每日都过不好,或许这个缘故,这才生下了这一场重病。只是儿臣万万不曾想到,皇兄他……他……”
朱棣突然道:“你可知道,你那些小伎俩,其实何止是伱的皇兄,便是朕和张安世,也早已知道。你真以为那个狗屁神仙,他能熬得过刑吗?”
此言一出,朱高燧的心里更是震撼,人都有侥幸心理,他觉得朱棣没有动作,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发现他的行径。
可当他知道,除了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朱高燧干的。瞬间,只恨不得羞愧得钻进地缝里去。
想到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那皇兄还来探视他,这张安世还是救了他一命,这样想来,他觉得自己当真是猪狗不如。
他一脸羞愧难当的样子道:“儿臣……真是一时糊涂,罪该万死。儿臣……总以为自己聪明,以为……别人都不如儿臣,妄自尊大……”
朱棣道:“这怪朕,朕不该当初让你镇北平。”
朱棣到南京之后,却让自己的小儿子,镇守在北平。
而北平的地位,十分重要,不但是永乐朝的龙兴之地,而且还节制了附近的诸多边镇军马,北平的政治地位,也已开始鹤立鸡群,甚至朱棣还将北平一带,设置了北直隶。
至少现在人看来,这北平已算是北边的都城了。
因此,赵王手中的权力极大,几乎半个北方的事务,都由他来处置。
朱高燧为了讨朱棣欢心,干的还不错,这北方的文武大臣,都对他青睐有加。
也正因为如此,在朱高燧看来,自己未必没有取代太子的可能。
朱棣道:“至于你的处置,等你病好了再说。”
“是,是……”朱高燧道:“儿臣绝无怨言。”
朱高燧随即道:“前些时日,儿臣疼痛得死去活来,如今却一下子清爽了许多,这都是张安世,还有那许太医的功劳……”
朱棣颔首道:“你有此心即可。许太医呢?”
许太医钻了出来,心里激动不已,他这一次,再不是用恐惧的心态去面对陛下了。
朱棣上下打量他一眼,便道:“没想到你这庸医,也有几分本事。”
许太医连忙谦恭地道:“都是安南侯言传身教,臣实在惭愧。”
朱棣道:“命你为太医院院判,即刻上任。”
他干脆利落。
许太医却是一惊。
这太医院医正,可不只是医官这样简单。
它压根就不是瞧病的机构。
某种程度而言,整个大明太医院,涉及到的不只是对御医的管理,而且还需管理宫廷医药的机构如御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及王府良医所、地方医学教育机构等。这天下与医药有关的事宜,一般都经过太医院的协调处置而后实行。
不只如此,太医院之下,还常设了惠民药局和生药库,这些机构也分别设大使、副使等官,这些医官一般由太医院委派。
也就是说,寻常百姓提及到太医院,认为只是一群看病的太医。
可实际上,它相当于是医药局、医学院、卫生部的职责。
它的职责极多,如负责贯彻皇帝的医药诏令,医生的征召、选任、罢黜,还有官的差派,皇室医疗服务,医生的培养教育,对其他医药机构的管理等等等等。
而太医院设一个正五品的院使,其后就是两个太医院的院判,为正六品。
这许太医,原本只是寻常正八品的御医,结果直接成了太医院的佐官,直接成了正六品。
从前他的职责,只是给宫中治病,而现在职责就多了。
许太医想了想,却是道:“陛下,臣现在……正在学习治病救人之法,已是分身乏术……这院判……事务繁重,臣恐不能胜任……”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如今他打开了新的大门,自然而然希望自己在医术造诣上继续进步,而一旦升为院判,就相当于成了天下医官的管理层,难免会俗事缠身。
许太医这一番话,倒是令朱棣再次感到意外。
张安世却在一旁喜滋滋地道:“陛下,他这话是谦虚,他方才还和臣说,希望能够成为太医院的院使或是院判呢!能够着手,建立一个全新的医疗体系,以此来造福苍生。”
许太医:“……”
朱棣微微一笑道:“这些鸟大夫,好的不学,偏要学那些读书人,也干这等心里想的不得了,口里却说不要、不要的事。入你娘的许太医!”
朱棣脸上虽带着笑意说的话,许太医却是吓得整个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张安世却为许太医高兴。
这家伙做了大医官,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医疗迟早要改革,有徐太医这么一个内鬼,张安世觉得正好可以借他大刀阔斧的改革。
朱棣很是豪气道:“就这样办吧。许卿家,你不要推辞,若是再敢推辞,和朕玩虚与委蛇的把戏,朕绝不饶你。”
许太医无奈,只好拜下道:“臣接旨。”
朱棣又道:“张卿也是功不可没,朕看重的不是张卿的医术,而是张卿的仁心,悬壶济世,不只是大夫的职责,也是大臣应有的德行。张卿德高望重,赐他一块厚德载物的牌匾,给张家修一块牌坊。”
张安世听罢,立即道:“陛下,使不得啊,君子虽是厚德载物,可却不能张扬显摆,如此反而就有违君子之道了,臣行事,不图虚名……”
言外之意,你就不能折现,拿点实在的东西吗?
朱棣道:“好啦,让赵王好好休憩,外头去说。”
众人出了厢房,随即便来到了赵王府的一处小殿里,朱棣落座。
张安世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道:“陛下,臣以为,许太医做这院判,最是合适。现在这大明的大夫们,水平参差不齐,臣以为,是该改一改了。以臣愚见,可以建一处医学院,研究天下的药理,编纂一部医书,除此之外,对于药物的管理,还有药效也要尽力去研究。”
“研究出结果之后,方才编纂医典和药典,制定出一个统一的治病救人方法来,所有行医的大夫,也要通过这医典和药典的理解以及熟读情况,颁发行医的资格。”
朱棣听罢,却是道:“朕怎么听着,你又想搞科举那一套?”
张安世笑了:“不敢,不敢,臣的意思是……”
朱棣倒是微笑道:“你不必解释了,你医术好,当然听你说了算,太医院那些庸医,朕早受够了。嗯……此事你与许卿家商议之后,给朕拟一个章程来。不过凡事要一步步来,若是人人都要考试才可获得行医的资格,那我大明……现在岂不是一个大夫都没有?这天下的百姓,给谁去看病。”
张安世道:“陛下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反而是臣的思虑,有所欠缺。”
朱棣随即唏嘘:“赵王的事,你看如何处置?”
