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转危为安
第241章 转危为安
许太医连忙凑上去看。
果然……这个时候,躺在桌板上的朱高燧,眼皮在不断地抖动着。
可好像他没什么气力,因而眼睛依旧没有张开。
许太医继续观察,先给他把了脉。
还有脉象。
而且这脉象,明显比昨日要强得多。
许太医一时间瞠目结舌,他医死了这么多头猪,但今日……他竟医活了一个人。
用一种完全匪夷所思的方式,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这……这……”许太医狂喜,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种成就感,一下子充塞了他的全身。
不只是成就感,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任何事都是如此,一旦一条路走得通,那么就可以举一反三,只要朝着这个方向深入去研究,那么……许多病症,就有解决的可能了。
这涉及到的乃是医理的问题,理论走通了,其他的就是技术问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医,每日所想的,怎么就是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去承担后果?
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进行救治。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继续把脉,心却已要跳出来。
终于……朱高燧感觉自己开始能操纵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地张开了眼,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莫非……已经下了阴曹地府?
他眼睛努力地张开一条线,却又见到了那个可怖的御医,这令朱高燧感觉到悲哀。
即便是在地府里,依旧逃不过……
可是……疼痛……开始传出来。
这种疼痛,和当初阑尾炎发作时的疼痛不一样,是一种刀口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手脚依旧还是绑缚着。
于是他身子又动了动,努力地张大眼睛。
“殿下,您醒了!”许太医激动地道。
朱高燧尝试着张嘴,可是努力张嘴之后,却发现自己竟是无法发出声音。
慢慢地调息了片刻,他才轻动嘴唇,声音微弱地道:“我……我在何处?”
“在王府里。”
王府?
朱高燧精神恍惚。
对,他好像……此前是被拉到了王府的一处地方……
对了,还有张安世,有张安世……
许太医一下子察觉到了赵王朱高燧的脉象开始紊乱。
许太医便立即道:“殿下,千万不可激动,小心伤口绷坏了,现在正是殿下您养身子的时候,一定要……切记不可急躁。“
却是听朱高燧道:“本……本王还活着?”
“当然活着!”许太医红光满面地道:“有安南侯在,想死可没有这样容易!你是不知,这安南侯妙手回春,世上再难的病,他也有办法。哎呀……他简就是活菩萨,安南侯心善……他……他……”
说到动情处,许太医居然眼里泛着泪。
人和人的主观看法是不一样的,在有的人眼里,张安世是十恶不赦之徒。
可在许太医的眼里,这简直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啊!
安南侯是如此的无私,这样的独门绝技,也倾囊相授,平日里医者仁心四个字,许太医耳朵里早就听出茧子来了,可……此时的他才知道,这四个字,简直与张安世再契合不过。
“还活着?张安世……张安世……”
朱高燧眼里,透着疑问。
他不相信。
是的,张安世那样有坏心的人,怎么会救他呢?
当初,他可是差一点没害死皇兄,如今有了报复的机会,他那皇兄和张安世,怎么会放过他?
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莫不是……张安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朱高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人的所有行为,都需要有一套逻辑来支撑的。
在朱高燧的心目中,自然是自己的兄弟都不是好人,身边的人都很奸诈,自己想要一展抱负,所以要去争夺,要去抢。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天生坏种,是万中无一的大坏蛋,哪怕是再恶之人,他干下坏事,也会有一套完美的逻辑,来为自己辩解。
正因为朱高燧有这样逻辑,所以他对自己的许多行为,都给以了自己很大的合理性,譬如争夺帝位,是因为太子不似人君,这天下不给他,实在没有天理。
又如谋害太子,这是因为太子肯定一直在阴谋算计他这个兄弟,所以他要学李世民,先下手为强。
可现在……这个逻辑开始瓦解,虽然朱高燧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承认。
可是……现实就在眼前,无论你在想,太子和张安世到底有什么阴谋,但是……很明显,他们即便是见死不救,也可以让他病死,达到他们的目的。
那么,他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他救治呢?
而且还他娘的救活了?
有些东西,你是绕不过去的,哪怕伱不愿意承认,可实际上,它就在眼前。
“你们……你们对我做什么?”
“你的阑尾坏死了。”许太医尽力用简单的词句来解释:“其他的太医们都说无法救治,事情紧急,侯爷为了救治殿下,果断决定进行手术,就是在你的下腹这儿,开一个刀口子。然后将这阑尾切除,再进行缝合……”
“不过殿下放心,即便切掉了这个,也不会对殿下有什么影响……殿下,你是没看到,你那阑尾……早已溃烂了,若是不及时切除,必有性命之忧。殿下不信,可以看看下官给你切下来的阑尾,你看看就知道。”
说罢,许太医兴冲冲地去取了一个水晶瓶的罐子来,只见里头泡着酒精,还有……
朱高燧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
许太医手里的东西,自然是许太医的宝贝,在他看来,将来研究阑尾,大有用处。
可在朱高燧看来,这玩意,看着让人恶心。
“真是张安世救了我?”
“还有下官……下官……”
许太医有点急。
不过很快,他觉得这样不厚道:“当然,主要还是侯爷,下官只是打了个帮手。”
朱高燧便不说话了。
这冲击实在太大,他要缓一缓。
此时,却又见许太医道:“既然殿下已经醒了,那么……照着侯爷的意思,可以喂一点米汤喝了,不过……不能多喝……殿下稍等,我去准备。”
许太医随即便转身出去,到了门前,却与张安世差点撞了一个满怀。
这厢房外头,都是赵王府的人,张安世可是叠了两层甲才敢来的。
尤其是那赵王妃,一宿未睡,就在此盯着。
见张安世来,赵王妃那双满带厌恨的眼眸,便直直地盯着张安世,张安世同样怒目瞪回去。
二人的眼神,不断地交流,好像在无形之中,刀光剑影一般。
若是眼睛会说话,那么大抵就是:“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试试。“
“我就瞅啦……”
不过,二人都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张安世急着想来看看赵王的情况。
赵王妃也晓得……真闹起来,未必能讨得了好。
现在她家王爷,八成要死了,她再也没有和东宫争斗的本钱了,于是悲从心来,熟练地取出手绢,便开始抹自己的眼睛。
而赵王府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这样的神仙斗法,却俱都沉默。
赵王……肯定是没了的,这个时候,跟着王妃对东宫的人正锋相对,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
据闻张安世睚眦必报,而且他还掌着锦衣卫,连宫里的大公公亦失哈,据说都对他很客气,要对付他们这些没了主人的奴婢,可谓是易如反掌。
许太医撞到了要进去的张安世。
却听哐当一声,好像自己的脑袋,撞在了铁壁上。
许太医吃痛,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道:“谁出个门,还套一层钢啊。啊……是侯爷,是侯爷……”
他激动起来。
张安世微笑着看他道:“咋样啦?”
许太医欢喜地道:“醒了,虽然很疲惫,可是依我看……气色不错。”
张安世道:“看了伤口没有?”
许太医一怔,随即就道:“呀,我忘了。”
“笨蛋。”张安世顿时笑脸收了起来,忍不住骂道:“不是让你随时检查伤口,防止感染的吗?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
“下……下官这便去。”许太医手足无措,便又回身走了进去。
有宦官听到了什么,便匆匆到了赵王妃面前,耳语几句。
赵王妃觉得不可置信,失魂落魄地看着也跟着进去的张安世。
她抬起莲足,便也想跟进去。
谁晓得,刚到门口,张安世便笑吟吟地堵住她:“现在还不能探视,在换药呢。”
“听……听说……殿下醒了?”赵王妃诧异道。
张安世道:“是醒了,但是未必就脱离了危险期。”
“他……他开膛破肚了,也能活?”赵王妃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安世,娇躯颤抖着,显得很是失态。
张安世道:“我都出手了,当然有救活的可能,如若不然,怎肯下刀子?”
“可……可你不是要害他吗?”赵王妃彻底的懵了,以至于口不择言起来。
在赵王妃看来,太子那一家子人,没一个好的,一个个都是伪善且卑鄙之人,总而言之,反正是见不得他们赵王府的好。
张安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这是什么话,赵王是我姐夫的亲兄弟,我怎会害他?”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
赵王妃没了方才的气焰,竟在张安世面前,变得怯弱起来,被张安世训斥得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等着吧,先等许太医看看伤口。”
“噢,噢。”赵王妃挥舞着手绢,愈发的手足无措,却忙点头。
这周遭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方才两位贵人的话,他们也是听到的,此时也好像有了生气,彼此交换眼色,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许太医才出来道:“侯爷,侯爷……检查了,缝合的伤口,没有出现感染,下官又上了一些药。”
张安世听罢,才道:“一定要仔细观察,观察要仔细。”
许太医点了点头,喜滋滋地道:“赵王殿下说他饥肠辘辘,现在可以进一些米汤吗?”
“去准备吧。”张安世这时才松一口气。
这一切,赵王妃听了个真切,禁不住在旁道:“殿下还能开口说话了?他……他能说话啦?”
张安世道:“只是做了一个手术,怎么会不能说话?”
“他……他还疼吗?”赵王妃眼里噙着泪水,这泪水看着随时要夺眶而出:“他前些日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说像每日被刀割一般……”
说罢,赵王妃眨眨眼,泪水便如珠帘一般落了下来。
疼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其实就是阑尾坏疽和穿孔的程度了。
也幸好手术做得好。
这阑尾坏疽和穿孔时,疼痛是十分剧烈的,如果疼痛只有十分,那么这种情况之下,疼痛会在八分左右,已经属于不是人可以忍受的了。
大抵,可以相当于被一遍遍的凌迟。
张安世如实道:“开了刀,肯定是疼的,不过……这坏的东西,切了出来,所以理应这个时候,只是刀口疼。”
赵王妃情真意切地道:“那……那他还能活吗?”
“现在有七八分把握了。”
一听七八分,赵王妃似乎看到了希望:“可往后,若是下腹还疼得像刀割一般怎么办?”
张安世道:“以后不会疼了。”
“真……真的……”赵王妃是亲眼见证朱高燧饱受阑尾疼痛之苦的,晓得这病发作起来是何等的厉害。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张安世给她一个笃定的表情。
而后……便听厢房里隐约传出声音:“我……我饿……”
这是赵王的声音。
果然还活着。
赵王妃骤然之间,泪如雨下,连忙擦拭,便回头呵斥宦官和宫娥:“都死了吗?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膳食?”
倒是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娘娘,不知殿下有什么需要忌口?”
赵王妃道:“是准备我家安世的膳食,他来了赵王府,日上三竿,肯定肚子饿了,殿下的膳食,自有大夫们料理。”
宦官们听罢,这才各自忙碌去了。
…………
紫禁城里。
朱棣心神不宁。
解缙几个要觐见,他直接让亦失哈挡驾了,教他们回去文渊阁各司其职。
其实解缙几个,并非真正是想见朱棣,觐见只是一种试探而已。
若是陛下来见,说明陛下尚且还没有这样悲痛。
可现在既然挡驾,国家大事都丢到了一边,唯一的可能就是,外间的流言蜚语是真的。
赵王殿下……只怕真要薨了。
解缙几个,原路返回文渊阁。
现在大明的局面,几乎可以抵定了。
赵王若是薨了,而汉王又获罪。
太子殿下的地位,可谓是固若金汤。
这反而让百官心中失落。
其实百官最喜欢的,恰恰是皇子争斗,虽然每一次争斗,都有许多人涌出来,痛心疾首,并且极力支持太子。
可是……太子能顺利登基是一回事,大家支持太子登基却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可以说,太子成为皇帝,完全是祖宗之法的功劳。
可后者,却是大臣们的功劳。
有了这些功劳,到了新朝,就算没有占一个好位置,新皇帝念在以往的恩情,也往往会显得宽容,一般情况,不会对大臣过于苛刻。
是以,历史上的仁君,并且任用从前的大臣们为自己的肱骨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登基时有争议的。
当然……某些变态另论。
不过解缙没有多说什么,越是这个时候,他反而更小心。
而在宫中,朱棣显得有些忧虑,他最忧虑的并不是朱高燧,恰是他的发妻徐皇后。
于是便索性陪在她的一旁,见徐皇后也强忍着心绪不宁,勉强地提起兴趣做着女红。
朱棣勉强笑道:“要不,我们在此走动走动吧,来了紫禁城这么些年,平日里不是文楼就是寝殿……反是无趣。”
徐皇后自是知道朱棣的心思,多年夫妻,她还有什么不了解他的呢?他这是想要给她排解忧愁呢!
于是起身便道:“好。”
二人缓步出了寝殿,宦官们正要尾随,朱棣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宦官们退下。
当下,夫妇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这宫中游走。
其实彼此都有心事,对这御园里的景色,根本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不过是……彼此希望对方宽心罢了。
走着走着,却不知到了何处,连朱棣自己都迷路了。
他失笑,低声道:“哎……这个家……太大了。”
正说着……要与徐皇后穿过一个月洞。
那月洞里头,却传出几个宦官的嘀咕声。
“听说了没有,赵王薨了。”
朱棣听到这动静,脸顿时就拉了下来,却是驻足不动。
徐皇后凝眉,站在朱棣的身边,在此刻,万千愁绪也涌入心头。
那月洞里头的一个宦官又道:“昨日,安南侯给赵王殿下开膛破肚,我听说……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这是分明……要害死赵王殿下啊。”
“啊……可咱却听说,太子殿下得知赵王殿下病重,忧虑得不得了,这十几日的功夫,就已去探望了七八次。”
“嘿……你这便不懂了,这是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当然要对自家的兄弟宽厚,可这只是给外头人看的,我听闻,赵王殿下,早有争一争的心思,太子殿下,早就忌惮他了。这一次抓准机会,自然要教赵王殿下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般一说,咱倒也觉得极有可能。就说戏文里头,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怎到了这儿,太子殿下却这般的和善?这样说来,这安南侯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啊?”
“极有可能。”
“哎,难怪宫里头人人都说,安南侯狠辣,现在看来……”
“嘘,小声一些,慎言,慎言……”
只是这些话,却全都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朱棣和徐皇后的耳里。
朱棣倒也罢了,他隐隐觉得有此可能,毕竟……赵王此前做的实在过分了,太子展现狠辣的手腕,未必有什么不对。
而张安世为了自己的姐夫,剪除这个隐患,别的时候,朱棣觉得张安世没这个胆子,可为了太子,却有极大可能。
朱棣虽觉得有这可能,却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哭的是,赵王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可另一层面,若是太子当真肯做出这样的事来,至少……有此手段,他若是一旦身子不成了,以太子这样的手段,一定可以轻而易举的驾驭群臣。这是国家之幸!
这便是朱棣最矛盾之处,一个是江山社稷,一个是家庭人伦。
只是即便偶有猜测,朱棣也索性希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是赵王下手在先,只要太子和张安世做的不明显,未必不可视而不见。
可现在……亲耳听到这些宦官们私下议论,却又是另一回事。
朱棣只觉得气血翻涌,整个人勃然大怒,只恨这些宦官,胆大包天。
他正待要怒而上前,回头却发现徐皇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往他的方向倒过来。
朱棣大惊,再顾不得其他,连忙一把将徐皇后搀扶住。
而后连忙试了徐皇后的鼻息。
徐皇后靠着了朱棣,大概因为有了依靠,便也幽幽醒转,却已是气若游丝一般,口里低声喃喃道:“真希望……燧儿病死……”
此言一出,朱棣的眼眶却是一下子红了。
他当然清楚徐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可以病死,但是若知道是他们兄弟相残而死,为人父母的悲痛,只怕便更加痛到无以复加了。
朱棣道:“莫听这些闲话,若真要害他,何必要救治?那逆子……不是早就病入膏盲了吗?咱们这是关心则乱,至于这些该死的奴婢……”
说到此处,朱棣牙关咬起来,紧紧地搂住徐皇后,突然大呼一声:“来人,来人……”
这一声大吼,顿时让月洞里头的宦官,个个没了声响。
可周遭却有一群宦官赶来。
朱棣让一个宦官搀住徐皇后。
却是疾步走入了月洞。
却见几个宦官皆是面如土色,惊慌失措的样子。
朱棣怒不可恕地手指着他们道:“剐了,立即剐了!”
说罢,一群宦官立即蜂拥而上,将这几个宦官制住。
这几个宦官连忙叫屈。
可朱棣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冷着脸道:“亦失哈,亦失哈呢?让司礼监拟一个规矩,宫中再有言太子和赵王者,杀,统统杀个干净。”
说着,便又转了回去,一把搀住了徐皇后。
此时的朱棣,声音才温和下来,道:“你心里别藏着这事,这都是一群宦官乱嚼舌根子,这些人统统都该死,杀千刀的贼。”
在另一边,亦失哈却是健步如飞。
他倒不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却是刚刚赵王府那边,有了消息。
得知消息之后,那宫里最先知道消息的宦官不敢去通报。
毕竟这样的喜事,不是一个小宦官可以去邀功的,所以当先去了司礼监,寻到了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顿时狂喜,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狂奔。
可……当他赶到了御园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气氛,格外的肃杀。
所有的宦官和宫娥,个个面如死灰,吓得大气不敢出。
越往里走,便见许多的宦官和宫娥,都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亦失哈,你来的正好。”朱棣看到了亦失哈,阴沉着脸大呼道:“你是如何管教这些奴婢的?现在宫中,这样没有规矩了吗?”
亦失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个滑跪,熟练地匍匐在了朱棣的脚下,连忙诚惶诚恐地道:“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大喝道:“朕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一群畜生,一群贼!”
他越骂越难听。
亦失哈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期期艾艾地道:“奴婢知罪,奴婢该死,奴婢……有事要奏。”
朱棣冷笑,此时显现出了说不出的阴冷和刻薄。
骨子里的杀气,此时毕露出来,他凝视着亦失哈:“朕在教训你,你竟还敢移开话题?”
亦失哈知道陛下在盛怒之中,可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再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是想要移开话题。只是……赵王殿下……他醒了……赵王府那边说……现在暂时度过了危险,还给赵王殿下,喂了一小碗米粥……奴婢觉得……觉得……这事儿……不小,不得不先启禀陛下……好教陛下和皇后娘娘……高兴……”
此言一出……
朱棣方才怒气冲天的脸色,猛然僵住。
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之中,亦失哈心里还在狂跳。迄今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陛下会失态到这样的地步。
就在他忐忑不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朱棣突的淡淡地道:“传旨,那几个该死的狗杂碎,狠狠鞭挞三十就是了,不必活剐。”
一旁的宦官听罢,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亦失哈:“……”
第242章 祖坟冒烟
朱棣交代罢了。
回头去看徐皇后。
却发现徐皇后一下子精神起来。
虽不至容光焕发,却也颇显精神。
朱棣放下了心,便道:“赵王……没有性命之忧了?”
亦失哈道:“陛下,赵王殿下已经清醒,说是身上有刀口,还需继续观察,不过……听许太医说,气色还算不错,现在已渐渐恢复了许多。”
朱棣长松了口气,道:“朕知道了,摆驾去赵王府看看。太子已经去赵王府了吗?”
“是的。太子殿下得知了消息,定会去探望赵王殿下的。”
朱棣颔首,接着便瞥了徐皇后一眼。
徐皇后虽是庄重,却难掩喜色,笑意盈盈地朝朱棣道:“陛下,臣妾身子没有什么妨碍。”
这意思是,朱棣若是去赵王府,她也可以成行。
朱棣抖擞精神道:“走,瞧一瞧去。”
此时心中的郁闷尽去,一扫而光。
朱棣的心里却也有着惊奇,这开膛破肚,竟也有用?
这样说来,天下岂不是许多病都可以治?
从前张安世的治疗方法,终究还是落在药这个范畴,可现在这般的治疗之法,却已超出了朱棣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而这恰恰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皇帝们为何要修仙?
起初皇帝修仙,可以说为了得到长生。
不过有了秦始皇以及诸多前辈们的前车之鉴之后,再不会有皇帝痴心妄想地认为,自己当真可以长生不老了。
不过后世的皇帝,依旧认为,即便修仙不可长生,却可以长寿。
正因如此,修仙的皇帝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朱棣当然不甚信这个,可对于长寿之法,却还是有很大的兴趣。
似这样神乎其技的东西,不正可以让人长命百岁吗?
除此之外,最令他惊讶的是,张安世竟真救了赵王……原还以为……这个小子睚眦必报。
带着满腔的心绪,朱棣启程,带着徐皇后一道去赵王府。
赵王府内,太子已经来了,想要进入厢房探视赵王,却因为赵王已睡下,便也没有惊扰。
等得知朱棣前来,连忙上前迎驾。
朱棣看到了张安世,率先道:“情况如何?”
“赵王殿下吃了一些米粥,现已睡下。”张安世道:“他现在身子需要恢复,多休息是好事。”
朱棣颔首道:“醒来了提醒朕。”
“臣还要去看看他的伤口。”
“去吧,去吧。”朱棣笑吟吟地道。
朱高燧的伤口恢复,没有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气候不错,又或者是药物的作用,伤口处明显有愈合的迹象。
不过朱高燧的身体强壮,也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年轻,再加上深知皇帝好弓马,所以上行下效,朱高燧平日里也没少锻炼。
只是换药的时候,朱高燧却是醒了。
朱高燧感觉舒服了许多,虽然刀口依旧还疼,只是张开眼,见着了张安世,却不发一言。
张安世倒是神情自若,絮絮叨叨地道:“要休养一个月,每日按时换药,这几日,多吃米粥,明日开始,米粥里要添一些肉羹,再过五六日,就杀几只鸡吃,总而言之,饮食要日益丰富,鸡鸭鱼肉要多吃。好好养着吧,我看现在,应该没有多少问题了。”
朱高燧艰难地点点头。
张安世又道:“三个月之内,别近女色。”
其实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张安世还是觉得不保险。
说罢,朝一旁的许太医吩咐道:“上好药了,出去外头跟他们说,人已醒了,若是想来探望,就来看看,不过至多驻留一炷香。”
许太医便匆忙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太子朱高炽等人鱼贯而入。
张安世听到熟悉的声音:“三叔……”
有人捂住了这个人的嘴,于是只剩下了:“呜呜呜……”
朱棣低头,看着榻上的朱高燧,朱高燧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说也奇怪,这生死未卜的时候,朱棣倒还担心,可现在看朱高燧活下来,反而没什么好脸色了。
朱棣只平静地看朱高燧:“如何?”
这话是问张安世的。
张安世道:“臣又检视了刀口,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朱棣道:“你是从他身子切开,从里头掏出东西来?”
张安世如实道:“对,那东西已坏死了,留在身体里,只会不断地糜烂下去,久而久之,就有性命危险。”
朱棣好奇地道:“这其中是什么医理?”
张安世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就和我们伤了指头,这指头不断溃烂,为了防止继续恶化,所以通常会采用截去指头的方法来治疗。”
这一下解释,朱棣已经能够明白了,随即道:“人的心肝脾肺,也可截去吗?”
张安世道:“要看不同的情况,若是赵王溃烂的部位,截去倒也没什么,若是肝肺之类的重要器官,就要谨慎了。当然,可以切去一点病变的位置,人的肝肺和咱们的手脚一样,有一定的自愈功能,就好像我们身体受了外伤,会慢慢地愈合,生出新肉,或者长出疤痕一样的道理。”
朱棣道:“真是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朕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治疗之法。若非张卿,这个逆子,只怕必死无疑了。”
说罢,朱棣这才看向朱高燧道:“怎么样?”
朱高燧居然喜滋滋的,道:“疼是疼一些,可现在……好像如释重负一样,舒坦。”
刀口这点疼痛,对于朱高燧而言,真不算什么,即便臭麻子汤的效果早就散去了,可比起那阑尾发作时的疼痛,朱高燧感觉的自己就像得获新生一样。这绝不夸张,若说此前是凌迟之苦,那么现在,不过是烂了一根手指头而已。
朱棣道:“无事便好。”
“父……父皇……”朱高燧道:“儿臣……儿臣有一言,当初……当初那个自称神仙之人……实则……实则乃儿臣授意……”
朱高燧显得畏惧,却还是道:“当初去探视皇兄的时候,是他对儿臣说,他有一种法子,可教皇兄……死于非命……儿臣一时吃了猪油蒙了心,觉得……皇兄……若是没了,我便可做太子,鬼使神差一般,就答应下来了……儿臣……真是糊涂啊……”
朱棣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却满是惭愧,显得有些激动,他努力地呼吸了几下,方才道:“这些时日,儿臣无一日不是惶恐不安,生怕东窗事发,每日都过不好,或许这个缘故,这才生下了这一场重病。只是儿臣万万不曾想到,皇兄他……他……”
朱棣突然道:“你可知道,你那些小伎俩,其实何止是伱的皇兄,便是朕和张安世,也早已知道。你真以为那个狗屁神仙,他能熬得过刑吗?”
此言一出,朱高燧的心里更是震撼,人都有侥幸心理,他觉得朱棣没有动作,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发现他的行径。
可当他知道,除了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朱高燧干的。瞬间,只恨不得羞愧得钻进地缝里去。
想到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那皇兄还来探视他,这张安世还是救了他一命,这样想来,他觉得自己当真是猪狗不如。
他一脸羞愧难当的样子道:“儿臣……真是一时糊涂,罪该万死。儿臣……总以为自己聪明,以为……别人都不如儿臣,妄自尊大……”
朱棣道:“这怪朕,朕不该当初让你镇北平。”
朱棣到南京之后,却让自己的小儿子,镇守在北平。
而北平的地位,十分重要,不但是永乐朝的龙兴之地,而且还节制了附近的诸多边镇军马,北平的政治地位,也已开始鹤立鸡群,甚至朱棣还将北平一带,设置了北直隶。
至少现在人看来,这北平已算是北边的都城了。
因此,赵王手中的权力极大,几乎半个北方的事务,都由他来处置。
朱高燧为了讨朱棣欢心,干的还不错,这北方的文武大臣,都对他青睐有加。
也正因为如此,在朱高燧看来,自己未必没有取代太子的可能。
朱棣道:“至于你的处置,等你病好了再说。”
“是,是……”朱高燧道:“儿臣绝无怨言。”
朱高燧随即道:“前些时日,儿臣疼痛得死去活来,如今却一下子清爽了许多,这都是张安世,还有那许太医的功劳……”
朱棣颔首道:“你有此心即可。许太医呢?”
许太医钻了出来,心里激动不已,他这一次,再不是用恐惧的心态去面对陛下了。
朱棣上下打量他一眼,便道:“没想到你这庸医,也有几分本事。”
许太医连忙谦恭地道:“都是安南侯言传身教,臣实在惭愧。”
朱棣道:“命你为太医院院判,即刻上任。”
他干脆利落。
许太医却是一惊。
这太医院医正,可不只是医官这样简单。
它压根就不是瞧病的机构。
某种程度而言,整个大明太医院,涉及到的不只是对御医的管理,而且还需管理宫廷医药的机构如御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及王府良医所、地方医学教育机构等。这天下与医药有关的事宜,一般都经过太医院的协调处置而后实行。
不只如此,太医院之下,还常设了惠民药局和生药库,这些机构也分别设大使、副使等官,这些医官一般由太医院委派。
也就是说,寻常百姓提及到太医院,认为只是一群看病的太医。
可实际上,它相当于是医药局、医学院、卫生部的职责。
它的职责极多,如负责贯彻皇帝的医药诏令,医生的征召、选任、罢黜,还有官的差派,皇室医疗服务,医生的培养教育,对其他医药机构的管理等等等等。
而太医院设一个正五品的院使,其后就是两个太医院的院判,为正六品。
这许太医,原本只是寻常正八品的御医,结果直接成了太医院的佐官,直接成了正六品。
从前他的职责,只是给宫中治病,而现在职责就多了。
许太医想了想,却是道:“陛下,臣现在……正在学习治病救人之法,已是分身乏术……这院判……事务繁重,臣恐不能胜任……”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如今他打开了新的大门,自然而然希望自己在医术造诣上继续进步,而一旦升为院判,就相当于成了天下医官的管理层,难免会俗事缠身。
许太医这一番话,倒是令朱棣再次感到意外。
张安世却在一旁喜滋滋地道:“陛下,他这话是谦虚,他方才还和臣说,希望能够成为太医院的院使或是院判呢!能够着手,建立一个全新的医疗体系,以此来造福苍生。”
许太医:“……”
朱棣微微一笑道:“这些鸟大夫,好的不学,偏要学那些读书人,也干这等心里想的不得了,口里却说不要、不要的事。入你娘的许太医!”
朱棣脸上虽带着笑意说的话,许太医却是吓得整个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张安世却为许太医高兴。
这家伙做了大医官,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医疗迟早要改革,有徐太医这么一个内鬼,张安世觉得正好可以借他大刀阔斧的改革。
朱棣很是豪气道:“就这样办吧。许卿家,你不要推辞,若是再敢推辞,和朕玩虚与委蛇的把戏,朕绝不饶你。”
许太医无奈,只好拜下道:“臣接旨。”
朱棣又道:“张卿也是功不可没,朕看重的不是张卿的医术,而是张卿的仁心,悬壶济世,不只是大夫的职责,也是大臣应有的德行。张卿德高望重,赐他一块厚德载物的牌匾,给张家修一块牌坊。”
张安世听罢,立即道:“陛下,使不得啊,君子虽是厚德载物,可却不能张扬显摆,如此反而就有违君子之道了,臣行事,不图虚名……”
言外之意,你就不能折现,拿点实在的东西吗?
朱棣道:“好啦,让赵王好好休憩,外头去说。”
众人出了厢房,随即便来到了赵王府的一处小殿里,朱棣落座。
张安世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道:“陛下,臣以为,许太医做这院判,最是合适。现在这大明的大夫们,水平参差不齐,臣以为,是该改一改了。以臣愚见,可以建一处医学院,研究天下的药理,编纂一部医书,除此之外,对于药物的管理,还有药效也要尽力去研究。”
“研究出结果之后,方才编纂医典和药典,制定出一个统一的治病救人方法来,所有行医的大夫,也要通过这医典和药典的理解以及熟读情况,颁发行医的资格。”
朱棣听罢,却是道:“朕怎么听着,你又想搞科举那一套?”
张安世笑了:“不敢,不敢,臣的意思是……”
朱棣倒是微笑道:“你不必解释了,你医术好,当然听你说了算,太医院那些庸医,朕早受够了。嗯……此事你与许卿家商议之后,给朕拟一个章程来。不过凡事要一步步来,若是人人都要考试才可获得行医的资格,那我大明……现在岂不是一个大夫都没有?这天下的百姓,给谁去看病。”
张安世道:“陛下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反而是臣的思虑,有所欠缺。”
朱棣随即唏嘘:“赵王的事,你看如何处置?”
他说话之间,左右顾盼。
许太医很识趣,忙是拱手,告辞出去。
其余宦官和宫娥,也都退了干净。
除了朱棣和张安世,最后就剩徐皇后、亦失哈,还有太子在此。
众人看着张安世,张安世道:“臣想,陛下一定有了主意,何须来问臣呢?”
朱棣笑道:“你也算是苦主,朕当然还想问一问。”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不如效汉王殿下?”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小子能行吗?”
