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网打尽
第159章 一网打尽
朱棣听到欢声雷动四字,面上带着隐隐的怒气。
不过他语气竟还显得轻松:“是吗?对此,你如何看?”
纪纲微微低垂着头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朱棣瞥了纪纲一眼:“谁是沛公?”
纪纲道:“臣不敢说。”
朱棣道:“朕赦你无罪。”
“许是安南侯张安世,许是太子殿下,许是……”说到这里,纪纲抬头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道:“许是朕,对吧?”
纪纲道:“臣万死!”
朱棣道:“若是你,伱会怎么做?”
“一网打尽。”
朱棣笑了:“一网打尽?”
“是。”纪纲道:“陛下入主南京城,当初又有多少人对陛下不敬,可杀一杀,不就太平了。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对于这样的事,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朱棣道:“如何做到一网打尽呢?”
“臣会去彻查。”
朱棣站了起来,他背着手,转过身,抬头看着墙上的匾额,那匾额上书着《敬天法祖》四字。
朱棣沉吟道:“去吧。”
纪纲无声地告退。
等纪纲出去,亦失哈徐步进来,躬身道:“陛下,该用膳了。”
朱棣背对着亦失哈,道:“他的话,你听见了吧?”
亦失哈道:“奴婢都听见了。”
“你又怎么看?”
“奴婢以为,纪指挥使说对了一半。”
朱棣回头,看亦失哈一眼:“嗯?”
亦失哈道:“对待心怀叵测之徒,一网打尽是对的。”
“可哪里错了?”
亦失哈道:“一旦一网打尽,难免锦衣卫会大行其道,从此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方才纪指挥使说,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可后头……太祖高皇帝做的一件事,他没有说。”
朱棣笑了笑:“是吗,什么事?”
亦失哈道:“此后太祖高皇帝也清楚,锦衣卫已经权势过大,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于是又于一网打尽之后,裁撤了锦衣卫。”
朱棣深深地看着亦失哈:“你希望朕此后裁撤锦衣卫?”
亦失哈摇头:“奴婢以为……未必要裁撤,锦衣卫不可或缺,只是……”
不等亦失哈把话说下去,朱棣便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朱棣缓缓坐下,道:“朕自认……朕登基以来,国家也算是四海承平,比那建文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倍,可为何总有人对朕不服气呢?”
亦失哈这时没有作答,这超出了他能探讨的范畴了,而他很懂分寸。
朱棣却在此时突然转了话锋,笑了笑道:“张安世居然又鼓捣了买卖?这个家伙……现在鬼鬼祟祟的,倒和某个人一样。”
亦失哈下意识的道:“某个人?”
朱棣顿时神色变了变,冷冷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这……”
“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这……奴婢……”亦失哈苦笑道:“有些事,奴婢也不敢说,请陛下见谅。”
“娘的,这只鼬鼠,有本事别让朕亲手逮着,不然扒了他的皮。”朱棣怒气冲冲地道。
亦失哈当没听到这句话。
…………
张安世时刻关注着钱庄的动向,信用要建立起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可是要摧毁,却不过是一朝夕的事。
偶尔,他还是会抽空去瞧一瞧自己的姐姐。
这一次见太子妃张氏的时候,却见朱瞻基一脸委屈地跪坐在地上,低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张氏气势汹汹的样子。
张安世立即道:“阿姐,这是咋了,他还是一个孩子啊!有什么事,不可以好好地说?阿姐,你别训斥他,我看着心疼。”
“还有你!”张氏瞪着张安世:“平日里你教他什么,成日污言秽语,要嘛就成了精一样,见了人便巧言令色,哪里有半分皇亲国戚和皇孙的样子。”
张安世此时啥也不说了。
乖乖地跪坐在朱瞻基的身边,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张氏沉着脸道:“真是一丘之貉,将来别人见了,不知怎样笑话,以后不许做鬼脸,不许巧言令色,更不许口出污秽之词。”
“知道了。”张安世和朱瞻基异口同声道。
张氏便又默默地低头继续做刺绣。
张安世和朱瞻基则像木雕一样,纹丝不动。
等过了小半时辰,张氏才轻声道:“出去玩吧。”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等到了殿外头,张安世摸着朱瞻基的脑袋道:“你看看你,又闯祸了,害我还挨了一顿训。你干了啥?”
朱瞻基道:“我骂了教授我的师傅。”
张安世道:“你如何骂的?”
“我说入他娘。”
张安世叹息道:“你呀你,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要讲礼貌,知道吗?”
朱瞻基委屈地道:“我……我……”
“你为何骂他?”
“他说阿舅不好。”
张安世打了个激灵:“咦?骂的好啊,痛快!瞻基啊,你有良心了,阿舅很欣慰。我们张家……真是祖坟冒了青烟,才出你这样的外孙。”
朱瞻基道:“我可以说阿舅不好,可他不能说,他说了,我便很生气。”
张安世感动得要流下泪来了:“有盼头了,有盼头了,有外甥如此,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说罢,亲昵地将他抱了起来,狠狠地亲了两口,才又问道:“你那师傅咋说?”
朱瞻基道:“他气得要昏死过去,然后就嚎啕大哭,又念什么斯文扫地,还要拿起戒尺来,又放下。又说奇耻大辱,想上吊自尽,几个宦官拦住他,他就不死了,却闹到了母妃这里!”
“我晓得他不会自尽的,他就是故意要闹起来,好教母妃收拾我。”
张安世赞赏道:“你真是聪明,阿舅没有白心疼你。”
“阿舅,他们为什么说你不好?”
张安世叹息了一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人太优秀,难免要被人妒忌的。”
朱瞻基低头,很是纠结的样子:“阿舅优秀在哪里?”
张安世道:“浑身都很优秀,要不要阿舅给你看我这肱二头肌,你看了就晓得优秀在哪里了。”
张安世说罢,要屡起袖子来。
朱瞻基喃喃道:“可我瞧师傅们咬牙切齿的样子,我虽然听了很生气,但是也觉得他们可能是对的。”
张安世心里想,可不能让那些腐儒将他可爱的外甥教坏了,于是便放弃了展示肱二头肌的想法。
接着便语重心长地道:“瞻基啊,你想想看,他们若真有本事,为何陛下只让他们来教书,而不让他们真正去实干呢?这是为什么?”
朱瞻基张大了好奇的大眼睛道:“为什么?”
张安世便道:“就是因为他们除了一张嘴之外,一无是处啊。”
“当然,我没有诋毁教书先生的意思,绝大多数教书先生还是好的,为人师表嘛,可他们不一样,他们首先是朝廷大臣,其次才是教书先生。这做官做成了教书匠,这样的人,还能有什么好?”
朱瞻基若有所思地点着头道:“阿舅的意思是……”
张安世耐心地道:“你不能看一个人说什么,而是要看一个人平日里做什么。就比如啊舅,为了咱们大明操碎了心,立下这么多功劳。可他们呢?每日清闲,动动嘴皮子,说几句之乎者也,却成日说这个,骂那个。可你教这样的人去做事,他们却是手无缚鸡之力,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朱瞻基认真地想了想道:“阿舅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安世道:“你再想想,太祖高皇帝是靠什么得天下,是靠这些教书匠吗?你的皇爷爷,又是靠什么得天下,还是这些教书匠吗?这些人,名为翰林,或为学士,或为侍读、侍讲,看着很清贵,可百姓的民脂民膏供养他们,他们除了读书,又有什么用?”
“男儿大丈夫,若是活成这个样子,实在可怜,可偏偏他们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竟连阿舅这样的人才也看不顺眼。”
朱瞻基道:“我懂啦。”
“你懂了什么?”
朱瞻基道:“百无一用是书生。”
张安世道:“也不能这样说,书生也有许多有本事的,阿舅这个人为人公道,绝不一棒子打死一群人。”
朱瞻基却是很认真地道:“我的几个师傅都百无一用。”
张安世欢快地笑道:“难怪阿舅每日朝思暮想的都是你,好外甥。”
朱瞻基却突的问:“阿舅,你为何没有想那徐家小姐。”
张安世:“……”
“阿舅咋不说话啦?”
他能说什么?这是他能跟一个小娃娃讨论的问题吗?
张安世无语的道:“你听谁说的?”
“外头都说,你是宝哥哥,徐家小姐是林妹妹,我也不知谁传出来的。”
张安世只能道:“你年纪还小,不要去窥测这等事,等你长大一些,就晓得了。”
朱瞻基懵懂地看着他,而后低头继续思索。
…………
每一日,空空都主动下山来化缘。
他拿着木钵,到达集市的时候,一家又一家地走过去。
他还是无法理解,为啥明明寺里这么有钱,可姚师傅对于化缘的事却很是热衷。
当然,上一次是姚师傅带着他下山,其他时候,却是和几个沙弥一起。
空空有时想笑,他是不会跑的,他已习惯了在这寺里的生活,姚师傅太多心了。
每一次到达集市的时候,他都有一种新的感悟。
这里的繁华,是一点一滴的累积起来的。
在他这佛门弟子的眼里看来,这里的人大多粗俗,每一个人只在乎明日能不能多赚几个铜板。
可有趣的是,恰恰在这里……人们做着公平的买卖,一点一滴地累积着自己的财富。
集市里的许多店家,都习惯了这么一个和尚。
因而,不需他开口的时候,就有人给他两个铜板打发他出去。
他也不喜不怒,化缘……确实磨炼心性。
它能将你曾经的骄傲、自尊,慢慢地消磨掉。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自己。
有时空空甚至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自己,只有一刹那之间,他想起什么。
终究有一点东西,是放不下的。
尤其每一次经过钱庄的时候,他都会驻足。
驻足地站在钱庄的门口。
见到一个个百姓扶老携幼地进去。
绝大多数人……是第一次来。
他们的脸上满是褶皱,肤色黝黑,衣衫也不体面,面上是惊慌和怯弱。
可出来的时候,不少人是带着笑的。
那种惊喜的声音,低声地诉说着:“竟真的肯借贷……有了这三百文钱……这下就好了,今年能熬过去了。今年开冬,若是徭役的时间短,去油坊打个短工,亦或者来年……多产一些粮,就可还债。这三百文,一年下来,也不过多还十二文,咱们有救了。”
那种喜极而泣的声音,还有低声的嘀咕,总能钻进空空的耳朵里。
空空觉得这声音,格外的悦耳。
甚至……联合钱庄很快……在边上,开了一家联合米铺,卖的多是一些陈米和黄米,价格低廉,挂出的乃是平价米的招牌。
听说……因为今年是灾年,有些地方,米家上涨,这联合钱庄背后的商行,开出这家米铺,就免得有人借贷了钱之后,大量人购米,造成米价暴涨。
于是……不少人贷了钱,转身便入了这铺子,而后背着一袋米出来。
空空只站在这里发呆,他一言不发,总是在这个时候,虽是身边行人如织,他却有一种寂若无人入定状态。
世间到底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呢?
什么是有德,什么是失德呢?
这无数的念头,纷沓而来,他佛心乱了。
经常和他一起下山的一个小沙弥总是取笑他,说他想从钱庄里讨来施舍,叫他不要滋生这样的妄念。
空空也只是一笑,置若罔闻。
就这么好几日,上山,下山,入寺,出寺。
姚广孝见他近几日神色不对,便叫了他来道:“你又有妄念了。”
空空道:“师傅,我分不出对错了。”
姚广孝苦笑道:“佛在人心,对错也在人心,人不需去分对错,只要相信自己是对的,那么便是对的。出家人不能打诳语,所以……所以你若是出家人,首先骗不过的就是自己。”
空空道:“因为骗不过自己,所以心更加乱了。”
姚广孝道:“你有心结。”
空空重重叹了口气。
姚广孝道:“若是有了心魔,这说明你还有俗事未了,只能寄望于你有朝一日,能和这些一刀两断。还有……这几日……你化缘得来的钱,比前日少了一半,空空啊,你不能如此下去啊,化缘是我们僧人的看家本领,若是连看家本领都丢了,那么我们有什么面目去见佛祖呢?”
空空浑浑噩噩的,点头应下。
只听姚广孝接着道:“今日下山,你要振作精神,你记住一句话:心无外物,化缘方能成正果。”
“是。”
于是空空又下了山。
他到了集市。
身边的沙弥道:“听闻那边图书馆,有许多的读书人,他们钱多,我们若是能从他们那得一些施舍便好了。”
空空便往图书馆那儿去。
却见这里虽是图书馆的外围,却有三三两两的读书人,或在道旁,或在草地上的长椅上闲聊。
空空上前,见几个读书人正凑在林荫之下高声说着闲话。
这个道:“那位陈继大先生,当真是博古通今,他那一番话,真是令人醐醍灌顶啊!”
“是啊,商行害民……百姓们迟早要遭殃,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张安世又封了侯爵,可见当今圣上,依旧还被他蒙骗,如此与民争利,这大明国祚……哎……”
“也只有陈继先生敢说这样的话,他仗义执言,不惜惹怒圣上,也要揭露时弊,可谓铁骨铮铮,真教人钦佩。”
”听闻他现在授课,每日总有数百读书人去。“
有人压低声音道:“当今圣上,不如建文远甚。”
“嘘,慎言,慎言,有人来了,隔墙有耳。”
空空听了这些话,又迷茫了。
他上前,没有取出木钵,而是道:“几位施主,那陈继……是何人?”
“陈先生乃是当初的兵部右侍郎……谁不敬仰,你打听做什么?”
空空道:“他说的这些,有如此多人吹捧吗?”
“这是当然。”
空空却是脸色惨然,好像一下子,自己的脑袋空了。
他无法理解,匪夷所思。
为何是这样……
“那陈继……平日在哪里授课?”
“在夫子庙那儿……怎么,你这和尚也要听?”
“刘兄,我瞧此人古怪,还是走了吧。”
几个读书人,便匆忙而去。
空空还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咬着唇,唇要咬破了,殷红的血流出来。
随来的沙弥上前来:“师兄,师兄……”
空空恍然,回过神来,而后看一眼自己的师弟,却一下子将木钵丢给了沙弥,道:“我有心魔,骗不过自己,我有一桩尘世的事未了……”
说罢,拔腿便跑,一下子没了踪影。
只留下几个小沙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空空如也的木钵。
………………
武楼。
朱棣滔滔不绝地和徐辉祖讲解着安南之战。
他眉飞色舞,不免有几分飘飘然:“瞧见了吗?我们老啦,现在这些年轻人,和我们不同了。将来这些小辈,只怕要青出于蓝,哎……”
徐辉祖道:“陛下不要谬赞他们,免得他们将来不知天高地厚。”
朱棣笑着道:“哈哈,你当真将他们几个,当自己的子侄爱护了。朕看……其实你是将某个家伙……真当自己的子侄吧。”
徐辉祖没有上朱棣的圈套,依旧是荣辱不惊的样子:“长辈爱护小辈,本就是理所应当。”
朱棣讨了个没趣:“你呀,就是太木讷了,不解风情,难怪处处和朕作对。”
徐辉祖却移开话题道:“陛下,臣赴北平的事。”
“不必急于一时。”朱棣道:“多住几日吧!这一去,却不知道几时能见。”
徐辉祖点头。
就在此时,亦失哈疾步进来,甚是焦急地道:“陛下,陛下……”
朱棣第一次见亦失哈如此失态的样子:“何事?”
“姚师傅求见。”
朱棣冷冷道:“姚师傅求见,你这般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因为姚师傅他……也慌慌张张……”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这世上能让姚广孝失态的事,那么一定是天要塌下来了。
他立即正襟危坐:“快宣。”
片刻之后,姚广孝进来,长跪在地:“臣万死。”
朱棣大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
姚广孝道:“空空……出逃了。”
朱棣挑眉:“哪一个空空?”
姚广孝自嘴里蹦出三个字:“朱允炆!”
此言一出,朱棣和徐辉祖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朱允炆的事,天下知道的人不多,也只有和殿里的,再加一个张安世几兄弟知道罢了。
姚广孝道:“这些时日,臣见朱允炆已渐渐安于现状,所以对他没有防范,臣一向看人颇准,因而这一次草率了,竟以为……他当真能安分,谁曾想……棋差一着,竟被这个小子骗了。”
姚广孝的失态可想而知。
这一次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算计了人心一辈子,结果居然被朱允炆给忽悠瘸了,这家伙……竟是跑了。
朱棣低着眉,不发一语。
姚广孝道:“此人……身份过于敏感,一旦……他跑了去,若是有什么异心,又被某些别有所图的人利用,那么……难免要生出弥天大祸,即便以陛下之能,要灭他不过弹指一挥之间,可若因此而引发兵灾,便是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派锦衣卫,立即搜寻。”
姚广孝苦笑道:“现在决不能让人知道朱允炆还活着,也绝不能让人知道他已出逃,如若不然……恐有不测。”
朱棣道:“你的意思是……只能我们几个寻找?”
“张安世、朱勇,还有张軏几个人可用。”姚广孝道:“除此之外,让锦衣卫去搜寻这体貌差不多的僧人……其他的事,必须臣等来料理。最好谁都不要惊动,陛下……臣万死,请陛下……”
朱棣摆摆手道:“天还没塌下来呢,你平日可比朕遇事要稳重,你我君臣相得,朕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说着,朱棣又道:“速将那几个小子给朕招来吧,不……让他们与朕几个在大明门附近会合,入他娘的,朕终究还是妇人之仁了,真要怪,就怪朕,是朕一念之差,留下了这么一个祸患。”
说罢,众人分头行事。
不久,张安世便带着几个兄弟,在大明门附近与朱棣会合。
张安世一见朱棣便咧嘴乐:“陛下今日竟有如此雅兴,不知……”
朱棣大骂:“别笑了,入他娘的,有人要造反。”
张安世一听,退后一步,与朱勇、张軏并肩站着,小心地观察四周,确定自己安全,才长长松了口气。
朱棣道:“路上说。”
过了一会儿……
却有人飞马而来。
为首的竟是纪纲。
纪纲也穿着一身便装,下马,道:“陛下,找到了,只是……此人毕竟……非同小可,臣不敢轻举妄动,免得教人知道他的身份,臣已在附近布置了暗桩。”
“在何处?”
“在夫子庙。”纪纲顿了顿,又道:“那里有一处茶肆,平日里就聚了不少读书人,前些日子冷清了不少,因为许多读书人都去图书馆了。不过近来,陈继在那里授课,大家闻他的名声,于是每日都有许多人去听他授课。”
陈继……
朱允炆与陈继勾结?
这样一想,朱棣怒从心起,破口大骂:“这个畜生……哪怕他这么些年,长了一些本事,朕也高看他一眼,真真想不到的是,他竟与陈继这样的人为伍,以为这样……就可举大事吗?太祖高皇帝若知有这样的孙儿,怕是早恨不得将他淹死在水缸里。”
朱棣随即压着火气,道:“都随朕来,听朕的举动。”
张安世心里更轻松了,原来虚惊一场,于是连忙道:“有陛下出马,什么乱贼逆党,还不是手到擒来?我平日里见了皇孙,便总说起陛下当初的勇猛事迹……”
朱棣侧目看张安世一眼,眼睛似在说:你这小子,没说过朕吃粪、裸奔的事吧。
这眼神触碰的一刹那之间,张安世似乎也明白了什么,顿时耷拉着脑袋,再不吭声了。
最近流年不利,出门没怎么看黄历。
当下,众人至夫子庙。
这里确实比往日清冷许多。
可一处茶楼里,却甚是热闹。
朱棣带着人进去,便在……最显眼的地方,果然看到了陈继。
陈继此时满面红光。
这种被万人吹捧的感觉,确实让他内心开始膨胀了。
他甚至能从许多读书人的眼里,看出那种狂热的眼神。
仿佛此刻,他圣人附体,天下的是非对错,都执掌在自己的手里。
朱棣又侧目一看,果然看到了一个僧人,那僧人在很远处,这里人多,他没有注意到朱棣几人,眼睛只直勾勾地看着陈继。
那眼神里……闪掠过的,是厌恶!
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
对于空空而言。
自己这一辈子的大起大落,他固然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失败的。
可失败从何而来?
当初他自认为寻到的治国之道,并奉为圭臬的东西,为何会被自己的四叔像纸一样的戳破。
这是一个心结。
以至于他做了和尚,也一直静不下心来!
虽然他可以用成王败寇,用自己的四叔更加残暴等等的理由来解释。
可这些解释,终究有些苍白。
现如今,他置身在一群读书人之中。
这些读书人如痴如醉。
而在这舞台的中心,站着的……是一个耀眼的人。
陈继出现的时候,全场欢呼,许多人用敬佩的目光看着他,恭敬地朝他作揖。
他微笑着,享受着这一切,一一回之以礼。
陈继这个人……空空是认识的。
他是洪武年间的进士。
在建文时期,在翰林院担任侍读,他的文章写的很好,虽然不及黄子澄等人受宠,可当时,空空对他……是颇为欣赏。
只是觉得他资历尚浅,还需磨砺。
现在见到了故人。
只可惜……他已是面目全非,从一个天子,成为了一个遁入空门的和尚,不再穿着冕服,而是一件破旧僧衣,也不再是精神奕奕、踌躇满志,取而代之的,却是神情憔悴。
“陈先生……我等慕名而来,就请陈先生……为我等讲一讲吧。”
陈继微笑着,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他没有了官位后,反而会名扬天下。
人们称颂他的义举,甚至在坊间出现了各种戏剧性的桥段。
当日在殿中,陈继如何仗义执言,皇帝如何大怒,陈继又是如何的大义凛然,将功名利禄弃之不顾。
可以说……陈继在读书人的心目中,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方孝孺。
方孝孺死了,陈继就成了读书人心目中的方孝孺。
在人们心目之中,今日的天子,不过是太祖高皇帝第二而已,任何敢与他对着干的人,都足以让敬仰。
陈继如沐春风地抱手,朝众人作揖,道:“诸位抬爱,实在惭愧,老夫只来喝茶,就请诸位……不要将老夫置于这烈火中烹了,老夫才疏学浅,当不得诸位的溢美之词。”
众人都笑,只觉得陈继谦虚。
陈继落座,早有小二给他奉上新茶。
此时有人道:”敢问陈先生,当初为何仗义执言?
他泰然自若地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读书人最重气节,这气节二字,重若千钧,老夫区区凡夫俗子,只是侥幸能入孔门,读了至圣先师一些诗书,却不敢班门弄斧,只是……眼看这天下千疮百孔,实在于心不忍,虽学业不成,心中却总还有几分浩然之气,于是愤然上了一些奏言,只是没想到……竟得诸位如此高看,实在惭愧之至。“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夸赞:“陈公有若忠烈公。”
这忠烈的谥号,是明朝对于文天祥的追赐。
又有人道:“气节二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陈公,你仗义执言,不平的是何事呢?”
陈继叹了口气,道:“哎……我忝为兵部右侍郎,尸位素餐,可眼看朝廷无端征伐,那安南为我大明永不征伐之国,可又如何?朝中有人好大喜功,有些军将……只想着用国家的民力和百姓的民脂民膏,去换取他们的爵位。”
“战事一起,不只安南受难,且我大明的军民百姓,更不知遭受多少疾苦,朝廷视民生于不顾,一意孤行,这朝中,不乏有忠贞之士,对此大为反感,只是他们身处高位,不宜出面,老夫不同,老夫位卑,只好舍得一身剐,为百姓们呼号几声了。”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甚至有人痛心地道:“是啊,这一次征安南,南直隶乡间大量的壮力被征发,田地荒芜,百姓苦不堪言。”
又有人道:“幸好此番侥幸胜了,倘若不胜,岂不成了隋炀帝征高句丽?”
朱棣在人群之中,听到隋炀帝三个字,顿时勃然大怒,他虎目似要喷出火来。
不过朱棣此时倒还算冷静,并没有发作,依旧冷眼旁观着。
张安世是一直注意着朱棣的,很识趣的,站得离朱棣远了一些,免使这位朱老四突然暴起,溅得他这个无辜者一身的血。
朱勇和张軏似有感应般,一见大哥如此,竟也不约而同地随张安世稍稍挪步。
只有丘松还挺着肚子,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热闹’,一头雾水。
此时,便又见有人道:“陈先生,可听闻此番供应军需的乃是商行,也是那商行的四卫一营杀入了安南……听闻……还挣了不少钱粮。”
陈继不听这个倒也罢了,一听这个,顿时勃然大怒的样子。
陈继一脸怒色,冷哼道:“哼,我所忧虑的,正是如此啊。那商行的钱粮,是从何而来呢?还不是取之民脂民膏?他们控制了渡船,兜售宅邸,还卖什么八股笔谈,这些银子……有一样是干净的吗?”
陈继痛心疾首地接着道:“若只是寻常的商行倒也罢了,偏偏这商行背后,却有不少大明当朝的权奸。这些权奸……他们鱼肉百姓,视一切为他们牟利的工具,如今……还窃据了安南,用我大明军民的血肉,鱼肉这安南的百姓。”
顿了顿,陈继又道:“礼之防乱,犹堤坝防水,而这些人……却贪图利益,视礼仪廉耻为无物,今日开了这个头,将来必然礼崩乐坏。”
“今日他们想要取的是安南,明日……他们岂不还要去倭国、天竺逞凶?”
众人暗暗点头。
又听陈继道:“若大明只一味地纵容商行耀武扬威,效那秦始皇和汉武之事,到时……必然民生凋敝,百姓疲弱,礼崩乐坏……这是取祸之道,当初建文朝的时候……”
他突然提到了建文朝。
一下子的,朱棣的眼眸突然掠过了一丝精厉。
实际上,朱棣也不是完全不够大度,只要你别在朕面前骂朕就成了,至于你们读书人私下里的阴阳怪气,他朱棣听了不少,却也知道,一味的杀戮,是堵不住这些人口的,只当没有听见便罢。
可建文是极敏感的时期,一旦提及,难免让朱棣警惕。
而那空空和尚……也不由得一愣。
只见陈继道:“建文朝时,我有幸能与黄子澄、方孝孺、齐泰这些贤者们相见,聆听他们的教诲,他们认为……国家的太平之道,在于仁政!”
看着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他说话,他满意极了,继续侃侃而谈道:“何谓仁政?与民休息,轻徭役,免赋税,朝廷擢升贤良者入朝为官,让仁厚的君子们去主掌各部的事宜,这太平盛世,也就为期不远了。”
黄子澄……齐泰……方孝孺……
这三人,在读书人中的名声极好。
可对朱棣而言,方孝孺这个腐儒且不说,而黄子澄和齐泰,却是当初怂恿建文削藩的主力。
这二人强力削藩,当初朱棣靖难,口称要诛杀建文皇帝身边的奸臣,这所谓的奸臣,其实就是齐泰和黄子澄。
朱棣登基之后,杀死黄子澄等人。
当然,这也引起了读书人们广泛的同情,读书人口耳相传,说黄子澄等人也被诛十族。
这显然也是有出入的,且不说诛杀十族,包括了父母兄弟,还有各种远亲和近邻、师生、同窗、同年,若真要杀,只怕杀个几万人都不止。
可实际上,正德年间,还有黄子澄的子孙高中进士的记录。
连直系子孙都可以逃过杀戮,更遑论是所谓的’十族’了。
陈继一提到黄子澄等人,众人无不露出了怀念之色。
这陈继极聪明,只提黄子澄等人乃是名臣,是真正的心怀天下,爱护百姓,但是决口不提更为敏感的建文皇帝,因为提建文皇帝,就相当于是谋反了。
可若只说建文的臣子们都是君子,某种程度上,也是阴阳怪气地说,当初建文皇帝乃是仁君,是自有明以来,最圣明的天子。
朱棣就算再傻,也能听出这弦外之音。
他心中的怒气自是更盛,突觉得自己的心口堵得慌,额上的青筋曝出,攥着拳头,咬唇不语,脸色难看至极。
除此之外,他眼角的余光,杀气腾腾地掠过了远处那空空和尚的身影。
这时,又听陈继道:“近来的事,伱们可有听闻吗?这商行,竟四处放贷,多少无知百姓,上了他们的当……向他们告贷。现在南直隶的许多州县,都已经群情汹汹了,哎……那商行……实乃万恶之源……”
说到此处,不少读书人竟都哗然起来。
自然是骂声不绝。
便有人道:“陈公说的是……说的是啊……我见许多百姓,都去钱庄借银……这……又可得多少民脂民膏啊……”
陈继微笑道:“老夫有些话……实在不吐不快,老夫当初忝为兵部右侍郎时,尚且敢仗义执言,今日已成了布衣,闲云野鹤,有些话若是不说出来,实在……心口堵得慌。”
“我大明才数十年,竟已有如此诸多败象,实在让人寝食难安,敢问诸公,若是建文朝时,黄相公和齐相公,可会出此恶政吗?”
于是立即纷纷有人道:“断然不会!”
“那时真是众正盈朝,一派新气象……可惜了……”
更有人低声道:“建文天子若在,何至百姓凄惨至此!”
人就是如此,从前不敢说的话,可到了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敢说出来了。
陈继说罢,微微一笑,此时他已名满天下,眼看这些人对自己钦佩,对自己的认同,自己已隐隐在士林之中,成为了冉冉兴起的耀眼之星,因而他不免更加的飘飘然起来。
说起来,刚丢了官位的时候,的确难受。可现在看着所有人那敬重的目光,做官又有什么好呢?能像现在这样,人人争颂,到了哪里,无论是尚书,还是侍郎,都要对他客客气气吗?
他如今去哪一个州府,当地的父母官,不要礼敬有加?甚至将来的史书里,说不准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呢!
他正得意的时候。
却不知角落里,朱棣已是涌现出了无穷的杀意。
朱棣的脾气本就糟糕,如今听到这些议论,虽然这陈继已避开了所有的敏感点,可他却像钩子一样,一点点的勾出了许多读书人脱口说出对当朝皇帝恶意的话。
耳边,嗡嗡的响起有人低声道:“建文天子当初实行仁政,优容文士,宽刑省狱,减轻赋税,真是大仁之主啊。”
“我每每思那建文……都不禁垂泪,也只有陈公敢如此直言,平日里我等谁敢多言此事。”
“如今,建文生死不知。却不知此等仁君……迄今何处……”
“十之八九已被杀戮了,呜呼……”
朱棣的脸已涨红得像猪肝一般,他下意识地回头……却发现带来的所有人,都已躲去了墙角。
连徐辉祖都没有免俗。
却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道:“黄子澄、齐泰……当诛!”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下子成了这茶肆里的不谐之音。
许多读书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地怒视着那声源的方向。
却见一个穿着旧僧衣的和尚,这时义愤填膺地站了出来。
“你这和尚,怎敢妄议……先贤?”
“哪里来的秃驴,胡说八道什么!”
陈继见一个和尚冒出来,非但不怒,反而心下一喜。
有一个靶子,就再好不过了,他毕竟是进士出身,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和尚呢?
故而陈继镇定自若地道:“你何出此言?”
“黄子澄和齐泰二人,怂恿建文诛杀自己的骨肉叔伯,所谓的仁政,更是天大的笑话,他优容文士,可这些文士,又如何呢?”
说着,和尚又上前了一步。
随着和尚靠近,陈继鬼使神差地觉得眼前这和尚有些眼熟,可是……到底是谁,或是在哪里见过,他却一时想不起来。
听说优容文士,居然都要被这和尚饶舌,陈继顾不得那点熟悉感,大怒道:“你一和尚,胡说什么?”
空空和尚此时……胸膛里只觉得有一团火。
一切……他都想明白了。
就正因为这些,他才失了天下。
这内心的不甘,还有数年来的委屈,如今交缠一起,他有一种醍醐灌顶之后,却又满腔的愤慨。
他不理会陈继,却是道:“所谓的文士……难道就是君子吗?若是君子……为何……建文朝面对皇帝四叔的兵马,却一溃再溃,支持朝廷的人心在何处?建文在的时候,百姓们何时有过好日子?贫僧在化缘的时候,听闻有大量的百姓,都是在建文朝的时候,失去的土地。他们的土地……去了何处?”
不等陈继辩驳,空空继续愤怒地道:“所谓的轻徭役和赋税,更是可笑!战争四起,四处都是烽火狼烟,却还在轻赋税,而那些赋税……百姓又有几个得利?而没有了这些赋税,朝廷为了动兵,又不得不四处筹措钱粮,这些钱粮却都压在了寻常的百姓身上。”
“那建文,便是天下一等一的昏君,似这样的傻瓜,却被黄子澄和齐泰这样的人愚弄,失去了赋税,失去了寻常百姓的人心,所得来的是什么呢?不过是一群读书人……津津乐道的好名声罢了。”
陈继脸色一变。
许多读书人也愤慨起来,一个个都瞪视着他。
“你这和尚,不要妖言惑众。你没有资格诽谤黄公和齐公。”
刚刚还满眼火焰的朱棣,此时却是有点怔住了,说不觉得意外是假的。
他怔怔地看着空空,此时此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这天下是什么样子,难道你们不知道吗?”空空厉声大喝着:“你们口口声声说什么百姓疾苦,这天下真正百姓,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可有一人……知道?”
陈继被和尚的气势吓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和尚像是疯了一般,压根就不理会别人的谩骂。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此时只是怒视着陈继,步步紧逼道:“你们眼里不见百姓,却还奢谈什么百姓疾苦,难道不觉得可笑吗?你们若想知道百姓疾苦,何不回家问问你们家里的人,将自己的田给佃户们租种时,你们要他们缴的是多少佃租?”
“这……”
说实话……能坐在这里的人……家里都有地。
而佃租,是根本不能谈的事,谈出来,就难免俗气了。
挣钱这种事,和读书人没关系,当然有家里的管事来料理。
空空和尚接着道:“那贫僧再来问你们,今年大灾,你们借出去的钱粮,又要多少利息?陈继……你家乃永丰县的望族,你会不知吗?”
陈继心下一凛。
这和尚如何知道他是广丰的望族?
空空和尚露出不屑之色,却没有打算停下来,口里继续道:“好,那小僧来告诉你吧,你们借出去的钱粮,不只九出十三归,这九出十三归,只是借出去的契书而已,在这十三之上,你们还要加利,今年借一升,来年至少便是两升,若是来年再赊欠,两三年之后,可能要还的就是一斗。”
“我来问你……你陈继靠着这些养大,供你读书,教你出来做官,你以为……你今日在此可以清闲喝茶,是从哪里来的?不都是靠你这满口仁义的家伙,背地里却是那些男盗女娼的亲族们盘剥民脂民膏而来的?”
陈继大怒道:“你……你敢辱我?”
空空和尚更为不屑:“似你这样的人……享受着这些害民带来的财富,却能高坐于此,满口仁义廉耻,还如此心安理得,显你的所谓铮铮铁骨,你不觉得亏心吗?”
陈继:“……”
他涨红了脸,气得脑子一片空白,一个小小的和尚,敢这样辱骂他。
若他还是兵部右侍郎,定要教此人死无葬身之地。
空空和尚更是讥讽地道:“就你这般的人,还敢骂那商行,那商行所贷出的银子,不过是五厘息而已,和你陈继这样的人相比,可谓是少之又少!多少百姓,今年受灾,无以为继,靠着这贷银,才可勉强为生,才可让自己在今年活下来,到了来年不必卖田卖地,更不必卖儿鬻女。而你呢?就你也配和那商行比较?你也配骂所谓的权奸?”
空空和尚说到此处,眼泪哗啦啦地落下来,哽咽着道:“恨啊,恨只恨当初建文身边没有像这样的商行,没有张安世那样的人,如若不然,何至今日……”
“至于黄子澄和齐泰之辈,不过土鸡瓦狗,和你陈继一般,也只晓得作驴鸣犬吠般的文章,只晓得口里念叨所谓仁义道德,却一无用处,于天下百姓,更有大害。你陈继……更是连狗都不如,在此坐而论道,狺狺狂吠,还自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这一下子………当真将许多读书人都骂了。
这些读书人……一个个愤怒起来,他们口里叫骂不绝。
陈继更是难堪到了极点,破口大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僧人,也敢在老夫面前狂吠!你……你……来人……去请应天府的人来,我与应天府的人相熟,非要教这僧人下狱治罪不可。”
空空僧人却是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他像疯了一般,怒视着陈继道:“你在此说人长短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有人要治你的罪?如今你被人痛斥,便晓得要显威风吗?”
角落里的朱棣,脸色稍稍缓和,而后……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陈继暴怒道:“你这等狂僧……不过是念几本经书,也敢在此饶舌,你是什么东西?”
空空僧人突然面色一沉,他凝视着陈继,突然摆出了一股说不清的威仪来。
有的人,生来便有无穷的富贵,生来就有满身的贵气,那种威仪经年累月的培养,却是一般人所没有的。
空空和尚一字一句地道:“小僧是什么东西?呵……小僧朱允炆是也!”
此言一出。
茶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的读书人……都是一愣。
不过很快,有人大呼:“大胆,你也敢冒称建文?”
“这僧人疯了,竟不怕掉脑袋。”
可空空和尚,对此充耳不闻,而是上前一步,对这陈继冷声道:“陈继……建文元年,崇文殿筳讲,那时你也在那里,你只是侍读,负责协助方孝孺讲授《唐纪三十四》,你可还记得吗?”
陈继猛然之间……似乎想到了一点什么。
而朱允炆的这番话,却让所有读书人都目瞪口呆。
突然之间,有人开始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宫廷中的事,绝不是寻常人可以脱口而出的。
空空和尚又走前一步,看着已开始脸色变化的陈继,继续道:“建文一年春,你与礼部尚书、鸿胪寺卿等联名俱奏,要求恢复一月三讲,小僧时但是朱批曰可,而且还对你大加赞赏,下旨嘉许,这些……你难道忘了吗?”
陈继陡然之间,觉得自己的身子已经软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空空和尚,难怪此人眼熟……现在……他想起来了。
当初他可能只是筳讲的时候,看过朱允炆几眼,而如今……这朱允炆就在眼前……
他如遭雷击一般,睁大着眼睛,失魂落魄地道:“陛……陛……”
朱允炆微笑道:“我哪里还是陛下,不过是方外之人。倒是你,依旧还没有变化,还是那样满口都是仗义执言,只可惜……黄子澄和齐泰,还有方孝孺,都死了,你这当初他们身边的跳梁小丑,却还甚嚣尘上,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教人叹息。”
陈继错愕,他已来不及有其他的反应了。
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
而其他的读书人……再没有人敢谩骂。
只是觉得眼前……好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滑稽。
朱允炆接着道:“像你这样的人,没有和他们一起被诛杀,也是一件遗憾的事啊!小僧若是当初能醒悟,又怎么会被蒙蔽了心智,信任你们这样的人呢?哎……小僧真是不肖啊,正因为轻信了你们,才致有今日,眼见你这般的小丑,还在此呱噪,竟还是无法忍受,犯下如此嗔戒,实在不该。”
他的话,是刻薄到了极点。
陈继磕磕巴巴,只觉得魂飞魄散一般,此时竟没有任何反驳之力,只喃喃道:“你这是一派胡………是……是……”
朱允炆道:“你可知道,小僧今日见了你,虽说了这么多,却有一件事……藏在心底,只遗憾着,不能想干而不可得吗?”
陈继的心是彻底乱了,下意识地道:“何……何事……”
朱允炆猛地张眸,眼里掠过了一丝凌厉之色。
“小僧想……”
他顿了顿,突然爆发出了无穷的怒意:“入你娘!”
话音落下,僧衣之下的人,突然暴起,抬腿,直接朝陈继的下肢狠狠踹去!
第161章 杀
朱允炆这一脚,当真是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愤怒。
这一脚踹下,便听啊呀一声的哀嚎。
陈继只觉得自己的腿骨传出剧痛,身子倒下。
紧接着,他疼得脸色苍白,人像一滩烂泥一般抱着自己的腿,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
只见人在地上打着滚,可谓斯文扫尽。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自称朱允炆的人……居然如此‘粗鲁’。
朱允炆一脚下去之后,低头看着地上的陈继,双手合掌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上一刻满腔满脸的怒意,可这一脚出去之后,那怒意似乎很神奇的渐渐平复了下来。
而读书人却只是鸦雀无声,没有人阻拦,更无人去搀扶陈继。
所有人的心乱了。
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就在此时……一队差役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大喝道:“听说这里有人捣乱,大胆,天子脚下,此地更是陈先生授学之所,谁敢造次。”
为首的是一个都头,这都头气势汹汹的样子。
其实应天府上下的人,早就得到了上官的暗示,夫子庙的这位陈先生,一定要周到。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对于官员而言,得罪谁都不能得罪辞职的大臣,人家虽然辞职,可有些关系还在,谁晓得背后的人是谁。
另一方面,这陈先生炙手可热,现在在士林之中声誉正隆,此时若是得罪了他,只怕要遭天下的读书人唾骂。
所以一听有人来闹事,这得了授意的都头便立即来了。
他口里大呼,挺着大肚腩,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眼看到陈继竟被人打倒,心下大惊,口里便咋咋呼呼道:“是哪一个贼人,哪一个贼人?”
一个读书人手指着朱允炆道:“是他。”
“竟是一个和尚?好大的胆子!”都头直接破口大骂,道:“你这和尚是谁,敢在此逞凶,真以为这里没有王法吗?”
又一个读书人道:“他是朱允炆。”
“朱允炆是哪个鸟……”这都头冷笑着大骂,可很快,他的脸色变了。
朱允炆?
都头脸色骤然发白起来。
在此前,是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冒充朱允炆的,除非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而朱允炆依旧合掌,一副平静的模样。心结已解,他的内心平静了,此时进入了贤者时间。
这都头僵在此。
突然之间,有人快步到了都头的面前,他什么都没有说,却只是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塞到了都头的手里。
都头一摸这东西,立即知道这是铁制的腰牌,而后,他脸色更是惨然,啪嗒一下便跪下。
这其貌不扬的人只淡淡道:“滚!”
都头白着脸,忙磕了一个头,连忙带着人仓皇而逃。
其貌不扬的人则对朱允炆道:“和尚,随我走吧。”
朱允炆神色淡淡,只道:“甚好,甚好。”
说罢,平静地随那人徐徐而去。
此时……才有读书人上前,搀扶起了陈继。
陈继依旧觉得自己的腿骨钻心的疼。
有人给他奉了一盏茶来,他勉强喝了一口,想到方才的遭遇,再抬头看周遭的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好似精神遭受了重创,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抽空了一般。
陈继心乱如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就在他还想着……接下来如何圆自己说辞的时候。
又有几个其貌不扬之人到了陈继的面前。
其中一人,取出一封驾贴,只道:“陈继?”
一看驾贴,陈继好像是被人索命了一般,口里大呼:“我……我……”
“走吧。”其貌不扬的人和颜悦色的道。
“饶命……饶命……”
只可惜,这几个人根本没理他,有人直接将他架起来,随即便走。
只留下一群读书人,惊恐地四处张望,好似惊弓之鸟一般,一个个面上露出了可怖之色。
这茶肆里……骤然之间变得出奇的宁静。
而方才还在角落里的朱棣和张安世几人,却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朱棣是摆驾回宫了,回到宫中,直接抵达了武楼。
姚广孝道:“陛下,臣万死之罪。”
朱棣异常的平静:“不必再言罪啦,朕的度量这样的小吗?”
姚广孝是素来知道朱棣性情的,其实朱棣这个人很好相处,只要你能忍受他骂伱娘,且态度端正,不在他面前耍心眼的话,什么话都好说。
天大的罪,你诚恳认罪,他也可以做到不计较。
姚广孝很是内疚地道:“终究还是臣疏漏,差一点酿成大祸。”
朱棣摇头:“依朕看,并没有酿成大祸。”
他顿了顿,又道:“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他说话时,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在想着心事。
姚广孝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陛下在想……那些读书人?”
朱棣目光深邃,凝视着姚广孝:“你如何看?”
“他们怀念的不是建文,他们只是想借此泄愤罢了。”姚广孝道。
朱棣背着手:“以古论今,古人们做过什么其实对他们而言都不重要,甚至他们谈的古,是否真实存在也不重要,他们的目的,实则是议论这个今字。”
“是。”
朱棣道:“无非是想指摘朕,他们可以借用建文来指摘朕,也可以借太祖高皇帝,甚至古代任何皇帝,他们都可以拿来和朕比较,借以论朕。”
姚广孝道:“陛下圣明。”
朱棣冷冷道:“姚师傅认为该怎么处置。”
“这要看陛下。”姚广孝道。
朱棣道:“嗯?”
“若是收买就可以得人心,那么陛下应该不吝收买。只是贫僧……所担忧的是……有些人……收买起来,费的代价可能高昂。”姚广孝淡淡道。
朱棣听罢,骤然明白了什么:“是啊,有的人,本来生来就富贵,寻常的收买,是买不来他们的心的,就好像大富人家,你想求娶他家的姑娘,对寻常的男子而言,可能砸锅卖铁,付出的彩礼,人家可能还要嫌你礼轻了。”
朱棣顿了顿,又道:“朕不是什么仁宗。”
姚广孝则微笑道:“那么陛下……就得考虑另外一件事了,收买不了……总不能这样放任自流。”
朱棣也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唔……言之有理。”
当下,他回头看亦失哈:“人在何处?”
“在宫外。”亦失哈道。
“宣他来吧。”
“喏。”
…………
张安世站在武楼的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凑热闹,此等玩弄心计的事,其实也不是张安世擅长的,他擅长的只是挣钱而已。
而朱勇几个,倒也识趣,乖乖地站在张安世的身边。
很快,他们便看到了朱允炆进来。
这和尚……脸色居然很轻松,一点也不凝重。
他入殿后,朱棣便死死地盯着他。
而朱允炆也坦然地抬眸,与他对视。
朱棣道:“现在好了,满天下人都知道你还活着了!”
“小僧万死。”朱允炆道,却没有一点后悔的意思。
朱棣冷哼道:“哪怕是到了现在,你还是这样做事不计较后果,真是愚不可及。”
朱允炆道:“小僧现在才明白,小僧一无是处,这辈子没有做过几件对的事,可今日……之事,小僧无悔。”
朱棣几乎要跳脚,气咻咻地道:”你大可轻巧,可引来的天下人非议,引来居心叵测之人的图谋,又当如何?入……入他娘的,你父亲也算是人杰,怎就生出你这样的混账东西出来!造孽,造孽啊,你比朱高煦还要混账!”
朱允炆只双手合掌,一言不发。
朱棣怒道:“你有何打算?”
“小僧没有什么打算。”朱允炆平静地道:“小僧已经在寺里呆惯了,习惯了化缘,也喜欢了念经,此生再没有其他的指望了。”
朱棣道:“你若是还俗,朕可敕你为郡王。”
朱允炆摇头,笑了笑,很是洒脱地道:“功名利禄,不如在集市里化缘来几个蒸饼,不如走街窜户,得来的几十文施舍。须知……化缘有化缘的好,即便是化缘,也可挣来十万两家财……”
姚广孝脸色微微一变。
朱棣却只当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化用了什么佛家的术语,大抵和书中自有黄金屋之类的屁话差不多。
于是朱棣便道:“你既是此心,朕也就不强人所难,你好生跟着姚师傅吧。”
朱允炆无喜无忧,只平静地颔首道:“多谢陛下。”
朱棣道:“不要再胡闹了。”
“是。”朱允炆点头。
朱棣回头看姚广孝。
却发现姚广孝此刻脸色有些异样。
不过此时朱棣不想管顾这些,只是交代道:“以后……也不必看管了,他想怎样就怎样吧,但是……要防止宵小之徒,免使有人生出歹心。”
姚广孝无奈地道:“陛下倒是为难了臣,既不能看管,又要小心宵小,臣怕做不到……”
朱棣道:“做不到也要做到。”
他叹了口气,却是看向亦失哈道:“选几个从前在宫里的宦官……也剃度了,在寺中照料吧,这个小子是个浑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亦失哈便道:“奴婢遵旨。”
交代完这些,朱棣才又看向朱允炆:“从前的事,就此揭过吧。”
朱允炆道:“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何来的从前?今日只有空空和尚了。”
朱棣满意地点头,他沉默片刻:“让朱文圭回南京来吧,就养在宫中。”
朱文圭乃是朱允炆的次子,靖难之役后,被朱棣命人长期幽禁于中都(凤阳)广安宫,给人称为建庶人。
当然,等到了明英宗登基之后,想到这个从孩提时就被幽禁的孩子可怜,便想释放他,身边的大臣都认为不可。英宗一意孤行,于是,这被人称为建庶人的朱文圭,便在五十七岁时,终于获得了自由身,并且皇帝还赐他二十个宦官服侍,还有十几个婢女使唤。
朱棣顿了顿,又道:“敕朱文圭为郡王,让他奉祀先太子的灵位吧。”
朱允炆依旧不悲不喜,颔首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其他的事,朕会料理,你做你的僧人去吧。”
朱允炆点头,而后告辞。
他没走几步。
朱棣的脸色却是露出了几分复杂之色,道:“平安!”
朱允炆没有反应,已徐徐步出了武楼。
这平安,乃是朱允炆的乳名,年幼的时候,朱棣就是这样叫他。
朱棣唏嘘了片刻,落座,叹息了一声,这才道:“前事已了了。张安世……”
默默在角落里待了许久的张安世,被叫到名字,连忙上前道:“臣在。”
朱棣沉吟了片刻,便道:“这朱允炆,倒是对你颇有回护。”
张安世急了:“陛下,这是什么话?这正说明他目光短浅,说明他不擅识人,说明他瞎了眼睛,臣和他是清白的呀。”
朱棣乐了:“好了,朕没有怪责你的意思。”
“陛下当然宽宏大量,不会怪责,可臣却觉得,总要将事情说清楚。”
朱棣忍不住给逗笑了,便道:“过几日……朕去钱庄,你们也疲惫了,告退吧。”
张安世松了口气,此时如蒙大赦,连忙告辞。
等出了武楼,带着几个兄弟,张安世一路骂骂咧咧:“那朱允炆害人,倒像我和他不清不白一样。”
朱勇道:“大哥,俺倒觉得,那朱允炆可能是发自肺腑,我瞧他是个好人。”
“嘘。”张安世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你这家伙,这些话,我们兄弟关起门来说就可以,可千万不要对外说,到了外头,你们要帮大哥澄清。”
“我懂得,我懂得。”朱勇忙不迭地点头。
张安世便道:“好啦,大家好好回去歇一歇,过几日,大哥再带你们干大事,这几日,大哥需要沉淀沉淀。”
于是众兄弟走出了宫门,便各自散了。
……
这武楼里,就只剩下了朱棣、亦失哈和姚广孝。
姚广孝没有走,是因为他知道,陛下还有一些事,需要料理。
果然……等了片刻。
便有宦官碎步进来,低声道:“陛下,纪纲指挥使到了。”
纪纲入楼,行礼。
朱棣抬眼:“人拿了吗?”
“拿住了。”
“从他嘴里撬出一点东西来吧。”朱棣面无表情,此时,他的眼底没有了丝毫的情感,却是说不清楚的冰冷。
纪纲道:“卑下遵旨。”
“三日之后,将结果报来。”
“喏。”
…………
诏狱里。
一声声的刺耳的哀嚎传出,令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早已是皮开肉绽的陈继,一次次地昏死过去,又一次次地清醒过来。
他整个人吊着,身上的衣物统统脱去,此时的他,只一个念头,他想死……
若是现在能死去,他甚至恨不得此时将自己的妻妾统统送给眼前这人,恨不得再给对方磕一个响头。
可是………对有的人而言,死亡也是一种奢侈。
他开始意识模糊,含糊不清。
“我……我……非乱党……我非乱党。”
冰冷的声音从幽暗里传出:“尔非乱党?何以敢这般诽言君上?一定有人背后指使你,说,是谁?”
陈继要哭出来了:“我没有,我没有……求求你们,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随即……传出的便是惨叫。
终于……黑暗中的人,一步步地走了出来,这个人面上没有表情,可陈继一看他,却说不出的恐惧。
纪纲。
纪纲在朱棣的面前,便如鹌鹑一般的无害。
可在这里……他就等同于阎罗。
他双目像刀子一样的在陈继的身上刮过去,而后轻描淡写地道:“是解缙?”
陈继依旧嚎哭着:“我非乱党。”
“亦或是胡广?还是杨荣?”
突然,纪纲眼眸眯起来,面目微微狰狞。
他拿手抬起了陈继这几乎已变形的下巴,道:“总不可能会是……亦失哈吧?还是郑和?是王景弘、侯显、还是刘永诚?”
陈继打了个冷颤。
后头这五个,都是当朝最得陛下信任的太监。
他颤抖着,嘴巴似合不拢一般,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纪纲:“我……我……我是乱党……我是乱党……”
纪纲露出了失望之色:“没有他们?”
陈继身如筛糠地道:“没……没有……有……有解缙……解缙……听闻我辞官,恭喜……恭喜我……”
纪纲回头,看了一眼经历司的书吏,只吐出了一个字:“记。”
随即,纪纲又盯着陈继道:“还有呢?”
“再没有了。”陈继恐惧之极的模样。
纪纲却道:”你方才说你是乱党,那你的同党呢?“
陈继不言。
纪纲却没有继续审下去,退入了刑房里的黑暗之中。
随即,几人上前,里头便又传出陈继凄厉的惨叫。
“我说……我说……”
纪纲落座,在这满是血腥的刑房里,接过了一个校尉奉上的茶盏,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道:“你可以慢慢说,我并不急,我们有的时间周旋。”
“说……我说……有一事……我知道……是真的乱党……有北元的余孽……他们……他们……暗中一直想要恢复前元,他们私下里,称洪武帝为乱贼……他们一直暗中勾结……”
纪纲听到这里,再次露出了失望之色。
作为锦衣卫指挥使。
很多时候,他其实未必在乎什么真的乱党,什么余孽。
他更关心的……是否能从一个个的钦犯口里,撬出对他更有利的东西。
于是纪纲伸了个懒腰,平静地道:“说罢。”
“当初辞官的时候,有人接触过我,他们认为……他们一定认为,我对朝廷心怀不满,所以……希望拉拢我……我……我……胆子小,不敢答应……这些人……其势不小……”
纪纲在陈继磕磕巴巴交代的时候,却已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只背着手,缓步走出了刑房,丢下书吏一句话:“记档。”
人已缓缓走出了刑房,只留下陈继还在自言自语。
………………
一封奏报,很快送到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看过奏报,面带怒色,随即道:“这天下,当真还有人和鞑子勾结吗?”
纪纲低垂着头道:“从陈继的口供中来看,应当是的……”
朱棣冷笑:“这倒是有趣得很,彻查。”
纪纲卑微地道:“喏。”
“只是……”顿了顿,纪纲道:“陈继的嘴巴里,再也橇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朱棣抚案,冰凉凉地道:“要入秋了,送他上路吧。”
“喏。”纪纲抱手,随即蹑手蹑脚地告辞出去。
纪纲退出武楼的时候,恰好亦失哈进来。
纪纲便忙堆笑道:“大公公……”
亦失哈也亲昵地道:“这几日,纪指挥辛苦了。”
“哪里及得上大公公在陛下面前的辛劳呢?”
二人说到这。彼此颔首,随即便错身而过。
亦失哈进了武楼。
朱棣又低头看一眼奏报,眉头皱得很深:“思怀前朝,我大明不堪到了这样的地步了吗?”
说一句实在话,朱棣倒不担心这些余孽真能颠覆大明的社稷,可此事侮辱性却是极强。
朱棣郁郁不乐的样子,随即起身道:“也罢,不想这些,让纪纲去查吧。总能水落石出,给朕一个交代的。”
朱棣随即对亦失哈道:“收拾一下,去栖霞。”
亦失哈愕然道:“陛下又去?”
朱棣道:“那里有朕的买卖,那个钱庄……动静这么大,朕还不知道是亏是挣呢,张安世教朕不要过问,可朕怎么能不过问?这是银子啊。”
亦失哈明白了,陛下这几日都心心念念着钱庄,非去不可。
……
不久之后,张安世几个便乖乖地来渡口相迎。
朱棣本来不喜坐渡船,不过渡船毕竟便利,等他下了船,便见早已得到了消息的张安世带着一干护卫,匆匆来迎。
朱棣看这里车马如龙,笑着道:“很好,很好,又热闹了几分,张卿真是朕的赵公明啊。”
赵公明是财神。
张安世笑;道:“不敢,不敢,随便挣了一点血汗银子而已,陛下这样说,外间人又要说臣敛财无度了。”
朱棣道:“钱庄在何处,领朕去看。”
张安世不敢怠慢,匆匆领着朱棣到最近的钱庄。
如今这钱庄的消息已是不胫而走,四乡八里的人,都愿来此存钱和告贷。
这种小额的贷款,如今最是吃香。
看这里已是大排长龙,朱棣便和张安世从后门进去。
这钱庄的后头,则是大量的人员,敲打着算盘,对所有存入的银子和钱币进行入库,另一边,则有人计算贷出的数目。
足足有数十人,每一个人各司其职,往来穿梭,记下一个个账单。
朱棣道:“这些人……都是雇佣来的?”