他说话之间,左右顾盼。
许太医很识趣,忙是拱手,告辞出去。
其余宦官和宫娥,也都退了干净。
除了朱棣和张安世,最后就剩徐皇后、亦失哈,还有太子在此。
众人看着张安世,张安世道:“臣想,陛下一定有了主意,何须来问臣呢?”
朱棣笑道:“你也算是苦主,朕当然还想问一问。”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不如效汉王殿下?”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小子能行吗?”
张安世道:“赵王能镇北平,镇守其他地方,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点头:“这个逆子,心思多………不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既然陛下对赵王殿下不放心,不如……就让赵王自己挑选一些自己熟悉的文臣,也随他去,如此一来,有这么多贤臣在身边辅佐他,一定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
亦失哈在一旁听着,人都要窒息了。
据他所知,赵王殿下……身边确实有一**好的文臣。
这些文臣,更多是希望将赌注下在赵王的身上,一旦赵王能够克继大统,他们便可咸鱼翻身。
这样的事,其实也是常见,毕竟赵王确实也算是较为热门的皇位获选人,他当初镇守北平,管理半个北方的军政,不少人认为,这是陛下对赵王的考验。
可是……张安世也太狠毒了。
这赵王若是移藩出去,可他毕竟还是亲王,只是从亲王,成了国王而已,打下的基业,那也是自个儿的,虽说海外辛苦,却也算是创业。
可那些朝中的大臣图个啥呢?
在朝中做官,生活优渥,而且还是体面的京官。可跟着赵王去了海外,不一样也是领俸禄,只是从前领俸禄的对象,成了亲王而已。
最可怕的是,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幸运地入朝为官,熬了这么多年的资历,不说如鱼得水吧,好歹也是衣食无忧。
可去了海外,还得带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了,这简直就是流放,而且比流放还惨,流放还只是去琼州或者辽东做个官,去了海外,那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赵王既要移藩,肯定要选择平日里和自己交好,信得过的人去。
谁是赵王党,谁家祖宗冒烟,不是那种福瑞意义的冒烟,是祖宗的棺材板按不住,祖宗十八代都气得要七窍生烟。
可偏偏……张安世说的冠冕堂皇,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陛下是心疼赵王的嘛。
你们和赵王殿下关系这么好,平日里没少为他出谋划策,又是朝廷大臣,忠心耿耿。
跟着赵王一起去艰苦之地,又咋啦?
你一个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和朝廷做官不一样,在朝廷做官,不带家眷是常有的事,因为你的家眷,都在大明的治下嘛。
可移藩,就等于你从朝廷的大臣,变成了赵王的属臣,藩王变成了番邦的国王,难道你去了赵国做官,家属还留在大明?反正你一辈子都不回来了,皇帝体恤一下,给你多发一点路费,全家老小肯定是带走的。
亦失哈只觉得心都凉了,这张安世……真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朱棣听罢,便道:“是吗?朕只怕有人不肯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据臣所知,有不少人与赵王殿下交好,关系莫逆,我想若是他们知道,能追随赵王殿下,他们一定兴高采烈,喜不自胜,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不肯去呢?”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有道理。
朱棣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便道:“这个主意好,朕心疼赵王,他是朕的儿子,朕舍不得他远离。可是孩子长大了,是该像他的二兄一样,建功立业。”
“只是他毕竟年轻,朕实在放心不下,既然有许多大臣与赵王相交莫逆,有他们追随,朕便可放心,赵王也心安,这可谓是一箭三雕,对谁都有好处的事,张卿思虑得很周全,这才是谋国之言。”
说罢,他便道:“亦失哈……”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要好好学一学,瞧一瞧人家。”
亦失哈心说,这可不兴学啊,这太缺德了,折阳寿的。
脸上却摆出真诚的神色,口里道:“奴婢一定好好学习,不负陛下所望。”
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张安世身上,道:“张卿,你看若是赵王就藩,往哪里去最好?”
张安世道:“这还是看赵王殿下的意愿才是,若是赵王有属意的地方,就再好不过了,若是没有,陛下再决定才是。”
朱棣嗯了一声,随即便道:“朕倒是想看看,那邓健所绘制的天下舆图了,这天下何等辽阔,要给赵王选一个好地方。”
张安世干笑,他本心上,是希望赵王去西伯利亚最好。
要不糊弄他一下?
不过,这毕竟是缺德太过,看在今日赵王声泪涕下的份上,他做一回大善事,就算了吧。
此时,朱棣又道:“是了,那邓健……现在何处?”
“陛下。”张安世道:“邓公公,现在正在栖霞的农庄,摆弄庄稼。”
朱棣对有功之人素来大方,便道:“他毕竟是有功之人,朕原本……是希望让他去直殿监、尚宝监做一个掌印太监。至不济,也该在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给他一份闲差……他在东宫……的位置被人取代了,宫中却有的是位置。”
却是听张安世道:“邓公公热衷于此,这是他的意愿。”
张安世好像生怕邓健跑了似的,一句热衷于此,就直接把话堵死了。
朱棣听罢,只是摇头:“这个邓健……倒是性情古怪得很。”
亦失哈在一旁,却听得心惊肉跳。
邓健,他是知道的,哪里晓得……现在混到这个地步,那邓健到底哪里得罪了张安世?先是给送出海,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侥幸活着回来了,却又被张安世想尽办法塞去耕地。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放眼这天下,太监做到邓健这样惨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亦失哈心里也不免为邓健叫屈,可亦失哈此时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为邓健说话,一方面,邓健现在终究还隶属于东宫,他不能插手,插手就是坏了规矩。
另一方面,这等于是直接和张安世对抗。
看着张安世这家伙,缺德的冒烟一般,各种坏主意说的冠冕堂皇,亦失哈觉得,一旦翻脸,自己以后只怕睡觉也不踏实了,鬼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来一板砖。