张安世道:“赵王能镇北平,镇守其他地方,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点头:“这个逆子,心思多………不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既然陛下对赵王殿下不放心,不如……就让赵王自己挑选一些自己熟悉的文臣,也随他去,如此一来,有这么多贤臣在身边辅佐他,一定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
亦失哈在一旁听着,人都要窒息了。
据他所知,赵王殿下……身边确实有一**好的文臣。
这些文臣,更多是希望将赌注下在赵王的身上,一旦赵王能够克继大统,他们便可咸鱼翻身。
这样的事,其实也是常见,毕竟赵王确实也算是较为热门的皇位获选人,他当初镇守北平,管理半个北方的军政,不少人认为,这是陛下对赵王的考验。
可是……张安世也太狠毒了。
这赵王若是移藩出去,可他毕竟还是亲王,只是从亲王,成了国王而已,打下的基业,那也是自个儿的,虽说海外辛苦,却也算是创业。
可那些朝中的大臣图个啥呢?
在朝中做官,生活优渥,而且还是体面的京官。可跟着赵王去了海外,不一样也是领俸禄,只是从前领俸禄的对象,成了亲王而已。
最可怕的是,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幸运地入朝为官,熬了这么多年的资历,不说如鱼得水吧,好歹也是衣食无忧。
可去了海外,还得带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了,这简直就是流放,而且比流放还惨,流放还只是去琼州或者辽东做个官,去了海外,那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赵王既要移藩,肯定要选择平日里和自己交好,信得过的人去。
谁是赵王党,谁家祖宗冒烟,不是那种福瑞意义的冒烟,是祖宗的棺材板按不住,祖宗十八代都气得要七窍生烟。
可偏偏……张安世说的冠冕堂皇,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陛下是心疼赵王的嘛。
你们和赵王殿下关系这么好,平日里没少为他出谋划策,又是朝廷大臣,忠心耿耿。
跟着赵王一起去艰苦之地,又咋啦?
你一个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和朝廷做官不一样,在朝廷做官,不带家眷是常有的事,因为你的家眷,都在大明的治下嘛。
可移藩,就等于你从朝廷的大臣,变成了赵王的属臣,藩王变成了番邦的国王,难道你去了赵国做官,家属还留在大明?反正你一辈子都不回来了,皇帝体恤一下,给你多发一点路费,全家老小肯定是带走的。
亦失哈只觉得心都凉了,这张安世……真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朱棣听罢,便道:“是吗?朕只怕有人不肯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据臣所知,有不少人与赵王殿下交好,关系莫逆,我想若是他们知道,能追随赵王殿下,他们一定兴高采烈,喜不自胜,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不肯去呢?”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有道理。
朱棣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便道:“这个主意好,朕心疼赵王,他是朕的儿子,朕舍不得他远离。可是孩子长大了,是该像他的二兄一样,建功立业。”
“只是他毕竟年轻,朕实在放心不下,既然有许多大臣与赵王相交莫逆,有他们追随,朕便可放心,赵王也心安,这可谓是一箭三雕,对谁都有好处的事,张卿思虑得很周全,这才是谋国之言。”
说罢,他便道:“亦失哈……”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要好好学一学,瞧一瞧人家。”
亦失哈心说,这可不兴学啊,这太缺德了,折阳寿的。
脸上却摆出真诚的神色,口里道:“奴婢一定好好学习,不负陛下所望。”
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张安世身上,道:“张卿,你看若是赵王就藩,往哪里去最好?”
张安世道:“这还是看赵王殿下的意愿才是,若是赵王有属意的地方,就再好不过了,若是没有,陛下再决定才是。”
朱棣嗯了一声,随即便道:“朕倒是想看看,那邓健所绘制的天下舆图了,这天下何等辽阔,要给赵王选一个好地方。”
张安世干笑,他本心上,是希望赵王去西伯利亚最好。
要不糊弄他一下?
不过,这毕竟是缺德太过,看在今日赵王声泪涕下的份上,他做一回大善事,就算了吧。
此时,朱棣又道:“是了,那邓健……现在何处?”
“陛下。”张安世道:“邓公公,现在正在栖霞的农庄,摆弄庄稼。”
朱棣对有功之人素来大方,便道:“他毕竟是有功之人,朕原本……是希望让他去直殿监、尚宝监做一个掌印太监。至不济,也该在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给他一份闲差……他在东宫……的位置被人取代了,宫中却有的是位置。”
却是听张安世道:“邓公公热衷于此,这是他的意愿。”
张安世好像生怕邓健跑了似的,一句热衷于此,就直接把话堵死了。
朱棣听罢,只是摇头:“这个邓健……倒是性情古怪得很。”
亦失哈在一旁,却听得心惊肉跳。
邓健,他是知道的,哪里晓得……现在混到这个地步,那邓健到底哪里得罪了张安世?先是给送出海,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侥幸活着回来了,却又被张安世想尽办法塞去耕地。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放眼这天下,太监做到邓健这样惨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亦失哈心里也不免为邓健叫屈,可亦失哈此时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为邓健说话,一方面,邓健现在终究还隶属于东宫,他不能插手,插手就是坏了规矩。
另一方面,这等于是直接和张安世对抗。
看着张安世这家伙,缺德的冒烟一般,各种坏主意说的冠冕堂皇,亦失哈觉得,一旦翻脸,自己以后只怕睡觉也不踏实了,鬼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来一板砖。
张安世这时道:“邓公公的性情一点儿也不古怪,他只是有一片赤胆忠心而已,他时常对臣说,虽然他身子残了,已算不得大丈夫,可得陛下的恩典,却是永世难忘,定要舍得一身剐,也要为陛下分忧,要做下许多利国利民的大事,方才显出宦官的本色。邓公公是看着臣长大的,臣……臣……其实也心疼他。”
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朱棣见了,不由得唏嘘:“此人性子,虽是古怪,却也算是独树一帜,他既一心想要务农,那便教他好好照料庄稼吧。”
说着,张安世却道:“陛下,昨日伊王殿下和臣说,他希望能够出镇海外。”
“他?”朱棣一说到了伊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的道:“这个家伙,是梁上君子,什么本事也没有,就算是出镇洛阳。朕还担心他呢,他还想去海外?当地的土人,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朱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家伙……实在不像太祖高皇帝的后代。
第243章 往死里坑
或许是受益于朱元璋的教育。
这朱棣的兄弟们,绝大多数,说是人中龙凤也没有错。
朱棣之所以恼火,恰恰是因为伊王这家伙贼眉鼠眼的模样,实在太辣他的眼睛。
而实际上,朱棣对于伊王的判断,也是正确的,这家伙确实是个渣一般的存在。
历史上的伊王,到了洛阳就藩之后,不喜欢留在宫中,时常带着弹弓和剑,骑马奔驰于郊外,动辄袭击躲避不及的百姓。其生活纵欲而无法度,平时朱削发裸身与男女杂处无所顾忌,并以此为乐。
究其原因,来源于他压抑的生活经历之外,再加上徐皇后的逝去,令他开始彻底地放飞自我。
而另一个因素就在于,在见到了兄弟和侄子争夺大位之后,作为一个见证者,他深知作为一个藩王,根本不该有什么作为,与其想干点啥,不如荒唐地过这一生。
张安世笑道:“陛下,若是伊王不去海外,只怕……其他诸王,也会疑虑重重。朱高煦和赵王殿下可以去,那是在诸王看来,他们毕竟是陛下的儿子,一定会给他们供应大量的火器和粮草。”
“宁王可以去,那是因为诸王自知,宁王文武双全,有胆魄。诸王远不如他。可伊王若不去,诸王不免觉得陛下这是厚此薄彼。”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道:“朕只怕这个小子若去,必死于刀剑之下,他既不知兵,又不知农,长于深宫妇人……”
说到此处,张安世拼命咳嗽。
徐皇后本是倾听着,她极关注伊王的命运,可听到此处,不免尴尬一笑。
朱棣自知语失,便打了个哈哈,大笑着道:“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混账东西,这样的混账,就算是在洛阳,朕都怕他惹出事来,何况还是其他地方。”
张安世道:“陛下不锻炼他,如何知道他没有才能呢?不如这样……就让伊王殿下即刻出宫,让他在外历练一番,再做定夺?”
“历练?”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如何历练?”
“去官校学堂吧。”张安世道:“伊王殿下去进学,学个一两年,若是当真可用,陛下再让他带卫队往海外去,若是实在不堪用,再去洛阳不迟。”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这个小子……倘若去了官校学堂,会不会败坏学堂的风气,你可要有所准备。”
张安世一脸自信地道:“陛下放心,臣保管治得他服服帖帖的。”
朱棣便看一眼徐皇后:“如何?”
徐皇后微笑道:“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臣妾乃是妇人,有些事,确实是教导不来的。让伊王深入民间,没什么不好。当初……陛下和宁王几个,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送去了中都凤阳,深入民间,学习耕种,亲近百姓吗?”
朱棣顿时一拍大腿道:“你说的对,就该如此。”
其实这事儿……之所以顺利,还是国策的问题。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就藩各地,拱卫皇帝。所以对他们的培养,也十分尽心。如徐皇后所言,当时朱棣等人,被派往中都,就是让他们了解百姓的疾苦,不只如此,还请了许多鸿儒,教授他们文学,又命军中的大将,传授他们领兵之道。
正因为如此,朱棣这一代人,绝大多数都各有自己的本事。
可此后……等到建文削藩,再到朱棣靖难成功,局势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建文在的时候,只怕要跳脚,他那皇爷爷,咋把叔叔们一个个培养得跟虎豹一般,怎么就不拿王叔们当猪来养?
而对朱棣而言,他也深知,培养藩王,隐患极大。
因此便开始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对于藩王,若是想读四书五经,或者是研究点其他东西,甚至是你荒唐的像伊王这样,皇帝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伱若是瞎琢磨什么资治通鉴之类的帝王之学,或者是领兵之道,那么……你完了。
如今却不同了,朱棣要效仿的,乃是周朝的分封制,试图将朱家人,都派往海外就藩,给予他们钱粮和兵马,教他们在天下各处建立一个个据点,为将来大明抵定天下而服务。若是藩王们没有本事,不说被人所笑,而且也难免丢了宗室的脸面。
有了这伊王朱出宫学习为开头,也算是正儿八经地拉开了大明宗亲出海的帷幕。
最后朱棣道:“给朕好好地教,不听话,就狠狠地揍他,你医术好,打不死就成。”
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朱棣唏嘘着道:“张卿和太子一样,也是宽厚之人啊。”
一番唏嘘之后,又去探视了赵王一番,这才放下心,领着徐皇后一道摆驾回宫。
张安世则是在这留到了傍晚。
在确定赵王的伤口没有发炎,这才放心要走,赵王妃却拦住了张安世,非要张安世吃过了晚膳才准离开。
张安世很是无奈,只好吃了。
赵王妃没有吃,毕竟不能和张安世同桌,却是端坐在耳室的帘子后,和张安世说话。
据闻这位赵王妃,也是个厉害的女人,此时先是道谢,而后忧心忡忡地道:“殿下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怎么办,他又犯下了滔天大罪,父皇一定不肯原谅,我命真苦,嫁给了赵王,本以为一世的荣华富贵,可谁料……殿下一时糊涂,非想跟他的亲兄弟分一个高低出来,结果如何呢……”
张安世心说,好家伙,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
尤其是那一句,要和亲兄弟分个高低。
这分高低,就等于淡化了和太子的矛盾。至于咬死了亲兄弟,当然是说,你看……这是真正的兄弟啊,亲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张安世便道:“陛下已经恩准,让赵王殿下去海外就藩了,就和殿下的二兄一样。”
赵王妃听罢,更是唏嘘短叹:“这海外一定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张安世没有瞒着她,如实道:“那都是比琼州还要远的地方,怎能不辛苦呢?”
赵王妃似又要掉泪下来,熟练地取出了手绢准备擦拭眼睛。
却在此时,张安世道:“不过……这辛苦二字,也得分人,娘娘你想,这世上再辛苦,还能苦了王爷吗?宁王殿下,还有我那个兄弟,都来信说,无论是安南,还是吕宋,土地都很肥沃。尤其是宁王殿下,他现在已开始筑城了,前期是辛苦了一些,可后来,该建的也都建了起来,也给护卫的家眷们分了土地,如今又拿大量的粮产、香料,源源不断的和商行交易,兑换大量的武器以及京城的丝绸和瓷器、茶叶,”
“我听说,宁王的王府,占地比当初在南昌时还大。现在宁王在那儿,乐不思蜀……打算休整之后,继续进兵,征讨不臣。那吕宋,可是好地方,占地也大,人口极多,若是将来能全数拿下来,依着我看,这宁王殿下,必是天下最富庶的亲王。”
赵王妃皱眉道:“可宁王是宁王……”
张安世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当地的土人,战斗力都很低下,许多地方都只用青铜的武器呢。只要商行这边肯供应军需,只要稍有领兵之才,便可捷报连连!倒是安南人凶悍一些,到现在,还有不肯臣服的人,而吕宋等地的人温顺,再让儒生,教授他们的汉语,教他们四书五经,将来便是源源不断的人力和物力。”
赵王妃依旧心怀顾略道:“打仗的事,殿下倒是略知一二,可是……教化……土人……”
张安世笑了:“我也料想到了这个情况,所以特意恳请了陛下,说明了情况。赵王毕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怎么会不关照呢?陛下说啦,让赵王点将,朝中大臣,但凡与赵王亲近的,赵王拟一个名册来,到时都可一并带去。而且啊,为了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赵王殿下,陛下还下旨,要将他们全家老幼,统统一起随赵王殿下出发,你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呀。”赵王妃颇为惊喜,她未必觉得这些大臣有用,可至少却觉得,这说明了陛下对赵王是有关照的,可见父子之情还在,连朝中的大臣也舍得,这才是亲儿子。
张安世则道:“我唯一担心的是,赵王亲近大臣不多……若是关系不近的,请人家去,人家肯定是不肯的。”
赵王妃似乎觉得这事敏感,可细细一想,都要就藩了,还管得了这个吗?这个时候,若是再还遮遮掩掩,倒显得不像话。
要知道,将来说不准,还要仰仗张安世商行那儿,给赵王多提供一些辎重和火器。
于是赵王妃道:“我听赵王殿下说,和他交好的大臣不少,有御史周芸,有翰林院……”
她一口气,报出了数十人。
张安世心里说,好家伙……这还是赵王妃知道的,那些可能关系还没到位,不是特别亲近的,只怕更多。
此时,赵王妃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这么多人,都可带走吗?”
张安世直接点头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客气,我大明从来不缺大臣,可这时候,跟陛下客气了,将来就藩……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倘若是我,我肯定将这些关系不错的,统统都指名带走,不然将来再请奏请,可就难了。娘娘,你要劝赵王殿下,一定不要错失良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王妃道:“安南侯所言极是,很是在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进士出身,久在朝为官,带去了,心里也踏实一些。可若是有人不依,该是如何?”
张安世微笑道:“陛下垂爱赵王,哪里还管别人依不依?一道旨意下去,就非依不可。”
赵王妃心里了然了。
说话之间,张安世已吃完了饭菜,便道:“我还有一些事,需交代一二,赵王殿下……是不是对解公……也很……很……”
“呀……”赵王妃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结交寻常大臣,跟结交文渊阁大学士的意义可不一样,她下意识地就想要矢口否认。
可随即,定了定神,想到张安世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这些事,未必瞒得住,便道:“倒是有一些交情,这也是殿下和我说的,外头的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
张安世哈哈一笑道:“我若是赵王,一定要请解公出山。”
赵王妃为难地道:“可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殿下何德何能……”
张安世道:“反正这是陛下让赵王殿下点将,但凡有关系的,不点白不点,就算是解公极力不肯去,想尽办法推脱,赵王殿下不也没有损失吗?可万一解公去了呢,解公可是文渊阁大学士,在士林之中,号召力惊人,他若是肯陪驾赵王,这赵王殿下……到了藩地,只怕当地的文学之士,还有当地汉人,一定心生仰慕。”
“这不但对赵王经营藩地有好处,而且啊……解公这人,虽不敢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这朝野,多少人受他的恩惠,被他提拔过?大家都记得他的恩情呢,只要解公去,将来赵王虽远在万里之外,可想来,这朝中也有无数人,为赵王殿下说好话。”
张安世最后情真意切地道:“王妃,这个时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咱们得为赵王殿下想一想啊!”
张安世的话的确很是在理,赵王妃听得甚是心动。
一个解公,可比千百个大臣要有用。
毕竟是去万里之外,若说她心里不忐忑,那是假的。毕竟这不是闹着玩的,将来赵王要永世在外安家,自然是巴不得能带走什么是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而且我听说,解公也对赵王殿下,倾慕有加。说不准,得知赵王殿下要召他去海外,他心里还欢喜呢!他常常跟身边的人说,自己在文渊阁很辛苦,又负责主持这么多大事,真希望有一日,能够效陶渊明,寻一处桃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解公是高士,不是寻常人,王妃你不可用寻常人的心思猜度他。”
赵王妃点了点头道:“说的有理,此事……我定要和赵王好生说道说道。”
张安世乐了,心满意足地道:“好啦,我吃饱了,王妃,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赵王妃便起身,吩咐身边的宦官送一送,又嘱咐道:“以后你要常来,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成行了,什么时候再能回来,只怕难说,大家毕竟是亲戚一场,能走动一次是一次。”
张安世便道:“好,我明日再来探望殿下的伤势。”
说着,便兴致勃勃地出了赵王府。
走出王府大门,张安世心情好极了,他庆幸自己又救人一命,阿弥陀佛!
等过了两日,伊王便获准出宫了。
张安世亲自到午门接了他。
伊王朱见着张安世,便笑嘻嘻地道:“还是你有办法,皇兄总算同意了要让我出镇海外,哈哈……”
张安世道:“那也得看你学业如何,少啰嗦,走吧。”
朱点头,他上了一辆大车。
张安世也钻进来,对他道:“进了官校学堂,不可胡闹,知道了吗?不然我奏请陛下,必少不了你的苦头吃。”
朱涨红了脸:“我乃太祖高皇帝之后,你怎可看不起人?”
张安世却是叮嘱道:“入学的时候,就不是太祖高皇帝之后了,我给你注册的学籍是,京城王姓商贾之后之子,你以后叫王。”
朱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闭嘴。”
张安世还是很有气势的,朱倒是被震住了,只好道:“噢。”
朱入学,他觉得一切都新鲜。
被人带去了明伦堂,取了自己的学牌,便在这学堂住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里并不如他愿。
学里的规矩很严格,而且因为是插班,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毕竟是皇子,所以识文断字的水平不错。
可在这里,要学的却不只是识文断字。
大家都只当他是王,有时他得意起来,说到太祖高皇帝,说到自己的皇兄,顿时便被人侧目。
“王同学,以后不可随意提及陛下,我等称陛下,该叫大宗师。”
“他是师,我便是弟子,这不成了弟子吗?不可,我和他是兄弟。”
于是众人一个个的都对他怒目而视。
朱不以为意,叉着手道:“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开始捋袖子。
虽说官校学堂严禁打斗,一经发现,便立即开革。
可像这么侮辱大宗师这般正当的理由,平日里却是打着灯笼都见不着的。
朱还是很会看形势的,立即道:“对不起,我错啦,我不该诋毁宗师。”
朱被孤立了,好在朱最擅长的,就是被孤立的环境,当初建文皇帝在的时候,日子可比这难熬呢!
收到教训后,他很快开始变得低调谦虚起来,骑马时给人牵马,做功课的时候,给人磨墨,蹲茅坑的时候,给人递厕纸……
他融入得很快,不久之后,便将自己真的当做是王了。
…………
夏来春去,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初夏来的时候,大臣们一到了正午,便懒洋洋的,于是多在值房里,小憩片刻。
赵王还活着,这让不少好事之人,又开始生出了兴趣。
据闻陛下对赵王殿下,近日格外的垂青。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虽然旨意还没出,但是朱棣也知道,这个刚刚伤病初愈的儿子,不日就要出海了。
郑和的船队,可能在秋天就会回来,而后休整之后,若无意外,便要继续出航。
到时,就要带着赵王的家当,还有他的卫队,启程往下一站。
这样一别,这父子二人就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是以,朱棣几乎隔三差五,便去赵王府看望赵王。
这一点,百官们都是熟知的。
一下子,这赵王府门庭若市起来。
对于嗅觉敏感的大臣们而言,这可能是一个讯号,意味着,陛下对赵王……可能起了其他念头。
当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可越是不大,反而是烧冷灶的机会。
假若当真成了呢?
解缙正午没有睡,而是此时,搜了许多的书出来,这都是他修文献大成时留意的书,多是一些养心性的书籍。
整理之后,解缙咳嗽一声,有书吏走了进来。
解缙便道:“将这些书,送赵王府……”
书吏道:“不知是否要带话?”
解缙捋须,微笑着道:“听闻赵王殿下大病初愈,此时正该是养病的时候,这些书,无不蕴含着大道理,殿下闲来无事,大可看看这些书,修身养性。”
书吏听罢,连忙抱着书,匆匆地去了。
解缙微笑,看着那书吏离开。
解缙的心情不错。
赵王殿下……还是有机会的。
至于病重时送礼,也有玄妙,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亲自登门,会让人怀疑。尤其是那个张安世,一定随时盯着他,进去谈了什么,到时张安世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去禀奏陛下。
可若是对赵王漠不关心,却又不妥。
想来想去,就只有送礼。
赵王病了,送点礼,谁也挑剔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送礼也有玄机,若是金银,便显得俗气,不合解缙的身份。
唯有送书,既贴合他这清流高士的身份,这许多书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咏志的书籍,别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赵王见了,立即就能明白,这是他解缙在暗中鼓励赵王,教赵王不要放弃,也表明他愿意与赵王同舟共济的决心。
当然……这只是表态而已。
这里头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解缙既表了态,又没表态。
赵王成功了,那就是他鼎力支持,在殿下病重时,依旧不肯让殿下放弃希望。
而赵王若是失败……
啥?我解缙只是送他几本书而已,我啥也没说啊。
此中的玄机,实是妙不可言。
他不由得为自己的睿智,而沾沾自喜。
于是解缙低头,却发现了一本奏疏。
这本奏疏,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却是张安世进上的。
解缙来了兴趣,因为张安世乃是锦衣卫,锦衣卫是有密奏之权的。
按理来说,其实张安世的奏疏,可以不经过文渊阁。
可若是大张旗鼓地经过文渊阁,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张安世的一种表态,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的奏疏,并且恳请皇帝或者朝廷同意。
解缙便拿起了奏疏,却见这奏疏上写着《废钞铸币疏》。
废钞铸币?
解缙不禁皱眉起来。
废钞好理解,就是废掉大明宝钞……
好家伙,张安世真够狠的,这是要将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宝钞制度,也要废除呢!
虽然现在,大明宝钞基本上名存实亡,市井里,已经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东西了。
可大家虽然都知道问题很严重,却没有一个人,敢公然提出任何建言。
一方面,是这宝钞的问题,大家都不甚懂。
就算有懂的,也不愿意惹这麻烦。
解缙大抵看了张安世的奏疏,却是张安世提议,让陛下的内帑,还有国库,以及钱庄,一起建立一个币造局,同时彻底废除大明宝钞。
解缙看得云里雾里,里头张安世虽是洋洋上千言,可解缙却只觉得看得两眼发黑。
不过他也只笑了笑,在下头拟票写道:“臣以为,当廷议论处。”
意思是,这事儿……开廷议来讨论吧。
说着,便将这奏疏,搁到了一边。
果然次日,宫中就有旨意,召开廷议。
于是在六天之后,张安世兴冲冲地准备充分,来到了午门。
在这里,早有许多大臣等候。
大家见了张安世来,彼此都只是笑一笑,倒都没有横眉冷对。
朝廷就是这样,哪怕是杀父之仇,要没办法一次性弄死之前,往往都不吝给你一个笑脸。
甚至就算要整死你之前的那一炷香时间里,说不准还会拉着你,对你嘘寒问暖,一脸真诚地询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香不香,并且告诫你要少食多餐之类。
此番廷议,其实很多人对此有些糊涂,不过这没关系,就当看热闹便是。
杨荣今日有些不寻常,他早得知了奏疏的内容,也对这事比较关心。
所以见了张安世来,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来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受宠若惊的样子:“见过杨公。”
“见过侯爷。”
彼此见礼。
杨荣道:“你的奏疏,杨某已看过了,其中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不知安南侯是否可以赐教一二?”
张安世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道:“我已做好了准备,待会儿廷议,便向陛下和百官解释明白。”
杨荣一听,便明白了,这肯定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却是饶有兴趣地道:“这样做,对国家有益吗?”
张安世道:“可以遗泽万世。”
好家伙,这个口气倒是很大。
杨荣便微笑道:“若如此,那就是天下和苍生之幸了。若是果然有见地,我定当鼎力支持。”
张安世道:“杨公对我太好了……呜呜呜……”
张安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入他娘的……自己怎么转化成朱瞻基模式了?
被那家伙带坏了。
第244章 请君入瓮
杨荣好奇于张安世为何突然上这一道奏疏,而且还寄望于廷议讨论。
依着他对张安世的了解,这肯定不是张安世的一时兴起。
这家伙精着呢。
就在他还想追问的时候,此时,宦官道:“陛下宣诸公觐见。”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到了崇文殿。
朱棣已经升座,他此时环顾四周,一声不吭。
众人站定后,解缙先出班道:“陛下,今日廷议所议,乃张安世废钞铸币疏。”
废钞是个极敏感的话题。
朱棣有点无语于,这违背祖宗的决定,张安世居然没有事先和他商议。
而张安世的奏疏,居然立即便被文渊阁那边要求进行廷议。
如此一来,反而显得被动了。
越是大事,越不该进行广泛的讨论,朱棣怀疑这是文渊阁有人希望如此。
于是朱棣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等候朱棣发落。
朱棣只好道:“准。”
此言一出,解缙便看向张安世,道:“安南侯素知经济之道,此番废祖宗之制,却是为何?”
他看上去是作为主持廷议,表现得公平,却先定性了一个废祖制的大帽子。
一下子,百官了然,解公对这废钞十分反感。
张安世笑了笑,出班道:“大明宝钞,日益贬值,百姓已经不愿接受,陛下,在臣看来,宝钞已形同虚设了。”
朱棣沉吟着,没有说话。
解缙微笑道:“诸公有何高见呢?”
便有人站了出来,道:“陛下,解公,大明宝钞,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设宝钞提举司,立钞法,印制宝钞,此祖宗法度,岂可轻易废弛?宝钞而今确实弊病重重,却非太祖高皇帝之过,实乃近年滥印的缘故。臣以为,与其废宝钞,不如减少滥印……这才是正途。“
朱棣依旧默不作声,皇帝在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发表任何建议,哪怕他有自己的想法,都是先让大臣们吵一吵再说。
解缙依旧面带微笑地看向张安世:“安南侯以为呢?”
张安世道:“破而后立,现在宝钞的问题,不在于发行了多少,未来是否滥造,而在于失去了信用。”
此言一出,先前那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安南侯,你怎可说这样的话!破而后立,你这是要破祖宗之法吗?这要置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于何地?莫非你还要说,太祖高皇帝,失信于天下吗?”
儒官们永远都是这样。
一言不合,他就给伱扣帽子。
绝大多数时候廷议,明明在讨论具体的事务,可讨论到最后,就成为了所谓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了。
张安世一时无语,心里只想入他娘。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解缙目光炯炯的看着张安世,似乎对张安世战五渣一般的口才,有些遗憾。
“不妨就请安南侯,将话说完吧。”此时,有人出班,平静地道。
说话的,竟是杨荣。
众人见是杨公开口,便都沉默。
杨荣道:“今日所议的,乃是国计民生,洪武期间,制度也有过废弛,难道是太祖高皇帝否认自己吗?太祖高皇帝所立法度,无外乎既是为江山社稷,为我大明长治久安,为苍生黎民。”
“有此宗旨,才是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尊其本意,便是遵守祖宗成法,若是拘泥于细枝末节。却枉顾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反而是南辕北辙。”
众人便不由地看看解缙,又看看杨荣。
解缙脸色微微一变,嘴角依旧含笑,却道:“杨公所言,颇有道理。安南侯,请细讲吧。”
张安世道:“当今市面,朝廷的宝钞军民百姓们不愿接受,因此市面上所流通的铜钱、白银,却大多成色不一,甚至据我观察,这元朝的时候铜钱,竟也沿用迄今。白银的交易,更是繁琐,有人交易白银,竟还要随时带着剪子,从这银饼上剪下相应的银子上秤,这才完成交易,不但大大耗费时间,而且也十分繁琐。”
“再者,这银子的成色不同,有的含有大量的杂质,有的却是纯银。这又给交易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若是以往,大明的金银交易,大多只局限于土地的买卖。而如今,商品日益增多,这样的交易,对工商的发展,必然不利。正因如此,针对眼下币值紊乱的情况,必须进行更改,货币乃一切的基础,若连货币都无法做到统一,对朝廷和百姓,都没有好处。”
张安世说罢,百官多数依旧还是没有动容之处。
说实话,他们觉得眼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大家习惯了。
现在又是废钞,又是铸币,实在麻烦。
朱棣听到工商二字,稍稍有些动容,这时他才徐徐开口:“如何铸币?”
显然,张安世对于今日的廷议,早有了全面的准备,于是道:“臣已请人铸了一些样品,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了十几个样品出来,送宦官,宦官转送朱棣御案前。
于是在朱棣的御案上,便摆着十几种货币。
制式统一,有一枚刻了一两的金币,上头有户部奉旨印制的字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联合银行承制,中间无孔,而这圆币的正中,则凹凸有致地雕了一条金龙。
与此同时,还有几乎相同样式的银币一两,以及五钱、两钱、一钱,还有铜币一钱等等的制式。
所有的币种,制式都统一,一样大小,哪怕是不同价值的银币,也是一样的份量,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含银量的分别。
最重要的是,这雕工很是精美,而上头雕刻的图案,却是不同,如这金币是一条金龙,到了银币一两,则成了麒麟,此后为斗牛、虎豹等等。
朱棣捡起这玩意,把玩在手里,带着几分兴致道:“这栖霞的匠人,所制的圆币,倒是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道:“臣以为,用这样的货币畅行天下,如此一来,对于朝廷,可大大的减少损耗,而对于百姓,也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损耗二字,顿时让朱棣明白了什么。
税赋是有损耗的。
损耗是什么意思呢?除了粮赋的损耗之外,金银的损耗也很严重。
因为百姓们所缴的税收,往往货币不统一,成色也不同,官府为了确保自己能收到足额的税收,往往会将百姓所缴纳的白银、铜钱,往多里算。
你说你这是五两银子,可我这秤……分明是四两八钱啊,你说你在家秤的数目确实没错,难道官府的秤,不如你家的秤?