张安世道:“是,单单这个钱庄,就雇佣了七十多人,这都是要求识文断字的,所以薪俸不低,即便是刚刚入行,也给十两银子一个月。”
朱棣道:“这么贵?”
他没有去取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来看,不过这地方,虽是杂乱,但却并没有无章,而是每一个人都负责手头上的事,凌而不乱。
张安世请他到二楼,在这楼里朱棣坐下之后,朱棣道:“这钱庄……贷出银子才五厘的利息?”
张安世道:“现下确实是五厘,钱庄这边,也会根据实际的情况,进行调整,不过调整的幅度并不大,大抵都在这五厘上下。”
朱棣道:“那朱允炆说你在做善事,这样看来……还真是做善事啊,五厘……这天底下,朕还没见过这样的利息。”
朱棣对于民间,也并非是一无所知,他叹口气:“你啊你……做善事也很好,说明你总算从朕身上,学去了几分爱民之心。”
顿了顿,朱棣又道:“只是……你都做买卖了,可不能做善事做的没有节制啊,这样的利息,要吃亏的。”
张安世笑了:“陛下……不会吃亏。”
“这么低的利息,也不会吃亏?”
“何止不会吃亏,而且还能大赚特赚。”张安世道:“陛下……理论上来说,我们手头上有多少银子,这么低的利息借出去,确实吃亏。毕竟……其中可能会有坏账,而且……这些银子干点什么都有赚头,何须在乎这区区五厘之利呢?”
张安世顿了顿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如果借出去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呢?这就意味着,我们有无穷无尽的银子。若是手头一百万两银子借出去,才得五厘利息,固然一年到头,才不过挣来五万两,不算什么?可若我们有十个一百万两,有一百个一百万两,甚至一千个一百万两呢?”
朱棣听罢,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一点。”
张安世道:“我们出借的目的,是盘活我们的业务,同时也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影响力和信用,在别人看来,天下这么多人欠咱们的银子,这钱庄的信用还值得怀疑吗?因此,我们借此……便可吸储,譬如臣,就用两厘的利息来鼓励大家将银子存到我们的钱庄。”
“如此一来,百姓们多余的余钱,送到钱庄来,咱们给他两厘的利息,转过头,我们再五厘贷出去,这中间就有了利差,而且这个利差不小,陛下想想看,我们若是用天下有余钱的人,转而贷给天下需要银子的人……这其中涉及到的金银流动数量,有多可怕。哪怕这一加一减,只有三厘的利差,可无数个百万两银子的三厘价差,又意味着什么呢?”
朱棣这一下子懂了,他身躯一震,眼里放出精光,霎时之间,朱棣龙精虎猛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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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
银子……数不清的银子……
朱棣终于明白这钱庄的意义所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无数的念头掠过。
此事若是能成,这可远比挣百万两银子有意义得多。
只是……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中间是三厘的利差,三厘固然不多,可朕在想,那些借了钱庄银子的人,若是还不上,怎么办?”
对于这个问题,张安世自也是早就想到了,便道:“这个容易,所以借贷,都有抵押物,现在可接受的,乃是田产、土地、宅邸。将来臣还会想办法,再扩大一些新的抵押物出来。所以……无论怎么样,钱庄都不会亏。”
朱棣诧异地道:“抵押物?土地?”
张安世道:“对,而且在估价的时候,往往这抵押的价格都是按最低价算,因此……若是连如此低息的钱都不还,这抵押物被钱庄收走,对方也无话可说了。”
朱棣皱眉:“若是如此……岂不是……”
朱棣毕竟是皇帝,不是纯粹的商贾,他算术不好,所以此时要理解张安世的意思,就必须大脑高速运转。
他道:“如此一来,便只有那些有地的百姓,才可借钱,那些没有土地的,反而是最需借钱的百姓,恰恰一文钱也借不出?”
张安世笑了:“陛下,这就是其中最玄妙的地方。朱……空空和尚的话,陛下听说过吧?那些地方上的大户人家,借贷给寻常百姓的钱利息是极高的,一年让多还三成、五成,都算是有良心的,除此之外,还有九出十三归,有驴打滚。陛下是否想过,为什么他们敢要这样的高价?”
朱棣默不作声,只定定地看着张安世,等待张安世的答案。
张安世道:“臣让人去查访过,就算上元县的刘家村,此村有两家大户,占了村中几乎五成以上的土地,又有七十三户,是寻常的农户,他们家里都有一些薄田,多则十几亩,少则数亩,剩下的便是佃农了。”
“这些人为数最多,有一百二十多户,这一百二十多户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田产,绝大多数都是依附那两家大户为生,但凡遇到了灾年,寻常农户种出来的粮食,自己吃都不够,只能都向这两个大户人家告借,而这两家大户,又因为彼此世代为姻亲,他们借出的利息,都是商量好了的。”
“可现在不同了,如今这钱庄,可以抵押借贷,就意味着,这个村子里,七十三户寻常的农户,在灾年时可以借出银来,可以渡过难关。而那大户的利息高得吓人,他们若是多借一些钱,哪怕是七厘,或者黑心一些,十厘的利息,借给那些佃农,也是有利可图。”
“陛下,从前能借出钱粮的,只有两个大户人家,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一个村子,理论上便有七十多户人家,可以成为潜在的借债者,因为他们可以以便宜的利息,拿到资金,因而……最终,那些连地都没有的佃农,他们固然不可能在钱庄借贷出钱粮来,可借钱粮的对象却增加了十倍甚至一百倍,这家利息高,邻村还有许多人有钱粮呢,如此一来……这大户能做的,要嘛就是将利息降到十几厘,甚至是十厘之下,要嘛……就一文钱一粒米也别想借出去。”
朱棣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有了这些,臣以为……可以大大地缓解土地兼并,除此之外……”
朱棣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眸光显得越发的亮,口里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钱庄这边,有了足够的信用,便可以借此铺至天下所有州县。臣甚至已让一批人,往安南进行试点。不只如此,有了如此多的资金可以调用,将来朝廷遇到了大事,也可向钱庄告借,渡过难关。”
朱棣对于张安世这后面的话,显得十分意外,皱眉道:“朝廷办事,也要向钱庄借钱?”
张安世道:“这是规矩,陛下可想过,为何大明宝钞最终沦为如今的境地吗?根本的原因就在于,滥发无度。这天底下的所有资金,都不是凭空来的,它有源头。所以一切的出借和收纳,钱庄的本质上只是一个工具。工具用的好,则利国利民,而一旦没有节制,则非要天下大乱不可。”
“再者说了,这钱庄的钱,借给了朝廷,若是朝廷胡乱了去,这不还等于是陛下开的这个钱庄,向天下的臣民们借债,背负了债款,然后送给了国库吗?如此一来,受益的是朝廷,吃亏的是天下百姓和陛下啊。”
这一下子,就将事情的本质点出来了,朱棣本就是一个有远见的人,很是认同地道:“所言甚是,朕竟没有想通这个关节。”
张安世又道:“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依靠吸储,得了如此多的资金,那么陛下……就可以以钱庄为工具,为将来的发放新的宝钞做准备了。”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新宝钞?”
张安世点头:“对,只是这新宝钞,却不能再靠宝钞司来发放。”
这大明宝钞说来可笑,是内廷十二监下辖的宝钞司来印发的,一群宦官,自己发着玩,拿出去流通,说实话,大明宝钞能坚持到洪武末年才开始大规模的贬值,已算是太祖高皇帝足够铁腕了。换做其他皇帝,只怕不出三年就要出事。
在朱棣期许的目光下,张安世接着道:“新的宝钞发钞,必须得以金银为储备金,也就是,要确保发出去的钞,可随时在钱庄兑换出金银。只有这样,它才具备了流通的资格。”
朱棣若有所思:“你拟一个章程来,朕细细的看看。”
说罢,朱棣便大笑着道:“这样看来,这钱庄实在是一箭三雕,好的很。”
张安世心里却想,其实还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他没有说呢。
正规钱庄的出现,若是真的能够推广到全天下州府的话,那么整个社会形态,就都会发生根本的改变。
从前张安世一直弄不明白,为何古代的地主或者士绅们,不愿意将资金投入到生产活动,或者是其他的商业活动中。
如果说只是单纯的商贾低贱,这显然是说不通的,因为人性本就贪婪,有利可图,难道就没有人靠这个牟利?
后世总是说哪里哪里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可实际上,这萌芽永远都只是萌芽,无论如何也长不出参天大树。
直到张安世真正来到这个世界,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情况之后,这才知道,自己上一世的所有印象,统统都被颠覆了。
人们对于地主和士绅的盈利,用的恰恰是后世人的思维方式去思考问题。
认为他们只是靠天吃饭,而且农业的收益率极低。
理论上而言,确实是的,可种地能挣多少钱?
实际情况,绝大多数的大地主和大士绅们,其实压根就不靠种地盈利。
你以为他们平日里苦哈哈的靠那点庄稼地,实际上……他们的利润,其实远远超出了商业所带来的利润,而且还旱涝保收。
家里有大量的土地,就可提供一个安稳的环境给子弟们读书,读书之后,考功名,哪怕考的不是进士,即便是一个秀才,在本乡,其实已经算是人上人了。
丰年的时候,可以大量地囤积粮食。
而到了灾年,就大量的以低得令人发指的价格收购更多的土地。
不只如此,还可垄断本乡、本村的保长、甲长的名额,如此,就有了代县里征税和决定谁来服徭役的特权。
每年大量将钱粮借出去,一年的利润,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是什么概念?那就是十两银子,你只需躺在家,两三年之后,就可得到二十两纹银。
通过出借钱粮,等到连年大灾的时候,不但可以囤货居奇,将重要的粮食、布匹捂在手里,牟取更多的暴利之外。更是通过债务,控制那些灾荒中流离失所的百姓。
表面上,法令不可蓄奴,可在人要饿死的时候,哪怕一文钱不出,给他一天两顿馊饭,让对方为伱当牛做马,人家也要跪下给你磕头,对你感恩戴德。
所以传统印象中,地主和士绅是靠天吃饭,农业的利润微薄,其实根本是假象,对于农户和佃农而言,确实是如此。
可对士绅们而言,实际上……他们所掌握的,是一个暴利的行业。
这个行业有很高的准入门槛,旱涝保收,利润惊人,而且在本乡本县,都有各种隐形的特权。
因此整个古代,几乎所有的人,唯一的目标就是成为地主,继而通过财富培养子弟,成为士绅,再牟取到利润之后,拼命的将这些钱粮扩张土地。
任何一个王朝,都是在无数内卷的士绅和世族们不断土地兼并的过程中直到灭亡。
至于其他的任何生产,不但费时费力,而且所需投入不小,获利也未必能如意,还要遭受歧视,所谓的工商活动,几乎被压到最低。
所谓的工商衍生出来的萌芽,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萌芽永远是萌芽,永远都不可能开出任何的果实。
张安世是个有道德感的人。
至少他知道,这一条路已经走到了死胡同里,想要改变,唯一做的,就是斩断士绅牟取暴利的手段。
只有将他们的暴利一根根地斩除,让土地的投资,回归到本该有的位置。
那么……秦汉时期,那些同样的读书人,不再以兼并土地为一切,而是以立功封侯为理想的人,才会不断地涌现。
他们不再拘泥于土地的兼并,也不再是以维护土地制度为一生的终点,而是怀有远大的理想,而不是躲在一亩三分地上拼命的内卷。
“陛下,万事开头难,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要立规矩,这钱庄牵涉到的利益太大了,稍有变动,都可能影响国计民生!”
“除此之外,臣这边,还打算设一个算学学堂,招募人来学习,这钱庄要铺开,就必须得有大量账房,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朱棣道:“你说罢。”
张安世便又道:“除了算学,因为涉及到了大量的契书以及抵押,还有各种票据,这其中……还需大量的讼师。”
“讼师?”朱棣眉一沉,这其实是个敏感的问题。
古代有个约定成俗的规矩,就是民不举官不究,父母官们乐于没有诉讼,这样才显得自己治下海晏河清。
而地方的士绅们执行家法或是族法,也不愿官府来干涉乡间的纠纷。
至于朝堂上的大臣们,当然也不希望到处都是纠纷,影响这太平盛世。
于是乎,讼师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
这些精通律令条文,给人书写状纸的人,不但被人瞧不起,有时惹了父母官,少不得还要狠狠收拾的。
张安世这家伙,显然又触碰到了一个较为敏感的问题。
张安世看着朱棣犹豫的神色,继续道:“臣打算再办一个律令学习班,招募人学习律令的条文……”
朱棣只道:“有这个必要吗?”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涉及到了大量的金银,难免就有纠纷,钱庄想要做到万无一失,就必须得有大量相关的人员,如若不然,难以让人心悦诚服,而一旦不能让人心服口服,谁还相信钱庄呢?”
朱棣这回居然只是顿了一下,便颔首道:“既如此,朕就恩准啦。”
张安世道:“只是……以臣之力,只怕没人肯来学。“
朱棣道:“那你想如何?”
“要不,就挂我姐夫的招牌吧,就说……皇家算学学堂,或者是皇家律令学堂?陛下,但凡是能识文断字的人,谁敢学这个呀,学这个要被人瞧不起的。”
朱棣冷冷道:“这岂不是栽到了朕的头上?你这糊涂虫,入他娘的,叫东宫算学和律令学堂吧。”
“啊……”张安世一愣:“可……东宫……太子……是臣姐夫啊,我怎好害他。”
朱棣脸抽了抽,隐隐有火山爆发的征兆。
不害你家姐夫,所以来祸害他这个皇帝吗?
张安世看着朱棣越加发沉的脸色,最后还是怂了,最终还是改口道:“那不如叫文渊阁,如何?文渊阁算学学堂,还有文渊阁律令学堂。这文渊阁,乃天下读书人所敬仰的对象,当世的几个文渊阁大学士,也为万人敬仰,冠了这个名……”
朱棣道:“就文渊阁了,此事,朕来下中旨,由不得几个大学士不答应,你这边招募人员,牌子挂出去,算是生米煮成熟饭。”
张安世看着朱棣,君臣二人再一次发挥了超常默契,张安世立即道:“陛下的旨意一下,臣这边邸报立即发出去,教天下皆知。”
朱棣颔首:“甚好,就这么办了。哎……张安世啊张安世,你这家伙……可要把几个大学士害苦啦。”
张安世心里想说,这是什么话,到底谁害的?
只是这口锅,他背了!
于是乖乖道:“若是大学士们责怪,臣为钱庄,为江山社稷,也只好忍辱负重了。实在不成,臣以后出门小心一些就是了。”
二人愉快地议定后,朱棣很满意。
大量的银子……
这钱庄等于是成了天下金银的中转站,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自不必待言了。
随即,他叹了口气:“难怪这天下的读书人都要骂朕,这钱庄出来,再来一个文渊阁学堂,怕又要不太平了。”
这话说的,好像没有这个,人家就不骂你朱老四似的,你什么名声当我不知道?
当然,这只是张安世的心里话,他努力摆出一副真挚的表情道:“陛下太辛苦了,臣……臣看着心疼。”
说着,拼命地揉起眼睛,试图想擦出点水来,然而并没有。
这一点,还是需要向朱瞻基好好学习啊,他虽然年纪小,这方面倒是熟练得让张安世这个做舅舅的心疼。
朱棣道:“你少说这些鸟话,朕也不担心被人骂几句,只是……朕所虑的,实则是这朝中的一些人。”
“一些人?”张安世一愣:”陛下所说的这些人……”
不会是他吧?
朱棣淡淡道:“锦衣卫密奏……”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接着道:“朝野之中,有人思怀前朝,呵呵………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这些人已抱团一起,甚至……已有人……暗中与之联络了。”
“与谁联络?”张安世大惊。
朱棣道:“你说是谁呢?”
张安世道:“竟有人丧心病狂至此?陛下,这样说来,有的人真的靠不住啊,还是自家的亲戚靠得住。”
朱棣冷冷道:“这些人……暗中资助了不少大漠军械和他们急需的铁器,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盐巴、茶叶!”
说着,朱棣勾起一丝冷笑,笑的甚是嘲讽,接着道:“朕本还奇怪,这两三年来,朕为了打击大漠中的余孽,禁绝了互市,可大漠那些余党们,竟还能支撑,原来……是有内贼。”
张安世很明白朱棣此时的心情,千算万算,难算坏人居然是身边的人,于是他道:“陛下已查到都是些什么人了吗?”
“所知不详。”朱棣淡淡道:“这便是有人扎在朕心中的一颗钉子,不拔出来,就难免寝食难安!”
“而且……他们到底有没有成气候,还未可知,若是不及早处置,迟早有一天会发作出来,朕在的时候,或许还可勉强维持局面,可有一日,朕不在了呢?”
朱棣还是很自信的,觉得区区余孽,只要自己和丘福、朱能这些人在,什么狗屁北元余孽,横扫便是。
可他对自己的子孙们,却没有太大的信心。
太祖高皇帝这样的人,不也有建文那样的孙子吗,天下太平无事还好,稍有什么风吹草动,这大明可能就完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听了这些,也寝食难安,臣和几个兄弟,个个都是绝顶聪明,这天下人都晓得,外间人给臣兄弟几人,赠了外号,叫京城五聪。”
“他们都说臣等几个打小便睿智,天生异象,火眼金睛,现在竟有乱党作祟,臣等几个愿效犬马之劳,陛下放心,只要我们几个出手,一定为陛下分忧解难,教那乱臣贼子无所遁形。”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京城五聪?锦衣卫的奏报里,怎么没有这个?”
“可能是因为锦衣卫工作做的不扎实吧。”张安世的眼睛看向别处,摸了摸鼻子道。
朱棣道:“此事,有纪纲来办,你们就帮朕管好银子吧。”
张安世道:“可是……臣怕锦衣卫办不好,臣不知道这些事便罢,如今既知道了……若是不留心一下,臣……实在意难平啊。”
朱棣背着手,笑了笑道:“你自个儿去取卷宗,纪纲那边,朕会打招呼,这是钦案,可别胡闹!还有那个……丘松那家伙也是五聪吗?让这个大聪明,别来掺和,朕怕他把南京城炸了。”
张安世:“……”
说完事情,朱棣便干脆地摆驾回宫了。
虽是因为思怀前朝的事,让朱棣有些不悦,不过眼下,听闻钱庄大赚特赚,他倒是乐了。
背着手,愉快地回到了武楼,教亦失哈取了茶水来。
他呷了一口,便道:“噢,对啦,这天色渐冷,朕心疼几个文渊阁的大学士,教人给他们添一点薪柴去,不要冻着了朕的几个学士。他们劳苦功高,朕都记在心里呢。”
说罢,便提起了朱笔,刷刷地草写了一封中旨,递给亦失哈道:“拿去司礼监,照这意思,拟一份中旨,不必经过文渊阁,直接发出去。”
亦失哈恭谨道:“奴婢遵旨。”
…………
文渊阁。
几个大学士各自梳理奏疏。
这文渊阁,其实就是最早的内阁制,毕竟不是每一个皇帝,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废掉了宰相之后,所有的奏疏都自己亲自来处理。
朱棣的心思放在军事上,看着这些奏疏就头疼。
可恢复宰相制度,显然是不可能的,有了胡惟庸的先例,再加上朱棣自称自己是太祖高皇帝最欣赏的儿子,承袭着太祖高皇帝祖宗之法,绝不动摇。
因此,索性便命人入文渊阁,让他们协理天下事务。
一般情况下,是各地的奏疏,让几个大学士来进行整理,整理之后,再在这奏疏下头,根据自己的想法,批上自己的票拟。
所谓票拟,就是如一本奏疏,报上来说哪里发生了旱灾,文渊阁大学士便拟一句‘当命户部拨发钱粮救济灾情,再委都察院御史一员,前往巡视灾情。’。
这奏疏和票拟送到了皇帝那边之后。皇帝就不需要琢磨该怎么处理了,直接看一看大学士们的票拟,觉得这票拟可行,直接朱笔点一个圈圈,就送司礼监去盖上大印,然后颁布旨意照着实行。
因此,虽然文渊阁大学士没有宰相之权,可其实已经隐隐有了一部分宰相之实,因为理论上,皇帝是没办法处理如山一般堆砌起来的奏疏的,天下的事务,完全都由票拟来决定。
皇帝虽然有否定票拟的权力,可否定就意味着你皇帝得另想办法,想出一个更适合的方法来,作为皇帝而言,那还不如偷懒,画一个圈圈拉倒。
亦失哈亲自带着几个宦官抱着薪柴来,自然让解缙、胡广和杨荣忙是从各自的公房里出来寒暄。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陛下心里惦记着几位大学士,所以特别教奴婢来给大人们添一些薪柴。”
解缙红光满面,他觉得皇帝就应该礼遇他这样的人,连忙道:“陛下宽仁,臣等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胡广开玩笑道:“如此,老夫这老寒腿便有救了。”
众人知道这只是玩笑话,都笑起来。
只有杨荣面上虽微笑着,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些难测。
这不经意的表情,别人可能无法察觉,可素来最懂得察言观色的亦失哈却是尽收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又寒暄几句,这才告辞。
出了文渊阁,后头的宦官巴结似的要搀扶亦失哈:“大公公,您……仔细脚下……”
亦失哈笑了笑:“好啦,好啦,咱还健朗着呢,倒像是咱七老八十,要去孝陵给太祖高皇帝守陵了似的。”
宦官赔笑:“奴婢这嘴……”
亦失哈道:“对啦,我见杨公疲惫,陛下恰好赐了咱一些朝鲜国松来的人参,你过几日,帮着咱给杨公送一些。”
“杨荣学士?”
亦失哈颔首。
“大公公,何必给那杨荣送东西呢?该是他孝敬大公公才是。”
亦失哈气定神闲地道:“这个人……不简单……是百年难一见的人物。”
那小宦官道:“那解公和胡公……”
亦失哈道:“只送杨荣,咱就是要让杨荣晓得,咱只瞧得上他,礼这东西,轻重不重要,重要的是心,若是人人都送,哪怕礼再贵重,在人眼里,也是不值钱的。”
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
次日。
张安世往诏狱去,查了一下卷宗。
那锦衣卫的人,倒是不敢为难这位安南侯,甚至给提供了一切的便利。
抄录了一份卷宗,张安世随即便回了栖霞。
锦衣卫历以凶名著称。
而且他们对于东宫也向来不友好。
一方面是锦衣卫乃是皇家直属,或许有避嫌的原因。
另一方面,只怕就是纪纲有支持汉王的嫌疑。
只是他这种支持,只点到即止,并没有牵涉进太深。
不过也足见纪纲这个人的狡猾之处。
张安世不相信纪纲支持朱高煦,只是单纯因为和朱高煦关系好。
朱高煦这样的大聪明,其实和他家姐夫一样,某种程度而言,都是解缙、纪纲这样的野心家们的祭品罢了。
他们所谓的支持,不过是想押宝,等到登上了大位,他们便摇身一变,成为了从龙功臣。
纪纲的思考方向和解缙不同,解缙认为太子在礼法上名正言顺,克继大统的机会最大,押在他身上,成功率极高。
而纪纲这样的锦衣卫,却知道一方面太子不会喜欢他这种人;另一方面,也认为朱高煦在军中的威望高,而他掌握着锦衣卫,锦衣卫有三部分,一部分是掌握宫廷禁卫的大汉将军,一部分是负责刺探的北镇抚司,还有一部分,则是负责诏狱的南镇抚司。
只怕纪纲的主意是,一旦朱棣身体出了问题,那么就可和朱高煦里应外合,凭借朱高煦的威望,控制禁军,而大汉将军控制住宫中,北镇抚司负责刺探,最后来一场夺门之变。
可以说,在张安世的心目中,朱高煦并不算什么,可纪纲才是真正可能对他那姐夫造成威胁的人。
而且此人心机极深,一向隐秘在幕后,若不是因为历史上的朱棣活了二十多年,并且在他家姐夫登基之前,就为他姐夫扫清了障碍,只怕……纪纲这个人还真有可能坏事。
面对这样的人……张安世唯一想做的,就是动摇他在朱棣面前的信任。
他得赶在纪纲之前,找到所谓的乱党才成。
张安世看过了几份卷宗,而后自信满满地写下几个便条,随即便将朱金找来,将便条交给他:“交代下去,我要查这些东西,要赶紧。”
朱金不敢怠慢,得了便条,便匆匆去忙了。
随即张安世便至东宫,等天黑了,朱高炽从户部打道回宫,张安世笑嘻嘻地道:“姐夫,你听说了乱党的事吗?”
朱高炽一愣,随即摇头。
张安世便道:“姐夫是太子,这么重要的事,竟是不知道,哎,看来有人瞒着姐夫。”
朱高炽坐下,神色不变地呷了口茶,泰然地道:“本宫是储君,未必什么都要知道。”
张安世想了想道:“话是这样说,我只是担心,到时候查出什么来,最后牵连到姐夫的身上。”
朱高炽不客气地道:“谁敢这样做?”
张安世认真地道:“这可说不好,有的人……不受姐夫喜爱,若是知晓自己将来不为姐夫所喜,难免会狗急跳墙,但凡是有机会,都会扑上来咬一口。”
朱高炽却是不以为意的样子,笑了笑道:“你呀,就是太多虑了。自然,本宫也晓得你是心疼本宫,只是有些事,若是事事操心,那可不成。本宫还操心伱呢,这么大了,还不成婚,魏国公都要急了。”
张安世悻悻然道:“我再发育两年。”
发育……
朱高炽微微一愣,大抵明白了意思:“怪了,你竟不近女色……这样也很好。”
张安世急了:“姐夫,话不能这样说呀,咱们张家那儿,阿姐给我挑的侍女又老又丑,都可以做我娘了。青楼那样的地方,我又怕害柳,我多不容易啊。”
朱高炽微微一笑,一副了然的样子,低声道:“等你娶了徐家的姑娘过了门……”
话到了这里,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来做主,赐你几个好婢女。”
张安世:“……”
这话其实听着,也没啥。
问题的关键在于,自己的姐夫跟自己谈这个……
虽说这个时代这也没什么。
可张安世总觉得怪怪的,于是他道:“姐夫,我身子不好,不要近女色,知道吗?”
朱高炽咳嗽一声:“你不要胡说!”
张安世心里想,我还不知道你……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哎,我太难了,我这边要担心乱党,那边还要操心姐夫,还担心自家的外甥。”
朱高炽又呷了口茶,才道:“这乱党的事,确实不是小事。只是父皇让这纪纲来处置,你若是越权,只怕他心中不满,此人……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张安世道:“就因为这个人不好对付,所以我才担心。所以一定要抢在他的前头!你等着,不出十日,我这边就有眉目,我身边的能人,可多了。”
朱高炽只是苦笑,不断地摇着头道:“哎……你真是……”
张安世却是泱泱的告辞回去了。
一路上,想到朱高炽对此没有警觉,张安世心里有些担心。
朱高煦提早败亡,彻底地退出了储位的争夺,那纪纲现在一定不安,这个时候的纪纲,是极危险的。
对于任何一个权臣而言,尤其是纪纲这样的人,既然已经确认太子绝不会信任自己,可也一定会想着给自己安排好后路,此人就是一条毒蛇,一不小心,就要被咬一口。
…………
不出数日。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起来。
锦衣卫緹骑四处出没。
随即,便有人大量下了诏狱。
这些人有读书人,有商贾,一个个没有意外的……几乎都没有出来。
就在人们惊疑之间,却是一份份的奏报,送到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看着奏报,不禁勃然大怒:“这么多人……与这些乱党有关吗?”
亦失哈只勾着身子站着,瞥了一眼御案上的奏报,不发一言。
“这是不查不知道,这一查,才知非同小可。”朱棣的脸色愈来愈怒:“你看看吧。”
“是。”亦失哈小心翼翼的上前,取了奏疏,只看了一眼。
这里头绝大多数所谓的乱党……若说有罪,还真或多或少有一点,有的是背地里骂过皇帝,也有追怀北元的。
更有不少……是著书立说时,牵涉到北元,有所赞颂的。
亦失哈道:“陛下……这些人……奴婢以为……”
“你说罢。”朱棣淡淡道。
亦失哈道:“这些人罪过或大或小,可要真论起来,若说他们是居心叵测的乱党,奴婢觉得有些过头了。”
朱棣眯着眼睛道:“你的意思是……纪纲栽赃?”
“奴婢不敢说。”亦失哈矢口否认道:“只是……单凭这些人。还不足为信。倘若当真如那陈继交代的一般。这些乱党一定非同小可……”
朱棣站起来,眼里掠过深不可测,口里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些人……不足以成大事,背后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人。”
亦失哈笑了笑,道:“是的,奴婢是这样认为。”
朱棣沉吟片刻,道:“那就催促纪纲,让他不要拿这些小鱼小虾,来糊弄朕。”
顿了顿,朱棣又道:“这些人……再查一查,朕看……也没几个是真正的乱党。人家写一篇文章,上头说忽必烈乃圣君,就说此人居心叵测,他纪纲想干什么?这样敷衍了事吗?让他将人放了,这等腐儒只是蠢,这样蠢的人,还要将他当乱党来处置吗?”
亦失哈点头:“不如司礼监这边,都核实一遍?”
朱棣点头:“就这样办。”
亦失哈吁了一口气,连忙回司礼监,召诸其他太监来。
才刚开始交代事情,这时,却有一个太监匆匆而来,焦急地道:“大公公,不得了。不得了了。”
亦失哈抬头一看,却是刘永诚,
这刘永诚可不是一般人,他虽然是个宦官,但是却弓马娴熟,如今是御马监的掌印太监。
亦失哈皱眉道:“出了什么事?”
刘永诚道:“勇士营提督太监崔一红,得了驾贴,被锦衣卫拿下了。”
亦失哈听罢,顿时脸色一变,他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刘永诚:“确定吗?他们敢拿宫里的人?”
这勇士营乃是直属于御马监的人马,一直由太监们来掌控,完全独立于五军都督府。
能提督勇士营的太监,一向忠心可靠,现在突然被拿,这明显是超出了亦失哈和刘永诚这样宫中大太监们的想象。
虽然这崔一红的小太监不算什么,说是提督勇士营,实际上只相当于是监军而已,可是他的位置十分重要。
“用什么名义拿人的?”
“用的是钦案的名义,倒是没有为难他,只是下驾贴,让他走一趟,去诏狱喝口茶。崔一红在宫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以为是锦衣卫奉圣旨行事,便老实就范。”
亦失哈的目光越发的森然起来,他嘿嘿一笑:“好,好得很。这纪纲果然好手段,咱家佩服他。”
刘永诚擅长弓马,可心机上远不如亦失哈,此时一头雾水,于是不解地道:“大公公是什么意思?”
亦失哈淡淡道:“纪纲这个人……从前和汉王走得近,陛下对此,了如指掌,只是陛下还需倚重他罢了,他干了这么多年的侦缉,陛下也不可能轻易裁换掉他。”
顿了顿,亦失哈继续道:“所以宫里头,咱这边有意……推动陛下在宫中也设立一个可以节制锦衣卫的衙门,这事儿……咱跟陛下提过几次,陛下也有这个意思,毕竟……陛下最信任的终究还是咱们宫里的人。”
刘永诚道:“这些事,咱竟不知。”
他有些怪责的意思。
亦失哈安慰他道:“此等事不是你的强项,你的强项是行军布阵,和你说了,你也没什么意思,都是咱和侯显几个商量着办的。不过现在咱可以确定两件事了。”
“两件事?”
亦失哈平静地道:“这其一,便是纪纲在宫里,也有他的耳目,而且可能,就是咱们身边,甚至是陛下身边的人。”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其二:就是纪纲不会甘心……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锦衣卫,上头又多了咱们来节制。他终于趁这钦案,开始反击了。”
“反击?”刘永诚诧异地道:“他反击什么?”
亦失哈只好苦笑,说实话,宦官做到刘永诚这种地步,且还能获得陛下的信任,委以他主掌御马监,也算是这刘永诚的祖坟冒了青烟了。
亦失哈道:“咱们在内廷有一个新衙门,节制锦衣卫,唯一的借口是什么?”
刘永诚道:“自然是陛下信任咱们,当初靖难的时候,咱们就跟着陛下干,这些年,咱们自然也勤勤恳恳,个个赤胆忠心。”
亦失哈便道:“这就对啦,那纪纲,有妻有妾,有儿有女,又不能随时在宫中侍奉陛下,可咱们不一样,咱们什么都没有,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皇上。准确一些来说,这皇上是咱们的君,也是咱们的爹娘,除了陛下,咱们还能靠什么呢?陛下若要建新衙门,一定是因为咱们忠诚可靠。”
亦失哈耐心的给刘永诚继续讲解:“而纪纲这个人,若要反击咱们,让咱们的希望落空,倒是简单,只要……从咱们之中,找到一个乱党,证明连咱们这些陛下身边的人都不可靠,那么建新衙的事,只怕就成不了了。”
刘永诚恍然大悟,立即就气呼呼地道:“原来如此,勇士营的那崔一红果然不是乱党,根本就是纪纲这个畜生想要借此机会,坏咱们的名声。岂有此理,咱这就去见陛下,狠狠告纪纲一状。”
亦失哈摇头,苦笑着道:“不能去。”
刘永诚讶异地道:“为何?”
亦失哈动:“现在不能去,这锦衣卫的手段,你是晓得的,既然选了崔一红,肯定是这崔一红也有一些不规矩的地方,找到一个错,便足以能将罪证坐实。而我们若是这个时候去告状,反而就成了包庇了。”
“难道就任由纪纲这样恣意胡为吗?”
亦失哈显得格外的冷静:“越是这个时候,咱们就越不要慌乱,如若不然,什么事都办不成。”
说着,他落座,呷了口茶,又沉吟着道:“你细细想一想,崔一红这家伙……平日里……都有什么毛病?”
“这……他……他爱喝酒,而且……有些贪钱……”
亦失哈脸色一冷,指着刘永诚道:“你呀你,这样的人,你竟将他放在勇士营?”
“咱……咱……”刘永诚想要解释什么,最后垂头丧气地道:“他是咱干儿子呀。”
亦失哈:“……”
…………
诏狱之中。
哀嚎连连。
纪纲则是抱着茶盏,微笑着,看着眼前自己的杰作。
每当这赤条条的宦官嚎叫的时候,纪纲都有一种莫名的亢奋。
他不得不不停地喝茶,才剿灭了内心的火焰。
几个锦衣卫校尉,拿着小钳子,继续一点点地将这宦官身上的肉扯下来。
这宦官早已是鲜血淋漓,他尖叫着,似乎精神已经失常,口里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
就在此时,纪纲站了起来,道:“不是你,你为何藏了这么多的金银?你在宫中当差,每月的俸禄多少,都是有数的。还有你的兄弟,在公外头,平日里和勇士营的军将联络这样密切,又是怎么回事?”
“有一次,你与人喝酒,却对人说……这勇士营是你姓崔的,你教他们如何,他们便如何。这些……确有其事吧。除此之外……你兄弟家里,搜查出了前元的宫廷之物,这些物件,他是从何而来?”
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的宦官:“你以为……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救你?呵……不要痴心妄想了。我既敢请你来,就能确保你横着出去!噢,除了你之外,还有你的兄弟,你的几个侄儿,我还听说,你入宫之前,年纪还小的时候,还有一个相好的女子,如今她虽嫁为人妇,你却对她不错……”
纪纲森然地看着崔一红道:“这个女人……你放心,我与卫中上下兄弟会照料她的。”
崔一红尖叫道:“纪纲,你不得好死。”
纪纲不理会他的叫骂,而是一字一句地道:“哎,你那小侄儿,才四岁呢,这样的年纪,真是可惜了。难道你忍心,让他也跟你一样受苦吗?有些事,你已解释不清楚了,你若是再不交代,我这边如何向陛下复命?说罢,说出来,至少可以留一个全尸。”
崔一红呜呜呜地嚎哭,随即咬牙切齿地道:“我干爹绝不放过你。”
纪纲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你干爹太愚蠢,这宫里头,唯一有本事的……太监也不是你干爹。我的耐心,已至极限,我再问你一遍……”
崔一红咬着牙道:“你杀了咱吧,杀了咱吧。”
纪纲再没有说什么,而是匆匆踱步出去。
出了刑房。
纪纲阴沉着脸,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刘向匆匆而来,低声道:“拿了这崔一红,宫里头那些没卵子的会不会……”
“我们在办钦案,怕个什么?”纪纲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声调悠闲地道:“任何人牵涉到了钦案,都别想走出去。说到底,这不过是个宫里的奴婢罢了,不算什么。”
顿了顿,纪纲深深地看了这刘向一眼,此又道:“当初陛下重建锦衣卫,是咱们几个兄弟,一手将这锦衣卫拉扯起来的,那些没卵子的家伙,却在陛下面前使绊子,想趴在你我的上头,做太上皇!”
“嘿……他们倒是想的好,只可惜……我纪纲也不是吃素的!这上上下下,都是咱们自家的兄弟,大家一起吃肉,一起喝酒,一起过好日子,若是那些宦官们来了,有你的好吗?”
刘向听罢,狠狠点头:“卑下知道了,入他娘的,不整死这些阉狗,咱们这些年,岂不是白干了。”
纪纲便再没多说其他,而是道:“今日之内,我要供状,供状要详实,不只这个崔一红要认罪,还有他的兄弟,还有其他牵涉到的武官!陛下不是糊涂人,一般的供状,敷衍不过。”
刘向打起精神:“大哥放心,咱们这么多年,什么事不是办得妥妥帖帖的。”
纪纲颔首,随即便信步而去。
此时的锦衣卫,和明朝其他时期的锦衣卫不同。
朱棣进京之后,为了打压建文余孽,授意纪纲等人重建锦衣卫,可以说,这锦衣卫几乎是纪纲一手搭建起来的。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这些人与他都是休戚与共的关系,整个锦衣卫内部,几乎铁桶一块。
果然,到了次日。
纪纲入宫。
行至武楼外头。
亦失哈见了纪纲,微微一笑。
纪纲也笑着上前,抱拳行礼道:”大公公,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还好。”亦失哈亲昵地道:“纪指挥,这几日你实在辛苦了。”
“辛苦?”
亦失哈道:“咱见你一脸疲惫,只怕为钦案的事焦头烂额吧。”
“有劳大公公关心。”纪纲道:“职责所在,有时确实需费点心,可也没办法。”
亦失哈拍拍他的肩:“都不容易,都不容易啊!快去见陛下吧,陛下可念着你呢。”
二人相视一笑,像多年老友一般,联袂入了武楼。
朱棣高座,却是板着脸看纪纲:“怎么样?”
纪纲行礼后,便道:“陛下……臣知错了,前几日抓的人,虽有嫌疑,可毕竟……许多都是清白之身,卑下已将人放走了七七八八,剩下几个,实在洗不清嫌疑的……卑下担心放虎归山……斗胆……留了下来。”
朱棣淡淡点头:“有新的眉目吗?”
“有。”纪纲上前,取出一份供状,随即转交给亦失哈。
亦失哈接过了供状,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上。
朱棣取了,打开,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动:“御马监的宦官崔一红?”
纪纲道:“铁证如山,卑下……不敢不察,若是陛下认为卑下有什么错……”
朱棣摆摆手,细细看过去。
这供状洋洋上万言,有崔一红的招供,还有他兄弟崔三喜的供词。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勇士营的武官,甚至还有搜抄了崔三喜家中的东西。
朱棣看着一个个画押,看着一份份的供词。
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于是又进行了比对之后,才将供状放下,抬头看着纪纲,道:“宫里的宦官,为何与北元有关系?”
“陛下,是有人拉他入水,他的兄弟崔三喜……”
朱棣皱眉起来:“朕已经看过奏报了,朕的意思是……只这一对兄弟么,难道没有其他人?”
这似乎正中纪纲的下怀:“臣还在彻查,只是这些人行事,十分的诡谲,卑下查到崔一红,已是费尽了心机。”
朱棣冷哼道:“勇士营……哼,这可是勇士营啊,勇士营都是这个样子,那还了得!”
纪纲忙是拜倒在地,诚惶诚恐道:“卑下万死,忝为锦衣卫指挥使,竟不能提前有所察觉,以至贼子就出现在了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卑下……万死。”
亦失哈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他不得不佩服纪纲了。
纪纲在朱棣面前所表现出了恐惧,恰恰是陛下信任纪纲的根源。
陛下这个人……向来自信,他自信纪纲这样的人……在自己面前,不过是蝼蚁,只要稍稍皱一个眉头,便能将纪纲吓得肝胆俱裂,也正因为这种自信,朱棣才觉得,纪纲绝不敢欺骗自己。
纪纲极聪明的抓住了陛下的心理,来作为掩护,可谓是将陛下的心思摸透了。
朱棣淡淡道:“彻查!”
“喏。”
………………
栖霞一声炮响。
很快,京城五聪集结。
当然,还有一个元在安南,是来不了了。
张安世此时得意洋洋,喜滋滋的道:“众兄弟,今日大哥……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抓住了一个乱党,都带上家伙……跟大哥走,听大哥的命令,一定要保护好大哥……不,一定不能让那乱党跑了。”
朱勇:“……”
张軏:“……”
丘松两眼放光,骄傲的拍了拍了自己的肚皮。
半个时辰之后。
兵部……
兵部主事陈文俊下了值,此时他刚刚要钻进一个轿子。
突然,听身后有人大呼一声:“拿住他。”
一声令下,便见两个人影从左右包抄而来。
紧接着,便是开始对陈文俊拳打脚踢。
此时刚刚下值,许多兵部的大臣从部堂里出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头戴翅帽,身穿官袍的同僚陈文俊,被人按在地上,一阵捶打,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有人大怒:“何方宵小,胆敢在此行凶。”
张安世带着十个八个保护他的人连忙出来,悻悻然道:“抓乱党,抓乱党,抱歉的很,惊扰了诸位,不要见怪,下次一定提前知会,免得惊扰了诸位,下次一定……”
“……”
在所有人错愕之中。
张安世已冲上去,一把揪住地上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陈文俊,大呼道:“入你娘的,你这狗贼,总算找到你了,我张安世都奉公守法,你他娘的竟还敢谋反!”
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
那兵部主事立即大呼:“冤枉,冤枉啊……”
他叫得撕心裂肺。
朱勇大怒,按着他便一顿乱捶。
这兵部部堂里出入的大臣们脸色大变,有的呼救,有的斥责,还有人躲得远远地幸灾乐祸。
张安世谁也不理,只道:“快,带走。”
于是朱勇和张軏二人再不迟疑,取了早已准备好的麻袋,直接套在了兵部主事陈文俊的身上,将口子一扎,朱勇气力大,背着就走。
张安世带着护卫,也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部堂。”兵部左侍郎方宾匆匆进入了兵部的公房,行了个礼。
这方宾也是刚从右侍郎升为左侍郎,此时来见这兵部尚书的时候,显得小心翼翼。
眼前这个兵部尚书金忠可不是简单人,据说此人在北平的时候,曾在军中效力,当了几年兵丁之后,便在街头上测字为生。
又不知如何,竟又和姚广孝交好,姚广孝将他推荐给了朱棣,很快,这个金忠便获得了朱棣绝对的信任。
所谓的绝对信任,就是朱棣不但将兵部尚书的位置给了他,而且还任命他为詹事府詹事。
兵部尚书的位置在永乐朝极为关键,几乎可以和吏部尚书比肩,毕竟当今皇帝对于军事十分重视。
而詹事府詹事就更不同了,因为詹事府主要负责的乃是东宫事宜。
在永乐皇帝之前,一般都是宗室担任,比如朱棣在洪武朝的时候,就曾担任过一段时间詹事。
这个职位,不但管理东宫,而且相当于是太子的左右手,足见朱棣对金忠信任到了何等地步了。
起初这金忠来兵部的时候,许多人都瞧不起他,毕竟此人曾是个丘八,还只是个测字的,并非科举出身,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
但是很快,大家就发现,这位部堂不但学富五车,而且……很快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开玩笑,人家在北平测字的时候,门庭若市,不知多少富贵人家对他深信不疑,这种忽悠人的本事,那可是千锤百炼出来的。
此时,方宾带着几分焦急道:“部堂,主事陈文俊,被张安世几个拿走了……还在外头打了一通……就在这部堂外头……”
金忠听罢,却没有愤怒,而是出奇平静地道:“为何?”
方宾道:“说他是乱党。”
金忠点点头,依旧平淡地道:“是吗?”
金忠沉吟片刻,才又道:“我早听闻张安世的大名,可谓如雷贯耳。当初,你不也和他打过交道?”
一想到当初,模范营和汉王殿下的天策卫厮杀的时候,方宾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就道:“此人狡诈……”
金忠却道:“狡诈的人不会鲁莽。”
顿了顿,他又道:“狡诈的人也必定贪生怕死,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居然胆敢去殴打一个兵部主事,如此有恃无恐,我看……这张安世一定掌握了什么。”
方宾一愣:“这么说来,此事……咱们兵部坐视不理?”
“谁说不理?”金忠笑道:“咱们部堂里的主事无故被拿了,若是坐视不理,这兵部上上下下,谁不寒心啊?”
方宾皱眉道:“可若若是这主事当真……”
“这是另一回事。”金忠道:“只要在此人彻底定罪之前,我忝为兵部尚书,当然要为他说话,上达天听。如若不然,这兵部要我这部堂有何用?你让人备轿,我这便入宫。”
方宾听罢,连忙行了个礼:“是。”
…………
张安世几个,将人直接带回了栖霞。
随即,便进入了一个库房。
陈文俊从麻布袋里钻出来,口里大呼:“你们大胆,伱们好大的胆子。”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认得我吗?”
陈文俊冷着脸,气咻咻地道:“不认得。”
张安世的笑容显得更大了,随即就道:“他不认得我们最好,弟兄们,不用客气,给我打。”
陈文俊:“……”
朱勇几个,已冲上前去,一阵痛打。
陈文俊顿时哭爹叫娘,最后大呼道:“认得,认得……”
张安世便搬来一张椅子坐下,施施然地道:“我是谁?”
陈文俊:“……”
张安世道:“以后你叫我张安世吧。”
“张安世……”
口里念着这三个字,陈文俊瞳孔收缩。
随即,他凝视着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你……你……我乃朝廷命官,莫说是你,便是太子殿下亲来,也不可如此辱我,你可知道……这是多大的罪过?”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看着他道:“你就不能从另一个方向去思考吗?我既然都知道你是朝廷命官,而且这是十恶不赦之罪,可我张安世还是带着人来,是不是因为我有恃无恐,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可以确保我们无罪呢?”
陈文俊冷笑:“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张安世道:“很快你就会明白了,我现在只问你,你们有多少人?”
“什么多少人?”陈文俊依旧冷着脸,道:“我说过,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看来你不肯说。”
陈文俊道:“士可杀不可辱!”
张安世便道:“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丘松,丘松……丘松呢?”
朱勇压低声音,到了张安世耳边:“正午了,日头刚好的时候,多半出去晒肚皮去了。”
张安世无语地道:“入他娘,这家伙他也不看是什么时候吗?”
“俺去叫他。”
“不必。”张安世随即站起来,看着陈文俊道:“你既不肯说,其实无所谓,这么大的罪,我相信你咬死了也不肯认的!这些都没有关系,我这个人,不擅长屈打成招,不过很快你就在劫难逃了。”
陈文俊冷眼看着张安世,带着几分轻蔑道:“呵……尔等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猖狂至此,到时倒看你们怎么收场。”
………………
南京城夫子庙。
沿着秦淮河,是连片的宅邸。
一人脚步匆匆地进入了一处小宅。
他走的很快,随即……便闪入了小厅。
小厅里无窗,所以格外的幽暗。那厅中深处,昏暗之中,一人正气定神闲地高坐着。
这幽暗的光线,遮挡了他的面庞,只是他身上的钦赐麒麟衣,却格外的显眼。
“兵部主事陈文俊……被拿了……老爷……会不会是东窗事发了?现在外头风声鹤唳,许多人已吓着了……”
听着来人焦急的声音,这气定神闲的人沉吟片刻,回应道:“让大家不要慌,天没有塌下来。”
来人似乎对于眼前这人又敬又怕,一听他的话,便立即侧耳倾听,随即叩首道:“只是……只是……”
还不等他说下去,这人便道:“前几日,老夫就听闻了这件事,锦衣卫对此有所察觉,要怪………只怪他们太心浮气躁了,以为陈继这个人……可以为我们所用,可谁知道,此人不过是个鼠辈而已!若只是胆小如鼠且也罢了,此人竟还如此喜欢出风头,这样的窝囊废……”
顿了顿,这人慢悠悠地接着道:“不过,也不必慌……告诉大家,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要操之过急,何不如凝神静气,坐山观虎斗!那个张安世……倒是一个麻烦……可惜在此风口浪尖上,早知此人是祸害,就该及早除去。”
“是。”
这人接着道:“你放心,宫里宫外,都有老夫的眼线,那兵部尚书金忠已入宫了,锦衣卫那边……得知了这边的消息,只怕比我们还要慌。”
“是。”
这人喝了口茶,便再不言语。
而来人悄然告退出去。
…………
金忠入宫,禀奏张安世擅拿大臣的事。
朱棣对于金忠这等近臣,态度当然不一样,便道:“此事……亦失哈已向朕禀告了,张安世那个家伙……朕会敲打他,过几日……朕好好收拾他便是。”
金忠倒是没有坚持:“臣只是希望,能够保证主事陈文俊的安全。”
朱棣道:“你放心,张安世这个人……朕是知道他的,他没有这个胆子。”
金忠很满意,便道:“那么臣告退。”
这金忠一走,朱棣便开始骂娘:“入他娘的,抓乱党抓到了兵部去了,光天化日之下,套人麻袋,这是干什么?目无法纪!”
亦失哈站在一旁,很是识趣的一言不发。
倒是朱棣猛地侧目看亦失哈一眼,道:“那个叫陈文俊的,莫非是和张安世有私仇?”
“这,奴婢没听说过。”
朱棣皱眉:“锦衣卫那边怎么说。”
“陛下,锦衣卫那边……说是已经找到了乱党的线索,其中案首便是宦官崔一红……”
朱棣冷冷道:“只一个崔一红吗?一个小小的崔一红,能干什么大事,教他刨根问底?”
说着,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张安世那边拿了一个兵部主事,说他是乱党,而锦衣卫却拿住了勇士营的提督太监,也说他是乱党,你对此怎么看?”
亦失哈道:“奴婢认为锦衣卫更可靠一些。”
朱棣颔首:“不错,緹骑这些年,破获不少大案,纪纲也擅长刑名,办事也还算稳妥。”
顿了顿,朱棣却道:“朕还以为,你会为张安世说话呢。”
亦失哈连忙拜倒,叩首道:“陛下,崔一红若是当真死罪,他虽是宫里的人,那么就更该碎尸万段。奴婢侍奉陛下,心里也只有陛下,如今朝中出了乱党,奴婢和陛下一样,也是心急如焚。纪指挥使乃是能吏,这几年办事,一向没有出过什么纰漏,奴婢看他呈上来的卷宗和供状,也可算是人证物证确凿,实在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顿了顿,亦失哈接着道:“至于安南侯,安南侯毕竟不是刑名出身,他能挣银子,固然是他的长处。可若是捉贼,却非他所长,不过……奴婢以为,安南侯这么一抓人,也未必没有好处。”
朱棣挑眉道:“嗯?有什么好处?”
亦失哈道:“先是锦衣卫抓了崔一红,崔一红背后的乱党,一定慌了手脚。而安南侯那边又拿住了一个兵部的主事,如此一来……反而迷雾重重了,这岂不是免了锦衣卫打草惊蛇吗?”
朱棣微笑:“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
亦失哈便道:“不如将错就错,先不过问,让安南侯那边闹一阵,锦衣卫这边……再抽调人力,继续顺藤摸瓜,若是能借此将这些乱党一网打尽,奴婢以为……这便再好不过了。”
朱棣不自觉地背着手,来回踱步起来,边道:“嗯……哎……你真是贴心人啊,纪纲这个人……办事倒还算是周密,张安世……嗯……是自家人……三日,三日之后……朕再出面吧。”
亦失哈叩首道:“陛下圣明。”
正午,亦失哈趁朱棣用膳的功夫,回到了司礼监。
御马监掌印太监刘永诚早在这里等着了,看到亦失哈,连忙上前道:“大公公……可有什么消息?”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刘永诚一眼:“明日,咱告个病,你去侍奉陛下吧。”
“这……”
亦失哈道:“用心一些侍候……”
刘永诚一脸疑惑道:“大公公的意思是?”
亦失哈道:“纪纲这一次是有备而来,罪证齐全,崔一红怕是完了,你是他的干爹,难保那纪纲不会借题发挥,下一次奏报的时候,若是添上这么一笔,陛下若是生疑,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所以……这几日,你多在陛下的面前走动,勤勉一些,陛下对咱们这些人……总还算是宽厚的。”
“就这么让纪纲得逞?”刘永诚气得要跳脚。
亦失哈道:“时间长着呢,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现在还不是反击的时候?”
见刘永诚依旧愤愤不平。
亦失哈笑了笑,语重心长地道:“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实话和你说,这对纪纲而言,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怕这纪纲……要借崔一红,继续扩大呢。到时……说不准咱,还有你,还有宫里的许多人……都可能牵连进去,你想想看……这崔一红可是宫里的人,到了诏狱,得供认和攀咬出来多少人?”
刘永诚皱眉。
亦失哈接着道:“所以这个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陛下面前,尽心竭力,什么都也别多说,什么也别多做,只尽心侍奉陛下就是了!咱们越尽心,等到将来攀咬到咱们身上的时候,才有辩护的机会。”
“若是这个时候,自己乱了手脚,和纪纲相互攀咬起来,这只会落人口实。御马监那边,你得告诫这上上下下,教他们一定要谨言慎行,别乱打听,别乱说话,不看,不说,不听!”
刘永诚长长叹了口气,才道:“哎……现下这宫里头,只剩咱们两个能做点主的,倘若郑和、王景弘,还有侯显几个都在南京,也不至让这小小的纪纲欺到头上来。”
亦失哈微笑道:“你错了,之所以纪纲现在咄咄逼人,不是因为他现在长了本事,而是因为他急了。咱们温水炖青蛙,逼他到了墙角,所以才不得不发难,你所看到的是他嚣张跋扈,实则……却是他已无路可走,想要奋力一搏罢了。”
刘永诚错愕地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道:“咱们啊,可以输十次八次,可他纪纲没有这样的运气,他只有一次机会。”
说罢,亦失哈道:“不要再急躁了,回你的御马监去吧。”
刘永诚道:“是。”
…………
被关在仓库里的陈文俊,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
他遍体鳞伤,起初时还算镇定,可慢慢的,他开始心慌起来。
这仓库之外,隔三差五……便传出一声声的炮响,让他心神更加不宁。
就在他慌乱的时候。
猛地,门开了。
随即,便见张安世大喇喇地进来,张安世道:“陈文俊,我已确定了,你的妻儿老小,一家整整齐齐二十七口人,现在都很好。”
陈文俊大怒:“贼子安敢?”
张安世道:“谁是贼子呢?”
陈文俊突然朝张安世拜下:“下官是清白的啊,就请侯爷饶了我吧,我历来清清白白,两袖清风,从没有贪赃枉法……”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吗?既然如此……那么你告诉我……永平仓的甲号仓库是怎么回事?”
陈文俊一听,骤然之间,脸色微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好整以暇地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陈文俊死咬着牙关:“下官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没什么。”张安世道:“那我再问你,你的管家陈俭,应该知道吧?”
陈文俊此时有些慌了,他嘴唇哆嗦起来:“他……他怎么了?”
张安世道:“他做的事,你也不知道吗?”