张安世这时道:“邓公公的性情一点儿也不古怪,他只是有一片赤胆忠心而已,他时常对臣说,虽然他身子残了,已算不得大丈夫,可得陛下的恩典,却是永世难忘,定要舍得一身剐,也要为陛下分忧,要做下许多利国利民的大事,方才显出宦官的本色。邓公公是看着臣长大的,臣……臣……其实也心疼他。”
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朱棣见了,不由得唏嘘:“此人性子,虽是古怪,却也算是独树一帜,他既一心想要务农,那便教他好好照料庄稼吧。”
说着,张安世却道:“陛下,昨日伊王殿下和臣说,他希望能够出镇海外。”
“他?”朱棣一说到了伊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的道:“这个家伙,是梁上君子,什么本事也没有,就算是出镇洛阳。朕还担心他呢,他还想去海外?当地的土人,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朱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家伙……实在不像太祖高皇帝的后代。
第243章 往死里坑
或许是受益于朱元璋的教育。
这朱棣的兄弟们,绝大多数,说是人中龙凤也没有错。
朱棣之所以恼火,恰恰是因为伊王这家伙贼眉鼠眼的模样,实在太辣他的眼睛。
而实际上,朱棣对于伊王的判断,也是正确的,这家伙确实是个渣一般的存在。
历史上的伊王,到了洛阳就藩之后,不喜欢留在宫中,时常带着弹弓和剑,骑马奔驰于郊外,动辄袭击躲避不及的百姓。其生活纵欲而无法度,平时朱削发裸身与男女杂处无所顾忌,并以此为乐。
究其原因,来源于他压抑的生活经历之外,再加上徐皇后的逝去,令他开始彻底地放飞自我。
而另一个因素就在于,在见到了兄弟和侄子争夺大位之后,作为一个见证者,他深知作为一个藩王,根本不该有什么作为,与其想干点啥,不如荒唐地过这一生。
张安世笑道:“陛下,若是伊王不去海外,只怕……其他诸王,也会疑虑重重。朱高煦和赵王殿下可以去,那是在诸王看来,他们毕竟是陛下的儿子,一定会给他们供应大量的火器和粮草。”
“宁王可以去,那是因为诸王自知,宁王文武双全,有胆魄。诸王远不如他。可伊王若不去,诸王不免觉得陛下这是厚此薄彼。”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道:“朕只怕这个小子若去,必死于刀剑之下,他既不知兵,又不知农,长于深宫妇人……”
说到此处,张安世拼命咳嗽。
徐皇后本是倾听着,她极关注伊王的命运,可听到此处,不免尴尬一笑。
朱棣自知语失,便打了个哈哈,大笑着道:“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混账东西,这样的混账,就算是在洛阳,朕都怕他惹出事来,何况还是其他地方。”
张安世道:“陛下不锻炼他,如何知道他没有才能呢?不如这样……就让伊王殿下即刻出宫,让他在外历练一番,再做定夺?”
“历练?”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如何历练?”
“去官校学堂吧。”张安世道:“伊王殿下去进学,学个一两年,若是当真可用,陛下再让他带卫队往海外去,若是实在不堪用,再去洛阳不迟。”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这个小子……倘若去了官校学堂,会不会败坏学堂的风气,你可要有所准备。”
张安世一脸自信地道:“陛下放心,臣保管治得他服服帖帖的。”
朱棣便看一眼徐皇后:“如何?”
徐皇后微笑道:“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臣妾乃是妇人,有些事,确实是教导不来的。让伊王深入民间,没什么不好。当初……陛下和宁王几个,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送去了中都凤阳,深入民间,学习耕种,亲近百姓吗?”
朱棣顿时一拍大腿道:“你说的对,就该如此。”
其实这事儿……之所以顺利,还是国策的问题。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就藩各地,拱卫皇帝。所以对他们的培养,也十分尽心。如徐皇后所言,当时朱棣等人,被派往中都,就是让他们了解百姓的疾苦,不只如此,还请了许多鸿儒,教授他们文学,又命军中的大将,传授他们领兵之道。
正因为如此,朱棣这一代人,绝大多数都各有自己的本事。
可此后……等到建文削藩,再到朱棣靖难成功,局势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建文在的时候,只怕要跳脚,他那皇爷爷,咋把叔叔们一个个培养得跟虎豹一般,怎么就不拿王叔们当猪来养?
而对朱棣而言,他也深知,培养藩王,隐患极大。
因此便开始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对于藩王,若是想读四书五经,或者是研究点其他东西,甚至是你荒唐的像伊王这样,皇帝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伱若是瞎琢磨什么资治通鉴之类的帝王之学,或者是领兵之道,那么……你完了。
如今却不同了,朱棣要效仿的,乃是周朝的分封制,试图将朱家人,都派往海外就藩,给予他们钱粮和兵马,教他们在天下各处建立一个个据点,为将来大明抵定天下而服务。若是藩王们没有本事,不说被人所笑,而且也难免丢了宗室的脸面。
有了这伊王朱出宫学习为开头,也算是正儿八经地拉开了大明宗亲出海的帷幕。
最后朱棣道:“给朕好好地教,不听话,就狠狠地揍他,你医术好,打不死就成。”
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朱棣唏嘘着道:“张卿和太子一样,也是宽厚之人啊。”
一番唏嘘之后,又去探视了赵王一番,这才放下心,领着徐皇后一道摆驾回宫。
张安世则是在这留到了傍晚。
在确定赵王的伤口没有发炎,这才放心要走,赵王妃却拦住了张安世,非要张安世吃过了晚膳才准离开。
张安世很是无奈,只好吃了。
赵王妃没有吃,毕竟不能和张安世同桌,却是端坐在耳室的帘子后,和张安世说话。
据闻这位赵王妃,也是个厉害的女人,此时先是道谢,而后忧心忡忡地道:“殿下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怎么办,他又犯下了滔天大罪,父皇一定不肯原谅,我命真苦,嫁给了赵王,本以为一世的荣华富贵,可谁料……殿下一时糊涂,非想跟他的亲兄弟分一个高低出来,结果如何呢……”
张安世心说,好家伙,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
尤其是那一句,要和亲兄弟分个高低。
这分高低,就等于淡化了和太子的矛盾。至于咬死了亲兄弟,当然是说,你看……这是真正的兄弟啊,亲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张安世便道:“陛下已经恩准,让赵王殿下去海外就藩了,就和殿下的二兄一样。”
赵王妃听罢,更是唏嘘短叹:“这海外一定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张安世没有瞒着她,如实道:“那都是比琼州还要远的地方,怎能不辛苦呢?”