再有,你这银子成色不对,里头这么多杂质,等官府熔炼成元宝,押解京城的时候,只怕你这五两银子,最后只剩下四两五钱白银了,到时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这只是针对百姓的多征。
除此之外,还有地方州县,以及各处衙门,入库金银,其实也是一样,他们绝不会对朝廷说,我向百姓多征了,而是说,自己按照朝廷的规定,征收了多少。
可是呢,征收来的金银,我进行了熔炼,结果……发现百姓们良心大大的坏,征收来的金银,杂质太多,明明我征了一千两银子,可结果呢,一熔炼,就成了八百两。
当然,八百两算是良心的,因为根据一些地方志的记载,熔炼金银所产生的火耗,一般州县的火耗,每两达二三钱,甚至四五钱。偏僻的州县赋税少,火耗数倍于正赋。
现在大明当然是以粮税为主,可是金银的税赋也有不少。
而且张安世认为,将来商税必然要开始统一的征收,若是照这些人这样的玩,表面上,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将税赋定的极低,可实际上,天下军民百姓的税赋却是十分沉重。
借着这货币不统一的方式,直接导致原本征收十两银子,却让百姓不得不承担十五至二十两银子的赋税,而朝廷按理该收到十两银子吧,也不对,最后入库的,可能只剩下六七两,甚至三四两。
你问他,他就说他爱护百姓,不忍因为百姓的金银不纯,而苛责百姓。
这等于是两头都吃,吃完上家再吃下家,怎么都有理。
朱棣眯着眼,此时心里已了然了。
若是货币统一,而且所有的货币,都采用这样的制式,如此一来,就是该多少是多少了。
显然就这一点,就足够朱棣心动了,便道:“嗯……此策,朕看很好,可以试行。”
可百官听到了损耗二字,心里就猛然咯噔一下。
当初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
可如今,算是回过味来了。
火耗。
这火耗,还有粮税的损耗,几乎是地方官最大的财源,而且是合理合法的。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绝对不算夸张。
因为你若当真是清官,单单靠这个,在一个较为富庶的州县,拿十万两银子,还真大有可能。
而这已算是十分廉洁,两袖清风,甚至可以做楷模了。
如若不然,靠着各地州县那点俸禄,一到逢年过节,京城里各家的府邸,从天下各州县源源不断的送来的冰敬和炭敬,又是从哪里来?
人家这是巴结京官的,拿个几两几十两,必定是送不出手的,而且要送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等情况,早就从元朝开始,成为定例了。
属于那种,你送了,大家不会高看你一眼,但是你不送,大家会不免嘀咕,这个人好奇怪,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即便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样合理的损耗还有冰敬和炭敬也依旧络绎不绝,因为这已经超出了贪墨的范畴,人家属于合理合法。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每一个都这样做,每一个人都觉得有道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反对他,且每一个人,都有苦衷,可你太祖高皇帝突然掀了桌子,你说你朱元璋坏不坏吧。
解缙不禁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他面色古怪,甚至有点怀疑,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这是想找死吗?
杨荣目光沉着,观测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许多人已露出了怒色了。
毕竟……州县官是朝廷和百姓两头吃,可他们吃的却是州县官,可现在,你张安世砸我们的锅?
众人一时间没有吭声,可殿中的气氛,骤然之间冷了下来。
解缙眼里带笑,他对此求之不得呢!
这张安世已经膨胀到了这个地步,真以为,可以和全天下作对吗?
这岂不成了第二个董卓,非要找十八路诸侯讨伐,是吧?
太祖高皇帝,只怕胆魄也不过如此。
朱棣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而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手抚案牍,道:“今日所议,暂且作罢,文渊阁诸卿留下,各部尚书留下,张安世留下。”
这么一个廷议,居然果断地被朱棣踩了刹车。
百官脸色都极不好看。
收益本是固定的,每年能有多少冰敬、炭敬入账,都可根据一个人的官位高低,算出个大概来。
可问题就在于,一旦砸了锅,自己的宅邸置办了,各房的妾也已经纳了,奴婢也买了这么多,车马还有族里的各种开销,都是照着自己的收入来匹配的。
这个财源若是断了,就真的要吃土了。
这真比空印案还狠,这是教人饿肚子的问题。
众臣无言,只是满脸乌云地沉默着,而后行礼,告辞而去。
留下来的,无外乎是朱棣最信重的几个大臣。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随即却是抬头看一眼夏原吉,道:“夏卿家乃户部尚书,给朕说句准话吧。”
夏原吉苦笑道:“陛下,不可如此。”
他简洁有力。
朱棣脸色冷然:“夏卿认为……此策不通吗?”
夏原吉道:“任何国策,想要贯彻,都要天下官吏能够上下一致。照安南侯所言之法,对国家确实有莫大的好处,对百姓也有莫大的好处。可臣认为,若要实施,必定举步维艰。”
夏原吉顿了顿,又道:“臣之所言,乃肺腑之词,绝无私念。其实安南侯所言之法,户部并非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实际上……根本行不通。”
他没有一句是敷衍,都是大实话。
朱棣却是沉着脸道:“只要对你们有好处,才可贯彻执行,是吗?但凡没有好处的,那么就寸步难行,这样长此以往,则朝廷的税赋越来越少,百姓缴纳的税赋也越来越沉重。十年、百年之后……再大的骆驼,也是要被压垮的。”
所谓道德滑坡,其实王朝兴衰,也是一种滑坡,因为掌握了国器的人,会自觉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就如朱棣所言,一次又一次,拒绝执行对他们不利的国策,可每一次,对他们有利的旨意,却都能得到充分贯彻,如此一来,形势对他们越来越有利,直到他们的财富和地位越来越膨胀。可与此同时,朝廷的财政必然出现巨大的亏空,百姓也会因为这种合理合法的侵占变得日益难以生存。
最终的结果就是,进入下一个轮回。
夏原吉并非是一个赃官,甚至他为人还不错,而且已算是忠诚了。
而他同时也保持着清醒,之所以不肯松口,是因为他认为若是这样实施,只会造成人心浮动,而且肯定无法贯彻下去。
与其像王安石这样折腾一番,最后又回到老样子去,还不如不折腾,不是还可以继续唱歌继续舞吗?好歹还有至少一百年的太平日子呢!
解缙在旁道:“陛下,这是人心,若是人心向背,社稷怎么能安稳呢?”
朱棣顿时脸色更沉了几分,厉声道:“谁的人心?”
解缙讷讷不言。
朱棣道:“这样的大事,本就不该先进行廷议,难道文渊阁没有察觉出其中的隐患吗?为何票拟中要开廷议公论?”
这个时候,解缙自是不迟疑,连忙拜下,叩首道:“是臣一时失察。”
朱棣冷哼一声,道:“诸卿没有其他的看法吗?”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金忠,你来说说看。”
本只想一直默然到告退的金忠,极不情愿地站了出来道:“臣只知兵。”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不是还会看相?来,你看看你自己的,能有几年阳寿?”
金忠:“……”
到了这个地步,金忠觉得自己躲不过去了,只好道:“既然对国计民生有好处,只要陛下效仿太祖高皇帝,那便干就是。阻力重重是肯定的,可正因为有阻力,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立功立德,岂有容易的道理?”
朱棣微微抬眸道:“意思是,金卿家附议张卿的建言?”
金忠道:“臣没说。”
“可你上一句不是这样说的。”
金忠道:“臣讲的是迎难而上,立功立德的大道理。并非针对某一件事。”
朱棣冷哼一声道:“不曾想,连你也退却了。”
金忠苦笑道:“臣要留着有用之身,为陛下筹谋兵事。”
朱棣:“……”
金忠已算是老实人了,他至少没有说谎。
朱棣若有所思。
随即,目光落在了吏部尚书蹇义的身上。
他语气温和,对待这个老臣,还是表达了一定的敬重:“蹇卿家以为如何呢?”
蹇义斟酌道:“问题的根本,在于事成不成,若是大张旗鼓地实施,最终无法贯彻,伤及的,却是陛下的威信和朝廷的威望。所以臣请陛下,再三斟酌。”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蹇卿家当真认为,办不成吗?”
“臣经历过太祖朝,蒙太祖高皇帝厚爱,倒也参与了不少军机大事,太祖神武,尚且许多事,依旧力有不逮,虽是操劳无度,且明察秋毫,可能为天下办成的事,又有几何呢?哎……”
他的意思是,太祖高皇帝办不成,陛下认为自己比太祖高皇帝强吗?
朱棣这时倒是沉默无语了。
他落座,眯着眼,一言不发。
始终,朱棣没有询问张安世的意见。
因为张安世这个家伙,态度是很明确的。
朱棣开始把玩着张安世奉送来的几个硬币,手在这精细的银元上摩挲着,沉吟道:“终究还是不甘,张安世不提则罢,倘若提了,朕起心动念,想到当下种种,意实难平。入他娘的!”
“陛下。”
就在此时,解缙看了朱棣一眼,突然道:“张安世……误了大明啊。”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
朱棣冷冷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苦笑道:“陛下……这样的奏议,其他人提及,倒还罢了,唯独安南侯不可提,安南侯乃太子殿下妻弟,太子乃储君,他不提还好,一提,天下军民百姓,会作何想?”
“陛下立太子为储,既因父子至亲之情,也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考量。倘使太子殿下此时与天下军民离心离德,臣只恐将来,又出建文之祸。”
他说得情真意切,毕竟是关起门来的小会议,可以畅所欲言。
这一次,算是直接将矛头指着张安世了。
每一次皇帝驾崩,王朝都会面临一个危机,那就是太子威望不足,不足以镇住局面,这也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帝所需要考虑的。
解缙所言的是,张安世这是直接将太子坑了,将来陛下若是出了问题,太子该怎么办?
现在太子的位置,非常稳固,解缙说出这番话,却是一下子说中朱棣的心事。
当然,解缙表面上是为太子担忧,实际上却是说,将来若是太子控制不住局面,不妨可以考虑一下其他的人……比如……
朱棣凝视了解缙一眼。
不得不说,解缙是有才华的,他能举一反三,直接将问题的本质道出来。
可殿中其他大臣的表情,却是各异。
有的人认为解缙说的对,这殿中,蹇义、金忠、杨荣等人,几乎人人都是坚决支持太子的人。
解缙这样一说,让他们加重了这一份担忧。
而对朱棣,可能要考虑的是,自己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里出一个建文,这可能会给国家制造隐患。
朱棣目光幽幽地看着众人,沉吟着道:“利国利民之策,也要这样的斟酌吗?”
解缙立即就道:“历朝历代,建言者极多,不少人,所倡议的何尝不是利国利民。可最终,都功败垂成,甚至危害了江山社稷。所以臣以为……安南侯身居高位,就不可意气行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朱棣抿着唇,转动着手里的银元,这银元上,已浮出了朱棣的一层手汗。
他缓缓地闭起了眼睛,而后又猛地张开。
此时,却听张安世道:“解公说的有道理,受教了。”
解缙微微一笑道:“我说话直了一些,还请安南侯勿怪。”
“不敢,不敢的。”张安世想将解缙剁碎了心都有,却是不紧不慢地道:“听说……前几日,解公还给赵王殿下,送了一些书籍。”
解缙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却道:“赵王殿下求知若渴,又是大病初愈,我送他一些书,请赵王殿下能够修身养性,有何不可?”
“倒没什么不可。”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只是听闻,解公与赵王多有走动而已。”
解缙早就知道这些事,是瞒不住别人的,尤其是瞒不住锦衣卫,他神色从容,甚至显得坦坦荡荡:“赵王聪敏好学,许多事,都希望向我请教,赵王乃陛下的嫡亲血脉,我欣赏他这好学之心,确实有一些走动。却不知,安南侯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我与赵王殿下惺惺相惜,却也错了?”
明牌了,你不是在查我吗?那就查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惺惺相惜?”
解缙一脸坦然地道:“人有好恶,赵王乃天潢贵胄,我为大臣,彼此有一些交集,应该没有触犯纲纪国法吧?”
解缙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赵王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绝不会因此而迁怒于他。
于是他接着道:“何况我与赵王,乃君子之交,安南侯纠缠这些,却教我有些糊涂了。”
这话的意思是,是你张安世太过胡搅蛮缠了。
张安世却是露出了笑容,目光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笑盈盈地道:“没啥,没啥,只是没想到,解公与赵王殿下的相交如此之厚。我也有许多朋友,和他们亲如兄弟,这没什么的。”
解缙以为张安世找不到他的错误,这时认怂了,便微笑以对,颇有几分洋洋自得。
和我争辩,你张安世还是太嫩了,再学一百年吧。
此时,却有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赵王殿下求见。”
此言一出,朱棣长出一口气,淡淡道:“召来吧。”
这赵王……也已休养了接近一月的功夫了,解缙对他颇为关心,又不好亲自去府上探望,今日在此相会,他倒颇为期待。若是有机会,彼此能够深谈一下最好。
毕竟,现在他因为张安世,已经彻底地和东宫撕破了脸皮。
一会儿功夫,赵王朱高燧便在宦官的搀扶下,徐徐入殿,刚要行礼。
朱棣道:“不必行礼了,赐座。”
…………
第二章尽快会送到。
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
朱高燧坐下,不过他气色不错。
毕竟只是小手术罢了,起初还总觉得自己开膛破肚之后,身体变得不太完整起来。
可现如今,却大大不同了。
那种腹部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从获新生一般。
因此,他精神格外的好,只有真正经历过病痛的人,才会格外珍惜健康的生活。
此时,朱棣道:“赵王大病初愈,来见朕,所谓何事?”
朱棣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淡。
他已经不想给自己的儿子们过多的希望了。
你给他一个笑脸,他就立即能想到父皇爱我,继而想到要做太子,甚至想到将来要做皇帝,更甚至连自己的陵寝在哪里,谥号是什么都想好了。
而此时,解缙微笑地看着朱高燧,他也不知道,朱高燧是否看过他的那些书,或许看过之后,少不得会有许多的心得和感悟。
要争大位,就需要忍耐和决心,徐徐图之,赵王年轻,有很大的机会。
朱高燧抬头,看了解缙一眼,这眼神之中,尽是善意。
解缙也同样回以微笑,为了给朱高燧足够的鼓励,他甚至显出了与众不同的亲昵。
朱高燧道:“父皇,儿臣此番久病在府,想到在京城待了太久,是以希望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回藩镇去。”
朱棣听罢,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可此言一出,却引起了解缙、杨荣、胡广、蹇义、金忠、夏原吉等人的关注。
众人诧异地看着朱高燧,一时无话。
解缙不自觉地眉头深锁,不过很快,他突然想到,或许这只是赵王殿下的一些计策,所谓以退为进……
他大病初愈,陛下一定会挽留,他就可顺坡下驴……
显然,这要让解缙失望了,朱棣居然没有挽留:“是啊,你待在南京城是太久了,朕还有许多借重你的地方,此番,伱打算回你的藩国彰德府去吗?”
彰德府乃是朱高燧的封地,朱棣连让他回北平的意思都没有。
解缙在心头推敲着这父子二人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却听朱高燧答道:“二兄镇了安南,而宁王叔镇了吕宋,儿臣思虑再三,愿效仿宁王叔与二兄,也和他们一般,出镇海外,儿臣了解过一些西洋的事,知道有一处,为爪哇,此地山林茂密,不过据闻也有为数不少我大汉遗民,儿臣恳请父皇,准臣率卫队、家眷出镇爪哇国。”
众臣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微笑,抬头看一眼张安世:“爪哇如何?”
张安世便道:“好地方啊,陛下,此地物产丰饶,土地肥沃,当地的土人,多为部族,尚未开化,又有不少我大明的遗民,熟知当地的情况。若何况赵王殿下是zhao,这爪哇也是zhao,这一笔写不出两个zhao字,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不只如此,此地距离我大明,也不算远,从这南京城去爪哇不过万里,沿途水域,没有什么大风浪,大可以让船队,沿着陆路一路南下西行,横跨一处海峡,即可抵达,途中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
“赵王殿下有勇力,这赵王卫,也多为精锐,只要配上足够的辎重和火器,与宁王殿下,还有安南的朱高煦,恰好形成掎角之势,可相互驰援,互通有无,定可大展宏图。”
大家对爪哇国还是很熟悉的。
民间就有句谚语:一脚将你踹去爪哇国。
张安世最后总结道:“赵王殿下有魄力。”
这爪哇国,其实是在现在所称的婆罗州一带,乃后世马来、印尼、文莱三地的交接,都临爪哇海域,这整个海域,其实都可称之为爪哇。
朱棣颔首道:“既如此,那么朕准了,赵王乃朕儿子,除赵王三卫之外,朕再赐一支卫队随行,再赐粮草,军械、火器、医药……等等,总而言之,一切都要满足赵王所需。”
赵王朱高燧便道:“儿臣谢恩。”
他显得感激涕零的样子。
朱棣虽说对这个儿子有所失望,可终究还是有些不舍,却还是硬起了心肠。
儿子长大了,与其留在大明,不如放手让他振翅高飞。
朕当初,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丢去了北平,深入去大漠中与鞑靼人作战吗?
朕可以,那么赵王一定也可以。
可一旁的解缙,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时无法分辨,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当陛下竟是直接敲定了这件事,让他有些急了。
解缙勉强地继续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道:“陛下,赵王殿下大病初愈,便要就藩,是否不合适?”
朱棣抬头,笑吟吟地看着解缙道:“那么依解卿,以为如何呢?”
“这……”解缙道:“不如先养病再说。”
朱棣感慨道:“解卿真是细致啊。赵王,你如何看呢?”
朱高燧道:“解公心疼儿臣,可儿臣却以为,还是及早成行为好。儿臣的病,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盼及早往爪哇,出镇此处水道,为父皇分忧。”
解缙:“……”
朱高燧接着道:“只是儿臣向来鲁莽,儿臣担心,一旦去了爪哇,无人约束,儿臣难免得意忘形,儿臣自知自己颇有几分勇力,可未来出谋划策,还有教化土人百姓,却需有人鼎力支持为好。”
朱棣道:“是吗?朕可以让大臣陪你一道出镇。”
这是早就商议好了的,于是父子二人都很默契地对答如流。
朱高燧道:“只是……儿臣怕大臣不肯。”
朱棣便道:“那你有何策?”
“儿臣在朝中,有一些朋友,他们与儿臣相交甚厚,可谓是过命的交情,若是请他们去,恰好成了儿臣的朋友之义。也免得召了其他人,他们不肯,儿臣也不自在。”
朱棣笑道:“这个好办,朕也准了,你要带哪些朋友去,但管说便是。”
“儿臣……这里有个名录。”说着,朱高燧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簿子来。
好家伙……张安世看着朱高燧掏出来的簿子,眼睛都直了。
赵王这家伙,朋友真不少啊!
朱高燧道:“这拟列的人员,都与儿臣交厚,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是异性兄弟。若有他们伴行,定可助儿臣一臂之力。”
哎……此时的解缙,心里觉得惋惜极了。
他没想到,赵王竟是如此没出息,一场大病,就将他的大志消磨了个干净。
看错了人啊!
只见朱棣接过了名录,低头细细一看,这里头,涉及到的大臣有六十三人,都有他们的官职和简介,可见赵王这事做的很细致,连人物的生平都记了一些。
八成……是赵王妃……记的。
朱棣暗暗点头,这赵王妃,也非一般女子。
只是看到了第一个名字,朱棣便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一眼解缙。
解缙被朱棣看得一头雾水。
朱棣勾起了一丝微笑,对解缙等人道:“此番赵王……要去爪哇,朕要派遣属臣随同,涉及到不少大臣。朕在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服侍朕和服侍朕的儿子,又有什么分别呢?且里头不少人,与赵王乃引颈之交,既都如此亲热,想来他们也甘愿陪同,诸卿以为如何?”
他先询问的乃是蹇义。
蹇义听闻赵王要就藩,哪里还肯不答应?
他是吏部尚书,是以道:“陛下,赵王请封藩海外,是为陛下分忧,这是孝心。而陛下准大臣陪同,乃父对子之爱,这是舐犊之情。忠孝节义,自当如是也。”
下一个,朱棣便看向杨荣:“杨卿家意下如何?”
杨荣斟酌道:“蹇公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臣担心……这爪哇太远了,如此背井离乡,这辈子,只怕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只恐……有碍人伦之情。”
杨荣还是厚道的,也晓得许多人攀附赵王,不过是想要以小博大而已,这要真去爪哇,那便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棣点点头道:“杨卿想的周到,一家老小,一辈子不能团聚,确实有违人伦,不过这也不打紧的,可以阖家一起去嘛。”
杨荣:“……”
这时候,朱棣才看向解缙:“解卿以为呢?”
解缙其实已知道朱棣的意思了,十之八九,这是陛下和赵王早就议好的事,根本无法更改。
与其这个时候,和杨荣一样唱反调,倒不如索性顺其自然。
他现在心思都在张安世铸币的事上,这赵王既然烂泥扶不上墙,倒也无所谓,搬倒了张安世,其他一切就好说了。
于是他慨然道:“藩王出镇海外,乃是国策,赵王如今主动请缨,实是令人刮目相看。陛下的嫡亲儿子,天潢贵胄,宗藩亲王尚可成行,那么……做臣子的,奉旨而行,难道不应该吗?臣倒以为,为人臣者,若违背圣意,这岂不是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即谓乱也。此圣贤之言,臣对此深以为然,历朝历代的乱臣贼子,大抵都是从违背圣意开始。”
他说的冠冕堂皇,又是引经据典,朱棣听得连连点头:“解卿是忠臣啊。”
说罢,他将名录合上,便道:“既如此,那就及早准备吧,该成行的,早点打点行装,明日朕下恩旨,对随赵王大驾的臣子,都进行一次褒奖。解卿……”
解缙道:“臣在。”
朱棣道:“尔为表率,令朕十分感佩,此去爪哇,山长水远,朕本也有借重你之处,只是……你决心已定,且赵王又离不开你,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心为你壮行,解卿虽难割舍,可毕竟赵王更为借重。你走时之时,谨记要提早来宫中觐见,朕为你饯行。”
解缙:“……”
见解缙站着一动不动,脸色僵硬。
朱棣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解公为何不语?”
张安世道:“莫不是解公高兴坏了吧。”
解缙:“……”
解缙真的懵了。
他是绝对想不到,这名录里居然有他的份儿。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在他看来,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赵王就算再如何,也不可能将他的名字添加进去吧。
可他万万想不到,赵王……这是狮子大开口。
偏偏,陛下居然还恩准了。
张安世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上前,摇了摇解缙的胳膊。
解缙才缓缓地回过神,诧异地看着殿中的君臣。
下意识的……他扶额:“哎呀,哎呀……哎呀呀……”
然后,身子开始软下去。
最后,眼皮子一翻,身子开始痉挛,躺在地上抽搐起来。
朱棣看得目瞪口呆。
赵王朱高燧也一脸错愕。
蹇义立即道:“快请御医。”
杨荣别有意味,不过终究还算厚道:“安南侯就在此,快看看怎么回事。”
胡广也有点急了,忙上前大呼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则是一下子扑上去,把脉,翻解缙的眼皮,手又搭在他的颈部。
而后才道:“怪了,没病呀,很正常。”
解缙的脑袋歪到一边,身子还在抖。
张安世苦笑道:“解公……别装啦,痉挛抽搐不是这样的,你这抖动的频率太低了,要像我这样……”
说着,张安世撩开自己的裙摆,露出自己穿着马裤的腿,开始激烈的抖动。
“你瞧,要这样!”
解缙脑袋还歪在一边,继续抖,频率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张安世挑眉道:“那也不对,眼仁应该往上翻,我查过你的眼仁了,好好的。”
解缙闭着眼睛,继续抖。
张安世道:“这个时候该吐白沫,你吐的却是口水……”
解缙:“……”
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解公,请相信我的医术。”
最终,解缙不动弹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家听了张安世的话,都是一脸无语地低着头,尴尬地看着地上的解缙。
而显然,解缙此时奉行的大抵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策略。
他似已昏迷。
张安世皱皱眉道:“难道是我诊断错了?若是如此,陛下,这可能是癫痫之症,非同小可,非要开膛破肚,才可救治……恳请陛下恩准臣立即展开抢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都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假装不知道而已。
可你张安世也算是缺大德了。
而躺在地上的解缙听罢,终于张开了眼睛。
他啥也没说,而是一轱辘翻身起来,此时似乎脸上真的带着病容了,脸色泛黄,站起来之后,依旧沉默,不做声。
场面很尴尬。
连朱棣都觉得不知该说点啥。
事实上,朱棣对解缙……的不满一直在积累,而且文献大成,也已修得差不多了,文渊阁的事务,也慢慢步地入了正轨。
知道赵王索要解缙的时候,朱棣就明白,解缙这个小子,一定从前与赵王之间有什么紧密的关系。
大臣私下联络藩王,这种罪可大可小,说难听一点,说这是离间皇帝的几个儿子也不为过。
所以一看到解缙的名字,朱棣就没有丝毫的犹豫了。
可现在看解缙这狼狈之状,真是又怒又笑,索性……假装方才的事没有发生。
倒是张安世担心地道:“解公……你……”
“你走开!”解缙突然失去了从前的气度,突然朝张安世咆哮。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退开,拿杨荣的身子挡着自己。
杨荣:“……”
张安世道:“解公,你先别急……”
解缙深吸一口气,祈求地看了一眼朱棣。
此时,他是万念俱焚。
若是这个时候,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真的是愚不可及了。
敢情他们合起伙来坑他啊!
尤其是赵王……
他朝朱棣拜下,叩首道:“陛下……臣与赵王,确为故交,只是臣的身子不好……”
张安世立即道:“无碍,我可以……”
解缙容不得张安世继续搅局出去,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为自己争辩的机会了。
于是解缙又道:“何况,朝中事务繁杂……”
张安世这时道:“有胡公和杨公……”
听到这里,解缙心一凉。
胡广和杨荣的心,也不禁凉了。
胡广下意识地想要摆手,说我不是,我没有……
张安世这番话,很有挑拨离间之嫌疑,这好像是在说,这个阴谋,胡广和杨荣也有份参与,他们这是驱虎吞狼,妄图窃取解缙的权位。
杨荣倒是平静很多,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争辩什么呢?由他去吧。
朱棣道:“张安世,你少说一句吧。”
张安世立即道:“臣万死,臣不说了。”
朱棣道:“解卿即将远行,心中有所顾虑,也是应当的。解卿,你自己也说,他与赵王相厚,赵王乃朕的儿子,朕不放心他,有你辅佐,朕也就可以放心了。”
“除此之外,方才解卿说的也有道理,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这番话,朕听得极有道理,若是满朝公卿,俱都知这番话,朕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好啦,朕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这最后的余地也一点不剩,解缙浑身颤栗。
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爪哇国……
而且还只是辅佐一个藩王,这何止是流放,好歹流放琼州,还有起复的一天。
可去了爪哇,真的是死不瞑目啊。
还有他的一家老小……他的亲族……
想到家小,他又打了个寒颤。
他的儿子,在不久前,才被陛下处死。
陛下的手段,是何等的狠辣,现在陛下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可他若是还不肯奉诏,继续装病或者拒绝,那结果……
他悲从心来,眼中噙泪,一时之间,双目俱都模糊,哽咽着,极艰难地道:“臣……臣……遵旨。”
他说出遵旨二字的时候,好像身上的东西都被抽空了。
接着整个人像是毫无力气一般,瘫在了地上。
回想当初十年苦读,想到此后春风得意,得才子之名,又是金榜题名,这是何等的荣耀。
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对于他解缙而言,是触手可及,如探囊取物一般。
此后,他受到了建文皇帝的重用,先是担任殿试受卷官,此后又进入翰林,成为翰林侍读。
即将飞黄腾达的时候,一场灾祸却摆在他的面前,朱棣杀来了南京城,那一夜,许多人都想徇死。
可绝大多数,受了建文皇帝恩惠的大臣,都活了下来。
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但活下来,而且活得很滋润!
作为率先投靠朱棣的翰林官,朱棣委任他拆阅建文时群臣所上奏章,凡是触犯了朱棣的奏章都销毁,关于军事、民生等事情的奏折则留下来。
解缙干得很出色,很快就得到了朱棣的赏识,自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可如今……这一切都过眼云烟。
可如今……
解缙苦笑。
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他继而哽咽,泪水含在眼窝里,艰难地道:“臣……蒙陛下厚爱,而有今日,而今陛下雨露,臣如受甘霖,此番远行,定不敢辜负陛下的期望。”
说罢,失魂落魄地叩首。
朱棣背着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而后道:“旌表解卿,命在其家乡,造石坊,我大明能千秋万代,定是有诸多解卿这般人,效张骞、班超一般,行万里路,立不世功业。”
说罢,解缙又谢恩。
朱棣摆摆手:“诸卿可去。”
此时,杨荣、胡广等人,俱都震撼了。
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敢情这一脚踹到爪哇国,这是真的!
当下,众臣心思都乱了,纷纷拱手,辞去。
却又听朱棣道:“赵王和张安世留下说话。”
于是,解缙像是好不容易地找回点了力气,浑浑噩噩地出殿。
胡广追上来,担心地道:“解公……”
解缙没理他,只双目看着虚空,依旧蹒跚而去。
胡广还想追上去,后头跟上来的杨荣却是拦住他,低声道:“解公好脸面,此时不要去说什么,否则他会无地自容。”
胡广幽幽地叹息道:“我担心他想不开啊。”
“胡公放心,解公……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杨荣说得笃定。
胡广侧目看杨荣,不由道:“我与他既是同乡,又是同窗,相交数十载,为何杨公比我还了解解公?”
杨荣别具深意地看着了他一眼道:“旁观者清。”
胡广摇摇头,再次叹息道:“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做赵王的幕友。这……这说出去……多教人遗憾啊,何况还祸及家人……哎……”
杨荣却是道:“这未必是坏事。”
胡广诧异地看着杨荣:“这是何意?”
杨荣道:“解公心太大,他这辈子,虽也有挫折,可一辈子,只以读书见长,难免自视甚高……这样的人,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便要闯下弥天大祸。你是否想过,为何赵王要点解公的将吗?赵王和解公……里头又是什么关系?”
可谓一言惊醒,胡广猛地打了个冷颤:“你的意思是……”
杨荣点了点头,才道:“若是继续留在文渊阁,似解公这般,迟早有祸事来。去爪哇……确实不妥,可他读了万卷书,却没有行过万里路。”
“或许……去了爪哇……会令他学会坚忍,知道民间疾苦,也学会处世之道吧。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天下的福祸,难以预料,胡公……你先让他冷静几日,过几日,再去安慰吧。”
胡广便唏嘘地道:“当初他是何等意气风发之人,如今……终不忍见他如此。”
杨荣微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呢?人若是只有福而无灾祸,不见得是好事。”
胡广忍不住道:“那若是教你去爪哇,你定然……”
杨荣竟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会去。”
胡广不吭声了:“说说而已。”
杨荣想了想道:“你也只是问问而已。”
“哎……”
一声叹息。
……
崇文殿里。
朱棣虽打发走了群臣,可又捡起了赵王的名录,细细地看着。
他脸色阴沉下来,对着赵王骂道:“入你娘,你结交了这么多的大臣?”
