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赶尽杀绝
第205章 赶尽杀绝
有时候张安世不得不佩服姚广孝。
你别看他是佛门子弟,但是他又不像其他和尚那样迂腐。
一旦让他见证了烧舍利的技术。
这姚广孝便绝不会对这玩意产生反感,非但如此,还会滋生好奇心。
一切事物,都是可以利用的,只要能为他所用,他都来者不拒。
可你要说他是个假和尚。
他偏又真的笃信佛祖,即便是立下这样的大功劳,也能愉快地做他的和尚,大抵还能遵从一个和尚的初心。
对于这样的人,张安世的评价往往是……变态。
当然,面对姚广孝,张安世是保持着谦卑和耐心的。
因为张安世无法预知得罪他老人家的后果,毕竟人家和尚是兼职,整人才是专业。
此时,张安世道:“这个……这个……咋试?”
“以后有和尚死了,贫僧便知会你。”姚广孝微笑着道:“当然……此事要秘而不宣,贫僧要做那个最大的。”
张安世悻悻然道:“好好好,一切依姚师傅便是。”
姚广孝此时很是感慨地道:“那样大的舍利,不成佛也要成佛了,真不知成佛是什么滋味。”
金忠跟在后头,不发一言。
姚广孝此时倒也想起了金忠,回头笑着对金忠道:“金公为何不言?”
金忠道:“老夫与伱们格格不入。”
金忠大抵……是个正直的的人。
他和姚广孝一样,都是一种极矛盾的人,这金忠当年,是算命出身的,给人算命测字混饭吃,三教九流之辈。
按理来说,这样的人发迹之后,肯定是沉溺于享乐吧。
可他不,他是真正的一贫如洗,不贪恋任何财货,正儿八经的家徒四壁,以至于在历史上,他的丧事,都是皇帝亲自下旨让地方官帮忙办的,如若不然,可能连丧事都不能体面。
不只如此,但凡有什么功劳,他往往都推给别人,自己不愿去领什么功劳,可若是遇到了不平的事,他便一定会跳出来,当着皇帝的面反对。
这种反对,并不是士林中那种标准的邀直取名这样简单,因为他维护的对象,并非是读书人这个群体,却多是三教九流之辈。
姚广孝没有因为金忠此时的‘胡言’而生气,反而语重心长地道:“金公啊,做人要洒脱一点,想开一些,放下执念,才可圆满。你就是心事太多了,这才自添烦恼。”
金忠道:“老夫还活着,若不烦恼,等将来进了棺材,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反而可怕。”
姚广孝道:“安南侯,以后他若是过世,你也给他烧个舍利,要通体漆黑的。”
“你……”金忠张口要骂。
姚广孝便嘀咕道:“你看,他就是想不开,执念太重,什么都要计较,难,太难啦。安南侯,贫僧欣赏你。”
“啊……”张安世脸都黑了,他不希望得到姚广孝的欣赏,毕竟这种欣赏,总让他有一种好像跟屎壳郎在一起,臭味相投的感觉。
姚广孝却是定定地看着他道:“方才金公的话,你听了吗?”
“听了。”张安世道。
姚广孝:“他那一套皇帝论,是他大半辈子才悟出来的,你就不一样了,你小小年纪,就懂这个道理,还能身体力行,这也是为何你总立功劳的原因。”
张安世挠挠头道:“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
姚广孝微笑,摇着头道:“没想那么多,还总能做正确的事,那就更了不起了。人哪,要做成一件事,就得让身边的人都得利!就说你那商行吧,能让跟着你的人都能挣银子,所以你放一个屁出去,下头的人拼了命也肯去做。那些模范营的将士,跟着你有吃有喝,有功劳。他们自然敢舍身忘死。还有你对付逆党的那一套,内千户所上下,你舍得给钱,舍得给他们争功,他们哪一个不是尽心竭力呢?即便是对那些鞑靼人,只要舍得拿钱,实实在在地给了别人好处,那么一切就可以水到渠成。”
“其实啊,做皇帝如此,做事也是这个道理。你看纪纲,为何总是不如你?是因为他不够老练,心计不如你吗?小娃娃,纪纲这样的人,若论心机,你差他远着呢!可这个人,私心太重了,他只计较自己的利益得失。一个人,只想着自己获得最大的好处,那么就只能靠强力来压着底下的人对他顺从,可是这种压迫,固然可以让人办事,可要想让他们舍身忘死,怎么可能?”
“历来那些绝顶聪明的人,你看他制定出来的章程,可谓周全到了极点,看上去完美无缺,可最终……怎么样呢?王莽新政,你知道不知道?那新政……有什么不好?可结果如何?这是因为王莽什么都算好了,唯独没去计算的是,那些为他效命的人,从中得到什么。于是……新政执行不下去,哪怕执行下去,最终也是歪的,最终……其实不过是自取灭亡,为后人所笑而已。”
姚广孝的一番话,张安世认真地听完,禁不住真诚地道:“姚公教诲,我受教了。”
姚广孝乐呵呵地道:“很好,孺子可教,有空咱们多走动走动,好啦,贫僧要去鸿胪寺僧录司了,就此……告别。”
此时,三人已出了午门,张安世与他们告别,率先骑马离开。
金忠看着张安世远去的背影,不由好奇地道:“和尚,咋今日和一个小辈说这么多?”
“这是教他一些要广施恩惠的道理嘛,省得贫僧圆寂之后,他搞什么名堂。”姚广孝乐呵呵地道:“这小子很有悟性,要多夸夸他,不能用严厉的方法,不然他鬼得很,就可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金忠摇摇头道:“和尚才是有执念的人啊,为了舍利,你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话不能这样说,这又大又圆的舍利,还是七彩呢,谁不动心?”