赵王妃似又要掉泪下来,熟练地取出了手绢准备擦拭眼睛。
却在此时,张安世道:“不过……这辛苦二字,也得分人,娘娘你想,这世上再辛苦,还能苦了王爷吗?宁王殿下,还有我那个兄弟,都来信说,无论是安南,还是吕宋,土地都很肥沃。尤其是宁王殿下,他现在已开始筑城了,前期是辛苦了一些,可后来,该建的也都建了起来,也给护卫的家眷们分了土地,如今又拿大量的粮产、香料,源源不断的和商行交易,兑换大量的武器以及京城的丝绸和瓷器、茶叶,”
“我听说,宁王的王府,占地比当初在南昌时还大。现在宁王在那儿,乐不思蜀……打算休整之后,继续进兵,征讨不臣。那吕宋,可是好地方,占地也大,人口极多,若是将来能全数拿下来,依着我看,这宁王殿下,必是天下最富庶的亲王。”
赵王妃皱眉道:“可宁王是宁王……”
张安世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当地的土人,战斗力都很低下,许多地方都只用青铜的武器呢。只要商行这边肯供应军需,只要稍有领兵之才,便可捷报连连!倒是安南人凶悍一些,到现在,还有不肯臣服的人,而吕宋等地的人温顺,再让儒生,教授他们的汉语,教他们四书五经,将来便是源源不断的人力和物力。”
赵王妃依旧心怀顾略道:“打仗的事,殿下倒是略知一二,可是……教化……土人……”
张安世笑了:“我也料想到了这个情况,所以特意恳请了陛下,说明了情况。赵王毕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怎么会不关照呢?陛下说啦,让赵王点将,朝中大臣,但凡与赵王亲近的,赵王拟一个名册来,到时都可一并带去。而且啊,为了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赵王殿下,陛下还下旨,要将他们全家老幼,统统一起随赵王殿下出发,你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呀。”赵王妃颇为惊喜,她未必觉得这些大臣有用,可至少却觉得,这说明了陛下对赵王是有关照的,可见父子之情还在,连朝中的大臣也舍得,这才是亲儿子。
张安世则道:“我唯一担心的是,赵王亲近大臣不多……若是关系不近的,请人家去,人家肯定是不肯的。”
赵王妃似乎觉得这事敏感,可细细一想,都要就藩了,还管得了这个吗?这个时候,若是再还遮遮掩掩,倒显得不像话。
要知道,将来说不准,还要仰仗张安世商行那儿,给赵王多提供一些辎重和火器。
于是赵王妃道:“我听赵王殿下说,和他交好的大臣不少,有御史周芸,有翰林院……”
她一口气,报出了数十人。
张安世心里说,好家伙……这还是赵王妃知道的,那些可能关系还没到位,不是特别亲近的,只怕更多。
此时,赵王妃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这么多人,都可带走吗?”
张安世直接点头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客气,我大明从来不缺大臣,可这时候,跟陛下客气了,将来就藩……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倘若是我,我肯定将这些关系不错的,统统都指名带走,不然将来再请奏请,可就难了。娘娘,你要劝赵王殿下,一定不要错失良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王妃道:“安南侯所言极是,很是在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进士出身,久在朝为官,带去了,心里也踏实一些。可若是有人不依,该是如何?”
张安世微笑道:“陛下垂爱赵王,哪里还管别人依不依?一道旨意下去,就非依不可。”
赵王妃心里了然了。
说话之间,张安世已吃完了饭菜,便道:“我还有一些事,需交代一二,赵王殿下……是不是对解公……也很……很……”
“呀……”赵王妃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结交寻常大臣,跟结交文渊阁大学士的意义可不一样,她下意识地就想要矢口否认。
可随即,定了定神,想到张安世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这些事,未必瞒得住,便道:“倒是有一些交情,这也是殿下和我说的,外头的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
张安世哈哈一笑道:“我若是赵王,一定要请解公出山。”
赵王妃为难地道:“可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殿下何德何能……”
张安世道:“反正这是陛下让赵王殿下点将,但凡有关系的,不点白不点,就算是解公极力不肯去,想尽办法推脱,赵王殿下不也没有损失吗?可万一解公去了呢,解公可是文渊阁大学士,在士林之中,号召力惊人,他若是肯陪驾赵王,这赵王殿下……到了藩地,只怕当地的文学之士,还有当地汉人,一定心生仰慕。”
“这不但对赵王经营藩地有好处,而且啊……解公这人,虽不敢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这朝野,多少人受他的恩惠,被他提拔过?大家都记得他的恩情呢,只要解公去,将来赵王虽远在万里之外,可想来,这朝中也有无数人,为赵王殿下说好话。”
张安世最后情真意切地道:“王妃,这个时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咱们得为赵王殿下想一想啊!”
张安世的话的确很是在理,赵王妃听得甚是心动。
一个解公,可比千百个大臣要有用。
毕竟是去万里之外,若说她心里不忐忑,那是假的。毕竟这不是闹着玩的,将来赵王要永世在外安家,自然是巴不得能带走什么是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而且我听说,解公也对赵王殿下,倾慕有加。说不准,得知赵王殿下要召他去海外,他心里还欢喜呢!他常常跟身边的人说,自己在文渊阁很辛苦,又负责主持这么多大事,真希望有一日,能够效陶渊明,寻一处桃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解公是高士,不是寻常人,王妃你不可用寻常人的心思猜度他。”
赵王妃点了点头道:“说的有理,此事……我定要和赵王好生说道说道。”
张安世乐了,心满意足地道:“好啦,我吃饱了,王妃,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赵王妃便起身,吩咐身边的宦官送一送,又嘱咐道:“以后你要常来,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成行了,什么时候再能回来,只怕难说,大家毕竟是亲戚一场,能走动一次是一次。”
张安世便道:“好,我明日再来探望殿下的伤势。”
说着,便兴致勃勃地出了赵王府。
走出王府大门,张安世心情好极了,他庆幸自己又救人一命,阿弥陀佛!
等过了两日,伊王便获准出宫了。
张安世亲自到午门接了他。
伊王朱见着张安世,便笑嘻嘻地道:“还是你有办法,皇兄总算同意了要让我出镇海外,哈哈……”
张安世道:“那也得看你学业如何,少啰嗦,走吧。”
朱点头,他上了一辆大车。
张安世也钻进来,对他道:“进了官校学堂,不可胡闹,知道了吗?不然我奏请陛下,必少不了你的苦头吃。”
朱涨红了脸:“我乃太祖高皇帝之后,你怎可看不起人?”