陈文俊道:“我……我……”
张安世道:“来人,带走,将这陈文俊带入宫中去。”
陈文俊突然脸色说不出的苍白起来。
朱勇和张軏二人,已将陈文俊捆绑了个严严实实,随即……拽着他,直接丢入一辆马车里。
张安世带着人出了仓库,却在这个时候……朱金匆匆而来。
朱金靠近着张安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侯爷……近来……近两日……有锦衣卫……盯梢着咱们,便连侯爷的府上……”
张安世脸色不变,甚至很平静地道:“我当然知道,不必怕,他们不敢怎么样的,我先入宫,你忙你的事去吧。”
“是……”
…………
乱党的事,其实已经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先是宫中的人,接着又是兵部的主事。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文渊阁终于无法坐视不理。
解缙显然对此十分恼火。
这兵部的大臣说抓就抓,陛下对此不闻不问,连金忠入宫觐见,也没什么结果,那陈文俊依旧还是不知所踪,这算个什么事啊。
再加上百官似乎遥想到了当初洪武年间的恐怖,那种随时朝不保夕的感觉,几乎所有人都已没心思办公了,各种流言蜚语传出。
于是,解缙便带着文渊阁诸学士,会同各部尚书求见朱棣。
“陛下,这样下去,人人自危,各处衙门大臣们已无心办公了,国家大事,也已被人置之不理,那陈文俊所犯何罪,何至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绑走,还请陛下明示。”
朱棣看着百官,哪怕是随来的兵部尚书金忠,此时也表现出了坚决的态度。
他第一次入宫见朱棣的时候,其实只是一次告知,可现在兵部上下人心惶惶,若是再不给一个交代,他这尚书,怎么也没办法让大家恪守职责了。
朱棣颔首道:“锦衣卫和张安世那边,朕确实都让他们查这乱党的事,朕对此,也早略有耳闻。”
说着,朱棣道:“亦失哈……”
转头一看,却才发现,亦失哈这几日抱病,如今伺候在他身边的乃是刘永诚。
于是他道:“刘永诚,召那纪纲和张安世入宫,让他们将钦犯带来,现在百官见疑,是该有个了断了。”
刘永诚得了亦失哈的告诫之后,倒是安分了许多,只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
很快……纪纲便为首,后头几个大汉将军,押着几乎已是不成人形的宦官崔一红进来。”
“卑下见过陛下。”纪纲不卑不亢道。
朱棣颔首,瞥了一眼崔一红,露出厌恶之色,随即道:“案子办的如何了?”
“陛下,卑下还在顺藤摸瓜,不过已有极大的进展,这崔一红……还有不少同党,卑下怕打草惊蛇,所以……”
朱棣盯着纪纲,道:“这崔一红乃是宫里的人,他为何要作乱?”
纪纲道:“陛下可亲自问他。”
朱棣目光便落在了崔一红的身上。
却见崔一红匍匐在地,身躯瑟瑟发抖。
朱棣冷然道:“崔一红,你抬头起来。”
崔一红小心翼翼地抬头起来,他脸色憔悴,双目无神。
朱棣道:“你是乱党?”
崔一红道:“奴婢对不住陛下……奴婢……奴婢……是乱党……”
朱棣眼睛眯起来:“你为何这样做?”
“奴婢不知天高地厚,奴婢……”
朱棣大怒:“说!”
“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他说话的时候,一脸木讷的样子,就好像……这一切都背的滚瓜烂熟一样。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他觉得眼前这人,实在可笑,得一场大功劳……哈哈……
朱棣此时显是怒极了,咬牙切齿地道:“你是宫里人,竟还有如此痴心妄想。”
崔一红依旧就像背书般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有一场大功劳……”
朱棣怒道:“你为何前言不搭后语?”
崔一红道:“奴婢贪图财货……”
朱棣面色越来越严厉,他眼眸眯着,似刀子似的在这崔一红的面上掠过。
纪纲忙道:“陛下……此人硬的很,当初抵死也不认……”
朱棣冷哼道:“只有他一人?”
“还有他的兄弟,除此之外……还涉及到了宫里的一些人……只是这些人在深宫之中……而且……卑下还未掌握十足的证据,所以……”
朱棣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朕的左右……也有他的同党?”
纪纲道:“陛下不要忘了,当初陛下靖难的时候,那建文的宫里……也有不少宦官给陛下通风报信……”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出奇的诡异起来。
而侍候在一旁的刘永诚,也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陛下信任宦官的基础,在于不少宦官其实是为了靖难出了大力的。
可现在……这纪纲一句话,却不啻是给这棺材钉上了最后一口钉子。
是啊,当初朱棣靖难,让人去收买了不少宫里的宦官,这些宦官也为朱棣定鼎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是……谁又能保证,蒙元的余孽,没有收买宦官,行叛乱悖逆之事呢?
只见纪纲接着道:“这崔一红不过是区区的勇士营提督太监罢了,他不算什么,真正使唤他的人……在宫中……只是……卑下还需一些时日……”
朱棣看着诚惶诚恐的纪纲。
对于纪纲,他一向不屑于顾,认为纪纲这个他从前的亲兵,对他十分恐惧,绝不敢欺骗他。
而且现在滋事体大,朱棣就更不可能等闲视之了。
于是朱棣杀气腾腾地凝视着纪纲道:“彻查到底!”
纪纲却是拜下道:“除此之外,臣这里……还搜罗了一些东西,恳请陛下……过目。”
刘永诚乖乖地将一份新的供状送到御案,朱棣搁在了御案上。
而此时,解缙站了出来,道:“陛下,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臣敢问……安南侯张安世所抓的兵部主事,何其无辜,如今……这主事迄今下落不明,百官见疑,人人自危,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追惩凶徒。”
却又在此时……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安南侯张安世觐见。”
第165章 真相
朱棣听罢:“宣进来。”
他话音落下,那宦官道:“安南侯几个,还押着兵部主事陈文俊一道来了。”
朱棣沉吟道:“一并叫进来吧。”
解缙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实话,张安世这样的做法,已经突破了百官的底线了。
不得圣旨,随意拿人。
现在这钦案已是水落石出,那张安世几个,居然还有恃无恐,将堂堂的正五品朝廷大臣,押送到宫里来。
这是想做什么,耀武扬威吗?
历朝历代,似这样嚣张跋扈之人,可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文渊阁三学士,现在所面临的压力尤其的大,若是这个时候,不说点什么,那么从此之后,也没有脸面位列朝班了。
各部的尚书,也多是露出不悦之色。
这文臣大抵可以分为两派,一派是以解缙、杨荣等人为首的新贵。
而另一派,则是以吏部尚书蹇义和户部尚书夏原吉为首的旧贵。
本来两者之间,虽不说水火不容吧,可至少平日里却多是彼此看对方不顺眼的。
毕竟蹇义和夏原吉都是老臣,历经数朝的元老,他们是凭资历才得此高位。
而解缙几个,却是朱棣从较为年轻的翰林里直接提拔入阁,几年之前,他们还只是名不见经的角色,可如今,地位和权势竟已经隐隐的在蹇义这等老臣之上了。
可今日,这百官的心思都是出奇的一致,这样的事决不能再发生了,张安世一定要受到处罚。
显然……纪纲看到了这一点,张安世那边也在捉乱党的时候,纪纲第一个反应就是认为这是针对他来的。
捉拿乱党乃是锦衣卫的职责,那张安世,莫非是想取而代之?
只是这几个小娃娃,如何能和数万爪牙的锦衣卫相比,简直就是天大的玩笑!
纪纲虽是沉默不言,心中却已是生出了杀机。
张安世这个人……不能留了,再留下去……
只怕将来……
纪纲抬头,默然地看了一眼刘永诚。
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主意。
倘若……陛下相信太子有谋逆之心……那么这张安世……也可以一并解决掉吧。
而炮制这样的事,本就是他最为擅长的。
当然,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掉这些阉狗才是。
其实历史上,永乐朝还真有一场奇怪的太子谋逆案,此事牵连到的人极多,大量东宫的大臣统统获罪,连朱高炽也差一点怀疑自己随时会遭遇不测。
不过幸好,当时最受皇帝信任的兵部尚书金忠及时站了出来,痛陈利害,并且用自己全家的脑袋来担保,才去除了朱棣的疑心。
而炮制此事的人之中……怎么少得了锦衣卫?
至于张安世所谓的拿住了乱党,纪纲心里只是觉得不屑,这些人……也配拿什么乱党?呵………
就在此时……张安世到了。
张安世带着朱勇几人,押着陈文俊入殿。
张安世还是很规矩的,当先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可不等朱棣开口,居然就有大臣直接失仪:“张安世,你想作乱吗?”
说话的竟是解缙。
解缙义愤填膺之状。
朱棣不由暗中皱眉,显然……解缙根本没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开口斥责。
只是……解缙这是有备而来,对他而言,现在百官都在议论纷纷,这个时候,他直接斥责,哪怕因此惹来陛下怪罪,他的威望,只怕也会直接拉升起来,从此之后,百官之后,便再无一人可以超越他。
毕竟他维护的乃是百官的利益。
何况即便陛下因此责备,这也毕竟不是死罪,至多也就无伤大雅的罚俸罢了,只算是君前失仪。
张安世理也不理他,拿他当空气,却是对朱棣道:“陛下,钦犯陈文俊押来了。”
朱棣慢悠悠地打量着张安世。
他很痛心啊,这家伙……不好好的挣钱,就喜欢多管闲事。
这家伙真是吃饱了撑的啊。
越想越心堵,朱棣便恙怒道:“伱这家伙,你干的什么好事。什么钦犯,锦衣卫已拿住钦犯了。”
张安世镇定自若地道:“陛下,这就怪了,明明臣这儿,也拿住了钦犯呀。陛下明察秋毫,如今人已押到,一问便知。”
可这个时候,却是后院着火了。
那本是一脸沮丧的陈文俊,到了御前,随即便放开了喉咙:“冤枉,冤枉啊,恳请陛下为臣做主,臣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入朝十三年,从未有过任何的过错,可是安南侯却好端端的将我拿住,带着人,对臣拳打脚踢,陛下……”
说罢,他磕头捣蒜,凄凄惨惨的模样,令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朱棣皱眉起来,心说这下真的惹麻烦了。
解缙等人又开始跃跃欲试。
那纪纲却依旧还是卑微的模样站着,低垂着头,只是心里冷笑。
朱勇勃然大怒,想给这陈文俊一个耳刮子,教他闭嘴。
好在他还有理智,晓得陛下面前,不敢造次。
朱棣冷着脸道:“冤枉,你既不是乱党,张安世抓你做什么?”
陈文俊:“……”
陈文俊原本准备了无数的腹稿,结果……这一下子却直接被朱棣整破防了,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你说他是乱党,可有证据?”
“有。”张安世道:“臣有人证和物证。”
此言一出,殿中的人终于安静下来,许多人屏住呼吸,等待着什么。
张安世先是掏出了一样东西,道:“陛下请看,这是什么?”
一旁随侍的一个小宦官将张安世手头的东西取过,随即转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接过,细细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落在朱棣手上的,乃是一本账目。
这账目上,记录的方式很不一样,许多数字像是错乱一般,很明显……这是故意用密语来记录的。
于是朱棣道:“这是什么?”
“这是从陈文俊的管事名义所拥有的一处库房里搜到的。”
朱棣道:“只这本账簿,如何可以成为罪证?”
张安世道:“那库房里,还搜到了不少的金银,不只如此……还有许多火器的原料。”
朱棣听罢,冷冷看向陈文俊。
百官也面露出了狐疑之色。
纷纷看向陈文俊。
陈文俊顿时叫道:“这……这……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这些库房,于我有什么干系?”
朱棣脸色越发的阴沉,他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却是对张安世道:“你是如何寻到那仓库的?”
张安世笑道:“很简单,靠算术!”
算术……
纪纲心里不屑。
更多人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陛下,既然是乱党,而且还想要谋反,这谋反就需要里应外合,可无论如何,他们都需要一样东西……那便是武器,而且是大量的武器。”
朱棣听罢,下意识的点头。
说到谋反,朱棣不是吹牛,他自己就是谋反的祖宗。
想当初在北平的时候,他为了打制兵器,甚至故意在王府里养了许多鹅,让这些鹅发出声音,用以来掩盖打造兵器的响动。
“既然是这样,那么就很好办了。”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大量的制造兵器,首先就需要大量的原料。臣当然不清楚他们偷偷制造兵器的地点,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算清楚的,所有制造兵器的生铁……尤其是大规模的生铁,以及火药的原料,都需向武库去提取……这一点,臣的模范营,就没少去兵部提取。”
朱棣点头,却是瞪着他道:“你能不能不要卖关子,给朕直截了当的说。”
张安世悻悻然道:“臣总要娓娓道来,如若不然,陛下岂不是有许多疑问?”
朱棣心里暗怒,怎么造反,还需你来教朕?朕造反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呢。
耐着性子,朱棣道:“继续说。”
张安世这才道:“朝廷对于大量制造兵器的原料一向管理十分严格,而制造兵器的地点,也一定不可能是堆积原料的库房。天下的生铁,还有火药所需的硝石等物,肯定不在一个地方。”
朱棣点头:“还有呢?”
张安世道:“那么……他们就肯定要解决一个问题,那就是运输。”
听到这里,朱棣也觉得合情合理。
纪纲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冷,一双眸子,不经意地掠过一丝精光,死死地盯着张安世。
陈文俊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既然要涉及到运输,那么臣就在想……这样机密的东西,而且如此大宗的运输,肯定是要求保密的。这南京城乃是天下水道的枢纽,武器的原料,十之八九,也是从这儿运输出去。”
“若是从前,要查到这件事,只怕费时费力,少不得要派无数的官兵,一艘艘的船去查验,这不但费时费力,而且只要官兵一查,肯定会打草惊蛇。好在……臣这边,却解决了这个问题。”
朱棣道:“如何解决。”
张安世道:“很简单,自打兄弟船业开张之后,加入兄弟船业的船只越来越多,这船业的货船多,价格还算公道,最重要的是……有兄弟船业保驾护航,可以确保货物万无一失,就算出了什么问题,兄弟船业也有代偿服务。因此……现在南京城绝大多数的商贾需要运输货物,都是直接交给兄弟船业。”
“可是……这些人所干的勾当,却是见不得光,毕竟这些货物……本就是禁忌,因此……臣可以断定,他们一定不会请兄弟船业来负责运货。”
朱棣听罢,越来越有了兴趣,便道:“这……倒是有几分道理。”
百官都一声不吭,一个个看着张安世。
纪纲一张脸则是绷得紧紧的。
只见张安世又开始道:“你看,这原本大海捞针的事,现如今……却已经可以将范围缩小到那些自己运货的商家了。南京城各处码头,确实也有一部分的货物,是商家自己找船来运的。臣让人查过了,每日这样的船只,有数百之多。虽说数百多,还是大海捞针……可臣又想起了一件事。”
随即,张安世微笑道:“陛下可知道什么事吗?”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道:“你不必问朕,朕知道个鸟。”
张安世干笑道:“臣这是活跃一下气氛嘛。”
于是,连忙正色道:“这码头上……即便有商家自己运的船,可绝大多数的水手尤其是船夫,其实都是相熟的,毕竟都是一个地方讨生活,停靠码头的时候,难免彼此打打招呼,一起上岸喝点小酒,甚至是平日里一起耍钱。”
“可臣在想……这些人运输的乃是禁忌之物,他们选用的船夫,当然都是自己人,就是为了防范于未然。而这些船夫……知道自己干的乃是杀头买卖,便一定格外的谨慎,不谨慎的人,这乱党也不敢相信。”
“于是……臣再让人缩小范围,让兄弟船业的人,去彻查那些兄弟船行之外的船夫,尤其是那些沉默寡言,平日里极少愿意与人打交道的。这一找……还真找到了十几个。”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有了这十几个目标,接下来的事,也就容易多了,不过是让人盯梢,寻找他们的目的地,最终……找到对方的库房。”
“找到库房之后,臣没有让人立即打草惊蛇,而是先确定库房的主人,以及出入库房之人的身份,最终……顺藤摸瓜……”
“陛下,你说巧不巧,这陈文俊的管家……就在其中……于是臣一面带人抓陈文俊,一面拿住了他的管家,再一面让人抄了那库房,果然,在那库房里寻到了许多犯忌的东西,而他的管家……也已供认不讳,至于这个账簿,也是从库房里搜出来的,一般人看不懂,不过那管家却是老实交代了。”
“要解密里头的数字,其实很简单,就是所有在第一行的数目,都加三,第二列的数目,都加九,第三列……则减一……陛下按着这个法子,再看看这账本,是不是觉得……这数目就开始对上了。”
朱棣低头,却是看的一脸懵逼,这加减的事,他依旧还是看得眼缭乱。
可他是皇帝呀,怎么可以不懂?
只好硬着头皮,不懂装懂地道:“原来如此,这样说来……”
说到这,朱棣便看向陈文俊:“你如何说?”
他的语气,开始不善起来。
陈文俊脸色惨然,却依旧矢口否认道:“冤枉,冤枉……这与我无关,无关……定是……对了,对了,一定是那管事……”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管事已经招供出你了,说历来都是你的指使。何况那些硝石还有生铁,他区区一个管家,怎么可能弄到?你是兵部主事,才可以监守自盗,只要报一点损耗上去,便可偷偷将武库的东西挪出来。只是……现成的刀枪剑戟还有火药,要弄出来不容易,毕竟上账目都很清楚。所以……你便打了原料的主意,毕竟……这个最不容易让人察觉。”
顿了顿,张安世道:“我已请金忠金公……查过兵部的账目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金忠在此时微微笑了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罢了。”
张安世和金忠对视一眼,彼此又微笑。
张安世和金忠是有缘分的。
因为金忠在朝中相交最莫逆的人就是姚广孝,姚广孝是和尚,金忠当初在北平是测字先生,二人从事的都是服务业,且都是涉及到心理学的服务业。
二人可谓是惺惺相惜,也正因为如此,姚广孝看出了金忠的才能,向朱棣推荐了金忠。
这二人的关系,可谓是干柴烈火。
张安世锁定了陈文俊之后,立即找上的就是姚广孝,给了他一万两银子的香油钱。
姚广孝说不够,有一个测字先生还想算一算张安世的生辰。
于是,张安世很干脆的又添了一万两的香油钱。
很快……兵部那边的账目也就出来了。
此时,朱棣便看向金忠。
金忠笑吟吟地道:“陛下,臣这几日,确实查过兵部的库房了,这两年……十分奇怪,洪武年间的时候,武库一些硝石、生铁的损耗往往是在十之一二,可到了这主事陈文俊的手里时,损耗就增加到了十之二三,也就是说……这武库之中……许多东西,平白多损耗了一两成……臣忝为兵部尚书,对此竟是失察,实在万死之罪。”
朱棣拧眉道:“负责武库的,乃是这陈文俊吗?”
“陈文俊管理的乃是太平库和永济库。出问题的,也是这两个库房……”
朱棣深吸一口气,脸色一变,随即,恶狠狠地看向陈文俊:“到现在,你还要抵赖吗?”
陈文俊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却是咬紧牙关道:“冤枉……冤枉……定是张安世栽赃陷害。”
可到了这个时候,其实一切的真相……几乎已是水落石出了,此时若是还喊冤,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陈主事,到了这一步,若是我,我一定希望自己能死个痛快,而不是抵死不承认。”
黄豆般的冷汗,已从陈文俊的额上渗出来,他身如筛糠,只有咬着牙根,才能使自己的下巴合拢。
朱棣没有暴怒,他深深地看着陈文俊:“你一个人办不成这样的事,还有同党,是吗?”
“我……冤枉……”陈文俊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只是相比于从前理直气壮的喊冤,现在他的气息已微弱了许多,再没有方才的中气十足了。
纪纲站在一旁,脸色已阴沉到了极点。
他冷不丁地道:“就算是盗用武库,也未必就是乱党。”
这倒是实话,说不定只是牟利呢。
纪纲说着,回头看一眼跪在地上,依旧还是双目呆滞的崔一红。
可现在,显然没人关注纪纲说什么。
张安世则在安慰着陈文俊道:“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为你自己的家人想一想啊,你也不希望你的家人临死之前,还要饱受无尽的痛苦吧。锦衣卫指挥使就在这里,他的手段,你难道不知道吗?退一万步,你好歹也领了陛下的俸禄,吃人嘴软,你就招了吧。”
陈文俊恶狠狠地瞪张安世一眼:“住口,你这个小贼。”
张安世:“……”
陈文俊实是恨透了张安世,亏得张安世方才还在为他打算。
陈文俊咬牙切齿地道:“若非是你,老夫何至今日!”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其实到了这个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是死定了。
于是……竟蹒跚着,站了起来,依旧还是咬牙切齿的样子,死死地盯着张安世,道:“你……你们……这天下……本不姓朱,尔等不过窃国之贼也。”
朱棣心开始沉下去。
对方没有骂他篡位,而是直接说姓朱的窃国……这等于是把太祖高皇帝也骂了。
群臣也已色变,显然也意识到,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自己不该听的话。
有人小心翼翼地看朱棣,此时只是后悔,早知如此,自己不该来啊!
倒是张安世冷冷地道:“窃国?窃了谁的国?”
陈文俊恨恨地看着张安世,他情绪开始激动,整个人犹如发狂的野兽。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向后跳一步,双手挡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口里大呼:“保护我……”
朱勇和张軏两个正听得如痴如醉呢,猛地听到张安世这话,都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家大哥。
只有丘松一下子扑了上去,直接将陈文俊扑倒了。
陈文俊打了个趔趄,摔下去,口里破口大骂:“窃国之贼,窃国之贼……郑玉公和王翰公在天有灵……哈哈……哈哈……”
他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这郑玉和王翰却被人听了个真切。
朱棣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郑玉乃是元末明初的江南大儒,虽然在元朝的统治之下,南人乃是四等人,地位几乎形同于奴隶,可朱元璋驱逐鞑虏之后,郑玉却视元朝为正统。
朱棣想请郑玉出山为官,郑玉坚决不从,于是绝食七日而死,临死还对人说他不能辜负元朝,要为元朝殉节。
另一个叫王翰的人,也是如此,在得知北元也气数已尽的时候,选择自杀。
当时如郑玉和王翰一样的读书人有不少,有跳海,有投海,也有自尽,只是这郑玉和王翰都是较有名望的大儒,名声更大罢了。
“哈哈……待我大元南下,横扫关内,迟早……要将尔等统统一扫而光,我陈文俊生于至正二十三年,生为元人,死为元鬼。”
朱棣勃然大怒:“拿下,给朕拿下!”
陈文俊依旧大骂道:“尔等篡位之贼也,不肯安分守己,朱棣,你的父亲,不过是区区乞儿,一介布衣,也配君临天下吗?尔的血脉里,也不过是乞儿之血,淮右布衣之血而已!”
他像是疯了,眼里布满了血丝。
朱勇率先上前,一拳砸中他的牙齿。
“唔唔唔……”陈文俊说不出话,只是嘴巴一张一合,口里吐出血水来。
百官们都被这陈文俊的疯狂惊得说不出话来。
朱勇和张軏则忙将陈文俊拖拽了出去。
张安世其实也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这个陈文俊,一定会痛哭流涕地求饶,可是没想到……这家伙竟在这个时候癫狂。
幸好……没有伤着自己。
朱棣则心中狂怒。
只是眼下……朱棣还有一丝的理智。
他很清楚,这个时候决不能杀了陈文俊,陈文俊这个人……还有用处。
他不断的深呼吸,心里莫名的烦躁起来。
双目忽明忽暗,犹如一头愤怒的狮子,此刻,只想吃人。
他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竟敢辱骂自己的父皇。
对于太祖高皇帝,朱棣可能没有像自己的皇兄朱标那样,感受到十足的父子温情。
可太祖高皇帝,一直都是朱棣的榜样,他内心里所渴望的,就是做一个像太祖高皇帝那样立下不朽功业,将来……哪怕自己驾崩,去见太祖高皇帝,至少太祖高皇帝不会责怪自己起兵靖难。
朱棣眼里血红,愤怒的握拳,快步在御座旁疾走,猛地,他一双眸子,像是一道闪电一般,猛地落在了崔一红身上。
他一步步走上前。
纪纲连忙后退,纪纲的脸色已经糟糕到了极点,此时温顺的像一头绵羊。
可朱棣没理会他,而是一字一句的询问崔一红:“告诉朕,你是乱党吗?”
崔一红像是条件反射一般,立即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朱棣更是勃然大怒:“朕再问你,你何时勾结了乱党?”
崔一红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所以奴婢是乱党。”
朱棣站直身体,他好像一下子身子便冷了,浑身散发一股寒气,一双眸子……也不再愤怒,而是变得幽暗而深不可测。
纪纲脸色大变,匍匐于地,跪在朱棣的脚下:“陛下……臣……臣……办事不利,万死之罪。”
朱棣没有回应。
张安世却觉得太好玩了,咋这崔一红,好像录音机一样,便低声道:“你是乱党吗?”
崔一红立即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张安世道:“你看我像不像乱党?”
崔一红道:“奴婢……贪图财货……又自以为……将来……将来若是迎奉了前元的人入关,便……便可得一场大功劳。”
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
崔一红口里反复地念叨着。
张安世直接看得目瞪口呆。
他早就听闻过锦衣卫的手段。
可今日才算是真正的见识到了。
这种近距离的体验,是极难得的。
毕竟张安世两世为人,还真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像崔一红这般。
只是此时的纪纲,心情就完全不同了。
原本一切计划都十分周密。
人证物证都十分的扎实。
甚至这个崔一红,虽是显得有些失常,但是也可以推说这是因为此人畏罪,毕竟他已亲口承认,这么大的罪,一个人失常,其实也可以理解。
对于所谓的乱党,纪纲其实并不在意,乱党慢慢地捉拿就是了,还能跑了不成?
再者说了,真要将这些乱党们一网打尽了,还需锦衣卫做什么?
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不也利用锦衣卫掀起诸多大案吗?
可又如何呢?等到太祖高皇帝的目标全部铲除,不是反手就撤除了锦衣卫?
对于纪纲而言,锦衣卫就是他的一切,这是绝不可失去的。
他太明白朱棣的性子了。
此时,他埋着头,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一脸凄然之色。
朱棣则死死地看着纪纲,却是不紧不慢地道:“这样说来,崔一红……是受了冤枉?”
纪纲忙道:“陛下……臣……臣是觉得崔一红此人……颇有蹊跷。”
朱棣道:“有什么蹊跷?”
“供状之中,有不少……他对人胡言乱语的内容。”
朱棣眼里眯成了一条缝隙;“所以,他就成了乱党?”
“臣……臣万死之罪。”纪纲身如筛糠,身躯颤抖得更加的厉害,继续道:“臣听闻有了乱党,陛下……一定……一定会格外重视,臣立功心切……所以办案时操之过急……”
朱棣幽幽道:“只是操之过急吗?”
纪纲叩首,一次次地拿自己的脑袋磕碰着地面上的地砖,顿时……头破血流,他就像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一般,颤着声音道:“只……只是操之过急,臣有万死之罪,恳请陛下……降罪。”
朱棣淡淡道:“这么大的事……可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一脸倦容,接着道:“这是欺君之罪,不是你纪纲有罪,就是你下头的人欺上瞒下,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好,朕要伱何用呢?”
纪纲听罢,打了个哆嗦,他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忙道:“臣……臣要查办这件事,一定要彻查到底。”
朱棣一挥手,竟理也没再理纪纲,而是转过头看向了崔一红,还有贱兮兮的样子,恨不得把脑袋弯到裤裆下,低头去看崔一红的朱勇几个人。
朱棣道:“张安世捉拿乱党有功,倒是有劳张卿了,陈文俊此人,先押栖霞,交你们几个火速审问,此案事关重大,定要水落石出。”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居然再没有说什么,对众人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这刘永诚便连忙追了上去。
殿中。
纪纲一脸沮丧之色,他慌忙站起来,谁也没理,什么话也没有说,便急匆匆地走了。
张安世则带着朱勇几个,朝向那金忠去,笑脸迎人地行礼道:“多谢金部堂。”
金忠笑了笑,却瞥一眼不远处的解缙几人。
解缙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想显得自己没有那么狼狈,所以故意和人说着笑。
金忠道:“谢个什么,有什么好谢的,都是为陛下效命嘛。”
张安世和金忠一起出了殿,却是左右四顾,压低声音道:“我想问一下,金部堂现在还测字算命吗?”
“这个……”金忠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道:“偶尔为之。”
张安世道:“我最近时运不好,要不金部堂给我算算吧。”
金忠道:“这个好说……过几日……”
还不等金忠说完,张安世便立即道:“多少钱?”
金忠摇头:“既是安南侯,当然不要钱。”
张安世也摇头,道:“不能这样,若是不收银子,我心里不安,你好歹开个价,一百两,还是十两?”
金忠显得有些无奈,最后道:“那就十两吧。”
张安世惊讶地道:“十两一次,实在太便宜了,那给我算一千次。回去我给你写一篇千言文,你一个个算,不急。”
“这……”金忠道:“使不得,使不得啊……安南侯,君子之交淡如水,怎好言利?”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测字算命而已,这是买卖。”
“金某不做买卖。”金忠微笑着道。
张安世讪讪一笑,便悻然地带着朱勇几个押着那陈文俊出宫。
一到宫外头,便见上百个模范营的人全副武装候着,张安世在安全方面,还是十分看重的,当下,让模范营组成圆阵,以自己和陈文俊为圆心。
只是这一路,张安世骂骂咧咧:“缺德,太缺德了,这要钱不要脸的东西。”
朱勇甚是不解地道:“大哥,你骂谁?”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我骂那个秃驴。这家伙吃我回扣,若不是亲自去和金部堂打了交道,晓得他是不爱财货的,还不知道那秃驴吃了我的差价呢。”
朱勇挠挠头,似乎觉得这个事有点复杂,这种跟复杂有关系的事情,是该他去想的吗?
…………
此时,朱棣摆驾到了小殿。
落座后,随手拿起御桌上的茶盏,押了口茶,这时候的朱棣,面上居然没有丝毫的怒气。
反而气定神闲地对随来的刘永诚道:“亦失哈的病好了吗?”
刘永诚恭谨地道:“陛下,奴婢去问问。”
过不多时,亦失哈便来了,拜下道:“陛下……”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失哈一眼:“今日的事,你已得知了吧?”
亦失哈道:“奴婢不敢隐瞒陛下,奴婢已经得知了。”
朱棣平静地道:“你怎么看?”
亦失哈毫不犹豫地道:“安南侯大才,此次乱党一案,当由安南侯来处置,他与陛下,休戚与共,自当尽心竭力。”
朱棣嗯了一声。
亦失哈便又道:“至于纪指挥使……锦衣卫是出了一些差错,可奴婢以为,纪指挥使在靖难之时也立下了不少功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奴婢以为……”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朱棣淡淡一笑道:“朕已让纪纲彻查这一场冤案,宫里的人被他们锦衣卫冤枉,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呢?”
亦失哈感激地道:“陛下心疼奴婢这些人,奴婢人等,真是感激不尽。”
“好好养病去吧。”朱棣淡淡道:“至于这桩钦案,非同小可,那陈文俊所言之事,触目惊心,我大明驱逐鞑虏,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而取天下,这是华夏未有之功,只是朕竟不成想,有人思怀前朝也就罢了,竟还敢私造兵器谋反。”
“他们的兵器造来……给谁?又有多少人,为那陈文俊掩护?陈文俊的背后之人,又是谁?如此种种,实令人寝食难安。”
说着……
朱棣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传朕中旨,让张安世加紧严办。”
亦失哈告辞出来,那刘永诚性子急,也借了一个空出殿。
急匆匆地追了上来,他气急败坏地道:“大公公啊大公公,都什么时候了,我那干儿子现在成了那个样子了,怎么到这个时候,你还为纪纲说话?哎……这纪纲欺到了咱们头上了……”
亦失哈很是淡定地露出了微笑,拍了拍刘永诚的肩道:“纪纲必死。”
“什么?”刘永诚诧异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不疾不徐地道:“陛下只爱军事,所以政务渐渐丢给了内阁,也丢给了太子。至于这锦衣卫……则丢给了纪纲……”
顿了一顿,他接着道:“当初的时候,锦衣卫刚刚筹建,这锦衣卫不过是爪牙而已,陛下只拿他们来当做打探消息的工具,可纪纲还是有本事的,他借着一场场的案子,一步步安插自己的亲信,他不但建起了锦衣卫,而且这锦衣卫的风头已越来越盛了。”
刘永诚一脸迷惑不解地道:“和这些有什么关系?”
亦失哈好整以暇地道:“其实陛下已经回过味来了,他日益感觉到,锦衣卫十分要紧,所以咱才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希望陛下能在宫里也设置一个衙门,专门监督这锦衣卫。陛下也有这样的考虑,当然,谁也没想到,这个时候纪纲居然敢反击。”
刘永诚道:“既然如此,那么陛下何不趁此机会,彻底将纪纲……”
亦失哈道:“陛下干小事,喜欢快刀斩乱麻。可陛下干大事,却是十分周密,锦衣卫藏着太多的秘密,牵涉到的东西太多,不说其他,单单这锦衣卫上下的人员,如今已有两万之众,陛下想要的是纪纲的命,可同样,也需要锦衣卫依旧为陛下效力。”
刘永诚皱着眉头道:“咱还是有些不明白。”
“可纪纲创建了锦衣卫,又安插了这么多人,这南北镇抚司,里里外外,哪一个不是他纪纲的人……”
亦失哈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永诚一眼,接着道:“所以啊,咱最担心的就是……陛下今日惩罚纪纲,因为以他靖难的功劳,至多……只是革他的官职罢了。可一旦陛下还留着此人……那么纪纲就必死无疑了。因为陛下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除纪纲的羽翼。”
刘永诚苦着脸道:“咱还是不懂。”
亦失哈瞪了刘永诚一眼:“吃过鸡吗?”
刘永诚点头。
亦失哈道:“吃鸡就要杀鸡,杀鸡之前要干嘛?”
刘永诚想了想,就道:“养鸡。”
亦失哈气得想要呕血:“杀鸡之前要先拔毛。”
“拔毛?”刘永诚念出这两个字,而后眼眸猛地一张,随即就道:“懂了,懂了!你早说嘛。”
亦失哈:“……”
不过今日亦失哈心情好,很快又笑了,道:“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倒是多亏了那张安世,没有那张安世……咱们得吃一次闷亏,哈哈……这个小子,越来越有趣了,真不愧是太子殿下养大的啊。”
刘永诚也点着头道:“这家伙实在,他竟真能抓得住乱党。”
亦失哈道:“不过……这才是第一步呢,到底能不能将这些乱党一网打尽,还是未知之数,哎……咱有点不明白,这些乱党是怎么想的。”
说着,摇摇头,一声长叹之后:“那崔一红,送去孝陵吧,找一个有眼色的伺候他,他算是完了,可惜。”
刘永诚顿时就来了气,咬牙切齿地道:“咱入他纪纲的祖宗十八代。”
亦失哈没有跟着一起咬牙切齿的叫骂,作为一个阉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似他这样天生为奴的人,是没有资格随口大骂的。
…………
在另一头,纪纲回到了北镇抚司,依旧惊魂未定,此时他拼命想着今日在御前陛下的反应。
纪纲一丁点也不在乎其他人,唯独在乎的就是陛下的心思。
他比谁都清楚,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思量片刻,他长叹一声,便对身边的人道:“召同知刘勇来见。”
“喏。”
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刘勇进来,似乎他也得知了消息,这刘勇早年就和纪纲结为了兄弟,更是在纪纲一次次的安排之下,如今成为这锦衣卫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
“兄长……”
纪纲抬头看了刘勇一眼,居然没有像从前那样,板着脸和他说话,而是亲切地道:“坐下吧,你母亲的病,现在可好些了吗?”
刘勇道:“用了药,好了一些。”
“我听了她身子不好,也是心急如焚,一直想要去探问,可这几日卫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实在抽不开身。”
刘勇道:“兄长日理万机,也是没办法,俺娘也念叨着兄长呢。”
纪纲笑了笑,低头呷了口茶,随即边又道:“还有你的儿子,我思来想去,他现在在卫里,也历练得差不多了,该加他一个百户。”
刘勇脸色凝重起来:“兄长……你这是怎么了……”
纪纲抬头直视着刘勇道:“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略知一些。”
纪纲叹道:“哎……现在陛下要追查这件事,这么大的案子,锦衣卫上下……谁能承担得起这样大的干系啊,崔一红又是宫里的人,不给陛下一个交代,咱们这些兄弟……将来莫说还像从前一样呼风唤雨,只怕将来性命都难保。”
刘勇道:“那赵千户,素来和我们不对付……”
纪纲摇头:“区区一个千户,担得起吗?若是这样报上去,陛下会相信?陛下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旦较真起来……”
刘勇脸色变得无比的纠结起来:“兄长……当初在靖难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陛下账下做亲兵,我和你同生共死,我们……我们……”
“这些我都知道。”纪纲温言细语地道:“我还记得,我当时胳膊上受了刀伤,眼看着那伤口溃烂,活不成了。是你一路背着我,跟着大军移动,大军每日行四十里啊,这都是靠你两条腿背过来的。”
刘勇流出泪来:“是否可以想想其他办法?”
纪纲道:“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刘勇瘫坐在椅上,他想冷笑,看着眼前这一直对自己关照的兄长,却又笑不出。
只觉得遍体生寒,眼前的纪纲,却是出奇的冷静:“你就当帮我最后一次。”
刘勇嘴唇哆嗦着:“你想我怎么做?”
纪纲慢条斯理地道:“你可以畏罪自尽,到时候一切的干系,都推到你的头上。”
刘勇白着脸道:“我死了……事情就可以解决了吗?”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是锦衣卫中位列前三的人物,这件事到了你这里,陛下应该会满意,人死债消。”
刘勇苦笑:“我……”
只是还不等他说下去,纪纲已站了起来,脸上神色冰冷,淡淡道:“来人,送刘同知上路吧。”
此言一出,却早有几个校尉从一旁的耳房里冲出来。
随即,有人取了绳索,出现在了刘勇的背后。
刘勇想要挣扎,却已被人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下一刻,那绳索便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刘勇身子不断地抽搐,双目圆瞪,嘴拼命张大,发出:“呃呃……呃呃……”的声音。
直到他脑袋一歪,瞳孔开始涣散。
可后头勒他的校尉,依旧还是死死地勒着。
纪纲瞥了一眼地上刘勇的尸首,无悲无喜地道:“挂在他的公房吧。”
“是。”
几个人拖拽着刘勇的尸首便走。
不多时,一个书吏进来,低声道:“已处理干净了。”
“嗯。”纪纲背着手应了一声。
书吏道:“学生这就预备好供词,一切都是刘勇授意,刘勇心腹的几个校尉还有千户、百户……已派人去捉拿了。”
“嗯。”纪纲点点头,随即道:“不要漏了一人,还有负责拷打和审问那崔一红的人……包括负责记录的那个书吏。”
“是,那边……都已动手了。”
“去吧。”
“那学生去了。”这书吏瑟瑟发抖,颤声回应之后,便小心翼翼地告退出去。
只是还没走出去,却听到纪纲突然道:“回来。”
书吏连忙驻足,转身拜下道:“都督还有什么吩咐?”
纪纲淡淡道:“刘勇的儿子刘英武,是在城西的千户所里公干吗?”
“是。”
“将他也拿了。”
书吏错愕抬头:“可……可这是刘同知的独子。”
纪纲神色冷沉地道:“留着他,他觉得自己的父亲死的蹊跷,四处胡说八道怎么办?我与他父亲的许多事,他可能都知道,不能留。”
书吏抿了抿唇,最后点头道:“学生……学生知道了。”
纪纲平静如水地道:“事情要干脆利落一些。”
“是。”
纪纲再次落座,目送那书吏远去,随即低头,拿起了案牍上送来的一份份密奏,低头细细看着。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对他而言,眼下当务之急,是一定要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为此,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份份密奏看过之后,他才如往常一样:“召众兄弟来议事吧。”
很快,这锦衣卫内部,另一个同知,还有两个指挥使佥事,除此之外,还有南北镇抚司镇抚,以及重要的几个千户,统统来见。
众人朝纪纲行礼,这些人,无一不是纪纲擢升上来的,平日里都是如兄弟一般相称。
纪纲轻描淡写地道:“事情知道了吧,刘二弟自尽了。”
他抬头,死死地观察着众兄弟的反应。
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只是纪纲似乎能察觉到,隐藏在他们官袍底下的身躯却在颤抖。
纪纲道:“都坐下吧,谈一谈继续捉拿乱党的事,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比栖霞那边,更快拿住乱党,如若不然,宫中再责怪下来,都吃罪不起。”
所有人战战兢兢地坐下,一个个脸色略显苍白,会议的过程,诡异得可怕,犹如此处,便是阎罗殿一般。
大抵交代之后,纪纲便站起来,含笑道:“不管怎么说,刘二弟也是咱们的老兄弟,过一些时日,都去祭奠一下吧,我们都是兄弟,眼下这个时候,要同舟共济才好。”
“是。”
几个同知、佥事、镇抚、千户,失魂落魄地告退出去,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这时,迎面有个緹骑匆匆而来。
这緹骑面生,不过西城那边千户所的千户却是认得,朝他道:“何事,怎的来此?”
这緹骑正是隶属于西城的千户所,见了自家的千户,忙行礼,低声道:“回千户,西城总旗官刘英武,方才不慎落水死了,卑下特来禀告。”
这厅中骤然之间,安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
一封奏报,火速地送到了朱棣的手里。
朱棣只草草看一眼,随手丢给了侍候自己的亦失哈。
亦失哈看过之后,干笑道:“陛下,原来构陷崔一红的竟是这同知刘勇,他好大的胆子。可惜他有这胆干这事,却没有胆子承担,自尽而死,倒真是可惜了。”
朱棣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般,道:“依朕看,不会只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同知。你让人去告诉纪纲,问问他……谁是这同知的党羽,有哪一些人参与了构陷,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凭一个同知就结案呢?简直荒唐。”
亦失哈点头道:“奴婢待会儿就让人去给纪指挥使传话。”
朱棣道:“朕看他这几日倒是辛苦得很,给他赐一些滋补之物吧,上一次在殿中朕见他,便十分憔悴,他是靖难的功臣嘛,何况……还是朕的亲兵,现在又是乱党,又是锦衣卫里头有人构陷忠良,他这个指挥使……不容易。”
亦失哈又忙道:“奴婢会妥善安排。”
朱棣颔首:“这样便好。”
朱棣这几日的心情都十分阴郁,听闻在大内,那伊王好端端的都被朱棣揪了去打了一顿。
伊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的幼子,是朱棣养在宫中好几年的弟弟,平日里对伊王一向和善,如今也遭了殃。
所以亦失哈显得格外的小心。
此时,却听朱棣道:“摆驾吧。”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是要去何处?”
朱棣道:“朕这几日,都在做梦,梦中见那陈文俊,痛斥太祖高皇帝和朕……”
说到这里,朱棣的眼眶微红。
这一次,让他很受伤,可以说直接让朱棣破了防。
“朕在想……太祖高皇帝……这样顶天立地之人,立下此等大功业,却为何……”他摇摇头,接着道:“朕永远是及不上太祖高皇帝的,能学得他的一点皮毛,就已难得了,难道……太祖高皇帝和朕的功业,在陈文俊这些人的眼里,竟如此的不堪呢。”
亦失哈连忙宽慰道:“此乃乱党余孽,陛下何必放在心上。”
朱棣高声道:“怎么能不放在心上,不说了,摆驾吧,随朕去看看张安世那边审得如何,再看看这个陈文俊……到底什么说辞。”
说罢,朱棣咬牙切齿,露出无比痛恨之色。
一个半时辰之后。
朱棣便来到了栖霞。
在这里……朱棣却发现,张安世已打造了一处宅邸,这宅邸分明进行了特别的修葺,围墙很高,有许多的岗哨,因为靠着模范营,若是这边稍有什么异动,模范营便可立即驰援。
这宅邸门口,特别挂了一个硕大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严禁烟火。”
显然……这牌子像是针对某个人的专门警告。
早收到消息的张安世,亲自出来迎了朱棣进去。
陪在朱棣的身边,边兴致勃勃地道:“陛下……你看这里头的布置,这都是了钱的啊,所有的墙面,都是用砖,那边的囚室,臣让人浇了铁板。”
朱棣此时却只是道:“审的如何了?”
张安世便道:“已经有眉目了,这主要还是众兄弟们的功劳。”
朱棣立即来了兴趣,他对这个案子,格外的看重,可到现在为止,除了一个陈文俊,他对这些乱党还一无所知。
第167章 一个不留
朱棣饶有兴趣地进入了这宅邸。
才发现,通过重重的高墙里头,早已将此地变成了一个类似于迷宫一般的巨大军事建筑。
朱棣道:“这个了多少银子?”
“七万多两。”
朱棣皱眉:“这么多?”
张安世道:“若只是地面上的建筑,当然是多,臣在下头,还挖了许多的密室。不只如此,还有……”
朱棣摆摆手,打断张安世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
张安世道:“臣自从知道有了乱党,心里便不安生,陛下想想看,这些人潜伏在暗处,多可怕啊。而臣乃陛下的心腹之人,他们要对陛下不利,说不得,就要先对臣不利……”
朱棣道:“嗯,那陈文俊在何处?”
一听到张安世钱的事,朱棣就想塞了耳朵。
不多时,朱棣进入了一个漆黑的密室之中。
火折子猛地一点,随即……一个个火把燃起来。
此后………这陈文俊整个人像疯了一般,想要张开眼睛,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德他眼睛炫的生疼。
朱棣没想到,陈文俊居然身上没有一丁点的伤口,甚至连衣服都很干净。
只是陈文俊的精神状态很不好。
他来了这里,张安世甚至没有搭理过他,而是直接将他丢到了这密室里,让他自生自灭。
在这完全静谧的空间内,没有光亮,甚至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隔三差五,会有人从一个小洞里,塞进一些食物来。
就在这黑暗之中,陈文俊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只觉得度日如年,起初他想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应对审问,可到后来,他渐渐发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孤独感,尤其是在这种完全没有任何声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之下。
他好像已被这个世界遗忘了,他既不是兵部的主事,朝廷命官,甚至好像已连乱党都不是了。
再之后,他觉得受不了了,于是他狂叫,甚至开始拿脑袋去撞墙。
可似乎……这些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回应,面对他的,永远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再后来,他开始自言自语,开始痛哭流涕,可很快,这些也变得百无聊赖。
此时,朱棣皱着眉,却没说什么,只道:“将此人提出来,朕有话要问。”
朱勇几个就跟在朱棣和张安世的后头,听到朱棣吩咐,便立即进去提人。
朱棣则由张安世领着,移步到不远处的一处房里。
边走,朱棣边道:“你没有开始审理此案?”
张安世道:“臣……用的是一种新办法。”
“新办法?”
张安世道:“像这样死硬的乱党,若是用刑,他肯定什么都不愿意说。陛下……这个人好好的朝廷命官不做,冒这么大的风险,必定是不好对付的,若只是纯粹对他用刑,你越是抽打他,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受的苦难,乃是考验他对前元的忠贞,他反而就更加死硬了。”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用刑最难的地方,就是无法控制好这个度,一不小心,要是像那崔一红一样,反反复复只会说一句话,那可就糟了,至少这一切的线索到了他这儿,便戛然而止了。”
朱棣听罢,颔首点头道:“倒是说的有理。可你就这样将他关着,就行了?如今已经打草惊蛇了,他的那些党羽们,现在只怕早已惊动了。”
张安世信心满满地道:“陛下放心,他的那些党羽,肯定不敢轻举妄动的,因为……这些人绝不是普通人,现在又在这风口浪尖上,我想他们都是家大业大之人,一旦有什么异常,他们也会担心自己会像陈文俊一样,被臣抓住端倪,反而就可能暴露了。”
朱棣若有所思,也确实是如此,这陈文俊,不就因为他和别人不同,所以被人搜到了仓库,才暴露出来的吗?
张安世道:“臣用这样的方法,就是要摧毁他的精神,教他乖乖开口,陛下若是不信,待会儿一问便知。”
朱棣点头,随即……便随着张安世进入了一间张安世让人预备好的房间。
随来的亦失哈给朱棣斟茶。
朱棣抱着茶盏,而后抬头看着坐在眼前的陈文俊。
陈文俊面色很冷,他低着头,并不愿意抬头看朱棣一眼。
朱棣则是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明白了,这是让他来问。
于是他站了起来,在这陈文俊的身边踱步几圈,便道:“伱是兵部主事,朝廷待你不薄,何以敢做这样的事?”
陈文俊依旧只埋着头,一言不发。
朱棣显然有些愤怒,想要暴起,直接破口大骂。
不过张安世竟是气定神闲,道:“看来你不愿意说,那么我就来猜猜看吧。你这样做,一定是被人收买,他们没少给你好处吧,这其中,你中饱私囊了多少?”
此言一出,陈文俊猛地抬头,一双眸子死死地看着张安世,却是斩钉截铁地道:“夏虫不可语冰!”
显然,张安世这是激将法。
当然,这种激将法本该对陈文俊这样的人无用的。
陈文俊好歹也是朝廷命官,聪明绝顶,不可能上张安世的当,只是经历了好几天的暗无天日,人的情绪暴躁到了极点,已经不剩下多少的理智了。
而张安世直接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唯一骄傲的地方,他自然而然,会进行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击。
张安世笑了,道:“哈哈……你和我装什么蒜呢?想来,或者是你被人拿捏了什么把柄,只是……是什么把柄呢?你与谁私通了?还是……”
“胡言乱语!”陈文俊露出几分愤怒,正色道:“我乃至正忠良。”
所谓的至正,是元朝最后一个皇帝的年号。
张安世道:“是吗?那你可知道,你那所谓的至正皇帝,早就死了。”
“可中原的法统尚在,血脉依然也在。”
张安世只觉得好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陈文俊:“他们若是有法统,何至于像丧家之犬一般,被驱逐到大漠,何至于天下烽烟四起?你难道不知道……这皇帝已归有德之人了吗?”
“他们会回来的。”陈文俊道。
张安世道:“他们是谁?”
陈文俊冷笑:“你以为我会说吗?”
张安世道:“我想,你根本不知道,因为你不过是个小喽啰,他们怎么会放心你一个汉人?所以就算真有这个他们,你也只不过是他们的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这背后的事,你所知不多。这也是为何这些日子,我都没有审问你的原因。”
陈文俊咬牙切齿地看着张安世,恨恨地道:“可惜我见不到天子北狩回来,重新入主中原的一天了。”
张安世道:“这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陈文俊阴恻恻地看着张安世,道:“你等着吧,很快你就会知道,关外我们兵强马壮,关内又有无数的忠臣,里应外合。”
“忠臣?”张安世笑了:“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
“多的是!”此时的陈文俊,已经开始失去了理智,他急于想让张安世知道,他们这些人……比张安世所想象的强大得多。
张安世似是很随意地道:“像你这样的主事,应该不多吧。”
“比我身居更高位者都不少。”陈文俊带着几分得意道:“所以……你们这些草寇,迟早要被杀个干净,将来你们都要成为奴仆。”
张安世道:“可是……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你的先祖,在元时就是奴仆,供那鞑子驱策。”
陈文俊冷笑:“这一次他们进来,大汗见我忠贞,必赐我蒙姓。”
张安世道:“我知道你不过是个小角色,我也没有多少兴趣将心思放在你的身上,我只想问你,除你之外,地位比你更高的,都是哪些人?”
陈文俊冷哼道:“你休想知道。”
“你一定不知道,我早知道你不过是一枚卑微的棋子而已。”
陈文俊脸抽了抽:“他们自有深谋远虑,有些事,并不一定需要我知道。”
听到这句话,张安世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这陈文俊……可能真只是一个随时可以废弃的棋子。
张安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可笑啊可笑,你这样的人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居然都读到了狗肚子里,我再问你,他们平日里如何和你联络?”
“自有书信来。”
“书信呢?”
“烧掉了。”陈文俊此时似乎非常迫切地希望自己可以通过对话,来让别人来认同自己。
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停顿。
张安世道:“你是何时开始运输这些原料的?”
“建文二年。”
张安世道:“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迎奉天子还朝。”
张安世道:“你身边有哪些爪牙?”
陈文俊道:“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我家里的那些人,想必你们已经捉拿了,只是可惜,他们比我知道的还少。”
张安世点头,回头看一眼书吏,确认了书吏都将这些记录下来,便看了一眼朱棣,道:“陛下,臣问完了。”
这些回答,显然朱棣是极不满意的。
不过朱棣还是点头,他徐徐走到了这陈文俊的面前,淡淡道:“你为何痛恨朕,痛恨太祖高皇帝?”
陈文俊抬头,无惧地看一眼朱棣,道:“一介布衣,也配窃取天下吗?”
朱棣道:“得了天下,还是布衣吗?”
陈文俊道:“贼就是贼。”
朱棣居然没有生气:“朕明白了。”
倒是一旁的张安世,捏了一把汗,说实在话,他无法理解这陈文俊的想法。
当然,他也没兴趣去了解。
朱棣慢悠悠地走到了门口,似乎想要离开。
可这时,朱棣突然驻足,回头看一眼陈文俊:“你的所有亲族,所有与你有关系的人,都会因你这一句话而死,尤其是你的至亲,朕会将他们一个个碎尸万段,到时……行刑的时候,朕会命人带你亲自去观刑。”
陈文俊的瞳孔收缩,他胸膛起伏着,可此时,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棣又轻描淡写地道:“不只如此,你的妻女……在死之前,也会生不如死,朕就让你见识见识,布衣的厉害吧。张安世……”
张安世如芒在背,还没回话。
却听朱棣慢悠悠地道:“这个人……不要急着让他死,等审问得差不多,完全没有用处了,朕这边还有用处,他的骨头这么硬,那么朕就一丁一点的,将他所有的骨头捏碎了,将他身上每一寸皮肉都撕下来,再送他上路。明白了吗?”
“遵旨。”张安世心里一寒,他还是有些无法接受这些东西。
不是因为圣母心,只是纯粹的觉得过于残忍。哪怕五马分尸,张安世都觉得可以接受一些。
陈文俊没有回应,只是他的脸色,缓缓变白,脸上的神色分明带着一种道不明的恐惧。
朱棣信步出去,并没有回头看陈文俊。
等出了这里,朱棣才怒道:“区区一个乱党,就如此可恨,那么他的同党,定是十恶不赦。朕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都不留,一定要追查到底!”
张安世道:“臣这边,尽力在十日之内……”
朱棣摇头:“你不必限定十日八日,朕知道这很难,敌在暗处!你这小子,手头也没多少人手,你能拿住这陈文俊,已是难得了,不必和朕立军令状。”
张安世道:“臣的兄弟们打小就聪明,有他们协助……”
朱棣顿了顿,却突然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对了,东城的锦衣卫千户所……你若是想要查办什么案子,可以随时调用他们,朕会下旨。”
“锦衣卫?”张安世一愣,随即摇头:“陛下,臣可调不动他们,就算可以调动,怕这些人也只是听调不听宣。”
开玩笑,这锦衣卫上上下下,都他娘的是纪纲的人,他张安世几个菜啊,敢用这些人吗?
朱棣淡淡一笑道:“你放心,他们都靠得住的。”
却没有再说什么,朱棣便直接摆驾回宫了。
张安世只觉得朱棣留下的话,很是诡异,就好像……这话里头藏着什么一样。
论起来,这么大的案子,只靠几个大聪明,确实人手有些不够用,朱金那边,倒是有许多的眼线,可他们也只能解决一部分的问题。
张安世思量再三,决定等等再说。
紧接着,有书吏来,取了抄录下来的审问记录,送到张安世这边。
张安世细细地看过,像是喃喃自语地道:“这些问答里,可是大有玄机,足够挖出背后的真凶了。”
张安世想了想,便提笔在这笔录后头,做了一些记录,随后又写了一张便条,对这书吏道:“交给朱金,让他交代下去,从现在开始,关注这个方向。”
…………
夫子庙处的宅邸里。
那一处小厅,依旧还是静寂无声,只是此间的主人,却是气定神闲地捧着一部书,细细地品读。
他看的极认真,聚精会神。
此时,有人蹑手蹑地来,低声道:“打探到了,人还在栖霞……而且这几日,锦衣卫已四处出动了,老爷……我们要不撤吧。”
这人抬头,平静地道:“走?为何要走?”