金忠继续摇头。
姚广孝道:“贫僧这辈子,并无他念,不过是希望……能够得一个善终罢了,修了一辈子的佛,总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你看……我那师傅慧珍禅师,他平生做了这么多亏心事,竟也可以烧出这样的舍利,贫僧也可以。”
这一刻,姚广孝眼里有光。
…………
顺着洋流。
一艘残破的舰船,孤零零地在汪洋中……行走。
碧海蓝天之中,并没有半分的浪漫,更无人欣赏如此壮阔的奇景。
有的只是腥咸海风,和无尽的海平线,以及对陆地的渴望。
原先一起出发的几艘舰船,其中一艘在一个夜里触礁沉没,还没来得及等到其他的舰船搭救,船便瞬间倾覆,船上的人……没一个人活下来。
另外两艘,因为遭遇了小股的海贼,与之战斗时起火。
再加上饥饿,疾病……
此时……这舰船之中,只剩下了七十余人,人人面黄肌瘦,眼里泛着绿光。
更可怕的还是精神的折磨。
以至于邓健不得不下令,所有水手睡觉时,必须将自己的手脚与旁人捆绑,方可睡下。
只恐夜深人静时,有人实在想不开,或者滋生幻觉,跳下海去。
这样的事,已发生了三起,几乎每一个人,都在崩溃的边缘。
即便是邓健,也一次次地在生死之间徘徊。
他先是后悔,后悔自己没有跟随干爹郑和一道返航。
而接下来,便是愤恨和不甘,他咒骂所有人,似乎对整个世界,都夹杂着怨念。
他时常将张安世挂在嘴边。
无论怎么说,当初是他将张安世照管大的啊。
当初太子抚养张安世,负责伺候和照顾的……多是他。
可张安世不是人,他恩将仇报,他……
骂完之后,便是无尽的思念,太子殿下如何了,娘娘是否还记得咱……还有……张安世……他后悔不后悔,是否后悔将咱送出了海。
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伴随着心如刀割。
他这辈子,已没有了亲人,即便是子孙,也不可能留下,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世界遗忘了。
遗忘到他开始麻木……
这种麻木,就好像心已死了,以至于连美梦都不曾有,此前种种的妄念,不敢丝毫去触碰,生恐拉回现实时,经历更大的失望。
其他的水手,大抵也是如此。
伤病之人开始在增加,药品还有,可大夫已经病死了,大家只好凭着感觉救治。
有时,那濒死之人,不啻是一种解脱,至少死时,他们的脸上没有不甘。
邓健记不清楚,自己多久没有洗浴过了,身上是一股海风的腥臭。
他也不记得,上一次吃到新鲜的食物,是什么时候,甚至好像一切都遗忘了。
今儿,清晨拂晓时分。
海船还是如往常一般地劈开了波浪。
这船已有几处地方残破,好在没有大碍。
可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嚎啕大哭起来。
又出了什么事。
邓健一下子从船舱中冲了出来。
紧接着,便见有人捶胸跌足,撕心裂肺地嚎哭着。
聚集来的水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开始捶胸顿足。
而邓健这一刻……眼角也已湿润。
陆地……是陆地……
他疯了似地回到了自己的船舱。
而后……他取出了罗盘,随后……又取出了一个扇形的工具。
这扇形工具……乃是出海时,张安世所赠送,青铜打造,可以避免海水腐蚀生锈。
当时,张安世告诉他,这是六分仪,可以大抵记录出在汪洋大海中的位置。
这东西它测量的是某一时刻太阳或其他天体与海平线或地平线的夹角,用来判断自己的位置。
当然……技术有限,张安世只能做到大致的位置,具体的经纬度,在这个时代,是几乎没有可能的。
邓健开始不断地测算,而后……对照着罗盘。
其实他对这东西并不重视,直到当他发现这东西的好处时,方知妙用无穷。
穷极无聊时,他总是对照着海图、六分仪,还有罗盘,确定位置,打发自己无聊的时间。
现在……却真正派上了用场。
而后,他手指着一个巨大的陆地位置,深吸一口气………
“在……在这个位置……在这个位置,这大岛到了……我们到了……世上竟真有这样的大岛,张安世没有欺骗咱,哈哈……没有……”
他疯了一般,立即大呼:“撤下风帆,所有人……预备登岸,教大家知道,登陆时带上武器,不要深入海岸,要以防不测。”
而后,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怀里,取出了一块早已残破的破绢布,这绢布上,绣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里头……是张安世千叮万嘱下来,让他在这大岛中搜集的东西……
邓健深吸一口气,此时……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他终于恢复了人间气。
他依旧还是歇斯底里地大喊:“刘六一队人,今夜守着船,其余人……随咱出发……”
“万岁!”
伴随着嚎哭声,欢声雷动。
死气沉沉的残破海船,如今却似换了人间。
………………
一个名册,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一千七百三十六人。
张安世看着这个数目,有些骇人。
这是那张兴元所提供的名录,涉及到了九十七户,加上了他们的三代血亲。
当然,这里头没有包括女子和孩童。
因为依照大明律,女子送教坊司,而孩童……至少在明初时则是规定……进行阉割,而后充实后宫。
明初时,各个藩国进贡,以及年幼的战俘,几乎都是宦官的主要来源,譬如亦失哈,又如郑和,大抵都在此列。
直到中后期,天下没有了战事,这宦官的来源,才开始在民间汲取。
一千七百三十六个男丁,这人数可不少了。
当然,张安世并没有太多的同情,他也同情不过来,这些人大多都是当初的世侯之后,为女真人和蒙古人入关之后统治天下,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张安世完全想象得到,倘若他们得逞,只怕等这些人追随他们的主人们举起屠刀时,也绝不会对他张安世心慈手软。
人总要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
张安世很快就将名录呈送宫中。
当日,朱棣直接勾决。
当然,有一些人却被朱棣留了下来,如张兴元等首恶,这些人在朱棣的眼里,罪大恶极,已属十恶不赦,等待他们的,可不是死得痛快这样简单。
朱棣这个人,对朋友多豪爽,那么对他的敌人,就会有多狠。
于是,这处决的人,就成了一千六百三十九人。
至于其他人会什么样的死法,张安世不在乎,也不关心。
他开始分派任务,照例,让内千户所开始张贴文告。
除此之外,邸报中也大抵抄录了皇帝的诏书,明示了这些人的罪恶,并且选定了日期,于午门处决。
至于邀人来参观的事,张安世没做。
因为没必要,他是相信京城的军民百姓的,到时只怕你想赶人,都赶不走。
内千户所上下,早已开始忙碌,他们要最后一次核对人犯的身份,确保万无一失。
到了次日,便每一个人都被五大绑,而后在脑后,插上早已预备好的牌子,牌上书着逆贼字样,便开始押着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锦衣卫那边,也派出人手在外围布置,所途径的路线,也进行了事先的布置,一切井然有序。
与此同时……张安世亲自去提张兴元等人。
这些都是在诏狱里饱受了酷刑的重犯,好日子还在后头那种。
当然,处决他们家人的时候,按朱棣的旨意,是要带他们去观礼的。
张兴元面如死灰,他咳嗽得很厉害,奇迹的是,他身上居然没有伤痕。
张安世询问诏狱的校尉,这校尉小心翼翼地答道:“先让他们吃一吃水刑,死的慢一些,所以才没有伤痕,侯爷……不是小的们不努力。”
张安世道:“还是你们专业。”
当即,提了张兴元等人便走,张兴元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苦笑着道:“安南侯……咳咳……这一次你的功劳不小吧。”
“功劳是其次,主要是看你们不痛快,我心里开心极了。”张安世就像邻家小弟一般,咧嘴,露出憨厚的笑。
“中原守不住的。”张兴元道:“迟早有一日,还是会有人入关,你们……不过是将自己的脑袋,暂时寄在自己的身上罢了。”
张兴元不甘心地絮絮叨叨:“鞑靼部,或是瓦剌部,他们迟早会恢复自己的实力,等他们一统了大漠,到了那时……咳咳……便是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的时候,你今日胜利,不过是一时罢了……”
张安世没理他,跟一个活死人,有啥好争辩的?