赵王朱高燧忙道:“臣一时糊涂,万死之罪。”
朱棣气呼呼地瞪着他,怒骂道:“若不是你醒悟得不晚,如若不然,你和这名录之中的人,朕一个个都要诛了。”
朱高燧顿时惊吓德魂不附体。
朱棣则又道:“这个解缙……朕也知他为人,晓得他自恃聪明,不可一世。但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居心,倒是你救了他一命!”
朱棣说的这个你,却是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无辜。
朱棣道:“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这主意定是你向赵王出的。”
这下,张安世淡定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臣毕竟心善。”
朱棣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朱棣随即端坐下来,才又道:“好吧,接下来,议一议铸币。”
张安世抬头看朱棣一眼:“陛下……这个……能挣大钱……真正的大钱,和这铸币相比,什么走私,什么私贩官盐,都是小儿科。”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眼里放光。
第246章 财源广进
朱棣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才道:“哎……朕曾被太祖高皇帝派遣去中都凤阳,体会民间疾苦,深知百姓艰辛。此后又在辽东作战,知道将士们在天寒地冻中作战时是何等的苦痛。这才知道,要治大国,兴社稷,钱粮乃是根本。”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下一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给朕好好说一说铸钱的事吧。”
张安世便道:“陛下仁厚,能体偿百姓疾苦,臣听了,只觉得无地自容……这铸钱……有几个好处,其一……铸币税。”
朱棣抬眸道:“像宝钞一样?”
“没有宝钞那样明显。”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纯金和纯银较软,譬如臣这金币,虽为一两,可实际上,用金却是九钱三厘。银币也是一样。可将这金币和银币发行出去,则是以一两来计算的。这是因为为了增加金币和银币的硬度,臣命匠人,在其中添加了其他的材料,这才使其坚固。”
朱棣皱了皱眉,略显犹豫地道:“金银不能足额,军马百姓们能接受吗?”
“能。”张安世毫不犹豫,一脸确定地道:“若是银元和金元的对手是纯金和纯银,百姓们肯定不敢接受。可实际上,臣调查过,市面上绝大多数的金银,都有大量的杂质,而且交易极其不便,这种繁琐,所带来的成本也是惊人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而金元与银元,做工精良,质地极好,用的又是臣精心调制的配方,所以……无论任何时候,只需擦拭,就可闪亮如新。百姓们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朱棣颔首点头,张安世这话,朱棣是相信的,这家伙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不会跟他说。
此时,他不由地微微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缓缓道:“一个银币,能挣多少银子?”
张安世立即就道:“刨除成本,能挣五厘。”
听到这个,朱棣又猛地看向张安世,皱眉道:“才五厘?我大明的火耗,至少也是两钱、三钱,黑心的便是四钱、五钱也有。”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那是缺大德的赃官污吏干的事。”
朱棣恍然,他陡然想起,对呀,朕乃圣君呢。
只见张安世又道:“五厘虽少,可若天下的钱币,都出自陛下所铸,这里头的利润就大了。何况,这还只是开胃菜而已。”
“开胃菜?”
张安世道:“发行这个,最重要的是给这银币和金币打下了信用基础,这世上,最值钱的乃是信用。”
朱棣笑了笑道:“就是你在钱庄的把戏?”
“有些不同。”张安世道。
朱棣便沉着眉,再次若有所思地微微低着头,而后道:“其实这些,朕也不甚懂,只是满朝文武,只怕不肯,朕就算下诏,下头也多是阳奉阴违。”
张安世自也是知道,朱棣说的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不解决了这些问题,必是难以成事。
当然,张安世对此是早有准备的,于是很是淡定地道:“好办,那就不下诏,索性直接绕过台阁、六部,交商行来铸造。”
朱棣不禁诧异道:“商行自行铸造发行?”
“有何不可!”张安世道,一脸的信心满满。
朱棣沉吟着,口里道:“可行吗?”
“不可行,也可行。”张安世哭笑不得地道。
朱棣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便道:“自古劣币会淘汰掉良币,若是商行的钱庄发行这些金元和银元,百姓们若是得了,必然会收藏起来,舍不得用掉。他们宁愿将那些杂质较多的碎银想办法销出去。”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可如果,这货币有一个锚点,就不一样了。”
“锚点?”朱棣感觉自己是越听越迷糊了。
而后,直接大手一挥,朱棣很干脆直接地道:“你就直说了吧,到底可行不可行?”
张安世也直接,便道:“可行!”
朱棣却是瞪他:“方才你为何又说不可行?”
张安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就道:“臣只是揭示一些困难而已。”
“困难个鸟。”朱棣依旧瞪着他道:“朕只要结果。”
张安世只好道:“臣尽心竭力。”
“先试试看吧。”朱棣道。
其实这赵王朱高燧在旁,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朱棣已算是金融方面的文盲了,而朱高燧显然继承了朱棣优良的基因,连文盲都不如。
此时,跟张安世对奏了半天的朱棣,倒是响起了这个儿子,瞥一眼朱高燧,便道:“速速准备,两个月之后,预备成行,到时朕给伱壮行,你武有四卫所,文有解缙等大臣六十四人,若是在爪哇,还不能建功立业,便羞于做朕的儿子!”
赵王方才被朱棣痛骂一通,已是心有余悸,此时听着朱棣气势汹汹的话,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连忙称是。
朱棣是个脾气来得快,也去个快的人,看朱高燧态度不错,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一些,便又道:“这些日子,多来宫中走动,好好陪一陪你的母后,还有你的皇兄,你大病的时候,他为你牵肠挂肚,你也该多去看看他。”
朱高燧忙道:“遵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拍拍他的肩,脸上难得的用着父亲对儿子的关切,道:“哎……儿子长大了,是该让你自个儿去历练了。”
说着,朱棣露出了落寞之色,终究……还是有感情的。
朱高燧也显得失落,却还是道:“儿臣一定干得不比二兄差。”
朱棣点头:“去吧,去吧,朕也该歇一歇了,今日一惊一乍的,搅得朕头痛。”
他转过身,挥挥手,像赶苍蝇一般。
张安世便和赵王朱高燧一齐告辞。
等出了殿,朱高燧却慎重地朝张安世道:“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倒是张安世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我还有事,赵王殿下,下一次,我再去拜访。”
说着,张安世显得心急火燎的样子,竟是一溜烟的快步出了宫。
而在这宫外头,早有一群护卫在此候着张安世。见张安世一出来,立即有人牵马上前。
张安世翻身上马,毫不犹豫,挥起鞭子:“驾……”
…………
“你是说……”
此时,姚广孝正边说边皱着眉,他接着道:”这张安世……竟是想打火耗的主意?他胆子不小啊。”
这里是内城的一座小寺庙。
这个时间点,晚霞已经带着温和的光芒露了出来,天色已是不早了。
姚广孝乃是僧录司的主官,而且随时可能接受皇帝的召见,所以平日的时候,他不得不在内城的小寺里下榻,只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才回他的鸡鸣寺老巢去。
现在在这座小寺里,虽处闹市,却是格外的幽静。
今日他这小寺里,迎来了一位客人,正是刚刚下值的兵部尚书金忠。
金忠的表情有点夸张,道:“是啊,当时老夫吓了一大跳,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这是要跟天下百官作对,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难怪这几日,我看张安世印堂发黑,原来如此,我料这小子,不日就有血光之灾。”
姚广孝倒是微笑道:“阿弥陀佛,你这老驴,怎好这样咒人?张安世终究还是孩子,不知这其中的深浅。我佛慈悲,贫僧最见不得这样的事。哎,别提他啦,别提他啦,他要死……也别让贫僧看见。”
金忠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道:“话说回来,这事若是能办成,当真是功在千秋。”
姚广孝气定神闲地道:“成不了的,这样激烈的变革,所遇的阻力,非同凡响。当初那王安石,不过只是小小的修补,虎口里夺一丁点食,也没落到什么好。何况是这样呢?”
金忠苦笑道:“人人都说不爱银子,人人却又爱钱如命。人人都说春秋大义,可人人都只晓得趋利避害。世上的事,坏就坏在这满口的荒唐言,满腹的名利心上头。”
姚广孝瞪他一眼道:“你这是在骂谁?”
金忠却是道:“谁是这样的人,老夫便骂谁?”
姚广孝皱眉皱眉,最后幽幽地道:“善哉,善哉。”
金忠反而显得有几分沮丧起来。
他不过是区区一个看相的术士出身,可谓身份卑微。
可偏偏自己尚且都能看到的上策,唯独却被那些满口仁义之人反对。
虽说他早就看破了世情,可真正目睹种种怪状,却还是不免意难平。
只是这些,又无法找人排解,唯一能诉说一二的,也只要眼前这个和尚了。
姚广孝自是知道金忠所思,却显得无动于衷:“你啊,终究还是没有看破,你是什么事都想干,什么事都想成。这固然是好,可你没有三头六臂,天下可有处处心想事成的事?”
“贫僧跟你就不一样,在贫僧看来,人这一生,只要办成一件事,便足以慰藉平生了。这件事,贫僧已经办成了,此生已无遗憾,唯有一件教贫僧牵肠挂肚的事,恰是死后能否烧出什么舍利来,可惜……到那时,贫僧永远看不到了。”
金忠老脸一红:“我非是想处处心想事成,事事遂我心意。只是……看到那官吏两头吃,一个个肥的流油,实在不过眼罢了。”
姚广孝道:“看不过眼,就遁入空门吧,遁入空门之后,只要接受了众生皆苦,人生下来,便是要来遭罪的,一切成空,心也就宁静了。”
金忠鄙夷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这和尚,在外头的凶名是大,实则却是鼠辈。”
姚广孝没有气愤,只是微笑以对,不置可否。
却在此时,一个小沙弥突的匆匆进来道:“安南侯来访。”
此言一出,本还是一派泰然的姚广孝,脸色微微开始僵硬。
金忠:“……”
二人一个眼神碰撞之后,金忠就立马站起来道:“你这寺的后墙在哪?”
姚广孝却是咆哮起来:“快,快挡驾,别让他进来。”
小沙弥不禁错愕。
他可是经常听姚师傅谈及这位安南侯张安世的,姚师傅擅长品鉴各色人物,大多都骂骂咧咧,对这位安南侯也会骂,不过骂完了还会夸几句,按理来说,这位安南侯,已是姚师傅难得能瞧得上的人物了,怎么今日来拜访,却会这样激动的反应?
就在小沙弥错愕的功夫,外头已经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伴带着张安世的声音:“姚师傅,我可想死你啦。”
这声音洪亮,直接传到了姚广孝的耳里。
姚广孝却是一副要窒息的样子。
一旁的金忠一时间似乎一副很是无力的样子,收起方才的手足无措,最终叹口气,哀叹连连地道:“我看错了,看错了,原以为是张安世有血光之灾,现在看,是你我的印堂发黑,有大灾之相。”
这话才说完,便见张安世已迈步进来。
张安世看着这里头的两个人,顿时咧嘴笑起来,殷勤地道:“你看,姚师傅,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可是上等的茶叶,价格比黄金还贵呢,我平日都舍不得吃……呀,金部堂也在?”
姚广孝双手合掌,微微眯着眼睛,低头念经。
金忠苦笑道:“安南侯误我二人啊!”
张安世一脸无辜地道:“怎么,我来此拜访,又怎么误你们了?这是什么话?”
姚广孝脸色铁青,这才张眸,瞪他一眼道:“休要装蒜。”
张安世依旧很是无辜的样子,还带着了几分委屈,道:“这就没有道理了,我好心来看望,结果不但要让我吃闭门羹,现在还这般严词厉色。”
金忠也没好气地看着他道:“安南侯就不要装糊涂了。”
张安世将茶叶搁到了一边,倒也不客气,也学着二人一样,径自在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
金忠道:“你是不是刚刚从宫里出来?”
“对呀。”张安世道:“刚刚从宫里出来。”
金忠的脸上更难看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刚从宫里出来,就来这寺里,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你和我们有图谋吗?”
张安世打算无辜到底,道:“有啥图谋?”
金忠怒了,声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哼,你见驾时说要铸币,此后又私下奏见陛下,转过头便来此……谁还看不明白?张安世,你这是误了和尚与老夫啊。”
张安世道:“金公,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金忠气呼呼地道:“你还要狡辩!”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来的是这寺庙,是姚师傅的歇脚下榻之处,又没去你家!就算误,那也是误姚师傅,和金公有啥关系?”
金忠顿时一愣,而后突的笑了起来:“对呀,你们的事,和老夫有什么关系,老夫只是凑巧路过。噢,抱歉,安南侯,是老夫误会你了。没事,你坐,来人,去将那茶叶泡来吃吃。”
姚广孝在一旁只能默默地苦笑。
太坑了。
这满天下人,都忌惮姚广孝,认为姚广孝是个妖僧,更有人认为姚广孝一肚子坏水,毕竟是怂恿了藩王造反的人,而且一直都在朱棣背后出谋划策。
今日张安世直接奏言铸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这家伙一出了宫,就立即往他姚广孝这儿跑,姚广孝知道自己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人们只会想,这一定是姚广孝和张安世沆瀣一气出的馊主意。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姚广孝那妖僧唆使的。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同党,而且以天下人对姚广孝的印象而言,说不准还认定这姚广孝是主谋呢!
张安世看着愁眉苦脸的姚广孝,一副关切的样子道:“姚师傅,你没事吧。”
姚广孝叹口气,而后定定地看着张安世,便道:“要给钱。”
“什么?”张安世诧异道:“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姚广孝一本正经地道:“你故意拉贫僧下水,还想做无本买卖?”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辩驳,而是干脆地道:“你说个数。”
姚广孝却是道:“随缘吧。”
随缘二字,听着随意,可就大有玄机了。
张安世怯怯道:“我最近比较穷。”
姚广孝瞪了张安世一眼:“一缘五万两。”
张安世:“……”
直到张安世点了头,姚广孝才露出了亲切的样子:“安南侯……对于铸币,打算怎么办?”
张安世倒也不隐瞒,将向朱棣说的话在此跟他们再说了一次。
姚广孝皱眉道:“这事很难,不过……既然打算做下去,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先杀一儆百……”
张安世点点头道:“说到这个杀一儆百,我才特意来寻姚师傅求教的,毕竟……这等事,我也不懂。”
姚广孝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却在此时站了起来:“算了,你们聊。老夫有事……”
张安世忙道:“金公。你不必走了。现在走也没用;,方才我见了你的车马,特意叫了你的马夫,将你的车驾,摆在我的车马一边,这都过去了这么久了……”
这里头的意思,,明白了吧!
金忠一愣,随即任命地叹了口气道:“那老夫还是听一听,该怎么杀一儆百吧。”
…………
造币局正式开张,匠人都是早已培训好了的,这是张安世一贯的做事风格,所谓未雨绸缪嘛!
当日,钱庄便开始用银元和金元还有铜元,进行结算。
许多人听了,都不免觉得甚是新鲜,便纷纷去取兑。
细细一看,惊奇地发现,这钱币的质量和成色,竟比当下许多流行的金银还要好上不少。
最重要的还十分精美,对于寻常的商户和百姓而言,他们倒是愿意接受。
当然,接受是一回事,可真正拿出来与人交易的,却是少之又少。
这个时代的商户和百姓,会下意识地收藏质地较好的银币。
当然,对这种情况,张安世早就预料到,故而他并不急,他在慢慢地等机会。
只是对于许多人而言,这却是不可接受的,好在此时,更多人只是观望而已。
永乐五年七月初三。
张家的府邸已经初具规模。
当然,这个规模,只是地基而已,地基打得很深,已经超出了家宅的范围。
张安世不忙的时候,便在这工地里走一走,心旷神怡。
只是此时,却有消息传来,江浙一带,洪水泛滥。
这一次,尤以江西受灾较重,据说已经开始出现饿殍。
其实灾难,对于大明而言,乃是常态,大明幅员广阔,哪一年没有地方受灾,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可江浙又有些不一样,这是大明的重要粮食产地,意义却就不同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一带水网密集,粮食运输便利,通过水运,损耗也是极其低下,若是从河南运粮,送到京城来,这么多民夫一路吃喝,这一百斤粮食,能送到南京有四五十斤就不错。可在江浙,却可达到八十斤上下。
前些年,松江大灾,本就让朝廷元气大伤。
现如今……这江浙又受灾,令整个朝廷都不禁忧心起来。
今年的秋粮,可能没办法按时上缴,朝廷甚至还需想尽办法拨发钱粮去救济,这一进一出,朝廷的存粮可能出现巨大的亏空。
若是银子亏空了,大不了朝廷还可以摆烂,干脆滥发大明宝钞,渡过难关。
可粮食若是亏空,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为此,宫中下旨,皇帝与皇后亲做表率,在灾情缓解之前,宫中所有的衣食用度统统减半。
如此一来,大臣也纷纷表示,节省衣食用度。
张安世便惨了,作为大明忠臣,他也要开始节约粮食。
不许再饮酒,平日少吃肉,米饭虽是管够,可张安世素来习惯了大吃大喝,这样度过了几日,便实在觉得吃不消了。
当然,平日里偷偷地吃倒是可以的。
以至于朱勇和丘松几个,每日偷偷摸摸的来寻大哥,他们作为公府的后人,更是严格的执行了降低伙食的标准,毕竟这也是一种态度,若是被御史揭发,难免会惹来麻烦。
张安世一面唏嘘,一面感慨,而后哈喇子流出来。
在张家的后院,偷偷地摆了一个烧烤架子,几只鸡早已被剥了个干净,如今已被朱勇拿着铁签叉着,在架子上翻动。
经过香料腌制过的鸡肉,经过温火烘烤,那诱人味蕾香味便一点点的散发出来。
这肉香扑鼻,张安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道:“若不是因为你们要长身体,我才不肯和你们同流合污,百姓们太惨了,我听说,吉安府竟都有饿殍,这是鱼米之乡啊。”
朱勇的一双眼睛一直只盯着那已烤得已变得金黄色泽的烤鸡,口里却道:“大哥,你吃不吃吧。”
张安世眼里似要噙泪,咬牙道:“吃,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补充好大脑营养,大哥就靠这脑子行走江湖了。”
说罢,夺过了朱勇手中的一只看起来刚刚烤好的鸡,也不管烫手了,扑哧扑哧地拿手去撕。
朱勇不满地道:“人人都说要节衣缩食,可俺听说,人人都在偷偷吃肉,也就俺们倒霉,俺爹说啦,别人可以偷偷地吃,唯独成国公府不一样,多少御史的眼睛盯着呢……”
张安世道:“少啰嗦,你以为他们就不盯大哥吗?”
“大哥这里……安全嘛,外头的护卫,可有上百个,苍蝇都飞不进来。”朱勇笑呵呵地道。
张安世口里有滋有味地吃着鸡肉,却还是忍不住感慨地道:“哎,总不能自己吃肉,让那么多人都要饿死,回头我让朱金,去江西布政使司招募一些流民来,也算是和大家一起共度时艰……”
他正说着,外头有人匆匆而来:“侯爷,侯爷……”
来的却是张三。
张三兴冲冲地道:“侯爷,农庄子那儿,那儿……”
张三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忍不住狠狠地喘了两口气,才又道:“邓公公有请……有请……他说……他说……”
张安世讶异地道:“邓健?”
“是,是……”
张安世惊喜地立即翻身而起,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方才还带着几分哀伤的眼眸,此时竟是亮了几分。
随手将手上已经吃剩的鸡骨架子丢一边,便道:“走,瞧瞧去。还有,将这火灭了。”
说吧,领着人,兴冲冲地赶到了农庄。
此处,正是数十亩实验的田地。
此时,这里不少的庄户,正围在一起。
人们狐疑地看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庄稼’。
只是更多人,却是疑云丛生。
这东西……它能吃?
长得这样古怪,真是闻所未闻。
邓健却显得镇定自若,他认真地打量着庄稼,在田埂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而过,似乎想从中寻到杂草的痕迹。
却在此时,有人大声惊呼道:“邓公公,邓公公,侯爷来了,来了……”
邓健对此,却是恍然不觉,他一身泥腥,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衣服,灰扑扑的,如今看着,竟生生和一个庄稼户没有多少分别。
接近半年的日晒雨淋,早已让他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第247章 喜从天降
邓健肤色本来就不好,毕竟出海,所以本是带着古铜。
可如今,这红里带着几分黑。
他不像一个太监,除了没有胡须之外,整个人显得很结实。
现在他指挥着人,开始忙碌。
对于试验田而言,生出杂草危害巨大,除此之外,还要防治虫害。
当然,因为此前大家没有种植这些作物的经验,所以某种意义而言,大家都在摸索罢了。
张安世也有一些办法,可这些方法,只是规避掉一些问题,真正想要长出庄稼来,却需邓健和庄户自己慢慢地寻找自己的经验。
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秧苗种植在不同的试验田里,有的试验田,灌溉多一些,有的少一些。
除此之外,不同地方的土质,也从各处运来,分别栽种,观察效果。
如今已有两亩地,开始收获了。
只是邓健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因为……他对这些庄稼,实在没有太多的把握。
这可是他从数万里之外带回来的,一旦出了差错,可就什么都没了。
邓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势,不过他整个人,越来越显阴郁。
失去了宫中的生活,在汪洋大海中行船,而后在这里种庄稼,让他渐渐对宫廷的生活陌生起来。
他有时觉得心里悲苦,却偏又无计可施。
感慨命运不公,可又如何呢?
上天只对宠儿们更公平,而他邓健,某种意义而言,连完整的人都不算。
他有时会盼着张安世来探望自己。
可很多时候,他都失望了。
其实即便张安世来了,他也难有热情。
终究,从前呵护着张安世衣食住行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
张安世如今已娶妻,还有无数的奴婢在身边,再容不下他邓健了。
邓健最害怕的,恰恰不是这些,吃苦他已习惯了,可他无法忍受宫中宦官们的闲言碎语,虽然这些闲言碎语,同情者居多,可人天生对于同情就有抵触的情绪。
因此,他对庄户们越来越严厉,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愤恨都发泄在这些庄户的身上。
庄户们都小心翼翼的,随着邓健照顾着这些庄稼。
而此时,张安世兴冲冲地来了。
带着几个兄弟,还有数十个护卫,一行人飞马而来。
远远便听到了动静。
张安世落马,邓健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活儿,亲自迎了上来。
等见到了张安世,虽是齿冷,却又不免心热。
毕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虽然有时候觉得张安世这家伙不是东西,可邓健更多的时候是在反思自己。
终究是怪自己没有看好啊,如若不然,怎会把人养的如此凉薄?
是他害了张安世。
张安世显然不知道邓健此时的所思所想,他笑嘻嘻地道:“走,看庄稼去。”
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邓健原以为,张安世至少会寒暄一阵,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甚至他腹稿都打好了,可现在,心里又难掩失落。
却也只好领着人往前走,等到了一片土豆地,便道:“这一片庄稼,已经长好了,只是庄户们心里拿不准,还不敢收。”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可以收了,是吗?”
邓健点头道:“应该是这两日,你瞧……”
张安世蹲下,细细查看之后,喜出望外地道:“居然没有退化。”
退化是张安世最害怕的问题。
这可是数万里之外的土豆,无法确定能否适合这里的气候和土质。
可见这邓健,对这些作物,是真的下了大功夫悉心照料的。
张安世咧嘴乐了,便道:“啥时候收这粮?”
邓健道:“这东西……庄户们不敢轻易摆弄,还是过两日吧,现在先收几个,试试看……看看能不能吃,毕竟大伙也不确定是不是当真熟了。”
张安世倒也认真地道:“谨慎一些好,这几日,就要辛苦这些庄户了。”
邓健却在心头幽怨地想,咋就不辛苦咱?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此时缺一根筋的张安世,全部的心思依旧在这些作物上,便又道:“隔壁的一些作物呢?”
邓健道:“那边,还有一些庄稼……迄今也没见动静,今年开春迟,死了一大半,现在也只能将就着,看看能收多少出来,到时再选育良种,等来年开春,继续种一种看。只有这种土疙瘩似的东西,种植的最是成功。”
张安世不无遗憾,看来……和其他的庄稼,如玉米等等庄稼相比,这土豆简直就是庄稼界的张安世,吃苦耐劳,是打不死的小强。
张安世道:“不必急,今年能种出这些,就已很让人惊喜了。哈哈……我果然有眼光。”
朱勇跟着张安世而来,正百无聊赖,此时忍不住在地里刨了刨,想看看这到底是啥玩意。
张安世却是急了,连忙上前去飞起一脚,大呼道:“别在这瞎搞,出了事,我们几个人头加起来,也赔不起。”
这一腿飞偏了,但是朱勇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伤害,毕竟是二哥,也是要面子的,便低声咧咧道:“不就是庄稼地吗?庄稼地有啥了不起的?大哥只会骂俺,方才四弟还在嘀咕着,要丢个炸弹在这儿呢……”
丘松怒视朱勇。
朱勇便立即噤声。
张安世瞪了这两家伙一眼,顿时不放心起来了,立即吩咐护卫道:“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必保护我了,都给我守着这庄子,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没有我的允许,便是陛下亲来,也不得出入。”
这句话,豪气万千。
邓健却是听得急了,显然他虽有怨气,却还是很在乎张安世的,连忙低声道:“公子啊,你要慎言,你老大不小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张安世却是倔强地道:“我就敢这样说,陛下敢来毁这庄稼,我也要翻脸。”
邓健心里摇头,还是没有长大啊!
可对张安世而言,却是另一回事,只怕全天下的人,现在都不知,这一亩庄稼地,对于整个天下有多重要。
换个角度来说罢,就算是皇帝,若是得知世上有这样的庄稼,只怕也愿意至少少三五年阳寿,换来这个。
这是什么?
这意味着国祚绵长,意味着朱家的江山,至少可以再续百年以上。
张安世此时想了想,道:“我还是不放心,老二,伱抽调模范营,在附近三里之外驻扎,内千户所,抽一个百户所来,在这周遭布控。”
朱勇倒没有过多的废话,只道:“噢,大哥,那俺去啦。”
邓健站在一旁,却是小心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很是慎重地道:“好好照顾着,先试一试这土豆的滋味,现在确实也不能确保能不能吃,等过两天,我再来,再将这一亩地收了。”
邓健点头。
张安世道:“那我先走啦。”
他摆摆手,示意邓健不要送,领着张軏和丘松当真走了。
邓健站在原地,看着张安世上马,又见张安世带着人匆匆地飞马而去。
留下的护卫,则开始散开,在此布防。
邓健的目光,再难掩盖失落。
哎……也没问咱一声日子过得好不好,真是一个没心肝的。
邓健忍不住拿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湿润。
庄户们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他们心知,每一次安南侯来,邓公公糟糕的心情都要维持几天,未来这几日,只怕大家要遭殃了。
果然,邓健一脸落寞,就好像丧家之犬一般,蹒跚地回到了不远处的小庄子里去,他似神游一般,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些对往事的回忆。
…………
朱棣进用着黄米。
宫中的膳食,已经减半。
而徐皇后,也早早换下了华美的衣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布衣。
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留下的传统。
打江山难,守天下更难,每年这么多的灾难,数不清的饿殍,各种各样的死法,一点也不鲜见。
人如草芥一般。
即便知道,其实朝廷能做的有限。
哪怕是赈济,也只能赈济少部分的人。
可至少……这个时候,也该与万民共情,用节衣缩食,来表达宫中对此的态度。
徐皇后久在慈孝高太后的身边学习,所以对此习以为常。摆在夫妇二人面前的,不过是四样菜色,两碗黄米饭。
朱棣胃口大,从前要大鱼大肉,还要吃好几个饼子,混着饭吃才能吃饱。
如今……这当初太祖高皇帝宫廷里的菜肴,却令朱棣总觉得肚子里烧得慌。
油水还是太少了,主要还是肉少,徐皇后尽力少吃一些,不断地给朱棣夹菜。
朱棣道:“好啦,好啦,朕够吃了,朕又不是饕餮,非要吃这样多。”
徐皇后莞尔一笑道:“陛下有龙马精神,自然食量非比寻常。”
朱棣虽是这样说,果然却如徐皇后所言一般,举着筷子,脑袋伸进碗里,扑哧扑哧疯狂地扑动筷子,片刻之后,这饭菜便进了肠胃,他的肚子鼓起来,这碗里的饭菜被他吃了个干净,朱棣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这才缓缓地将碗筷搁下。
徐皇后眼里略过一丝心疼,道:“陛下若是还觉得饥饿,要不……”
朱棣立即摆摆手道:“不必了。太祖高皇帝怎样做,我们便怎样做,哎……今日……真是越发的理解太祖高皇帝了,他起于布衣,深知民生艰难,你看我们……这样的饭菜,放在寻常百姓家,也和过年一样,我们尚且不能饱食,总觉得意犹未尽,那百姓平日的餐佐又是如何呢?更不必说,这遭了灾,更不知困苦到了什么样子。”
“朕看奏疏,看到的只是某处大灾,百姓颠沛流离。可若是太祖高皇帝在世,他是最深知民间疾苦的,所看到的奏报,却无一不是当初他少年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景。”
徐皇后道:“陛下这话真好,若百姓们知道陛下如此爱民如子,定是感激涕零。”
“感激个鸟。”朱棣道:“百姓们所见的是……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冷了没有衣穿,一家子人逃荒,饿死了爹娘、兄弟、子女,哪里还会有什么感激之情?朕听说,人饿到了极致,便什么都顾不上,见什么想吃什么,他们这时候若是还能对朕生出感激,那就真是怪了。”
徐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道:“陛下不可以从内帑里拿出一些银子来赈济吗?”
朱棣却是苦笑道:“银子没用,你拨发了银子去,灾区的粮食依旧还要涨到大家买不起的地步。平日里,银子值钱,可到了灾荒的时候,哪怕是树上的皮,都比银子要值钱,毕竟这玩意……它顶饿啊。”
徐皇后脸色暗淡下来,幽幽地道:“臣妾是妇道人家,什么事也不懂……哎……”
朱棣安慰她道:“男人有男人的事,妇人有妇人的事,若是你什么都懂,那还要男人做什么?好啦,你也不必忧虑,这几年,年年都有大灾,过去了就好了。”
徐皇后却深知,所谓的过去了,其本质,不过是饿殍满地之后,剩下活着的人,又捡起铁犁来,继续耕作,寄望于来年,天公作美罢了,想到这些,也不禁觉得窒息。
只是这时候,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只是给朱棣增添一些烦恼而已。
再好听的话,其实也只是于事无补。
朱棣则是将亦失哈叫到了身边,道:“今早有廷议吗?”
“有,乃胡公和杨公主持。”
“议出了什么结果?”
“还是解粮去灾区赈济,只是……国库的存粮,现在也不多了……诸公为此,唇枪舌剑,有人担心,若是这粮食都送去了赈济,若是今岁或者来年开春,又遇到什么灾荒……”
朱棣沉吟着道:“最后的结果呢?”
亦失哈道:“胡公和杨公最终打定了主意,先解眼下燃眉之急再说……”
朱棣颔首,叹了口气道:“是啊,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亦失哈却道:“不过……朝中,有许多非议。”
朱棣皱了皱眉:“非议?”
“许多人认为应该挽留解公,没了解公……”
朱棣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冷冷地道:“没了解缙,他们就失了主心骨,是吗?”