张安世却是叮嘱道:“入学的时候,就不是太祖高皇帝之后了,我给你注册的学籍是,京城王姓商贾之后之子,你以后叫王。”
朱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闭嘴。”
张安世还是很有气势的,朱倒是被震住了,只好道:“噢。”
朱入学,他觉得一切都新鲜。
被人带去了明伦堂,取了自己的学牌,便在这学堂住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里并不如他愿。
学里的规矩很严格,而且因为是插班,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毕竟是皇子,所以识文断字的水平不错。
可在这里,要学的却不只是识文断字。
大家都只当他是王,有时他得意起来,说到太祖高皇帝,说到自己的皇兄,顿时便被人侧目。
“王同学,以后不可随意提及陛下,我等称陛下,该叫大宗师。”
“他是师,我便是弟子,这不成了弟子吗?不可,我和他是兄弟。”
于是众人一个个的都对他怒目而视。
朱不以为意,叉着手道:“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开始捋袖子。
虽说官校学堂严禁打斗,一经发现,便立即开革。
可像这么侮辱大宗师这般正当的理由,平日里却是打着灯笼都见不着的。
朱还是很会看形势的,立即道:“对不起,我错啦,我不该诋毁宗师。”
朱被孤立了,好在朱最擅长的,就是被孤立的环境,当初建文皇帝在的时候,日子可比这难熬呢!
收到教训后,他很快开始变得低调谦虚起来,骑马时给人牵马,做功课的时候,给人磨墨,蹲茅坑的时候,给人递厕纸……
他融入得很快,不久之后,便将自己真的当做是王了。
…………
夏来春去,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初夏来的时候,大臣们一到了正午,便懒洋洋的,于是多在值房里,小憩片刻。
赵王还活着,这让不少好事之人,又开始生出了兴趣。
据闻陛下对赵王殿下,近日格外的垂青。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虽然旨意还没出,但是朱棣也知道,这个刚刚伤病初愈的儿子,不日就要出海了。
郑和的船队,可能在秋天就会回来,而后休整之后,若无意外,便要继续出航。
到时,就要带着赵王的家当,还有他的卫队,启程往下一站。
这样一别,这父子二人就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是以,朱棣几乎隔三差五,便去赵王府看望赵王。
这一点,百官们都是熟知的。
一下子,这赵王府门庭若市起来。
对于嗅觉敏感的大臣们而言,这可能是一个讯号,意味着,陛下对赵王……可能起了其他念头。
当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可越是不大,反而是烧冷灶的机会。
假若当真成了呢?
解缙正午没有睡,而是此时,搜了许多的书出来,这都是他修文献大成时留意的书,多是一些养心性的书籍。
整理之后,解缙咳嗽一声,有书吏走了进来。
解缙便道:“将这些书,送赵王府……”
书吏道:“不知是否要带话?”
解缙捋须,微笑着道:“听闻赵王殿下大病初愈,此时正该是养病的时候,这些书,无不蕴含着大道理,殿下闲来无事,大可看看这些书,修身养性。”
书吏听罢,连忙抱着书,匆匆地去了。
解缙微笑,看着那书吏离开。
解缙的心情不错。
赵王殿下……还是有机会的。
至于病重时送礼,也有玄妙,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亲自登门,会让人怀疑。尤其是那个张安世,一定随时盯着他,进去谈了什么,到时张安世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去禀奏陛下。
可若是对赵王漠不关心,却又不妥。
想来想去,就只有送礼。
赵王病了,送点礼,谁也挑剔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送礼也有玄机,若是金银,便显得俗气,不合解缙的身份。
唯有送书,既贴合他这清流高士的身份,这许多书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咏志的书籍,别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赵王见了,立即就能明白,这是他解缙在暗中鼓励赵王,教赵王不要放弃,也表明他愿意与赵王同舟共济的决心。
当然……这只是表态而已。
这里头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解缙既表了态,又没表态。
赵王成功了,那就是他鼎力支持,在殿下病重时,依旧不肯让殿下放弃希望。
而赵王若是失败……
啥?我解缙只是送他几本书而已,我啥也没说啊。
此中的玄机,实是妙不可言。
他不由得为自己的睿智,而沾沾自喜。
于是解缙低头,却发现了一本奏疏。
这本奏疏,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却是张安世进上的。
解缙来了兴趣,因为张安世乃是锦衣卫,锦衣卫是有密奏之权的。
按理来说,其实张安世的奏疏,可以不经过文渊阁。
可若是大张旗鼓地经过文渊阁,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张安世的一种表态,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的奏疏,并且恳请皇帝或者朝廷同意。
解缙便拿起了奏疏,却见这奏疏上写着《废钞铸币疏》。
废钞铸币?
解缙不禁皱眉起来。
废钞好理解,就是废掉大明宝钞……
好家伙,张安世真够狠的,这是要将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宝钞制度,也要废除呢!
虽然现在,大明宝钞基本上名存实亡,市井里,已经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东西了。
可大家虽然都知道问题很严重,却没有一个人,敢公然提出任何建言。
一方面,是这宝钞的问题,大家都不甚懂。
就算有懂的,也不愿意惹这麻烦。
解缙大抵看了张安世的奏疏,却是张安世提议,让陛下的内帑,还有国库,以及钱庄,一起建立一个币造局,同时彻底废除大明宝钞。
解缙看得云里雾里,里头张安世虽是洋洋上千言,可解缙却只觉得看得两眼发黑。
不过他也只笑了笑,在下头拟票写道:“臣以为,当廷议论处。”
意思是,这事儿……开廷议来讨论吧。
说着,便将这奏疏,搁到了一边。
果然次日,宫中就有旨意,召开廷议。
于是在六天之后,张安世兴冲冲地准备充分,来到了午门。
在这里,早有许多大臣等候。
大家见了张安世来,彼此都只是笑一笑,倒都没有横眉冷对。
朝廷就是这样,哪怕是杀父之仇,要没办法一次性弄死之前,往往都不吝给你一个笑脸。
甚至就算要整死你之前的那一炷香时间里,说不准还会拉着你,对你嘘寒问暖,一脸真诚地询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香不香,并且告诫你要少食多餐之类。
此番廷议,其实很多人对此有些糊涂,不过这没关系,就当看热闹便是。
杨荣今日有些不寻常,他早得知了奏疏的内容,也对这事比较关心。
所以见了张安世来,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来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受宠若惊的样子:“见过杨公。”
“见过侯爷。”
彼此见礼。
杨荣道:“你的奏疏,杨某已看过了,其中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不知安南侯是否可以赐教一二?”
张安世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道:“我已做好了准备,待会儿廷议,便向陛下和百官解释明白。”
杨荣一听,便明白了,这肯定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却是饶有兴趣地道:“这样做,对国家有益吗?”
张安世道:“可以遗泽万世。”
好家伙,这个口气倒是很大。
杨荣便微笑道:“若如此,那就是天下和苍生之幸了。若是果然有见地,我定当鼎力支持。”
张安世道:“杨公对我太好了……呜呜呜……”
张安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入他娘的……自己怎么转化成朱瞻基模式了?