“只怕……”
“放心,陈文俊知道的并不多,这个时候……就更不能慌,天塌不下来。”
“这……”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不是依旧毫发无损吗?唯一让人刮目相看的,倒是那个张安世!可惜了,倘若不是各为其主,老夫还真想与其结交一二。还有……陛下今日又去了栖霞,十之八九,是去见那陈文俊了……”
“啊……是宫里传出的消息?”
“哪里传出的消息,你不必管,可惜这朱棣去的匆忙,老夫准备不足,不然的话,在必经之地上设伏,说不准……”
这人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道:“还有……锦衣卫那边,不必天天盯着了,他们现在……坏不了什么事……这纪纲……已是自身难保,依我看……他的死期,也不远了。”
“是。”
“陈文俊的家人都被拿了?”
“是,三族之人,无一幸免。”
“哎……这是前车之鉴啊,要让下头的人,都谨慎一些。”
“是。”
“那一笔财富……没有泄露吧?”
“没有……陈文俊并不知这件事……”
“这就好。”这人放下了书卷,才又道:“这才是将来取天下的本钱…这几日,闭门谢客吧,真可惜啊,若不是最近风声紧,老夫还真想和吏部蹇义好好地喝喝茶。也罢,现在不是附庸风雅的时候,你去吧…”
他喃喃道着,又翘着脚,捧起了书卷,细细品读,如痴如醉。
…………
“卑下陈礼,见过安南侯。”
一个锦衣卫千户,匆匆地抵达了栖霞。
他进入大堂的时候,毕恭毕敬,居然没有行军礼,而是直接拜下,叩首道:“请安南侯驱策。”
张安世也没想到,陛下那边下了一道口谕,这个千户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不只这样……而且态度还如此的好。
要知道……换做是以前,锦衣卫虽然不招惹张安世,但绝不愿和张安世牵涉什么关系,只有敬而远之而已。
眼下,这陈礼的礼数,可以说是有些过头了。
张安世笑着道:“陈千户怎么这样的客气?”
陈礼依旧跪着,恭恭敬敬地道:“卑下能为侯爷效力,实是三生有幸,若能协助安南侯,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
张安世怀疑这个家伙……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大家萍水相逢,而且口谕里也只是协助他张安世而已,他既不是陈礼的上官,将来说不准还要一拍两散,何至这般?
于是张安世奇怪地道:“你来之前……可去见过什么人,可和指挥使纪纲禀告过?”
“禀告过。”陈礼大喇喇地道。
张安世道:“纪纲怎么说?”
“纪纲说……”
这陈礼居然没有称呼纪纲的官职,而是直接道:“纪纲说,教我在安南侯这边听令,还吩咐了一句……”
“什么?”
“吩咐让卑下盯着侯爷。”
张安世:“……”
这话他也说?
这到底是不是锦衣卫?怎么感觉像丘松?
张安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他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反常了。
于是张安世道:“这样说来,你是纪纲派来盯梢我的?”
陈礼立即道:“卑下岂敢,卑下自然只听安南侯的吩咐,此乃陛下口谕,至于其他人……卑下一概不理。”
“纪纲也不理吗?”
陈礼抬头,用一种极真诚的口吻道:“除了陛下和安南侯,天王老子也可以不理,纪纲何人?”
张安世惊疑不定地看着陈礼。
他太单纯了,以至于单纯到无法分辨眼下这人……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沉吟了片刻,他才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纪纲筹建锦衣卫的时候,你就曾在他的身边听用,你从一个小小的校尉,两年多时间,摇身一变,就成了千户,那纪纲对你……应该不薄吧。”
陈礼居然很坦然地道:“是,卑下受了纪纲极大的恩惠,说是再生父母也不为过。”
张安世便奇怪地看着陈礼:“可是……”
陈礼居然很直接地道:“可是卑下为何如此背信弃义,是吗?”
陈礼顿了顿,便道:“有些事,卑下现在无法解释,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以后……侯爷自会知道。若是侯爷信不过卑下,卑下自然也无话可说。”
张安世久久地看着他,终究道:“也罢,既然你这千户所听我调用,我张安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现在起,你暂时听我号令。”
“不知侯爷有什么吩咐?”
“暂时不吩咐,要吩咐也得等明天,我这里有些事,要明日才可梳理清楚。今日嘛,你将人召集起来。”
“侯爷要见他们?”
张安世摇头道:“我不见,不过我这个人办事,有一个臭毛病,那就是指使人干活,不给人一点甜头,心里就不自在,总觉得好像生活中少了一点什么。让他们都来栖霞,我已让人准备好了两万两银子的赏钱,教他们各领一份去,补贴一下家用吧,在京城生活,终是不容易。”
陈礼:“……”
一个时辰之后,这千户所上上下下,便沸腾了。
千户所七百六十五人,等于每个人平均能分二十多两银子的赏钱。
这对普通人而言,绝对算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了。
眼看着下头的众兄弟都是喜笑颜开的样子,陈礼依旧紧绷着脸。
这几日下来,他没有一刻是轻松的,一宿一宿的睡不着,不踏实,每一次去千户所,都仿佛像是上刑一般。
卫中上下,其实都是这样的气氛,当初天子亲军的威风,好像已不在了,以至于与人说话,都多了几分提防。
尤其是纪纲召众千户去议事的时候,陈礼都觉得自己好像要去鬼门关走一遭一般,平日里可以说笑的弟兄,现在见了,也都只是眼神彼此相对,却再不肯轻易地交底了。
眼看着这千户所上下,一个个喜滋滋的样子。
陈礼才勉强的露出了几分笑容。
次日……有书吏匆匆而来。
“千户,侯爷有请,叫千户多带人马。”
陈礼听罢,立即紧张起来,大呼一声:“召诸百户,所有小旗以上的人随我来,再命千户所上下弟兄集结,候命!无论天大的事,但凡只要在京城的,全部召回。”
随即,他不敢怠慢,理了理飞鱼服:“出发。”
…………
张安世升座。
此时他面上无比的威严。
几个大聪明,不,几个兄弟也一个个威严的站在他的身侧。
陈礼带千户所的众武官来见,不等行礼,张安世道:“人召集好了吗?”
“回侯爷,召集好了,只等侯爷令下。”
张安世道:“所有人跟我在,这便去抓乱党。”
“现在?”陈礼一愣:“乱党……有眉目了。”
这绝对是出乎了陈礼的预料,毕竟……他在锦衣卫里当差了这么多年,早知道这件事的棘手,这些乱党潜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拿住。
张安世怒道:“怎么,你想质疑本侯?”
“不,不敢。”陈礼道:“卑下的意见是,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先召集人,先不要放出抓乱党的风声……”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侯爷,北镇抚司那边……纪纲一直在观察着侯爷您的一举一动,他这一次……也憋了一口气,所以卑下之意……乱党固然要抓,可是北镇抚司,也不得不防。”
张安世意味深长的看了陈礼一样:“怎么,这纪纲这样丧尽天良。居然敢派人来盯我一举一动?”
陈礼倒没说纪纲什么坏话,只是道:“此等事,总要以防万一。”
“那就按你说的办,还有,给我抽一队人,监视北镇抚司,入他娘的纪纲,他想跟我斗?也不看看我张安世是什么人!”
陈礼毫不犹豫道:“是,卑下这就布置!”
他咬了咬牙,恶狠狠的道:“纪纲有一心腹,许多事都是交给此人办,这个时辰,这心腹该去喝茶了……地方我知道,那边也安排一点人,盯死了,侯爷就可后顾无忧。”
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
张安世此时正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陈礼看了好半响。
陈礼讪讪道:“卑下也只是想要以防万一。”
“嗯。”张安世道:“多带人,保护我。”
陈礼道:“遵命。”
当下,张安世开始布置,一群校尉,突然出现在京城。
詹事府外头。
博士郑伦下值。
他另一个官职是翰林院的侍读,奉旨教授皇孙读书。
皇孙的性子很怪异,让他很是担心,不过他却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是皇孙的老师,将来的前程自不必言。
因为皇孙好几次提到了张安世这个阿舅,让郑伦很是不喜,他此时正想着,怎么扭转皇孙的观念。
皇孙将来是天下人的父亲,天家没有亲戚。无论是子民,都仰赖着皇孙,皇孙怎么能只想着一个舅舅呢?
好在皇孙年纪还小,孺子可教,只是看如何教育罢了。
他出了詹事府。
随即,突然左右有人大呼:“拿下!”
一声令下,几个校尉冲了出来,直接将郑伦按倒在地。
郑伦大惊,口里大呼:“尔等是谁?”
有人取了腰牌,在郑伦面前一晃,道:“锦衣卫办事,和我们走一趟!”
郑伦瞳孔收缩,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第一个反应便是:“冤枉,冤枉,我冤枉!”
可谁也没理他。
郑伦便破口大骂:“你们这些贼子,安敢拿我!你们可知道,这儿是詹事府,是东宫!我乃朝廷大……”
张安世上前一步,很干脆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骂道:“郑伦,你东窗事发了,还敢猖狂!”
郑伦顿时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眼泪都要出来了,随即恶狠狠地瞪着张安世:“张安世……”
几个校尉已捂住他的嘴,将他直接捆绑起来,口里塞了一团布,接着便扬长而去。
来都来了东宫,张安世毕竟不是尧舜,不至于过门不入,于是徐步进去。
太子不在,张安世便去见自家姐姐张氏。
张氏已听说了外头的事,等张安世禀告之后,张氏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颔首道:“这件事,不必和我禀告,捉拿乱党要紧,若真是涉及到了郑师傅,该怎样干就怎样干。”
张安世道:“阿姐,那我干活去了。”
张氏却是瞥了张安世一眼,慎重地道:“伱自己要小心,你长大了,行事要周密,这些人既是乱党,定是丧心病狂,保重自己。”
张安世露出一丝会心的笑容,道:“阿姐,你对我真好。”
张氏却叹气道:“你若早成了亲,让我们张家有后,我才不管你呢!”
张安世本是感动得要流泪了,接下来鼻头一酸,又有点伤感了。
乖乖地走出去,见朱瞻基哀嚎着摆脱几个宦官,道:“我的郑师傅……郑师傅……呜呜呜……郑师傅不会是乱党,一定不会的。他平日里就教我天地君亲师,说愿为大明赴汤蹈火,他怎么会是乱党……”
看到张安世的时候,他一下子撞到了张安世的腿上,抱着张安世的腿道:“阿舅,阿舅……你不要冤枉了郑师傅。”
张安世让几个宦官退下,双手扶着他的肩膀,道:“阿舅办事,你啰嗦什么?鬼哭神嚎的,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你阿舅出事了呢。”
朱瞻基见四下无人,居然收了泪,鬼鬼祟祟地躲在张安世的怀里,低声道:“我哭一哭,显得比较尊师贵道,难道师傅被拿了,要砍掉脑袋了,还不要哭一哭的吗?”
张安世瞪大了眼睛,而后眨了眨眼,最终道:“好了,好了,阿舅去忙了,你这个小子……”
想骂点什么,但是不知道该骂点什么好。
明明朱瞻基好像是朝着他所调教的方向发展来着。
可总觉得……这个方向……有点偏。
朱瞻基幼嫩的脸上很是认真地道:“阿舅你好好干,到时再给他加一条罪,说他胡乱教我做功课。”
张安世再没搭理朱瞻基,径直去了。
被捉的人,不只一个郑伦,除此之外,还有兵部的另外一个主事,此外,便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
此时,北镇抚司里。
一个书吏火速地抵达了纪纲的公房。
纪纲这几日,愁眉苦脸,他在陛下的面前,固然是如蝼蚁一般,可在这北镇抚司,他的一举一动,都足以让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随他的喜怒而喜怒。
此时……他正拿着一份名册,细细地看着。
陛下对于一个同知刘勇,显然并不满意,这就意味着……栽赃一案,不可能点到为止了。
还要继续扩大下去。
这也意味着,在这锦衣卫亲军内部,还有人要倒霉。
他思量着,脸色越发的残酷。
陛下的口谕,让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可能。
而一想到这个可能,纪纲便觉得汗毛竖起,一种心底深处的恐惧,弥漫了他的全身。
可是………他似乎也意识到。
自己已被逼到了墙角,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还能退吗?
这些年,杀了多少人?
人们之所以对他恐惧,是因为他是锦衣卫指挥使。
而一旦……失去了这个恐惧,他便成了白丁……
这个后果,纪纲无法去想象。
既然如此……他就只有一条道走到黑。
“都督。”
纪纲微微抬头,眼底深不可测地看着书吏,道:“何事?”
“栖霞那边……又拿人了。”
纪纲手搭在案牍上,双眸微微阖着:“拿了什么人?”
“有三个……”
这书吏报了名,随后道:“是张安世亲自动的手,咱们卫里的千户陈礼协助,一起动手拿下的。”
纪纲听罢,豁然而起。
这张安世的办案手法很诡异,总是能出奇制胜。
以至于……纪纲感觉自己陷入了被动,他才是锦衣卫指挥使啊,若是不如几个毛头小子,那么陛下要他还有何用?
而像他这样的人,一旦失去了被利用的价值,那么……
纪纲努力压下心头那快要掩盖不住的惧意,冷笑着道:“捉拿之前,陈礼没有让人来北镇抚司传递消息吗?”
“回都督的话,没有。”
纪纲的眼底忽明忽暗,面上带着冷漠。
这书吏却又突的道:“倒是……陈礼千户那边派了人……监视着南北镇抚司的一举一动。”
纪纲眼里掠过了一丝杀机,冷冷道:“当初若不是我纪纲,何至有他陈礼的今日!没想到,这老狗竟想噬主。”
书吏显得很是担忧,道:“都督……现在……”
纪纲回头,瞥了这书吏一眼,道:“张安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此人甚至狡猾,一定是用了什么法子……”
顿了顿,纪纲又道:“可不管如何,咱们锦衣卫,不能坐视不理,这案子,虽然陛下交给了他办,可若是锦衣卫只在旁看热闹,到时陛下怪罪,你我都要吃罪不起,眼下当务之急,是锦衣卫也要立即有所动作!”
书吏面容一震,便立即道:“还请都督示下。”
“调拨人马。”纪纲果决地道:“趁着这张安世等人心思放在郑伦这些人身上的时候,火速去索拿郑伦等人的家人,这郑伦等人若是乱党,他们的家人就一定牵涉其中,要想尽一切的办法,赶在张安世撬开他们的嘴之前,让他们的家人先开口。”
书吏迟疑地道:“都督……这……”
纪纲冷冷地看着书吏:“触犯一些规矩,不算什么。咱们锦衣卫,緹骑天下,若是有朝一日出了什么事,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变成了没用的废物。何况……他张安世可以办案,锦衣卫如何不能办案?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立即拿人……要赶在张安世的前头。”
“喏。”
在纪纲的厉声下,那书吏再不敢犹豫,匆匆去传令。
纪纲的血液沸腾起来。
事到如今,他必须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接下来……一定要让陛下好好看看,锦衣卫里头有纪纲,便能发挥关键的作用。
半个多时辰之后,那书吏回来。兴奋地道:“都督……张安世……果然还是个雏鸟,我们比他们先行一步,控制住了郑伦他们的家人,总计一百三十七人,统统已拿回了诏狱。”
纪纲豁然起身,眼眸里并发出精光,雷厉风行地道:“老夫亲自去问,一切都要快。”
说罢,疾步而出。
…………
一下子……又开始四处捉人。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人人自危。
不过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无论是张安世,还是锦衣卫拿人,绝大多数人都保持着沉默。
唯一让人觉得诧异的是,这郑伦人等,为何会勾结乱党?
这些人的前程似锦,如何会到今日这一步?
就在所有人议论纷纷的时候。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依旧没有对郑伦等人进行审问,只是先将其关入黑牢里。
千户陈礼匆匆来见,略显焦急地道:“侯爷,北镇抚司有了动作,他们抢在我们的前头,拿了郑伦等人的家人……侯爷……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去诏狱要人?”
张安世依旧很平静的样子,道:“你觉得要的回来吗?”
“这……”陈礼像泄气的皮球。
即便是现在,他对纪纲还是怀有畏惧的心理。
陈礼道:“纪纲此人……做事狠辣,只怕不会将人交给我们。”
张安世神情自若地道:“看来他是想和我比一比呢,这个人就是好胜心太强了一些。”
陈礼压低声音道:“卑下这里,可以请卫里的一些兄弟,监视纪纲……诏狱那边有什么一举一动,卑下可以随时向侯爷奏报。”
张安世奇怪地道:“是吗?我一向听闻,锦衣卫的口风都严得很,甚至密不透风的。”
陈礼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别具深意地道:“从前是的,现在不是了。”
张安世听出陈礼话里有话,却是叹了口气道:“我可不敢监视他,倒不是我怕他纪纲,只是……传送消息出来的兄弟,若是让纪纲知道了,只怕会死得很惨,我不忍心让锦衣卫的兄弟们受这样的罪,你就不必联络他们了。”
陈礼忙是跪下,道:“能为侯爷效命,纵是上刀山,下火海。卫里深明大义的兄弟,也在所不辞!何况侯爷这样心疼人。”
张安世站起来:“哎,我本来以为,纪纲也算是一个豪杰,但是没想到……他也不过尔尔。”
虽是这样说,张安世却觉得……锦衣卫里发生的变化,并不是他张安世的原因,问题应该出在宫里。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森严的体系,再密不透风的组织,如今……也已满目疮痍了。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吃席。
张安世心里嘀咕着,他是不是也要在这上头,压下最后一根稻草了。
这样会不会太残忍?
算了,人都是要死的,我张安世只是做一点微小的工作而已,应该不算是缺大德。
于是他收回心神道:“陈礼……你听着,从现在开始,抽调人手,将我这里保护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出入,告诉弟兄们,捉拿到了乱党,我记你们一大功。”
陈礼毫不犹豫道:“遵命。”
………………
紫禁城。
此时,朱棣回到了大内。
当着徐皇后的面,朱棣还是挤出了一些笑容,不过这笑容很有限。
他心情不好,一方面是那个该死的陈文俊,让他心中大恨。
另一方面,他已开始布局了,这个局下……有人要倒霉。
角落里,伊王朱正跪着,纹丝不动。
朱棣瞥了一眼朱,心头似乎又憋不住火了,对着他痛骂道:“你怎么又在这里?”
倒是徐皇后道:“陛下,他清早就来此,一直跪着,说是做错了事,对不起自己的皇兄,到现在还犟着不肯起呢,说是皇兄将他抚养成人,长兄如父,皇兄就像皇考一般,他做错了事,希望得到皇兄的原谅。”
伊王朱耷拉着脑袋道:“是啊,是啊,俺是这样想的。”
朱棣听罢,见他沮丧的样子,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却还是不免板着脸骂道:“你这混账东西,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事。成日游手好闲的,将来就了藩,谁还管得住你?皇考若在,看他抽不抽死你。”
朱眼泪便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可怜巴巴地道:“再不敢了。”
朱棣一脸厌弃地道:“男儿大丈夫,哭个什么,如妇人一般,可恨!”
朱连忙收了泪,又道:“皇兄便再责罚俺吧。”
朱棣定定地看了他半响,最终一挥手,道:“你能记住教训,朕打你做什么!太医看了你的伤了吗?”
朱道:“看了,又没全看。”
朱棣皱眉:“这是什么话?”
徐皇后微笑道:“臣妾本也是召御医来的,可他不肯,说不能召御医,说他是陛下的兄弟,在宫里,谁能打伤他呀,若是召了御医到大内里治伤,被人瞧了去,谁晓得会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说陛下虐待自己的兄弟。因而……朱便对臣妾说,不能教御医看,让人去太医院抓一些治伤的药就好了。这孩子,怎么劝都不听。”
朱棣:“……”
朱耷拉着脑袋连忙点了点头道:“是的,俺是这样说的。”
朱棣一把将朱从地上扯起来:“不必跪了。”
朱便随着朱棣的力道站了起来,却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朱棣。
朱棣的神色倒是显得好了很多,道:“这是为了你好。”
“是。”朱眼泪又啪嗒地落下,边道:“是,臣弟知道。”
朱棣道:“御医也不可靠,明日,朕召张安世入宫来给你看看。你以后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你是亲王,要有王仪。朕这些日子,忙着国家大事,疏于对你的管教,哎……滚吧,滚吧,朕见不得你这个样子。”
像赶苍蝇一般,不断地挥着手。
朱偷偷去看徐皇后。
徐皇后朝他微微颔首。
朱便道:“那臣弟告退,皇兄,你可别为我生气,气坏了龙体,我吃罪不起的。”
朱棣不耐烦地道:“滚滚滚。”
朱便再不迟疑,一溜烟的跑了。
朱棣一回头,看着那快速消失的背景,突然有些奇怪。
这小子若是从清早跪到现在,只怕这个时候,两条腿怕都已要散架了,便是站着都费事,怎么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那……
入他娘的,怎么好像被人合伙骗了?
只是朱棣这个时候,也无心计较,计较了也显得自己小气。
转头,见徐皇后笑吟吟的样子。
朱棣便温言细语地道:“这个小子,越来越没王法了,朕担心他将来就藩,没人治得住他,以后你要好好管教。”
徐皇后微笑着道:“是,臣妾知道了。”
朱棣落座,随即又道:“赵王今日也来过?”
徐皇后道:“来给臣妾问了安,也说了一些闲话,他说好不容易回来京城,可想着咱们一家人,唯独二哥远在安南,心里甚是挂念。”
朱棣点头,显得很是安慰地道:“为人父母的,最在乎的就是看着孩子们兄友弟恭,他能这样想,朕也就宽心不少。”
正说着,亦失哈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有密报。”
朱棣便起身,接过了亦失哈递来的一份密奏。
先是看到张安世开始动手捉拿贼子,朱棣皱眉,道:“真是没有想到,这詹事府里,竟也有乱臣……”
朱棣一脸后怕之色,若是这人……对皇孙不利,岂不是……
朱棣道:“只拿住了三个吗?不过……这才几日功夫,张安世就有所斩获,实在不容易!这个小子,总是让人刮目相看。”
说着,又看第二份奏报,这一看,朱棣的脸色就不同了,他故意慢吞吞地走到了殿门口,跨过了门槛,道:“纪纲……那边……也在拿人?”
“是,纪指挥使命人将郑伦的几个家眷拿了,直接下了诏狱,如今……正在审问。”
朱棣将这两份密奏捏着,背着手,皱眉道:“你如何看?”
朱棣在锦衣卫方面,多次询问亦失哈的建议。
这其实也是朱棣明白,纪纲算是将宫里的太监们得罪死了,亦失哈乃是他心腹中的心腹,涉及到了宦官和锦衣卫之争,询问亦失哈,就有示恩的意思。
可亦失哈却不紧不慢地道:“奴婢以为,锦衣卫此时出手,做的对,无论怎么说,这锦衣卫……还是愿意干事的。”
顿了一下,亦失哈接着道:“此前……虽然出了大差错,可如今想着将功补过,这也没什么。安南侯那边毕竟势单力薄,现在锦衣卫也动了手,整个案子便可滴水不漏了。”
朱棣值得玩味地看了亦失哈一眼,口里道:“纪纲这个人,也只有这点好处了。”
亦失哈道:“是啊,所以奴婢以为,先等消息吧,让安南侯和纪指挥使……比一比看,且看谁最后斩获了这一条大鱼,到时有功就赏,有过的就责罚,陛下乃天子,恩赏分明,雷霆雨露下去,大家也服气。”
朱棣微笑,叹息一声道:“难为你了。”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能侍奉陛下,已是天大的恩泽了,用百姓们的话,叫祖坟冒了青烟,现在在宫里头,人人都叫奴婢大公公,便是宫中的贵人们,对奴婢也好得很,嘘寒问暖的,这不都是因为陛下对奴婢好吗?奴婢没什么为难的。”
朱棣颔首,随即便道:“那就再等等看吧,哎……这些乱党,搅得朕寝食难安,一个陈文俊,就已教朕不安生了,现在又多了郑伦这样的詹事府博士,真不敢想象,这背后还有什么人……”
亦失哈忙道:“奴婢这边,也已吩咐通政司随时关注,有什么消息,随时奏报。”
朱棣道:“去吧。”
亦失哈点头,便匆匆而去。
回到了司礼监。
亦失哈高坐,御马监掌印太监刘永诚早就来了。
他亲自给亦失哈泡了一副茶,讨好似的送到了亦失哈的面前,道:“怎么样,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咋了?”
刘永诚倒是急切起来,道:“有没有对纪纲……说什么,这纪纲一日不死,咱一日不安啊!昨个儿,我送崔一红去孝陵的时候,看他那个样子,真是心疼,好好的一个人,现在成了行尸走肉。就算他不是咱的干儿子,可好歹也是咱们宫里的人,被锦衣卫这样冤枉,这口气,咱咽不下去。”
亦失哈道:“陛下倒是提起了纪纲,还询问了咱的意见。”
刘永诚竖起耳朵,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不紧不慢地道:“咱说纪纲这一次,倒是肯效力,这是好事。”
“什么?”刘永诚愕然道:“这……这……”
亦失哈道:“你先别急嘛,哎,你就晓得舞刀弄枪,真搞不懂你,你是咋混进宫来的。”
刘永诚道:“……”
亦失哈很认真地看着刘永诚,倒是耐心地道:“可无论你平日里再怎么糊涂,也要记住一件事,那便是,咱们是没卵子的人,是人人唾弃的阉货,咱们的生死荣辱,永远都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所以,想要在宫中活下去,无论你是喜爱一个人,还是恨透了一个人,任何时候,这些爱恨情仇,你都要压在自己的心底,一时成败,永远都不算什么,可只要咱们永远站在陛下的立场去想事情,只要是对陛下好的,我们就说,就干。那么……我们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了。只要我们不败,那么似纪纲这样的人,他什么时候被论罪,什么时候死,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刘永诚细细咀嚼着亦失哈的话。
亦失哈道:“不要急,不要急,火候还没到呢,咱们等得起,你若真想将一个人置于死地,就一定要学会忍耐,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再一击必杀,让他永不能翻身。”
“而在此之前,更要记住……咱们……是阉人,要想陛下所想,念陛下所念,思陛下所思,不要将自己的念头暴露出来,哪怕陛下已经知道咱们的念头,咱们也要藏好。”
刘永诚神色慎重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道:“早知和郑和下西洋了,也不想见宫中这些鸟事,哪怕教咱去北平监军也好,这宫里的事,实在太复杂了。”
亦失哈笑了笑道:“将来会有你的用处。好啦,好好掌你的御马监去吧,勇士营那边,挑一个信得过的去监军,替换崔一红,不要感情用事了。即便是你自己的干儿子,也要挑谨言慎行的人,崔一红……这种爱喝酒,行事不谨慎的,你让他掌勇士营,这是害了他。”
“知道了。”刘永诚行了个礼:“大公公,咱去了。”
亦失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看陛下送来的票拟。
等刘永诚一走,他端起了茶盏,露出几分深思的模样,低声喃喃道:“张安世……纪纲……接下来,真就看他们的本事了。”
说罢,亦失哈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伺候的人道:“来人……咱有一个口信,要送安南侯,立即送出去。”
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
栖霞。
朱金被张安世叫了去。
他此时的地位,和从前开始不可同日而语。
这么说吧,现在大家已经开始叫他朱老爷。
不只是商贾们见了他礼敬有加。
便是五城兵马司和水路巡检的武官见了他,也都客气得不得了。
这种地位的改变,若是和从前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朱金很清楚,这一切都是张安世带来的,这种开始慢慢掌握到了权力,渐渐被身边所有人尊敬的感觉,绝不是单靠银子就能够换来的。
所以他办事十分细致。
譬如律令学堂,还有算学学堂,都是他拼了命的筹建。
还有联合钱庄的事,他有时也要去盯一盯,免得出什么差错。
这里里外外的事,大家已将他当做是张安世的管家来看待了。
而现在,朱金在这几日,几乎将手头上的事统统搁下。
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侯爷。”朱金毕恭毕敬地来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我这宅子如何?”
“侯爷,看着太简朴了,不过这宅子倒是很安全,住在这里让人很踏实。”朱金笑了笑。
张安世叹道:“像我这样的重臣,又深得陛下信任,我的生死,关系了国家和社稷的安危,也只好如此了。”
朱金便很是认真地道:“是,是,侯爷您身子金贵。”
张安世翘着腿,押了口茶,施施然地道:“这几日,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朱金道:“有眉目了。”
说着,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簿子,便道:“本来清早就想要来禀告的,不过小的不放心,又核验了一遍。”
张安世接过了簿子,细细地看过了一遍,笑道:“不错,不错,你尽心了。这一次,也有你的功劳。”
朱金开始抹眼睛:“侯爷怎么好说这样的话呢,没有侯爷,就没有小的今日,侯爷您是小的再生父母,小的能为侯爷办事,是祖上积了德,哪敢有什么功劳。”
张安世感慨道:“伱娘的,你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宫里的那个亦失哈了。”
朱金:“……”
张安世道:“很好,再让人……细细查一遍,梳理好了之后,这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金点头:“是。”
张安世便道:“没事儿了,下去吧。”
朱金点头,便告退离开。
张安世看着朱金走了,便对旁边伺候的人道:“将我的兄弟叫来。”
不多时,张安世便带着几个兄弟,气势汹汹地到了刑房。
先是有人将郑伦押了来。
郑伦一见到张安世,便立即破口大骂:“张安世,你……你丧尽天良,你这竖子!”
朱勇抱着手,站在张安世的旁边,此时冷冷地看着郑伦道:“你再不闭上鸟嘴,俺便打断你的骨头。”
郑伦不肖于顾地冷笑道:“来呀,来呀,你来打我呀。”
朱勇虎眼一瞪,道:“咦,你好大的胆子,竟以为爷爷不敢打你?”
说罢,再不客气,直接冲上去,双手生风地几拳下去。
这郑伦的骨头哪里有朱勇的拳头硬,顿时痛不欲生,发出阵阵嚎叫。
倒是张安世劝朱勇:“二弟,算了,你没事打他干嘛,他是钦犯,迟早要下油锅的,做人有点同情心,我们现在是审问人犯,不是他娘的寻仇,老三,你将二弟拖出去。”
朱勇脾气上来,口里还骂个不休。
好不容易将他拖走。
张安世走到了郑伦的面前,叹息一声道:“哎,郑博士,你我也算是熟人了,我是皇孙的舅舅,你是皇孙的老师,咱们算起来,还是同行呢,不过……到了今日……我也不和你啰嗦了,咱们开诚布公吧。”
郑伦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张安世,此时……他浑身都是寒气。
“张安世……你死定了!”
…………
诏狱。
足足三日,整个诏狱,嚎叫不断。
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
纪纲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毛骨悚然的声音,眼眸里忽明忽暗。
“都督,又有人招供了。”
此时,一个书吏取来了一份供状。
纪纲细细一看,随即便道:“核实。”
他的话斩钉截铁。
书吏行礼:“是。”
纪纲背着手,突然转身去询问身边的校尉:“邓佥事何在?”
校尉道:“不……不知,卑下去请。”
这邓武乃是指挥使佥事,所负责的就是锦衣卫诏狱的事务。
他清早来此,就不见那邓武来迎,已让纪纲心有不悦,直到现在正午,这邓佥事依旧不见踪影,则让纪纲积攒了足够的怒火了。
两炷香之后,那邓武才姗姗来迟,行礼道:“见过都督。”
纪纲死死地盯着邓武:“你去了哪里?”
“卑下在诏狱的档房里……”
纪纲道:“你不知道我来了吗?”
“卑下……知道……只是……都督您有要事在身,卑下……不敢叨扰。”
纪纲笑起来,这笑容极为诡异:“是吗?”
邓武恐惧,连忙拜在地上:“都督……”
纪纲低头看他:“当初,你是叫我大哥的。”
“大……大哥……”邓武怯怯道。
纪纲道:“洪武二十年,你住在我的隔壁庄子,此后我们一起投军,效命于陛下,那时我成为陛下的亲兵,而你在成国公的账下,只是一个小卒……”
顿了一下,纪纲慢悠悠地接着道:“等进了南京城,你的功劳,也不过是一个百户而已,若非我不断地保举你,不但让你进了锦衣卫亲军,还让你成了千户,后来又成了锦衣卫指挥使佥事,邓武啊,我可曾亏待过你?”
邓武似乎显得更恐惧了,忙道:“都督……不,大哥不曾亏待卑下。”
纪纲道:“可是你与我生疏了。”
“卫中上下,尊卑有别……”
纪纲眯着眼,依旧紧紧地盯着邓武:“千户陈礼……你与他相交莫逆吧。”
“关系……关系还可以……他……与我脾气还算相投。”
纪纲背着手,踱了几步,便道:“你可知道,他已和张安世沆瀣一气了。“
邓武低头,不做声。
纪纲淡淡道:“从此以后,陈礼便是我的敌人,他是你的敌人吗?”
邓武期期艾艾地道:“或许有什么误会……”
“是吗?”纪纲和颜悦色地盯着邓武,只是他的眸子,越发的森然:“邓武啊,我们能有今日的富贵,是因为我们兄弟一条心,若是咱们的心散了,将来………这锦衣卫,就没有你我的容身之地了。”
“是,是。”
此时,书吏匆匆进来,道:“都督,又有一个没有熬过去,死了。”
纪纲面无表情地道:“我只要结果,不论其他!”
斩钉截铁四字之后,书吏点点头:“是。”
说罢,退了出去。
纪纲随即看向邓武道:“说起用刑,下头这些人,总是没有什么轻重,这方面,你是行家,你亲自去吧。”
邓武显得惊愕:“卑下去动刑?”
纪纲道:“怎么?成了佥事之后,不肯屈尊了?”
邓武犹豫了一会儿,便道:“既是都督吩咐,那么卑下去便是。”
于是起身,如蒙大赦一般,匆匆而去。
纪纲目光森森地盯着这邓武的背影,脸色越发的烦躁,这里已是空无一人。
他慢悠悠地从袖里取出一个名册来,搁在了书桌上,随即取了笔。
最终……提笔在这名册中,邓武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而后小心地将这名册收了起来。
眼下……还不是干其他事的时候,如今唯一干的,就是赶紧找出乱党,这乱党非同小可,陛下已如鲠在喉,谁要是抢占到了先机,那么此前一切惹陛下的不快,都可烟消云散。
“都督,都督……”
就在此时,一个千户匆匆进来道:“不好了。”
纪纲抬头看着这千户,冷声道:“怎么?”
“那安南侯张安世……上奏,说是乱党已经找到了,就在刚才,他上了奏……”
“什么?”纪纲身躯一震,眼眸猛地瞪大,显得难以置信。
“说是明日押送乱党入宫觐见,要请陛下当着百官的面御审。”
“怎么会这么快?不会只是那个郑伦吧?他们算什么,怎么可能是幕后主使?”
“这,卑下就不知了。”千户悻悻然道。
纪纲脸色更加的凝重。
他焦躁不安地道:“明日……明日………若是当真被张安世找到,那么……那么……”
说着,他咬牙切齿地道:“咱们这么多人手,还不如一群少年吗?咱锦衣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纪纲目光一沉,冷冷道:“继续……继续审问……今夜之前,一定要有结果!”
“喏。”
…………
夫子庙。
一处宅邸里。
有人匆匆进入了小厅。
小厅里的人,依旧好整以暇地喝着茶。
进来的人给这人使了个眼色,这人点了点头。
于是那进来的人便放肆地到了这人的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这人脸色一沉,慢悠悠地道:“是吗?知道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继续低头呷了口茶水,才道:“传一个消息出去,告诉主上……得加紧行事了,现在是该下决断的时候了。”
“是。”
“去吧。”
“是。”
…………
次日一早。
百官入朝。
这几日,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关于那一桩逆案,惹得京城内外,朝野上下,人人都没心思管顾手头上的事。
谁也不知道……这一案子,要牵连多少人。
市井里流传出各种的消息,更让人心乱如麻。
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他与杨荣、胡广,三人一同带百官入宫觐见。
私下里,解缙对胡广道:“现在抓了这么多人……这逆党在何处?如今又说要御审,哎……这样下去……”
他忧心忡忡地摇摇头,低声道:“我所担心的是,有人想要借逆党,来铲除异己。想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那空印案、胡惟庸案、蓝玉案……不就是如此吗?我看,以后迟早这天下,又如当初一样,要成为锦衣卫和张安世这样外戚的天下了。”
这等读书人最流行的抱怨,出自解缙之口,一丁点也不奇怪。
可胡广听了这些话,却不敢接茬,好心提醒道:“解公,慎言。”
解缙笑道:“这些话,也只是和你说说,你是老实人。”
此等话,原本以胡广的性子,应当是心中一暖的,毕竟二人是同乡,又是最亲密的同僚,他肯说这些话,自然是因为将胡广当做自己亲兄弟一般的人。
可现在的胡广,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眼角的余光,朝杨荣扫去,心里叹了口气,不禁有几分失落,只朝解缙拱拱手道:“解公……哎……”
“怎么,有什么话不可以畅所欲言吗?”
胡广张了张嘴,却道:“没有什么话,走吧,入宫吧。”
解缙犹如吃了一个闭门羹,心里有些不悦,见胡广畏畏缩缩的样子,不禁有些轻视,读书人坦坦荡荡,何以如此猥亵,心道胡光大(胡广的字)这个人,已经不如从前时那般潇洒了。”
胡广已碎步,退到了杨荣的一边去。
杨荣则眼中带笑地瞥了胡广一眼,意味深长。
胡广只好苦笑以对。
解缙心中惆怅,却见礼部尚书吕震在一旁。
这吕震与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三人齐名。
早年的时候,吕震就投降了朱棣,属于最早一批投靠朱棣的大臣,因此很受朱棣的器重。
解缙微笑着对吕震道:“吕公……请。”
吕震连忙道:“解公乃大学士,当先入宫。”
解缙显得关切地道:“听闻那博士郑伦,算是你的门生?”
吕震道:“谈不上,只是他当初乡试的时候,恰好老夫是主考罢了。”
“真想不到……他……”
“事情还未有结果,是否有罪,自有公论。”
解缙叹了口气:“但愿自有公论吧。”
说罢,百官入殿。
这殿中,朱棣早已升座。
昨日张安世上奏,请朱棣御审此案,让朱棣的心里颇有些奇怪。
毕竟此等逆案,见不得光,当着百官的面审问,若是真审出点什么来呢?
说实话……朱棣还是要脸面的。
不过张安世既然奏请,想来一定有他的理由。
最终朱棣还是准了。
只是朱棣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此时……百官还未至。
可太子朱高炽和赵王朱高燧,却已坐在了殿下,二人不发一言。
地上,则跪着纪纲和主管诏狱的佥事邓武。
此二人,是朱棣提早召来的。
张安世那边……也不知查出来的是什么结果。御审之前,朱棣想问一问锦衣卫这边有什么动静。
不过纪纲和邓武这二人的回答,让朱棣颇有几分不悦。
他们那边……虽有一些头绪,可这些头绪,却都杂乱无章。
因此,此时的纪纲只好匍匐在地,保持着五体投地大礼,纹丝不动。
邓武的心里也很是胆怯,陛下对纪纲的不满,显然已写在脸上了。
此时,百官觐见,三呼万岁。
朱棣也只是颔首点头,而后道:“宣张安世几个吧。”
亦失哈点头,朝一个宦官使了个眼色。
良久……那宦官才来:“陛下,张安世等人觐见。”
朱棣点头。
随即,便见张安世打头,朱勇和张軏几人,正押着郑伦几个进来。
张安世器宇轩昂,穿着簇新的朱红麒麟衣。
后头的郑伦……却是一脸沮丧,如丧考妣状。
朱棣一看郑伦,便怒从心起,这可是詹事府的博士……是朱棣亲自点选,令他辅导皇孙,若是皇孙有什么差池,那真是抱憾终身了。
张安世领着朱勇几个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道:“朕听闻,乱党已有头绪了?”
张安世道:“是有头绪了,所以臣才请陛下亲审。”
朱棣目光落在了郑伦的身上,厉声道:“郑伦,你这老狗!”
朱棣勃然大怒,双目杀机毕现。
郑伦立即上前,口里大呼道:“冤枉,冤枉……陛下……臣冤枉啊……”
后头二人,也都高呼叫着:“臣冤枉……臣有天大的冤情。”
朱棣笑的更冷:“你们真以为,张安世会冤枉你们?当初那该死的陈文俊,也是你们这般的喊冤,你们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们想要千刀万剐,朕自然也遂了你们的心愿!”
郑伦一脸苍白,猛地跪在了地上,含泪道:“臣……臣……”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你来说罢。朕要好好看看,这郑伦,如何狡辩。”
张安世便道:“是,那臣说了。”
朱棣:“……”
张安世笑着道:“启禀陛下,这郑伦……是冤枉的……”
此言一出。
满殿哗然。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也是瞠目结舌。
这不是开玩笑吗?
你让朕来御审,就为了这个?
郑伦抬起头,也松了口气,其他两个被冤枉的大臣,不禁摇头。
朱棣怒骂道:“张安世你……”
张安世道:“陛下息怒,其实……这是演了一出戏,臣根据种种迹象……最后得出了一个结果,那便是……这陈文俊背后的同党,一定位列朝班,而且一定是重臣。”
顿了顿,张安世道:“只是……这样的人……心机极深,而且隐藏的极好,臣就在想,想要找到这个人,十分不易,而且自从抓了陈文俊,已经打草惊蛇,此人就更加不可能露出马脚了。”
张安世说到这里,便道:“只是……这乱党猖狂,臣自知,一日不将他找出来,我大明就永无宁日,为了抓住乱党,所以臣也只好兵行险着了……”
朱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此时,他也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个家伙……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这满朝文武,也只有这个家伙……能干出这样的事。
可细细一思,张安世说的没有错……若是其他的办法管用,那人早就露出马脚了,现在也不过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而已。
朱棣点头:“那么你为何要拿郑伦几人?”
张安世道:“陛下,臣这叫敲山震虎,这些乱党,现在家拿住了陈文俊,臣突然开始拿郑伦几人,其实就是放出一个讯号,告诉他们,那陈文俊没有交代出他们来,而且现在正在胡乱的攀咬,如此一来,他们得知拿住的都是无关人等,也就放心了,只有让他们放心,才可教他们放下防备,才可露出马脚。”
“所以……”张安世道:“这得多亏了郑伦还有周进以及刘彦几位,他们吃了一些苦头,不过……臣在栖霞,没有让他们受什么皮肉之苦,臣之所以选择他们,也是因为……他们对陛下赤胆忠心,尤其是郑伦,郑伦时常对皇孙说,他读了四书五经,最是明理,尤其是对陛下,无比的忠诚,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臣就在想,他既然愿为陛下赴汤蹈火,那么为陛下暂时受一点委屈,那应该也没啥。”
郑伦虚惊一场,愣了老半天,他依旧还是厌恶张安世的,你张安世是什么东西,也敢拿老夫开涮?
不过眼下……张安世说得对,他忙精神抖擞,道:“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朱棣轻轻吁了口气,还好……总算不是皇孙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张安世又笑道:“在这个过程中,第二个要感谢的人,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纪纲:“……”
朱棣扫了一眼纪纲:“这又是为何?”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若非纪指挥使,这一场戏,还真有点难。陛下是知道臣的,臣虽然拿了郑伦人等,可臣心善,祸不及家人,可若只是拿郑伦几个,那些逆党见了,只怕也觉得有些蹊跷。”
“幸好,有纪指挥使及时拿住了郑伦他们的家人,也让臣良心好受一些,陛下……此次……若是拿住了乱党,不但郑伦几个劳苦功高,便是这纪指挥使,功劳也是不小。”
纪纲:“……”
郑伦几个面上的笑容……猛地僵硬了。
不等张安世继续说话。
郑伦突然看向纪纲,道:“纪指挥使……老夫的家人……何在?”
纪纲众目睽睽之下,此时已是冷汗淋漓。
区区一个郑伦,他当然没有放在眼里。
可是……
现在殿中君臣,都看向纪纲。
张安世也脸色一变:“纪指挥使……你……”
纪纲低着头,心乱了。
一向沉默且冷漠的他,现如今……却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那邓武,趴在地上,更是脸色苍白如纸,吓得大气不敢出了。
郑伦几个,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郑伦龇牙裂目。
他已顾不得这里是天子的殿堂了,一下子站起来,扑上去,双目圆瞪:“我……我的家人……”
纪纲吸了一口凉气,除了陛下,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这样对自己无礼。
他慌张的道:“多数人……还活着……”
一听这个……郑伦脸色惨然,疯了似的道:“我……我儿还在吗?”
纪纲没回答。
郑伦惨然道:“我……我的妻女……”
纪纲也没有回答。
郑伦道:“她……她们……临死之前……”
强忍着眼泪,郑伦瞪着纪纲:“可曾受了什么凌辱?”
纪纲依旧无法回答。
张安世没有做声,只冷眼看着这一切。
郑伦确实是被冤枉的,可是……之所以挑选了郑伦……是因为郑伦是个伪君子,他在皇孙面前,口称所谓的大义,可实际上……他的儿子们仗着自己亲爹是詹事府的清贵大臣,在京城里为非作歹,不久之前,就曾有一商人之妇,被这郑伦的儿子瞧上,这郑伦的儿子呼朋唤友,竟生生将那商人之妇弄死。
现在……也算是一报还了一报。
可人与人之间的心境,此时却大为不同。
郑伦瞳孔收缩着,他跌跌撞撞的在殿中打了个踉跄,浑身好像吸干了一般。
另外两个,一个昏厥,另一个大怒道:“纪纲,我与你不共戴天,今日……有你没我……”
随即,郑伦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纪纲只冷冷的跪着,他跪着的方向,依旧是朱棣。
此时的纪纲,只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丑。
那邓武已是吓得磕头如捣蒜。
朱棣见状,心中已是怫然不悦,恶狠狠的看着纪纲,道:“锦衣卫到底平日里干的是什么?你们就是这样捉拿乱党的吗?”
朱棣责备的声音立即响起。
如果说,方才郑伦几个的痛骂,对纪纲而言,不痛不痒。
可陛下的责备,却已令他额头大汗淋漓,朝朱棣叩首道:“臣……万死之罪了。”
短短几日,他又不得不请罪了。
百官看着纪纲,只觉得遍体生寒。
邓武此时道:“陛下……陛下……卑下……卑下只是奉命行事。”
郑伦却已瘫坐下去,人已浑浑噩噩,口里反复念叨:“陛下要为臣做主,要为臣做主啊。”
………………
昨天码字浑浑噩噩,居然忘了昨天是中秋节,现在给大家献上迟来的祝福,诸位书友,中秋快乐,万事如意,老虎永远爱你们。
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
郑伦几乎要疯了。
自己的家人落入了锦衣卫的手里,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是凶多吉少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即便自己的家人还能活着,这些人怕也已不成人形。
锦衣卫的手段,大家都很清楚。
张安世默默地站在一旁,一脸无辜的样子。
可他无辜吗?
不,这一切都是他策划的。
那躲在陈文俊幕后的人是何等精明,他们能潜藏得这样的深,足见他们的谨慎。
这样谨慎的人,只会因为张安世捉拿了郑伦几个,就会露出马脚?
这显然不可能。
人家不蠢,怎么会看不出,这可能是人家演出来的一出好戏呢?
所以……真想钓出一条大鱼来,就得要这一出戏足够的逼真,逼真到以假乱真,连对方都不得不相信的地步。
那么……锦衣卫顺势捉拿了郑伦几个的家人,随后严刑拷打,那诏狱里头……毕竟人多嘴杂,上上下下这么多的校尉,不可能完全做到密不透风。
而人家郑伦几个人……连家人都死了一大半了,难道这也可能是演的?
这一个计划里,每一个人物都必不可少。
急于想要扳回一城的纪纲,若是以往,纪纲自是不会操之过急,可现在不一样,他急了,不得不兵行险着。
他就好像那落水之人,急于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所以张安世从一开始就预测了,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直接捉人。
至于郑伦几个人……其实一开始就是注定了是要被牺牲掉的。
当然,选上邓伦几个,还是有讲究的。
所以在此之前,张安世让朱金去打听的便是朝中有哪一些大臣私底下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最终经过筛选,郑伦几个上榜,他们上榜的理由也很简单……手上都有别人的血债。
当然……一切计划得当之后,接下来就和张安世没有关系了。
这是纪纲干的事,与他张安世有啥关系?
纪纲在此时,却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响,他彻底的懵了。
这么多年利益熏心,再到遭遇挫折之后,又急于立功,哪里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竟被人往死里坑了。
他此时除了叩首认罪,完全没有其他选择。
朱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心头其实很是意外。
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如此。
朱棣抿了抿唇,便淡淡道:“郑伦几位卿家劳苦功高,他们的忠心,确实天日可鉴。”
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样?只能当郑伦几个割肉喂虎来处理了。
连姚广孝都忍不住在班中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善哉,善哉。”
他一文钱没收,就超度了郑伦几人的家人。
朱棣又道:“郑卿家人等这几日辛苦了,来人,请他们下去休憩去吧。”
郑伦口里还在愤恨地大骂着:“纪纲,我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几个宦官已冲了进来,拖拽着他们出去。
只是那叫骂依旧不绝于耳。
朱棣根本没有去看跪地的纪纲一眼,哪怕眼神稍有闪过,那眼眸里掠过的,也只是带着出奇的冷漠。
等邓伦等人出去后,朱棣便看向张安世,道:“你上朝来,让朕御审,就是因为……想让朕知道,这郑伦几个,根本不是逆党?”
“当然不是如此。”张安世笑吟吟地道:“臣请陛下御审,是因为……臣预料,那陈文俊背后的人,就在这朝堂之上。”
这句话一出,就像投下一颗炸弹似的,百官猛地色变。
朱棣沉眉,目光幽幽地在百官的每一个人脸上快速扫过,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从陈文俊那边来判断,连这兵部主事竟也只是他们的棋子,这就证明,这背后至少还有一个大人物。而且,这个人……似乎十分了解朝中的情况,故而臣大胆预测,此人便在朝中,这应该不过分吧。”
“既然已经确定这个人就在朝中,以陈文俊为棋子,而且在陈文俊被拿住之后,臣从许多迹象来判断,此人居然没有轻举妄动。这便又证明了,这应该是个能掌握陛下和锦衣卫的一些动向的人,若是这样看,臣斗胆预言,这个人一定位高权重,而且还颇受陛下的信任。”
此言一出,更多人的脸色有些不自在起来。
大家彼此相顾,似乎都开始忌惮起来,鬼知道自己的身边,是不是有什么逆党!
朱棣的眼眸里更加的意味深长起来,他此时出奇的冷静,只道:“然后呢?”
“臣演这一出戏,其实就是麻痹对方,正因为对方十分了解陛下和锦衣卫,越是锦衣卫引而不发,对方便更加不会轻举妄动,可如果……当对方知道……锦衣卫和臣要查的方向错了呢?”
朱棣似乎开始明白了一点什么,便道:“若是对方察觉到,卿与锦衣卫出了错,必然会认为,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是他掩盖所有证据的好机会。”
张安世点头道:“不错,所以臣拿了郑伦等人,其实就是想告诉对方,陈文俊虽然被我们掌控,可是这陈文俊死硬,不但没有招供出任何幕后指使,而是疯狂地对无辜的人进行攀咬。对方察觉到这个情况之后,当然会认为,这是陈文俊在给他们制造机会。”
“如此天赐良机,若是他们再没有什么动作,那就真的愚不可及了。因为他们清楚,陈文俊毕竟还在我们手里,陈文俊这样的棋子可能所知的也并不多,可只要我们围绕着陈文俊,只要时间足够,一定可以顺藤摸瓜,查出一点什么。”
朱棣点头,这是所有做贼心虚之人的心理,陈文俊可能知道的确实不多,而且这个人十分固执,可是毕竟幕后之人利用了他这么久,在操控他的过程之中,肯定会有许多的蛛丝马迹,这就难免让幕后的人心里不安了。
而一旦锦衣卫和张安世开始‘出错’,确实就是他们赶紧金蝉脱壳的最好时机了。
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拿住郑伦等人之后,一直都在请锦衣卫以及钱庄、船运商行的船夫关注京城内一些不同寻常的事,要知道,许多事……一旦有人开始关注,那么……便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了,不巧的是,臣还真发现了一些。”
张安世说到此处,咧嘴乐了。
朱棣眯着眼,细细审视着张安世:“什么发现?”
张安世道:“市场出现了波动……”
“市场?”朱棣显出几分讶异。
他还以为张安世……真察觉出了点啥来,可是……这逆党和市场有什么关系?
百官也是一头雾水,于是一个个不解地看着张安世,似乎等着他的答案。
张安世笑了笑道:“在镇江……有人来报,说是镇江那边……金价突然大涨。”
朱棣继续凝视着张安世,依旧拧着眉头,他还是无法理解。
张安世便耐心地解释道:“陛下,金价在一个地方突然开始大涨,唯一的理由,就是有人大量地抛售手中的银子或者铜钱,兑换金子。”
“往往这个时候,因为大量的银子和钱币兑换金子之后,市面上的金子开始出现紧缺,这个时候,金价就会开始出现波动。价格会随着金价的走高,开始出现传导的效应,譬如许多南京城的商贾,听闻镇江那边金子昂贵,便会想尽办法,从京城也兑许多金子去镇江赚取价差。”
“可问题就在于,为何会有人……突然大量收购黄金?要知道,这种收购,必然会带来金子的价格不断向上浮动,可大家都知道……”
其实这百官还是一脸懵逼,大家并不知道。
张安世道:“这样大量的收购金子,其实是吃亏的,因为大规模的收购,其实就是高价的购买黄金,这黄金虽是有价值,但是很难在市面上进行交易,就算交易,却还需兑换成银子,收购的人……显然是吃亏的。”
“陛下想想看,有人突然疯了似的宁愿吃亏折本,也要收购黄金,是为了什么呢?臣就来猜测一二吧。”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发之后,有人已经察觉到不保险了,陈文俊被捉之后,他们心里有些忐忑,可这个时候……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不能轻举妄动,一旦轻举妄动,就可能要出事。”
“直到郑伦几个被抓,这让他们意识到,这是最好的时机,是该急流勇退,尤其是在这些年来用来谋反的银钱,必须得想办法搬走。可这财富毕竟太大了,这么多的银子和铜钱要搬运,需要多少人手?动静既大,需要的人手越多,人手越多,就可能人多嘴杂,越不保险。”
想想看,这大明一斤是十六两,一百两银子就是七八斤,可若是一千两银子,就差不多有一个人的重量了。
若是谋反,所需的银钱一定是天量的,十万,一百万两银子都有可能,若是一百万两纹银,就意味着足足七八万斤重,对这个时代而言,这几乎等同于是要搬空一座山了。
“金子对这些人而言,唯一的作用,就是它的价格比银子要高得多,而且相对银子而言,便于携带,即便将来要兑换成银子,也极为便利。所以……他们选择兑换金子之所以选择在镇江,是因为他们人在京城,镇江靠近京城,方便他们操控。除此之外,还有就是这镇江乃通衢之地,水网发达,银钱兑换成了黄金,可以随时运走。”
“何况,对他们而言,这些事肯定不会被人察觉,不过寻常的收购黄金而已,不过这些人……固然个个聪明绝顶,只是他们对于市场的变动,却过于粗枝大叶了。”
“臣得知镇江发生的情况之后,已立即命人前往镇江,顺藤摸瓜,搜寻收购黄金之人,只要找到这些收购黄金之人,那么……真相也就不远了。”
朱棣认真地听完,一脸恍然大悟之态,道:“原来如此……这些收购黄金之人……会不会也和陈文俊一般,对此一无所知,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
张安世微笑道:“陛下,不可能,这些人过于谨慎,正因为谨慎的过了头,这牵涉到了大量金银的事,却不可能假手于人,只有最心腹的心腹,或者是至亲去处理,他们才会安心。何况他们并不觉得这是危险的事,只觉得相当于是做了一个买卖而已。”
朱棣眼前一亮。
没想到……破获这幕后逆党……竟只是因为金子……
锦衣卫这些年,以侦缉和酷刑去捉拿所谓的乱党,人员不断的膨胀,可现在细细思来,其实效果却是并不理想。
可能抓了十个人,一大半都是无辜之人。
这张安世的法子,却很新鲜,此等让人忽视的细节,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会和逆党有什么关联。
大臣们似乎都没有发现,两班的朝臣之中,一个穿着大红钦赐麒麟衣的老人,身躯微微一颤。
此时,朱棣道:“那镇江的人……拿住了吗?”