或许,张兴元此刻,也只能靠着这所谓‘信念’,支撑自己罢了。
“还有,与你勾结的那个太傅,大汗与太师一定会察觉他的所为,他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张安世听罢,不由道:“咦,是吗?”
张兴元:“……”
“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现在这样的糊涂,我刚刚得到消息,他非但没有被处死,反而升官了。”
张兴元:“……”
他拼命摇头,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不可能,绝不可能!
张安世露出笑容道:“说出来,你都不信呢,他拿出了几万两银子,贿赂了那大汗身边的人,直接找了个替罪羊,说是那替罪羊泄露的,继而又给大汗送了几千头牛羊,还有几个美人,大汗高兴极了,夸奖他忠实能干,是大元忠臣。如今,他也成了太师了,还得了一块新的草场呢。“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哎呀呀……他这出手……还是不够大气啊,若换做是我,直接砸二十万两银子下去,入他娘的,那狗屁大汗也得跪。”
张兴元依旧不断地摇着头:“不,我不信,我不信……”
他喃喃念着,只觉得这是张安世的计谋。
可内心深处……他却好像被什么东西,如刀割了一般。
张安世没有再管他,提着人,便径直入宫。
实际上,也不算入宫,因为朱棣早已在午门的城楼等着了,看热闹是人的天性,朱棣也不能免俗,他兴高采烈,领着太子和赵王,还有魏国公、淇国公、成国公人等,纷纷站在城楼上。
甚至连在鸿胪寺里下榻的宁王朱权,也喜滋滋地来了。
看热闹嘛,当初这些逆贼,差点没把他给害死呢,现在正好,看看这些人怎么死!
“一千多人啊,陛下……这只怕很耽误事,没有一日也杀不完。”
“是啊,是啊,这杀一千头猪……怕也没这样快。”
大家议论纷纷。
朱棣道:“入你们的娘,休要啰嗦,那张安世来了。”
朱棣此时眼里没有张安世,却是张安世押着的张兴元。
等这些人上了城楼,一字排开,将他们绑在女墙之后,正对着城楼下的阔地。
朱棣这才对张安世道:“快一些,都日上三竿了,朕还等着用膳呢。”
张安世道:“放心,陛下……臣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此时,不少百姓早已涌上来,又被锦衣卫给拦得远远地,可不少人依旧不肯散去,甚至有人挂在了树上,还有不少人在远处街坊的屋脊上远远眺望。
没多久,模范营便将人犯押至。
而后……将这人犯一个个进行最后的核验。
第一列人犯五十人,直接五大绑地站成一列。
朱棣等人看的奇怪,就在此时……一队模范营人马,足足百人,也摆出了一字长蛇阵。
此时,他们没有穿戴重甲,个个身轻如燕。
一声号令之下,便见他们一齐取出了一杆杆火铳。
“火铳?”朱棣皱眉道。
张安世便道:“陛下……有何不满意?”
明初就有神机营,是专门使用火铳的。
不过火铳的作用,其实不是杀敌,而是打散对方的攻击阵型。
毕竟这个时代的火铳,很笨重,而且杀伤力也小,而且几乎没有精准可言,因此,可使用三段击的阵法,在对方进攻的时候,进行齐射,使敌人阵型凌乱时,埋伏于左右两翼的骑兵,再对敌人发起攻击。
可拿这个来杀人……这得打多少铳?
朕不要用膳了?
张安世自是看出朱棣的意思,咧嘴笑道:“陛下瞧好了,这是新玩意。”
那五大绑之人,口里叫着冤屈,或者嚎啕大哭。
城口上的张兴元等人见状,脸色也已惨然。
张兴元怒骂:“此仇……将来大汗定可为我等……”
他说到这里……声音却是戛然而止。
却见一个个火铳,在装填了最新的火药之后,从铳口加入了弹丸,而后……点燃了引线。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声音,震动午门内外。
朱棣也吓了一跳,他见过许多次,神机营的操练了,神机营的火铳造成的响动,与这模范营完全不同。
却见不远处,五十多人,如割麦子一般,倒下,有人未死,却也倒在血泊之中,口里哀嚎。
这新火铳带来的杀伤力,至少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极为惊人。
不只如此……他们并没有抵近射击,可见其射程也远胜其他的火铳。
当然……朱棣是行家,他很快意识到,新火铳还远不只如此,因为整个过程,几乎都是模范营的士卒独立完成的火药装填。
神机营就不同,一般情况,需要专门的装填火药人员,与射手同心协力才可完成。
装填的速度,竟也是极快。
因为很快……
砰砰砰……
对着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模范营的火铳队开始发起了第二轮的齐射。
硝烟弥漫,那地上蠕动和挣扎的人……中弹,身子抽搐……而后,伤口处出现巨大的创口,鲜血喷出来,这五十个死囚上空,弥漫着一股血雾。
朱棣在这个时候,脸色已大变。
他回头看魏国公人等:“诸卿……”
“陛下,这火铳力很大啊。”朱能要跳起来:“这是什么玩意?”