被那家伙带坏了。
第244章 请君入瓮
杨荣好奇于张安世为何突然上这一道奏疏,而且还寄望于廷议讨论。
依着他对张安世的了解,这肯定不是张安世的一时兴起。
这家伙精着呢。
就在他还想追问的时候,此时,宦官道:“陛下宣诸公觐见。”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到了崇文殿。
朱棣已经升座,他此时环顾四周,一声不吭。
众人站定后,解缙先出班道:“陛下,今日廷议所议,乃张安世废钞铸币疏。”
废钞是个极敏感的话题。
朱棣有点无语于,这违背祖宗的决定,张安世居然没有事先和他商议。
而张安世的奏疏,居然立即便被文渊阁那边要求进行廷议。
如此一来,反而显得被动了。
越是大事,越不该进行广泛的讨论,朱棣怀疑这是文渊阁有人希望如此。
于是朱棣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等候朱棣发落。
朱棣只好道:“准。”
此言一出,解缙便看向张安世,道:“安南侯素知经济之道,此番废祖宗之制,却是为何?”
他看上去是作为主持廷议,表现得公平,却先定性了一个废祖制的大帽子。
一下子,百官了然,解公对这废钞十分反感。
张安世笑了笑,出班道:“大明宝钞,日益贬值,百姓已经不愿接受,陛下,在臣看来,宝钞已形同虚设了。”
朱棣沉吟着,没有说话。
解缙微笑道:“诸公有何高见呢?”
便有人站了出来,道:“陛下,解公,大明宝钞,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设宝钞提举司,立钞法,印制宝钞,此祖宗法度,岂可轻易废弛?宝钞而今确实弊病重重,却非太祖高皇帝之过,实乃近年滥印的缘故。臣以为,与其废宝钞,不如减少滥印……这才是正途。“
朱棣依旧默不作声,皇帝在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发表任何建议,哪怕他有自己的想法,都是先让大臣们吵一吵再说。
解缙依旧面带微笑地看向张安世:“安南侯以为呢?”
张安世道:“破而后立,现在宝钞的问题,不在于发行了多少,未来是否滥造,而在于失去了信用。”
此言一出,先前那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安南侯,你怎可说这样的话!破而后立,你这是要破祖宗之法吗?这要置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于何地?莫非你还要说,太祖高皇帝,失信于天下吗?”
儒官们永远都是这样。
一言不合,他就给伱扣帽子。
绝大多数时候廷议,明明在讨论具体的事务,可讨论到最后,就成为了所谓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了。
张安世一时无语,心里只想入他娘。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解缙目光炯炯的看着张安世,似乎对张安世战五渣一般的口才,有些遗憾。
“不妨就请安南侯,将话说完吧。”此时,有人出班,平静地道。
说话的,竟是杨荣。
众人见是杨公开口,便都沉默。
杨荣道:“今日所议的,乃是国计民生,洪武期间,制度也有过废弛,难道是太祖高皇帝否认自己吗?太祖高皇帝所立法度,无外乎既是为江山社稷,为我大明长治久安,为苍生黎民。”
“有此宗旨,才是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尊其本意,便是遵守祖宗成法,若是拘泥于细枝末节。却枉顾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反而是南辕北辙。”
众人便不由地看看解缙,又看看杨荣。
解缙脸色微微一变,嘴角依旧含笑,却道:“杨公所言,颇有道理。安南侯,请细讲吧。”
张安世道:“当今市面,朝廷的宝钞军民百姓们不愿接受,因此市面上所流通的铜钱、白银,却大多成色不一,甚至据我观察,这元朝的时候铜钱,竟也沿用迄今。白银的交易,更是繁琐,有人交易白银,竟还要随时带着剪子,从这银饼上剪下相应的银子上秤,这才完成交易,不但大大耗费时间,而且也十分繁琐。”
“再者,这银子的成色不同,有的含有大量的杂质,有的却是纯银。这又给交易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若是以往,大明的金银交易,大多只局限于土地的买卖。而如今,商品日益增多,这样的交易,对工商的发展,必然不利。正因如此,针对眼下币值紊乱的情况,必须进行更改,货币乃一切的基础,若连货币都无法做到统一,对朝廷和百姓,都没有好处。”
张安世说罢,百官多数依旧还是没有动容之处。
说实话,他们觉得眼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大家习惯了。
现在又是废钞,又是铸币,实在麻烦。
朱棣听到工商二字,稍稍有些动容,这时他才徐徐开口:“如何铸币?”
显然,张安世对于今日的廷议,早有了全面的准备,于是道:“臣已请人铸了一些样品,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了十几个样品出来,送宦官,宦官转送朱棣御案前。
于是在朱棣的御案上,便摆着十几种货币。
制式统一,有一枚刻了一两的金币,上头有户部奉旨印制的字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联合银行承制,中间无孔,而这圆币的正中,则凹凸有致地雕了一条金龙。
与此同时,还有几乎相同样式的银币一两,以及五钱、两钱、一钱,还有铜币一钱等等的制式。
所有的币种,制式都统一,一样大小,哪怕是不同价值的银币,也是一样的份量,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含银量的分别。
最重要的是,这雕工很是精美,而上头雕刻的图案,却是不同,如这金币是一条金龙,到了银币一两,则成了麒麟,此后为斗牛、虎豹等等。
朱棣捡起这玩意,把玩在手里,带着几分兴致道:“这栖霞的匠人,所制的圆币,倒是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道:“臣以为,用这样的货币畅行天下,如此一来,对于朝廷,可大大的减少损耗,而对于百姓,也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损耗二字,顿时让朱棣明白了什么。
税赋是有损耗的。
损耗是什么意思呢?除了粮赋的损耗之外,金银的损耗也很严重。
因为百姓们所缴的税收,往往货币不统一,成色也不同,官府为了确保自己能收到足额的税收,往往会将百姓所缴纳的白银、铜钱,往多里算。
你说你这是五两银子,可我这秤……分明是四两八钱啊,你说你在家秤的数目确实没错,难道官府的秤,不如你家的秤?