张安世道:“陛下……已经拿住了,就在昨天夜里,模范营的教导,带着一队模范军的人马与锦衣卫千户陈礼,亲去拿人。”
“就在镇江的西津渡口已将人拿获,连夜送到了京城,臣请陛下召大臣御审,其实就是想将这幕后之人入宫,他人在宫中,就等于被隔绝了消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他也一无所知。”
朱棣扫视众臣,不禁心情豪迈起来:“看来……逆贼就在朕的臣工之中了。只是不知,他听了伱的话,此时心里会作何想。”
张安世也乐了:“这样的人死性不改,哪怕天塌下来,应该也是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许多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朱棣颔首:“他的那亲信……现在在审问吗?”
“其实……”张安世道:“根本不必审问。”
“不必审问?”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陛下,臣不是说了吗?去收购黄金的人,一定是幕后之人的心腹,要嘛就是至亲,若是心腹,怕是要审一审,可若是至亲呢?”
朱棣又是恍然大悟,接着双眸如刀锋一般在群臣之中掠过,口里道:“此人……是朝中哪一位卿家的至亲?”
张安世便道:“时至今日,还想心怀侥幸吗?出来吧,你的侄儿吕如意都已被拿住了,难道……你还想假装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吗?”
群臣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则是死死地盯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朱高炽听说竟真拿住了逆党,也是大感意外,随即,他忍不住乐起来,他身子肥胖,这一乐,倒很有弥勒佛的神韵。
赵王朱高燧一直观察着自己的皇兄,他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别有意味的笑容。
在这里,依旧还是纪纲受伤的世界,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听到张安世捉到了逆党,只觉得体内血液翻涌,差一点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谁能想到,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成了别人的垫脚石?
解缙的脸色极为难看,他巴不得这逆党永远不被人查出,一旦被人查出,岂不正助长了勋臣的权势?马上得天下的人,将来莫不是还要参与马上治天下?
这非国家之福,更非社稷之福。
就在这朝中的混乱之中。
终于,有人长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气声此时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接着便见那穿着麒麟衣的老人,徐徐站了出来。
他脸色还算平静,只是叹息之间,却不免带着几分遗憾。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所遁形,若是自己不出来,不过是遭受更大的侮辱而已。
“好一个聪明的小子啊,只因为兑换黄金,就能将老夫查出来!这是老夫想破脑袋,都无法想象的。事已至此,老夫也不得不佩服了。”
众人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这老人,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之色。
即便是朱棣,也是大为震惊。
很明显……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所谓的逆党,竟是此人。
朱棣瞪大了眼睛,咬牙道:“竟是你?”
“是老夫……”老人又叹了口气,露出遗憾的样子道:“真是可惜,竟是连一个娃娃都不如。不过事到如今,也无话可说的,只好束手就擒吧。”
朱棣显然是愤怒的,气咻咻地道:“朕待你不薄,你何以要反?”
老人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朱棣一眼,随即道:“陛下不也曾谋反吗?陛下反得?别人为何反不得呢?陛下能做天子……想来,别人也可以做天子吧。”
朱棣的脸色更难看了,显然愤怒的气焰更盛了。
殿中骤然之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瑟瑟发抖。
朱棣冷笑道:“朕乃靖难!”
老人露出一丝微笑,这笑里带着几分嘲讽,道:“陛下做了皇帝,当然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谋反还是靖难,不过归结于成败而已。”
朱棣大喝:“吕震,你……”
老人正是吕震。
礼部尚书。
虽不算是位极人臣,却也绝对属于能够掌握机要和中枢的人物了。
最重要的是……朱棣很信任他。
之所以信任他,一方面,是吕震在靖难时,是最早投靠朱棣的大臣之一,算起来,他是真正有从龙之功。
另一方面,便是此人一向逢迎朱棣,对朱棣可谓言听计从,让朱棣对他生出许多的好感。
可吕震此时却出奇的平静,虽然他的脸上终究还是有苦涩的模样,却终究没有失态。
朱棣道:“你已位极人臣,何以要如此铤而走险?”
吕震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我有今日,非陛下所赐,是我自己处心积虑的结果……”
顿了顿,吕震接着道:“洪武年间的时候,我不过是一个举人,被授予了官职,奉命去巡查地方田亩的情况,我做的很好,也得到了褒奖,可是……终究因为我举人出身,所以……只赐了山东按察司试佥事,足足过了许多年,才勉强升为了北平按察司佥事。”
他娓娓道来,说话之间,尽显惋惜之色,道:“在江浙巡查田亩肥沃贫瘠情况的时候,我可谓是殚精竭虑,可即便是北平按察司佥事,也费了我足足三年的时间。”
“此后,陛下要谋反,我人在北平,当然要从龙,我是冒着杀脑袋的风险,跟着陛下你出生入死,你让我留守北平,我也还算安分,可此后,你授予我什么官职呢?不过是区区的真定知府而已。我性命攸关,冒着诛族的风险,最后也不过得了区区一个知府。”
朱棣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而吕震则继续道:“在我想来,只怕我这辈子是到头了,那时候你已到了南京城,做了天子,好不威风,而我在真定,堂堂功臣,何其凄然。可总算……我不甘心,还是想尽办法,上下活动,总算是让你想起了我。于是这才入京任了大理寺少卿,再之后,最终因为处处讨好你,这才算功德圆满,成了礼部尚书。”
“你说因为你,我才有今日,这话不对,我能有今日,都是因为自己啊。”吕震苦笑着道。
朱棣恶狠狠地看他道:“难道你现在还不知足?”
吕震淡然地摇摇头道:“并非是不知足,只是我已经赌习惯了。”
“赌习惯了?”
吕震道:“当初因为你,我才从一个小小的佥事,走到今日这个地步。可我知道,在这里……我已到头了,若是还想再进一步,甚至成为宰相,成为王侯,却比登天还难。既然你可以谋反,而让无数人鸡犬升天,那么……为何其他人不可以反,让我再进一步呢?”
“所以你就勾结了鞑子?”
吕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而是道:“你口里的鞑子,有一点好,他们不似你们朱家一样,是布衣出身,自认为自己继有法统,所以对大臣可以毫不留情。若是鞑子入关,至少他们很清楚,他们是无法统治好这万里江山,也没有办法统御好这万万百姓的,所以……他们懂得如何放权,在大明,我只能为臣,若在大元,许多汉臣,表面上是鞑子的臣子,可实际上,却可以做一个又一个的小皇帝,可能官职相同,可实际上……手中的权柄,却是不可同日而语。”
朱棣笑了:“你倒是实在。”
吕震道:“到了如今,也只能实话实说。”
朱棣道:“可你最愚蠢之处就在于,你竟以为凭你们,就可撼动朕的江山。”
吕震道:“秦始皇和隋文帝在的时候,没有人认为大秦和隋朝会二世而亡,今日的大明,又有多少年呢?这天底下,真正可过百年的王朝,寥寥可数,历朝历代,绝大多数的所谓国家,不过数十年的寿数罢了。”
“当初你的父皇,作乱了数十年,早已让天下怨声载道。他死之后,你又谋反,天下又是分崩离析,即便是今日你登基,其实也不过区区数年罢了,谁又知道,再过数年,会怎么样呢?”
朱棣:“……”
张安世:“……”
张安世听了吕震的话,似乎也猛然醒悟。
其实知道是吕震的时候,张安世第一个反应就是觉得这个人实在愚蠢,好日子不过,偏要作妖,这是找死。
可现在听了吕震的话,张安世却陡然意识到,这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两世为人,所以有一个固有的观念罢了。
他当然知道,明朝有三百年的江山,可实际上……历朝历代,不知出了多少的政权,绝大多数确实是二世、三世便亡了的。
在他看来,在这个时代造反是找死。
可对这天下许多人而言,可能觉得这时候……恰恰是造反的最好时机。
朱棣依旧紧紧地盯着他,冷冷道:“你何时开始与鞑子勾结?”
“在北平的时候。”吕震很是平静地道:“北平时,我为按察司佥事,负责过互市的事宜。”
朱棣道:“迄今……你又与鞑子的哪一部联络?”
吕震道:“这个说了也是无益,只是你该知道,当初你的父皇可以将他们赶出关去,是因为他们被中原的温柔乡腐蚀了,可如今,他们又在关外,重新开始游牧放马,如今一个个膘肥马壮,元气已经恢复,用不了多久,就可提兵入关。到了那时,你又拿什么抵挡呢?”
朱棣脸上绷得紧紧的,显然已愤怒到了极点,好在此时,他反而冷静,只幽幽道:“你的同党呢,你的同党又在何处?”
吕震抬头直直地看着朱棣,似乎很是无畏,口里道:“没有同党,一切罪责,我来承担吧。”
“你承担得起吗?”朱棣目光沉沉,冷笑着道:“看来张安世说的不错,你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吕震此时低下了头,却是无言。
朱棣眼中依旧聚着火焰,看向张安世道:“朕要他开口,可有办法吗?”
张安世道:“有!”
回答得斩钉截铁。
第171章 斩尽杀绝
朱棣没想到张安世会如此的斩钉截铁。
他记得陈文俊的时候,张安世可没有这样的把握。
朱棣见火候差不多了,朝一旁的亦失哈道:“让百官去侧殿等消息吧。”
显然,现在是不能轻易让百官出宫的,谁知道有没有同党呢?
在宫中,就相当于将人控制了起来。
亦失哈点头,笑着道:“请诸公随咱来。”
大家也识趣,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是离远一些的好。
于是众人纷纷散去。
张安世却道:“那指挥使佥事请留一下。”
锦衣卫指挥使佥事邓武听罢,更是身如筛糠,他不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下意识地看一眼纪纲。
而纪纲此时,却已随着人流去了。
朱棣落座,看着张安世道:“如何教他开口?”
“用刑。”张安世干脆利落地道:“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自然会开口。”
朱棣奇怪起来:“陈文俊的时候……你不动刑,说是效果不明显,可为何这吕震,你却要动刑了?”
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这是不同的,陈文俊是棋子,这棋子往往是对自己所想的事深信不疑,所以你越对他动刑,他反而越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宁死也极难开口。”
“可吕震不一样,吕震是幕后主使者,这主使者往往知道的事比棋子多,他之所以敢谋逆,一切是因为利益使然罢了,一个追求利益的人,只要动刑……不怕他不开口。”
朱棣听罢,深以为然。
他起身,一步步地走向邓武。
邓武忙是垂头,躬身道:“陛……陛下……”
朱棣道:“朕……依稀记得伱,当初是纪纲保举的你?”
邓武忙拜下道:“陛下,纪纲何人,臣有今日,都赖圣恩。”
朱棣淡淡一笑:“是吗?话都是这样说。”
邓武急道:“纪纲在卫中,确实是只手遮天,只是他毕竟是指挥使,卑下人等,当然奉他之命行事,有时哪怕他的命令有错,卑下人等也不敢违逆,可之所以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因为他是指挥使,而是因为……他代表的乃是陛下。”
朱棣颔首:“你说他有时会下达错误的命令?”
邓武道:“去岁……大臣刘峰文与他有嫌隙,他授意人罗织罪名……不过因为这刘峰文病死,因而作罢。去年冬,他的侄儿当街打死一人,有人状告至应天府,他便授意卑下,前去应天府捉拿那状告之人,诬告他谋逆……送至诏狱,今年开春……”
不等邓武说下去,朱棣就冷冷道:“当初,为何不报?”
邓武惶恐地道:“卑下人等,只知陛下信重纪纲,而纪纲下令,往往都称身负皇命,臣等岂敢状告。陛下交代的事,卑下怎敢违逆?”
朱棣道:“你莫不是说,连你拷打郑伦他们的家人至死,也是他纪纲授意的?”
邓武道:“是……是……”
朱棣意味不明地看着邓武道:“朕听说,锦衣卫中,还充斥着不少纪纲的同乡和亲族?”
“是。”
朱棣点头,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邓武只默默地埋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棣却背着手,笑了笑道:“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纪纲……还是有功的……”
他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骤然令邓武摸不着头脑。
只有一旁的亦失哈,面上却带着笑容。
陛下突然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有人倒霉的日子就要不远了。
朱棣道:“邓武,你用刑吧,张安世怕溅血……”
邓武迟疑道:“陛下,在这里?”
朱棣面上冷漠,不去看那吕震,只淡淡道:“哪里都一样,乱臣贼子,难道还要挑地方吗?”
说着,他看向张安世道:“吕震的亲族,都拿下了没有?”
张安世道:“臣……万死,臣急着先去找他的金银呢……亲族那边……这个时候……应该拿了吧。”
“金银……”朱棣眼中似笑非笑。
而后,朱棣道:“走吧,张安世,陪朕在这左近走一走,亦失哈,传旨,调羽林卫,索拿吕震的所有亲族,一个都不要遗漏。”
亦失哈和张安世都道了一声是。
当下,朱棣领着张安世出了殿。
朱棣脸色阴沉,走了不远,便道:“吕震这个人……朕还算信赖,可万万不曾想,此人竟如此丧心病狂。朕有时候……真是心累,这天下有人不服我大明,觉得太祖乃一介布衣,不客气一些,是乞儿出身,而今却得了天下。还有人……是不屑朕靖难,做了这天子……张卿家啊张卿家,难道他们当真不知死活吗?”
张安世也认真地想了想,才道:“陛下,是人就会狂妄。”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狂妄?”
张安世便道:“就好像吕震这样的人,在陛下的眼里,他不过是区区一个臣子,可在他的亲族和下官们的眼里,他却是逢迎讨好的对象。就好像……当初的胡惟庸一样,人们在他面前,免不得讨好和吹捧他。这人被吹捧和讨好得多了,自然而然,便觉得一切都理所应得,觉得自己和寻常人不一样了。久而久之,便越发的不将人放在眼里,觉得别人不过是幸运罢了,若是他有这样的幸运,也可以一飞冲天。”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就如那胡惟庸,胡惟庸的出身,比之太祖高皇帝不知高多少,在太祖高皇帝的身上,他也确实立下不少功劳,太祖高皇帝任用他为宰相,他执掌着天下的军政,便开始妄自尊大,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殊不知,他不过是不自量力而已,太祖高皇帝捏捏手指头,都可教他灰飞烟灭。”
“可他不到见棺材的时候,会相信自己在太祖高皇帝的面前不值一提吗?不,臣以为,不到最后,他也不会反省的。”
朱棣边听边点头,颔首道:“张卿倒是提醒了朕,不可教人妄自尊大。”
张安世道:“臣就十分谨慎,这是因为臣知道,是姐夫将我抚养大,平日里姐夫言传身教……“
朱棣不耐烦地瞪他一眼道:“好啦,好啦,不要总最后又提到你自己。”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只是举个实例而已。”
朱棣突然道:“你对纪纲怎么看?”
张安世:“……”
“怎么不说话?”
张安世道:“纪指挥使……臣没有资格说,他是锦衣卫,我想……若是他对陛下不忠心,陛下也不会委以他这样的重任吧,所以……臣还是三缄其口为好。”
朱棣猛地道:“他若是不忠心,朕当然不会委托以如此重任,你说的很有道理。”
张安世心里无语地想,我他娘的说了啥?
而在他们身后的殿中,传出阵阵哀嚎声。
那撕心裂肺的声音,似乎撕破了空气,教人为之胆寒。
听着着哀嚎声,朱棣此时倒是想起了什么,道:“你说,这吕震背后还有人吗?”
“臣不敢轻易下判断。”张安世想了想道:“只是这件事太大了,他们兑换黄金,竟能迅速带动黄金的价格直接上涨了两成,可见他们的厉害。”
“你的意思是……他们储存了许多的金银……”朱棣道:“是啊。要作乱,就要有人,有钱粮,还要……”
朱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得有几分可怕,作为造反这一行当里的翘楚,朱棣显然对这些有深刻的理解。
朱棣怒道:“与他们勾结的人,一定要查出来,他们敢买通朕的大臣,里应外合,朕绝不能留他们。”
正说着,有宦官从殿里匆匆而出,小碎步地跑到他们的跟前道:“陛下,安南侯,那吕震招供了。”
朱棣倒是不急的样子,对小宦官道:“招供了什么?”
“他说……牵涉其中的还有十一人……其中有四人为朝廷命官,还有一个在北平驻守的武官。”
“驻守北平的武官?”这显然已经引起了朱棣足够的忌惮。
他冷冷一笑道:“好的很哪。”
说着,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口里道:“那千户陈礼,以后归你听调。”
张安世猛地抬头看向朱棣,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却淡淡道:“下旨。”
那宦官连忙躬身听着。
朱棣背着手道:“张安世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东城千户所,改为内千户所,归张安世节制,内千户所……负责逆案。”
张安世:“……”
张安世并没有很高兴,说实话,他不喜欢干锦衣卫。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堂堂皇亲国戚,可不能脏了手,至少全身得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像锦衣卫这种衙门,看上去嚣张跋扈,可本质就是干脏活的罢了。
朱棣见他面带疑虑,便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朕现在需借重你,有些人,朕信不过。”
张安世还能说什么,只能道:“臣遵旨。”
朱棣终究领着张安世回到了大殿里,随即便看到了吕震的供状。
这吕震只一盏茶功夫里,便已不成人形一般,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伤口,可他浑身就像是受尽了无数的痛苦一般,整个人连站也站不起来。
佥事邓武道:“陛下……这是……”
“以后你不必做指挥使佥事了。”朱棣接过了邓武的供状。
邓武一脸诧异。
朱棣淡淡道:“你接替前几日自尽的同知,接任同知吧。”
邓武又惊又喜,连忙拜倒在地道:“多……多谢陛下。”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拧眉道:“只这些人吗?”
“应该就是这些人,他说……这些都是骨干,此等事,过于机密,若是牵涉的人太多,反而人多嘴杂,可能出事。”
朱棣将供状交给邓武:“去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他们的家人……也要一网打尽。”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一句:“朕要斩尽杀绝!”
邓武道:“遵旨。”
他再没有什么疑虑了,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看着张安世,凝重地道:“此事……朕觉得还有蹊跷,你要监视京师内外。别看你只是佥事,可朕让你做佥事,就是让你不必至风口浪尖上,可以安心办眼下的逆案,至于你用什么办法,都由着你。”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的脸色,此时倒是微微的缓和,等那亦失哈从通政司传令回来,朱棣便道:“让百官散了吧……召纪纲来。”
亦失哈低头道:“奴婢遵旨。”
片刻的功夫,纪纲便战战兢兢地来了。
朱棣背着手,一言不发。
纪纲拜倒道:“卑下……见过陛下。”
朱棣淡淡道:“三年前的时候,你在朕的账下,虽为亲兵,但是伺候着无不周到,各地的军情,你也总能迅速拿到,并且告知朕,有好几仗,都是因为你提前拿到了南军的部署,才让朕找到了破敌的机会。”
纪纲眼眶红了,泪洒下来:“臣……愚钝……”
“不,你不是愚钝。”朱棣冷着脸道:“你是心眼变多了,你若是没有本事,朕怎么会委托你大任呢?可人啊,心眼一多,事情就容易办砸了。”
纪纲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到嗓子眼里。
他永远无法猜测朱棣的内心深处是什么。
却听朱棣又慢悠悠地道:“去岁的时候,你的侄子打死人,你还要诬陷苦主?”
纪纲听罢,大吃一惊,诚惶诚恐地道:“陛……陛下……”
朱棣道:“还有人和你不对付,你就想构陷他,若不是此人病死,只怕……这人便成了乱党了吧?”
纪纲已是吓德魂不附体,垂泪道:“臣……有万死之罪。”
他不敢再狡辩了,眼下,除了俯首帖耳的认罪之外,没有其他的念头。
朱棣叹道:“朕一直以为,你纪纲别的或许还有瑕疵,可对朕……还是赤胆忠心的。”
“陛下,臣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
朱棣淡淡一笑:“希望如此吧,你好自为之。”
纪纲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一头雾水。
他没想到……陛下转过头,居然又好像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若是以往,只怕早已将他骂得狗血淋头,他的母亲,也早已被朱棣的嘴巴给骂烂了。
纪纲依旧迟疑着,不敢起来。
朱棣道:“去吧。”
纪纲这才战战兢兢地道:“卑……卑下……谢陛下。”
说着,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告退。
出了殿。
纪纲抬头,眼眶里的红,还没退掉,可看着外头的日头,他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他思量着陛下的态度,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令他的心底深处,越发的恐惧。
随后……他突然冷漠地从牙缝里蹦出两个字来:“邓武!”
轻声说罢,匆匆离去。
…………
朱棣等纪纲走了,才将注意力转回到了张安世的身上。
他瞥了张安世一眼道:“好好干你的佥事,朕对你寄以厚望。”
张安世乖巧地道:“是。”
朱棣笑了笑:“还有那些金银……”
张安世终于知道寄以厚望的意思了,立即就道:“镇江那边,那些金银,还有吕震的宅邸,臣都会抄一遍,一文钱也不会遗漏。”
朱棣叹道:“去吧。”
张安世告辞,便匆匆离开。
朱棣背着手,看着张安世迅速消失的背影,猛地看一眼亦失哈:“张安世会了解朕的用心吗?”
亦失哈道:“会了解,又不会了解。”
朱棣笑了笑:“这是什么话?”
亦失哈倒是实诚地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他可能只能体会到陛下对那些金银的重视,至于陛下其他的深意,可能就无法体会了。”
朱棣却道:“朕不这样看,他是聪明绝顶的人,这一次……捉拿吕震,他便立下了赫赫功劳,满朝文武,谁能及得上他?”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斗胆以为,这不一样。捉拿乱党,靠的是聪慧,可有些东西,却需人生阅历,慢慢地才能感悟。”
朱棣想了下想,便点点头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吕氏满门,一个都不要留,斩草除根吧。”
“是。”
…………
张安世出了宫。
骑着马回到栖霞的时候,张安世已是疲惫不堪。
这几日倒是够忙的,也幸好张安世年轻,熬得住。
朱金早在此候着了,张安世便叮嘱他道:“抄家的事要快,你多派账房去,那些金银,都要盯仔细了。”
“是。”
朱金见张安世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便关切地道:“此次侯爷立了大功,难道不应该高兴吗?”
张安世拧着眉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总觉得……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朱金错愕地看着张安世道:“难道不是吕震?”
张安世摇了摇头,却是笑了笑道:“不,当然是吕震!可是……吕震这样的人……嗯……总之,我们没有冤枉他,他确实就是逆贼,唯一的理由就是……算了,我不说了,入他娘的,我现在只想躺着,还有……本侯爷大破逆党,已成为了逆党的眼中钉肉中刺,现在起,给我加派护卫……让那千户陈礼,给我准备三五十个精干的校尉……日夜保护我。”
朱金笑了笑:“是啊,侯爷您千金之躯,这天下没了您……可怎么才好,为了让大家伙儿能够安居乐业,一定要好好保护侯爷才是。”
张安世道:“你的马屁听的我刺耳,给我滚!”
…………
夫子庙的宅邸里。
有人匆匆至内宅深处,来人显得惊慌失措,他快步的进入了小厅。
而这里,依旧还有人慢悠悠的喝着茶水,气定神闲的模样。
“吕公……被拿了,同时被拿的还有……”
“我已知道了。”喝茶的人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了,棋差一着,真是可惜。”
“那些银子……”
喝茶的人恶狠狠的道:“哼,不要再说这些事了。”
“是,是。”
“无论如何……这一次……吃了大亏,没了吕震,便如少了左膀右臂……”
“他们会不会顺着吕震……找到您的头上。”
“不会。”这人又呷了口茶,慢慢的定下神来,他淡淡道:“吕震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他的家人,也不会留下。好在,他的外室,还有他外室生下的儿子,还在我们手里,他若是将计就计,总在我们手里,还就要留一个后。可他若是敢牵扯出我们,那么这吕家便什么都留不下了,朱棣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
“只是这京城……实在危险……”
这人摇头:“马上就要动手了,若是这个节骨眼上,我不在京城,终究放心不下,其实……吕震没了,也有好处,若是他们不拿住吕震,成日风声鹤唳的,倒是可能坏了我们的好事,现在就很好,他们渐渐疏于防备,恰是最好的时机。”
“是……”
这人站起来,叹道:“真没想到,太子竟有这样的妻弟……”
他叹了口气,不断摇头。
说不出的遗憾从他的眉宇之中流露出来。
…………
锦衣卫。
纪纲冷冷的直视着邓武。
而新任指挥使同知邓武虽是微微低头,却显得镇定自若。
“如今,你接了刘兄弟的同知之位,倒是恭喜了。”纪纲含笑道。
“这都是都督成全。”邓武不卑不亢。
纪纲道:“哪里的话,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邓武笑了笑:“都是都督言传身教,卑下才有今日,以后卑下一定加紧着孝敬都督。”
纪纲只点了点头,他突然道:“你的家人还好吧?”
“好的很。”邓武道:“卑下的婆娘,一直念叨着,都督好久没有登门了,从前的时候,咱们兄弟几个,经常在一起,贱内亲自下厨,做的一些家常菜,都督一直赞不绝口。”
纪纲笑道:“这些日子,公务过于繁忙,等闲下来,当去拜望。”
“那卑下的家人们,不免要受宠若惊了。”
“你下去吧,逆案的事,还要彻查,依我看,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喏。”
邓武告退。
纪纲端起茶盏,呷了口茶,突然,一把将手中的茶盏啪嗒一下,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那茶盏摔了个粉碎,连同里的茶叶和茶水泼溅射的到处都是。
书吏大吃一惊,跪在这碎了的瓷片上,顿时,双膝血冒如注:“都督……”
纪纲淡淡道:“没什么,只是茶水凉了,换一副新的来。”
“是。”
纪纲落座,等那书吏也走了,只留下他在这幽冷的公房里,纪纲面目突然变得狰狞,低声道:“邓武……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
过了三日。
张安世兴冲冲的入宫觐见。
朱棣听说他来了,倒是露出喜色。
张安世喜滋滋的道:“陛下,抄出来数目了,哎呀……这吕震,给陛下送了一份大礼啊。”
朱棣道:“你先别说,让朕猜一猜,是一百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岂能如此看不起吕震?”
朱棣道:“莫不是……有三百万两?”
张安世道:“陛下……是三百七十四万两。”
朱棣听罢,一脸诧异:“怎么会有这么多?”
张安世也乐了:“是啊,所以……臣才来告诉陛下一个好事,一个坏事。”
朱棣道:“坏事是什么?”
张安世道:“好事当然是……陛下又发了一笔横财,陛下……您这是塞牙缝,这牙缝里都是银子,可不值得高兴吗?只是这坏事就是……这么一大笔银子……从何而来?那吕震……是礼部尚书没错,还有其他的那些党羽……也确实都不是寻常人,可问题在于……臣还是无法想象,他们私下里,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银子……”
朱棣抬头:“所以你觉得,此事还未过去。”
张安世道:“是,臣觉得……吕震只是冰山一角。”
“此人再细细审一审吧。”朱棣道:“什么刑都在他身上招呼,朕不信,他还不开口。”
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诧异道:“你这家伙……是不是又有了什么鬼主意?”
张安世咳嗽一声:“陛下,臣是正经人,不搞歪门邪道,姐夫一直教诲我,男儿大丈夫……”
“好了,好了。”朱棣道:“你他娘的和朕啰嗦这些做什么。真是岂有此理,朕要结果……只要结果!”
张安世道:“臣现在正在做一些准备,很快……就有结果了。”
“做何准备?”
张安世迟疑地道:“这个,只怕一时半会臣也说不清楚……”
朱棣瞪他一眼:“那就给朕立即办的妥妥当当,朕等你好消息,朕现在……一直都在想……到底谁才是同谋。”
张安世点头:“那臣告辞了,请陛下给臣三天时间。”
他出殿的时候,恰好迎面有人来,差一点和张安世撞在一起。
张安世一见这人,便咧嘴一笑:“原来是赵王殿下,殿下来见陛下了?”
赵王朱高燧亲昵的拉着张安世的手,不肯放开:“张兄弟,咱们是亲戚,你不要这样生分,本王早知你的大名,一直对皇兄说,想和你见一见,可惜你事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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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
张安世见朱高燧一脸诚挚的模样,便也笑着道:“赵王殿下来京这么多日子,我竟没去拜望,万死之罪。”
朱高燧笑道:“你我虽是平日生疏,却是神交已久,本王先去拜见父皇,下一次,定要和你不醉不休。”
张安世呵呵一声,与朱高燧身子错开,彼此分道扬镳。
次日,朱高炽就让人请了张安世去东宫见面。
二人会面后,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烦躁。
而后皱眉道:“锦衣卫指挥使佥事……父皇这是要教你做酷吏,手上沾了血,可不是好事啊。”
带兵打仗和锦衣卫是不一样的,将军打的乃是外敌和叛军,可锦衣卫不同,它专门针对的是一个群体,而这个群体,在大明拥有着无以伦比的话语权。
对于张安世又多了一个职位,朱高炽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甚至忧心忡忡地道:“安世,父皇这是要让伱成为纪纲一样的人啊。”
张安世看着姐夫紧张的样子,心头感动之余,宽慰道:“姐夫放宽心,我不会做纪纲。”
朱高炽却叹口气道:“我还是要上奏,请父皇收回成命,哪怕是调你进其他卫都可以,唯独锦衣卫……实在令人担心啊。”
张安世倒没说什么,他觉得他家姐夫可能不太了解他爹,他那皇帝老爹想定的事,可不是轻易能够改变的。
朱高炽此时又道:“那位郑师傅……”
说到此处,朱高炽让人将朱瞻基叫了来。
朱瞻基如丧考妣的样子。
朱高炽对他道:“事情,你听说了吧?”
朱瞻基闷闷不乐地道:“儿臣听说了,郑师傅太惨了,听说他一家二十七口,只活下来十六口,还听说……”
朱高炽叹气道:“哎……可惜了……”
张安世道:“姐夫,你往好处想一想,郑师傅平日里,一直都希望能够为陛下分忧,这一次,可不就遂了他的心愿吗?”
朱瞻基一抽一抽地道:“是啊,郑师傅每日都说,为人臣要为君父赴汤蹈火,家国天下,世上没有比社稷更重的事。为全社稷,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没想到他为了逆案,牺牲到这样的地步,儿臣长大了,要给他修一个生祠,旌表他的功绩。”
朱高炽:“……”
顿了顿,朱高炽气恼得咬牙道:“那纪纲……恶毒至此,父皇竟还留着此人。这样的酷吏,将来本宫必诛之。”
张安世道:“是啊,是啊,纪纲也不是东西,姐夫……我想陛下让我去锦衣卫,可能就是为了让我来制衡纪纲的。”
“是吗?”朱高炽拧眉道:“这样说来,本宫就更担忧了。你年纪这样轻,而此人残忍好杀,灭绝人性……”
“父亲放心吧。”朱瞻基道:“虽然阿舅毛都没有长齐,可阿舅一直说,做人,就是要对好人更好,对奸人更奸,阿舅连郑师傅……”
张安世连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朱瞻基努力挣开张安世的手,便又道:“阿舅不会吃纪纲的亏的。”
朱高炽道:“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
张安世忙是岔开话题道:“姐夫……我看……郑师傅他伤心过度,自怕不宜来詹事府教授瞻基读书了。”
“嗯?”朱高炽侧目一看张安世。
张安世耐心解释道:“且不说他家里死了这么多人,此时伤心欲绝,只怕也没心思教授瞻基。而且我听人说,一个人若是遭遇了大变故,难免会失常,若是对瞻基不利的话,这……”
朱高炽略带迟疑地道:“倘若如此,岂不成了落井下石?这不是君子所为。”
张安世道:“可以让他在家休息嘛,该给的俸禄和赏赐,一点也不能少,他要办丧事,还要追思自己的妻儿,只怕也没工夫过来。”
朱高炽点点头:“此事,我自会禀明父皇。”
好不容易从朱高炽这儿溜了出来,张安世松一口气,见朱瞻基尾随自己,回头道:“你跟来做什么?”
朱瞻基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道:“阿舅,郑师傅好惨。”
张安世驻足,笑了笑道:“是啊,纪纲太可恨了。”
朱瞻基依旧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可我觉得这应该是阿舅害的。”
张安世大怒:“天哪,你到底是谁的外甥?你怎么小小年纪,就胳膊肘往外拐?都说外甥像舅舅,可阿舅这样的良善之人,怎么……”
朱瞻基歪着头,却道:“果然是阿舅干的。”
张安世反而收起了方才激烈的表情,平静地道:“何以见得?”
“阿舅心虚的时候,都要这样一惊一乍的,就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张安世:“……”
“我方才不过是试探一下阿舅,没想到阿舅不打自招了。”
张安世看了看左右,才道:“你就不能小声一点?”
朱瞻基一屁股坐在一盘的石墩上,双脚吊在高石墩上晃荡,一面道:“可是阿舅,你为何要害郑师傅?”
“我没有害他。”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我这是救他。”
“救他?”朱瞻基眨眨眼。
张安世道:“他的儿子,还有他的亲族,仗着他是你的师傅,在京城横行不法,比我们三凶……不,是四凶还坏,可谓是恶贯满盈,迟早有一天,他要被自己的儿子和亲族给害了,你看现在好了,这些人不是死就是残废,害不着他了,可不是为了他好吗?”
朱瞻基皱了皱头,又开始陷入了沉思。
理好像是这么一个理,就是……
趁着朱瞻基琢磨的功夫,张安世已一溜烟的跑了,只丢下一句话:“好外甥,舅舅还有公务在身,再会。”
…………
朱金又被张安世叫了来。
张安世道:“准备得怎么样了?”
“人已找了,不过……还有许多侯爷您交代的事,让他们学呢,侯爷放心……三五日内,就可以办妥当。”
张安世点头:“哎,你也不容易,等办完了这件事,我准你半天假,你歇一歇,可不要累着自己,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难得张安世如此嘘寒问暖,朱金有些感动:“能为侯爷效命,小的便是赴汤蹈火也甘愿……”
张安世道:“少啰嗦,赶紧去干活吧,找到的人,一定不要让他们出差错。除此之外,钱庄你今日也要去一趟,现在正是咱们钱庄扩张的大好时机,不能错过了。噢,还有船运那边………有些帐好像对不上,你办完了钱庄的事,顺道去处理一下。”
朱金点头哈腰:“是,是……小的……小的一定尽力而为。”
张安世又叹息道:“你一定觉得自己很辛苦吧,可有什么法子呢,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嘛,我离不开你。”
朱金顿时斗志昂扬:“士为知己者死,就为这话,小的便是死也甘之如饴了。”
给朱金打了鸡血之后,张安世又一次回到了这座宅子设置的地牢。
在这里,千户陈礼亲自动刑。
而吕震几乎是供认不讳。
连陈礼都不禁有些怀疑,见张安世来,便道:“侯爷,卑下觉得他该招供的应该都招供了,实在问不出其他了。”
张安世皱着眉摇了摇头道:“不,我觉得应该还藏着什么。”
陈礼便道:“是,肯定还藏着什么,侯爷你去歇息,小的保管教他开口,”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你少拿在锦衣卫的那一套来糊弄我,屈打成招没有用。”
陈礼大为尴尬。
张安世道:“给他清洗一下,吃点东西,我跟他谈一谈吧。”
过了小半时辰。
在一处小厅里,一脸憔悴的吕震被请了来,他几乎站不住,两个校尉搀扶着他坐下。
张安世道:“给他斟茶。”
一个校尉便奉茶来。
张安世叹口气道:“你这是何苦呢,堂堂礼部尚书,竟到今日这个境地。”
“愿赌服输。”吕震一脸沮丧地道:“如今只求速死。”
张安世道:“你心里还藏着什么事吧,你若是说出来,坦白从宽,我一定上奏陛下,至少……可以保你家人。”
吕震听罢,却不为所动:“这些话,若是说给其他人听,或许他们会相信,可是………侯爷,你认为老夫会相信吗?”
他闭上眼睛,接着道:“当老夫东窗事发的时候,便知道……一切侥幸都没有了,无非是怎么死的区别而已。何况老夫该说的都已说了,侯爷又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任何人听了吕震此时的一番话,都不禁为之动情,因为他是哽咽着说出来的,看来那陈礼的手段确实非同一般。
张安世却是道:“是吗?这样说来,你在北平的时候,就通过互市,勾结了蒙古鞑靼部,与你接触的人是谁?”
吕震道:“鞑靼部的本雅失里汗,他早有一统蒙古,恢复北元的大志,所以听闻中原之中还有许多像老夫这样的大元遗臣,很是高兴,暗中给了老夫不少赏赐,并且许诺,将来封我为中书右宰相。”
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吕震道:“你交代了不少人是你的同党,而这些同党,倒都没有冤枉他们,他们也都交代,他们愿意匡扶前元,为鞑靼部效力………不过我觉得,还有一些事,你没有说。”
吕震道:“老夫到了今日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侯爷何故逼迫至此。”
张安世道:“那些银子,你是如何筹措的?”
“一方面,是暗中输出一些生铁以及茶叶等物至大漠,而大漠那边,给我们供应皮毛,借此牟了一些好处。除此之外……便是鞑靼部手头有一些财富,愿为老夫壮一壮声势。”
“他们有这么多银子?”张安世冷笑。
吕震道:“积少成多,账目的事,老夫管的少,都是下头的人处置。”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你一定听说过我吧。”
吕震点头:“久闻大名。”
张安世站了起来:“可能这外头许多人,对我有所误解……都认为我张安世不是什么好人。”
“这当然是外间有人妒忌我,以讹传讹。”
张安世说到这里,居然很认真起来,对一个将死之人,张安世没必要说假话,他又叹道:“可实际上,我这人真的心善,我见不得血,也见不得世上有什么过于悲惨的事。”
“甚至……哪怕像你这样的逆党,若是被处死,固然也是自作自受,可在我看来,有人犯罪掉脑袋,和被人折磨至死不一样,我不忍心世上有这样凄惨的事发生,所以我和纪纲他们不一样。只是……”
张安世在这里顿了顿,突然脸色开始变得不客气起来,他声音高亢了一些,冷冷地看着吕震道:“只是我这种心善,是有限度的,若是到了现在,你还执迷不悟,死不悔改,那么……吕震,我告诉你,你会死得很惨,有些东西,是你无法想象的,我愿你好自为之!”
吕震低着头,默然无语。
张安世没有再说什么,铁青着脸,走了出去。
从这小厅里出来,张安世发现自己出了一阵汗,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一向纯洁善良,却不知怎的,就在方才的一刹那,心底深处,竟是生出了些许的戾气。
“哎……锦衣卫真的不是人干的啊,得教人去寺里送几百两香油钱才好,不给佛爷们送点银子,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
夫子庙。
宅邸之中。
琴声渐起。
这琴音犹如高山流水,那潺潺的流水之音徐徐,宛如和微风夹伴一起,便连这宅邸里,也多了几分灵气。
就在此时,有人步入进来:“听闻……”
琴音戛然而止。
而后……弹琴之人面带愠怒之色。
来人畏惧地后退一步,三缄其口。
弹琴之人似乎还尝试着想要继续抚琴,可惜……试了音色,终是叹道:“心乱了,不弹也罢,说罢,何事?”
“锦衣卫那边,不安生了。”
“这是早已知道的事。”弹琴之人道:“并不难猜测,纪纲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他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啊,那个新的同知,是叫邓武吗?”
“对,是此人。”
弹琴之人淡淡道:“此人是个庸才,朱棣不可能不知道……”
“这样的庸才,升任同知……可见朱棣也不过尔尔。”
弹琴之人摇头道:“你错了,此人也不过是朱棣的棋子罢了,纪纲是棋子,此人亦然。你知道棋子为何物吗?棋子的作用,除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之外,便是随时可以丢弃。朱棣不在乎谁是同知。他要的……是打破眼下锦衣卫中盘根错节的关节,好为将来……他真正信任的人扫清障碍。”
“倒是小人糊涂了,看来那纪纲和邓武也是糊涂,到了如今……竟还不知那朱棣心怀叵测,若他们如您这般……”
弹琴之人笑了笑,道:“你错了,纪纲也算是豪杰,至于那邓武,能一步步得到纪纲的信任,成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如今又为同知,也绝不会是一个糊涂虫。只是这世上无论再聪明的人,一旦身在棋局之中,就难免当局者迷。难道那纪纲不知道陛下对他起了变化吗?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是即便到了这样的地步,他还想赌。他越认为自己可能成为弃子,反而越会挣扎求生,他越感觉到了危险,就越会铤而走险,孤注一掷。”
“这无关聪明与否,只在乎于人之本性,落水之人,明知漂过来的稻草无用,可又如何,他依旧还会拼命抓住,难道这落水之人也愚蠢吗?非也,这才是朱棣的厉害之处,你别看他鲁莽,动辄就要杀人,可你若真正成了他的对手,他却不会快刀斩乱麻,而是永远让你置身于落水的状态,教你一次次想要求生,然后做出一件又一件的蠢事,直到一切无法挽回,等你真正到死的时候,回顾这一可怕的过程,才知自己愚蠢到了何等的地步。”
“世上最了解朱棣的,可能就是您了。”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人的手抚在琴弦上,又轻轻拨弄起来,耳朵侧着,细细地听着琴音,一面道:“要成大事,若是连这一点都不具备,如何能成功?事到如今,事情已经无法回头了,传令下去,及早动手吧!成败在此一举,趁着现在锦衣卫陷于内斗,趁着那朱棣还自以为自己已将所谓的乱党一网打尽,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是。”
弹琴之人说罢,一脸倦色:“十日之内,一切就可见分晓了,哎……其实若非吕震败露,真不愿走到这一步啊。”
他摇着头,苦笑。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此时端坐着,正认真批阅着奏疏。
听到亦失哈的声音,才抬头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道:“有张安世的奏疏。”
朱棣微微抬眉:“嗯?栖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亦失哈道:“没有什么动静。”
朱棣轻皱眉头道:“没有继续顺藤摸瓜,抓着人?”
“没有。”亦失哈老实答道。
朱棣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是否……这一桩钦案,只是朕和张安世多心,这一切都只是吕震所为?”
当然,朱棣显然不是在询问亦失哈,而是在嘀咕。
因为这事实在蹊跷,吕震一看就是熬不过刑的人,不可能还撬不开嘴。
朱棣低头沉思片刻,才又猛地抬头看向亦失哈道:“取奏疏来。”
随即,亦失哈便呈了奏疏上前。
朱棣打开一看,喃喃道:“这个小子……”
“陛下……这是……”
朱棣笑了笑,将奏疏递向亦失哈,边道:“你自己看吧。”
亦失哈点头,蹑手蹑脚地取了奏疏,打开一看,便见这奏疏里头,写着……已找到了关键的线索,只是……希望入宫来审,希望陛下让出一个偏殿来,由内千户所来布置,到时便可水落石出。
朱棣看着亦失哈道:“这家伙又他娘的在故弄玄虚……怎么和姚师傅,还那金忠一个德行!”
亦失哈不敢搭话,要知道,这里头哪一个人都是他不想招惹的。
朱棣此时却道:“传朕口谕,朕准了,告诉张安世那小子,明日卯时一刻,宫门一开,准他在这武楼旁的配楼里布置。”
亦失哈连忙恭谨地道:“奴婢遵旨。”
朱棣则又道:“既然要水落石出了,那就让锦衣卫的纪纲和邓武也都来看看,让他们好好学一学,将他们也召来。”
亦失哈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丝笑容,眼里不经意的掠过了一丝别有深意的神色,随即一闪即逝,便老实地道:“奴婢遵旨。”
…………
昨夜,张安世睡了一个好觉。
起来时,便觉得精力充沛。
而此时,天还未亮,朱勇和朱金几个人,早就在外头等着了。
张安世匆匆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后,便从住处出来,笑道:“哈哈……没想到你们比我起得还早,朱金,可都准备妥当了吧?”
朱金忙道:“按着公子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张安世又看向千户陈礼:“那吕震是否养足了精神?”
陈礼道:“已经养足精神了。”
张安世满意地颔首:“好的很。看到大家这样的努力,我张安世实是心怒放,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果然是自家人才牢靠啊,今日天色也很好,我禁不住诗兴大发,入他娘的吕震,今日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朱金和陈礼,还有朱勇几个,一个个肃然地看着张安世,一副侧耳倾听的样子。
却见张安世久久没有动静,朱金小心翼翼地道:“侯爷,您的诗呢?”
张安世瞪大眼睛,道:“不是已经念了吗?”
“啊……”
“入。”
“他娘的。”
“吕震。”
“今日……”
“非要将他。”
“碎尸万段。”
“不可!”
“这是意识流,你们才疏学浅,不晓得此诗的厉害。”
朱金乐了,翘起大拇指:“小人愚钝,现在听了侯爷您的提醒,这才后知后觉,此诗真是震惊四座,可谓是更古未有,侯爷您不讲格律,竟有当年诗仙李白那一般的豪放不羁和倜傥不群,尤其是那最后一句‘不可’二字,当真是荡气回肠,教人难忘。当今天下的那些庸诗,与侯爷您这诗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陈礼憋了老半天,才道:“好诗,好诗!”
只有朱勇和张軏,像是才刚睡醒一般,眼睛张着铜铃大,可惜有眼无珠,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丘松面无表情地道:“大哥,不要啰嗦啦,干正经事。”
张安世道:“我这四弟就是猴急,哈哈……”
朱金和陈礼都干笑:“哈哈……”
丘松瞪他们一眼,他们便再也笑不出了。
张安世道:“好啦,都不要啰嗦了,朱金,你速去提那人来。陈礼,你先行入宫一步,做好布置。二弟跟着我,三弟和四弟在模范营中待命,若是京城有什么动静,比如天上有烟或者狼烟,这就说明,我已请旨调你们入城了,你们火速进南京城。”
顿了一下,张安世脸色异常认真,又补充一句:“记住是烟或者狼烟,不是他娘的火药爆炸。”
张軏忙道:“噢,噢,噢,俺们知道了。”
张安世道:“分头行动吧。”
…………
吕震被人绑了眼睛,而后丢进了马车里。
自从上一次张安世审问之后,陈礼就再没有折磨过他了。
他在地牢之中,倒是安生了几日,此时精神渐渐恢复了正常。
可也只是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而已,这几日的折磨,不但击垮了他的肉体,连带着他的精神,也一次次接近崩溃。
马车在一路颠簸中,足足接近一个时辰,终于,马车停了。
有人将吕震押下来,接着押着他往前走。
入宫了……
吕震清楚,自己踩着的地面是只有宫中有的砖石。
这紫禁城,他曾出入过许多次,这砖石的不同,他早就心知肚明。
可此时,他心头聚满了疑惑。
为何……这个时候会入宫?
难道陛下要亲自御审?
他们还想问出什么?
无数的疑问,纷沓而来。
很快,他到了一个地方,居然在此时,有人请他落座。
蒙在他眼上的黑布,也被人解下。
吕震眼前猛地一亮,有些不适地眨了眨眼,却也在看清眼前的景物后,知道自己应该处于宫中的某处偏殿之中。
在这里,除了押解他的朱勇,还有几个宦官,此时正在对这小殿进行最后的清扫,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理会他。
而在此刻……
朱棣正站在这偏殿的窗外,没有入殿,这个位置,里头的人倒不容易发现他。
此时,他正背着手,脸色凝重,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张安世道:“如何了?”
“陛下。”张安世低声道:“臣……可以动手了。”
朱棣颔首:“要朕同去吗?”
张安世道:“亦可亦不可。”
朱棣不耐烦地道:“那他娘的到底是可不可?”
“可,可……陛下说啥就是啥。”
第173章 完蛋了
此时,除了张安世,站在朱棣的身边的,还有纪纲和邓武。
此二人胆战心惊的样子。
听闻这一桩钦案竟没有结束,尤其是这纪纲,更是人都麻了。
又慢了一步。
一步落后,处处落后。
再结合陛下升任张安世为锦衣卫指挥使佥事,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当然,他清楚,张安世毕竟只是祸患,而眼下,真正让他火烧眉毛,不得不分心去应对的,恰恰是邓武。
邓武成了同知之后,开始在卫中收买人心,对他这个指挥使也不似从前那般的恭敬了。
纪纲很清楚,指挥使只是名头,而一旦自己连邓武都指使不动,那么越来越多的校尉就不会对他再生出敬畏之心。
长此以往,他可能就什么都不是了。
朱棣背着手,始终没有和纪纲说几句话,却是率先进入了这小殿。
吕震一见到朱棣和张安世鱼贯而入,并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眼睛转动了一下,依旧坐着,犹如活死人一般。
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其实无论是任何人在他的面前,他也已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一切都变得没有意义了。
除了直面死亡之外,他对一切都没有兴趣。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朕只在此听。”
张安世点头:“是,那么臣就开始了。”
朱棣颔首。
张安世看了一眼吕震,便道:“吕部堂,别来无恙了。”
“又见面了。”吕震苦笑道:“哎……老夫以为上一次是最后一面了。”
张安世道:“最后一面,你不嫌便宜了自己吗?”
吕震低头,不语。
张安世道:“好啦,我们闲话少说,现在……你还有什么可交代的吗?”
吕震摇头,依旧是之前的答案:“一切都是老夫指使,我勾结了鞑靼人……”
张安世道:“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些。”
“可老夫知道的就是这些。”吕震苦不堪言地道:“难道还要问多少遍呢?若是侯爷非要教老夫承认子虚乌有的事,老夫自然也愿意承认,老夫知道伱们的手段。”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我给了你许多次机会,可你依旧置若罔闻,本来我并不想将事情做的太绝,那么……这就是你逼我的了。”
吕震依旧不为所动,只道:“老夫落到这样的下场,即便侯爷做出什么事,老夫也不会怨恨。”
张安世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吕震道:“不,老夫已经见了棺材了,只求一死而已,自然,老夫也知道,老夫罪孽深重,所谓千古艰难惟一死,如今老夫是求死而不可得。”
朱棣面上露出不悦之色,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却没有一句进入正题。
可此时的张安世,却好像是猫戏老鼠一般,不疾不徐地高声道:“吕震,你勾结的根本不是鞑靼人!”
此言一出,可谓是石破天惊。
他说话突然这样的大声。
连听的无聊,昏昏欲睡的朱棣,都打了个激灵。
可……吕震毫无反应。
张安世盯着吕震,道:“我说对了吗?”
吕震面无表情:“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老夫早说过,侯爷想让老夫招供什么,老夫都可以配合。”
张安世笑了笑:“你既这样说,也好,那么不妨……我们就当讲一个故事吧。”
“老夫洗耳恭听。”吕震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容道。
他喜欢听故事,至少比遭受酷刑要好。
张安世道:“从一开始,你确实打着勾结鞑靼人的招牌,而且绝大多数人……如陈文俊之流,也确实被这个招牌所蛊惑,那些心里还装着前朝的所谓遗民,继而成为了你的爪牙。”
“甚至……你勾结鞑靼部,也确有其事。你们与鞑靼部产生联系,又利用前朝作为号召,看上去……似乎一切都完美无缺。”
此时,吕震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就好像睡着了。
张安世继而道:“可实际上,这只是你和幕后之人演的一出好戏而已,因为这样做,有三个好处,其一:即便是陈文俊这些爪牙被拿了,朝廷追查下来,可能也只是一个勾结鞑靼部的案子。其二:你们恰恰利用了某些读书人,思怀前朝的心思。借他们来掩盖你们真实的目的,还可利用他们,为你们接下来的举动做准备。”
吕震面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他甚至勉强地笑了笑,这笑声很苦,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这个故事……实在有点让人不知所谓。
张安世则是接着道:“这其三嘛,便是……你们确实有勾结鞑靼人的意思,因为只有北方的边镇乱了,你们才有火中取栗的机会。”
吕震道:“侯爷果然是个会讲故事的人,这个故事……很好。”
张安世却是冷冷地看着吕震:“而这些,其实都是表象,你吕震是什么人,你不是陈文俊那样的蠢货,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恢复大元,不过是痴人说梦!似你这样的精明人,怎么会因为这些去冒险呢?”
朱棣此时倒是来了兴趣了,他若有所思,时而观察吕震的反应,时而看看张安世。
在这小殿之外,纪纲和邓武二人依旧毕恭毕敬地站着,此时彼此四目相对,这眼神交错之间,不免都带着几分冷意。
只见殿中的张安世继续道:“一箭三雕,真是好手段。”
吕震道:“侯爷如此看得起老夫,认为老夫有这样的通天之能,老夫真不知是否要感谢侯爷。”
张安世道:“那你就感谢我吧。”
张安世死死地盯着吕震:“很快,你就会更加的感谢我了!”
说罢,张安世转头,看向身边的宦官:“劳烦公公,是否可以去让我兄弟,将那个孩子带来。”
这一番话,看似是轻描淡写,甚至张安世的语气十分的轻松。
可这一刹那之间,吕震的脸色却是骤然变了。
他低着头,尽力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可身躯竟下意识地开始颤抖起来。
张安世笑着看他:“你可知道……带来的孩子是谁?”
吕震喉结滚动,吞咽着口水,略带结巴地道:“我……我……并不知道……”
“你知道!”张安世凝视着吕震,似笑非笑地道:“你一定觉得很意外吧。”
吕震突然咬牙,狰狞地看着张安世:“你到底想做什么?”
张安世看着吕震:“你是聪明人,难道我在想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吕震脸色开始扭曲,身子颤得更厉害:“张安世,我与你不共戴天。”
他试图想要起身。
却被一侧的两个宦官轻松地按回了座椅上。
吕震双目之中,带着绝望,却又不甘地道:“你真要将老夫置于死地才干休吗?”
张安世这时反而气定神闲下来,淡淡道:“我当初给过你机会,可你自己没有抓住,现在何以这样质问我?”
吕震便垂着头,努力地平抑自己的情绪。
这时……朱勇竟是抱着一个孩子来了。
这孩子看着两三岁大,朱勇咧嘴朝他道:“你猜一猜谁是你爹?”
孩子似乎很害怕,吓得一言不发。
吕震抬头,看着那孩子,猛地想站起,可惜……被人狠狠地摁住。
那孩子见此情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吕震就更为激动了,他口里大呼:“张安世,有种便杀了老夫……来呀,杀了老夫……”
张安世朝朱勇使了个眼色。
朱勇便哄着孩子道:“别怕,别怕,叔叔带你去看大金鱼。”
那孩子才勉强止住了哭,被朱勇抱着离开。
张安世笑看着吕震道:“说罢,说出来……或许真的可以法外开恩,陛下就在这里,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吕震失魂落魄地一下子瘫坐在了锦墩上,双目透着深深的绝望。
他张口,却好像是哑剧一般,竟是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继续鼓励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换做我是你,我一定会说。”
吕震从锦墩上滑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极艰难地道:“臣……万死!”
说罢,他扬起脸来,便见他眼眶通红,老泪纵横。
朱棣一脸古怪,没想到这吕震与方才完全换了一个嘴脸。
朱棣只冷哼一声,依旧不言。
张安世道:“现在可以说了吗?”
吕震深吸一口气,道:“确实……确实如……侯爷所言……”
他如鲠在喉的样子,却还是打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居然这个时候乖乖就范:“勾结鞑靼部,根本就是掩人耳目,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老夫……还有老夫背后的那个人,至于其他人,不过都是棋子而已,无论是陈文俊,还是其他人……他们不过都是一群愚人,而这样做的目的,也确如侯爷所言的那般,既可借有人思怀前朝招兵买马,也可借此真正联络鞑靼部,引其为外援,还有就是……一旦东窗事发,也可鱼目混珠。”
朱棣绷着脸,入他娘的……眼前这个人……真的黑透了。
若说陈文俊那些人是蠢,那么吕震在朱棣眼里,就只觉得脏了。
张安世道:“是谁主使你?”
吕震战战兢兢地道:“是……是……”
朱棣大喝:“是谁?”
吕震抬起头,又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道:“与臣共谋者……代王也。”
朱棣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次,轮到朱棣脸色骤变了。
他豁然而起,高声道:“代王?”
吕震点头:“代王!”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你想要离间天家吗?”