亦失哈道:“这只是一些私下的议论。”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不必理会,不过这文渊阁倒是出了空缺,是该看看……何人来填补了。尤其是这个时候,朕担心胡卿和杨卿力有不逮,不可耽误了大事。”
文渊阁大学士的人选,乃是极敏感的问题,毕竟这位置,参预军机,现如今,已有人私下里声称这相当于半个宰相了。
所以亦失哈对此非常谨慎,陛下提及到这个,他很识趣地选择了沉默寡言。
朱棣随即又道:“张安世现在如何了?”
亦失哈如实道:“安南侯他颁布了金元和银元后,倒是有不少百姓,去取兑。”
朱棣似乎觉得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道:“没想到进展如此神速,这倒是一件喜事。”
亦失哈此时却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奴婢这边,打探了一些消息。”
朱棣抬眸看他一眼道:“说罢。”
“听说市面上有人取兑了金元和银元之后……将这金元和银元,熔炼成金银……”
朱棣听罢,顿时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金元和银元的成色高,就算是熔炼了,也不吃亏,还有许多的谣言,说这东西并非是外圆内方的制钱,乃不祥之物,不可久藏,熔炼之后,照样可以用,所以也不必真要这金元和银元。”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眸光忽明忽暗,口里道:“你怀疑,这背后有人搞鬼?”
亦失哈道:“倒不敢说,或许是自发的也不一定,似乎有人自发地希望,这东西最好不要出现在市面上流通。”
朱棣冷哼道:“看来张安世还是太嫩了,砸人饭碗,那些人就算不会当真站出来敌对,却也会用尽各种手段,教张安世栽个跟头。”
却又见亦失哈道:“还不只如此呢,奴婢还听说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人说,鸡鸣寺藏污纳垢,姚广孝师傅……在寺中,暗暗拘押了不少的女子,供他淫乐……”
朱棣眉一挑:“姚师傅还有这爱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也只是听外头说的。”
朱棣道:“当初,朕赐了不少美女给他,他也不肯接受,说自己是佛门中人,依朕看啊,这十有八九是造谣的。”
亦失哈听到十有八九四字,心里便明白了,既然有八九是假的,那么就可能有一二是真的。
毕竟那姚师傅神鬼莫测,有时连陛下都不知道这和尚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亦失哈只干笑一声,没有回应。
朱棣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眼下还是赈济为主,你多派人去江浙一带,尤其是灾情严重的地方,看一看各地州县官的作为,有什么消息,都要及早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每到傍晚的时分,各处的同乡会馆便都是门庭若市。
古人最重乡情,各地的人抵达了京城之后,又往往以乡情为纽带,拓展人脉。
正因如此,对于朝廷大臣而言,他们借这乡谊,可以发掘一些同乡的人才,好将其收入自己麾下。
而那些地位较为卑微的人,则借此机会,可以攀上大树,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同乡会馆里,人声鼎沸。
只是……也有幽静的所在。
就处在二楼的位置,是一个个厢房,只有重要的人,才有资格来此。
往往若是有重臣来,许多人都会提前得到消息,拿着自己的拜帖,还有自己平日里做的文章,络绎不绝地来请教,很是热闹。
不过今日这二楼的一处厢房里,却没有这样热闹了。
只一些刚刚下值,还穿着官服,头戴着翅帽的人聚在一起。
“现在下头州县,都有书信来,询问这铸币的事是不是真的,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哎……这样搞,真的是胡闹,民不聊生啊。听说……钱庄自己已经开始发行了,这显然是陛下的授意,除此之外……这安南侯又与东宫有关,莫不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殿下从前一向宽仁,可现在看来……似乎也被人误导了。”
有人咬牙切齿地道:“最可恨的乃是那妖僧,此二人祸害天下还不够吗?我听闻,安南侯出了宫,就去了妖僧下榻的小寺里报喜,这个妖僧,当初撺掇圣上靖难,人们都说,祸害天下必此人也,现在看来,真是一丁点也没错。”
众人大发牢骚。
高居首位的那人,却穿着一件钦赐的大红贮丝罗纱所制的蟒袍,咳嗽一声道:“好啦,好啦,休要牢骚,陛下终究没有下旨,事情总有转圜余地,那钱庄……私自铸币,虽说都在传乃宫中授意,可终究……没有明旨。”
“大家稍安勿躁,这私铸的钱,成不了气候,我们背后是天下人,区区商行,不过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而已,一人一口吐沫,也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诸公不慌,老夫已有布置。”
众人这才沉默下来。
有人赔笑道:“有恩府出马,大家也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颔首。
…………
次日一早,胡广和杨荣入值文渊阁。
没了解缙,这里显得冷清了许多。
看着解缙那间空置下来的值房,胡广禁不住唏嘘。
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杨公所言,管好自己吧。
何况眼下又是赈灾,又是因为没了解缙,大臣们失去了约束,开始彼此弹劾。
毕竟权力出现了真空,解缙一旦走了,他大量的门生故吏,也开始紧张起来。
虽说树倒猢狲散,可一大群的人……突然没了靠山,必然会引发大家各自起心动念,有的为了保自己的位子,有的希望挪一挪自己的位置,突然开始彼此成群结队的相互攻讦。
胡广满腹牢骚,拿着数十份弹劾奏疏找到了杨荣:“杨公,灾情紧急,不知多少人正在饿死呢,他们倒是有闲心。”
“水至清则无鱼。”杨荣道:“办好自己的事吧。”
胡广落座:”你总是如此,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
杨荣抬头,放下手中的奏疏,微笑道:”我倒也想拍桌子咒骂,可没用啊,人最重要的一关,就是学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处于什么位置,都要明白,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唯有如此,既可戒骄戒躁,认识自己的缺失,也可接受天下本浊,虽不可同流合污,可有些事,却也是有心无力。“
胡广想了想,觉得有理:“总说不过你。”
正说着,有舍人匆匆而来道:“胡公,杨公……商行那边,说是要捐纳五万石粮,派船往江西布政使司赈济。”
“是吗?”
五万石也不是小数目,虽然依旧还是杯水车薪,可也不算少了。
胡广站起来,喜出望外地道:“张安世那个小子,老夫看……还是不错的,不对,他为何不向陛下奏报,反而来报文渊阁?”
“说是有不情之请。”舍人道:“是想请二公,亲往栖霞一趟,去看看栖霞的农庄。”
胡广和杨荣面面相觑。
怎么听着,好像有陷阱一样?
胡广道:“什么时候?”
“最好现在。”
胡广皱眉:“他难道不知老夫和杨公正在当值?”
舍人道:“是内千户所的校尉来告知的,学生……不敢细问。”
胡广怒道:“怕他们查你一个底朝天?”
舍人:“……”
杨荣这时放下了手上的奏疏:“不管如何,有粮食就好办,你我在此,就算看一万本奏疏,也不及这现成的粮食。这样吧,教人去宫中奏一下,我与胡公呢,则立即成行,至于文渊阁的事,暂由当值的舍人们料理。”
胡广道:“这安南侯狂妄了,居然敢指使堂堂文渊阁大学士。”
其实他脚已经开始挪动了,毕竟……粮食的诱惑不小,不知能救多少人,只是碍于面子,故意骂一句,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罢了。
当下,杨荣和胡广成行,他们只当走一遭,还打算赶着正午之前回去处置手中的奏疏,所以一再催促马夫。
一个多时辰之后,抵达了栖霞,这杨荣和胡广便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了。
却见这儿,竟已是人山人海。
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杨荣和胡广面面相觑,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钻回马车里,赶紧跑路。
做官就是这样的,出风头的事,尽力要避免,像这样的场景,这不是找死吗?“
却在此时,有人大呼:“哎呀,杨公和胡公也来了?”
二人定睛看去,却见竟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胡广:“……”
“夏公如何来了?”杨荣素来对夏原吉很是尊敬。
夏原吉苦笑道:“还不是说这儿有粮食,老夫便兴冲冲地来了,却见这样的场景,真真吓老夫一跳啊!”
不过夏原吉说着,便又笑了起来,道:“不过见了杨公和胡公,老夫心里也就踏实了,哈哈……”
是啊,毕竟……三个大冤种,比一个大冤种好嘛。
…………
天变了,老虎这种宅男,没有意识到变天,受凉了,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吃了药,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这一章写的太晚了,是老虎的错。
不过都会照常更新,就是更新的时间如果不稳定,大家见谅一下。
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夏原吉乐开了。
杨荣和胡广却是愁眉苦脸。
杨荣道:“那张安世,说了投献多少粮食?”
“说是商行那边愿给户部两万石。”夏原吉叹口气道:“往年的时候,两万石算什么,可现在……却是救命粮,老夫也没法子,只好舍下一张老脸了。”
胡广道:“为何文渊阁那边说是四万石?”
夏原吉诧异道:“对啊,怎么对不上?”
三人窃窃私语。
这时,却有人迎上来,是张安世带着几个兄弟。
其实张安世还好,至少这个人属于可以打交道的,你跟他说话,能说的上。
可他后头的几个鼻孔朝天,或者呆得像个傻瓜的兄弟,就让杨荣几个见了都发憷。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杨公、胡公、夏公,你们可来了,我久候多时了。”
三人回礼,杨荣道:“安南侯请我等来,所为何事?”
张安世道:“请大家吃一顿好的。”
杨荣三人的脸色有些古怪,胡广算是这三人里面性子最急的,有些憋不住了:“我等还有公务。”
张安世道:“吃饭也是公务嘛,哪里有做官不吃饭的?走走走。”
张安世几乎是生拉硬拽。
这杨荣三人却是吓坏了。
他们也是要面子的,当下便忙是拂袖,正色道:“我们自己会走。”
没多久,三人无可奈何地随着张安世,来到了一处酒楼。
坐在这儿,如坐针毡。
主要是朱勇、张軏坐在他们的对面,丘松坐在最下首,瞧他眼睛涣散的样子,像是在神游,可时不时的又露出凶光。
早就听说,这位淇国公的儿子,很有暴力倾向,果不其然。
张安世陪坐在三人的下头,笑盈盈地道:“今日没有备上水酒,倒是遗憾,三公不会见怪吧?”
胡广道:“随意即可。”
张安世点头道:“我就知道三公与解公不一样,解公这个人……”
三人立即开始眼睛别到一边去,死也不接这个茬。
无论解缙怎么样,哪怕文渊阁两个人和解缙真有什么矛盾。
可在任何场合,都绝不会语解公是非的。
庙堂上,文官和张安世这样的武职系统完全是两种生态,武官们见人就骂娘,不高兴了就掀桌子。
在庙堂上,文官们哪怕有杀父之仇,也是你好我也好。
见三人不接茬,张安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心里不禁唏嘘,都说文武殊途,果然格格不入啊!
“快吃,吃了老夫还要赶回去办公。”夏原吉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夏公怎么这么急。”
夏原吉和杨荣对视一眼。
如果说胡广和解缙两个人同窗加同乡,算是铁杆的话。
那么这杨荣和夏原吉,也算是死党了。
夏原吉早年,曾以侍郎的名义,视学福建,而那时候,杨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却获得了夏原吉的青睐,教授了他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哪里想到,十数年之后,杨荣一飞冲天,如今进入了文渊阁,位列宰辅!
当然,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却也地位显赫。
二人同朝之后,虽然没有时常走动,却还是颇有几分师生的名分。
夏原吉对杨荣很放心,现在基本上不教杨荣任何为官之道和为人处世之道了,因为他知道,杨荣玩得比他还溜。
这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二人似乎很默契,此时眼神错开,夏原吉含笑道:“江浙大灾,我乃户部尚书,民生乃当下的重中之重,从拨付钱粮,再到派出巡视的官吏,严令各州府赈济,还有想办法筹措粮食,监视物价浮动,这些都是户部尤为紧要的事,我乃尚书,掌一部堂的事务,这上上下下,谁能离得开老夫?老夫不是自夸,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实在抽不开身。”
张安世咧嘴乐了:“这顿饭,也很重要,夏公吃过之后,一定要跳起来叫好的。”
夏原吉嘴一扁。
跳起来?
伱当我夏原吉是什么人?
他忍住怒火,却还是耐心地道:“赶紧开饭吧。”
“是是是,我去催一催。”
终于,饭菜上了来。
只是……这饭菜有点特别。
先是上来了一个碟子,上头盛放着数十张饼。
这个时代,在南京,许多人也将蒸饼当做主食。
只是这饼看着很奇怪,虽是热腾腾的,可颜色和寻常的蒸饼有些不同。
随即,便是几个主菜了,其中一个,在后世颇有名,叫酸辣土豆丝。
酸的话,直接用山西的老陈醋,辣的话,则用胡椒来替代。
此后,便是一人一碗的土豆泥。
另外还有几碟子菜,其实都和土豆有关。
夏原吉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也算是走南闯北惯了,从边镇到福建,天涯海角都去过。
如今见这些菜色,不免面带犹豫之色:“这是什么菜?”
张安世道:“这叫清蒸纪纲,那叫酸辣解缙……那个叫……”
夏原吉一脸无语,拉下脸来道:“不要玩笑。”
说罢,一副要起身,拂袖而去的样子。
张安世连忙拉住夏原吉,如实道:“这是土豆,我这叫土豆宴,至于这东西,要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诸公先尝了便是。”
夏原吉倒也爽快,赶紧吃了,他还赶着回去办公呢。
反正这顿是怎么都推不掉了,于是先取一个土豆饼,吃了。
尝了尝,滋味还算不错,可以说和当下的蒸饼各有千秋,口味不同罢了。
见他先吃了,胡广和杨荣才各自拿着筷子去夹饼。
夏原吉在嘴里嚼了嚼,边道:“此物口味有些特别,不过……倒也算是尝了鲜。”
说罢,下意识地去尝那酸辣土豆丝。
吃了一口,眼睛一亮:“有滋味,有滋味……”
他脸开始发红。
这个时代的人,虽偶尔会用胡椒或者椒来调味,但因为价格高昂,所以绝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菜色很少。
因而,这酸辣土豆丝在张安世看来,一点辣味都没有。
可在夏原吉吃来,却觉得辣椒的痛觉刺激着他的味蕾。
而恰好,他是湖南人,而祖籍又是江西。
可谓辣上加辣。
他吃得面红耳赤,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夹着这酸辣土豆丝,一面大呼过瘾:“不错,不错,有些意思。”
反正吃都开始吃了,既然碰上口味好的吃食,干脆吃个过瘾!
胡广这江西人吃了,也是赞不绝口。
只有杨荣,在他们的怂恿之下浅尝之后,老老实实地去吃他的饼了。
这菜肴不过四五个样而已,最后一个菜色,则是油炸土豆,还有土豆炖茄子。
三人尝了个鲜,倒觉得滋味都不错。
只是毕竟菜色单调,很快便搁下了筷子。
“吃啊,怎么不吃了?”张安世招呼道。
夏原吉苦笑道:“吃饱了。”
三个饼,加上几个菜,还有小碗的土豆泥,何止是吃饱,简直就是吃撑了。
张安世看他们的样子,也知道几人是真吃饱了,这时便道:“不知滋味如何?”
“不错。”夏原吉老实地道:“别有风味。”
张安世道:“夏公……的意思……是很好吃?”
“倒也谈不上什么好吃,只是既能饱腹,又有一些滋味罢了。”
这是实在话,夏原吉的描述很是精准。
“好啦,时候不早了,我等叨扰了这么久,是该告辞啦。”
这叫提起裤子不认账。
张安世却嘿嘿笑着道:“别急嘛,既然这东西能吃饱,还别有风味,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吗?”
夏原吉只好耐着性子道:“那么敢问从何而来?”
张安世道:“这得从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下西洋……”
夏原吉老脸变色,你咋不从三皇五帝时说起?
夏原吉打断道:“简要一些说罢。”
张安世道:“凡事有因才有果嘛,这不是便于你们理解吗?罢罢罢,我简明扼要的说,这土豆……乃是邓公公种出来的,邓公公,你们知道吧,就是东宫的那个,他看着我长大的。”
众人没兴趣知道邓公公是谁。
不过听说是种出来的,其实也不稀奇。
这玩意要是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鬼才信呢。
张安世又道:“在邓公公的努力开垦、施肥、插秧等等之下,终于……收获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这土豆的收成吗?”
夏原吉有点不烦恼了,直接道:“你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现在还没开始收获,不过保守估计,有八百斤。”
此言一出……
夏原吉先是一愣,随即……要窒息了。
他猛地惊叫道:“八百斤?是多少地的产量?”
张安世泰然自若地地道:“一亩地呀。”
夏原吉身躯一震,而后,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混沌起来,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他看向杨荣。
杨荣一向稳重,这时候也坐不住了,连忙道:“一亩地八百斤,安南侯,你家的一亩地,是平日里我们所言的一亩吗?”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张安世的家也和别人不一样?”
夏原吉回过神来,有点急了:“这不可能,八百斤……你可知道,这天下麦子和稻米的产量是多少吗?”
张安世乐了,笑着道:“知道呀,就算最好的水田,若是产稻,也只是在五百斤上下。若是麦子,或者劣田,可能一亩只能产三百斤。”
夏原吉道:“五百斤,何止是要好田,还要有天时地利,要精耕细作,这五百斤,已是极限,你所说的这东西……也可饱腹,却能长八百斤?”
张安世一脸笃定地道:“八百斤,是我最低的预估。我怕吹牛……被人识破,实际上,只多不少。”
开玩笑,后世的土豆,亩产可是能达八千斤的。
张安世现在也不过是让人采摘了几斤出来,让夏原吉几个吃吃看,来做小白鼠而已。
要不怎么张安世始终没有动过筷子呢?
朱勇几个也机灵,一看张安世没动筷子,也一直都像木头一样地呆坐着。
这要是一顿土豆宴把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全部毒翻了,那应该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吧。
当然,张安世还是有把握的,至少九成九无毒。
可现在这保守的产量说,在夏原吉等人看来,显得无比的不可思议。
夏原吉凝视着张安世,好像要一口将张安世吃了一般,道:“这叫土豆的东西,需要在什么地里耕种?是水田,还是旱田?有什么要求?”
张安世道:“旱地。”
夏原吉身躯一震。
水田能种稻米,而旱地能种麦。
一般情况,麦子的产量低。
可水田又不一样,水田对灌溉的要求很高,看上去水田能种稻子,产量可达五百斤,可实际上……却需要精耕细作。
可旱地照料起来可就容易了。
论起来,等于是这八百斤的土豆,是和亩产三百斤的麦子对等的。
夏原吉连忙又问:“对地质的要求呢?”
“能种作物的地,都能种土豆。不能种作物的……也可以试试看。”
“你是说……”夏原吉急眼了:“它不挑食?”
“它不挑地。”张安世纠正他。
夏原吉呼吸开始粗重,脸开始变得晕红,就好像准备出嫁的闺女一样。
深吸一口气,才能稳住了一点心神,夏原吉才又道:“你那地在哪?”
张安世有点恶趣味地道:“夏公不是说有公务?”
“公个鸟。”夏原吉道:“张安世,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欺瞒老夫,若是你拿老夫开心,老夫也不是好惹的,走,现在就带老夫去看看这土豆。”
杨荣和胡广二人,自也是没心思回文渊阁了。
文渊阁那点屁事,和眼下这事,算个什么?
说难听点,就算那奏疏一年不拟票,和眼下张安世所说的匪夷所思之事相比,也不值一提。
张安世不打算继续逗这位公卿了,便笑道:“好啦,好啦,我这便带你们去。”
张安世领着三人,随即往农庄去。
农庄这边……甚是冷清。
这地方,平日里确实没什么人来。
邓健早已习惯了这等寂寞。
他好像被世界遗忘了。
现在这土豆,即将要收获,不过张安世没发话,大家却只能等。
唯独这农庄的外围……却开始出现了大量的人马。
有挎着刀的内千户所校尉,在百步之外来回逡巡。
一里之外,模范营直接就地驻扎,扎起了营寨。
这一下子,便连路过的人,也不敢来了,都绕着路走。
此时,张安世终于来了。
却还带着杨荣、胡广、夏原吉来。
三人下了马车。
什么也没管,劈头盖脸就问:“地呢?”
张安世道:“听我说,夏公你先别急,我来介绍一下……”
“介绍个鸟,你直说,地在何处?”夏原吉眼睛像吃人。
张安世庆幸自己里头罩了一套甲。
张安世只好对邓健道:“走,邓公公,带他们去看地。”
邓健颔首,他也习惯了,当下带着人,到了地头。
夏原吉看着这一亩地,还没开始正式收获,大手一挥,道:“先丈量一下土地。”
邓健道:“为何要丈量。”
夏原吉没理邓健。
张安世便只好道:“来人……”
“不,不用了,你让人取丈量的工具来,老夫和杨公、胡公亲自丈量。”
张安世:“……”
作为户部尚书,欺上瞒下的事见得多了,那些浮夸吹牛的人,他一眼能识破,不过有时候难得糊涂,这等吹嘘,他很多时候,也就掠过去不会追究。
可这事太大了,不亲自丈量,不放心。
当下,他让人取了线绳,而后领着胡广和杨荣,扑哧扑哧的下地,围着这地开始丈量起来。
不多不少,恰是一亩。
夏原吉直起腰,又围着这田转了一圈,确保自己没有被糊弄,也确保了这些东西,当真是长在地里,绝不是被人重新埋下去的之后,方才道:“现在开始收获了吗?”
张安世同情的看了夏原吉,这夏公是被人糊弄过多少次,才有这样的警惕心啊。
简直就是当大家像贼一样的防备。
张安世点头:“可以了。”
“就请安南侯,现在组织人力收获……不过有一点,所有收来的,都要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老夫和杨公、胡公,亲自来上秤,你们的人,只许收获,其他的事,不能过手。”
张安世苦笑道:“好好好,一切由你。”
夏原吉和胡广还有杨荣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荣和胡广二人,没有任何的怨言。
他们很明白夏原吉的意思。
当下,张安世命农户们下地。
邓健则组织人,取了大量的簸箕和箩筐来。
农户们从地里抛出土豆,摘叶、去藤,装进簸箕里,再倒入箩筐。
夏原吉取了大秤来,当着所有的面,和杨荣、胡广二人,先是取了自己身上一个腰牌来,先用秤试一试。
确定自己的腰牌,重量和秤砣的数目大差不差,这秤砣没有缺斤少两之后,夏原吉便熟练的开始忙碌。
他将所有送来的土豆,非常小心的去泥。
恨不得将每一个即将要上秤的土豆都清晰的没有一丁点的泥星。
这才开始一个个的上秤。
而胡广负责记秤。
杨荣取了簿子,开始记账。
很快,从地里收来的土豆。越来越多,倒是三人上秤,十分小心,反而慢了。
一会儿功夫,收上来的土豆,便堆积如山。
夏原吉挥汗如雨。
张安世心疼他,上前道:“要不,叫人帮衬一二,夏公,我心疼你。”
夏原吉看也不看张安世,道:“走开,没你的事。”
张安世道:“你咋还骂人……”
后头三个兄弟,非但没有上前拉扯着张安世说大哥算了,反而一个个怒目金刚,似乎早看夏原吉不顺眼,要跟着大哥捶这夏原吉一顿。
这令张安世更尴尬,索性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咕哝着道:“要换我从前的脾气,我非要……”
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实际上,夏原吉压根没心思理会张安世。
三百斤……
四百斤……
五百斤……
六百斤……
到了六百斤的时候,夏原吉已经开始意识到……张安世的八百斤所言非虚。
他压抑着心里的狂喜,眼里开始放光,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越发的神采奕奕。
胡广和杨荣,脸色也开始变了。
二人手脚越发的麻利。
在此刻,他们从没有今日这般的精神,浑身充满了气力。
记账的杨荣,甚至还怕自己记错了,一次次反复的比对,不敢出任何的马虎。
八百斤……
张安世没有吹嘘。
夏原吉整个人要跳起来。
不过他忍住了。
因为……还有……
他耐心,继续将一个个土豆清洗干净,一丁点的泥块也不肯放过,生怕增加了这亩产的份量。
九百斤……
一千斤……
到了一千斤的时候,夏原吉只觉得自己脑子开始混沌了。
好像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属于自己。
整个人好像漂浮在云端上。
他脸色十分奇怪,像是痴人一般,总是咧着嘴,可又皱着眉头,似乎此刻,大脑在高速的运转,不肯停歇的思考。
一千一百斤。
张安世在一旁,有些担心夏原吉的身子,这家伙脸色看上去很扭曲,张安世怕他死在自己的庄稼地里,到时候夏家的人跑来讹自己的钱。
张安世道:“夏公,要不歇一会儿吧。”
“别做声。”夏原吉白了张安世一眼,而后继续……拿自己的指甲,抠着土豆上的泥。
他不能用水冲洗,因为水也可能给土豆增加重量。
以至现在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一千二百斤……
终于,收获来的土豆,越来越少了。
农户们得十分耐心的,才能从这地里翻找出落单的土豆出来。
一千二百七十斤。
到了这个数目的时候,其实……剩下的土豆,已变得十分稀少,且大多都是个头较小有些畸形的土豆。
“近一千三百斤。”夏原吉这时才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甚至怀疑,这个梦不真切。
于是,开始走过去,和杨荣一起比对着记下的数目。
“再算一遍,可别算错了。”夏原吉道。
杨荣道:“已算过七遍了……我再算一遍吧。”
上秤的胡广也凑上去,看着密密麻麻的数目,眼睛好像生了钉子一般,一动不动。
“这真是地里收来的吧?是不是我们亲眼所见。”
“就是长在地里的。”
“我从前见过,有地方父母官作假,竟从别处将长出来的稻米,插到田里,伪作是那一亩地里长的,你说……”
“方才亲眼所见,应该不像……”
“一千三百斤啊……我瞧这地,并不肥沃……”
“是极,是极。所以才匪夷所思。”
“你觉得可能吗?夏公,你毕竟见多识广……”
夏原吉哭丧着脸:“从前就不知土豆为何物,何来的见多识广,分明就是孤陋寡闻。”
“这土豆,当真是我们刚才吃的?”
“应该是,错不了……”
三人叽叽喳喳,低声密谋。
“我看……安南侯不敢拿这个来欺上瞒下,他美没有这个胆子,这是天大的事……真敢欺瞒,照样要砍他脑袋。”
“有道理,所以……”
沉默……
三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后。
终于……接受了现实。
“安南侯……”胡广笑嘻嘻的看向张安世,亲昵的向张安世招手。这表情,就好像孩子走丢了之后,父子重新相认,有一种喜相逢的亲昵感。
杨荣和夏原吉,也同时朝张安世露出亲切的微笑。
张安世上前:“算清楚了吧?哎,我也没想到,竟有一千三百斤,还以为只有八百斤呢。”
其实张安世没有胡广三人的激动,一千三百斤,这才哪到哪啊?后世的土豆,若是亩产一千三百斤,那绝对属于灾难级别,三千斤大抵,上限八千斤才算正常的产量。
杨荣捋须,笑吟吟的道:“这土豆,哪儿来的?”
“这得从下西洋的时候说起……”
此时,三人却极有耐心,认真的倾听,张安世却简明扼要的道:“是邓公公……”
“那位邓公公……”夏原吉指着不远处的邓健。
“对。种子是他下西洋带回来的,地也是他种的,你们也晓得,他看着我长大的……”
三人没理会张安世,随即,快步到了邓健面前。
这夏原吉走的最急,当先便给邓健一礼:“见过邓公公……”
邓健看着眼前夏原吉,这位户部尚书,对自己卑躬屈膝,让他恍如隔世一般。
这可是部堂,一般情况之下,大臣见了宦官,往往都要避嫌,可能会打招呼,但是郑重行礼,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面对亦失哈,也只是彼此颔首而已。
毕竟,大臣有风骨,太监再怎么得势,也只是太监,若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哪一个太监敢嚣张到让堂堂户部尚书郑重其事的行礼,只怕这太监非要剐了,而那户部尚书,也别干了,一家老小,都丢去琼州的沙滩裸奔去吧。
…………
感冒有点难受,现在全靠布洛芬压着来码字,现在没发烧,就是咽喉痛,吞一口吐沫都跟要死了一样,今天第一章晚了一点,第二章老虎争取快一点,当然,只能尽量。
老虎爱你们。
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
邓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朝他拱手作礼的夏原吉。
这夏原吉,哪怕是当着张安世的面,也没有这样客气过。
在邓健的记忆中,只有夏原吉见到太子的时候,才这样诚惶诚恐的样子。
这邓健已开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毕竟远离了宫廷生活太久,而且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说好听一点叫阉人,说不好听,便连人都不算。
夏原吉激动地见过礼。
那杨荣和胡广也随之抢上来道:“见过邓公公。”
邓健忙道:“啊……不必……不必如此,咱见过杨公、胡公、夏公。”
不等他说完,夏原吉已一把拉住他,亲昵的样子,面上竟还带着几分谄媚。
“邓公公,老夫有一些话,想要请教。”
“不敢,不敢。”邓健涨红了脸,不知是激动,还是有几分羞怯。
夏原吉很认真地道:“这些土豆,可以推广吗?”
“当然可以!”邓健道:“咱正准备从这些土豆里,选育出良种来,打算再开数十亩地,继续培植呢。不过……起先的时候,从海外带来的土豆种有限,难免良莠不齐,现在有了一亩地,就富余多了,所选的土豆种,定是要优中选优。”
夏原吉欣喜若狂,他沙哑着嗓子道:“这是邓公公从海外带回来的?”
“正是。”
夏原吉翘起大拇指,不吝溢美之词:“听闻邓公公那一趟出海,所带去的水手和力士,九死一生,历经了两年多的磨难……”
他这一说,邓健的眼眶就不自觉地有些红了。
那是一段埋藏在邓健内心深处的痛苦记忆。
可自从出海回来,得了一些赏赐,便打发来此耕作,从前那些事儿,就如同被封尘一般。
几乎所有人,再没有人记得有那么一群人,当初和他一道踏入汪洋,扬起风帆,朝着那浩瀚无人之处去。
没有人记起,也没有人在乎。
毕竟,即便有人提及下西洋,大家大多时候联想到的,是他的干爹郑和。
可即便是他的干爹,也是褒贬不一,至少在朝中,人们至多赞许他干爹的勇气,却都认为,这没有什么用,不过是好大喜功的产物,是陛下拍了脑门的结果。
至于渺小如邓健,早就没有人愿意记着了。
无数个夜晚,邓健甚至在为当初追随自己的人感到不值。
那些人……多是寻常子弟,不得已而出海,却因为跟了他,多少人葬身鱼腹,多少人忍受着犹如凌迟一般的酷刑。
两年多啊,两年多的时间,即便活下来的人,大多也已不成人形。
除了得了一点赏赐之外,又有谁会刻意地提及呢?