再有,你这银子成色不对,里头这么多杂质,等官府熔炼成元宝,押解京城的时候,只怕你这五两银子,最后只剩下四两五钱白银了,到时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这只是针对百姓的多征。
除此之外,还有地方州县,以及各处衙门,入库金银,其实也是一样,他们绝不会对朝廷说,我向百姓多征了,而是说,自己按照朝廷的规定,征收了多少。
可是呢,征收来的金银,我进行了熔炼,结果……发现百姓们良心大大的坏,征收来的金银,杂质太多,明明我征了一千两银子,可结果呢,一熔炼,就成了八百两。
当然,八百两算是良心的,因为根据一些地方志的记载,熔炼金银所产生的火耗,一般州县的火耗,每两达二三钱,甚至四五钱。偏僻的州县赋税少,火耗数倍于正赋。
现在大明当然是以粮税为主,可是金银的税赋也有不少。
而且张安世认为,将来商税必然要开始统一的征收,若是照这些人这样的玩,表面上,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将税赋定的极低,可实际上,天下军民百姓的税赋却是十分沉重。
借着这货币不统一的方式,直接导致原本征收十两银子,却让百姓不得不承担十五至二十两银子的赋税,而朝廷按理该收到十两银子吧,也不对,最后入库的,可能只剩下六七两,甚至三四两。
你问他,他就说他爱护百姓,不忍因为百姓的金银不纯,而苛责百姓。
这等于是两头都吃,吃完上家再吃下家,怎么都有理。
朱棣眯着眼,此时心里已了然了。
若是货币统一,而且所有的货币,都采用这样的制式,如此一来,就是该多少是多少了。
显然就这一点,就足够朱棣心动了,便道:“嗯……此策,朕看很好,可以试行。”
可百官听到了损耗二字,心里就猛然咯噔一下。
当初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
可如今,算是回过味来了。
火耗。
这火耗,还有粮税的损耗,几乎是地方官最大的财源,而且是合理合法的。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绝对不算夸张。
因为你若当真是清官,单单靠这个,在一个较为富庶的州县,拿十万两银子,还真大有可能。
而这已算是十分廉洁,两袖清风,甚至可以做楷模了。
如若不然,靠着各地州县那点俸禄,一到逢年过节,京城里各家的府邸,从天下各州县源源不断的送来的冰敬和炭敬,又是从哪里来?
人家这是巴结京官的,拿个几两几十两,必定是送不出手的,而且要送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等情况,早就从元朝开始,成为定例了。
属于那种,你送了,大家不会高看你一眼,但是你不送,大家会不免嘀咕,这个人好奇怪,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即便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样合理的损耗还有冰敬和炭敬也依旧络绎不绝,因为这已经超出了贪墨的范畴,人家属于合理合法。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每一个都这样做,每一个人都觉得有道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反对他,且每一个人,都有苦衷,可你太祖高皇帝突然掀了桌子,你说你朱元璋坏不坏吧。
解缙不禁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他面色古怪,甚至有点怀疑,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这是想找死吗?
杨荣目光沉着,观测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许多人已露出了怒色了。
毕竟……州县官是朝廷和百姓两头吃,可他们吃的却是州县官,可现在,你张安世砸我们的锅?
众人一时间没有吭声,可殿中的气氛,骤然之间冷了下来。
解缙眼里带笑,他对此求之不得呢!
这张安世已经膨胀到了这个地步,真以为,可以和全天下作对吗?
这岂不成了第二个董卓,非要找十八路诸侯讨伐,是吧?
太祖高皇帝,只怕胆魄也不过如此。
朱棣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而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手抚案牍,道:“今日所议,暂且作罢,文渊阁诸卿留下,各部尚书留下,张安世留下。”
这么一个廷议,居然果断地被朱棣踩了刹车。
百官脸色都极不好看。
收益本是固定的,每年能有多少冰敬、炭敬入账,都可根据一个人的官位高低,算出个大概来。
可问题就在于,一旦砸了锅,自己的宅邸置办了,各房的妾也已经纳了,奴婢也买了这么多,车马还有族里的各种开销,都是照着自己的收入来匹配的。
这个财源若是断了,就真的要吃土了。
这真比空印案还狠,这是教人饿肚子的问题。
众臣无言,只是满脸乌云地沉默着,而后行礼,告辞而去。
留下来的,无外乎是朱棣最信重的几个大臣。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随即却是抬头看一眼夏原吉,道:“夏卿家乃户部尚书,给朕说句准话吧。”
夏原吉苦笑道:“陛下,不可如此。”
他简洁有力。
朱棣脸色冷然:“夏卿认为……此策不通吗?”
夏原吉道:“任何国策,想要贯彻,都要天下官吏能够上下一致。照安南侯所言之法,对国家确实有莫大的好处,对百姓也有莫大的好处。可臣认为,若要实施,必定举步维艰。”
夏原吉顿了顿,又道:“臣之所言,乃肺腑之词,绝无私念。其实安南侯所言之法,户部并非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实际上……根本行不通。”
他没有一句是敷衍,都是大实话。
朱棣却是沉着脸道:“只要对你们有好处,才可贯彻执行,是吗?但凡没有好处的,那么就寸步难行,这样长此以往,则朝廷的税赋越来越少,百姓缴纳的税赋也越来越沉重。十年、百年之后……再大的骆驼,也是要被压垮的。”
所谓道德滑坡,其实王朝兴衰,也是一种滑坡,因为掌握了国器的人,会自觉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就如朱棣所言,一次又一次,拒绝执行对他们不利的国策,可每一次,对他们有利的旨意,却都能得到充分贯彻,如此一来,形势对他们越来越有利,直到他们的财富和地位越来越膨胀。可与此同时,朝廷的财政必然出现巨大的亏空,百姓也会因为这种合理合法的侵占变得日益难以生存。
最终的结果就是,进入下一个轮回。
夏原吉并非是一个赃官,甚至他为人还不错,而且已算是忠诚了。
而他同时也保持着清醒,之所以不肯松口,是因为他认为若是这样实施,只会造成人心浮动,而且肯定无法贯彻下去。
与其像王安石这样折腾一番,最后又回到老样子去,还不如不折腾,不是还可以继续唱歌继续舞吗?好歹还有至少一百年的太平日子呢!
解缙在旁道:“陛下,这是人心,若是人心向背,社稷怎么能安稳呢?”
朱棣顿时脸色更沉了几分,厉声道:“谁的人心?”
解缙讷讷不言。
朱棣道:“这样的大事,本就不该先进行廷议,难道文渊阁没有察觉出其中的隐患吗?为何票拟中要开廷议公论?”
这个时候,解缙自是不迟疑,连忙拜下,叩首道:“是臣一时失察。”
朱棣冷哼一声,道:“诸卿没有其他的看法吗?”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金忠,你来说说看。”
本只想一直默然到告退的金忠,极不情愿地站了出来道:“臣只知兵。”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不是还会看相?来,你看看你自己的,能有几年阳寿?”