吕震叩首:“臣……不敢……这一切……都是臣与代王,还有代王妻兄徐闻共谋。”
朱棣气得颤抖:“代王……代王……”
他开始变得激动起来,来回踱步,脸色越发的阴沉。
这显然是朱棣万万没有想到的。
代王朱桂,乃是朱元璋第十三子。
当然,不只是如此,朱桂的母亲,乃是郭慧妃。
这郭慧妃,乃是马皇后的义妹,某种程度而言,洪武年间,马皇后驾崩之后,这后宫之中,几乎都是郭慧妃打理了。
朱棣当初,也没少受郭慧妃的恩惠。
所以又引发出来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
正因为代王的特殊,也让朱棣在靖难成功之后,将原本镇守在边镇的王爷们,统统都迁徙到了关内,仿佛害怕他们拥兵自重。
唯独代王,因为朱棣对他信任,他的藩镇依旧还在大同。
大同乃是大明北方最重要的边塞重镇,和北平、大宁一样,也是极重要的屯兵所在。
此时,朱棣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回头看一眼吕震。
吕震道:“陛下不信……臣……臣有证据……”
“证据?”朱棣凝视着吕震:“什么证据?”
“代王的侧妃的兄弟徐闻,就在京城潜藏。除此之外,罪臣还暗藏了代王的一些书信……这些书信,本该毁去,只是罪臣私下私藏了一些。”
朱棣深吸一口气:“朕明白了。”
到了这个时候,朱棣显然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是真的。
朱棣道:“是何时勾结的?”
“臣在真定府任知府的时候,那时候陛下已入了京城,臣当时极不甘心,觉得陛下屈才,而这个时候……有人寻到了臣……告诉臣……臣有姚广孝之相!”
朱棣:“……”
张安世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是朱棣镇定自若地继续问:“此后呢?”
吕震道:“此后臣与他们开始交涉,这才知道,原来竟是代王府的人,就是那个徐闻,这徐闻告诉臣,陛下入了南京城,鸡犬升天,便连丘福这些当初军中的无名小卒,竟都可以封侯拜相,而像我这样的人,人在真定府,只怕陛下早已将我遗忘了。”
“我们一拍即合,随即他们便动用了关系,又给臣许多银子,而他们在南京这里,请人保举了臣,随后……臣这才重新被陛下记起,此后的事……陛下应该已经知道了。”
朱棣:“……”
难怪这吕震,每次说到他当初是真定知府的时候,便带着怨愤之色。
真定府确实距离大同并不远,尤其是朱棣进入南京城之后,这北方最高贵的人,非代王朱桂莫属。
他吕震一个真定知府,代王朱桂想要收买他,易如反掌。
朱棣怒道:“于是你便在京城,沦为了他的爪牙?可是……为何……为何东窗事发之后,你交代了这么多的同党,却死也不肯将代王招供出来?”
“这应该问安南侯……”吕震此时……心理防线彻底地崩溃了。
朱棣看向张安世:“张卿……这是为何?”
张安世笑着道:“臣要是说了,可能吕公……不,吕震他承受不了。”
吕震脸色一变。
张安世道:“事情是这样的,臣见他死也不开口,于是乎……便在想……他这样聪明的人,肯定不可能会将希望放在所谓的鞑靼部上头,可他又死也不说,显然他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同党。可是……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这样的大罪,他宁愿受刑,也抵死不认,这显然不是他吕震的风格。”
张安世看了一眼朱棣,接着道:“陛下,你也知道,这吕震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吧,这样的人,照理根本熬不过刑,可有什么支撑着他……死也不肯开口的呢?”
朱棣颔首:“不错,朕也觉得奇怪。”
张安世道:“于是臣就用了排除法。”
朱棣讶异地道:“排除法?”
张安世便道:“就是列出一切的可能,然后一个个进行排除,直到最后一个可能时,那么就距离真相不远了。首先,若是为了银子,一个要抄家灭族的人,怎么会在乎银子?”
张安世娓娓道来:“其次,为了义气?这……定然也不可能的,臣看的出,他绝不是一个像臣一般,可以为了义气去死的人。”
“再其次,因为忠心?这……和一个逆党说忠心……也确实说不过去。”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于是……臣想到了一个可能,会不会是……这吕震除了人所共知的家人之外……还有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外室呢?这个外室也给他生了个儿子,所谓狡兔三窟,像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么会不担心一旦事发,他吕家就要绝后?”
朱棣听罢,恍然大悟道:“你这排除法,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继续道:“若真如此,那么这个孩子,养在哪里最为合适呢?当然是代王或者那个徐闻……帮忙养着,如此一来,对于吕震而言,他即便被抄家灭族,至少也不至断了自己的血脉了。可对于代王而言,手中握着这个,才会绝对信任吕震……不但让吕震在京城活动,而且想尽办法,给他调用这么多的金银。”
朱棣点头道:“你说的就是方才那个孩子?这吕震之所以死也不开口,就是因为清楚,一旦开口……他在代王那个畜生手里的孩子,便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张安世笃定地道:“正是。”
吕震一脸绝望之色,他没想到……这一步,竟都被张安世猜测到了。
朱棣道:“可是……朕还是有些不明白,你既然猜测有一个孩子在代王那畜生的手里,又是如何……将这孩子弄到了手?据朕所知,在此之前,你也不知代王乃是他的同谋。”
张安世咧嘴一笑:“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个孩子。”
“什么?”朱棣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首先,我们既然确定了有一个孩子,而这吕震……当初声名不显,他的反心,一定是陛下靖难成功之后才滋生的,在此之前,他不过是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已。那么这孩子……就出生于靖难之后,大抵也不过两岁上下。其次,这一定是男儿,毕竟只有男儿,才可让吕震认为留下了血脉。再其次,这个孩子……一定不会养在京城,若养在京城,那吕震的同谋不放心,而吕震,一定也放心不下。”
朱棣小鸡啄米一般的点头:“对对对,张卿说的对。”
张安世接着道:“这不就得了?臣根本不需要吕震的后人,因为既然没有留在京城,那么吕震人则一直在京城,就可能从那孩子出生起,他都没有见过这孩子一两面,陛下是知道的,这孩子长起来……可是很快的,一两年时间,足以让人认不出来了。”
顿了一下,张安世又道:“而臣只要让人去找一个两岁大小的男孩,最好眉宇和吕震相似的,将这孩子突然抱来,然后摆出一副智珠在握的样子,那么这吕震……”
“噗……”吕震在旁是将一切都听了个真切,他此时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微微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老血便喷了出来。
这血雾顿时在殿中弥漫。
不……不是他自己的孩子?
是张安世找来的?
这几日,吕震一直处于精神疲惫之中,那个孩子,便是支持他到现在的唯一支柱。
当张安世让人抱孩子来的时候,吕震其实就已经心乱了。
而等见到朱勇抱来了孩子,他的精神就直接崩溃了。
那个时候……张安世是一派气定神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而那孩子,他只瞥了一眼,确实和他有些相似,年龄大抵也对得上。
他只以为……张安世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真的将这孩子……找了出来。
哪里想到……
就在他吐血的功夫,张安世吓得立即跳开,掸了掸身上的麒麟衣,道:“我就说了嘛,不该在他面前说这些的,他知道真相,非要气死不可!”
朱棣:“……”
此时,吕震额上青筋已曝出来,他再没有了当初的样子,而是龇牙裂目地瞪着张安世,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愤恨不已地道:“张安世,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你……”
张安世很是无奈地道:“我早让你说,你若是早说,我一定向陛下求情,好歹给你留一条血脉,可你非要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好了,你既已招供,那代王若是知道你已招了,必定第一个便是将你的孩子挫骨扬灰。即便代王没杀,等朝廷踏平了大同,擒拿了代王,这孩子……怕也要跟你一样遭罪,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就这样的狠心?”
吕震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突然狂笑:“哈哈……没指望了,什么都没指望了,一切都完了,哈哈……吕震啊吕震,你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啊,你怎么会有今日啊。”
几个宦官将他摁在地上。
他动弹不得,大笑之后,便开始嚎啕大哭:“陛下……罪臣万死,陛下……罪臣一时糊涂啊,罪臣被那代王所裹挟,那代王……该死……该死……他在大同,让人从京城武库里,偷了许多的生铁和火药,还有聚了大量的钱财……他不但有大同的几卫人马,还蓄养了大量的死士,他罪无可赦……陛下……”
朱棣冷冷看着他,一听他提及到代王,朱棣的脸色越发的冷漠:“将这老狗,押下去。”
吕震便被宦官们拖拽着出去。
吕震不甘心,口里还大呼:“陛下……陛下啊……看在当初靖难之功的份上,请陛下饶恕臣吧。”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让人教这吕震开口,查出那个他口里所谓的徐闻在何处,立即捉拿!”
张安世道:“此人必定不知徐闻在何处,那徐闻在京城,怕也不会露出自己的行迹。”
朱棣皱眉。
张安世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京城……这地方,虽然占地很大,可实际上,这样的人,一定是住在人口交汇之处,可同时……因为他们形迹可疑,那么必定……既要在闹市,可又最好寻一个孤僻的小院落。同时这个地方,最好靠近各处命官的宅邸,这样的话,也可以随时与人互通有无。要满足这些条件的地方,其实并不多……可能在京城,只有两三处。臣这就让内千户所的人……针对这些地方布置,封锁这些地方的街巷,而后挨家挨户搜查,这人便是插翅也难逃了。”
朱棣大恨道:“若是人手不够,那便再调锦衣卫其他人马……”
张安世道:“陛下,不可,其他人……臣不放心,只有内千户所,才值得信任。”
此言一出,在外头听了真切的纪纲和邓武大气不敢出,却都心里一凉。
朱棣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这方面,你很在行,那就照着你说的办。”
“除此之外,臣请调房模范营入京城几处要道,以防万一。”
朱棣道:“照准!”
顿了顿,朱棣狰狞的道:“一定要将人拿住,不拿住此人……朕寝食难安,还有那代王……”
朱棣脸色越发的可怕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兄弟……也开始有样学样了。
朱棣冷冷的道:“事到如今,就不要怪朕不讲情面了!”
张安世道:“臣这就去办。”
“回来。”朱棣突然道。
张安世回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棣道:“朕会下旨封锁宫中……”
第174章 通通拿下
张安世明白了什么。
很快,宫中升起了狼烟。
远在栖霞的张軏和丘松几个,一直巴巴地望着京城的方向。
一见天边升起了滚滚的乌烟,便再不迟疑。
于是模范营出击。
内千户所千户陈礼早已带人在夫子庙、钟鼓楼等地,拉开人马,开始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
陈礼心里清楚,这一次若是拿不住人,自己便算完了。
他已预感到自己已站在了张安世的这一条船上,无论是纪纲,还是新的同知邓武,都会视他为眼中钉,只有抱紧张安世的大腿,他才有机会。
可张安世的大腿,哪里是说抱就想抱住的?若是没一点本事,依着这安南侯翻脸不认人的性子,只怕立即要将他踹到爪哇国去。
因此,得到命令之后,他进行了周密的布置,每一处街口都设置了暗装。各处的小巷,也都布置人手,甚至是水道……也派人看管,防止有人泅水逃生。
夫子庙这里的情势最复杂,因为连接着秦淮河,道路都是四通八达,所以他亲自坐镇于此,在这事关自己命运的关头,不容有半分的马虎。
他采取的是围而不搜的策略,因为一旦开始一家家搜捕,他手上的人手必然不足,不如先扎紧口袋,等模范营来驰援。
半个多时辰之后,疾行而来的模范营终于到了。
带队的乃是张軏,张軏寻到了陈礼,二人一合计,这模范营便开始出现在各处的街巷和路口。
紧接着,如地毯搜索一般,由两个锦衣校尉与两个模范营兵卒为一组,数十个小组,开始一遍遍地侵门踏户,进行搜索和排查。
他们采取的,乃是三段式搜索,搜索时,两人进宅,其他三人在宅子外围布置,随时防止有人翻窗或翻墙而出。
等一组人搜索过后,便去搜索下一家,后一组人,又开始突击搜索这一家。
如此三次搜索,可以确保绝不会有任何的遗漏。
搜索的目标,主要针对那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
又或者,是那些外地口音,甚或在京城里没有正当营生,又说不出其他生计的人。
锦衣卫的校尉,往往比较擅长察言观色,若是敢欺骗,或者露出马脚,便可立即拿人。
而模范营的人规矩,一旦对方敢反抗,则立即进行弹压。
当然……手段还不只这些。
因为现在得到的命令是,在人没有搜捕到之前,这里决不允许出入,直到彻底搜到为止,否则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甚至在这个时候,陈礼早已让人去知会了应天府,请他们预备采买一些柴米油盐来,供应这几处被封锁的街巷。
反正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死磕到底了。
…………
那夫子庙旁的某处小宅子里。
琴音渐落。
弹琴之人吁了口气,缓缓站了起来。
可此时,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安宁。
“不好,不好了。”
弹琴之人背着手,面色平静,淡淡地道:“何事?”
“附近出现了大量的锦衣卫……且都是……和从前不同的锦衣卫……不像是北镇抚司的……至少从前不是夫子庙这边千户所的,都是生面孔……还有……还有穿了甲胄之人……都是重甲……与其他的亲军不同。”
弹琴之人皱眉:“怎么可能,这附近出了什么事?”
“应该没有什么事……应天府那边……也没什么消息,更没有什么其他人来通风报信。”
“这就怪了。”这弹琴之人沉眉,低头走了几步,惊疑不定地道:“只听说今日那吕震被押入了宫里,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大抵就是朱棣想要亲自审问吕震……”
“会不会是吕震开了口?”
“绝无可能。”弹琴之人摇头:“吕震这个人……确实贪生怕死,可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幸免了,他不会将自己最后一个后路也断了,一旦开了口,他的儿子难道还能幸免吗?到了这一步,横竖都是死,为何还要加上自己的儿子?若是别人,我倒不敢确定,可若是吕震……此人如此精明,我断言他不会如此,这样对他没有一丁半点的好处。”
“那么……我们的人手……”
“一切依旧照计划行事!”弹琴之人冷淡地道:“或许……是京城里出了其他什么事吧,再去打探打探。”
那人点点头,便转身匆匆而去。
只是这弹琴之人,再不是从容的模样了,面上多了几分忧愁。
他虽觉得不可能,可毕竟……凡事都有万一。
过了片刻,外头竟传出嘈杂的声音。
门子大呼:“你们是谁?”
“锦衣卫办事,滚开。”
“大胆,你可知道……”
“来人,敢违抗者,杀无赦……”
铿锵,是抽刀的声音。
这弹琴之人面色大惊。
他下意识地开始往自己的内室去。
在那儿……有一个地窖。
很快,便有一行人抵达了这里。
有人揪住那门子:“你家主人在何处?这里……好像没有女眷,是伱家主人独处吗?”
“我家主人……出去了。”
“去了何处?”
“远游……”
“远游……哈哈……”
为首的是一个锦衣卫的小旗官,这小旗拍了拍腰间的刀柄,道:“若是远游……为何这琴室里竟还有茶水……怎么,你们下人喝这茶的吗?”
“这……我家主人刚刚出去……”
小旗官举起了茶盅,眼眸微微眯着,口里道:“人没有走,就在这宅里,立即叫更多人手来,这茶还有余温。”
随即,有校尉吹起了哨子。
这突然传出的竹哨,顿时引起了四面八方的模范营兵卒和锦衣校尉赶来。
片刻之后,这里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百户官冷着脸来道:“挖地三尺!”
于是,数十人开始一寸寸地搜索。
哪怕是砖墙也要敲一敲,看看是不是中空。
终于有人在卧室里踩了踩地面,道:“下头是空的。”
此言一出,有人开始蹲下……
最终,一个隔板被掀开。
在这里头,一个人影渐渐清晰。
地窖里的人,身躯微微颤抖着。
他无法想象,自己机关算尽,竟会落到这样的结局。
直到有人粗鲁地将他从地窖里拖拽了出来,他一见了光,便下意识地挡着自己的脸。
“此人鬼祟,十之八九就是那钦犯了。”百户大喜道:“去请千户,还有……这个宅子,依旧给我围拢了,继续查一查,看看还有没有同党。这附近的几处宅邸,也都仔细搜搜看,里头的所有东西……还有书信,都给我他娘的看好了,少了一件,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这百户手法还是很粗糙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给这弹琴之人一个耳光,粗声粗气地道:“叫什么,你别想骗人,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那是完全没用的,你瞧我们的架势,也晓得是善者不来,无论你糊弄什么,都别想躲过去。”
弹琴之人倒是极聪明,心知大势已去,任何的抵抗,其实都已经没有了意义,居然平静地道:“徐闻。”
“就是他了,拿下!”百户哈哈大笑,平白得了一场大功劳,真他娘的带劲。
“此人是个聪明人……不要为难他,该怎么处置,一切自有圣裁,来一队模范营的人,随我一道,准备押这钦犯入宫……”
…………
宫中……
朱棣高坐,脸色阴晴不定。
张安世倒清闲自在,不过他内心还是不免有些焦灼,因为他也不确定那个叫徐闻的家伙,是否会被拿住。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朱棣,不敢发出声音。
这殿外头,纪纲和邓武二人依旧还在,只是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良久,有人匆匆进来道:“陛下,人拿住了。”
朱棣猛地张大了眼睛,豁然而起道:“是那徐闻?”
来人立即道:“正是!”
朱棣眼中眸光顿时亮了几分,咬牙道:“好啊,拿住了就好,拿住了就好,立即送来宫中,朕要亲自审问!”
这是非同小可的事,朱棣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张安世没做声,他其实很清楚,眼下这个时候,还是装死比较好,怎么处置,是陛下的事。
半个多时辰之后,终于有个披头散发之人,狼狈地被押了进来。
进殿的时候,被人推了一把,他踉踉跄跄地打了个趔趄,一入殿,便立即被人从后头猛踹一脚小腿,徐闻还未反应过来,人已跪下。
朱棣站起来,紧紧地盯着徐闻道:“叫什么?”
这人道:“徐闻。”
朱棣眯着眼道:“与朱十三有何关系?”
徐闻艰难地道:“妹子为代王侧妃。”
朱棣冷冷地看着徐闻道:“朕听说,朱十三一直很宠溺那侧妃徐氏,是吗?”
徐闻很干脆:“是。”
朱棣又问:“朱十三反了?”
这一次,徐闻没有回答。
朱棣冷喝道:“说话!”
徐闻这才道:“是……是……”
朱棣直直地看着徐闻,又继续问:“吕震和你都是他的同谋?”
徐闻道:“是。”
“为何要反?”
说这句话的时候,朱棣绷着脸,眼中的火焰更盛了几分。
徐闻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居然供认不讳,可是说到为何要反的时候,却又不做声了。
此时,朱棣一双虎目如冰锋似的凝视着他道:“若是你们奸计得逞了,朱十三可以做天子,那吕震可以做宰相,那么……你呢……”
徐闻低着头,依旧不吭声。
倒是一旁的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有一个猜想,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只道:“你来说。”
张安世道:“朱十三宠信的乃是自己的侧妃,可是代王府的正妃,也是中山王徐达之女,也就是皇后娘娘的姐妹,所以无论代王如何宠溺侧妃徐氏,只要有陛下和皇后娘娘在,这代王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徐正妃如何,这徐闻的妹子,便也永远都只是侧室。我想,或许……在他看来,只有走造反这条路,自己的妹子才可以成为正室,将来说不准还可做皇后,而他,届时便是一等一的皇亲国戚了。”
徐闻依旧低着头,却是微微侧目怨恨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朱棣冷冷地看着徐闻道:“就因为如此?你便勾结了代王谋反?”
徐闻终于开口:“我徐家出自大同的大族,乃钟鼎之家,我的妹子被代王采纳为妃,就因为如此,我便成了代王府的姻亲,可这样的姻亲又能有什么好处?人们提及到我徐闻,只晓得我乃代王之亲,可我满腹的才学,一身的本事……却无法施展。”
朱棣道:“那么,是你诱使代王谋反,还是代王诱你谋反?”
徐闻居然很直接地道:“都有此心!”
朱棣冷笑,站起来,边道:“这一切……包括了那吕震,都是你谋划的吗?”
徐闻道:“自然……”
朱棣大怒,冷喝道:“满口胡言!”
徐闻道:“哪里有胡言?”
朱棣冷冷道:“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朕吗?朱十三是什么人……那是一个比朱高煦还要愚笨,都是一样目中无人的蠢货!”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自己的兄弟,难道还会不知道吗?这样的蠢物,他能谋划这样的事?”
张安世:“……”
此时的张安世忍不住在想,作为朱高煦的大哥,他是不是该挺身而出,维护一下朱高煦了。
不过想了想,终究还是算了,陛下正在气头上呢,这个时候还是保全自己要紧。
只见朱棣怒道:“到了现在,你还敢如此,果然是胆大到了极点!”
徐闻却又低着头,继续不做声。
朱棣则道:“朱十三就是身边有太多你这样的人,才致今日!至于你,你今日落在朕的手里……你还想有什么侥幸吗?”
此时,亦失哈端了茶盏来。
朱棣已说的口干舌燥了,直接一口喝了,随即继续气咻咻地道:“谋逆大罪,插翅难逃,朕定要将你先碎尸万段,再去找朱十三算账!”
这一次,徐闻猛地抬头,突然用森然的目光看着朱棣,一字一句地道:“话虽如此,可是……难道陛下就一定相信……代王不能成功吗?”
朱棣轻蔑地道:“任你诡计多端,又如何?”
徐闻道:“若是陛下一死,代王手里有数万精兵,大可以效仿陛下,靖难入京!而这京城之内,太子懦弱,没了陛下,必定军心不稳。至于地方的州县,那些官吏,当初可以向陛下屈膝,也照样可以追随代王从龙。所以……即便陛下拿了我,又有何用?”
朱棣此时却一下子不见愤怒了,而是死死地盯着徐闻,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妙策?”
“这便是学生的妙策?”徐闻居然笑了两声,道:“学生有上中下三策,这最上策,当然是保全自己。可中策,则是一旦事情败露,若是自己还活着,便索性回大同去,邀了那鞑靼人入关,与代王合兵一处,杀入南京城。”
“至于这下策,便是学生一时不慎,竟是落入了陛下的手里,自知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可毕竟,学生的妻儿老小,还有妹子都在大同,所以……此时若是能和陛下同归于尽,陛下一死,天下便群龙无首,代王殿下若是登高一呼,则大事可成。我固死了,可我妻儿老小,却也不失万代富贵。”
朱棣失声冷笑:“就凭你?”
徐闻居然一脸无畏地看着朱棣道:“就凭学生!学生行事,历来狡兔三窟,永远都会给自己留着一手,吕震被抓之后,学生怎么会不留一点余地呢?”
张安世警觉起来,忍不住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哈哈……”徐闻肆意地大笑道:“所以即便是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胜败还未分晓呢,只是可惜,谁成谁败,学生是看不到了,真是可惜啊……我死之后,或是遗臭万年,或为新的靖难功臣,香火不绝。”
朱棣脸色变得异样起来。
张安世倒是冷冷地看着徐闻道:“说罢,你到底什么意思?如若不然,可休怪我无情,这锦衣卫的手段……”
“锦衣卫的手段,又有什么用?一个将死之人,无论怎么样,其实都不过一死而已,固然我自知将会死的很惨,可从谋划这件事开始,我就已做了最坏的打算。”徐闻道:“你岂不闻什么叫火中取栗吗?若没有足够的决心,没有想清楚最坏的后果,我徐闻……岂是一个冒失的莽夫?你们……太瞧不起我徐闻了。”
不得不说,这个家伙……绝对是一个妖孽。
张安世能查出他来……虽不敢说和姚广孝是一个等级,可至少……也绝对属于极高明的阴谋家了。
张安世忍不住走上前,一把抓着徐闻的衣襟,恼怒地道:“到了现在,你还不知死活吗?不要死鸭子嘴硬,我张安世有一百种办法治你。”
徐闻笑起来:“你很快便知道了。”
正说着,突然……朱棣一下子坐在了御椅上,脸色煞白,突然一字一句地道:“不必问了……有毒……”
此言一出。
那徐闻狞笑起来,边道:“我乖乖入宫,束手就擒,就是希望亲眼来宫中见证这一切……看来时机正好啊,哈哈……”
张安世大惊失色,道:“怎么……会有毒,怎么可能有毒……”
张安世下意识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此时亦是一脸震惊,随即惊恐地道:“不好……不好了,御膳房……不,也可能是茶房。”
亦失哈已吓得魂不附体。
这可是天大的错啊。
即便这和亦失哈无关,可是宫中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他亦失哈也难辞其咎。
问题在于,宫中一向防禁森严,外间人来投毒,绝不可能。
而且有这么多道程序,就是为了防止出现毒物,可偏偏……这样的事却发生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出了内贼,而且这个内贼,身份不低,深知每一道送到皇帝面前的膳食,还有茶水所需的工序,在这个过程之中,做下了手脚。
亦失哈大急,一面看向脸色越发不好的朱棣。
一面惊慌地大声道:“来人,来人,御膳房和茶房,还有今日当值传递茶水和膳食的宦官,统统都拿下,去唤刘永诚,叫刘永诚速去勇士营坐镇防范,宫中有变,任何人出入宫中,立杀无赦。”
亦失哈说罢,匆匆到了朱棣的面前,啪的一下跪下道:“陛下……陛下……”
朱棣无力地抚摸着自己的额头,声音也显得虚弱起来,只道:“去传太子……”
此言一出,亦失哈才想起来了什么。
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太子是必须在陛下跟前的,如若不然……
张安世已顾不得徐闻了,一下子冲到了朱棣的面前。
看了一下御案上,喝了一半的茶盅。
其实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顾不得去找是谁的投毒了。
这徐闻对宫内的动静,似乎很是清楚,在宫中布置了什么人,也就不奇怪了。
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朱棣。
张安世心里也有些慌,却总算保持了几分冷静,忙道:“陛下……来人……叫人取水来,取盐水,给我来一桶……还有……还有……”
张安世道:“叫那太医院的人也来,带上药,能带上的药都带上……”
张安世一面大呼,一面对亦失哈道:“眼下事情紧急,你来协助我……”
亦失哈哪里敢不答应,他心知张安世治病有一手,因而忙是小鸡啄米一样的点头,边道:“全凭安南侯做主。”
于是张安世道:“取水……来人,先将这徐闻押下去,封锁这里。”
徐闻此时见朱棣异样,又见张安世和亦失哈手忙脚乱的样子,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下的药乃剧毒,天下无药可解,你们就别白费功夫了。”
亦失哈眼睛都红了,厉声道:“押下去,往死里打,逼他说出是什么毒!”
徐闻只是大笑,宛如胜利者一般,虽是被人拖拽着,显得甚是狼狈,却依旧还是笑声不断。
朱棣的脸色是越发的难看了。
张安世也没有犹豫,眼下是最关键的时候,若是再耽搁,真就神仙也难救了。
“现在开始,陛下交给我处置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说出去。”张安世道:“若是迟疑……那可就不好说了。”
亦失哈看一眼朱棣。
朱棣点头道:“入他娘……人怎可以坏……坏到这样的地步……姚广孝也不如他……”
太医们已经狂奔而来。
许太医跑在了最后。
他得知陛下中毒,第一个反应……就是可能无救了。
根据他多年划水的经验,这个时候,越是冲在最前,最先诊治,到时陛下被毒死了,自己只怕也可能要人头落地了。
所以,他虽是气喘吁吁,可跑的却不快,一副既很努力,又实在不堪用的样子。
水平高低是技术问题。
这样的黑锅,是死也不能背的,只要态度上做的好,就能活。
很快……他便进入了一处侧殿。
这小殿里头,传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却见张安世直接取了一个漏斗,紧接着,便提了桶,开始往朱棣的鼻口里猛灌。
朱棣口里发出咳咳的声音。
灌得差不多了,将朱棣的身子一翻,朱棣便开始拼命地呕吐起来。
紧接着……
看着这一幕,许太医两腿一软,差点没吓瘫,脑子开始嗡嗡的响。
这是中毒?
还是有人要弑君?
娘咧……俺怎么能看这种东西,我该咋办?
谁晓得,朱棣膀大腰圆,张安世气力小,亦失哈又是个宦官,张安世便抬头,朝太医们逡巡看去。
紧接着,张安世便看到了许太医。
似乎是觉得许太医有点面熟。
张安世没有多想,便直接手一指:“那个……那个谁谁谁……你上前来帮忙。”
许太医刹那之间,脑子开始一片空白,眼前好像一下子白茫茫的一片。
死也……
死也……
死也……
“给我死过来!”看他迟迟不动,张安世直接暴怒。
张安世虽年岁不大,可凶起来,还是挺有威严的。
许太医害怕了,因为张安世实在过于凶狠,于是他忙灰溜溜地上前。
张安世开始教导他:“给我扶住漏斗,知道吗?灌满之后,你接了水桶,我来翻身。”
许太医脑子乱得厉害,脑海里,无数的家人走马灯似地开始掠过。
父母……
妻儿……
是不是以后见不上了?
想不到老夫在太医院纵横数十年,连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能游刃有余地瞎混,不料今日……竟要栽在这上头。
可此时没有他说不的余地,在张安世的冷眼下,他机械性地忙点头。
张安世平日对人亲和,可此时显然没有心情顾忌他的感受,心思只在这已经折腾得半死不活的朱棣身上。
张安世这时又大呼道:“听我口号,灌到了五下,立即翻身催吐……一……二……三……四……五!”
第175章 起死回生
良久之后……
有宦官匆匆地进来。
低声道:“那逆贼总算招供了,是砒霜。”
一听是砒霜,亦失哈脸色惨然,他本是要协助朱棣翻身,可这时,两腿一软,直接整个人摊在了地上。
砒霜啊……此乃剧毒之物……无药可解。
那许太医也猛的一顿,眼珠子瞪着,一言不发。
反而是张安世……在这个时候,他心里的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若是其他的毒,他真没有把握。
可唯独是砒霜……他记得上一世在科普的读物之中,倒是牢记着里头的解毒方法。
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催吐,而催吐其实对一些毒药是没有用的,唯独对砒霜很有效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要赶在砒霜被肠胃消化之前。
除此之外……就是吃的砒霜没有过多。
而张安世的判断是,投毒之人不可能过量投毒,因为大量投毒一定会让食物或者茶水有怪异的味道,反而容易令人察觉。
只要量少,而且及时采取手段,若是朱棣的身体好的话,就应该有很大的机会熬过去。
一下子的,张安世的心头充满了希望!
当然,此时必须跟时间比赛了。
于是他连忙大喝道:“都愣着做什么?赶紧的,都给我过来,继续……还有……给我预备好鸡蛋清,噢,还有牛奶,我看盐水差不多了,再给我各提一桶这个来,要快!”
张安世的声音,倒是令亦失哈冷静了下来,他定了定神,眼下就是死马当活马医了,除了相信张安世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至于许太医,他脸色惨白,手在无意识地颤抖。
可张安世瞪他一眼,冷喝道:“入你娘,你再在这里偷懒,第一个便宰了你。”
到了这个时候,许太医意识到连最后一丁点划水的可能都没有了。
要知道,这可是太子的妻弟,若是陛下驾崩了,太子克继大统,这罪肯定不是张安世的。
那么……医死了陛下……肯定栽在他的头上。
我怎这样命苦,学了一辈子如何在宫中划水,结果……善泳者溺之!
许太医却不敢抱怨,此时也只能乖乖地听着张安世吩咐。
中毒者朱棣,此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次次的呕吐,让他整个人都抽空了一般,难受至极。
先是那盐水,紧接着变成了蛋清,那蛋清的腥味,猛地灌入喉头,而后……他的胃便开始不断地膨胀。
咕噜咕噜的,迫不得已地将这蛋清统统灌入了朱棣的胃里,等张安世几个一翻身,张安世一拍他的背,于是……朱棣又开始拼命地呕吐。
这种感受,真比死了还难受。
他意识弥留之际,听到砒霜二字,心已沉到了谷底。
于是……无数的遗憾便涌入了他的脑海。
这辈子,从战功赫赫的皇子,再到夺了侄子大位的天子……为了今日……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可如今……
遗憾……
不甘……
无数的情绪涌入心头。
徐皇后、太子、朱高煦和朱高燧,还有……他的孙儿……甚至……还有徐辉祖、张安世……张軏……
这一个个人……纷沓而来。
这些他一生所经历的人和经历的事……
猛地,他开始生出了恐惧之心。
死亡之后,是否会见到太祖高皇帝,是否会见到他的兄弟朱标。
若见了他们……朕的功业未成,有什么面目啊……
终于……灌入他喉头的不再是那蛋清,而变成了牛奶。
这牛奶粘稠,通过漏斗灌入,更是让朱棣渐渐失去的意识,一下子又清醒了一下。
可惜漏斗对着他,令他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是啦,是啦……太子不在帝侧,这个时候……会有什么变故?
一切都已让朱棣失去了掌控,而这种失去掌控的滋味,让他更为煎熬。
慢慢的……他失去了意识……
只是条件反射似的继续呕吐。
张安世已是大汗淋漓,他已疲惫得说不出话来。
已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操作,张安世已觉得脱力了。
亦失哈六神无主地看着张安世道:“还要灌吗?”
张安世缓了缓神道:“灌了这么几大桶……我看……够了,要不……顺道洗一洗肠子吧?”
“洗肠?”亦失哈不明所以。
张安世便道:“我教伱办法,待会儿你自己给陛下弄。”
亦失哈慌忙地道:“安南侯,可不能呀,没你在身边,咱……咱心里没底啊。”
张安世道:“没事,这儿不是还有太医吗?”
张安世指了指许太医。
许太医开始翻白眼,他翻白眼是有预谋的,觉得这个时候,得赶紧昏厥过去,这是最后的杀手锏了,只要‘昏迷’,或许就可以蒙混过关了,若是连这金蝉脱壳之计都无用,那么自己就真无计可施了。”
谁晓得他刚开始翻白眼。
张安世顿时大怒,直接干脆地扬手给他一个耳光。
啪……
许太医打了个激灵,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
张安世道:“好险,差点以为许太医要昏倒过去,幸好我及时救了你,怎么样,许太医,现在精神了吗?”
许太医:“……”
亦失哈道:“许太医,精神了就快帮忙。”
许太医缓慢地点着头,用一种幽怨的声音道:“噢,噢……来了……”
张安世于是耐心地教这亦失哈所谓的灌肠之法。
一旁的许太医听得心惊肉跳。
他整个人都麻了……
那应该算是仵作干的事吧?
张安世随即道:“公公,现在明白了吧。”
亦失哈道:“咱不懂这些,许太医,你听明白没有?”
许太医本想摇头,可又害怕张安世打他,下意识地道:“明白。”
“好。”亦失哈道:“咱送陛下去寝殿,这就和许太医灌肠。”
亦失哈随即道:“如今陛下中毒,咱已是滔天之罪,这宫中……还有逆党的同谋,咱已让刘永诚那边做好防备了,这刘永诚是最信得过的,除此之外……我教朴三杰来协助安南侯,安南侯不要擅离宫中,需等太子殿下来了,这朴三杰也是能信得过的人,安南侯有什么事,大可吩咐他去干。”
张安世疲惫地点头道:“去吧,事不宜迟。”
当下,二人议定,亦失哈命人,扑哧扑哧地领着许太医抬着朱棣上辇,急急忙忙地往大内而去。
张安世坐了片刻,口干舌燥想喝茶,又想到宫中的茶水现在不放心。
便请朴三杰带他去关押那徐闻的地方。
却见徐闻已被人捆绑着,低垂着头,一脸颓唐之色。
他显然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了。
只是等张安世走了进来,他立即露出得意的样子,道:“学生的手段如何?”
原本以为张安世一定会上前,狠狠痛殴他一顿泄愤。
可张安世居然出奇的平静,道:“还不错,看来颇有几分水平。只是可惜……你总是棋差一着。”
徐闻大笑道:“哈哈哈……到了现在,还要死鸭子嘴硬,噢,我竟忘了,你乃太子妻弟,这朱棣死了,你的姐夫便可克继大统,这对你而言并不是坏事。”
“只是可惜……你这姐夫的大位,只怕坐不稳,如今天下初定,又有几人是服气那朱棣的呢?连朱棣都不服,何况是朱高炽?再者说了……”
他一脸诡异地接着道:“赵王殿下,不还在京城吗?至于代王殿下,手掌着大同的兵马,这南京城对他鞭长莫及,若是他趁此机会起事,各地必然响应,到了那时,便又是一次发兵靖难,不日便可抵达南京城下,你与朱高炽,就都要做刀下鬼。”
张安世依旧平静地看着他,道:“你有没过一种感觉?”
“什么?”
张安世道:“有没有过一种……虽然自视甚高,总觉得自己好像什么事都做对了,可最后却总是功败垂成的感觉。”
徐闻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很快你就会体会到这滋味了,不要急,我不会为难你,你现在在这里好好歇一歇,享受一下后半辈子里最轻松快活的时光吧,因为再过一些时日,这样的好日子就没有了。”
徐闻道:“到了现在,竟还在嘴硬。我自知必死,倒也没有什么遗恨,只是你们……等代王登基……我的儿孙便可成为公侯,而你们……统统族灭。”
张安世只道:“拭目以待吧。”
走出了小殿。
朴三杰匆匆而来,低声道:“太子殿下和皇孙入宫了。”
张安世不敢耽误,连忙由朴三杰领着去迎接。
收到消息后,朱高炽的脸色就很难看,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进宫。
一见到张安世,满脸着急,气喘吁吁地道:“怎么会出这样的事,父皇在何处?”
朱瞻基也嚎啕大哭着道:“皇爷爷,我的皇爷爷……呜呜呜……”
张安世宽慰着道:“姐夫,你且别急,现在还在医治……”
朱高炽道:“父皇中的是什么毒?”
张安世如实道:“砒霜。”
听到砒霜二字,朱高炽只觉得昏沉沉的,他一脸绝望,幸好朴三杰将他扶住。
朱高炽道:“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啊,是谁下的毒……带我去见父皇……去见父皇最后一面。”
朱瞻基也哭得更厉害了,身子一抽一抽的,好像要昏死过去。
朱高炽当机立断,急忙往大内而去。
因为朱瞻基哭闹的厉害,索性将朱瞻基留在此,教他后去一步。
张安世便将朱瞻基抱住,见姐夫一瘸一拐地跑远。
张安世道:“别哭啦,这个时候哭什么!”
朱瞻基泪水涟涟,继续嚎啕大哭:“阿舅,这一次是真的……我伤心极了……皇爷爷对我这样好,我很伤心……呜呜呜……”
张安世道:“陛下还有生机……”
“我不信……”朱瞻基嗓子都哭哑了:“你别骗我,吃了砒霜,便必死无疑。”
张安世道:“可有阿舅呢,你怕个啥。”
朱瞻基的嚎哭一点停下了的意思都没有,边道:“阿舅最会骗人……阿舅是个大骗子,阿舅口里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皇爷爷没了……呜呜呜……”
张安世这个时候暴跳如雷,想要骂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道:“哎……你乖,听阿舅的话,留着待会儿哭。”
说罢,连哄带骗,总算朱瞻基嚎啕大哭变成了抽泣。
他终究只是个小娃儿,哭累了,便趴在张安世的肩头,脑袋撇着,眼泪和口水还有鼻涕,统统落在了张安世的肩头上,呜呜咽咽地道:“阿舅,我心里难受的厉害。”
张安世抱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大内走,唏嘘道:“你也有难受的时候,你睡一会吧,或许睡一会,你皇爷爷就好了。”
朱瞻基道:“我不敢睡,我睡不着。”
张安世无奈地道:“你怎么这么啰嗦。”
朱瞻基道:“那阿舅你给我哼曲儿吧,嬷嬷哼曲儿……我就渐渐睡了的。”
张安世道:“我不是嬷嬷……”
“皇爷爷……”朱瞻基又有大哭的迹象。
张安世心里烦躁:“好,我哼曲儿,好好听了,不许说话。”
张安世唧唧哼哼地唱起来:“我去炸学校……不,我去上学校……”
“我不要听。”朱瞻基道:“太难听了,算了,我不睡了,我也不哭了,我不能哭,待会儿皇爷爷知道我哭的伤心,一定也极伤心……”
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入了大内。
在寝殿里,徐皇后和太子朱高炽已在榻前。
朱棣已灌了肠,可毒素入体,意识已经模糊,处于昏厥状态。
朱高炽早已泪如雨下,在榻下长跪不起。
徐皇后也一个劲地掉着泪珠儿,坐在榻前,对外界的事漠不关心。
亦失哈佝偻着身,此时也是没有主张。
最惨的是许太医,他正想慢慢挪步到殿门口去,离那病榻远一点,才能让他稍稍安心些。
可此时,张安世抱着朱瞻基进来,他立即止了脚步,像木桩子一样,站得纹丝不动。
张安世将抱在手里的朱瞻基搁在地下。
朱瞻基没有上前,见皇爷爷‘睡着了’,便乖乖地寻到了殿中的角落,跪坐下去,埋着头,大气不出。
张安世见此情景,也乖乖地到了朱瞻基的旁边,跪坐下去。
到了这个份上,张安世也再没有办法了。
此时该做的都做了,陛下能否活过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在经历了今日的忙乱之后,张安世此时反倒能空闲下来了,此时不由得冷静了一些,心里想着最坏的结果。
若是陛下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滋生,却让张安世心里吓了一跳。
这或许……对张安世而言,并非是一个坏结果。
可是……张安世却高兴不起来。
说实话……他喜欢朱棣的性子。
不是因为这家伙嘴臭。
而是因为……
总之说不清,无论如何,自己不能这样去想,人活在世上,若是一切都以利益得失去估量,那也就只能被利益驱使,可他个有感情的人!
不知觉间,有人抽泣着,竟也跪坐在了张安世的身边。
张安世禁不住侧目一看,却见是伊王朱低声抽泣着也进了殿,不敢靠近朱棣的床榻,却到了张安世和朱瞻基的身边,默默地跪坐下来,不断地抹着眼泪。
三人个头参差不一,却都是沮丧无比的样子。
就在此时,徐皇后擦拭了眼泪,道:“亦失哈。”
亦失哈一脸哀色,忙躬身上前:“娘娘。”
徐皇后的声音今儿显得格外的清冷:“下毒之人,寻到了没有?”
“奴婢万死,奴婢现在顾不上……不过……所有可能下毒的人,奴婢都教人控制住了……”
徐皇后颔首:“那这笔血债,待会儿再算吧。”
“奴婢有万死之罪,这宫里竟有这样的逆贼,奴婢竟是没有察觉……奴婢……”
亦失哈拜倒下去,低声抽泣着道。
徐皇后道:“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陛下……陛下……哎……”
说着,徐皇后看向朱高炽:“太子……”
朱高炽只觉得恍恍惚惚的,听了徐皇后的话,才稍稍缓过一些神,朝徐皇后的方向叩首道:“母后……”
徐皇后道:“你的父皇……若是当真……当真有个万一,这祖宗的江山社稷,便都担负在你的身上了……你……你……”
朱高炽忙摇头道:“父皇吉人自有天相,断不会有事的,还有……还有安世……他的医术极好,一定有办法的。”
徐皇后看一眼角落里的张安世,好不容易停下的泪珠,又禁不住泪水涟涟地道:“如此剧毒,非同小可,你心里要有准备,你的父皇……现在一定满腹都是遗恨,他所恨者,除了是对我们的不舍,还有就是……不能让天下的臣民……臣民……”
徐皇后痛不欲生地道:“臣民们见一见,他这个皇帝,一定可以令天下臣民安居乐业,想要立下不朽之功……唯有如此,这靖难才可不被人看轻,不教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有了借口。你父皇一辈子都是个逞强的人,现如今……他可能做不到这一些了,将来你克继大统,定要继承他的遗志……”
朱高炽满眼哀伤,只是道:“是,是……儿臣……永世难忘。”
徐皇后身体不好,此时已是再说不出话来,服侍她的宦官见状,忙搀扶她去一边休憩。
朱高炽就这样跪着,纹丝不动,又不敢发出声音,这殿中便更安静了。
只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传出。
一个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低声道:“娘娘,赵王殿下……请见。”
徐皇后听罢,突然脸色变得严厉。
她扫视四周,压抑着自己疲惫的嗓音道:“赵王怎知宫中之事?这宫中不但有人下毒,竟还有人与外臣传递消息吗?”
此言一出,大家更是大气不敢出。
历来皇帝有恙,都要先禁绝消息,只有陛下或者皇后下令,方可先将最心腹的大臣召入宫中,先敲定身后之事。
现在陛下昏厥,徐皇后尚未下懿旨,赵王就突然进宫要觐见,这不难让人猜想到,可能有消息泄露出去了。
那来传报的宦官吓得脸色惨然,只是叩首。
亦失哈哀声道:“娘娘,是奴婢御下不严,真有什么好歹,就请娘娘恩准奴婢去地宫陪驾在陛下的身边吧。”
徐皇后没有理睬他。
而是镇定地道:“去告诉赵王,教他安分守己,乖乖地在宫外听旨,陛下现在不想见他,本宫现在也不想见他。”
宦官听罢,便火速地去了。
徐皇后转而看向亦失哈:“刘永诚在何处?”
“已去勇士营了。”
徐皇后点头:“给刘永诚下一个条子,入夜之后,带勇士营把守大内诸门。至于皇城……幸好本宫的兄弟尚还在京城,也给他下一个条子,五军都督府要严令兵马调动,任何兵马敢擅自出营,出营的上下官兵,无论任何理由,立杀无赦!”
亦失哈道:“奴婢这就去办。只是……”
亦失哈想了想,刚刚要起身,突又跪下,道:“娘娘……还有一事……何时召大臣入见?”
这里头的大臣,可不是什么人都召来。
而是请进大内来,商议遗诏的心腹大臣。
这些人既要位高权重,又要确保绝对忠心,等他们入大内敲定了一切事宜之后,才可能公布皇帝的真实情况。
现在陛下这个样子,为了确保太子可以克继大统,必须得及早才行。
如若不然,现在大内已经封锁,宫中也开始换防,朝野内外,一定会谣言四起,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可能生变。
要知道……现在可是永乐三年,朱棣登基其实也不过区区三四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许多不服的人依旧还没有肃清,还有那些人心依旧思念前朝,或是思怀建文的人,都是多如牛毛。
徐皇后满脸痛苦之色,她此时倒是看向了张安世:“安世,你上前来。”
张安世便忙上前去,道:“娘娘。”
徐皇后道:“你说老实话,这砒霜……还能救吗?不要和本宫说什么万一,什么或许,你说实话。”
张安世道:“臣颇有把握。”
徐皇后虽不敢完全相信,可此时……她似乎心怀着什么期盼,便颔首,看向亦失哈道:“听到了吗?”
亦失哈懂了徐皇后的意思,那就是……不召大臣。
因为一旦召大臣,就意味着皇帝要嘛已经没有救,要嘛就已驾崩了。
他心里何尝不是存着这么一丝希望呢,便如释重负:“奴婢先去传娘娘口谕。”
说罢,连忙去了。
徐皇后此时什么心情都没有,方才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说了一些话,就已是强打精神了,现在只沉默不言。
又过了一会儿,宦官进来,跪下,道:“娘娘……赵王又来求见,说是……说是……希望侍奉陛下。”
徐皇后听罢,悲从心来。
无论如何,赵王也是她的儿子。
也都是她的心头肉。
现在自己的丈夫这个样子。
而赵王这个做儿子的……一次次恳求。
任何一个做母亲的,怕也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徐皇后只觉得心力交瘁,却是强打精神,道:“再一次告诉他,你按本宫的原话转述给他,一次不要遗漏。”
那宦官支起耳朵。
徐皇后一字一句道:“他若还有孝心,就立即回赵王府,闭门不出,到了该当的时候,本宫自会召他来宫中。若他还要这般,那么就是不顾念母子之情,你赵王是我生出来的,也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本宫视你为明珠,可现在这个时候,若是你赵王尚不知进退,那么……本宫就没有你这个儿子,必教人立即将你拿下,你的命是本宫的,本宫随时可以取回。望他能够好自为之,孝顺陛下的事,有太子即可,太子乃嫡长子,理应侍奉皇帝,你为幼子,做好自己本份的事。”
宦官听的脸色惨然。
这宦官已经可以想象,一旦自己将这原话到赵王面前去说,赵王的性子,只怕非要撕了自己不可。
徐皇后站起来,凝视着这宦官,似乎她也知道自己的幼子是什么德行,因此,她微微颤颤的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一般的扫视着这宦官:“再告诉他,若不听从,诛之!”
宦官叩首:“奴婢知道了。”
说着……
这宦官火速出了大内。
很快,在这大内之外,许多听闻了一些传言的大臣,出现在内阁。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隐隐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
这文渊阁大学士们消息灵通,又在宫中办公,自然有人来文渊阁刺探消息。
可解缙几个……也对此懵然无知。
他们反而是最后知道大内可能出现变故的。
杨荣安抚来文渊阁的几个尚书,道:“诸公,诸公……不要四处揣测,这都是哪里的谣言……”
而赵王朱高燧,其实也已到了,他进了宫,可进不了大内,无计可施之下,心想若是父皇有什么不测,必定要召文渊阁大臣。
若是文渊阁大臣被召入大内的话,那么十有八九,父皇真的遭遇不测了。
一想到此……朱高燧就有一种时不我待的感觉。
…………
这几天写的很累,所以每一次都是十二点多才写完,更晚了,给大家再道个歉,顺便,哥哥姐姐们,能投点月票吗?爱你们。
第176章 陛下苏醒
可很快,就有宦官来。
一见有大内来的宦官,众人不敢贸然围上去。
他们虽然已有猜测,突然之间,宫中加强了卫戍,同时太子和皇孙火速入宫。
这种种迹象表明,大内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即便所有人不安,可是在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没有旨意之前,谁也不敢贸然打探。
当然,这里还是有例外的。
只有朱高燧上前道:“父皇与母后如何?”
宦官左右看了一眼,才道:“请赵王到一旁说话。”
这个口谕,他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
赵王朱高燧听罢,便与宦官来到一旁的耳室里。
宦官低声地将徐皇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原本还满怀期望的赵王朱高燧听罢,脸色骤然铁青。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宦官道:“母后何至如此厌儿臣?”
宦官不敢回应。
赵王朱高燧道:“本王问你,父皇怎么了……大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王殿下不必打听,也不必知道,娘娘只希望赵王速回赵王府。”
朱高燧的心就像要跳到嗓子眼里,他已渐渐可以证实自己的猜测了。
一想到在如此重要的关键时刻,自己竟成了局外人,他心中悲愤又不甘。
换做是谁都不甘,何况还是朱高燧这样自视甚高的人。
这时机可就在这眼前了,一旦错失,那么可能一辈子都要失之交臂。
于是朱高燧道:“你回去告诉母后,我是父皇和母后的儿子,这个时候……怎么能不在父皇和母后身边,恳请母后念在……”
宦官却突然打断朱高燧道:“殿下自重吧。”
“大胆,你一个奴婢,竟敢这样和本王说话?”朱高燧勃然大怒。
宦官道:“正因为奴婢心里敬着殿下,所以才出此言。殿下啊……娘娘一向宽仁……可是……”
这宦官顿了顿,而后抬头看一眼朱高燧,压低声音道:“可是她大事上从不糊涂。”
此言一出,宛如一下子将赵王朱高燧推入了冰窖里。
“现在娘娘心意已决,就算赵王殿下有什么话,奴婢也不敢去和娘娘说,这于殿下和奴婢都无好处。”
朱高燧心中郁闷,想到……眼下的局势,可能每一个时辰都会有变化,而自己却是无能为力,心头便升起一股焦躁,于是气愤地道:“滚,滚出去。”
宦官点点头,又行了个礼,便匆匆而去。
这宦官一走,朱高燧从耳房里阴沉着脸出来。
实际上,这文渊阁里的人精们,其实已经可以九成九的确定……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了。
大家各自假装忙碌。
朱高燧心里却想:“这个时候,断不能贸然离开皇城,一旦离开……就连最后一丁点的机会都没有了。”
父皇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是否有人谋害了父皇?害他的人是谁?
他越想……便不禁觉得细思极恐。
是不是皇兄?还是张安世?
那么……母后呢,母后为何还站在他们的一边?
无数的心思,纷沓而来。
杨荣早就钻进了自己的公房里,胡广手里拿着一本预备要拟票的奏疏进去,高声道:“杨公,这份奏疏……”
他合上门,继而压低声音:“大内有变。”
杨荣低头,整理着案牍上的奏疏,边道:“这个不是已经十分明显了吗?”
胡广忧心忡忡地道:“就是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实在急死人了。”
杨荣却镇定自若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等臣子,只需做好一件事。”
“倒要请教。”
杨荣道:“不变应万变。”
胡广颔首:“是啊……可虽是如此,依旧还是有些担心,就怕一觉醒来,不知会是什么样子。再有……若是陛下当真有事,为何还不召大臣觐见?莫不是,大内出了什么变故?”
杨荣摇摇头:“不要去猜度圣心。”
杨荣顿了顿,脸色凝重地接着道:“且不说伴君如伴虎,大内的心思难测,我等都是读书人出身,只要克己奉公,做好自己该当的事,便是忠臣。”
“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冷静,如若不然……于伱我私人而言,必有灾殃。即便于国家于朝廷,亦无好处,倘若当真有个万一,天数有变,我等自当尊奉陛下遗命,奉太子为尊,安定朝局,便是一功。”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还是讲得有些不够透彻,或者他对胡广有些担心。
于是压低了声音,又道:“从开国辅运,至奉天靖难以来,人们都视从龙为攀登高峰的捷径,多少一文不名之人,一朝一夕之间便得势,位极人臣。可是胡公……天下再经不起这样的事了,我等恪守臣节,越在关键的时刻,越要做好自己该当做的事,才可安定人心。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去掺和,如若不然,一着不慎,必要遭反噬。”
胡广想了想,便一脸认真地道:“此亦我愿。”
当下,胡广漫不经心地夹着奏疏,回了自己的公房,再不理会外头的喧闹了。
……
而这个时候,解缙正在自己的公房中来回踱步,他眉头皱得极深。此时陛下似乎遭遇了不测,以他的聪明劲,其实已经清楚,可能要变天了。
他激动地等待着大内里的消息。
只是左右不见大内的旨意来,这令他变得沮丧起来。
听闻……张安世就在大内里。
独有张安世……
解缙不知怎么了,这张安世突然窜起,若只是一般的外戚得宠也就罢了,可解缙隐隐感觉到……自己被太子疏远,未来开始增加了许多的不确定性。
若是两年前,大内出现这种情况,他一定要喜不自胜不可,因为这就意味着,太子可能要克继大统了,而他这个天下第一的太子党,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可如今呢……
越想,他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
没了太子这一张牌,他和其他的文渊阁大学士又有什么分别?哪怕是各部尚书,他们的资历,也远高于他。
朱棣的文渊阁,都是用资历较浅的翰林入阁为大学士,某种程度,也是一种权衡。
在焦灼之后,解缙突的信步出去,却见朱高燧正对一个舍人痛斥:“这是什么茶,拿这样的茶给本王喝?”
舍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解缙咳嗽一声,上前挥挥手,示意舍人退下。
那舍人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解缙随即笑吟吟地看向赵王朱高燧道:“下官知道殿下此时正是心焦,不过殿下还是镇定为好。”
朱高燧瞥了他一眼:“本王并不心焦。”
解缙四顾左右。
这个动作却也被朱高燧捕捉到了:“这文渊阁的茶水实在入不得口,本王进解公的公房坐一坐?”
“请。”
进了公房,朱高燧便大喇喇地落座,接着道:“解公现在还在票拟吗?倒是好雅兴。”
解缙道:“殿下何苦奚落下官。”
顿了顿,解缙又道:“方才宦官从大内带来消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才是解缙最为关心的问题。
朱高燧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却突然笑了。
解缙一脸镇定,却也跟着笑了笑。
“解公看来也很关心大内。”
解缙道:“大内的一举一动,牵动人心,为人臣者,尽忠为首要,谁能不关心君父呢?”
朱高燧笑了笑,只抿抿嘴,却没有跟他多说什么。
显然,他对解缙是有所防备的。
却在此时,一个舍人匆匆而来,一见朱高燧也在此,便立即低头不言。
解缙则不经意地踱步至舍人的身边。
那舍人这才在解缙的耳边嘀咕了几句。
解缙颔首:“你下去吧。”
“是。”
解缙重新落座,才道:“殿下,下官得知了一个消息。”
他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中毒……”
朱高燧听罢,脸色骤变。
解缙道:“中毒之后,张安世负责救治,陛下也就移驾去了大内,到现在,已有三个多时辰了。”
朱高燧心里一凉,惊道:“张安世乃皇兄妻弟,他若有叵测之心,那父皇……父皇……”
解缙道:“下官能够体谅殿下的心情,若是陛下驾崩,从中牟取到最大好处的人……十之八九,就是张安世。他如何能安心救治呢?”