就在君臣们震撼的时候。
那张兴元瞳孔收缩着,甚至已忘了呼吸,他看着城楼下发生的一幕,如芒在背。
完了……完了……
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可以想象,当这样的火铳出现在大漠,会是怎样的场景。
此时……他看到倒了一地的人……心中突然生出说不清的悲痛,好像自己一切所作所为,都如小丑一般。
什么大业……不过是笑话而已。
第二列人犯押上。
效率极快。
砰砰砰……
中弹之人,哭爹叫娘,哀嚎着,挣扎着。
而铳手们,射击之后,依旧迅速对火铳进行快速的装填。
只片刻之后,便又是一轮新的射击。
朱棣早已是目瞪口呆,耳畔,他听到一个声音:“皇兄……皇兄……这是何物?”
朱棣回头,看到的乃是一脸震惊的朱权:“朕知道个鸟。”
朱权:“……”
何止是朱权无词,即便是远处围看的百姓,原本还闹哄哄的,可刹那之间,所有人都噤声,以至除了火铳的声音,一次次响起,几乎所有人……都恐惧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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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绝世神兵
一排排的人犯,直接被收割。
顷刻之间,尸横遍野。
很快,一柄火铳便被送至城楼,在鸦雀无声之中,朱棣接过了火铳。
这是一柄精钢打制的火铳,质感极佳,为了减重,火铳的铳托处,又采用了实木打造。
朱棣不是没有用过火铳,可那火铳与现在手上的相比,手中的火铳简直堪称为艺术品。
每一处,都进行了打磨。
而张安世在旁介绍道:“以往的火铳……往往粗苯,粗苯的缘故很简单,那便是从前锻造火铳的生铁无法承受火药的威力,所以必须将火铳的铳管造得足够厚实,可一厚实,就带来了几个问题,其一是笨重,有时一人根本无法完成装填火药和射击。这其二,便是限制了装药量,装药量越小,威力也就越小。”
“可现在用了栖霞的钢就不同了,此钢是特殊锻造,能承受火药在铳管内爆炸而不会出现炸膛的危险,所以……臣这边将这火铳的铳管制得尽量轻薄,同时火铳的铳管也变长了,变长的好处便是增加了精度。”
“除此之外,还有火药的药量,为了确保稳定,臣这边,专门设置了火药包,这样也是为了方便装药设置的,还有这个……”
边说,张安世边拿出了一根通铁条。
他先取出一个火药包,拿嘴一撕,将火药从铳管口塞入铳管,而后取了通铁条往里一捅,那火药便被塞入了火铳的底部,压实。
做完这些,张安世便接着道:“火药压得越实,威力越大,而咱们的火药,再不是从前的火药了,新火药的威力巨大,一般的铁管无法承受它的威力,这也是为何臣这边,采用栖霞钢铁的缘故。”
压实了火药,张安世迅速地装填了一颗弹丸。
弹丸与铳口十分契合,一下子便进入了铳底。
张安世道:“这铳弹,最重要的是标准化,要与火铳丝丝合缝,所以这弹丸的作坊,除了匠户,最重要的岗位便是质检,要确保每一颗弹丸达到标准,方可送抵模范营。每一个批次的弹丸,也都有标记,以确保出现问题之后,能迅速的找到责任人。”
这一切一气呵成之后。
张安世举起火铳。
这一举动,吓得身边的人直哆嗦。
朱棣一把夺过来,道:“朕来试试看。”
他倒也熟稔,当下让人取来了火折,点燃药引,紧接着,开始抬起火铳,对准城楼上头悬挂的宫灯方向。
顷刻之后,砰的一声。
好在朱棣大力出奇迹,若是张安世,只怕这时候在这后坐力之下,手要颤一颤。
朱棣的双手却是稳如磐石。
随着火铳铳口火光一现。
那数丈高的宫灯直接被打烂,哐当一下,摔落下来。
朱棣眼眸猛地一张,又惊又喜地道:“好,好,好,此神器也。”
凡事就怕对比,手中这火铳,不但是精度、威力、射程,甚至是便携度,都远超同时期神机营的铁疙瘩。
朱棣满面红光地道:“有此火铳,怕是威力不在步弓手之下了,甚至可能更胜一筹。”
张安世控制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心说,弓箭手?我特么比的是弓箭手吗?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这个时代的火铳,还真未必比得过弓箭。
因为弓箭比之神机营的火铳射程更远,威力也更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在于熟练的步弓手,才可做到这一点。
而要培养一个熟练的步弓手,时间很是漫长。
火铳最大的优势就在于,可以大量地征召士兵,费几个月时间,就可让他们投入作战,这是弓箭手不能做到的。
只是如今,有了这新的火铳,从前火铳的劣势也已补足,这玩意威力比之步弓手更大。
朱棣随即开始亲自装药,效仿张安世的样子,拿了通铁条将火药压实,而后装上弹丸,一气呵成地完成这些后,紧接着点火,这一次,他将火铳对准了远处的张兴元。
押着张兴元的禁卫连忙退开。
砰……
随着一声铳响。
那张兴元站在原地,人都麻了,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贴着自己脑袋,嗖的一下过去,甚至耳朵还能感受到一股灼烧的痕迹。
即便是坚定如他,此时也已胆寒,下身不禁湿了一片。
此时,他牙关咯咯地响,两股战战。
朱棣眉飞色舞地道:“此铳精准,哈哈,有意思。诸卿看朕铳法如何?”
亦失哈率先道:“陛下弓马娴熟,这火铳自然不在话下。”
张安世则道:“此铳可以打鸟,所以臣将其命名为鸟铳。”
可以打鸟……
听着怎么怪怪的?
对于寻常人而言,对于鸟的理解,和朱棣这种粗人对于鸟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不过,朱棣立即领会了张安世的深意。
从前只听说过弓箭射鸟,百步穿杨之类。却没听说过火铳可以打鸟,毕竟火铳的准头太差,而且射程也远,那鸟飞在空中,如何够得着?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这火铳……打鸟已足够。射不中,不是火铳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且射程也已足够,可不就可以打鸟吗?
此名一出,恰好与从前的火铳直接区分开来,以此来彰显这鸟铳的不凡。
朱棣开怀地大笑着道:“好,就叫鸟铳!这鸟铳不但打鸟,还能打鸟人,一箭双雕!“
说着,他目光里透着明显的振奋,看着张世安道:”张安世,我大明有此铳,朕横扫四海,又多了几分胜算。”
宁王朱权在一旁,看的人都麻了,忍不住舔嘴道:“这鸟铳……可日产多少?”