可就在这一刻,堂堂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亲自提及,而且赞不绝口,邓健的泪水便有些止不住了。
他忙擦拭眼泪,他虽不是男人,可这个时候,不能怂,可他哽咽的嗓子还是出卖了他。
他颤着声音道:“当初……大家确实吃了不少的苦头,受了不少罪,其中许多人,咱现在做梦,依旧还能梦见他们,可许多人,也只能在梦中见了。有个娃儿,才十四岁,他是世代军户,父亲生了病,便顶替他的父亲服役,半途上生了病,像得了癔症一般,在船上嚎叫着喊了一夜的爹娘,后来受不了,趁着大家不注意,他自个儿扑腾一下,跳海死了。”
邓健红着眼眶,抽着鼻子。
夏原吉这一刻也不由触动,感慨地道:“哎,不易,不易啊。”
人的价值就在于此,人们总以结果来论英雄,若没有结果,即便付出了性命,人们也会不屑于顾。
可现在……听了邓健的话,夏原吉三人,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
邓健摇着头道:“不,他死的好,当时咱和船上还活着的人,见他跳下去,你知道咱和他们都在想什么吗?在想……真好,至少少受了这么多的罪,咱有许多次,也不想活了,就是在最后,忍不下心。”
夏原吉感慨道:“那些人………老夫记得,朝廷进行过抚恤。”
邓健道:“有抚恤。”
“太少了。”杨荣皱眉起来,在一旁道:“那诏书,我知道,是我拟的,每家给银数十两……可现在看来,太少了。”
夏原吉道:“这些事,容后再奏,邓公公……此事事关重大,老夫再问一次,当真可以推而广之吗?”
邓健很是确定地点头道:“当初怎么种出来的,就可如何继续种下去。”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种植之法?”
邓健再次点头。
夏原吉道:“好,事不宜迟,胡公、杨公,我们速速回宫,面见圣上……”
他举目四看,见这里有许多的护卫,才放心下来。
接着又看向邓健,亲切地道:“邓公公先在此稍待,我三人去去还要来……就算天色晚了,也一定会回来。这里的护卫……有安南侯在,应该可以放心,邓公公,你先歇一歇。”
说罢,又拱拱手,而后再不多言,风风火火的,便和杨荣和胡广一道快步离开。
邓健木然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张安世几个却摸着自己的肚皮,张安世忍不住道:“方才光顾着杨公他们吃土豆,我们自己倒是饥肠辘辘了,来人,给我们准备一些酒菜,不许吃土豆……这个土豆……它比较珍贵,给我们杀只羊羔子……再杀一只鸡,鸡和羊羔子比较便宜。”
说着,张安世招呼邓健:“邓公公,来来,待会儿一起吃。”
邓健猛地开始意识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道:“咱吃饱了,伱们吃吧,咱……得赶紧让人将这土豆储藏起来,毕竟要留着做种呢。”
张安世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
朱棣此时正在文楼里,他见了翰林院侍读学士赵阚。
赵阚视为侍读学士,偶尔需要陪驾皇帝左右,以备陛下随时询问政事。
说到了灾情,赵阚流下了眼泪,道:“陛下啊,听说现在到处又都是流民,是逃荒的百姓,饿殍无数……实在……哎……”
朱棣听罢,再硬的心肠,此时也不禁唏嘘起来,叹道:“卿家不必悲伤,朝廷会赈济过去的。”
赵阚幽幽地道:“哎,民生凋零至此,坊间又多有妖言,陛下……臣以为……该免赋了。”
朱棣听到免赋,面带犹豫之色。
现在朝廷主要的粮赋,都来源于江南,现如今,国库已空,若是再减免了粮赋,未来朝廷如何维持?
只见赵阚接着道:“朝廷这几年,节衣缩食,也不是不能维持,可百姓们坚持不下去啊,再这样下去,臣只恐各地要起民变。”
朱棣道:“若是免赋……朝廷岂不是更没有办法赈济了吗?”
赵阚道:“可百姓之所以没有余粮,恰是因为赋税沉重。”
朱棣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所定下的赋税并不高,虽不及汉高祖时的三十税一,却也不会给百姓带来太大的负担,据朕所知,之所以百姓被税赋压垮,恰恰是因为……有地方官府,勾结本地士绅,以火耗和其他损耗的名义,欺上瞒下的结果。”
“可是火耗和损耗是古已有之的事啊!”赵阚语重心长地道。
朱棣皱眉:“古已有之?你说的古,是元朝的时候就有吧。”
“正是。”
朱棣皱了皱眉头道:“可元朝因此而亡,大明还延续他这古已有之的成法,卿家莫非是说,我大明也和元朝一样,只有百年国祚?”
“这……”赵阚道:“陛下……元朝之亡,在于暴政,是元廷不体恤民力,好大喜功的结果,而非……”
朱棣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口里道:“好了,好了,够了。”
赵阚见朱棣露出不悦之色,心里感慨,却也不得不噤声。
只是心里不禁在想,天子不能从善如流,这国家出现这样的灾祸,也只是迟早的事,所谓天灾人祸,天灾在前,人祸在后啊。
不过这些话,他不敢说,毕竟现在的永乐皇帝,是个狠人,他真敢杀人的。
朱棣露出愁苦之状,心里郁郁不平。
税没收多少,赈济的地方却多,国库不足,还要应对天下的许多事,偏偏人人都教他仁慈、仁慈,可问题在于,仁慈也不能变出粮来。
这治天下,何其难也。
正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杨公、胡公、夏公求见。”
朱棣的心情正不好着呢,他皱眉道:“朕不是听说他们讨粮去了吗?”
讨粮二字,说的很难听。
堂堂大臣,这不是行乞吗?
当然,最让朱棣不喜的是,这讨的商行高价订购的粮,说来说去,亏的还是朕啊。
虽说这个时候,商行出一点粮来赈济,也无可厚非,可终究还是不舒服。
当初的时候,是说国库归国库,内帑是内帑。
内帑但凡有什么不足,若是想让国库给一点,这户部就嗷嗷叫,好像死了娘一样。
现在好了,出征要动用内帑,军备内帑也出了不少,赈济也需内帑,上上下下,都指着朕呢!
朱棣越想越气,于是绷着脸道:“朕不见,他们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好好去处理手头的公务吧。”
见朱棣不悦之色。
这宦官也不敢多嘴,便乖乖去了。
可过了一会,这宦官又硬着头皮回来了,道:“陛下,他们说……说……有大事要奏,非见不可。”
朱棣怒了,气呼呼地道:“他们还敢不奉诏?反了他们。”
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朱棣开始骂骂咧咧,胡乱问候各种女性,终究……他还是耐着性子道:“叫进来吧。”
片刻之后,朱棣便见夏原吉几乎是蹦跳着进来的。
还真是蹦跶,属于那种掂着脚尖,像蛤蟆一样,一戳一蹦跶似的,人像弹簧,这边脚尖一落地,随即便被弹起。
朱棣挑了挑眉。
夏原吉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照理来说,大臣该鱼贯而入,应该是胡广先入殿,此后是杨荣,再之后夏原吉,而且大臣要行礼如仪……
入他娘的,现在这种事也要朕教?
“臣见过陛下。”夏原吉声音嘶哑疲惫,可同时,中气又十足。
朱棣忍着火气,神色淡淡地颔首道:“何事?”
“陛下,此事,要从下西洋开始说起……”
终究,朱棣还是忍不住了,他猛地勃然大怒:“入他娘的,下西洋这都几年了,你身为户部尚书,不好好地署理自己的部务,成日游手好闲,这国库的亏空,你能撇得清关系吗?”
这样的苛责,换做任何大臣,都知道自己已经触犯了天颜,立即该谢罪才是。
可夏原吉非常淡定地继续道:“陛下……且听臣说完,这下西洋,有一宦官,曰邓健,邓健从海外带回来了异种,此后,这邓健便在栖霞耕作……陛下,您猜怎么着?”
朱棣:“……”
朱棣感觉事情已经失控了。
很多时候,他的一个眼神,大臣们就应该似被驯服一般,乖乖地俯首帖耳,可今儿这夏原吉……很不像话。
即便是杨荣和胡广,此时似乎也很没有臣仪,他们都抬头,定定地盯着他,这哪里像个臣子?
朱棣没好气地道:“人家耕作就耕作,关你鸟事?”
“这何止是关系到了臣,这关系到了大明,关系到了陛下,关系到了天下苍生啊!”夏原吉激动地道:“陛下啊……这带回来的异种,如今已经耕作出来了,名曰土豆……此物……真是神了,它的口感,不下于小麦和稻米,且能饱腹,这还不算……陛下……它的亩产,能有一千三百斤……一千三百斤啊……”
夏原吉笑着笑着,突然眼眶一红,哭了:“寻常百姓,一亩旱地,能种出三百斤麦子,就已不错,可这土豆,却能种出一千三百斤,四倍之于麦田,陛下……若是原先,一亩地可以养活一个男丁的话,那么现在……一亩地就能养活四口人……这……这……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陛下啊……”
说着,夏原吉拜下,叩首道:“我大明……自有天佑,此名曰土豆之物,若非列祖列宗们显灵,若非陛下厚德,何以能显现人间……自然……这是那宦官邓健,下海之后,历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若非是当初……陛下好大喜功……不,不对……”
“若非当初,陛下圣明,下旨下西洋,何以能得此至宝?有了此物,若是开始推广,不出十年,我大明,两百年之内,也再无缺粮之虞,即便有天大的灾荒,也足以朝廷从容应对……”
朱棣先是听到邓健。
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努力地才想起,这是东宫的宦官,还和张安世那家伙关系匪浅。
这人出海回来,他还见过此人,给过一些赏赐呢!
张安世还和他打过赌呢。
当然,打赌的细节,朱棣早忘到爪哇国了。
可此后听到了亩产一千三百斤,朱棣直接嘴张得合不拢了。
他眼珠子呆滞地停在眼眶里,有一种梦游的感觉。
见朱棣久久不吭声,夏原吉不确定地道:“陛下,陛下……”
“唔。”朱棣没有骂人,也没有激动,而是十分平静地稳稳地坐在了御案之后。
这时,他变得无比斯文起来。
“亩产一千三百斤?”
“是亩产一千三百斤。”夏原吉掷地有声。
朱棣道:“是祥瑞?”
“不是祥瑞。”夏原吉很认真地道:“是真正的亩产,臣已亲自去探查过,甚至收获、清洗、上称、折算,臣与胡公和杨公都经了手,可谓是千真万确,当真是一千三百斤。”
朱棣站了起来,死死地凝视着夏原吉:“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东西?”
“这……”夏原吉有点答不上来,最后他道:“安南侯似乎对此,略知一二,当初他说了来历,可臣当时晕乎乎的,有些事,也没听明白。”
朱棣道:“张安世……”
想了想,朱棣突然道:“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夏原吉一口咬定:“能,臣吃过,口感颇佳,能饱腹,臣今儿正午吃的就是这个,现在也无饥馑之感。安南侯还说过……这东西的一些好处,可……臣……记不清了。”
当然记不清,吃的时候,光觉得张安世吹牛了,当时对张安世的话,不屑于顾呢!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神道:“入他娘的,张安世这家伙,咋不早说,朕早知道的话……”
夏原吉道:“陛下,臣希望现在立即下旨,联络有司,由臣来带个头,再去一趟栖霞,一来,要保护粮种,最好要布置禁卫,将那农庄圈起来,没有三五千人,臣有点不放心。再者,就是请那邓公公,传授耕种之法,要让户部专门组织人……”
朱棣挑眉道:“有司?有司去做什么?那儿是栖霞,你想喧宾夺主?不过……朕还是不相信……真是太难以想象了,四倍的口粮,这岂不是相当于给我大明增加了四倍的土地?”
太可怕了,这也意味着,即便是承载了四倍的人口,也不必担心。
朱棣随即就道:“出宫,出宫,朕要亲自去看看。”
一旁的赵阚,只觉得这君臣都疯了,一个个语无伦次,至于一千三百斤的粮,他是难以相信的,不过他也没吭声。
现在听闻陛下要出宫,赵阚便趁机站出来道:“臣只担心,有人弄虚作假……”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张安世,是外戚,一个邓健,是宦官,怎么看……都不是好鸟。
朱棣阴沉着脸道:“走,走………”
宫中混乱了一阵子,主要是太仓促了,可很快,大明门张开,朱棣与随驾的大臣,再加上数百个禁卫,急匆匆地飞马而出。
朱棣一路既有一种狂喜,可随即……似乎是被下头人糊弄得怕了,又觉得……不该高兴得过了头。
张安世虽然可信,可若是张安世也被那个叫邓健的宦官给糊弄了呢?
一路各种念头纷沓而来。
以至于……飞马差点冲撞了来不及躲避的路人。
…………
张安世几个,此时在庄子里摆了一桌的酒菜。
今日是庆功。
虽然庆功的对象是邓健,而邓健因为已经吃过了午饭,没有上桌。可这没有关系,庆张安世也一样。
张安世喝了几杯酒,嘱咐丘松不要多喝。
丘松不高兴地道:“我年纪不小啦,大哥,在家里,俺爹也让我喝一点的。”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道:“要喝到别处喝,别在我这庄子喝,你懂的。”
丘松:“……”
他不懂。
细嫩的羊羔肉入口,张安世忍不住道:“这羊羔子好,鲜而不腥膻,咱们栖霞的地,养人啊。”
朱勇道:“是啊,将来大嫂有了身孕,就教她来这栖霞生产,来年就给大哥生一个这样细嫩的大侄子出来。”
张軏道:“胡说,太细嫩了不好,要黑一些,糙一些,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如若不然,不就和那些戏台子里的戏子一样了吗?”
丘松道:“到时俺制一个大鞭炮,在这里炸了,连紫禁城也能听到响动。”
张安世扶了扶额,感慨道:“哎……造孽啊。”
“大哥,你造了啥孽?无妨的,俺们的父兄,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要说造孽,他们早该生娃没屁眼子了,可你瞧,咱们不都好好的吗?可见这些狗屁话,都是骗人的。”朱勇讨好似地道:“大哥别怕。”
张安世:“……”
他决定食不言、寝不语,要不然继续说下去,就要令他食欲不振了。
邓健张罗着,又温了一壶酒来。
张安世道:“邓公公,你坐下来吃。”
“我不习惯。”邓健道:“我就喜欢伺候着公子。”
张安世道:“哪有什么不习惯?我们是一家人。”
这话戳中了邓健的心中软肋,他忙别过头去,好久才回头过来,强笑道:“你们吃吧。”
正说话之间。
有快马抵达。
有人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道:“不好啦,不好啦,宫里来人了,来了许多人……”
是个内千户所的校尉,匆匆来报信。
张安世勃然大怒,扬起手要准备打人:“宫里来人,怎么就不好了?你这混账东西,会不会说话?”
这一巴掌没打下去,毕竟内千户所的校尉是自己人。
可这校尉还没赔罪。
便又有人心急火燎地进来,高呼道:“安南侯,安南侯,接驾,快去接驾。”
却是亦失哈,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来的太仓促了,以至于什么都没有准备,亦失哈担心出什么差池,所以先来报讯,其实就是担心农庄这边应对不及时。
张安世哪里还敢迟疑,立即起身。
邓健也慌张起来,忙不迭地站到角落里。
亦失哈目光逡巡,随即落在了邓健的身上。
而后,亦失哈露出了亲昵的笑容,一把上前,一下子抓住了邓健的手,挽着邓健的手,就好像多年的失散兄弟得以重逢一般,亲和地道:“邓公公……”
“啊……大公公……”
“不要叫大公公,你这样太生分了,咱们都是阉人,人都不算的东西。所以哪,更要将彼此当一家人。”
亦失哈笑的很亲切。
这若是以往,邓健给亦失哈行礼,亦失哈未必会多看邓健一眼。
宫里的徒子徒孙们太多,亲疏有别,邓健当初……亦失哈也曾关注过,觉得他机灵,所以调遣去了东宫。
只可惜……后来又是下海,又是去耕田,这让亦失哈意识到,邓健只怕没有前途了。
可有什么办法,宫里的人……就是这样……许多人你关注不过来,也不可能事事去操心。
可现在……亦失哈却显得格外的亲热:“走吧,先去见驾。”
“奴……奴婢也去?”
“你该当去的。”
亦失哈开始掸着邓健身上的灰尘,恨不得当自己的手是搓衣板,将邓健的衣衫搓一遍,喜滋滋地笑了,而后别有深意地看了一旁已经摆出了造型,预备要接驾的张安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造化……啧啧……真是遇到了贵人哪,这宫里上上下下,谁有你这福气?待会儿……到了圣上面前,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要怕。”
邓健心儿狂跳,其实他清早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这些了,只是依旧还不敢相信,可现在……大公公已将话说的这样的明白了,他深深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
“臣张安世……”
“奴婢邓健……”
“见过陛下”
朱棣已是落马,先见到张安世和邓健,表情凝重,而后……目光一掠,便看到了丘松。
他先点了点丘松,顾不上让张安世和邓健平身,指着丘松道:“把这家伙先叉出去,叉得越远越好,传旨,丘松敢踏入方圆千步之内,打断他的腿……不,打断他和他爹的腿。”
丘松:“……”
差役们二话不说,直接飞扑上去,拽着丘松便走。
丘松大呼:“大哥……”
张安世立即将脑袋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他还能说啥呢?
说个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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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论功行赏
第二百五十章:
朱棣见丘松走了,这才松口气。
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那东西在何处?”
“收到仓里去了。”
“带朕去看。”
朱棣雷厉风行,也不和张安世磨蹭。
张安世便带着朱棣往地窖走。
朱棣亲自下去,看着一个个似土疙瘩一样的东西,而后露出狐疑之色。
回头看张安世道:“这东西……怎的跟土疙瘩似的?”
张安世理所当然地道:“所以才叫土豆,又土,又豆。”
朱棣竟是无词。
他回头看夏原吉:“这是一亩地的产量?”
“回禀陛下。”夏原吉道:“正是。”
朱棣若有所思,道:“能吃吗?”
“能。”夏原吉直接道。
朱棣便道:“取几个来,烹了,给朕尝一尝看。”
张安世倒是没有犹豫,命人取了几个土豆给弄吃食。
当然,给挑的都是长得有些歪的,肥大的土豆可要留着做种的。
片刻之后,一碟土豆蒸饼便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取来吃了吃,边品着味道,道:“味道尚可。”
张安世笑了笑,不说话。
朱棣则又是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似乎有话要说?”
张安世道:“陛下此言,让臣……臣……算了,臣不说也罢。”
“有话就说。”朱棣皱眉道:“朕不会责怪。”
张安世道:“前几日,有九江府的流民,流落至栖霞,臣这边,刚刚在设法安置……不如……臣请两个来。”
朱棣见他又在卖关子,倒是饶有兴趣。
他现在其实正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内心的激情,所以面上显得格外的平静。
当下,众人走出了地窖。
张安世将朱棣迎到庄子里的厅中来。
又过两炷香,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怯怯地被‘请’了来。
他们一进门,便大呼道:“饶命,饶命啊,我们没有犯罪……我们冤枉……”
张安世上前道:“谁说你们犯罪了?”
“官差拿我,可不是犯罪吗?”
这句话居然很有道理。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老表,不是有罪抓你,是请你吃顿好的。”
这二人蓬头垢面,战战兢兢的样子,却不敢贸然答应。
张安世便一面让人将饼再去热一热,一面询问道:“从九江府逃来的?从前是务农吗?”
“是,是……务农为生。”一个比较健谈一些,含糊不清地用乡音道:“家里有两亩地,可惜……遭灾了,没有米,我见势不好,早早便跑了出来,若是迟疑一步,不晓得会怎样。”
看来这位还是一个末日专家。
要知道,要让一个人见到了风头不对劲,立即背井离乡,却是不容易的事。
这里头,可得有许多的决心。
而他们之所以战战兢兢,其实是因为他们是流民,官府视流民如罪犯一般。
不过一般情况,大灾的时候,也没办法一个个约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毕竟律令就是如此,谁能保证,不是有官差故意欺负人,上前以这个的名义刁难呢?
张安世道:“这样说起来,伱倒是聪明。”
“不是聪明。”这人苦着脸道:“族谱里,俺太祖是饥荒饿死的,高祖和曾祖也是大灾饿死的,我娘也是前年饿死的,我祖宗十八代,饿死的先人没有一百也有六七十了,到了我这里,又怎会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张安世:“……”
朱棣听罢,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可笑。
杨荣、胡广和夏原吉则在旁不断地摇头。
张安世干笑道:“久病成医,这个道理我懂,一家人都逃出来了吗?”
“都逃出来了,只有一个小儿,路上生了病,死了。”这人脸上,没有太多的悲戚,毕竟……这个‘损耗’,对他而言,已是老天爷保佑了。
张安世道:“栖霞这儿,安顿得如何?”
“倒还好,每日施两顿粥,粥水还算稠,我大儿子现在也找了一个脚力的活,能得一些钱……就是……这要入秋了,怕是到时候天寒,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张安世大气地道:“这个不必担心,住的地方,未必能立即给你们安置得很妥当,可是……受冻却是不会教你们受冻的,到时我教人给你们发煤,再给你们添几件袄子,想办法加一些被褥。”
“啊……”这人一脸诧异,脸上的愁苦,少了七八分。
张安世道:“来来来,蒸饼来了,快来吃。”
热滚滚的蒸饼送到了这二人面前。
可这人却没动。
张安世道:“吃呀,快吃。”
张安世愿意为这人会饿的厉害,看到吃的也该是忍不住了,可这人依旧没动。
“是太烫了吗?”张安世拿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倒也没有到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此时却听这人迟疑地道:“官爷,你这饼,不会有毒吧?”
张安世听罢,勃然大怒,道:“这是什么话!我下毒做什么,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我也不晓得,总觉得……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指不定有什么坏心思。”
他显得很警惕。
另一人则艰难地吞咽着吐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土豆饼,却也不敢伸手去拿。
张安世叹道:“你不要这样想我,我们换一个角度,我若要害死你,你仔细想想,岂不是有一百个办法吗?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地来下毒?你可以侮辱我的品德,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此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农民式的狡黠,这种生存之道,却也是经过一次次的生死之后,磨砺出来的。
但凡蠢笨一些,老师一些的,早就饿死了。就算不饿死,估计也早已被人坑死。
张安世若和他说仁义道德,他还真不敢吃。
可张安世这一番话,他细细一想,觉得很对,便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个饼子,直接塞入了口中。
紧接着,便放在口里拼命地咀嚼。
另一个人,也开始啃起来。
所有人看着二人。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咋样,好吃吗?”
这人依旧还在不断地咀嚼,似乎舍不得立即吞咽下去。
老半天,才最终将饼子彻底吞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才道:“太好吃啦。”
另一个也道:“好吃,好吃……”
朱棣大抵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分明一句话可以说的事,他偏偏卖了一个大关子。
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有道理。
皇帝和王公贵族的饮食本就丰富,有没有这土豆,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算给王孙们吃的。
朱棣双目盯着那汉子,似乎想继续观察此人的言行举止。
张安世则是继续追问:“你如实说,当真这样好吃吗?”
“当然好吃!”这汉子一脸回味地道:“这滋味,可和细粮一样。”
所谓细粮,其实白米和白面,而一般的人,一年到头,是吃不上几顿白米白面的,后世人可能吃细粮吃习惯了,却追求所谓的粗粮。
而在这个时代,细粮本身就是奢侈品,人们对于大富大贵的想象,大抵也就是能每天吃上细粮了。
张安世道:“若是以后,日日都吃这个呢?”
“吃这个?”这汉子眼眸一张,眼中闪过期盼,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若是日日都有人给我吃,那便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另一个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深以为然。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错,不错,好啦,你们可以走啦。”
这二人如蒙大赦,慌忙走了。
朱棣此时才站了起来,道:“这粮……以后都能种植一千三百斤?”
张安世道:“臣……不,邓公公现在在育种呢,今岁种下的粮种良莠不齐,若是来年,争取产量还能增加一些,经过几次选种,邓公公那边,努力能够做到有亩产两千斤。”
两千斤……
若说此前,张安世说这样的话,大家可能以为这家伙在吹牛。
可若是现在……他说出来,大家却是信服的。
朱棣忍不住喃喃道:“亩产两千斤,还是旱地,便是七倍于寻常的旱地……好……很好……好的很……”
说着,他显得若有所思,口里下意识地道着:“这样的话,数十年之内,再没有粮荒了,朕……朕……”
他踱步着,背着手,陷入了苦思冥想。
在古代,所谓的盛世,就是人口,人口越多,就证明王朝有多鼎盛。
可实际上,这种人口的增长,到了极限,往往就意味着王朝衰弱的开始。
因为土地的承载力,毕竟是有限的,而且随着土地的兼并,更会催化这个过程。
可一旦产量大增,那么这趋势,便会被瞬间地遏制。
到时,只怕天下的人口,都要大增。至少对大明而言,人口大增没有坏处,因为现在……朱棣还真有些缺人。
就说吕宋和安南那边,现在都在催告,希望能够流放一些罪犯和囚徒到那儿去,原因倒也简单,他们对于人力的需求太大了。
朱棣道:“邓公公?”
张安世道:“陛下,您又忘了?就是……”
“朕想起来了,那邓先生在何处?”
邓健此前一直站在角落里,他一向不太起眼,此时听到了先生二字,吓了一跳,连忙站了出来,拜下,卑躬屈膝地道:“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可当不起什么先生……奴婢是个阉人……”
朱棣凝视着邓健,他依稀记得,当初出海回来的时候,邓健也是这般落魄,没想到,这一次见面,这邓健比出海回来时,更落魄了。
朱棣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壮士啊,大丈夫当如此也。”
邓健:“……”
换做任何人,你当着一个宦官的面说什么大丈夫,几乎都等于是在骂人。
可邓健这一句却是听明白了,这是夸赞,而且还是皇帝而当夸赞。
他忙激动地叩首,泪流满面地道:“奴婢……奴婢……”
朱棣却是上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仔细凝视着邓健,随即对左右道:“粮种是他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粮食也是他种下的。朕要问诸卿,普天之下,普惠天下苍生百姓者,谁的功劳可与他相当?”
这一下子,却将胡广等人都难住了。
夏原吉很激动地道:“陛下,依臣看,管仲可以……”
张安世却道:“神农。”
一听神农,胡广有话说,入你娘的张安世,在儒家体系里,神农是三皇五帝的级别,好吧!
胡广立即道:“臣才疏学浅,倒是没有察觉到历朝历代,有人可类邓先生。”
朱棣努力地想了想,似乎也没想到,便道:“也有道理,这样的功劳,朕看……要重赏。”
朱棣对有功之人就是这么干脆,有功就要奖!
亦失哈便笑吟吟地看着朱棣,连忙上前道:“陛下,尚膳监掌印,出了空缺……”
朱棣看也不看亦失哈,却是道:“这样的功臣,内廷的十二监,哪里有资格安置?朕的大臣之中,有相士,有僧人,难道还容不下一个邓健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不过……居然无人反对。
即便是杨荣和胡广,竟也觉得理所应当。
夏原吉道:“不如……来户部吧……”
却更没想到的是,朱棣沉吟道:“封侯……”
猛地顿了一下,朱棣才接着道:“不,封世侯,赐食邑五千户,委屈一下,挂一个户部侍郎衔,负责农务,这农庄,还离不开邓先生……让他在此招徕流民,继续引种新粮。还有随他一道在此试种的庄户,每人赐银一千两……”
说着,朱棣回头看一眼杨荣和胡广,随即又道:“这是朕的意思,教廷议讨论。廷议不会有人反对吧?”
杨荣和胡广没有什么犹豫,这杨荣道:“臣可以作保!”
朱棣颔首。
邓健却在一旁听得大吃一惊,直接僵在了原地,竟是大气也不敢出。
封世侯啊!
这岂不是,和张安世一样了吗?
而且还挂了一个户部侍郎之衔,大明从不曾有太监封爵和在外朝为官的记录,真是闻所未闻。
他身躯一颤,竟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能把太监做到他这个地步,真是值了。
哪怕是亦失哈站在一旁,也禁不住流哈喇子。
“奴婢……奴婢……”邓健哽咽了,一下子拜倒在朱棣的脚下:“奴婢谢陛下恩典。”
朱棣却是冷起了脸,肃然地道:“以后不可再称奴婢,要自称为臣,做大臣就要有做大臣的样子。你有儿子吗?”
邓健道:“奴……臣……臣有一个侄子。”
朱棣想也没想,就道:“朕下旨,过继……自此之后,就是你的儿子了,给你留一个香火。”
邓健涕泪横流,感激地道:“是,是……”
朱棣又很是慎重地道:“这个地方,要好生保护……张安世……”
张安世立即道:“臣在。”
朱棣吩咐道:“你那安南卫,再增三百员额,设一个千户所吧,其中半数……日夜囤驻于此,专司护卫这个庄子,这庄子里,但有任何闲杂人等混入,朕拿你是问。”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六百人是不是少了?”
这话其实说出来,是很不合适的。
京城边上,六百多个私人的卫队,你还嫌不够,这是想要做什么?
但此时的张安世,一脸苦笑道:“要不凑个整,给个八百吧?”
朱棣却很豪气:“那就八百。”
张安世面上保持着淡定,可在心头已经美滋滋地开始计算了,除了三百个人驻扎于此,又多了两百个,他的宅子,又多了几分安全了。
朱棣接着道:“明日,令太子往孝陵祭陵,这件事,要告诉太祖高皇帝……魏国公徐辉祖,文渊阁大学士胡广随行。”
这种好事,肯定是要告祖宗的。
其实一直以来,朱棣自己都不太敢去祭祖,除了靖难成功的时候,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其他时候,都是让太子或者是一些大臣去。
他怕太祖高皇帝真的在天有灵,爬起来捶他。
不过今日……他却是中气十足。
朕怕个鸟,太祖高皇帝也不如朕,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太祖高皇帝有灵,就好好的在天上享福,看朕怎么给他长脸增光。
见邓健还是呆滞着一动不动。
朱棣道:“邓卿家,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邓健身躯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这才道:“奴……臣……臣……当不得这样的大功。”
朱棣微微皱眉:“嗯?”
邓健道:“出海的时候,是臣的公子……不,是安南侯授意的,海图,还有路线,也都是安南侯制定的,臣只是萧规曹随。”
“就是耕种这粮……也是安南侯教我这样做的,我真糊涂,臣起初还误会了他,以为……臣得罪了他,心里还有怨愤,总觉得他不似从前那样亲了,是……故意想教臣……教臣难堪,臣每日想的是,是不是从前做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令他……令……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安南侯煞费苦心……他这是……这是……”
说罢,邓健羞愧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子,真将从前的所有委屈,统统都发泄了出来。
泪如雨下之后,邓健道:“臣还是回东宫做奴婢吧,这功劳不是臣的……臣也不敢接受……臣现在,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能有今日,已是知足了,其他的……也不敢巴望了……”
只有真正经历过苦痛的人,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这都是邓健的肺腑之词。
朱棣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忙道:“陛下,他这是冤枉人!臣……是告诉过他一些海外的讯息,也说过这粮种的事,可臣其实也只是道听途说,说的也是语焉不详!”
“他能有今日,臣自己也很惊诧,他说自己没有大功劳,可臣斗胆想问,臣这些话,若是说给任何一个人,这人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九死一生,过这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换来今日吗?这天底下,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朱棣听罢,不断点头:“是啊,动嘴皮子容易,可要将事办成,却难。当然,也不是说出谋划策的人不重要,当初靖难,姚广孝和金公几个,也为朕谋划,可话虽如此,这靖难其中的艰辛,又有几人知道呢?”