金忠:“……”
到了这个地步,金忠觉得自己躲不过去了,只好道:“既然对国计民生有好处,只要陛下效仿太祖高皇帝,那便干就是。阻力重重是肯定的,可正因为有阻力,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立功立德,岂有容易的道理?”
朱棣微微抬眸道:“意思是,金卿家附议张卿的建言?”
金忠道:“臣没说。”
“可你上一句不是这样说的。”
金忠道:“臣讲的是迎难而上,立功立德的大道理。并非针对某一件事。”
朱棣冷哼一声道:“不曾想,连你也退却了。”
金忠苦笑道:“臣要留着有用之身,为陛下筹谋兵事。”
朱棣:“……”
金忠已算是老实人了,他至少没有说谎。
朱棣若有所思。
随即,目光落在了吏部尚书蹇义的身上。
他语气温和,对待这个老臣,还是表达了一定的敬重:“蹇卿家以为如何呢?”
蹇义斟酌道:“问题的根本,在于事成不成,若是大张旗鼓地实施,最终无法贯彻,伤及的,却是陛下的威信和朝廷的威望。所以臣请陛下,再三斟酌。”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蹇卿家当真认为,办不成吗?”
“臣经历过太祖朝,蒙太祖高皇帝厚爱,倒也参与了不少军机大事,太祖神武,尚且许多事,依旧力有不逮,虽是操劳无度,且明察秋毫,可能为天下办成的事,又有几何呢?哎……”
他的意思是,太祖高皇帝办不成,陛下认为自己比太祖高皇帝强吗?
朱棣这时倒是沉默无语了。
他落座,眯着眼,一言不发。
始终,朱棣没有询问张安世的意见。
因为张安世这个家伙,态度是很明确的。
朱棣开始把玩着张安世奉送来的几个硬币,手在这精细的银元上摩挲着,沉吟道:“终究还是不甘,张安世不提则罢,倘若提了,朕起心动念,想到当下种种,意实难平。入他娘的!”
“陛下。”
就在此时,解缙看了朱棣一眼,突然道:“张安世……误了大明啊。”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
朱棣冷冷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苦笑道:“陛下……这样的奏议,其他人提及,倒还罢了,唯独安南侯不可提,安南侯乃太子殿下妻弟,太子乃储君,他不提还好,一提,天下军民百姓,会作何想?”
“陛下立太子为储,既因父子至亲之情,也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考量。倘使太子殿下此时与天下军民离心离德,臣只恐将来,又出建文之祸。”
他说得情真意切,毕竟是关起门来的小会议,可以畅所欲言。
这一次,算是直接将矛头指着张安世了。
每一次皇帝驾崩,王朝都会面临一个危机,那就是太子威望不足,不足以镇住局面,这也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帝所需要考虑的。
解缙所言的是,张安世这是直接将太子坑了,将来陛下若是出了问题,太子该怎么办?
现在太子的位置,非常稳固,解缙说出这番话,却是一下子说中朱棣的心事。
当然,解缙表面上是为太子担忧,实际上却是说,将来若是太子控制不住局面,不妨可以考虑一下其他的人……比如……
朱棣凝视了解缙一眼。
不得不说,解缙是有才华的,他能举一反三,直接将问题的本质道出来。
可殿中其他大臣的表情,却是各异。
有的人认为解缙说的对,这殿中,蹇义、金忠、杨荣等人,几乎人人都是坚决支持太子的人。
解缙这样一说,让他们加重了这一份担忧。
而对朱棣,可能要考虑的是,自己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里出一个建文,这可能会给国家制造隐患。
朱棣目光幽幽地看着众人,沉吟着道:“利国利民之策,也要这样的斟酌吗?”
解缙立即就道:“历朝历代,建言者极多,不少人,所倡议的何尝不是利国利民。可最终,都功败垂成,甚至危害了江山社稷。所以臣以为……安南侯身居高位,就不可意气行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朱棣抿着唇,转动着手里的银元,这银元上,已浮出了朱棣的一层手汗。
他缓缓地闭起了眼睛,而后又猛地张开。
此时,却听张安世道:“解公说的有道理,受教了。”
解缙微微一笑道:“我说话直了一些,还请安南侯勿怪。”
“不敢,不敢的。”张安世想将解缙剁碎了心都有,却是不紧不慢地道:“听说……前几日,解公还给赵王殿下,送了一些书籍。”
解缙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却道:“赵王殿下求知若渴,又是大病初愈,我送他一些书,请赵王殿下能够修身养性,有何不可?”
“倒没什么不可。”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只是听闻,解公与赵王多有走动而已。”
解缙早就知道这些事,是瞒不住别人的,尤其是瞒不住锦衣卫,他神色从容,甚至显得坦坦荡荡:“赵王聪敏好学,许多事,都希望向我请教,赵王乃陛下的嫡亲血脉,我欣赏他这好学之心,确实有一些走动。却不知,安南侯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我与赵王殿下惺惺相惜,却也错了?”
明牌了,你不是在查我吗?那就查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惺惺相惜?”
解缙一脸坦然地道:“人有好恶,赵王乃天潢贵胄,我为大臣,彼此有一些交集,应该没有触犯纲纪国法吧?”
解缙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赵王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绝不会因此而迁怒于他。
于是他接着道:“何况我与赵王,乃君子之交,安南侯纠缠这些,却教我有些糊涂了。”
这话的意思是,是你张安世太过胡搅蛮缠了。
张安世却是露出了笑容,目光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笑盈盈地道:“没啥,没啥,只是没想到,解公与赵王殿下的相交如此之厚。我也有许多朋友,和他们亲如兄弟,这没什么的。”
解缙以为张安世找不到他的错误,这时认怂了,便微笑以对,颇有几分洋洋自得。
和我争辩,你张安世还是太嫩了,再学一百年吧。
此时,却有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赵王殿下求见。”
此言一出,朱棣长出一口气,淡淡道:“召来吧。”
这赵王……也已休养了接近一月的功夫了,解缙对他颇为关心,又不好亲自去府上探望,今日在此相会,他倒颇为期待。若是有机会,彼此能够深谈一下最好。
毕竟,现在他因为张安世,已经彻底地和东宫撕破了脸皮。
一会儿功夫,赵王朱高燧便在宦官的搀扶下,徐徐入殿,刚要行礼。
朱棣道:“不必行礼了,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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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尽快会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