“现在一日只可产二三十杆,不过以后,便是每日百杆,也不在话下,若是再扩大一些规模……”张安世道:“可就不好说了。”
朱权眼眸顿时亮了,随即就看着朱棣道:“陛下,臣弟即将往吕宋,恳请陛下,赐此鸟铳千杆,臣弟到了吕宋,才有底气。”
朱棣有些舍不得,若是他肯痛快答应,肯定点头了,此时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张卿家,你来拿主意。”
张安世一听,便晓得陛下这是故意让他来拒绝陛下的这兄弟了。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吗?
可我张安世不想做这个恶人啊。
于是张安世道:“宁王殿下若是需要,倒也无妨,其实我已教人给安南送去了样品,只怕安南总督也要索要,当然,宁王殿下此去吕宋,困难重重,若是不备一些鸟铳,怎能放心?陛下与殿下乃是兄弟……千杆火铳……栖霞这边一定在殿下出发之前,想尽一切办法供应。”
朱棣脸微微有些不自然,张安世这家伙还是不了解朕啊,这个时候,和他啰嗦这么做什么?拒绝啊!
朱权听罢,已是喜上眉梢:“若如此,那么……本王也可放心了。”
只是张安世却又道:“可是……这鸟铳乃是匠人们产出来的,费也是不小,这价钱嘛,不如我给殿下一个公道价吧,一杆三十两如何?”
三十两……
朱权听罢,竟毫不在意地道:“一千杆,三万两……自然好说,这是区区小事。”
张安世便接着道:“除此之外,配备的火药,还有弹丸……我算一算……差不多也要两万两银子。”
朱权好歹也是藩王,这点银子还是有的,若有一千人组成的鸟铳队,宁王卫的实力大增,可大大降低将来在吕宋的损失。
朱权毕竟曾在边镇为王,自然清楚,一旦到了吕宋,自己带去的宁王卫以及眷属,便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的骨干,也是未来他在吕宋的根本。每一条人命,都极其宝贵。
“这个好说。”朱权很是大方:“先拿一千杆,其他的……咱们从长再议。”
张安世眉开眼笑。
淇国公丘福在旁边听着羡慕极了,便也禁不住凑上来道:“陛下,这神机营,是不是也……”
朱棣心疼,他不知这鸟铳的造价如何,却总觉得这宝贝给人,就好像挖他心肝一般。
只是此时,又不便说,便道:“是个鸟,先看热闹吧。”
城楼之下,铳声依旧。
尸积如山。
张兴元终于看到了自己的亲眷被押了出来,他拼命地挣扎,口里大吼,咆哮,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
“张安世,你们不得好死……”
他面目狰狞,先是破口大骂,而后……却又开始祈求起来:“饶了他们吧,饶了他们吧。”
其实他早知这样无用,可口里还是喃喃自语:“我……我有话要说……有一笔天大的宝藏……我知道……”
朱棣只是冷笑。
砰砰砰……
那张兴元的兄弟与几个儿子,直挺挺地倒下,弹丸打在人的身上,产生了巨大的创口,创口上还冒着青烟。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无论张兴元如何嚎叫,可其他人,也只是冷眼旁观。
而眼前的一切,好像瞬间击溃了张兴元的心理防线,他两腿一软,却因为被绑着,人无法瘫下去,那扭曲和愤怒的脸,瞬间变得呆滞起来。
他瞳孔散开,失神,无力地看着虚空,好像这个世界变得极其陌生。
这一场杀戮,结束得极快。
所有人的震撼劲还未过去,便已结束。
模范营撤下。
无数的宦官钻出来,开始搬抬尸首,洗刷血迹。
午门之外,血腥漫天,无论提了多少桶清水来洗刷,肉眼可见的鲜红虽不见了踪影,可浸入了砖缝的血腥依旧不散。
朱棣摆驾回武楼,召了张安世来,此时只有君臣二人,朱棣还把玩着手中的鸟铳,边欣喜地道:“有趣,有趣,有趣极了。哎……”
叹了口气,朱棣道:“只是这样的好东西,给那朱权做什么?这厮虽没有谋反,却也不是什么好鸟,这样的宝贝,先要紧着自己。”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臣在想一件事……”
朱棣抬头,打量着张安世,道:“你说罢。”
张安世道:“有了这样的鸟铳,宁王殿下到了吕宋,便安逸得多了,当地的土人,可能连铁器都还没玩熟练呢,到了那里,还不是大杀四方?陛下当然也不希望,宁王到了吕宋打不开局面吧。”
“另一方面,他们靠这确实是打开了局面,可与此同时,他们对鸟铳的依赖却加深了!鸟铳这东西,对后勤的要求极高,大量的火药损耗,还有大量的弹丸,需求极大。如此一来,他们就需要我大明源源不断地供应,如此一来,他们对大明的依赖也就更深。“
”而一旦断了供应,那么他们在吕宋的优势也就可能降低了,毕竟……他们的优势是新式的火器,可劣势却是人力,从兵法上来说,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身上。只有维持与陛下的宗藩关系,牢牢的绑在我大明身上,他们才可维持在吕宋的存在。”
“除此之外,为了得到更多的鸟铳,以及弹药,他们就必须得想尽办法弄银子!银子从何而来呢?除了在本地开采,另一方面,怕是要将源源不断的吕宋物资装上船,送至我大明来兑换银子,再用银子,购置更多的武器。”
“如此一来,表面上好像陛下给了他们更多诸侯一般的大权,犹如当年周王约束天下诸侯一般,予以他们土地、人口、军队、刑律,可实际上……他们却再也离不开朝廷,自此之后,才可死心塌地,永为我大明藩屏!“
”所以在臣看来,天子与诸侯之间,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单靠所谓的律令、宗法和血缘,是无法令他们永远臣服的,必须要在经济上,彻底驾驭他们,那么即便他们在数千里之外,朝廷对他们的控制鞭长莫及,也绝不担心,他们滋生异心。”
朱棣听罢,心中怦然一动,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这般说来,并非没有道理,倒是朕……想岔了,伱这家伙,肚子里的肠子倒是不少。”
张安世干笑道:“这是学陛下的。”
朱棣骂道:“胡说八道,朕率直多了。”
张安世立即转移话题:“陛下,除此之外呢,有了这些火器,只要宁王一到吕宋,势必能够迅速站稳脚跟,并且可能……很快打开局面。有他做了榜样,陛下的其他兄弟,难道不会起心动念吗?这移藩的事,也就可顺水推舟,到时藩王们非但乐于如此,只怕还要眉开眼笑呢。“
”至于栖霞这边,商行借此机会,可以从火器的贸易中,挣来大笔银子,有了更多的银子,便可产出更多的火器,与此同时,研究出更多的鸟铳、火炮,陛下……你看,钢铁的进步,带来的也是火器的进步,而火器的进步,又可带来其他的进步。这一切,环环相扣!“
”可这些是靠什么来的呢?还不是得靠银子,有了银子,才可招募更多的匠人,能工巧匠们聚在一起,总会有人脱颖而出,改进工艺,改良制造的方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那读书人因为做官,而做文章,以至他们每日搜肠刮肚,苦思冥想,想求得,不过是功名。”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往另一个层面来说,助人为乐,乃快乐之本,陛下……朝廷应该放弃执念,更换一种新的思维,不再提防宗藩,而应该对其鼎力支持,这既显陛下宽容,与那小鸡肚肠的建文天差地别,又显陛下重视血脉亲情……”
朱棣听罢,已是心如明镜。
他叹了口气道:“哎……想当年,宁王与朕关系最厚,如今朕与宁王年纪都大了,他依旧还有宏图大志,朕当然要鼎力支持。好,就照这个办,给他鸟铳,给他火药,他舍得给银子,要多少有多少,先紧着供应他的宁王卫。”
张安世道:“若是太祖高皇帝知道他的子孙们兄友弟恭,不知……”
朱棣直接瞪他一眼,拉长着脸:“不要提太祖高皇帝,你这混账东西,糊弄糊弄别人就得了,连已成神灵的太祖高皇帝也骗。一边儿去……”
张安世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咧嘴乐了,道:“陛下为人坦荡……算了,臣告退。”
见朱棣站起来作势挥舞了拳头,张安世连忙告辞,一溜烟地逃了。
“这个家伙……”朱棣嘟囔着,召了亦失哈来:“宫外头什么反应?”