“张卿所言,甚得朕心,邓卿家,你不必再谦虚了,朕意已决,你还要抗旨不成?”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不过张卿……确实也功劳不小,来人,赏他十万……”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陛下,算了,臣为陛下效命,是应当的,这不算什么。想当初,陛下和臣打赌,臣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朕有打过赌?”朱棣瞪他一眼。
张安世连忙摇头:“可能是臣记错了,臣太愚钝,最近总是忘事,万死,万死。”
朱棣失笑道:“朕当然记得,方才不过是试一试你罢了,你功劳不小,朕自然愿赌服输。这事,也要添入廷议。”
胡广和杨荣对视了一眼,却都道:“遵旨。”
今日这事太大了,说实话,封出去一点爵位,真的什么都不算。
朱棣此时目光又落在邓健的身上,道:“来,邓卿家,你来告诉朕,这土豆,是如何种出来的?”
邓健慢慢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宫里的宦官出身,自然知道如何侍奉皇帝,于是领着朱棣,将这庄子外的试验田,统统都巡视一番。
“安南侯说,咱们干这个,其实就是不断地试错,所以……臣做的事,就是将种子,分别在不同的土地上,再根据不同土质和灌溉的程度,进行栽培。最后再通过秋收的时候,来确定哪一种方法是正确的。”
“现如今,臣收了秋粮,打算将这土豆,拿出一批来,争取赶紧育出秧苗,这些日子就要种下,现在只是初秋,或许能在冬日来临之前,看看能否再种上一熟……”
“一年两熟?”朱棣又诧异得瞪大了眼睛。
邓健则带着几分保守道:“现在还不敢确定,主要还是春耕时迟了一些,不过臣觉得,这土豆没有稻米那样娇贵,对于灌溉和天时……没有这么多讲究,一年两熟,应该会比稻米要容易一些。”
朱棣又是一喜,乐呵呵地笑道:“若能一年两熟,朕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你这农庄……虽为户部辖下,可过于要紧,以后,你若有什么奏疏,都可随时奏报。”
说着,猛地看向亦失哈道,慎重地道:“亦失哈……你记下,邓卿家有奏,要及时送到朕的案头上。”
亦失哈不禁羡慕的看一眼邓健,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这庄子,要扩大,邓卿家,你要多少土地,但管说来,“
邓健道:“臣这儿,还有各种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有几种,尝试种了一些,但是失败了,不过……总算还留下了一些余种,所以臣打算,除了土豆继续轮种,不断的育种之外,其他的种子。来年开春,也要种下,这地……不如再加几百亩,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邓侯爷不好意思呢,他的意思是……将来需要的土地多的是,就怕将来……许多作物,因为没有土地,不好发挥。”
朱棣笑了笑:“那就再并一万亩地,给这农庄,挂在栖霞的名下,若是需要银子,从朕这里索取,不要怕朕舍不得银子,朕内帑有钱。”
邓健道:“是。”
朱棣心情极好,脑子里畅想着,将来大丰收之后,大明的粮产节节攀高的好日子。
回到农庄的大厅之后,落座。
张安世道:“陛下,臣还有事要奏。”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你说。”
“陛下……这些粮种,尽是从海外得来,可见这海外丰饶,不知有多少宝物,邓侯爷只取一些,就为天下解决了大问题,因此,外间总有人说,这下西洋,乃是好大喜功,可在臣看来,却是陛下您高瞻远瞩的举措。既然如此,那么臣建议,这下西洋自然还要照旧,可向四海的开拓,就如当初邓侯爷一般,也是十分紧要的事,臣以为,商行可以资助开拓的船队,资助他们下海,让他们往天下各处大洋去……”
张安世还未说完,朱棣便已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他红光满面,毕竟……这可是证明了朱棣绝非好大喜功,他点头道:“如此甚好,商行的事,你来张罗,不必报朕。”
朱棣说罢,看向胡广、杨荣和夏原吉:“诸卿没有什么意见吧。”
夏原吉率先道:“陛下,臣无异议。”
张安世道:“还有,就是安南那边……江浙这边大灾,臣已让人在安南大肆的收购粮食……现在商行在安南和吕宋等地……想办法征粮,那边的粮产都很丰饶,虽然不能完全填补江浙这边的空缺,可至少……也可缓解一些灾情。只是,粮食虽不少,却需船运,现在郑公公已率船队下了西洋,朝廷理应征发所有可以动用的海船,往安南和吕宋,源源不断的将粮食输送进来,如此……眼前的燃眉之急,也可缓解了。”
第251章 献宝
朱棣一愣。
其实自粮食出现危机起来,朝廷想出了许多的办法。
可这文武百官,想到安南和吕宋调粮的情况却不多。
毕竟绝大多数人的格局都是有局限的。
他们本就厌恶海贸,对于大规模的出海,更是嗤之以鼻。
自然而然,对于吕宋和安南都缺乏应有的见识。
张安世之所以能够提及,是因为张安世最看重的,恰恰就是这个,在张安世看来,大明在关内的增长,其实很容易就达到极限,想要突破局限,就必须走出去。
这是两种思维方式。
朱棣道:“吕宋和安南有多少粮?”
张安世道:“吕宋的粮不多,据商行驻扎吕宋那边的人预估,余粮应该是在七万石左右,这也没办法,宁王虽开拓了不少的地,还从土人那儿得地数百里,如今修城,建港,建立了大小数百个庄园,可毕竟……这吕宋之中,诸邦林立。他所得的地,不过是吕宋一角罢了。不过幸好,吕宋那地方,土地尤其的肥沃,最适合耕种,听说那地方,即便不需精耕细作,土地的产出,也抵得上大明的良田。”
“安南那边,粮食就多了。安南总督府,一直都在囤粮,那地方的产出也稳定,现在粮库中的粮,有三十万石之巨。现在唯独缺乏的,却是足够的船只,咱们商行也有许多从前的私船,这半年多,也造了一些,可满打满算,却依旧还是杯水车薪。臣这边已想办法,让他们来回运输了,可……预计,一个月之内,能送到松江一带,进而转运江西的,应该也不过是十万石上下。”
“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啊!若是多一些粮船,何至有今日呢?”朱棣摇着头道:“这样看来……南直隶、福建布政使司、广东布政使司,还有安南总督府,都要督造舰船,虽然现在为时已晚,可若是将来还有什么隐患,也可好应付。”
张安世道:“是,等度过了难关,有了足够的舰船,我大明的粮食问题,便可大大地缓解,这舰船……平日里可以运输货物,弥补不足,到了朝廷要用的时候,也可不惜成本,运输辎重,实乃一举两得。”
朱棣却在此时想起了什么,便道:“宁王与朱高煦舍得运粮来?”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他们巴不得运粮来呢。不说有商行的分部在那儿,无论是吕宋还是安南,最多的就是粮食,可人力、茶叶、丝绸、瓷器、武器、火药甚至钢铁,都是奇缺,陛下是不知道,宁王现在成日修书,催促臣给他发钢铁……有多少就要多少。”
“他要钢铁做什么?”朱棣皱眉道。
张安世道:“农具……吕宋那儿,荒地太多了,可吕宋自身的生产力却有限,宁王尝试着办了一个生铁的作坊,可产出来的铁,却远远不如咱们栖霞的精钢。何况……他还发现了不少的矿产,就指着挖掘出来……送来我大明,换更多的辎重呢!”
朱棣失笑道:“这样看来,舰船的建造,更是当务之急了。没有足够的舰船,如何与宁王和朱高煦互通有无?他们有粮,有物产,而大明有瓷器、丝绸、火药、精钢,正好可以弥补不足,这样看来的话,今岁是最难熬的一年,可也是最有盼头的一年。”
“熬过去,造了足够的船,若再有灾厄,即便有一些灾情,朝廷也可从容应对。再等这土豆一推广,就像方才那两个百姓……便也能填饱肚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用姚广孝那和尚的话来说,是真的能烧结出舍利来的功德。”
张安世道:“这都是陛下圣明的缘故……”
“少给朕戴高帽子。”朱棣摇摇头道:“是多亏了邓卿家!对了,从前跟着邓卿家出海的人,也要重新招募一下,尤其是优秀的,让他们来官校学堂里做教习吧,他们见多识广,可以说是整个天下……都见识过了。这样的见识,才真正难得。怎么行船,船上有什么风险,遇到风浪该怎么应对,缺衣少食了该如何处置,这可不是照本宣科能教授出来。一方面,是从邓卿家当初的部属那儿,拔擢一些人才。另一方面,将来朝廷要造这么多的船,这航海术至关重要,让他们传授一些心得,总是好的。”
张安世眼眸猛然张大,一脸意外地道:“臣竟没有想到这个,不错……是该如此。臣还要在官校学堂里,开设一门航海的专业。”
朱棣不由微笑道:“你懂得举一反三,难道朕就不懂得吗?”
而后,朱棣看向胡广、杨荣、夏原吉三人道:“三位卿家,意下如何?是否有什么可补充的?”
夏原吉喜滋滋地道:“只要有粮食,臣便喜不自胜,其他的,反而都是细枝末节!不过户部这边,以后可有得忙了。”
杨荣却是沉吟片刻,道:“陛下,安南和吕宋能得粮,再加上这土豆。甚至将来……还有可能会有藩王镇守海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道:“你说便是。”
杨荣道:“班固《汉书·食货志上》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臣之言,绝非危言耸听。在粮食不足的时候,人们都想获得更多的粮食。可是将来呢?将来一旦粮食有了大大的富余,是否因此造成谷物和粮食的暴跌,以至百姓们拿土地产出多少粮,反而会有亏本的可能?一旦如此,只怕天下各处,都会有抛荒的迹象。陛下,此事……也不得不慎啊。”
朱棣听罢,不禁点头道:“这虽是以后才可能出现的事,可是杨卿却能未雨绸缪,果然是谋国之臣……”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臣以为……这只是小事。”
“小事?”朱棣兴致勃勃地看向张安世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张安世道:“说起来,这积攒粮食是天下最难的事。可若说糟蹋粮食,谁还不会?陛下放心,臣过几日便送上臣的妙方。”
朱棣喜道:“伱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又长出一口气,才又道:“这些日子,朕总也睡不好,今日……总算是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好觉了!”
说着,他猛地像是想到什么,挑了一下眉头道:“对啦,朕怎么闻到了一股羊羔子味?”
“啊……”
朱棣怒了,顿时绷着脸道:“朕这些时日,节衣缩食,已是三月不知肉味,去,给朕宰一头羊羔子来。”
张安世连忙道:“好好好,臣这便去。”
很快,下头的人就摆好了一桌酒席,君臣们纷纷落座。
朱棣吃得格外的香,边嚼边道:“那土豆还是远不如这羊羔子啊。”
既然正事都办好了,吃过之后,朱棣便也不逗留,直接摆驾回宫了。
送走了皇帝,张安世却是兴冲冲地往东宫去了。
人刚刚到内廷,便听一声大呼:“阿舅,阿舅……”
张安世立即张开双臂。
想待朱瞻基飞奔而来。
谁晓得朱瞻基站在原地道:“阿舅,我长大啦,不能继续这样幼稚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地收起手,走上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才道:“哎,真是不知不觉啊,我家瞻基,再过不久,就要做大人了。瞻基,你长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朱瞻基想了想道:“为父亲分忧。”
张安世感慨道:“很好,这很孝顺,还有其他的吗?”
“好好侍奉母妃。”
张安世道:“不错,不错,还有呢?”
朱瞻基歪着头道:“阿舅,你难道就这些招数吗?为何总是要引着我孝顺你的话。”
张安世微微一愣,随即便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怕你忘了,做人要讲良心嘛。”
朱瞻基道:“好啦,好啦,我知道的啦。不过……阿舅,我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道:“你说来听听。”
朱瞻基道:“阿舅,你要生娃啦。”
张安世身躯一震:“胡说八道,你瞧我肚子……不对,你说啥?”
朱瞻基很认真地道:“我也是听舅母说的……她清早就过来给母妃报喜,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又不便和你说,怕你担心,便偷偷瞧了大夫,才知是喜脉。阿舅,你这些日子,可不要去做坏事了,我听他们说,做了坏事,生的孩子出来……会没屁眼的。我可不希望将来我有一个这样的表兄弟。”
张安世震惊地愣在原地,却是下意识地道:“你为何不早说!”
朱瞻基道:“你为何不早问?”
“你不说我怎么问?”
“你不问我怎么说。”
“懒得理你,我去告状,不,我去问问阿姐。”
张安世再不迟疑,立即冲到了太子妃张氏的寝殿。
张氏一见他,还不等他说话,便开始埋怨道:“你瞧瞧你,干的好事,都要做爹了,竟还糊里糊涂的。若不是静怡来报喜,我还瞒在鼓里呢!你这几日……是不是成日不着家?”
张安世得到了确认,心里五味杂陈,年少就当爹,有些失措,再一想想,如果生出像朱瞻基那样的怪胎来……很头痛啊!
面对姐姐的责备,张安世只好道:“阿姐,我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这不是江西大灾吗?”
张氏冷哼道:“江西大灾,文渊阁和户部,自会料理,你掺和个什么劲?你能有他们强?你心收一收。”
张安世道:“谁说的……“
张氏道:“赶紧回家去吧,还有……我这儿预备了一些东西,你也带回去,有一些是大补之物,还有一些……也罢,我还是不交代你了,待会儿,自会让宦官和宫娥去,还是交他们照料才放心,我已让人去魏国公府报喜了,明日你最好也去魏国公府登门说一说,不要失了张家的礼仪。”
张安世对这倒是反应得快,道:“魏国公府明日去不得,明日魏国公要去告祭太庙。”
张氏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明日,阿姐就会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了。”
张氏虽是埋怨一通,不过眉头却舒展,喜滋滋的样子:“张家总算是有后了,有了后,我也就能放心了。以后我也不管你了,由着你去做什么吧……不对,还是不大保险,等生了两三个孩子再说。”
张安世只是唯唯诺诺,乖乖地从张氏的寝殿中出来。
朱瞻基一直躲在门外朝着张安世乐。
张安世大呼一声道:“瞻基,你堂堂皇孙,天潢贵胄,你怎么不学好?你在阿姐的殿门口随地便溺!”
这么一呼叫,朱瞻基顿时吓得脸都绿了,连忙一溜烟便跑。
张安世这才心满意足,忍不住心里鄙视,和我斗,我张安世像你年龄这么大的时候,就已是扬名立万了,你还愣着呢!
皇帝前往了栖霞,又是什么亩产千斤。
张家之妻,据闻已有了身孕。
种种消息,俱都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相信,有人嗤之以鼻。
直到旨意传来,召开廷议,议定邓健封世侯加户部侍郎之事。
这时候,大家似乎回过味来了。
廷议往往皇帝和文渊阁大学士们提前预备好的议题。
皇帝突然加恩,而文渊阁大学士们居然没有极力反对,这其中一定大有玄机。
唯一的可能,就是邓健立下了奇功,如若不然,是怎么样都说动不了满朝三品以上的大臣,赞同这一道特别的恩赐的。
这一下子……至少人们对于灾荒在心理上的恐惧起码减缓了不少。
原先许多人都在暗中储粮。
这些储粮的,倒未必就是囤货居奇。
毕竟上一次,桐油囤货居奇被张安世打掉之后,不少人开始老实安分了许多。
这种普遍性的囤货,本质上只是一种完全出自于内心的担忧罢了。
现如今……粮食渐渐又在市场上开始流动起来。
虽然对于江西的灾情,依旧还是杯水车薪,不过……各种较为有利的因素叠加,倒也缓解了不少灾情的影响。
商行这边又发了几万石粮食去,在市场上又买了一些,继续预备运粮。
同时……商行派人,往江西布政使司各府招募了一些壮丁,也免得有人无序地逃荒,索性直接招揽。
毕竟农庄需要人,再加上张安世这边也要扩充一些护卫,至于未来出海,也需要事先培育一些人才。
这江西乃是人杰地灵之地,所谓人杰地灵,就因为一般情况之下,没有什么大的灾荒,而且土地较为肥沃,物产也丰饶,再加上文风鼎盛,诸多因素的影响。
因此相较于天下其他的各省,在这个时代,识字率格外的高。
这其实也是科举为何江西能独占鳌头的原因,毕竟……有了足够的数量,才能引发质变。
现如今,张安世从这里招募青壮七千余人,其中识字的,竟高达上千人。
朱金开始忙碌,根据不同情况,分派人力,有的送农庄给邓健用,有的丢去造船,识字的,一概暂先进入官校学堂预备船工学堂里进行学习。
再加上商行也需要各种的人力,这一批人力虽多,却也勉强能吃下。
当然,这样的做法,并非没有引起质疑。
人力一下子被吸走这么多,灾荒的时候,固然是有好处的,少一张口嘛。
可灾荒之后呢?土地总要耕种吧,佃户需要雇佣吧!这必然会在将来,引发人力的紧缺!
这对于当地的士绅而言,可不是好事。
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商行过去,可不只是一些掌柜带着伙计去招人的。
若只是商行的名义,当地的士绅都是地头蛇,你敢来,他就总能变着样,突然让你住的客栈起火,或者是在你半道上遇到土匪,又或者渡河过江时沉船。
这样的事,在这个时代,早就屡见不鲜了。
可商行的人,不但有内千户所的人陪同,当地的锦衣卫驻扎于此的人,负责接应。
人还未到,当地的锦衣卫,便给各家豪强发了驾贴,让他们走一趟,坐下来,喝喝茶,聊了聊天。
据说从这锦衣卫那儿出来的时候,这些在乡间一个个高高在上的家伙们,都吓得冷汗将后襟打湿了。
好几天才缓过劲来。
这个时代,其实根本就没有单纯的买卖。
道路不宁,土匪多如牛毛,士绅把持乡里,官府就是土皇帝,运输不便,这就导致,几乎所有的商贾背后,其实都是背靠着大树。
只不过是看靠谁家的大树罢了,有的是官宦之家,有的是某地的大士绅。
栖霞商行比较狠,它背后是宫中,是东宫,还有内千户所。
单单这一条,就足以让任何地头蛇,都变成毛毛虫了。
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开眼的!但只要抓着这种出头鸟,按着摩擦几次,大家也就敢怒不敢言了。
“公子……”
邓健来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农庄那边妥当了吗?”
邓健道:“妥当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他感激涕零地看着张安世道:“现在人手比较充裕,今年要开垦出许多的土地来,今年试一试能否二熟,明年则拿真正的良种,大规模地在栖霞种植。”
张安世感慨地道:“不容易啊!不过你现在已是侍郎,凡事不必亲力亲为了,抓住紧要的事,自己培养几个得力的干将才成,如若不然,你吃不消的。”
邓健眼眶微红:“哎……这几日都是晕乎乎的,就好像走在云端一样,思来想去……咱……不,我算个什么啊,还不是公子抬举我?这些日子,许多人都来祝贺,我人在农庄,他们进不来,他们便去我继子那儿……”
张安世道:“你那继子,多少年纪?”
邓健道:“十六岁。”
张安世不由道:“这个年纪,未必能学好,将来若是学不好,可是要出大麻烦的。”
邓健眼眸微微一张,道:“公子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我来收拾他,先进预备学堂里去,若是有本事,再进官校学堂。”
邓健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就道:“好,听公子的。”
张安世又道:“我现在是世侯,你也是世侯,以后我们是平辈了,你也不必再称我什么公子,听着怪怪的。”
邓健摇了摇头道:“做人不能忘本,忘了本,那还是人吗?我从前对公子多有误会,也有不少的怨言,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难当。”
张安世乐了:“好啦,好啦,还说这些做什么?我毕竟是你看大的嘛,哈哈……好啦,我现在可忙得很,得给陛下去献上一份大礼……”
邓健忍不住道:“就是前几日公子说的那个……”
张安世笑道:“正是。”
邓健点头道:“可我方才才听说,公子您要做爹了,哎……我现在是患得患失,从前觉得能看着公子长大,将来公子生了孩子,也可看着小公子长大,可现如今……”
张安世道:“哎呀,你以后可别想这些,好好照顾庄稼,这才是天大的事,至于……孩子……说起来……我现在也心慌,别说啦,别说啦,今日开始,我要做功德了。”
邓健对张安世的情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差事,而张安世呢,生性就顽劣,他有十二万分的耐心,等到后来,张安世渐渐长大,他倒更像是一个宠溺太过的养父,对张安世也没什么要求,也就别造反,到时掉了脑袋就好了。
可如今……尤其是这几年的际遇,实在教人唏嘘。
他也就没有继续矫情,回农庄去了。
…………
朱棣这几日,心情可好了。
此时,他正兴高采烈地跟徐皇后念叨。
“一千多斤呢,以后可能两千多斤,你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大明的人口,再增四倍,也绰绰有余。张安世出的鬼主意,邓卿家……也争气,朕真是捡到了宝。说起本事,朕可能比李世民差一些些,可说到了运气,那李二还不配给朕提鞋。”
徐皇后也为之高兴,却还是道:“陛下,胜不可骄。”
“朕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也不想一想,那李世民身边的是什么人,不就是有房玄龄,有魏征吗?当然……并非是说,这房玄龄没有本事,可房玄龄,他能亩产两千斤吗?他不能!”
徐皇后只好无奈地点头应着道:“是,是,陛下说的是。”
朱棣背着手,继续感慨道:“朕想好了,朕要做尧舜。”
徐皇后扑哧一笑。
朱棣有点郁闷,泱泱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徐皇后忙是板起脸道:“这话,私下里说说无碍,说出去,就不妥当了。尧舜乃先贤,并非是说,做出了功业,就可追上他们。这就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陛下就算再有能耐,却能说……太祖高皇帝不如陛下吗?”
朱棣笑道:“所以朕才只和你说,你以为朕有那样的糊涂?”
徐皇后道:“臣妾如今关心的,倒是静怡的身孕。”
朱棣是大老粗,没多想就道:“生娃娃的事,有啥好操心的?谁不生娃娃?”
徐皇后道:“张家有后,怎么不值得高兴了?”
朱棣道:“话虽如此,但朕却早知道他家会有后,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徐皇后拗不过他,索性低头做女红。
朱棣便起驾,往武楼去。
在武楼落座,朱棣将亦失哈叫了来,皱眉道:“廷议之中,关于张安世的封赏,为何有这样多的争议?”
廷议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邓健的世侯,果然没有争议,可唯独张安世的封赏,争议不小。
朱棣显得不悦:“且不说打赌的事,这功劳,有一半却是张安世的,怎么……这么多人反对,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亦失哈道:“陛下,不少人说,安南侯的年纪还太小了,尚需磨砺。”
朱棣冷笑道:“哼!这是当初朕的说辞,现在他们却捡起了朕的牙慧,拿来说道了。传令下去,一定要有一个结果,这个公爵,朕封定了,廷议若是不过,朕就下中旨。让杨荣和胡广两位卿家上上心。”
亦失哈连忙点头,他正待去。
此时却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安南侯求见。”
朱棣顿时笑了,道:“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亦失哈干笑,却笑得很勉强……
曹操?
朱棣则是问道:“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献宝。”
朱棣眉一挑:“宣进来,朕倒想知道,他要献个什么宝。”
一会儿工夫,张安世便兴冲冲地进了来,乐呵呵地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道:“你的宝贝呢?”
张安世道:“这个宝贝比较大,这殿中……得让人搬家伙进来,另外………还需……有一些人手。除此之外,臣希望,陛下召文武们一起来瞧一瞧这宝贝。”
朱棣听罢,不禁也好奇起来,道:“有点意思,好吧……”
说着,递给了亦失哈一个眼神。
亦失哈会意,便匆忙而去。
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
一会儿功夫,百官便纷纷觐见。
当然,这里的百官,只包括了在皇城附近的衙门。
至于应天府等其他衙门,却不在召见之列。
这些大臣,距离皇城近,只是此时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不过近来发生了太多咄咄怪事,大家倒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胡广和杨荣,还有那户部尚书夏原吉,却对此颇为好奇。
成国公和淇国公也来了,唯独魏国公,还留在孝陵,这祭祀不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事。
朱棣老神在在地坐着,笑着道:“张卿家,你的宝贝……怎的还没来?”
“陛下,已让人去取了。”
一会儿工夫,便见几个人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来。
朱棣见这箱子并不精美,倒好像是地里挖出来的。
于是笑吟吟地道:“这是什么?”
张安世也不耽误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随即就揭开了箱子。
霎时之间,便见足足二十个瓶子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一个个瓶子……
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水晶瓶!
水晶瓶,价格极为高昂,高昂到什么地步呢?
这玩意可以说是比黄金的价格还高。
这可是用天然的水晶,而且还需挑选出透明的材质,方才可以烧制出来,后世曾在战国墓中发现过水晶杯,价值不菲。
在大明,能站在这殿中的人,也绝非没有见识,一见这玩意,就晓得张安世下了血本。
足足一箱子的瓶子呢,都是用的水晶的材质。
单单这瓶子,价值就至少得一万两吧,有人心里嘀咕着。
只是这水晶瓶里头,似乎还装着与水晶同样晶莹剔透的液体。
朱棣皱眉道:“你那里取来这么多的水晶?”
张安世心里想笑,这哪里是什么水晶,不过是……玻璃罢了。
不说有一句话说的好吗?当你能随心所欲地烧出舍利的时候,那么伱距离烧出玻璃就不远了。
这话是张安世说的!
张安世道:“这区区水晶,不值一提。陛下……请看这瓶中装着什么?”
朱棣下殿,饶有兴趣地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疑惑不解地道:“这是?”
张安世道:“酒!”
胡广看得奇怪:“这酒水,也如此晶莹剔透吗?”
张安世直接道:“正是。”
倒是朱棣笑道:“这是烧酒罢了,鞑靼人也爱喝,乃是用火烧了酒,蒸馏而来,不算什么。此酒很烈,只不过嘛……除了烈之外,一无是处!不但喝了之后,次日晨起头昏脑涨,入口也只有辛辣,这样的酒……也只有鞑靼人用以喝来给自己取暖用。”
朱棣的上半生,就是追着鞑靼人按在地上捶的一生,对于这烧酒,就再了解不过了。
他对烧酒的印象并不好,虽然他偶尔也喝烈酒,可这酒毫无口感可言,副作用却是不少。
张安世在是笑吟吟地道:“陛下所说的蒸馏之法,确实如此,可臣所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使这酒酒香绵长,且口感醇和,又保持了酒的烈度。”
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是吗?朕倒是看着你这水晶瓶,可比里头的酒要值钱多了。”
张安世干笑,这瓶子,就是沙子烧出来的,可以说是一钱不值。
当然,这话他可不能说。
“陛下与诸公,若有爱酒的,一试便知。”
朱棣颔首,此时倒也有几分兴致,便道:“朕本不提倡饮酒,饮酒难免误事,可喝一些酒自娱,却也无妨,所谓人生苦短,对酒当歌。来,给朕取杯盏来。”
“臣已取出来了。”说着,张安世却从这箱子里,取出了一套杯盏。
只是一看,居然也是水晶制成,只不过……这水晶杯,实在太小,只有拇指大。
朱棣豪气干云地道:“这样的小杯,喝来有什么滋味!”
张安世亲自取了一瓶酒,扒开木塞子,道:“陛下试一试就知道。”
说也奇怪,这水晶瓶里,还塞了一个球,倒酒的时候,球恰好堵住了瓶口,如此一来,这酒并不是一下子涌出来,而是一点点地滴出来。
好在杯子小,一滴滴地下来后,片刻之后,这小杯子便被倒满了。
张安世道:“还是请亦失哈公公先尝一尝。”
亦失哈会意,知道是让他试过之后,再让陛下试一试。
朱棣却道:“何须这样麻烦,取来。”
他的话,不容质疑,亦失哈只好端着小杯,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把玩着手中的小杯,而后猛地朝自己口里一灌,这酒……确实和寻常的烧酒完全不同。
还未入口,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等入口之后,便感觉到有一种夹杂着甜酸苦辣的滋味刺激着他的整个味蕾。
喉头一辣,这酒水入腹,朱棣打了个激灵。
只是口里还留存着的残酒,依旧还是让朱棣禁不住为之浑身一热。
他皱眉,而后眉头舒展,笑了:“不错,不错,好酒,此酒甚好,真他娘的对胃口。”
朱棣说罢,便对群臣道:“诸卿都来尝一尝,张卿,用小杯,不,倒半杯即可。”
于是张安世便开始忙碌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小杯,一个个倒了一半酒水,而后塞到文武大臣的手里。
胡广和杨荣脸色有点不太好,显然,他们对饮酒颇有抵触。
不过这个时代,饮酒和饮茶本都是风尚,尤其是冬日的时候,让人温一些黄酒,与人对酌,是很惬意的事。
张安世这酒水,完全避开了所有这个时代烧酒的缺点,可与此同时,却又将它的辛辣保留了下来,本就最适合饮酒人的口味。
成国公朱能最是猴急,当先喝下,眼睛也不由得一亮,赞不绝口。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诸卿以为如何。”
朱能道:“好酒,张安世大侄子,再给俺一杯。”
张安世微笑道:“差不多得了,不可贪杯。”
朱能咕哝一声,却也知道此时场面不对,不好继续讨要。
这胡广不喜饮酒,尤其是朝堂上,让白官当廷饮酒,本就觉得有碍观瞻,却还是耐着性子,将酒饮下。于是,整个人辛辣的眼泪流下来,恨不得跺脚。
好不容易这一股劲头过去,却又觉得唇齿留香,口里还有几分回味,方才那种饮酒的辛辣之感,反而让他的身子火热起来,竟也不觉得昏沉,只觉得………好像体内的血液在疯狂地运转。
要知道,张安世所采用的酿法,和当下蒸馏的烧酒,完全不同。用的却是摊晾、加曲、堆积、入窖,同时还有馏酒的操作。
这原本是张安世,去岁的时候酿着玩的,毕竟这个时代的酒,都有缺陷。
譬如此时直接蒸馏的烧酒,其实就相当于后世的酒精勾兑之法,许多穷苦百姓,没有酒喝,便自行用这种蒸馏法,好处就在于它浪费的粮食少,酒精度数也高,只是味道和口感差罢了。
而至于黄酒,黄酒要吃起来,一方面浪费的粮食很多,因为提炼的酒精不充分,再加上因为含有大量的杂质,所以在喝时,不免需要先温热之后,才可去除大量的杂质。
“陛下,此酒……倒是不错。”杨荣喝过之后,打了个酒嗝,却上前道:“只是……臣不知……这酒对我大明国计民生,又有何用?”