朱高燧焦躁地道:“可是……可是……既如此,那母后就真的糊涂啊。”
解缙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其实他开诚布公地将这事直接跟赵王朱高燧说,也是先抛出自己的诚意。
陛下中毒,不是在大内发生的,这消息迟早都要传出来,至于移驾大内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而赵王,或许掌握了一些大内的信息。
朱高燧本是对解缙带着戒备,可解缙直接和他开门见山,反而让他少了几分防范。
于是他径直道:“母后命本王回王府,安分守己。”
解缙听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朱高燧一眼,却淡淡道:“那么殿下还留在宫中做什么?快尊奉懿旨,离开这是非之地。”
朱高燧道:“父皇不测,谁知是不是乱臣贼子作乱?我看……十之八九……是张安世……我乃孝子,怎可无动于衷?”
他这番话一出,解缙立即意识到了……这位赵王殿下的内心深处所谓的不甘了。
无论他找什么理由都好,什么母后被蒙骗,什么张安世别有所图。
可有一条却是可以预料的,那就是……赵王不想尊奉懿旨,只怕这赵王殿下,也有趁此机会,窥测神器之心。
解缙便道:“殿下可知道,一旦殿下不尊奉懿旨,会是什么后果?”
朱高燧似乎也捕捉到了什么,道:“事急,一切从权,父皇危在旦夕,为人子的,怎可安于家中坐以待毙?”
解缙别具深意地道:“那么就请殿下,定要小心谨慎……现在大内的消息不明,此多事之秋,先等等消息,切不可操之过急。”
朱高燧听了,生出异样的感觉:“解公以为,本王还有指望吗?”
解缙道:“许多事,只要肯争取,至少不留给自己遗憾,至于是非成败的事,却只好交给上天了。若是上天庇佑,纵是陛下,以区区北平一地,兵少将寡,亦可得九鼎君临天下。”
听了解缙的话,朱高燧打起了精神,口里则道:“虽是如此,只是大内禁绝了消息,实在让人不安。”
“那就等。”解缙镇定自若地道:“眼下除了等之外,没有任何的办法。”
顿了顿,解缙又压低声音道:“御马监的太监,已去了勇士营!可见……事情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地步。不过事在人为,宫中发生的事,实在诡谲,倘若……倘若天下人……都将今日之事,与当初隋炀帝杨广与隋文帝杨坚联系一起呢?”
此言一出,朱高燧顿时身躯一震。
据传隋文帝生病,而杨广却在此时调戏了陈夫人,陈夫人便去隋文帝面前告状,隋文帝勃然大怒,痛骂说:‘这个畜生,朕怎么敢将天下交给他。”
这话很快便传到了杨广的耳朵里,于是大内突然封锁了一切的消息,不久之后,杨广派心腹进入了隋文帝的寝殿里,而后就传出了隋文帝的死讯。
许多人都认为,隋文帝是被自己的儿子杨广所弑杀,当然……是非曲直,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人们相信什么。
朱高燧脸上摆出几分忧郁,道:“不错,现在的情况,与当初何其相似,哎……上天不仁,难道杨家的事,也要落在我家吗?若如此,等这些人得势,本王必死。”
“殿下不必心焦……”解缙淡淡道:“群臣已有非议,何不如先传出消息,等人们都认为有人心怀不测,殿下却表现出孝子的样子,即便不能出入大内,也可在宫中时刻盼着消息。”
“表现出孝心,如此一来,岂不是高下立即判?至于其他的事……若是陛下要召入宫拟遗诏,我自当借机与诸大臣先去见皇后娘娘,痛陈利害,到了那时……或许事情大有可为。”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按照道理而言,这个时候朱高燧应该站起来,哭哭啼啼地朝解缙下拜行一个礼,口里说一句:“若无解公,我必死也。’
可惜……朱高燧没走这个程序,而是一下子眼睛亮了,惊叹道:“对对对,眼下也只有如此,才可死中求活。”
解缙心里略略有些失望,这朱高燧只顾着自己乐了。
失望归失望,可话已经说出去,解缙只能叮嘱道:“只是……这其中有太多的变故,不过无论如何,先走一步看一步。赵王殿下,成败只在旦夕之间,殿下定要节制自己,不要犯错。”
朱高燧笑道:“若事成,解公可为宰相。
宰相已经废除了,这不过是空头许诺。
不过对解缙而言,太子既然疏远了他,而将来张安世一旦上位,必然会排斥他,与其如此,不如另择明主。
做了选择后,他反而定下心来。
于是他气定神闲地道:“殿下,先过了眼前的难关罢。”
朱高燧道:“好。”
二人议定,便不再多言。
…………
崇文殿里。
纪纲与邓武二人,依旧还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方才发生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眼看着陛下移驾去了大内,没人管顾他们,他们走不是,不走又不是。
二人的心思,各有不同。
只是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此时宫中诡谲,让二人的心都乱了。
“邓贤弟。”
“纪大哥。”
“我看要出事。”
邓武若有所思,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啊。”
“事到如今,应该同舟共济为好。”纪纲深深地看了邓武一眼,接着道:“若是我等继续斗下去,锦衣卫就要分崩离析了。”
邓武心思复杂,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哥说的是。”
没多久,倒是有宦官来了,道:“有口谕。”
二人连忙躬身。
宦官道:“纪指挥使与邓同知火速回南北镇抚司候命!”
纪纲道:“此陛下口谕,还是皇后娘娘……”
宦官厉声道:“不要多问。”
纪纲脸色微微一冷,要知道,若在从前,没有哪个宦官敢这样和他说话。
可他依旧毕恭毕敬地点点头,再不迟疑,连忙转身离去。
…………
大内里。
已过去了三四个时辰,陛下依旧还是昏睡不醒。
张安世和伊王朱,还有皇孙,被安排去一侧吃了一些茶水和糕点。
这些茶水和糕点,已经过了再三的检验,可即便如此,张安世还是吃得有些小心翼翼。
据传明朝许多皇帝,都是疑似被人下毒毒死的。
以至于那位嘉靖皇帝,有十万分小心,对宫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当然,嘉靖多疑,不只对宦官不敢相信,他谁都不相信。
可偏偏,就这么一个疑神疑鬼的家伙,每天吃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丹药,居然寿命还算比较长,已经高于绝大多数的皇帝了。
朱瞻基还在呜咽。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安抚道:“不怕,有阿舅在。”
朱瞻基依旧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伊王朱也是一脸沮丧。
就这么默坐了片刻,三人又回了寝殿。
此时,朱高炽还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徐皇后则端坐着,殿中的气氛十分诡异。
张安世和朱瞻基三人乖乖地又在那殿中的角落里跪坐下去,也是大气不敢出。
许太医则是给陛下把了脉,他皱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道:“娘娘,脉象更微弱了。”
徐皇后脸色惨白,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这样才能找到一点力气,这才道:“你有什么建言?”
许太医哪里敢多嘴,这个时候,最好什么诊断都没有。
可现在被问到了头上,又有什么办法?毕竟只要开口说了话……就要为这话负责的。而且不是后世那种张口闭口就我为我说的话负责的那种,其实说这话的人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口嗨,负责个鸟。
可许太医的情况不同,此时只能怯怯地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徐皇后皱眉道:“本宫要听的是真话,不是让你来给陛下验算命数。”
许太医吓得脸都绿了,便期期艾艾地道:“如此微弱的脉象,臣……臣以为……可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此言一出,徐皇后就如遭雷击一般,她虽是一直努力地克制,可此时万般的情绪,涌入心头。
许太医瑟瑟发抖,硬着头皮道:“娘娘节哀,或许安南侯真可妙手回春。”
前头说最坏的打算,后头又一句或可妙手回春,意思很明显,别找我,不是我治的。
徐皇后又深吸一口气,才又道:“人各有命,这命数是不讲道理的。”
说着,她朝朱高炽看了一眼,沉声道:“太子……你该拿主意了。”
朱高炽本就身体不大好,在此也折腾了这么久,此时显得十分憔悴,他哽咽地道:“儿臣全凭母后做主。”
徐皇后摇头道:“不,你是储君,是千万人维系所在,这个时候,不可推辞谦让,要拿出气魄来。”
朱高炽这时又看了看床榻上的朱棣,艰难地道:“儿臣……想再等等。”
徐皇后的目光也随着朱高炽的视线,落在朱棣的身上,眼中似一下子聚满了泪光,而后才点点头。
朱高炽幽幽道:“若是还不成,就只好召大臣侍病了。”
徐皇后叹道:“也只好如此。”
顿了顿,徐皇后看向张安世:“安世,你也来看看……”
被叫到的张安世,连忙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上前。
一旁的许太医如蒙大赦,终于没有自己的事了,立即退开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气息果然很微弱,心里不由得想,自己至少已帮陛下排去了身上九成九以上的毒了,可……
不会吧,不会吧,就剩下这么一丁点的剂量,陛下也扛不住?
看来弓马娴熟和每日锻炼有个鸟用,还不如学嘉靖那样,每天吃点铅丸和汞丸宅在家里混吃等死呢
见张安世的脸色不好,徐皇后已是眼泪婆娑,只是她坚强地擦拭了落下来的眼泪。
张安世道:“奇怪,陛下怎么会脉象如此的微弱呢,会不会是哪里出问题?许太医,你是照着我的方法灌的肠吗?”
许太医听罢,整个人要跳起来。
他早防备张安世想将一切都栽在自己的头上了,果然……姓张的他缺了大德啊。
许太医立即道:“安南侯,都是照着你的方法办的,每一步都没有错,老夫行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解毒之法,一直觉得匪夷所思,素来砒霜剧毒,无药可医……”
他立即又将皮球给踢了回去,别怪我,跟我没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而且当初是你要解毒,我许太医可是不同意的,只是你尊贵,才不得不跟着你胡闹。
张安世没往这一层去想……
只是觉得好像哪一个步骤错了。
就在张安世还在紧缩眉头的时候,朱棣的眼帘似不断地微微颤动。
他似乎极努力……方才很勉强地将眼帘撑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意识其实已经慢慢地回到了朱棣的身上了,朱棣只觉得自己很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
哪怕是想要张眼,也已费了自己全部的气力。
朕……已经驾崩了吧?
可是……为何会有这么多熟悉的声音?
砒霜剧毒,无药可医……
朕中的乃是砒霜?
朱棣觉得自己,如同一下子跌入了冰窖里,若如此,那就是必死无疑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有许多事要做啊……
朕……不甘……
就在这不甘的怨念之间,猛地……那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的眼睛,居然陡然张开。
张得极大。
张安世还在若有所思呢,突然见状,顿时给吓得魂不附体,刚要开口呼救‘有鬼’,又连忙拼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呜呜呜……”
口里含糊地发出古怪的声音,与此同时,张安世的身子立即条件反射似地从榻前弹跳开。
众人大惊,纷纷看去。
却见朱棣眼睛依旧张得老大。
徐皇后娇躯一颤,竟是不知所措。
朱高炽直勾勾地看着榻前的朱棣,更是瞠目结舌。
许太医:“……”
还是张安世第一个反应过来了,这时又一下子扑了上前,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天哪……我早说过吉人自有天相。”
许太医:“……”
张安世抢上前,又惊呼道:“陛下脉象如此微弱,还能战胜病魔……由此可见……这是上天在庇佑着陛下呢……”
朱棣整个人只眼睛动了动。
嘴巴颤颤地想蠕动,可又好像发不出声音。
张安世听人说,如果女孩子起死回生,当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男人,是最容易爱上这个男人的。
虽然朱棣不是女子,张安世对此也完全没有兴趣。
可这样表功的机会,千载难逢,当下自告奋勇,一下子冲上榻前,耳朵对着朱棣的嘴边,边道:“陛下……陛下有什么吩咐?”
朱棣极努力地不断颤着嘴,最后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才勉强道:“入他娘……朕要饿死了!”
张安世:“……”
第177章 诛灭
此时,张安世倒是恍然大悟。
经历了洗胃和灌肠。
朱棣的胃中早已是空空如也。
又这么昏迷了好几个时辰,滴水未进,是谁都会脉象微弱的啊。
也亏得朱棣的身体好,换做是其他人,直接扑街都有可能。
他还是大意了,只记得解毒,却忘了想办法给朱棣进食。
于是张安世立即道:“快,快取粥来,取稀点的粥。”
这个时候,是决不能吃大鱼大肉的,这才经过一番折腾,脾胃正虚弱着呢,只能吃点粥水,填填肚子。
这一下子的,寝殿里又忙碌起来。
亦失哈见朱棣终于醒了,激动极了,亲自道:“奴婢去取。”
出了此事之后,亦失哈自觉得自己犯下了弥天大祸,因此现在是格外的积极。
徐皇后已是喜极而泣,含泪道:“陛下……”
朱棣躺在榻上,气息微弱,这可真饿死朱棣了,他只觉得胃里空空如也,整个人没有一丝的气力。
因而,也没有办法回应,只是……好在朱棣还有意识在。
朱高炽一下子也有了点精神气,又惊又喜地道:“恭喜父皇……”
这可是砒霜啊,砒霜的毒都可解,简直无法想象。
殿中所有人都抱着这个念头,更觉得匪夷所思。
这时,一声凄厉的声音道:“皇爷爷,皇爷爷……”
朱棣听到那嚎叫的声音,心要化了。
又听同样歇斯底里的喊声:“皇兄,皇兄……”
这两个声音,像是比赛一般,一个比一个嘹亮。
直到张安世都觉得受不了,道:“陛下需要休息,皇孙和伊王殿下快去隔壁休息吧。”
于是两个不情愿的人,终于少了表现的机会,不过此时,朱瞻基虽还挂着眼泪和鼻涕,却咧嘴傻乐。
只有许太医,看着眼前的一切,尴尬得不知所措。
他灰溜溜地站在角落里,似乎此时只想到这一切的惊喜和功劳,好像都和自己无关了。
没多久,亦失哈便取来了粥水。
随即,给朱棣一点点地喂下。
朱棣慢慢地开始恢复了一点气力,在众人的关切目光下,他居然开始坐起,好像是没事一般。
洗胃和灌肠确实很折腾,可那砒霜在体内的剂量,其实已经忽略不计了,所谓抛开剂量谈毒性就是耍流氓,就是这样的道理。
再如何剧毒之物,只要剂量不够,人体也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何况朱棣的身体素质极好,吃掉了一碗粥水后,他直接趿鞋下来,终于开口说话道:“他娘的,还是饿,再取吃食来。”
亦失哈看向张安世,张安世笑着道:“再缓一缓,缓一缓再说。”
朱棣有些无奈,倒没有反驳,而是道:“朕中的乃是砒霜之毒?”
张安世道:“是。”
朱棣惊叹道:“砒霜的毒也能解?”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陛下吉人自有天相,还有太医院的许太医的功劳,臣没做什么。”
于是朱棣的目光落在了许太医的身上。
许太医:“……”
朱棣脸猛地阴沉下来:“你来。”
许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他有丰富的被揍经验了,所以此时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朱棣冷然道:“你对朕做了什么?”
当时,朱棣虽已中毒,可意识尚在。
许太医忙道:“陛下……陛下……臣是按安南侯的方法……”
朱棣抬腿,口里骂:“到底你是太医,还是张安世是太医?伱这样的庸医,除了口里说张安世,还能说什么?”
他只是作势要抬腿。
其实此时的朱棣身体虚弱,根本没办法一脚飞出。
可毕竟许太医是专业的,如果挨揍也可以考证的话,许太医好歹也能考个一级挨揍师出来。
因此,就在这千钧一发之刻,朱棣的脚还没挨着他,他已啊呀一声,然后身子像炮弹一样弹开,最后整个人落地,接着开始发出杀猪式的嚎叫,在地上抱着脑袋打滚着道:“疼,疼死了……”
张安世:“……”
朱棣:“……”
朱棣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中毒,而产生了错觉。
明明自己还没沾着他,他就已好像承受了千钧之力一般,见他在地上拼命打滚,哀嚎,求饶……
朱棣满脸黑线,最后吐出了一个字:“滚!”
这个字,就像一个开关一般,许太医顿时一轱辘翻身起来:“臣告退。”
一会儿功夫,就没影了。
朱棣这才看向一直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徐皇后,脸上的神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柔和了许多。
朱棣上前拍了拍徐皇后的手背,安慰她道:“辛苦你了。”
徐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含泪道:“陛下无事便好,臣妾……”
她本想说什么,可这么多小辈在,便起身道:“臣妾见陛下好转,也就放心了,陛下一定还有大事,臣妾先行告辞。”
朱棣不由得感慨,最懂自己的,还是他的这个发妻啊。
徐皇后一走,朱棣这才背着了手,脸色阴沉。
亦失哈此时便趁机跪下道:“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道:“敌在暗,我在明,千日防贼,防不胜防,宫中的人,好好地梳理一遍,将下毒的人给朕揪出来。”
亦失哈惴惴不安地道:“奴婢遵旨,奴婢定要将此贼碎尸万段。”
朱棣只颔首,下毒的人……现在反而不重要了,按着张安世的排查法,不久就可找到,这也不过是个棋子而已,朱棣根本不关心。
他所关心的,乃是大事!
这时候,朱棣看了一眼朱高炽:“你起来吧,朕看你脸色不好看。”
朱高炽这才站了起来,因为跪得久了,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幸好张安世就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总算是站稳了。
朱棣此时感慨地道:“朕几乎要驾崩,幸赖张安世相救啊。”
这里头有两层含义。
一层是张安世算是救了命。
而另一层意思是,张安世乃是太子的妻弟,从朱棣的角度看,他若是驾崩,太子就要克继大统,假若太子和张安世稍有一丁点的私心,哪怕只是不救,不但不会有后果,反而能得到最大的好处。
朱棣不吝表赞道:“太子是有孝心的。”
朱高炽真挚地道:“父皇若能无事,儿臣死也甘愿。”
这些话,朱棣从前不信,现在却可信几分。
朱棣笑道:“哈哈……想那李世民,也有一点不如朕,他的儿孙们,不如朕也。”
似乎一下子找到了可以慰藉的地方,朱棣大喜。
张安世连忙道:“姐夫一直教导我,做人要有孝心,姐夫说他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好啦,好啦。”朱棣道:“你不说,朕也知道。朕与太子,乃君臣父子,你不说,朕也知他。”
说着,朱棣似乎有些疲倦,落座,边道:“大内之外如何?”
这才是朱棣,到了这个时候,刚刚摆脱了危机,最为关心的,恰恰是这江山社稷的问题了。
朱高炽道:“父皇,事情发生之后,母后和亦失哈已禁绝了大内的所有出入口,同时……禁绝了所有消息,只是……只怕朝野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儿臣在想,是否下旨……以安外朝之心。”
朱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脸色变得诡异难测起来:“那个徐闻呢,徐闻……在何处?”
张安世道:“在宫中收押。”
朱棣点头:“他的消息,走漏了吗?”
“应该没有走漏。”
朱棣再次点头:“那就太好了。”
张安世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淡淡道:“依旧禁绝消息。”
这一下子,朱高炽和张安世面面相觑。
朱棣平静地道:“有人知道朕中的乃是砒霜之毒吗?”
张安世道:“应该传出去了,中毒的地点乃在崇文殿……那儿……只怕消息容易走漏。”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也该朕下棋了,这外朝的人,都认为朕中了砒霜之毒,他们会怎么样?”
“只怕朝野要不安。”朱高炽忧心忡忡地道:“所以儿臣才认为……”
朱棣摇头:“他们安与不安,都翻不起什么浪来!在朕的眼里,都不算什么!可朕所虑的,乃是代王啊。代王谋反,他在大同,这大同边镇,只怕不少军将被他所笼络,朕要拿他,就少不得要与他兵戎相见,可一旦兵戎相见,不但成了天下人眼里的笑话,且战事一起,便要耗费国力。朕更担心代王丧心病狂,若是狗急跳墙,当真勾结鞑靼人,引狼入室,固然朕身经百战,倒也不觑他们,可……刀兵一开,北地就要遭殃了。”
朱高炽诧异地看了朱棣一眼,他一直认为,父皇是个战争狂,但凡有一点发动战争的机会,都不会放过。
可没想到,在对付代王的问题上,竟如此的谨慎。
只见朱棣接着道:“既然如此,那就将错就错吧,大内继续封禁消息,什么消息都不要透露出去,让那个徐闻,给代王修书,告诉代王,刺驾已经成功,他也已勾结了朝中的禁卫和联络了一些大臣,就说宫中滋生了大变故,需要年长藩王,火速入京来主持大局,让代王立即入京。”
张安世道:“陛下,那代王会上这个当吗?”
朱棣冷笑道:“你是不知朕的这个十三弟,这个家伙,历来目中无人,自视甚高,刚愎自用,目无王法,!说到底,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被身边人宠坏了的混账。他的身边,多是一群溜须拍马之人,每日赞颂他,只怕这个家伙,都要自比自己是尧舜了。”
张安世心里说,在这方面,朱棣和他那五弟朱高煦都算是比较谦虚的,他们都只自比李世民而已。
朱棣道:“若非如此,他怎么会滋生异心呢?还有那个徐闻,只稍稍鼓动,他便让徐闻为他谋划,牟取大位,可见现在的他,已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而且他野心勃勃,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是绝不会错失任何的机会。”
“所以,我们必须透出两个消息。其一,就是朕真的出事了,这朱十三所忌惮的人里,朕算一个,现在朕出了事,宫中禁了消息,他一定认为是秘不发丧。再者,徐闻若是肯写书信,他让徐闻在京师潜伏这么久,有这么多的党羽,甚至在宫中也安插了人,想来他也信任徐闻的能力,只要徐闻请他火速入京,这对他而言,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朱棣幽幽地接着道:“谁不想……轻而易举地占一个大便宜呢?”
张安世思量着,道:“陛下所言甚是……不过……臣有一个疑问,如果只是这样,他一定还有疑心,毕竟……这是天大的事。怎么样让他相信,他进京城之后,有很大的胜算窃取神器,他才可能孤注一掷。”
“这一点不用担心。”朱棣老神在在地道。
有时候,朱棣像个莽夫,可要说到谋反心理学,他似乎满腹经纶一般。
朱棣淡淡道:“亦失哈……”
亦失哈忙道:“奴婢在。”
“今天夜里……以皇后的名义,传一道懿旨出去。”
亦失哈诧异,不过依旧低头道:“请陛下示下。”
朱棣慢悠悠地道:“就说赵王赤胆忠心,让他暂时节制羽林卫以及应天府。”
此言一出,亦失哈脸色一变:“陛下……”
朱棣慢悠悠地道:“听命行事。”
张安世听到这里,骤然明白了什么。
大内突然没了消息。
太子又在大内。
而赵王节制了羽林卫,还有应天府,这怎么看,都是京城发生了大变故的迹象。
除此之外……在别人看来,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赵王一下子有了可以抗衡太子的资本。
要知道,赵王可是带了一队赵王卫入宫的,又有羽林卫在手,何况暂时又节制了应天府这样的要害衙门。
这不是摆明着……皇子之间,可能内斗吗?
在别人看来,这只是徐皇后在关键时刻,想依靠自己的两个儿子。
可在有心人看来,却是徐皇后糊涂了,这样做,只怕会引发一场围绕皇权的争夺。
那么远在大同的代王朱桂,又会怎么看待呢?
这当然是最好的时机,京城里,有徐闻这个杀手锏,朱老四已经死了,他的两个儿子随时火拼,不足为惧。
若是此时,他以王叔的身份,突然出现在了京城的时候,等这太子和赵王两败俱伤,然后迅速地利用徐闻的力量,收买重要的大臣。
这大位,不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吗?
朱高炽担心地道:“父皇,若是如此,三弟……”
朱棣淡淡道:“事急从权,只略施手段,就可轻取代王,免一场刀兵之祸,这等好事,还有什么犹豫的。太子啊,你是储君,切切记得,不可妇人之仁,朕取天下,杀了多少人,尸山血海之中,才有今日。朕真担心,你们后世子孙们,竟不知这大位是靠什么得来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为人君者,只要坚守基本的忠孝即可,万万不要指望,此等道德之物,可以解决问题。”
张安世来了劲头,也跟着劝:“是啊,只要对父母孝顺,对妻弟爱护,臣以为,陛下说的对,只在乎身边的人,叫做小仁,而为了免去数十万人生死的兵祸,采取一些必要的手段,才叫大仁。”
朱高炽点头,便没有再说什么。
朱棣大笑:“张安世类我也。”
于是朱棣起身:“无论如何,朕就在大内,坐视一切,太子和皇孙也留宫中。刘永诚是可信的人,他掌着勇士营,可以稳住大局。至于徐辉祖……有他这个都督在,京城乱不了,张安世,你押徐闻来。”
张安世会意,当下便去提了徐闻。
徐闻见了张安世便冷笑:“如何?”
张安世道:“不如何,跟我走吧。”
徐闻大笑:“朱棣定是已死了,你纵是将我碎尸万段,也已无用。可惜我徐闻天纵之才……”
张安世直接给他一个耳光,随即带着朱勇,提着徐闻至寝殿。
徐闻口里还在叫骂:“等到代王殿下……”
他一进寝殿……却见熟悉的人端坐在那,骤然之间,徐闻打了个冷颤,仿佛见了鬼一般。
朱棣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怎么样,你还有什么伎俩呢。”
这一次,徐闻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好像一下子成了小丑。
自己苦苦经营这么多年,结果竟都成了无用功。
朱棣道:“你的家人还在大同吧,还有代王……你有没有想过,朕没有死,若是朕发兵大同,将这大同团团围住,只需数月,从那朱十三,到你满门,朕都可以屠戮殆尽。你不会认为……朕会心慈手软吧。”
徐闻一下子瘫了下去,他最后一点骄傲,在这一刻,也被击的粉碎。
他疯了似的摇头:“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张安世自后踹他一脚,骂道:“凭你那点小伎俩,蜉蝣撼树,螳螂挡车,你这自觉地自己聪明的蠢货。”
一声蠢货……彻底让徐闻破防。
即便是在被锦衣卫拿住的时候,他也没有绝望。
他自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而已,而且自己还有后着,虽然死了自己一个,可至少代王和自己在大同的族人……
可现在……
朱棣默默的看他,那种轻蔑的眼神,让徐闻感到刺骨。
“区区砒霜之毒而已,朕受命于天,这样的小毒,也想害朕性命吗?”
徐闻喃喃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砒霜无药可解……无药可解……”
朱棣没理他,继续道:“朕一声号令。接下来就是踏平大同,朕在想,你犯了如此大罪,你全家老幼,该怎么处置呢?”
徐闻彻底的崩溃了,引以为傲的智商,被人不知用什么方法,直接碾压,他只疯了一般,呢喃道:“完了,完了……怎么会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到这一步……”
朱棣道:“朕和你做一个交易如何?朕诛你全族几百口,但是可以许诺,没有车轮高的孩子,可以免死!”
徐闻错愕的看着朱棣。
朱棣叹道:“朕已是十分宽仁了,朕是如何对付逆党,你想来比朕清楚。而且,朕还可许诺,让你和你的族人死的痛快一些,嗯,至少不必……碎尸万段,不必五马分尸,不必置入鼎中烹煮……”
徐闻失魂落魄,这个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什么都失去了。
他苦笑道:“真没想到,会到这一步啊,我满腹才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又学了这么多奇谋,没想到,天不佑我。”
朱棣站起来:“看来你是不愿意接受朕的条件了?”
徐闻道:“事已至此,如今已是案板上的鱼肉,还有什么可说的,请……请陛下……开出条件吧。”
朱棣与张安世对视一眼。
朱棣道:“取笔墨来,朕来念,你来写,给代王修书,告诉他,教他火速入京。”
徐闻何等聪明的人,一听……便立即明白了什么,苦笑道:“哎……万万没有想到……”
朱棣冷冷道:“这对你对代王而言,都有好处。大同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了,只是这代王是束手就擒,还是被朝廷的军马踏破大同,最后杀死罢了。这一点,你应该比朕清楚。”
跟徐闻这种人打交道,坏就坏在这个人诡计多端,你永远不知道他何时咬你一口。
可有一个好处就在于,当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时,便也清楚,无非是死法的区别而已,代王已经一丁点可能也没有了,与其如此,那么干脆……让自己死的舒服一些。
当下,他也没有犹豫,直接修书一封。
朱棣低头一看,似乎是害怕徐闻在书信中暗藏玄机,通风报信,又交张安世看了一遍。
徐闻道:“不必检视了,我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利害。”
朱棣道:“你们传送书信,是什么人传出去。”
“用急递铺。”
“急递铺?”朱棣盯着徐闻。
徐闻道:“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最是安全。”
朱棣将书信交给张安世:“火速发出去。”
张安世抖擞精神:“臣遵旨!”
………………
文渊阁。
此时有宦官火速至此。
“赵王何在,赵王何在?”
这突如其来的宦官,立即让这文渊阁里的人又紧张起来。
显然,大内又有消息,只可惜又是来找赵王的。
赵王朱高燧死赖在此不肯走,此时听到有宦官来,于是上前:“怎么,母后……”
“皇后娘娘有懿旨。”宦官道:“赵王听封。”
朱高燧紧张的道:“儿臣听旨。”
当着众目睽睽,宦官道:“曰:赵王朱高燧心系父母,至孝也,今多事之秋,赵王火速节制羽林卫、应天府,以备不测,钦哉!”
这简短的懿旨,让朱高燧狂喜,朱高燧道:“多谢母后……多谢母后……”
他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
文渊阁里的大学士和舍人们表情各异。
解缙面上含笑,却又回自己的公房去了。
胡广凑热闹出来,脸色却是阴沉,因杨荣没有出来,他忙疾步往杨荣的公房去。
朱高燧惊喜的道:“请转告母后,儿臣一定好好稳住京城,绝不教任何的宵小得逞……”
他本想大笑,可又想到,可能自己的父皇当真出事了,此时不该表现的过于喜悦,于是又悲恸的道:“儿臣……儿臣……呜呜呜……”
他哭的比笑好看。
宦官道:“奴婢自会回禀娘娘的。”
朱高燧道:“大内里头……怎么了?”
这显然才是朱高燧最关心的问题。
宦官深深的看了朱高燧一眼:“赵王殿下就不要打听了,这岂不是为难奴婢吗?奴婢若是多说一字,便要全家死绝……就请赵王殿下,好生用命吧,娘娘说,她知道殿下是有孝心的,所以才托付你重任。”
朱高燧便又呜呜的道:“母后这般待儿臣,儿臣敢不效死力吗?”
说罢,便开始哭,直到那宦官走了,朱高燧却是拿着旨意,一溜烟的去了解缙的公房。
“解公……解公……你看,你看这是什么?”
解缙气定神闲,抬头看着赵王,他内心也有几分喜悦。
很明显,大内出大事了,而且这事……连徐皇后都已经惊慌失措。
他深深的看了赵王一眼:“赵王殿下是有福气的人啊。”
朱高燧恨恨道:“定是皇兄和张安世害死了父皇,母后偷偷教人传出密诏,好教我这孝顺儿子勤王……”
解缙摇头:“这不像,殿下……这个时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下官觉得这里头有蹊跷,不过……殿下现在通过羽林卫,可以掌控紫禁城的北门。又可通过应天府,节制京城,这对殿下而言,实乃一份大礼。眼下殿下一定要忍耐,先冷静的观察事态的发展,再做决断。”
朱高燧深吸一口气:“就怕张安世在大内之中……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哼,本王可不是杨勇和李建成,不会坐以待毙。”
一听朱高燧的话,解缙十分难受,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人,熟知经史典故,这杨勇和李建成都是太子,最后被人害死。可现在,朱高炽才是太子,你才是不够格的那个啊。
不过此时的朱高燧,眉飞色舞,已是踌躇满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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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天罗地网
朱棣很饿。
或者说,他总觉得自己永远都无法满足自己的胃口。
所以在吃过了米粥之后,没过一个时辰,便如饕餮一般,疯了似的开始吃。
那大猪蹄子,被朱棣啃得就像骨架子。
这可苦了尚膳监。
因为陛下即便在大内,也依旧还是‘未醒的’,这当然是朱棣的保密需求,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寥寥十数人而已。
而这些人,无一不是心腹中的心腹。
可现在……寝殿那边,突然对食物的需求暴增。
内膳房的人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要知道,一天下来,寝殿那边几乎没有吃的需求,虽然有十数人在那里,可没有人有什么食欲。
而且宫中贵人的饮食,他们早就摸的透透的,如今……却突然要供应各种肥腻之物,什么羔羊肉,什么肘子……
这是亦失哈亲自来点的食物,内膳房不敢怠慢,那领头的老宦官便干笑:“大公公……咋的一下子……贵人们……”
“你别多问,这也不是宫里的贵人们吃的,是……”亦失哈顿了顿,脑子很灵光地冒出了一个名字,便立即道:“是那安南侯,他饿了。”
老宦官‘娇躯’一颤,这安南侯,怎么跟饕餮一样?
亦失哈不理会老宦官满脸的震惊,他也没办法,陛下的事是肯定不能说的,贵人们的食物都是定量的,大家心里都有数,这事儿又不敢栽在太子殿下和皇孙的头上。
思来想去,相较而言,也就只有安南侯张安世适合背这口黑锅了。
亦失哈亲自传菜进来,朱棣还在大快朵颐,咕噜噜的又喝了几杯水酒,哈了一口气,才一脸舒坦地道:“入他娘,真痛快,朕许久没有饿过了,上一次这样饿的时候,还是在靖难的时候,被贼军围困,冲杀了一夜才解困的时候。”
张安世在旁看的目瞪口呆,却不敢吭声。
这刚刚病愈的人真心不适合这样大鱼大肉,可对方是皇帝,他拦得住吗?
这时,朱棣道:“事情都处置好了吗?”
这话是对亦失哈说的。
亦失哈躬身道:“已经处置了,赵王殿下那边接了旨意。”
“接旨之后呢?”
亦失哈道:“奴婢没有让人去盯梢……”
朱棣皱眉。
亦失哈连忙解释道:“这个时候,大内应该是乱做一团,若是宫中这边还有人盯着赵王殿下,倘若被有心人察觉,可能会觉得蹊跷。”
朱棣颔首点头:“朕的文渊阁大臣们,还有各部尚书们,都如何了?”
“看上去是心急如焚,现在不敢出宫,随时等候传见。”
朱棣淡淡地道:“这些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灯,鬼的很。”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尚膳监下毒的人,查出来了吗?”
“有四个最为可疑,已经统统都拿下了。”亦失哈面无表情地道:“找到下毒之人前,这四人谁也别想活着出来。”
朱棣道:“彻查清楚。”
“是。”
朱棣这才看向张安世,慎重地道:“太子和皇孙要留在宫中,至于张卿,还是要在宫外头,你与朱勇,不可泄露任何的消息,在宫外头给朕布置好,知道了吗?”
张安世道:“臣遵旨。”
随后,张安世去和朱瞻基告别。
朱瞻基的伤心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已一脸得意地指挥着伊王朱帮他捶背了。
张安世大骂:“他可是你的亲叔公,伱怎敢叫他做这样的事?”
朱瞻基理直气壮地道:“叔公是自愿的呀。”
朱嘟着嘴道:“不,我不是自愿的,我不高兴。”
张安世上去摸摸朱瞻基的头,耐心地道:“不要欺负你的叔公,知道了吗?做人要有良心,好啦,阿舅要出宫了,你乖乖在此,不要想念。”
朱瞻基噢了一声,一点留恋的意思都没有,却是抬头问朱:“宫里也有冰窖吗?”
张安世感觉自己受伤了,也懒得再理他,匆匆出了宫。
带着朱勇从宫里出来,张安世却发现,当他走出大内的时候,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无论是出入宫禁的大臣还是宦官,都是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既想上前打探消息,可同时,又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在他们目送之下,张安世才从午门出去。
张安世伸了个懒腰,吐出了一口浊气,才道:“哎……老二,咱们现在可不能歇着,还有许多事要做呢,先和三弟、四弟会合,接下来要干一票大的。”
朱勇噢了一声。
张安世不禁道:“你为何也不问问咱们干什么?”
朱勇道:“俺懒得去想,太累了,大哥说啥,俺做啥便好了。”
张安世感慨道:“二弟是有大智慧的人啊,诚如那姚先生一样,所谓无思、无念,方才身心能够愉悦,生命可以达到大和谐。”
说着,张安世痛苦地道:“大哥就惨了,大哥有许多的烦心事,杂念太多,操碎了心。”
朱勇眼中浮出了怜悯,认真地道:“大哥,俺心疼你。”
张安世大手一挥:“好了,别啰嗦了,回栖霞去。”
与张軏、丘松几人会合,那陈礼也来了。
大家都翘首以盼着,张安世看了众人一眼,便红光满面地道:“你们抓住了乱党,立下了大功,不过大家不要高兴得太早,大内出事了,你们也不要多问什么,陈礼……”
陈礼一听出事了,反而不震惊。
反正没出事,陛下是天子,跟着张安世不吃亏。
若真出了什么大事,太子克继大统,张安世更是大赚,他这个跟着张安世混的,当然就更不吃亏了。
于是连忙道:“卑下在。”
张安世道:“给我监视赵王府一举一动,还有应天府和羽林卫。”
“啊……”陈礼略显惊讶。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遵命行事就好,不要啰嗦。”
陈礼连忙收起吃惊的表情,便道:“是,卑下这就布置人手。”
张安世便又看向张軏几人道:“你们守在模范营,要求做到枕戈待旦。所有人,一日十二个时辰,必须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手不释剑,随时候命!若有异动,我要求一炷香能集结出击。”
张軏道:“大哥,这样严重吗?陛下……是不是已经成大行皇帝了?”
张軏有些悲伤,他对朱棣还是很有感情的,陛下对他很好,处处嘘寒问暖,现在看大哥的意思,这不是摆明着……陛下出事的征兆吗?而且极有可能,大行皇帝已经驾崩了。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軏一眼:“不要有什么杂念。”
即便是兄弟,张安世也是能隐瞒就隐瞒,不是因为张安世不愿意相信张軏他们,只是不相信他们的智商,若是被有心人套出什么话来,那么这个计划,就功败垂成了。
吩咐定之后,张安世便到了自己的书斋里。
在桌案跟前坐下,便见这里堆积着大量的书信。
其中最多的,还是安南那边朱高煦送来的。
这书信极多,大抵都是安南的情况,里头对于张安世的称呼,容易让人产生各种不适。
什么‘爱兄亲启’、‘爱兄敬启’之类。
现在的朱高煦,很让人放心,且不说兄弟之间的情感问题,他几万人马在安南,此后四卫的亲眷也开始移居安南诸州。
这一直都是大明的方略,比如在云南和贵州,就建立大量的卫所,同时命他们的亲眷前往屯田。
这么一大家子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四处都是不放心的安南人,唯一能镇住安南的,凭借的就是他们的战斗力,以及远远强于本地土人的火器。
没有商行源源不断地将大量的物资运送去,安南总督府,是根本没有办法有效地维持统治的。
所以朱高煦每一次修书,都是来问物资。
什么火药短缺,什么新建了一支土人的保安营,也缺一些军械,诸如此类的话。
所以朱高煦难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免不得要说上些各种肉麻的话了。
再加上朱高煦这家伙,现在都在安南的边境挑起各种事端,动辄去与暹罗挑衅,显然……是在为接下来将商行的影响力渗入暹罗做准备,此时急需商行的支持。
当然,张安世对于这种边界上的摩擦,不甚关心,他关心的是安南的治理。
杨士奇已抵达了安南,就任副都督!
他这个副都督其实才算是安南真正的一家之主,因为朱高煦每日想的都是制造摩擦,操练将士,这安南的民政、通商、律法的担子,就几乎落在了杨士奇的头上。
对杨士奇而言,当务之急是加强犯难与内陆之间的联系,因此……广建港口和码头,希望借助海运,先加强安南与广东、福建布政使司的往来。
除此之外,修通往内陆之间的道路也是重中之重,紧接着便是在安南各州府,平衡当地土人贵族以及州县官之间的利益,使他们能够相互制衡。
这一点对于杨士奇而言,可谓是小菜一碟!
他在这方面,有着天然的学习能力,很快便开始上手,并且借助商行,充实总督府的实力。
于是大量商行的人员,招募进了总督府,尤其是朱金送去的一百多个落第秀才,这些人也被利用了起来。
而杨士奇现在干的,就是对安南的各个部族进行甄别,尤其是大力的笼络当地的汉人,这些汉人多是流入安南的大汉遗民,人口大致占了安南的一成左右,至于安南北方,几乎已经汉化了的土人,也成了借重的力量。
其中最大的举措,就是进行文教。
在这方面上,朱高煦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他对儒学很排斥。
而杨士奇则不同,他自知文教才是未来稳定整个安南的重要力量,因此广设学堂,宣扬四书五经,并且下达所有贵族、官吏的子侄,都需入学堂读书,并且设立了一个较为初级的考试,只有考试合规之人,贵族才可继承爵位,地主才可继承家业。
当然,题目并不难,都是最粗浅的考试罢了,只需能读写常用字,默写下几首汉唐诗词。
张安世看过杨士奇的书信之后,大为赞赏,忙是叫人去请李希颜来。
李希颜之前口里总是念叨自己是将死之人,行将就木之类的话。
可最近的精神越来越好,在图书馆里可谓是如鱼得水,偶尔在图书馆里讲讲学,或是写写文章,精神饱满,大有向天再借五百年之感。
二人见了礼。
李希颜先是担忧地道:“听闻宫中出了变故,是真的吗?”
张安世叹息道:“哎,别提啦,师弟一提,我便伤心。”
李希颜便也叹息:“既是大内有变故,为何不召大臣入大内呢……”
张安世道:“大内的事……罢了,还是不说了,我伤心得很。”
李希颜摇头,他认为朱棣八成是不成了,不管如何,他和朱棣还是有师生之情的,心里多少有点难过。
一番唏嘘之后,张安世便直入正题,道:“师弟啊,我思来想去……总是在想,孔圣人弟子三千,才有今日儒家的盛况,我张安世作为大儒,不,作为孔圣人门下走狗,对于兴盛儒门,光大门楣的事,十分上心!”
“我心里愁啊,这文教了天下数千年,可天下的儒生,虽有增长,可终究教化天下的事,还是踟蹰不前,若是孔圣人在天有灵,知道咱们后世的弟子们如此不成器,现在一定痛哭流涕,棺材都想掀了。”
李希颜诧异得说不出话。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宣扬礼教,我辈义不容辞,所以……我才来找师弟商量,我有一个计划,要不……请李先生写一些文章,还有以后在图书馆讲学时,不如讲一讲……让这儒生们,志在四方,为光大儒门,请读书人……能有鸿鹄之志。”
“就说安南吧,安南那边的许多土人就不知教化,这孔圣人的东西这么宝贵,咱们不能暴殄天物啊,所以安南打算大肆宣扬文教!不只如此,还给予儒生们奖励,只要肯去,无论是开设学堂的,还是去游历的,都提供衣食,师弟,你先写一篇文章,谈一谈这个事,到时我将这文章,刊载在邸报上。”
李希颜对此倒是有兴趣,儒家的本质是什么?就是教育!
这是深入骨髓的,之所以儒家数千年来基础无法动摇,就是他有一整套的教育体系,并且对于教化天下的事,十分热心。
于是李希颜露出了几分微笑道:“这是好事,老夫来写,过几日请师兄过目,除此之外,老夫在图书馆,倒也有不少弟子,老夫可以倡议他们去安南,无论是游历也好,还是在那地方扎根讲学也罢,总之……能去一个是一个。”
张安世赞赏地看着李希颜,点头道:“师弟不愧和我一样,都是孔圣人最忠诚的弟子,不像某些人,读圣人书,只为求官和考功名,这样的人,还敢奢谈自己是圣人门下!我看……这些人狗都不如。我们一定要对这些假读书人口诛笔伐,决不能让这些卑鄙小人们得逞。”
…………
大同。
一封书信,火速送入了代王府。
代王朱桂,孔武有力,如今正在壮年,他和朱棣的喜好差不多,也爱弓马和骑射。
因此在代王府,有专门的跑马场。
今儿骑着爱马在王府里的跑马场走了一圈,朱桂便驻马,而后便有宦官在马下跪地,弓起身子来。
朱桂踩着宦官的背下了马。
一旁的代王府佐官们一个个喜滋滋地迎上去道:“殿下好骑术,这等骑术,真是世间少有。”
又有人道:“太祖高皇帝也是弓马娴熟,殿下方才跃马,竟有高祖气象。”
朱桂接过了宦官递来的巾帕,擦了额上的汗,开怀大笑道:“本王哪里比得上皇考,尔等不要妄言。”
“太祖皇帝之下,便是殿下了。”
朱桂不无得意地道:“嗯……众兄弟之中,本王的骑术最好。”
“相比于骑术,殿下行军布阵,治理民政之事,也非常人所及。”
朱桂笑道:“哈哈……尚可,尚可……”
“殿下如此谦虚,下官……呜…呜呜……下官能得遇殿下如此明主,此生无憾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个个精神抖擞,只恨不得将朱桂比喻为尧舜一般。
朱桂虎目顾盼,却也有些飘飘然。
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到了朱桂的跟前道:“殿下,有徐闻公子的书信。”
一听是徐闻,朱桂立马打起了精神,接过了书信,拆开信封,低头一看,脸色骤然变了。
“大内……有变……皇兄中了砒霜之毒。”朱桂看过书信之后,猛地抬头。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大气都不敢出。
缓了半响,才有人道:“不知公子……可还说了什么?”
“这是徐闻的手笔。”在朱桂身边的,都是他的心腹,朱桂畅所欲言:“中毒之后,大内立即断绝了外朝的联系,太子入宫觐见,迄今没有从大内出来,可皇后……那娘们,又下旨令赵王节制羽林卫与应天府。”
站在这朱桂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
一听,在这里的人就骤然明白了。
“我看,要宫变了,就是不知是太子,还是赵王……”
朱桂脸色冷然,他眯着眼道:“可徐闻的意思是……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朱高炽和朱高燧,算是个什么东西!在本王看来,本王立下不世战功的时候,他们还在玩泥巴呢。现在朝中百官已经群龙无首,徐闻在京城,已在百官和宫中,还有军中都布置了棋子……他希望本王立即秘密入京,主持大局。”
众人听罢,个个瞠目结舌。
“殿下,太冒险了。”
“是啊,殿下……若是孤身入京,一旦出事,则悔之不及。”
朱桂听罢,火热的心稍稍有些凉了,他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躁。
只是内心显然有着不甘,他绷着脸,喃喃道:“若错过了这个机会,一旦朱高炽或者是朱高燧登基,那么一切就都迟了。”
“即便要动手,以大同数万精兵,也未必能顺利杀入京城……朱老四做天子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教本王对朱高炽和朱高燧这样的黄毛小儿俯首称臣吗?再者说了,徐闻在京城干的事,说不准迟早要暴露,到了那时,朝廷加罪……”
说着,他摇摇头,叹息。
此时,有人站出来,却是王府中的长史刘俭,刘俭道:“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代王朱桂看向刘俭。
刘俭道:“这正是殿下即大统的好时机啊,想那汉朝的时候,吕后被诛,京城大乱,有人请汉朝的代王刘恒入京克继大统,刘恒犹豫再三,其他人也纷纷劝说代王刘恒不要冒险,只有代王府的中尉宋昌力排众议,认为刘氏江山稳固,不必有所顾虑。于是,刘恒听从了建议,成为了汉文帝,立下了千秋的功业。”
“殿下,论弓马,代王刘恒不如殿下万一,论才能,刘恒更不能与殿下相比!至于京城之中的朱高炽和朱高燧之辈,更不过是土鸡瓦狗,只要殿下出现在京城,定是天下宾服。”
“同为代王,刘恒可以做出如此功业,殿下为何还要犹豫?以我之见,眼下绝不能迟疑,应该立即入京,趁那朱高炽和朱高燧二虎相争时,借助徐闻,以及殿下的名望,克继大统,这样才不辜负太祖高皇帝。”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年来,国家动荡不堪,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当初的建文……年幼,信任奸佞,如今皇帝又驾崩,这朱高燧和朱高炽,不啻是建文一样的人,国赖长君,百官与军民百姓也希望似殿下这样的人出来主持大局,若是殿下不出,只怕要教天下人失望,恳请殿下,立即成行,不要犹豫。”
这番话,直听得朱桂心潮澎湃:“众兄弟之中,本王与太祖高皇帝最像,刘长史说的对,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太祖高皇帝一介布衣,尚可以取天下,本王还有什么可迟疑的!”
说罢,他又咬牙道:“立即收拾出发,沿途只带数百护卫,要星夜兼程往南京,王府之中刘俭最贤,可随本王左右。”
这代王府上下,有人激动,有人难眠,也有人惶恐。
尤其是不少代王朱桂的近臣,他们每日吹嘘朱桂,不是因为朱桂当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其实只是讨口饭吃而已!
这朱桂什么德行,大家难道不知道吗?
如今朱桂居然膨胀到要轻骑入京夺大位,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范围了。
因而……连夜……有人逃之夭夭。
…………
这些天,赵王每日都在宫中,徐皇后虽然让他节制羽林卫和应天府,可他很清楚,这些终还是虚的!
想要成为胜利者,就必须控制大内。
可很明显,这大内还是在他那太子皇兄的手里,这令赵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于是偷偷地,赵王又来寻解缙:“为何父皇在大内,还没有消息?难道连遗诏……也……”
“嘘,殿下慎言。”解缙皱了皱眉道:“这些话可不能胡讲。”
朱高燧火了,道:“父皇生死未知,奸人把持了大内,我是孝子,如今父母生死都不知道,难道还不能说吗?哎……我若忍气吞声,便是大不孝……”
解缙意味深长地道:“那张安世出宫了,殿下可知吗?”
“知道!”朱高燧道:“我看……一定是太子让他出宫的,想要借此……控制京城。”
解缙颔首:“所以啊……殿下,你看他们一步步在布局,只有殿下在此口不择言。”
朱高燧垂头丧气地坐下,气咻咻地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解缙道:“做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每日来宫里一趟,请皇后娘娘准殿下觐见,就算被回绝,也不要在意,至于应天府和羽林卫,殿下一定要死死地掌握住,以备不测,还有张安世那边的动向,也要好好地盯着,绝不要让他钻了空子。”
朱高燧突然道:“倘若……本王闯入大内呢?”
解缙猛地脸色一变,惊道:“什么?”
朱高燧眯起了眼,眼眸里透着精光,道:“父皇吃了砒霜,必死无疑,大内之中……母后一定被太子挟持了,我要救母后,闯入大内。”
解缙吓得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他看着朱高燧,像看一个怪胎一般。
这时候,解缙有点后悔了,他怎么就跟这么一个玩意厮混一起了?
不靠谱啊!
朱高燧看解缙只盯着他不吭声,便道:“解公为何不言?”
解缙努力地平和自己的心态,深吸一口气,才道:“殿下,陛下只是生死未卜,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切切不可轻举妄动。”
朱高燧却是满眼不甘,咬牙切齿地道:“砒霜毒发,一日之内必死!什么叫做生死未卜?皇兄就是秦二世,张安世就是赵高和李斯!可怜我这扶苏公子,难道非要等到他们假传圣命,赐死我才后悔吗?”
第179章 血债血偿
解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说这个人蠢吧,他居然还懂得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
可你若说他聪明吧,可他……
解缙只好道:“殿下……眼下还不是最好的时机,请稍做忍耐。”
朱高燧看了看解缙,最后只好长叹一口气道:“也罢,这一次听解公的,请解公随时为本王关注朝局。”
解缙笑了笑道:“自然。”
当下,二人彼此告别。
不过陛下这么多日子,没有任何的音讯,确实已引发了朝野内外的猜疑。
如今一个消息流传了出去,说是太子调戏后妃,被陛下撞见,于是……陛下中毒,如今大内又被封锁了消息。
百姓们其实最害怕的是阴谋论,因为阴谋就意味着动荡,意味着自己太平的日子,可能朝夕不保。
可与此同时,大家最津津乐道,恰恰又是阴谋。
毕竟这玩意听的过瘾,而且逢人就可来一句懂的都懂,不懂的我也不多说了,细细品吧。你也别来问我怎么回事,这里面利益牵扯太大了,说了对伱我都没有好处,你就当不知道就行了,其余的我只能说这里水很深,牵扯到很多东西……云云。
如此一来,流言蜚语疯狂地传播,连各部堂都开始将信将疑起来。
……
“杨公……”胡广匆匆进了杨荣的公房,这几日他见朱高燧总去见解缙,心里不禁狐疑,便越和解缙疏远。
杨荣抬头:“何事?”
胡广一脸忧心地道:“外头的流言,你听说了吗?”
“什么流言?”
“太子殿下……”胡广的声音越来越低。
杨荣道:“太子不是这样的人。”
“可三人成虎,人人都这样说。”胡广跺脚道:“再这样下去,天下人都要生疑,皇后娘娘和殿下应该火速召大臣入大内……如若不然……迟则生变啊。”
他是气得跺脚。
杨荣倒是冷静地道:“我看这事不简单……”
他深深看胡广一眼,道:“先坐下说。”
胡广这才坐下,直直地看着杨荣:“不简单,如何不简单?”
杨荣道:“倘若陛下当真……出了事,以太子殿下的性情,定会立即召我等入见,绝不会见疑,何须秘不发丧?可若是皇后娘娘的主意,皇后娘娘又为何要如此?”
胡广便道:“所以大家才笃信太子殿下他……”
杨荣道:“胡闹,这些话当然不可信。”
胡广皱着眉头道:“可信者恒信,我方才去翰林院,有几个翰林编修和修撰也在那说得吐沫横飞。”
杨荣沉吟着:“胡公,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还好好活着……”
胡广大惊:“这怎么可能!”
杨荣道:“陛下深不可测,既有太祖高皇帝的决断力,可同时,却又不似太祖高皇帝那般一味手腕刚硬。陛下行事,变化多端,有刚有柔,让人难以猜度,像这样的事……突然诡谲,我越发觉得像陛下的手段。”
胡广瞠目结舌:“可大家分明见他中毒。”
杨荣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所以老夫才觉得事情匪夷所思,可匪夷所思在何处,这关键地方,却还没有想到。说到底,是你我掌握到的信息不全,这整个天下的人,都在盲人摸象。有人摸到了象鼻,有人摸到的乃是象尾,可老夫却觉得……这事……透着古怪,正因如此……才教胡公不要惊慌,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你看……现在大内出了事,天下的奏疏,都积压到了咱们文渊阁,这个时候,我们不赶紧为陛下分忧,却还每日去关心大内的事,这岂不是贻误了军机大事吗?”
胡广听罢,默默不语,最后叹了口气道:“杨公所言乃至理也,反而是我糊涂了,都怪那些家伙,每日传出各种流言蜚语,我听了心痒难耐,总不免生出浮想。”
杨荣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没有这样的浮想吗?只是努力克制自己罢了。”
胡广道:“那待会儿,我将昨日的奏疏都票拟好,呈送解公那里去。”
杨荣点头:“你若当真为解公好,那就多让他做一些事,好让他这个时候安分一些。”
“怎么?”胡广脸色微微一变:“杨公对此,是有什么预感吗?”
杨荣叹了口气道:“每一个人的心性各有不同,有些时候,人的性情,真似人之命数一般。”
他说的玄而又玄,显然不想将事情说透。
胡广也沮丧道:“罢罢罢,我等做好自己的事吧。”
…………
“侯爷……侯爷……”
朱金脸色惨然地寻到了张安世的跟前。
张安世看朱金这不对劲的样子,便道:“又咋啦?”
朱金此时居然有些哭笑不得,道:“糟了,糟了,侯爷听到外头的传言了吗?”
张安世显然是不知道的,便道:“什么传言?”
朱金便低声说了一遍:“现在满京城都在流传这样的消息,小人听的心惊肉跳,侯爷……咱们……”
张安世顿时气了,大骂道:“这群混账,敢这样侮辱我的姐夫,真是岂有此理!我与他们,势不两立。”
朱金道:“现在该怎么办呀?”
张安世想了想道:“你也传出一点消息去。”
“传消息?”朱金眼睛一亮,忙道:“小人懂了,小人这就去给太子殿下和侯爷您澄清,太子殿下绝不会干这样的事,咱们侯爷更是天性纯善,乃当世君子……”
张安世瞪他一眼:“谁让你传这个?你娘的,你这什么意思?”