亦失哈道:“军民百姓被震住了,都说模范营厉害。”
朱棣颔首:“不只是要吓唬这军民百姓之中混杂的宵小之徒,重要的还是要晓之以理,要和他们讲道理,说清楚这逆党有多可恨,所谓不教而诛谓之虐,让翰林院的翰林们撰写文章,痛斥这些乱臣贼子。”
“是。”
朱棣叹口气道:“那张兴元方才口里说什么宝藏……”
亦失哈道:“陛下,依奴婢看,他是病急乱投医,为了救他的妻儿老小……”
朱棣点头:“嗯,此人甚为可恨,给纪纲传一句话,朕要教他多活一些日子,无论如何,今年不能死,得让他熬过这个年关。”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遵旨。”
…………
张安世出宫后,便直接回到了栖霞。
宁王府上便已来了个宦官,居然直截了当地来送银子。
反正银子送到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到时交不出货来,就是你的事了。
张安世和那宦官寒暄:“这样急?宁王殿下这也太急躁了。”
这宦官笑脸迎人地道:“这不是殿下怕侯爷您缺银子招募匠人嘛,嘿嘿……宁王对侯爷赞不绝口呢,说侯爷您器宇轩昂,有玄武之气。”
所谓玄武之气,是因为玄武乃二十八星宿之中北方七星宿的代称,其实就是北斗七星,这个时代,人们夸奖一个人,往往都是说什么星宿下凡。
张安世如今建功封侯,说他乃星宿下凡,其实也很合理。
张安世却忍不住道:“这玄武不就是乌龟吗?乌龟就是王八,这不是说我有王八气?咋宁王殿下还拐着弯骂人呢?”
“啊……”这宦官脸都绿了,连忙解释道:“不是的,不是的,玄武是灵龟,不是王八。”
张安世叹息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罢了,我这个人就是如此,无论宁王殿下如何看待我,我对他也以诚相待!你对宁王殿下说,这鸟铳的事,我一定如数交货,而且保质保量。”
宦官听罢,擦了擦汗,他哪里知道,分明是一桩买卖,如今倒像是宁王殿下,欠了张安世一个天大的人情一般。
事情都很顺利,这几日闲来无事。
张安世便忍不住去东宫见自己的太妃子姐姐张氏。
到了张氏的寝殿,张安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将安南传来的书信给张氏看,边道:“这是我朱五弟送来的。阿姐,你瞧,这一场婚礼,可是震动了整个安南,三百多人呢,军中上下,兴高采烈,大家都说姐夫体恤将士,这些都是武官,宫人们也算是有了好依靠。“
”不只如此……总督府为了让他们有个家,还特意营造了房屋,供她们起居,还征募了一些当地的妇人,帮衬着做一些起居的事,从此以后,她们便算是家里的主母,相夫教子。而男人们也可安心在军营之中为陛下效命了。”
张氏细细看过书信,莞尔一笑道:“晓得你办事得力了。”
张安世带着几分得意地道:“还不只如此……阿姐听说了我大破逆党的事吧,当时凶险极了,这些逆党,实在胆大包天,居然敢刺驾,可惜我眼明手快,当下便一把握住了那刺去的匕首,那刺客被我的凶悍所折服,吓得打了个哆嗦……”
张氏颔首,满眼的欣喜:“都知道,都知道,安世出息啦。”
只是下一刻,张氏眼泪婆娑起来:“这是祖宗保佑,我看……哪,你该去给咱们爹上上坟……”
“好。”张安世道:“我还要给他修一个大墓,得去礼部问问,咱们张家,现在可以用什么规格,这世侯和侯爵的规格肯定不一样,要造就造大的,再让人多扎一些车马、宅子、美女给爹,爹活着的时候太辛苦了,该让听他在阴曹地府享享福,可不能让他受了委屈。”
张氏愠怒道:“本来该是你成了婚,去告祭的。可你看看,年纪都已老大不小了,再过几年,瞻基都要成亲了,看你怎么办。”
张安世居然很是认真地掐着指头道:“那小子现在才六七岁,再过几年……阿姐……不能这样干啊,那时候他毛都没……”
说到这里,张安世噤声。
张氏已瞪大了眼睛,想要寻鸡毛掸子打人。
显然,这个姐姐素来在他这里是很有震慑力的,张安世秒怂了,只好道:“等过一些日子,我挑个黄道吉日,去魏国公府提亲,可以了吧,阿姐别生气,这还不是姐夫……你看姐夫……满脑子想的都是美色,瞧他这纵欲过度的样子,我引以为戒,心里便想着……”
“什么?”张氏眉梢微微一扬,却不露声色地道:“你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声?”