张安世自然杨荣话里的意思,便道:“杨公放心,我不推广,也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
“不推广?”杨荣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这么长的时日,他也算是摸清楚了张安世的性子,这家伙干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意,绝不是这样简单。
朱棣则是笑着道:“这礼,颇有几分意思。”
他不愿因为这个事,张安世惹来非议,索性直接道:“这是张卿送朕的心意,朕在想,独乐了不如众乐乐,所以请诸卿来品鉴……”
他说罢,顿了顿。
其实这个时候,虽有杨荣和胡广对此不以为然的样子。
可实际上,这百官之中,许多人却直勾勾的盯着这酒。
毕竟爱喝酒的人不少,而这酒,显然喝过这一次,也不知以后喝得着,还是喝不着了。
何况这水晶瓶装的酒,价格……多半也只有宫廷才可享用了。
朱棣坐在殿上,殿下发生的事,一览无余,百官的态度不一,因而又笑道:“张卿送朕一些酒,这是他的忠孝之心,这忠孝二字,怎可苛责呢?来人,将这酒储藏起来,诸卿也放心,朕有节制,绝不贪杯。”
朱棣其实还是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张安世这家伙……送的就这?
此酒虽好,绝对算是佳酿,而且与其他御酒相比,重要的是特别。
只是现在,朱棣却当着群臣的面,也没有多问,而是继续道:“此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正说着,有人非常识趣地上前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棣一看,却是礼部尚书郑赐。
这郑赐本是刑部尚书,却因为礼部尚书吕震被诛,所以取代了吕震,主掌礼部。
郑赐这个人,一向胆小,每一次上朝的时候,他从不发表意见。
每日瞎琢磨的就是,皇帝今日在想啥,明日在想啥。
可偏偏,他乃三朝老臣,算是建文朝里,等朱棣杀入南京,最先去迎王驾的人。
朱棣索性,便将自己瞧不上的刑部交给他。
等到礼部出缺,朱棣想了想,礼部朕也不在乎,索性就让郑赐这个谨慎的人来。
果然,郑赐很专业,他从上任迄今,从不给朱棣添麻烦,陛下说啥,他便说啥,而且很会揣摩圣心,皇帝看谁不顺眼,还没等动手呢,他便率先上奏弹劾。
混日子,他是专业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专业的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要奏事了。
朱棣道:“何事?”
郑赐战战兢兢的,道:“陛下,有鞑靼汗的书信来……”
“书信?”朱棣皱眉道:“何时送来?”
“前……前日……”
朱棣却是怒了,绷起了脸道:“前日送来的书信,为何今日来奏?”
“这……”
郑赐苦啊,接到书信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觉得其中的内容可能比较敏感。
礼部除了礼仪之外,还有外交的事宜,若是这书信里有什么触怒了龙颜的话,十有八九,陛下就要抓他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所以他很犹豫,倒是希望,将这书信奏给文渊阁,让文渊阁呈上。
不过胡广和杨荣也不是吃素的,表示可以呈上,但是你是礼部尚书,毕竟负责了各国邦交的事宜,所以应该一起去觐见。
这一下子,郑赐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度日如年,也就在这会,恰好见陛下高兴,觉得是大好的时机,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赶紧进言。
朱棣似乎也知道郑赐的性子,对他的胆小,很有认识。
据闻在历史上,这郑赐是被吓死的呢!
郑赐乖乖地将早已预备好的书信奉上。
亦失哈转送朱棣。
朱棣道:“好歹也是一国之主,竟修书信来,呵……”
他拆了信,细细一看,随即脸上果然露出了怒容。
郑赐的判断是正确的,里头肯定没有什么好话。
却不想,朱棣语出惊人道:“朕要亲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是大惊。
兵部尚书金忠立即站出来道:“敢问陛下……”
朱棣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将书信扬了扬,便道:“此信对朕甚为不恭,当然,朕大人有大量,自然不计较这些。可这鞑靼汗,却号称要集齐十万铁骑,袭我边镇……更是扬言,要先取辽东,再入喜峰口,与朕一决雌雄。”
这话说罢,朝中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淇国公和成国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只有金忠最是冷静,他道:“陛下……鞑靼人若要袭击,为何要明示陛下,还要修书而来?”
朱棣恼怒地道:“这是挑衅!”
金忠道:“鞑靼人作战,历来喜欢先发制人……最喜的乃是奇袭……”
这么一提醒,朱棣若有所思起来,随即道:“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诈?”
顿了一下,却道:“呵,朕在大漠,也有大量的细作,他们的一举一动,也都看在眼里,他们若是奇袭,朕会不知吗?”
金忠道:“虽是如此,所以他们已无法奇袭。可换一句话来说,陛下……这鞑靼汗如此明示,显然是早已做好了战争的准备。此时他们已开始集齐大军了,而现在挑衅,必然想要的是与陛下决战,这一点,臣也是如此的判断。”
可他顿了顿,却又道:“问题的关键也在于此,我大明进剿鞑靼,必然是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按着自己的计划,各路并进,以此做到直捣龙庭的目的。可他这一挑衅,却不得不让我大明,面对仓促集结兵马,北上与鞑靼人决战。陛下,如此仓促,这就等于是,鞑靼人以有备,打我大明无备,这先手,就让鞑靼人占了。”
这金忠也算是干一行爱一行的代表了。
他看相的时候,看相的本事很专业。投靠了朱棣后,跟着姚广孝一起怂恿朱棣造反,也很专业。
如今做了兵部尚书,却是每日研究马政和军事,也表现出了他的军事判断。
哪怕是朱棣,此时也不禁被他说动。
此时,只见他继续道:“大军作战,若要做到犁庭扫穴,就必须得按着我大明的步骤来。陛下这些年,早对鞑靼人作战有过许多的准备,而这些准备,不一而足,无一不是断鞑靼的根本。从选用的将军,到各路兵马的集结,再到运河的拓宽,粮草的转运。此等灭国之战,必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就说战机,陛下的计划,就打算选在开春,因为这个时候,鞑靼人虽然熬过了一个冬天,可是鞑靼人的战马,却经过了一个冬天之后,掉膘严重,骑兵的作战能力,大大地降低。士兵也很疲惫,而我大明,厉兵秣马,准备充分而齐备。对作战的路线,也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复侦查,这……才是确保完全胜利的基础。”
“可现在,鞑靼汗一个挑衅,显然他们早已准备妥当了,而我大明呢?此等仓促应战,大量的人员和马匹,以及器械都未准备,军将们也还没有开始熟悉作战计划,甚至可以说,因为是仓促应战,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计划,不过是见招拆招。陛下……即便这时,我大明倾国而出,那战果最大,也不过是打退鞑靼人而已,可付出的代价,却是不小。各路大军,也一定会出现许多的失误。军队作战,失误积少成多之后,是要出大问题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以臣愚见,我大明不可立即调拨军马,也不可仓促应战,而是选定来年开春,厉兵秣马,让战马、器械全部齐备,粮草悉数都已转运充足,预备征战的将军们,要率先进入大营,操演深入大漠行军布阵和对抗鞑靼骑兵的战法。等到来年开春,再各路并进,趁他们虚弱,直捣龙庭,一举将他们彻底捣毁。”
朱棣也开始回过味来,不由道:“鞑靼汗打的是这个主意吗?呵……这鞑靼人,倒也诡计多端。”
金忠则是又道:“除此之外,今岁除了备战,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譬如借此机会,即要一举歼灭鞑靼,那么兀良哈人首鼠两端,是否要稳住他们,使他们暂时能够安分?至少,不要将他们推至鞑靼一边。还有朝鲜国,以及辽东诸部,至少征发他们的人力,以达到以夷制夷的目的。还有瓦剌人,瓦剌人虽也狼子野心,可一旦鞑靼人成为了大明的首要敌人,那么依旧可以派出人去,对其笼络,约定让瓦剌人包抄他们的后路。”
“兵者,乃国家大事,决不可因为对方的挑衅,便自己打乱自己的部署,鞑靼乃我大明心腹大患,那么我大明不打则矣,可一旦大军出动,就务必要做到攻其必克,战必胜之,谨慎的对待鞑靼人,更不可让对方一封挑衅的书信,牵着我大明的鼻子走。”
“臣这边,今岁开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尚需准备一年时间,来年开春,我大明精兵数十万,就可集中于北平一线,自山海关、喜峰口出击。锦衣卫这边,现在对鞑靼人的事颇有效果,可对于鞑靼的情况,有些地方还是没有摸透。臣以为,应该再细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一年的准备,到时即便陛下不亲自亲征,却也足以教鞑靼人永无翻身之地了。”
金忠的一番话下来,朱棣总算冷静了下来。
作为统帅,他非常清楚,金忠之言,乃是正确的。
现在仓促出兵,确是太被动,战争的主动权,等于全数在鞑靼人的手里,他们袭击哪里,大明就不得不疲于奔命的救援哪里。
这样的打法,即便胜利,也无法对敌做到全歼,而且可能造成大量的损失。
朱棣沉吟道:“只是……今岁怎么办?这鞑靼汗已集结大军,只怕再有两三个月,便可能袭辽东和诸边镇,各路边镇和辽东的守备……一旦松懈,让他们钻了空子,朕恐怕……”
金忠毫不犹豫地道:“勒令北平和辽东一线的军马,坚决防守,各处关隘,加强防备。再调一大将,亲往辽东和北平坐镇,趁此机会,争取利用坚城,消耗贼军,坚壁清野。军民百姓,及早入城或者迁入关内来……现在下旨,还来得及。”
朱棣却是有些犹豫,这其实就是乌龟流。
自太祖高皇帝开始,哪一次大明不是主动出击,按着鞑靼人捶?
可现在好了,居然还要忍气吞声,实在有些不像话。
而且,边境实在太漫长了,一旦被鞑靼人突破了一处,大量的军民百姓就遭了殃,这个损失……也十分惨重。
这时,有人突然道:“陛下,如果……鞑靼人今年不能发起进攻呢?”
众人猛地抬眼看去,不是张安世是谁?
朱棣顿时瞪他一眼道:“你懂个鸟,他敢下此衅书,就是指望今年与朕会猎!可见,他们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鞑靼人以牧马为生,集结兵马比我大明快得多,朕亲征不亲征,这鞑靼汗,只怕也要来这一遭。朕是太了解这些鞑子了,他们历来不安分。”
“何况……”
朱棣显得忧心忡忡:“若是朕不予以反制,今岁这鞑靼人若是四处出击,而我大明没有作为,这在大宁的兀良哈部,早有叛心,未尝不会借此机会,与鞑靼人合流。”
“这兀良哈人,畏威而不怀德,朕倒还真有几分担心。”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如果鞑靼部内出现了混乱,以至于……无法出击……”
“混乱?”朱棣失笑道:“咋啦,你们内千户所的人,还有本事给鞑靼部制造内乱?”
“内千户所应该不可以。”张安世苦笑道。
开玩笑,鞑靼人也不是傻子,你可以钱收买他们的头领,可人家也是晓得轻重的。银子要收,但怎么也不可能连自己吃饭的家伙也砸了。
终究他们还是鞑靼人,没这么愚蠢。
当然……除非……鞑靼人自己先乱起来。
于是张安世道:“臣有一个办法,不出三月,便教这鞑靼人群龙无首,自相残杀,不……臣看……三月还是有些短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五个月吧。”
朱棣便奇怪地看着张安世:“张卿有什么办法?”
张安世却是警惕地看着周遭的百官。
这百官虽绝大多数人看不到张安世这猥琐的表情,可他所表现出来的迟疑,大家却是能有所感受的。
心里大抵是,入你娘,你张安世居然防贼一样防我们?
朱棣则道:“鞑靼内乱?这……真是无法想象,朕所预料的是……这鞑靼汗既是已磨刀霍霍,这就说明,他和他的亲信心腹之人,已经彻底的稳住了鞑靼诸部!否则,绝不会铤而走险,只怕张卿所言……未必能如愿。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要真能内乱,那可就真的捡了一个大便宜了。
朱棣也不是莽夫,并不喜欢硬碰硬,毕竟硬碰硬就意味着损失,损失就是钱,无数的钱,打了水漂。
张安世没有多言,只是笑着道:“陛下不如交给臣便是……只是……臣能暂时节制一下礼部吗?”
“礼部?”朱棣皱眉,而后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郑赐的身上。
郑赐打了个哆嗦,立即露出不喜之色。
怎么感觉……好像有人盯上了他?
不会吧,不会的吧,这张安世要取我郑赐而代之?
他内心开始忧虑,随即便是纠结,只是此时陛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臣……若是安南侯……当真有什么神机妙策,臣甘愿让贤。”
“也没让你让贤。”朱棣听到了郑赐话音中的不甘不愿,怒道:“不过教你暂时听他的,你他娘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东西?”
郑赐被骂得头也抬不起来,委屈巴巴地道:“臣万死。”
第253章 价值连城
杨荣听这郑赐显得委屈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此人格局太小了。
稍有风吹草动,便惶恐不安。
却殊不知,由张安世暂时节制礼部,某种程度,也是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权责是相等的。
这个节骨眼上,兵部需要筹备战争,到来年开春扫荡大漠。
而在这个时间点,若是礼部没有作为,才是你郑赐倒霉的时候。
张安世帮你承担了这个责任,是帮你才是。
只是显然,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只看到了眼前的小利,总害怕到手的东西随时被人抢夺走。
朱棣随即道:“兵部要及早拟定一份章程来,朕看……对鞑靼,也是时候了,扫荡大漠,犁庭扫穴。必须在来年开春之前,大军出发。”
金忠行礼,称是。
朱棣让众人退下,留下了张安世。
他口里嘟囔着:“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朕才没高兴两天,那该死的鞑靼人……”
骂归骂,却移驾文楼,将张安世叫到了面前,又令亦失哈去取酒,添了两副水晶杯。
张安世欠身坐下,朱棣才又道:“伱这酒不错,来陪朕喝两口吧。”
朱棣随即笑了笑:“这内乱的事……你似乎胸有成竹,是吗?”
张安世道:“是,其实……只要鞑靼汗和几个鞑靼的重臣死了,群龙无首,这鞑靼人就必然无心南下,或是东进辽东,一定会自相残杀,直到推举出新的大汗出来为止。”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派人刺杀?”
张安世道:“我听闻鞑靼汗身边,有数百个金帐侍卫分三班保护,防卫密不透风,这大漠之中,人们只以强者为尊,这鞑靼汗只怕也防备有人不轨,想要刺杀他,千难万难。”
朱棣道:“那还有什么办法?”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的办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这个法子,很复杂,臣怕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
他是真的讲不清,这是实话。
朱棣显然对此,虽抱有期待,可也只是期待而已,他随即道:“你这酒水,滋味倒是不错,只是……朕虽爱酒,可……毕竟朕乃天子,也不可饮酒无度。这酒虽好……却有什么用处?”
“能挣大钱。”张安世道:“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说到钱,朱棣顿时就打起了几分精神,接着便道:“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将来有了粮食之后,是否会谷贱伤农吗?这个问题,确实该引起注意,臣不过是举一反三而已,粮食多,未必伤农,终究……还看怎么用。”
“这上等的粮食,可以酿酒,次等的粮食,可以喂猪,喂养鸡鸭。从前的时候,是因为缺粮,因为缺粮,所以人们的意识之中,总认为这粮食……是用来给人吃的,可粮少有粮少的办法,粮多,却有粮多的办法。可是陛下,一定要防止有人,打着谷贱伤农的名义,刻意地制造粮食的短缺啊。”
“就如这百姓,他们的土地产值更高了,更高之后,一家人能吃饱,难道就不该想着如何吃好吗?达官贵人们饮酒、吃肉,这寻常的百姓,吃一吃又有什么妨碍?”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颇有几分道理。”
“同样的土地,若是能产出几倍的粮,其实这也意味着,产出高了,即便粮食的价格暴跌一倍,其实大家有了余粮,售出还是能获益的。只是……有的人心心念念的,总不希望,产出高了几倍,价格还和今日一般,如此一来,他们比往年多售出几倍的粮,挣几倍的价钱吧?若是他们不甘心,就拿多余的粮去酿酒也好,养猪养鸡也罢,这也是他们的事,顺道儿,将这些的价格也打下来。这对天下百姓,一定是利大于弊。”
“任何事……有利就有弊,可明明是百利一害的事,可有的人,仗着自己的声量比别人大,却只痛陈这一桩事的害处,忽视了这件事所能带来的千百种好处,这样的事……值得警惕。”
朱棣一口酒饮尽,脸色涨红,扑哧一声,回味着残留在口齿里的余香,点头道:“你的意思是,杨卿还有胡广等人……”
张安世摇摇头:“臣没有说他们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种声音,他们格外的大,成日念叨,自然而然会对有的人身上引起留下残存的记忆,于是但凡遇到这样的事,大家第一个反应,残存在内心的那些观念便会冒出来。”
朱棣不由微笑道:“你这家伙,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深得很。”
张安世道:“臣是久病成医,被人骗怕了。”
朱棣不禁哈哈大笑,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朱棣有些微醺,因而也打开了话匣子:“你说这酒能挣来大钱?”
张安世道:“是。”
朱棣便道:“此酒虽好,你打算卖多少银子一瓶?”
张安世道:“五两。”
朱棣不禁诧异:“寻常的酒水,不过是数十文一斤,你这酒水……”
张安世道:“陛下……臣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何……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对于冰敬、碳敬也无法杜绝?”
朱棣皱起眉头,却没有说话,显然是等着张安世接下来的话。
张安世道:“所以臣……在想……就算太祖高皇帝不能解决,可陛下乃是圣主,难道就不能从其他的地方解决吗?或许……有一个办法。”
显然,这个问题,朱棣是在乎的。
朱棣立即道:“什么办法?”
张安世却是指着这酒道:“可以靠这酒。”
朱棣一愣,随即不禁大笑:“哈哈哈……张卿你是不是喝醉了?”
张安世认真地道:“臣还没开始喝呢。”
朱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杯下肚,可张安世面前的杯子,却是丝毫没动。
“来,喝……”
张安世道:“陛下,臣酒量浅,喝不惯这酒,只怕几杯下去,就烂醉如泥了,臣还是喜欢喝一些黄酒。”
朱棣倒没有逼迫张安世,只是觉得这个家伙有点古怪,不过他也懒得去计较。
论起来,这酒水的滋味,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这酒一瓶酿成,需费多少银子?二两,还是三两?”
张安世拧着眉头认真地道:“臣想一想,加上包装的话,也就是这个瓶子,可能是……三十文上下。”
朱棣:“……”
“三十文,你卖五两?”
张安世微笑道:“难道陛下还嫌少?”
朱棣:“……”
不过朱棣立即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此酒……每年可以酿多少?”
张安世道:“想多少就多少,前提是……能卖得出去。”
“卖得出去吗?”朱棣沉吟着。
张安世道:“臣会竭尽所能。”
开玩笑,这酒,可以是有战略意义的。
乃是张安世真正开始原始资本积累的神器。
相比于其他买卖的利润,这酒才是真正暴利中的暴利。
不只如此,只要他控制住生产的源头,至少可以确保,十年内,天下没有人可以模仿出来。
不只是这酒瓶的制造,还有酒水的酿造,都是独一无二。
至于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品牌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即便市面上出现了新的竞争者,也不过是跟在后头吃灰而已。
朱棣道:“朕看你信心满满,倒也很是期待张卿到底有什么手段。只是这酒水价格这样的高,倒是让朕还有些不放心。”
张安世道:“臣所奉行的事很简单,那便是……这世上谁有银子,就挣谁的银子,谁的银子多,就卖东西给谁,而且还要让他们不得不买。这天底下,挣寻常百姓的钱,太难啦,这寻常百姓,自己都已饥肠辘辘,就算是剥皮吸髓,也榨不出一点油水来。唯有那些家中藏有无数钱财的,才是臣最大的客户。”
朱棣颔首,随即就道:“好好干,朕就指着你挣银子。”
张安世道:“是。”
说着,朱棣的目光又落在酒上头,爽朗地笑着道:“来陪朕喝一杯吧,朕也不强要你一醉方休。”
盛情难却,张安世也只好举起杯子,当下,一口将酒水饮尽。
随后,说完正事的张安世便也告辞离宫。
朱棣依旧还端坐着,独自喝酒,口里嘟囔着:“酒……真能挣大银子……还有那……鞑靼汗……”
朱棣若有所思着,却又是将酒水,一饮而尽,忍不住擦拭了嘴:“痛快!”
…………
张安世出宫后,便马不停蹄地又赶回了栖霞。
随即召来了朱金,而后让人取来了笔墨纸砚,记下了一些东西。
这时,才抬头吩咐朱金道:“几件事,你记下。”
朱金赔笑道:“小的听着呢。”
张安世认真地道:“第一件事,也就是最重要的一件,按我所写的这东西,派人四处查访这几样东西的下落。放心……这东西虽然稀少,可我大明物产丰饶,一定会有。按着我所写的特性,你们四处打听,一定能寻到。”
朱金接过张安世记下来的便笺,低头看了看,忙是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而后道:“小的记住了,三日之内,就能找到。”
张安世不免诧异道:“三日就可以?”
朱金笑着道:“这天底下,最见多识广的人,莫过于商贾,而小的,恰好又与许多的商贾关系匪浅,只要将这事传出去,自然会有人……对这几样东西有印象。何况……不是还有锦衣卫吗?”
张安世道:“这是你自己下的军令状,三日之内找不到,那我可唯你是问。”
朱金:“……”
张安世自己便乐了:“好啦,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不会开不起这个玩笑吧?”
朱金干笑道:“哪里的话,这天底下,谁不晓得侯爷您很幽默。”
张安世又道:“还有……无论是诏狱也好,还是从应天府的大牢也罢,给我找几个死囚,当然,必须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死囚,但是涉及到了谋逆,奸杀,或是弑父诛亲的之外,给我挑选几个青壮的,到时我有用。”
朱金甚是不解地看着张安世道:“侯爷您这是……”
张安世道:“要造一个小玩意,造的过程会有一些风险,所以不得不使用死囚,若是他们运气好,到时我会奏上陛下,赦免他们的死罪。可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幸,那也没有办法了,反正他们本也是死囚,秋后就要问斩的。”
朱金颔首:“侯爷您真是宅心仁厚,还给他们网开一面。”
张安世挥挥手:“好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是不是宅心仁厚,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朱金嘿嘿一笑。
张安世随即又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咱们的酒……要在天下各州县,建立供货的渠道,不说县城,可至少每一个府城,都需要有一个门店,这事儿,你得费费心。”
朱金道:“这个容易,现在想给咱们商行做渠道商的,多不胜数。”
张安世摇头:“不,这个得我们自己来?”
“自己来?”
张安世点头道:“至少布政使司级的渠道,得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其他的铺面想要拿货,需从我们手里流出去。”
朱金想了想,便道:“好……这个容易,小的先初步搭起一个架子,各布政使司的省城,都置办下一个门面来。”
“这门面要大气。”
“是。”
张安世吩咐定了,便道:“京城这边,先搭建起来吧。从京城开始……还有,咱们这酒,得取一个名儿……我思来想去,不妨就叫宫廷御酿吧……”
“啊……”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微微皱眉道:“侯爷,这会不会……不妥?”
张安世笑着道:“你放心,这银子……大部分挣了,也是宫里的,陛下只要钱,其他的不论。”
朱金便忍不住道:“陛下的心思,侯爷您是摸透了。”
“我还差得远呢。”张安世瞪他一眼,便道:“滚蛋吧。”
朱金尴尬一笑,慌忙告辞。
张安世这几日,倒是清闲下来。
很快,几个死囚,还有张安世要找的东西便送了来。
张安世让人找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房子,而后让这几个死囚关在里头。
自然,在此前,这几个死囚已经过了培训。
这几个死囚,事先也已告知,遵照着做,就有出狱的可能,甚至还会给一笔路费和安家费。
对他们而言,横竖都是死,虽知道会有危险,可现在却有了生的希望,反而都愿留下来。
于是他们在那房子里,照着方法,折腾了足足一个晚上。
次日,几个人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出来。
他们捧着一个铅盒子。
其中一个道:“侯爷,已经制好了,果然……这东西……”
他说着,正要打开盒子,拿给张安世看。
张安世却是手一摆,道:“不必打开了,你来描述一下制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道:“真是一个宝物,我看……这东西,只怕价值连城。”
张安世道:“好了,来人,将他们押回牢里去。”
这人立即跪倒,声泪俱下道:“侯爷不是说了,到时候……要送我们回家的吗?”
张安世道:“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这事我会奏请陛下,等陛下恩准,这才将你们无罪释放。所以,这些天,只怕你们还要忍耐一些日子,在狱中再呆一些时间。”
“放心,承诺你们的事情,本侯爷都会做到,只是希望你们此番得获新生,一定要重新做人,若是再敢作奸犯科,呵呵……”
几个人便磕头如捣蒜,乖乖地被人押走了。
张安世始终没有打开铅盒。
而是很小心地让人将这东西用绸缎包裹好,又装入了一个华美的箱子。
随即,张安世便又让人请了礼部尚书郑赐以及礼部的几个官员来。
郑赐很不情愿地来了,堂堂一个部堂,现在却被张安世节制,让他心有不甘。
可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是一个胆小的人,心里再多委屈,等见到了张安世,依旧还是赔笑,和张安世相互见礼。
张安世落座,便道:“我思来想去呢,这一次鞑靼人来势汹汹,而大明现在却需要时间,想要对鞑靼人动手,得是来年开春。”
“可是啊……今年该怎么熬过去呢?哎……难呀,你们想想看,这鞑靼人倾国之力而来,各处的边镇都会告急,只要这些人,但凡攻破了一处,就是生灵涂炭。到时我大明的军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届时得要死多少人?”
“一旦如此,那些被屠戮的百姓,眼睁睁地看着我大明的官军,对此无动于衷,无法做到有效驰援,只怕非要寒心不可。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减缓鞑靼人的进攻的时间!我算过了,对方已准备妥当了,可要部署,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可能需要两个月左右,诸公……现在兵部不能有所作为,那么……该当是礼部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郑赐不断地点头,笑着道:“是,是,是,侯爷说的好啊,现在礼部这边,已经做好了随时联络兀良哈部、瓦剌部,甚至与朝鲜国通气的准备,为的……就是……”
张安世却是摆摆手,打断他道:“这些事当然要做,可重心却不能放在这里。这些人都是墙头草,鞑靼人杀来了,若是他们迟迟不见我大明驰援,必然绝不肯主动为我大明出击鞑靼。”
郑赐只好道:“那么侯爷您有什么高见?”
张安世道:“事情紧急,我打算派一使节,带着一队人,日夜兼程,立即赶往大漠,去见鞑靼汗。”
“见鞑靼汗?”郑赐挑眉道:“老夫有些不明白。”
张安世道:“我备上了一份大礼,那鞑靼汗见了,一定喜欢。并且……告诉鞑靼汗,只要愿意化干戈为玉帛,那么都可以谈,什么事都可以谈,他们要互市,要赏赐,都可以……”
就这?
郑赐还以为张安世当真有什么别出心裁的主意呢,可现在听着,心里便不免鄙夷起来。
这事还需你张安世出马?我郑赐难道是傻瓜,我行我也上呀。
不就是乞和讨好这一套吗?
郑赐道:“这是否是陛下的口谕?”
这是郑赐的第一个反应,这事太大了,要知道,纵明一朝,基本上不存在媾和这个说法。
哪怕是历史上英宗皇帝被俘,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精锐丧失,也没有选择媾和,而是直接北京孤城,与深入腹地的瓦剌军马决一雌雄。
甚至是明末的时候,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有大臣上书,希望和建奴人议和,也很快遭到了一窝蜂人的反对,最后此人……下场很惨。
更不必说,这是明初了。
其实也不是……大明没有怀柔和议和的手段,可议和的前提是,双方是在一个较为和平的环境之下。
而对方已经下了战书,并且蓄势待发的时候,选择媾和,这让郑赐觉得……一定不是皇帝的意思,肯定是张安世自作主张。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道:“陛下已命我节制礼部,这事,我想我可以拿主意。”
郑赐脸色却凝重起来:“侯爷,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张安世道:“未必是选择去议和,而只是派出人,送上一些礼,去和这鞑靼汗谈一谈,只要没有达成媾和的条件,那么也谈不上是媾和了,对不对?”
“既然不打算媾和,为何还要派出使者,赏赐财货?”郑赐皱眉道:“这于理不合。”
张安世便冷起了脸道:“总而言之,这是我的主意,若有什么后果,我张安世一力承担,至于人选,礼部的主客司郎中来了没有?”
此话一出,一个干瘦的人便站了起来:“下官在此。”
张安世道:“你经常和各国的使节打交道,这么大的事,为显重视,还是你亲自去一趟。”
“啊……”这郎中脸都绿了:“这……这只怕不妥吧。”
张安世绷着脸道:“这是军令,现在情况紧急,随时可能有无数边镇的军民百姓,为此丧生。你明日就要出发,放心,你的随员,有内千户所的人,他们会护送你,你死不了。”
郎中脑子昏沉沉的,此时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可他不敢忤逆张安世。
郑赐则是皱眉道:“安南侯,老夫不同意你这样做。”
张安世只淡淡地看着他道:“不同意,然后呢?”
郑赐道:“没有然后了,老夫表明一下立场。”
他是一个老滑头,算准了即便陛下知道这件事,也不会认同张安世。
可张安世也不好惹,你不能阻止他,所以表明一下态度,到时追究起来,你张安世溅血,可莫挨老子,溅得我一身都是。
张安世道:“礼物……你们礼部按着规格,准备一份,我这儿也有一份厚礼,需要你们一并带去,记住……这礼价值连城,你们带回去,好生包裹之后,立即漆上火漆,可马虎不得。”
说着,张安世将那早已包裹好了的铅盒摆了出来。
郑赐没去碰那礼物,那主客司的郎中,却不得不去提了,只是这一提,却发现这玩意……很沉。
他泱泱地跟着郑赐,向张安世告辞,回到了礼部。
“郑部堂……”郎中苦着脸道:“下官……当真……”
“你惹得起张安世吗?”郑赐平静地道。
郎中不说话了。
“惹不起,那就只好听命行事,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把你祖宗十八代干的事都查出来,罗织你的罪名。”
这郎中打了个寒颤,最后只好认命地道:“是。”
郑赐目光落在他提着的盒子上,倒有几分好奇,便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这……下官也不知。”
郑赐道:“揭开来看看。”
“这只怕不妥。”
“这是礼部的事,所有送出去的国礼,岂有不核验一二的?何况现在不是还没有封存上火漆吗?”
郎中听罢,他发现自己好像谁也得罪不起,尚书有令,他哪敢不遵?
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在了桌上,将外头的包裹拆开,便看到了一个金漆的铅盒。
这盒子上有一个小锁,不过……这时代的锁,大抵也只是防君子而已,很快,郎中便将这盒子打开了。
刹那之间,他们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却见此时……一个巨大的夜明珠,映在他们的眼底。
这是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通体发光,格外的耀眼。
“世……世上……真有夜明珠……”这郎中期期艾艾的道。
郑赐也看得目瞪口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口吻:“好大……”
身为礼部的部堂和主客司的郎中,无论是皇帝赐下的宝物,还是各国的贡品,他们都见得多了。
可唯独这么个只有传说中存在的东西,他们却是第一次见。
虽也有许多所谓的夜明珠,可其实,不过都是点了蜡烛之后,在光的映照之下,折射出光来,显得它好像在发光。
而眼下……这珠子,好像自己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