张安世忙摇头:“没有啊,没有。”
张氏定定地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你我可是姐弟,是至亲之人,你要有分寸,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在张氏锐利的目光下,张安世打了个寒颤,默默地滴了一滴冷汗,便忙道:“是,我晓得,我都如实说。姐夫现在是太子,他可不敢呢,可他心里会想,他每日都惦记着这个呢,他还常和我说这个……其实我也听不大懂。阿姐,我想着……论心不论迹嘛,毕竟姐夫总还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咱们也不能冤枉了他,对不对?”
朱高炽相比于这个时代的宗亲而言,还算是比较检点,不过一个正妃,还有几个侧室。
这已经算是这个朝代里,属于比较安分的男子了,若换做其他藩王,那可谓是褪下裤头便不是人。
张氏淡淡地嗯了一声,倒没有继续往这话头上继续深究,而是道:“好啦,我也只是问问……现在我担心的是瞻基。”
“他又咋了?”张安世听到小外甥的事,立马关切起来,道:“我瞧他这几日,很正常呀。”
张氏皱眉道:“这几日,他顽劣得很,说话也莽撞,也不愿跟师傅们读书,动辄便闹脾气。”
张安世心里想,这应该是孩子的逆反期到了。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交给我吧,我保管治得他服服帖帖的,我先去问问他,外甥像舅舅,他的性子,我最熟悉不过了。”
当下,兴冲冲地告辞而出。
没多久,便见朱瞻基孤零零地躲到假石之后,双手捧着脸,一旁的宦官似乎畏惧他,不敢靠近,只是蹑手蹑脚地远远站着。
张安世大喇喇地走上前去,陪着朱瞻基并肩坐下,伸手将他搂在怀里,道:“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你又咋了?来,和阿舅讲,阿舅最心疼你了,绝不和人说。”
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
朱瞻基依旧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
张安世耐心地道:“你那些师傅骂了你?”
朱瞻基摇摇头:“只是生厌罢了。”
“生厌就对了。”张安世欣慰地道:“我见了那些侍读、侍讲也生厌,这些杂毛啥都不会,只读过几本书,说是饱读诗书,其实和睁眼瞎差不多。”
朱瞻基情绪低落地看着张安世道:“阿舅,人人都说我乃嫡长孙,将来要克继大统,可我想……我克继大统,为何还要学这个学那个,学了又有什么用?阿舅不也是不学无术吗?不也……”
张安世顿时色变:“这是什么话,你出去打听打听,伱阿舅我在外头,多少人说阿舅学富五车?岂有此理,到底是谁教你说这些的,这东宫里有奸人啊。”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依旧很沮丧:“我将来若是克继大统,做了皇帝,人人都听我的,还不是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可为何现在却还要今日听这个,明日听那个,哪怕走路不得体,也要被人说?甚至说错了话,也要教我慎言。还有……我写错了字,有的书读不懂,便有人要捶胸跌足,好像他家死了娘一样……”
张安世很理解朱瞻基,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哎,我们退一万步,虽然那几个教授你的师傅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无论如何,他们这样说,是因为对你抱有期望啊。”
“期望?”朱瞻基挑眉道:“期望将来我升他们官?”
“有这种可能,当然,你不要上他们的当,等你将来做皇帝的时候,你要记得,谁真正对你好,你便对他好。那些人都是坏心肠,阿舅就不一样了,阿舅天天做梦都梦着你呢。”
朱瞻基道:“可是阿舅还是没有告诉我,什么是期望。罢了,我自个儿静一静吧。”
张安世想了想道:“期望是什么?这个……我却不好说。”
顿了一下,张安世道:“要不这样……我带你出去走一走,你便晓得什么是期望了。”
朱瞻基眼眸微微一张,眼里似乎一瞬间里浮出了点点星光,声音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带我出去玩?”
可随即,他眼里的兴奋又消散,声音也瞬间变得低沉下来:“那也不成,父亲和母妃要骂的,母妃已经很不喜我近日的模样了。”
张安世志得意满地道:“你小看你舅舅了吧!这世上就没有你阿舅办不成的事!你等着,我去和阿姐说,她反了天了,还敢不听我这弟弟的话。”
说罢,一溜烟地去找张氏,却很快耷拉着脑袋回来了。
“阿舅,咋啦?”
“可怜。”张安世苦着脸道:“妇道人家,啥都不懂。”
朱瞻基便也垂着脑袋,拿着棍棒蹲在地上写写画画:“我就知道。”
张安世道:“你别急,这事得和姐夫说,姐夫好说话,我只要一说,他敢不答应吗?你等着吧。”
说罢,张安世便去前殿的詹事府左春坊,寻到了正在案牍前劳神的朱高炽。
“姐夫。”
朱高炽很高兴:“你倒还晓得来,来,坐下。”
张安世道:“瞻基说,他想出去玩一玩。”
朱高炽听的脸都绿了:“这孩子……越发不像样子了,若是父皇知道,责罚的可是本宫。”
说着,朱高炽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安世道:“姐夫,你也别急,孩子不懂事,不也正常吗?我思来想去,他只是一时糊涂,可若是拦着他,他每日心心念念,怕也不肯好好读书。我过问了他的学业,简直一塌糊涂,亏得我是他舅舅,若是他爹,我打不死他。”
朱高炽的浓眉动了动,隐隐有杀气。
张安世又道:“他这几日,总是走神,性子也变了,也不愿好好读书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要不,就让他出去走一走吧。姐夫放心,到时我调三百模范营的人来护送,断不会有事的。”
“这……”朱高炽犹豫地道:“得问问你姐姐。”
张安世道:“不必问了,姐夫啊……阿姐这几日,总是对你疑神疑鬼……你还是别问她的好。”
“疑神疑鬼?”朱高炽有点绷不住了:“本宫咋了?”
张安世道:“我也说不好,总觉得她提及姐夫的时候,话里有话,可能是我多心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道:“本宫每日都在这看票拟,还能做什么亏心事不成?回头你得去好好劝劝,你们是姐弟,说话方便一些。”
张安世满口答应:“姐夫放心便是。”
朱高炽则道:“不过事关重大,就算你阿姐那边不说,父皇那儿……”
张安世道:“陛下这些日子,一直忧心忡忡,说姐夫平日里没有主见。”
朱高炽瞬间脸色僵硬……
张安世道:“姐夫想也知道,陛下是何等的雄主,当然希望自己的子孙临机决断,也有几分虎狼之气,姐夫平日里就是什么事都太犹豫了,惹得陛下有时不痛快,哎……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可能姐夫天性如此,可姐夫该拿出一点魄力给陛下看看了。”
朱高炽还是有些优柔寡断,喃喃道:“有你和模范营,本宫倒是不担心,唯一担心的是……会不会对瞻基有什么影响。他年纪还小,四处游荡,可不是好事。何况这几日,他都无心进学,若是再出去,就更没心思了。”
张安世道:“姐夫放心,我思来想去,这对瞻基极有好处,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姐夫,你听我的,准没有错的。”
朱高炽倒是认真地想了想,最后道:“也罢,你小心一些吧,还有……一定要周全,这模范营上下,一个都不能懈怠。”
张安世松了口气。
次日清早,晨曦刚刚洒落大地,模范营的人便悄悄地来到了东宫。
张安世则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朱瞻基的寝室,很不客气地弄醒了还在睡梦中朱瞻基,乐呵呵地道:“走,带你出去长一长见识,阿姐不知道吧……”
谁知道刚刚抬头往窗外一看,却见张氏就站在窗外头,正朝着他冷笑。
张安世心一寒,连忙摸摸朱瞻基的脑袋:“当我没来过,再会。”
张安世急急忙忙地除了朱瞻基的寝室,本想溜之大吉。
“回来。”
声音不大,但是张氏的声音很好地传达进了张安世的耳朵里。
张安世只好泱泱地到了张氏的面前:“阿姐,我不过……”
张氏的脸上倒没有怒气,但神色很是认真地道:“既要带瞻基出去,就一定要小心仔细,人交给了你,出了什么差错,你担待不起。还有现在天气寒,得给他加两件衣衫,他这几日肠胃不好,不要给他吃油腻的东西,给你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内,乖乖将人送回来。”
张安世连忙小鸡啄米地点头,乐呵呵地道:“是,是,是……绝不会出差错的。我是什么人,阿姐还不知道吗?”
张氏脸色温和一些:“瞻基这孩子,打小就畏惧我这个母亲,和他父亲也不亲近,唯独和你亲一些,宫里头,我已和母后知会了,母后也没说什么,只担心瞻基受了寒,总而言之,出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回来的时候,你也什么样的给送回来。”
张安世边抬手擦自己的眼角,边道:“阿姐对我太好啦,我……我……”
张氏很是直接地道:“别装啦,你挤不出泪来的。”
张安世手上的动作直接顿时了,而后叹了口气道:“那我走了。”
当即,进去寝室拉着朱瞻基往外走,边低声咒骂:“定又是你出卖了我,哎……你这么小就爱告状。”
朱瞻基道:“我不能欺骗母妃。”
张安世默默叹气,不知该说点啥。
东宫外头早已预备好了车马,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了马车。
随即在扈从的护送之下,径直往栖霞去。
朱瞻基隔着车帘,像放飞的小鸟一般,眼睛瞅着外头的景色。
张安世心里却琢磨着……如何趁着这个机会……
好不容易抵达了栖霞,张安世下车,才将朱瞻基抱下来。在这儿,早有朱勇、张軏、丘松三人在此候着了。
张安世道:“先把丘松叉出去,他比较危险。”
丘松吸了吸鼻子,幽怨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只好上前摸摸他的脑袋道:“这是为了你好,你快去练一练你的肚皮吧。”
丘松倒也不挣扎了,乖乖道:“噢。”
随即就泱泱地走了。
朱勇见了朱瞻基,咧嘴便乐了:“呀,见过皇孙殿下。”
张軏也笑容满脸地道:“俺也早盼着皇孙来了,皇孙你要记得俺,俺叫张軏。”
张安世挥手:“别吓着他。”
朱瞻基道:“阿舅,我尿急。”
张安世便道:“来人……来人……”
叫人取了尿桶。
朱勇伸长脑袋去瞅,被张軏扯住:“二哥,别犯规矩。”
朱勇低声嘀咕道:“俺只想看看龙j有啥不一样。我与皇孙孰长。”
张軏:“……”
张安世恨不得一脚将这家伙踹飞,很是无语地骂道:“你这jj长、见识短的东西,这也是你能说的?滚一边去。”
朱勇挨了骂,黑着脸躲一边。
张安世先预备了餐食,领着朱瞻基吃了,朱瞻基道:“阿舅,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张安世看了一眼朱勇,又看看张軏,才道:“我思来想去,带你去一个好地方,你去了那地方,便晓得啥叫期望了,阿舅早给你安排好了,来,给他换一身衣衫……”
朱瞻基晕乎乎的…被换了一身布衣,然后便被朱金领了去。
当然,随行依旧有不少穿了便装的人保护。
走了不久,便见一个巨大的工棚,这工棚与隔壁的一个大炉子相连,而这儿,则是一个堆砌大量矿石的煤场。
许多人黑乎乎的,在这煤场里穿梭,而后将这煤炭捡起,随即便被人用独轮车推走。
“这是煤场,这儿的人,都是雇来分拣煤炭的,只有好煤,才能送去那儿分炼,再之后送去炼钢……”
朱金笑嘻嘻地接着道:“侯爷说啦,你在这儿待到下工,干几个时辰,到时他来接你。”
朱瞻基:“……”
朱金朝护卫使了个眼色,这些护卫则只在远处晃荡,随即,朱金招了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来,吩咐几句,那工头点点头,领着朱瞻基便走。
朱瞻基看着这巨大的煤山,时不时有人用车马将新的煤炭送来,又有人将精选的煤炭送出去。
这其实只是最简单的一道工序罢了,正因为简单,所以在这煤山上穿梭的人,却大多都是老弱妇孺。
有许多,甚至只是比朱瞻基大一些些的孩子,他们浑身都被煤炭染黑,只有咧嘴时才可见他们的黄牙,像一只只猴子一般,在煤山中搜寻。
朱瞻基勃然大怒:“我不要干这个。”
工头抱着手,笑了笑道:“人送来了,不干可不成。”
朱瞻基怒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工头很是淡定地道:“朱老爷说啦,你确实是送来的富家子,可你家亲长说了,让你在此好好地干几个时辰,若是不干好,我这儿也无法交代。”
朱瞻基气咻咻的不想理眼前这工头,想要一屁股坐地上,却发现这满地的都是黑泥,顿时觉得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