“啊……”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就说……不只是太子谋害陛下,还有我……我张安世……平日里为非作歹,还有……欺君罔上……擅自弄权!”
“弄权,你懂不懂?比如……我偷偷私藏了大量的武器,意图谋反。再有……我奸淫妇人……还有……算了,你等等,我给你拿笔列一下,我怕太多了,你脑子蠢,记不住。”
朱金瞪大眼睛,心里无数个草泥马奔过。
只听说有人造谣别人的,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人……专门造谣自己的。
侯爷难道是疯了,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张安世此时提笔,开始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可惜他是善良的人,哪怕是想象,也无法想出一个人恶贯满盈到何等地步。
于是便道:“哎……我只列了二十多条,思来想去,还得去请教一下陈礼,问问他,还有啥十恶不赦之罪,他是专业的。”
当即,果真去将陈礼叫来,陈礼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的请求,一时有点绷不住。
不过还是乖乖地给张安世提建议:“还有一条,这个罪大,淫乱宫中……”
张安世顿时就骂他:“入你娘,这个不成,换一个。”
陈礼道:“要不,勾结鞑靼人如何?”
张安世眉开眼笑:“这个好,这个好,这个我加上,还有呢?”
陈礼道:“侯爷,你对男人有没有兴趣?”
见张安世脸又拉下来,陈礼忙道:“啊……这个……这个……哎,卑下又有了,蓄养宦官,怎么样?”
张安世道:“这个也是罪?”
陈礼点头道:“这也是大罪。”
张安世便道:“好,又多了一条,还有没有?”
陈礼道:“盗铸钱、私煮盐、诽谤、妖言、不孝、卑尊奸、禽兽行……”
张安世顿时又气了,道:“不孝?我入你娘,我爹都死了,你跟我说这个,你是不是笑我没爹!”
陈礼忙道:“不敢,不敢。”
张安世道:“尊卑奸、禽兽行是啥意思?”
陈礼一脸尴尬的样子,很是迟疑地道:“这……”
“你说,我不怪罪。”
陈礼道:“尊卑奸是奴仆与家中主母通奸……”
张安世皱眉道:“这个不成,禽兽行呢?”
陈礼咳嗽:“侯爷养过马吗?”
张安世大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人与兽……”
陈礼忙摆手道:“不不不,侯爷,卑下的意思是……这想要养出纯种马来……就得……”
张安世陡然明白了,勃然大怒:“你完了,你完了,你等着瞧吧,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陈礼忙道:“侯爷说了不怪罪……”
张安世摇摇头,列了四十多条,才道:“这些……应该勉强够了,陈礼提的几个,可不能填进去,这陈礼真是卑鄙无耻的小人,脑子里都不知在想些什么,实在可怕。”
说着,将这字条交给朱金,吩咐道:“给我好生传播出去,这里头的事,都不要遗漏,传得越广越好。”
朱金期期艾艾地道:“侯爷自重啊。”
张安世道:“你休要啰嗦,照我说的去做,如若不然,我可要对你禽兽行啦。”
朱金立即将想要劝说的话统统塞回肚子里,一脸认真地道:“小的一定广而告之,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
“陛下……”
亦失哈匆匆进入了寝殿。
朱棣高坐,他此时就像一头随时要撕咬猎物的猎豹,耐心地潜伏着自己的爪牙。
“何事?”
“外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亦失哈低声道:“奴婢觉得事关重大,所以……”
“都有什么流言?”朱棣稍感兴趣。
亦失哈道:“奴婢不敢说,都记在这簿子里。”
说着,亦失哈将簿子呈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细细看去,先是见到太子的事,顿时火了,忍不住大骂道:“真是卑鄙无耻,真是卑鄙无耻之徒,这些人想干什么?如此造谣太子,这背后,一定是有人别有图谋,可恨,可恨!”
亦失哈低着头,吓得大气不敢出,因为他知道,后头的事,更可怕。
朱棣果然继续看下去,这一看,脸都有些绷不住了。
他眼珠子瞪得有铜铃大,而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怕,可怕……真是人言可畏,这些人……是想将张安世置之死地,他们一点也见不得张安世好啊。”
猛地,将这簿子摔在了地上。
朱棣长叹道:”太子和张安世,为了朕……受委屈了啊……他们如此忠心耿耿,又有如此功劳,可那背后的卑鄙小人们,为了私利,对他们这样的造谣,这是恨不得太子,尤其是张安世……去死啊。“
亦失哈很是认真地低声道:“奴婢看过之后,也觉得匪夷所思,这绝不像是寻常百姓自发出来的谣言,只怕这背后一定有人……”
朱棣点头:“世上哪里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朕看……这是有人耐不住了,他们真以为朕驾崩,所以露出了自己的狐狸尾巴!朕所恨者,是这些卑鄙小人,不敢堂堂正正站出来,却行此小人行径,真是猪狗不如,可恨之极!”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给锦衣卫递条子……让他们……”
朱棣摇头:“这个时候,不要打草惊蛇,一切等代王入京再说。”
“这代王……真能入京吗?”
朱棣淡淡道:“一定会的,你不会明白,一个人猖狂起来,是什么样子。”
朱棣又忍不住捡起簿子,细细去看,这一次他再不是勃然大怒,似乎是在想,这谣言是何等的可怕,竟是可以这样的颠倒是非黑白。
…………
一队人马,抵达了西安门。
“什么人……”
一看来了大队人马,门吏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询问。
可马上的人,根本就没有下来,倨傲地道:“代王在此,尔等何人,竟敢阻拦,不要命了吗?”
一听竟是亲王入京,这门吏大惊失色。
他本想盘问,毕竟藩王不得旨意,不得入京,西安门这边,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可对方的人马,却已是径直进来,对他一点也不理睬。
浩浩荡荡的马队,拥簇着代王朱桂。
朱桂风尘仆仆,有些疲惫,随来的长史刘俭道:“殿下……为何不见徐闻?”
朱桂道:“徐闻一定有大事在身,何况此次来的匆忙,也来不及知会,他书信之中说,教本王入京之后,便宜行事,他已布置妥当,自然会见机协助。”
来的时候,朱桂和刘俭可以说是信心满满。
可真正的到了京城,他们开始心里没底起来。
刘俭犹豫地道:“殿下,我看这京城还算太平,会不会……”
朱桂道:“表面太平而已,实际上,暗地里已是暗波汹涌了。”
刘俭听罢,便道:“殿下说的对,殿下众望所归,只要到了京城,登高一呼,自是……从者云集。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去鸿胪寺?”
朱桂冷笑道:“去鸿胪寺做什么!鸿胪寺乃是接待藩王的所在,我看,现在太子和赵王已经斗的两败俱伤了,此时本王再不出来残局,更待何时。”
刘俭心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于是道:“这样会不会太鲁莽?”
朱桂深深地看了刘俭一眼:“刘长史,我们已经来京城了,藩王擅自离开自己的藩地,本就是滔天大罪,如今在这里露面,你认为……还有侥幸之理吗?”
刘俭定定神:“是,是下官孟浪了,既然如此,下官建议,此时立即往紫禁城,先夺门再说。”
朱桂道:“正是,先去紫禁城……让天下人知道,我朱桂已君临京城,那徐闻在军中、宫中、朝中都有人,到时里应外合,大事可定也。”
说着,毫不犹豫地打马便往紫禁城狂奔。
沿途的百姓,避之不及,一时鸡飞狗跳。
其实也就是表面上的气定神闲,而朱桂心里还是有些没底的。
这跟他进京之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此时京城已经乱成一锅粥,甚至还可能,各路军马已经开始厮杀。
可现在看来……事情没有这样坏。
不过现在来都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断没有回头之理。
于是,策马扬鞭,火速至紫禁城外头。
沿途倒有巡守的五城兵马司官兵见状,想要拦截,可对方人多,且都骑马,突然呼啸而过,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
两炷香之后,这一队人马居然神奇地抵达了大明门。
这大明门历来紧闭,只有皇帝和皇后出行,才可打开。
现在突然多了一队人马。
城头上的人一见,大吃一惊。
随后,便听朱桂得意洋洋地道:“城上的人听了,本王听闻皇兄驾崩,特来奔丧,速速开门,放本王入宫,如若不然,立杀无赦!”
城上的禁卫瞠目结舌,一个个竟说不出话来。
很快……宫中震动。
“赵王殿下……代王入京……”
“杨公,代王带人入京……就在紫禁城外……是大明门……”
“金部堂……”
说实话,现在京城确实暗潮汹涌,大家各打自己的算盘,可是代王入京,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
宫内……狼烟升起。
栖霞待命的模范营一看到狼烟。
张安世立即磨刀霍霍:“出击!”
说着,集结了所有人,当众取出一份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代王谋反,即令模范营出击,断其后路……”
“出发,出发……”
张安世宣读了旨意,翻身上马,激动得脸颊都红了,口里大呼:“勤王的时候到了,都给我赶紧的!”
这模范营上下,本就人不卸甲,马不下鞍,迅速集结,随即……飞骑出发。
…………
“代王……代王叔怎么来了……”赵王朱高燧听到消息,真是吃惊极了。
“殿下……”解缙突然眼里放光:“机会来了。”
朱高燧愕然道:“什么?”
解缙便道:“代王进京,实属谋反,殿下应该火速集结羽林卫,前往大明门击之。除此之外,还可下诏,令应天府紧闭京城各处城门。羽林卫这边……击贼之后……或可趁乱……进入大内……到时……大事可定。“
“若是没有机会,殿下也不要鲁莽,立即将人撤下,殿下要牢记,殿下这是平乱……”
赵王咧嘴一笑:“这个道理,本王懂,就和父皇靖难一样的意思,本王也要奉天靖难!”
解缙脸抽了抽:“……”
赵王略带激动地道:“本王这便去召集人马,解公,一旦事成,解公便是头功。”
解缙道:“不敢,不敢!”
…………
“陛下……”
亦失哈跌跌撞撞的到了寝殿。
他一脸吃惊的样子:“大明门奏报……代王至大明门外……带了数百人马来,说是来奔丧……”
朱棣这时,早已养足了精神。
这十几日来,他在这寝殿里算是憋坏了,于是杀气腾腾:“朕就知道,这代王一定会来,只是朕没有想到,他能顺利进京,而且能顺利抵达大明门,这京城的防备实在太稀疏了。”
“代王来的急,只怕各方都没有做好准备。”
“给朕披甲,朕正好,去会一会朕的那个好兄弟。”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是让人取了甲胄,给朱棣披戴。
朱棣身材魁梧,甲胄在身,说不出的英武。
此时……角落里的朱瞻基道:“皇爷,皇爷,我也想去,我也想去……”
朱棣瞥了他一眼:“你去个鸟,这是你能看的吗?”
可说到了这里,朱棣猛地心思一转,道:“走,皇爷也带你去,你在城楼上,待会儿好好看着,瞧一瞧皇帝该怎么平叛,又怎么收拾那不成器的兄弟的。”
说到这里,朱棣又道:“来人,去传伊王那个臭小子来,教他也跟着朕身边,让他也开开眼,看看代王的下场。”
朱瞻基大乐,眼睛放光,这样的热闹,往日可瞧不见的啊!
那伊王,也灰头土脸地被人拉扯了来,他此时耷拉着脑袋,一副兔死狐悲的样子。
朱棣道:“你跟在朕的左右,知道吗?”
伊王吓得战战兢兢,只道:“知道了。”
朱棣又道“可以离远一点,免得血溅你身上。”
伊王吓得脸都白了:“噢,噢,臣弟知道,臣弟……尊奉皇兄旨意。”
朱棣这才满意,随后又道:“命刘永诚急调勇士营来,还有,将那徐闻也押来,张安世的模范营……足以截断他们的后路了,今日……定要一网打尽,这笔血债,是该算一算了!”
亦失哈连忙应下。
…………
这大明门依旧紧闭。
城楼上的禁卫,似乎对于代王……没有丝毫的反应,好像将他当做空气一般。
代王朱桂耐心消磨了个干净,可他又没办法下令攻城,就凭他这点人,实在不够人家杀的。
朱桂这一次,毕竟是来智取紫禁城。
又不是来打打杀杀。
他急躁的道:“徐闻在何处,怎的还不见徐闻前来,他布置的棋子呢,还有襄助本王的军马呢……要迎奉明主的百官呢?”
长史刘俭也有点慌了:“殿下……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胡说。”朱桂道:“本王的贤明谁人不知,朱老四若是活着,或许还可勉强与本王有一战之力,如今他都死了,谁敢阻拦本王。你再去叫门,让个他们不要不识抬举。”
刘俭听罢,打起精神:“是。”
当下,便带着几个人,又去叫门。
那大明门的城门高两丈,咚咚的拍打,纹丝不动。
刘俭驻马,在原地团团的转,此时正午的烈阳当空,他大汗淋漓。
刘俭去而复返:“殿下,还是没有动静。”
朱桂怒骂:“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我乃太祖高皇帝血脉,他们安敢如此?”
说罢,气的要亲自策马去撞门。
刘俭拦住他,低声道:“殿下,依下官看……”
正说着……城门居然缓缓的打开。
咯吱……咯吱……
朱桂和刘俭一惊,纷纷抬头去看。
便见一个人,率先踉踉跄跄的从城门洞的缝隙先出来。
朱桂眯着眼睛一看,这不是徐闻是谁?
“徐闻来了,大明门也开了。”朱桂狂喜:“有徐闻在,大事可定,哈哈哈……”
刘俭一听,顿时觉得不是滋味。
分明自己与代王生死与共,结果……殿下器重的还是徐闻,这若是殿下得了天下,这徐闻岂不是功要远高于我。
朱桂快马上前,口里大呼:“徐闻……你的人……就位了吗?宫中情势如何?”
徐闻跌跌撞撞的到了朱桂的马下,抬起头来,而后用一种同情又悲哀的眼神看着代王,深吸一口气:“殿下……真自投罗网了?”
朱桂大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徐闻,你的人在何处,快说,你宫里的人……就在里头接应吗?”
就在此时……
那洞开的大明门里,呼啦啦的一个个人影鱼贯而出。
他们全副武装,犹如乌云压顶一般,一团团的踩着靴子,如奔涌的河水。
咔咔咔……咔咔咔……
朱桂抬头一看,惊讶的道:“这……徐闻……这是何方人马,是你布置的人吗?”
徐闻:“……”
紧接着,又一队大汉将军,身穿飞鱼衣,拥簇着一人出来,马上的人气定神闲,老神在在。
朱桂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对徐闻道:“徐闻……你做了什么?”
徐闻叹息道:“殿下……我们完了。”
朱桂道:“是朱高炽,还是朱高燧?”
徐闻一字一句地道:“是朱棣……朱棣候你多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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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
朱桂听到朱棣二字,人已大惊,连忙远眺,却见那被人拥簇着,浑身甲胄的人……不是他那四哥是谁?
朱桂脑海霎时间空白了。
像见鬼似的。
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他怎么没死……他怎么没死?”
后头的王府护卫,个个战战兢兢,手足无措。
长史刘俭,也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徐闻道:“殿下,大势已去也。”
朱桂打了个冷颤,险些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他不禁咬牙切齿地道;“徐闻,你竟要害本王?”
刘俭整个人都显得失魂落魄,道:“无力回天了,无力回天了,殿下多说无益……”
正说着……
却见对面的军阵之中,朱棣竟是径直打马而来。
后头的禁卫想要尾随,朱棣鞭子一拦,呼道:“此朕家事,尔等莫动。”
说着,竟是单人独骑,长驱直入。
单枪匹马一人,直接打马到了代王朱桂的面前。
朱棣驻马道:“朱桂,你来做什么?”
这一声大喝,犹如晴天霹雳。
朱桂竟吓得打了个哆嗦。
朱棣勒马在原地打转,可身子挪动,眼睛却如电一般射向朱桂。
“尔等……来此,莫非要反吗?”
这一声质问,更如晴天霹雳。
这随朱桂来的百来个代王卫,来时还想要为代王效命,杀入大内去,夺了鸟位。
可现在……面对近在咫尺的朱棣,却早已吓得魂飞胆破。
哐当……有人手中长刀直接落地。
有人拼命勒着受惊的战马。
马声嘶鸣,可马上之人,个个大气不敢出。
在朱棣的面前,却仿佛眼前这上百壮士,竟无一人是男儿。
有人直接滚下马来,却是代王府长史刘俭,刘俭拜倒在地,身如筛糠地道:“臣万死之罪!”
说罢,五体投地地匍匐在朱棣的马下。
朱棣看也不看这刘俭一眼,只盯着朱桂,厉声大呼道:“是谁要反?”
朱桂抬头,想要直视朱棣。
朱棣就在面前,只要他……
可虽这样想,心里却突然毛骨悚然,身子竟颤抖得厉害。
朱棣死死地看着朱桂,眼带不屑地勾起冷笑。
朱桂在这一刹那之间,一下子,那什么刘恒之类的事,统统都抛了个干净。
竟是滚下了马,边道:“臣弟万死之罪……”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不是要反吗?”
“臣弟……”朱桂破防,那自以为的英姿消失得无影无踪,居然嚎啕大哭起来:“臣弟被奸人蒙蔽了。”
长史刘俭大惊,连忙道:“陛下,是代王要反……臣等被他胁迫……”
哐当……
马上的护卫,一个个丢弃了武器,纷纷下马,拜倒在地,痛哭流涕地道:“代王胁迫我等。”
朱桂听罢,只觉得两眼一黑,恨不得一口老血要喷出来。
这些平日里个个夸赞他英明神武的人……如今竟一个个的……
朱棣道:“伱要反?可你自己看看,你配吗?你朱桂是什么东西?”
朱棣高高坐在马上,面上更是不屑:“你若要反,朕就在你的面前,你捡起刀剑来,今日朕与你决一雌雄。”
朱桂早已失去了最后一丁点的勇气,诚惶诚恐地道:“臣弟不敢……”
朱棣勃然大怒:“废物,太祖高皇帝,怎的生下你这样的窝囊废。”
当下,直接扬鞭,狠狠一鞭子朝朱桂的脑袋抽下去。
那鞭子犹如黑蛇,在虚空舞动,这一鞭下去,不但将朱桂头上的翼善冠打烂,连朱桂的脑壳也多了一道血痕。
朱桂吃痛不已,抱着脑袋,嚎啕大哭着道:“饶命,饶命!”
朱棣下马,依旧甩着鞭子,又一鞭下去,边道:“你这畜生,还敢有这样的痴心妄想?你以为你是谁?朕看你是兄弟,你便是藩王,镇守一方。朕当你猪狗,你便要在牛棚猪圈里吃糠咽菜。你以为你的富贵,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一鞭鞭下去。
没一会,朱桂便浑身鞭痕,那鞭痕入肉,触目惊心。
以至朱棣手中的马鞭,竟也殷红了,鲜血淋漓。
朱桂哭天抢地:“饶命,饶命啊……皇兄……臣万死……”
“万死?”朱棣冷哼道:“那你便去死好了。”
说罢,又是一鞭子下去。
远处……伊王朱已吓得魂不附体,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牵着朱瞻基的手,不禁颤抖。
朱瞻基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睛一眨都不肯眨。
哒哒哒……哒哒哒……
远处的街道,大量的马蹄声传来。
随即便见一身甲胄的模范营出现。
当先一个,正是张安世。
张安世其实很清楚,区区桂王,对于造反小能手朱棣而言,不过是小儿科罢了,却还是率先冲来,远远地便落马,让模范营的人原地待命。
他穿着一身麒麟衣,腰间也配了一柄刀,按着刀柄,显得英姿勃发。
这个高光时刻,怎么可能少得了我护驾小能手张安世!
张安世疾步上前,气喘吁吁的,走近了,便见地上如血葫芦一般的朱桂。
又见朱棣轻描淡写地抛掉了手中染血的鞭子,朱棣还在骂骂咧咧:“这畜生,连造反都如此可笑,竟还痴心妄想。”
张安世上前道:“臣护驾来迟。”
朱棣道:“来的正好,将乱党统统拿下。”
张安世便朝远处的模范营招呼一声。
于是模范营呼啦啦地上前,将代王和代王卫的人统统制住。
朱棣这才道:“走吧,该去见见朕的大臣们了。”
张安世道:“遵旨。”
于是朱棣回大明门,带着禁卫往崇文殿而去。
迎面而来的,却是得知了消息的文渊阁大学士……还有一直留在文渊阁里的赵王。
赵王朱高燧突然听闻代王竟是出现在京城,大惊失色,不过他的主意是……正好可以借此试探一直待在大内的皇兄是什么反应。
他打着如意算盘呢,先让他们两败俱伤,他再渔翁得利。
谁晓得……这鱼倒是真钓上来了,还是一条鲸鱼。
朱高燧远远看到了自己的父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麻了。
却见朱棣举止如常,龙行虎步,顾盼自雄,沿途的宦官纷纷拜倒。
解缙几个……也忙跪在了道旁,口呼:”吾皇万岁!”
朱棣看也没有看他们。
眼睛却猛地落在了朱高燧的身上。
朱高燧做贼心虚,吓得魂飞魄散,冒着一身的冷汗,慌忙拜下道:“儿臣……恭迎父皇,父皇无恙……儿臣喜不自胜。父皇……”
朱棣驻足,淡淡地看他一眼道:“你的事,朕听说了,你是个孝顺的儿子,这几日,朕看你心急如焚,急得如热锅蚂蚁一般……”
朱高燧只觉得后襟冰凉,心惊胆跳地道:“儿臣……儿臣听了外头的流言蜚语。”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却见朱棣的甲胄上,竟还染着斑斑血迹。
朱棣眯着眼,凝视着他:“是啊,三人成虎,朕看……有人是见不得朕好。”
朱棣说着,竟不再看朱高燧一眼,匆匆领着张安世和禁卫继续往崇文殿而去。
后头的伊王朱则牵着朱瞻基跟着。
朱瞻基兴致勃勃地道:“叔公死了吗?是不是被打死了?”
一听叔公二字,伊王又吓得打了个哆嗦。
朱瞻基道:“皇爷爷生气起来,真是可怕,谁要是惹了他,准没有好下场,我太钦佩皇爷爷啦,以后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朱瞻基随即,挺起胸膛,骄傲的口吻道:“幸好阿舅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不会招惹皇爷爷,倒是让我安心。”
伊王朱却一直耷拉着脑袋。
朱瞻基便奇怪地看着他道:“叔公,你咋也不高兴?”
朱道:“我劝你这时不要招惹我,不然就不帮你捶背了。”
朱瞻基道:“皇爷爷为什么要用鞭子呢?我看该用狼牙棒,可以节省很多气力。”
“完啦,叔公肯定死啦,呜呜呜……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的叔公,我得哭一回。”
朱瞻基觉得牵着自己的朱,手心冰凉冰凉的。
……
另一头,朱棣走后,朱高燧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一次受了极大的惊吓,他与解缙对视一眼,二人彼此无语,此时都大气不敢出。
而胡广则钦佩地看了杨荣一眼,却也和杨荣交换眼神,杨荣微笑,信步随朱高燧和解缙一同随驾往崇文殿。
到了崇文殿,朱棣升座。
百官入见,朱棣虎目逡巡百官,吓得百官个个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卿等这些日子,可还安分?”
这一下子,更是吓得百官一个个魂飞魄散。
主要是大家已经接受了朱棣驾崩了。
现在这打心里以为已经不在了的人,却又在自己的面前活蹦乱跳,是人心理上都遭不住啊。
朱棣自是将众人的表情和反应看在眼里,他站起来,背着手,道:“朕听说了外头有不少传言,有人竟诽谤宫中,说朕驾崩了,可有此事?”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时,朱棣看向赵王朱高燧道:“赵王,你是朕的儿子,你来说。”
赵王朱高燧默默地抖了抖,才道:“儿臣……儿臣只惦记着父皇……”
朱棣笑了笑,目光一转,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道:“解卿家乃内阁大学士,一定有所耳闻吧。”
解缙大惊,他是极聪明的人。
其实很多时候,若是愚蠢一些,索性就说自己不知道即可。
可偏偏聪明人心思多,第一个反应不是回答问题,而是心里细细琢磨,陛下为何这也问我?
第二个疑问是,是不是陛下知道了一点什么,故意试探?
第三个疑问是,又是否,有人在陛下的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无数的念头涌入心头,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解缙久久不语,朱棣便怒道:“朕在问你的话。”
解缙连忙拜下道:“臣……略知一二,只是此等市井流言,当不得真。”
朱棣眯着眼,道:“是啊,当不得真,市井里都还说,解公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才子,为了天下军民百姓屡屡请命,国家有了解公这样的人,乃是大幸之事。”
解缙慌忙道:“陛下,臣……”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解公的名声这样的好,朕就显得相形见绌了,解卿真是众望所归啊。”
解缙战战兢兢,叩首道:“此等妖言,陛下何须理睬?这是有人要构陷臣于不忠啊。”
朱棣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朕自然知道,解卿的忠心……”
解缙脑袋磕地,心里越发的发毛。
这其实也是朱棣和解缙之间的死结。
一个是喜欢直肠子的人,一个却是满肚子都是弯弯绕绕的人。
两个人很多时候,其实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就如朱棣与丘福他们相处,朱棣说什么,丘福几个也不会放在心上。
而丘福几个说了什么话,朱棣也知道他们绝不会有什么居心。
可解缙不一样,解缙聪明过了头,喜欢揣测,说话也是吞吞吐吐,永远都留有余地,每一句都藏着机锋。
如此一来,朱棣哪怕只是一言一笑,都可能让解缙衍生出无数种猜测。
只是人越聪明,恰恰就越觉得帝心难以猜测。
此时,朱棣闭上眼睛道:“代王谋逆,该当如何处置?解卿,你来说说吧。”
“当诛!”解缙道。
朱棣又道:“你有兄弟吗?”
解缙吓了一跳:“臣……臣有两兄,长兄为洪武年戊辰科三甲第进士,现为监察御史。二兄解纲……赋闲在家。”
朱棣道:“解卿的兄弟若是犯了错,会如何处置?”
解缙道:“要看犯的是什么错。”
“若也是谋反呢?”
解缙毫无犹豫地道:“此大逆,若如此,臣请陛下杀之。”
他这决然的话,倒是让朱棣的脸色稍稍缓和。
顿了顿,他道:“诸卿都退下吧。”
解缙等人才如释重负,解缙朝朱棣叩首,才泱泱告辞而出。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道:“赵王留下。”
朱高燧心里一哆嗦。
朱棣看向朱高燧道:“你的王叔犯罪,该怎么处置?”
朱高燧道:“儿臣以为……当以国法处置。”
朱棣淡淡道:“那么按律,该诛你王叔和他的亲族!”
朱高燧:“……”
朱棣道:“赵王来处置吧,这件事,朕交给你。”
朱高燧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
因为这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不管朱桂犯了什么罪,可毕竟是他的亲叔叔。
做侄子的,对亲叔叔明正典刑,进行严惩,这在其他宗亲眼里虽也知道是朱桂该死,可难免对朱高燧会有所膈应。
而多了一个杀叔的事迹,在民间的名声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朱高燧若只是想乖乖做一个藩王,这事也就罢了,但凡他有一丁点其他的心思,也不希望手上染了代王朱桂的血。
于是朱高燧忙是拜倒道:“父皇,代王乃儿臣之叔,岂有以侄弑叔之?儿臣……儿臣怕是下不得手。”
朱棣用古怪的眼神看他,冷冷地道:“你既要朕杀,又不愿自己动手,怎么,你这样爱惜自己的羽毛吗?”
朱高燧惶恐,一时竟是支支吾吾。
朱棣道:“你若是不愿意,那朕亲自来好了。”
朱高燧便立即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很好!”朱棣点点头:“宗亲之事,不能假手于人,既然你要为朕分忧,那么朕也就乐得清闲。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朱高燧:“……”
他抬头,看一眼还站在不远处的张安世,心里不禁怨愤。
坏事都是他这个儿子来干,军机大事,却都是和别人商量……
都说父慈子孝,他这样孝顺,可父皇的慈爱之心,又在哪里?
可他还是低眉顺眼地道:“儿臣遵旨。”
说着,便悻悻然地告退。
那朱高燧一走,朱棣便叹息道:“国事、家事,家国天下……朕这孤家寡人,何其难也。”
于是又长叹起来。
张安世这时不敢吭声。
朱棣道:“太子太仁慈了,他总是处处护着身边的亲眷,为他们说话,可你看看,他的亲叔叔……还有……”
到了这里,朱棣差点脱口而出的话戛然而止,而是道:“这些人,是何等的居心叵测。若是朕不能杀伐果断,断了某些人的念想,一味怀柔,天知道还要闹出多少这样的事来。”
“区区一个代王……竟就敢有这样的心思,这天下这样多的宗亲,难道就不担心吗?”
张安世道:“臣听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当时的太子殿下朱标也很仁慈,因此双方发生了一些争吵,可臣还听人说,朱标不只仁慈,也很贤明,大大小小的政务,他都能处理得很好。”
这是将朱棣比作了太祖高皇帝,将朱高炽比作了朱标。
朱标这个人,很奇怪,似乎和马皇后一样,几乎在大明,人人称颂,即便是朱棣,也对这个皇兄钦佩得没有话说。
朱棣听罢,吹胡子瞪眼道:“你将太子比作我那皇兄朱标,这样说来,你还想将自己比作是谁?莫非你还想做蓝玉不成?”
张安世:“……”
朱棣摆摆手道:“朕令你做锦衣卫指挥使佥事,便有这个原因,太子仁慈,你是太子养大,形同父子,他的身边,总要有一个人雷厉风行,而不是一味的怀柔。”
“说起来……你们总说汉文帝,汉武帝,可在朕看,真正了不起的天子,该是汉宣帝,文帝柔而不刚,武帝则刚硬过猛,唯有汉宣帝能说出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这样的话来。今日太子纯任德教,一味的怀柔远人,这不好。他心硬不起来,身边总要有一个能用霸道的人。”
张安世道:“可是臣其实……也是谦恭仁厚,心地善良,这霸道……”
张安世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就忍不住瞪他道:“放你娘的狗屁!”
张安世:“……”
朱棣道:“你就少说几句这样的鸟话吧。”
“对不起,臣知错了。”张安世立即立定,鞠躬。
朱棣转头看向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亦失哈:“将那代王朱桂给朕押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过了片刻,却有宦官急匆匆地来道:“不好了,陛下……徐闻自尽了。”
朱棣皱眉道:“为何会自尽?”
“模范营押着他,本是先至大牢先行看管,谁晓得……却不知他从哪里来的一块金子,他……直接将那金子吞了……”
朱棣便道:“谁人给他的金子?”
“应天府大牢,正在查。”
朱棣怒道:“倒是便宜了他。”
要知道这个时代吞金自杀,绝对是需要勇气的。
其实金子一般情况之下,是不会死的,除非这金子太大,卡住喉咙或者破坏了肠胃,导致人死亡。
只是这是明朝,因为提炼金子的工艺还不高,金子里含有大量的杂质,因而,极容易引发重金属中毒,只要吞金,就基本上是无药可救。
很快,那几乎已奄奄一息的代王朱桂,被押了上来。
朱棣看着眼前这兄弟,道:“你已是藩王,如何还敢谋反?”
朱桂浑身是血:“臣……臣弟……”
他极虚弱地接着道:“臣弟……被奸人所误。”
朱棣冷嘲地道:“若你没有起心动念,谁能误你?”
“可皇兄……不也成功了吗?”朱桂流着眼泪,又畏惧地道。
朱棣眼珠子一瞪。
便吓得朱桂又魂飞魄散:“臣弟……万死之罪。”
朱棣让亦失哈搬了一个锦墩来,就坐在朱桂的面前,擦拭了朱桂脸上的血污,道:“你这样的本事,也有资格谋反吗?你平日撒尿都不照照自己的?”
朱桂呜咽着道:“他们都说,皇兄是隋炀帝,昏聩之极,天下已是遍地干柴,只等一个火星子,便要烽烟四起。还请了相师给我算命,说我身上有王气,将来必登九五……王府里的水井……他们说……有一天夜里,有一条龙跃出来。又说臣弟文武双全,比之皇考还要圣明……”
朱棣:“……”
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看来……这舔狗在哪里都很卷啊,代王府那些人,为了混口饭吃,也是拼了。
这朱桂,倒颇像后世的某些所谓的小公主,身边的舔狗多了,竟真觉得太阳系都是围着自己转的。
嗯……很好,我要警惕。
此时,只见朱棣带着几分恼怒道:“你脑子进了水吗?这些话,你也信?”
“起初是不信的,可听得多了,而且煞有介事,臣弟就信了。”朱桂伤心又后悔地道:“总不可能每一个人都骗臣弟吧,这没道理。”
朱棣一脸黑线:“……”
顿了顿,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娘的这群卑鄙无耻,只晓得溜须拍马的无耻小人。”
一听卑鄙无耻,张安世下意识地看向了亦失哈。
谁料亦失哈也条件反射一般地看向张安世。
眼神碰撞,友谊的小船便在这一刻……像泰坦尼克号撞到了冰山,沉了。
朱棣道:“待会儿清洗一下……”
说着,朱棣站了起来,道:“和朕去大内,跟朕和你嫂子吃一顿好的,几个侄儿都还好吧?”
朱桂听罢,哭了,呜咽道:“好,好的很。”
他哭得很伤心。
在这方面,朱桂是不傻的,皇兄现在嘘寒问暖,又要带他去家宴,还询问他的几个儿子的情况,这分明……是不准备让他活了。
他哽咽着道:“世子朱逊煓,已八岁了,人也壮实,就是寡言少语。老四朱逊煁,别看年纪小,可王府里就属他最聪明,他已能背诗书了,比皇孙的年纪还小呢。”
朱棣叹口气,道:“朕记得今年年初的时候,朕还下旨加封过朱逊煓为世子。他的母亲徐妃……听说身体不好,还给她赐了药。”
“今年开春之后,身体就更差了。”朱桂低着头,道:“她总是教我不要和身边的人亲近,我没听,我骂她一句妇道人家懂个什么,她便怏怏不乐,身子越发的差了。我……我没管顾她,只顾着和侧妃徐氏厮混。”
朱棣道:“你就是这个样子,当初皇考命我们几个去凤阳府耕田,要让咱们尝一尝农家的艰辛,你也是只和几个哄你开心的奴婢一起,不愿和我们亲近。”
说着,朱棣眼眶湿润:“这就叫不知好歹,当初皇长兄还教训过你,如今……朕即了位,心思也没放在这上头,若是当初狠狠地敲打申饬你,或许就不同了。”
朱桂哭着道:“皇兄饶了朱逊煓和朱逊煁几个孩子吧。”
朱棣道:“先一家人好好吃一顿饭吧,你嫂子若是晓得你来了京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她现在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呢,当初你就说她的菜肴好吃,这一次你瞧瞧她的手艺精进了没有,等吃过之后,明日朕命赵王陪你去孝陵走一遭,去拜祭一下父皇吧。”
朱桂默默垂泪道:“臣弟知道了。臣弟……有一事……想要禀奏……”
朱棣道:“说罢,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可说的?”
朱桂道:“徐闻这个人不简单……他的背后……其实另有其人……皇兄要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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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功不可没
朱棣眼里的和颜悦色渐渐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刀锋一般的警惕。
他凝视着朱桂道:“徐闻的背后……不是你?”
朱桂道:“臣弟的事,都交给徐闻去办,他虽也借助王府的力量,可很多事,臣弟也没过问……”
朱桂低垂着头,幽幽地接着道:“当时臣弟是这样想的,他自己主动请缨,出了事是他的,可事成了臣弟……臣弟就可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过……臣弟感觉,他的背后……不只是代王府……虽然有些事没有问,可几次鞑靼人南下……他都提前知道……当时臣弟觉得不安,他却只对臣弟说……让臣弟只管放心……还有辽东的一些军将……似乎和他往来得也较为密切……”
他低声说着,不敢看朱棣的眼睛。
最后道:“皇兄将这徐闻召来一问,一切便知。”
朱棣道:“徐闻已经死了。”
“死了……”朱桂打了个冷颤,此时倒是猛地抬头看向朱棣,道:“臣弟……臣弟觉得……这徐闻……可能只是……只是有一些人用来动摇大明国本的棋子……臣弟也说不好,但是……据臣弟所知,至少在大漠……他们对我们大明边镇的情况可谓是了如指掌,而且他们人手不少……徐闻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朱棣端坐着,脸色却是越来越冷。
张安世心里也不禁大吃一惊,这倒是令人赶到意外的消息!
这徐闻已经很不好对付了,而朱桂看上去,确实没有驾驭徐闻的智商,难道徐闻的背后真的另有其人?
张安世细细想着,数十年之后,土木堡之变,固然有当时的明英宗愚蠢的原因。
可后世史学家几乎没有争议的几个失败原因,还体现在当时瓦剌人精准地掌握了明军的情况,也找到了大量在大明高层有内应的痕迹,同时边镇的明军因为走私,而与瓦剌、鞑靼人的关系十分密切。
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明英宗时期大量的高层内应,甚至包括了边军的走私情况,其实早已有之,而徐闻………不过是冰山一角。
若是如此,那么许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土木堡之变时期,甚至还有夸张到连御马监的少监,基本上就是统领禁卫兵马的头目太监之一,竟也有和瓦剌人勾结的事。
除此之外,不乏还有其他的军将,甚至一些文臣收受贿赂,私交瓦剌、鞑靼的记录。
也正因如此,所以那瓦剌人,在彻底的掌握了明军动向之后,才敢冒险,在最适合的时机,并且迅速的锁定了明英宗的方位,突然奔袭。
要知道,这种奔袭是十分冒险的,尤其是在皇帝御驾亲征,边镇大军云集的情况之下,稍稍迟滞,就有千军覆灭的危险。
只是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没有做声,他只是有些无法理解,那被太祖高皇帝和朱棣一次次打击的瓦剌和鞑靼人,到底何德何能,吸引这么多人私下与他们暗通。
大明即便再如何不堪,却也总比那只存在了数十年,生灵涂炭,几乎不存在任何秩序可言的元朝要好得多吧。
朱棣便绷着脸道:“你还知道什么?”
这是问朱桂的。
朱桂想了想道:“臣弟……是个糊涂人,平日里只在王府内习弓马和打猎,许多事……都是交由徐闻去办,这事真伪,臣弟也只是感觉……不能说一定确有其事。”
朱棣怒视朱桂:“这是皇考传下来的江山,你有这样的感觉,竟还与那徐闻狼狈为奸?”
朱桂道:“臣弟觉得……只要臣弟……臣弟做了天子,便可横扫六合,区区……鞑靼和瓦剌,都是土鸡瓦狗。”
朱棣:“入……”
他脸憋着……
终究,拍了拍朱桂的肩道:“伱远道而来,我们兄弟许多日子不见了,哎……先不说这些了。”
说着,朱棣看向张安世:“查一查徐闻之死。”
张安世点头:“那臣告退了。”
等张安世一走,朱棣笑着道:“你可知道此人是谁?就是你那高炽侄儿的妻弟,这小子是个能人,能挣钱,徐闻也是被他查出来的,医术也很了得。”
“哎……现在真是后生可畏啊,反显得当初这些兄弟们……自愧不如了,徐妃的身子不好,若是实在不成,就让这小子给开一点药送去吧,保准能药到病除。走,先去见你嫂子。”
当日,朱棣领着浑身是伤的朱桂入了大内。
徐皇后亲自下厨,一家人吃饭喝酒,连徐皇后也破例喝了三杯水酒。
徐皇后问自己的妹子在大同的事,听说身体不好,也没说什么,只是眼泪婆娑。
朱桂喝了酒,大哭又大笑。
朱棣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被皇考送去了凤阳府时的时光里,那时候,一大群年长的皇子们去凤阳府耕读,身边只有寥寥几个宦官照顾。
当时的他们,就像农家儿一般,虽然他们开恳的庄稼,远远没有他们破坏的庄稼多,可那时似乎没有什么烦恼,因为一切的烦恼,众兄弟都可丢给皇太子朱标。
朱棣道:“前些日子,我梦见大哥了,大哥打朕,说朕不是人,我便对他说,他若在,我便服他,可他不在,我凭啥服朱允炆那个小子?那个小子有什么好?大明江山,就该朕这样的人继承。”
朱桂道:“四哥还记得当初咱们偷偷爬上殿中的屋脊上吗?夜里瞧北斗七星。”
朱棣大乐:“咱们都老了,赘肉已生,爬不动啦。罢罢,教人架梯子来。”
于是很快,宦官们就架了梯子。
朱桂带了伤,几乎是宦官们先上去,然后拿了竹篮子将他吊上去。
朱棣却像是如履平地一般,他虽说自己老,可一身腱子肉,犹如猿猴一般。
被吊上去的朱桂气喘吁吁,趴在屋脊上,口里道:“我十三岁时,就不是这样,那时我片刻功夫就能上来。”
朱棣见这琉璃的角落里似藏着人,大呼:“是谁?”
一个人怯怯地道:“皇兄……饶命,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
朱棣今日竟没有怪罪:“死过来,朕给你讲一讲当初凤阳的事。”
月色之下,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伊王朱战战兢兢地挨着朱棣。
朱棣道:“还记得你十三哥吗?”
“认得……我小的时候,他还打过我。”伊王朱道。
朱棣拍拍他的脑袋:“你是该要多打一打,以后就安分了。”
说罢,抬头看月,不禁叹息,似乎今晚的月色都带着几分忧伤。
次日清早,朱棣一宿未睡。
赵王已派人来,说是车驾就在午门外,候着朱桂去孝陵了。
朱桂一脸疲惫,一瘸一拐的,先去向徐皇后辞行:“嫂嫂,俺走啦。”
徐皇后颔首,温声道:“山上冷,要多添件衣衫,路上吃饱一些,高燧是个糊涂虫,不晓得人冷热的,路上有什么需要,都和他说。”
朱桂郑重其事地跪下道:“嫂嫂你保重。”
说着,颤抖地站起来。
而后一步步走出了这宫殿。
殿外头,朱棣则背着手等着他。
“朕送送你。”
“嗯。”朱桂应道,却一直低垂着脑袋。
二人没说话,一路走出了大内,再一路过了金水桥,而后抵达了午门。
到了门洞前。
朱桂这才抬头看向朱棣,道:“四哥,我走了。”
朱棣道:“滚吧,滚吧。”
朱桂却满眼期盼地看着他:“四哥,你那两个侄子……”
朱棣点点头:“不会教他们受委屈的。”
“四哥……我……”朱桂突的一下子声音哽咽,突然失声。
朱棣侧过脸去,这时眼睛已湿润了,于是,他转身,几步朝宫内急走而去,只留下一个愈来愈小的背影。
朱桂再没有说什么,登上了一辆来接他的马车。
回到了武楼,朱棣落座,道:“亦失哈,传旨,要厚葬,用郡王礼。”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徐妃无罪,劝说有功,依旧还予亲王妃的待遇。她的儿子,代王王世子朱逊煓,册封郡王,依旧祭祀代王的宗庙。至于其他姬妾,以及庶子人等……就圈在代王府里吧。代王卫撤销,王府所有人……该议罪的议罪,至于徐闻的亲族,夷三族。”
亦失哈道:“那徐侧妃,也……”
朱棣道:“给她留一个全尸,自己了断吧。”
亦失哈道:“奴婢记下了。”
朱棣又道:“这件事……宫中以后不许提及……”
说到这里,朱棣突然失声,泪水没来由的猛地落了下来。
亦失哈吓得忙是匍匐在地:“奴婢万死。”
朱棣擦拭着泪,眼睛通红,吸了吸鼻子道:“王世子朱逊煓,要送京城来,要严厉地教诲,若是他不成器,便依旧还给他一个郡王。若是当真恭顺知礼,就恢复代王的爵位授予他,封地不能再留大同了,湖广也好,江闽也罢,这都是以后的事。”
说罢,朱棣道:“宣张安世吧。”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万里波涛。
无尽的汪洋里,浩浩荡荡的舰船出现。
这一次……出洋十分顺利,船队从苏州刘家河泛海到福建,再由福建五虎门杨帆,先到占城,此后又抵达爪哇。这一路,又过苏门答腊、满刺加、锡兰、古里等国。
这期间经过三佛齐旧港,当时旧港广东侨领施进卿来报,海盗陈祖义凶横。郑和派人对陈祖义加以劝谕,陈祖义诈降,阴谋袭击郑和船队。郑和识破了他,兴兵剿灭贼党五千多人,烧贼船十艘,俘获贼船七艘,生擒海盗陈祖义等三贼首。
至此,西洋的侨民大为振奋,几乎船队在哪里靠岸,闻知讯息的当地汉人侨民便纷纷涌来,献上酒肉,犒劳船队上下人员。
原本此次出洋的目标,便是古里。这古里其实已是天竺的西岸了,几乎已抵达了汉人所认知的最西之处。
按照原本的计划,抵达这玄奘法师记载下的古里之后,船队就应该返航。
可谁曾想到,因为邓健提供的海图非常详尽,以至于这一次出海十分顺利,邓健建议船队继续西进。
对此,郑和没有异议,当下继续扬帆,一路至忽鲁谟斯,也就是波斯湾一带。
抵达此之后,郑和登岸,了解风土人情,此时返航已经在即。
可邓健却与郑和进行了彻夜的密谈。
二人在宝船的船楼中,此时二人肤色都已古铜,即便是他们,因为海中航行的辛苦,也都清瘦了不少。
邓健道:“此番干爹回去,请给我带一些口讯,有太子殿下的,也有张公子的,还有……我在京城有一个侄儿……”
郑和很有气度,喜怒不形于色。
不过今日,见邓健脸色怪异,他感觉到邓健的话,更像是遗言,于是道:“你……不打算返航吗?”
“我无一日不想返航。”邓健眼泪婆娑地道:“所以这沿途,咱才没有告知干爹这一桩心事,现在返航在即了,咱思来想去……觉得即便此时回去,也不会有人怪罪。”
“可是……”邓健艰难地接着道:“可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番我随船队来,还有一件大事。”
郑和对邓健是十分欣赏的,不只是邓健为人实在,二人虽然是临时拼凑起来的‘父子’,可他能看出邓健一路的尽心尽力。
而且邓健献上的海图,也帮了大忙,可以说,此次航行斩获非常大,原本郑和预计至少需要三次下西洋才能达到的目标,现在就已成功了。
于是郑和忍不住道:“你还有什么事,连我也要隐瞒的吗?”
邓健道:“此番出航,张公子吩咐,叫咱……若是条件具备,可继续西行,说是有一处大岛,乃人间仙境,那里有无数的宝藏,若是能取其一,便居功至伟!”
郑和皱眉道:“你打算西行?”
邓健点头:“儿子想着,就算现在回去,张公子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可思来想去,若没有他的海图,又怎么可能如此顺利呢?他的海图是可信的,既然都走到了半途,若是返航,下一次……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仙岛。”
“与其如此,不如去碰一碰运气,所以……干爹,这回去的路上,儿子不能尽孝了。”
见郑和久久不言,邓健勉强笑了笑道:“姓张的,他真是混账,他这是将儿子当做牲口来用啊,这一路下来,不知多少艰辛……”
说到这里,邓健开始抹眼泪,口里道:“他在京城里享福,教咱受这样的苦,可……可……儿子毕竟是答应了,儿子算过,若是调几艘快船,挑选一些健康和精锐可靠的水手,预备好足够的淡水,按着海图上的方法,顺着那海图上所说的季风和暖流……顺利抵达的机会,至少有四成……”
“儿子这个人,伺候了别人一辈子,在京城的时候伺候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后来又伺候了张公子那个……”
他本想口吐芬芳。
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而是道:“出了海后,又一路伺候着干爹,虽是伺候人,可这都是咱自愿的,咱天生就轻贱,能伺候你们,也算是一种福气。”
“可这一次,儿子想自己做一回主,干爹有大任在身,不能教整个船队,数万人马一起去冒险,那么儿子便孤身带几艘船去,事情成了,也算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了。若是不成,下辈子投胎,好歹不用做个阉人。有了那话儿,哪怕下辈子还受穷受难,可至少心里踏实,不像现在这样子……呜呜……”
邓健捂着脸,开始呜咽。
郑和竟没有劝说什么,只是道:“最好的船给你,所有信得过的人,你来挑选,补给要充足,淡水一定要带够……行船不比陆上,一切都要计算好……”
次日……
几艘孤零零的舰船,离开了浩荡的船队,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孤独而去。
邓健站在桅杆的瞭望台上,看着远去的船队……一时竟是难以泪如雨下,他的眼泪,早就被海风吹干了一遍又一遍。
再也流不出来了。
…………
张安世入宫。
见朱棣的神色很不好。
张安世的心里便有数了。
虽然自己没有兄弟,也没有砍了兄弟的经验。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终究再自称什么孤家寡人的人,其实也是血肉之躯罢了。
“徐闻的金子……是谁给的?”
“查过了。”张安世道:“只是……”
“只是什么?”
“应天府大牢有个狱卒,突然上吊。”
朱棣皱眉道:“是这个狱卒?”
“对,臣猜这个狱卒,也灭了口。”
朱棣道:“那么杀狱卒的人呢?”
“京城里,狱卒的隔壁有一个人,是一个商贾……和这狱卒的关系很近,可惜今日清早,他也死了……是投井死的,臣怀疑……是这个商贾杀死了狱卒,而后又被人灭口。”
“那又是谁灭了这商人的口?”
张安世:“……”
“怎么不说了?”朱棣心里有几分烦躁。
张安世道:“臣觉得……这条线索,还是别查了,查了也没用。”
朱棣张了张嘴,最后顿了一下才道:“你说的对,可怕啊,这些人竟是无孔不入,朕所担心的是……何止是应天府,怕是锦衣卫……还有朕的六部,甚至是内阁……也未必没有人与之勾结。”
张安世道:“陛下,臣倒以为……大不可如此的如临大敌。”
朱棣抬头看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道:“现在没有线索,但是只要确定了目标,继续追查便是,可若是人人都怀疑,那么就不免人人自危了,一旦人人自危,反而就让这些乱臣贼子们得逞了,他们何尝不希望我大明分崩离析呢?”
“所以臣以为,在没有被纳入嫌疑之前,任何人都是清白的,只有如此……才可不让人有机可乘。”
朱棣道:“卿家所言甚是,倒是朕今日……”
他摇摇头。
张安世道:“臣这边,其实已经有针对性的进行布置了,或许……很快就会有一些眉目。”
朱棣奇怪地看着张安世:“不是说线索断了吗?”
张安世道:“臣在绘制这些人的图像,再根据这些人的图像,进行摸排了,其实说穿了,这些人……要吃喝,要组织,要藏匿,总是要有人,还要有钱,根据他们的特征、习性,尤其是他们牟利,传讯的方式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朱棣道:“没想到,这里头有这么大的门道。”
张安世道:“臣不客气的说,从前的锦衣卫,不过是当自己是耳朵和眼睛用,这种漫天撒网似的捉人,拷打方式,可以震慑人,但是真正论起来……其效率却很低。”
朱棣道:“看来,你对纪纲他们很有成见。”
“臣冤枉啊。”张安世道:“臣只是就事论事。”
朱棣笑了笑道:“你知道为何纪纲还活着吗?”
张安世一愣,忍不住道:“难道不是因为他在靖难有功,而且建立锦衣卫……也是劳苦功高?”
“功是功,过是过,他已越过了雷池。”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淡淡道:“朕怎么能容他?当然,他建了锦衣卫,这锦衣卫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
“可朕只是雕虫小技,就已让他的党羽分崩离析了。他自以为……自己笼络了人心,将锦衣卫死死攥在手里,朕就离开他不得,此人过于狂妄愚蠢,朕如何能容他。”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居然对他如此直接的吐露真言。
不过朱棣说的确实是对的,因为张安世在这一月之内,已能清晰地感觉到,原本铁板一块的锦衣卫,有土崩瓦解的征兆了。
张安世便看着朱棣道:“那么陛下……”
朱棣语重深长地道:“朕要留着他,来试一试朕的刀,他是磨刀石,一把好刀,要先磨砺磨砺,若是朕的刀,连纪纲都拿不下,那还不如安安生生给朕挣银子去,就不要瞎折腾了。”
张安世有点无奈地道:“陛下你说的那把刀,是不是在说臣?”
朱棣瞪他道:“别多问。”
张安世:“……”
朱棣拍了拍张安世的肩,才又道:“好好努力吧,给朕看看你的手段,继续追查乱党之事,内千户所和南北镇抚司,都要查,你们分头并进。”
“不过你比纪纲好,纪纲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在这个时候,为了自保,一定会用尽一切的手段,现在的他,就是一条疯狗!”
张安世只好泱泱道:“臣知道了。”
朱棣道:“朕今日没心情,你快滚吧,别在朕面前晃荡,免得朕动了肝火,拿你撒气。”
张安世立即道:“那臣告退啦。”
抬头用同情的眼神看一眼亦失哈,一溜烟的跑了。
回到了栖霞,张安世才得知,代王朱桂已经死了。
留了全尸,在孝陵的享殿里自尽,死的还算安详,情绪很稳定。
张安世有时候觉得,为啥有人会如此愚蠢,可细细一想,从前的那个张安世,不也是被姐夫宠坏了的孩子,也是无可救药的吗?
大明这样的宗亲养猪模式,简直就是废物养殖场,养出来的多数宗亲,怕都是既愚蠢,内心又膨胀的家伙。
幸好……我张安世有自己的操守。
他将自己身边的所有左右手都招了来。
几个兄弟,加上朱金和陈礼,人虽不多,却都是核心成员,是张安世信得过的人。
“内千户所……要改一改,我们得建一个锦衣的学堂,以后……每隔几年,要让校尉们去进修学习一二,一群粗人,是干不了精细活的。”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商行和内千户所要结合一起,内千户所要分出一拨人,建一个商行内部的百户所,专门对商行呈上来的数据进行分析。”
“不如这样,这商行百户所的百户,暂时就让朱金兼着,其他人不懂数据的分析,先让朱金领着,过度一段时间,到时再挑选人出来。”
朱金立即满面红光,他虽然得了荫官,可这是锦衣卫的百户啊。
大明的百户、千户多如狗,可是对寻常人而言,亲军的百户比寻常的千户更有含金量。
而亲军之中,锦衣卫的百户,又更加高人一等。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亲军锦衣卫正六品的武官,是实缺。
“这……这……小人只是一个商人,怕办不好。”朱金惊喜之余,却没有冲昏头脑。
张安世道:“就是因为你擅长这个,所以才让你来,你平日市场分析的东西,要教授出去,除此之外……还要教他们做数字表,这个,当初我可传授给你,教授他们统计数据,同时,根据数据进行研判,这事儿……也只能交给你来办,其他人,要嘛不放心,要嘛就没这个本事。将来你干得好,我再想办法,给你奏一个内千户所副千户的职。”
朱金感动的热泪盈眶:“这……这……多谢侯爷,侯爷……小人现在就可以为侯爷去死。”
“好啊,外头有口井。”
朱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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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
张安世随即便看向陈礼,道:“大同、北平等地,你挑一些好手,去打探消息。”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现在我们是漫无目的,所以不要总想着打探哪个文臣和武将,即便有人通贼,也绝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这些人组织严密,单靠打探一些消息,是没有办法探知对方深浅的!”
“给我盯着各处关隘进出的货物,还有摸清楚那里武库、仓库的情况即可!从这里头入手,再与往年和其他关隘的情况对比,反而更容易找出蹊跷来。”
说罢,张安世想了想,最后道:“其他的,倒没有什么了。退下吧,朱金留下。”
朱金方才有些尴尬,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会留下自己,于是心里有些忐忑,不会还逼着他去投井吧?
见众人走了。
张安世才凝视着朱金道:“给我找一个人,要绝对的可靠,我要这个人去一趟大漠。”
朱金诧异道:“这……”
张安世却自顾自说:“这个人……最好是咱们自己人,对大漠的情况比较熟知,可靠是最紧要的。”
朱金便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道:“倒是有一人可以胜任,此人籍贯在辽东,这一年多,一直跟在我的身边做事,做事干练,也在咱们这儿安家置业了,侯爷记得不记得,上一次不是给咱们分宅子吗?就有他的一份儿!两个月前,他还生下来了一个儿子,胖乎乎的,非要教那孩子认小的做干爹不可呢。”
朱金顿了顿,接着道:“他还略通一些蒙古的语言。”
张安世眼眸亮了亮,毫不犹豫地道:“那就他了,你让他有心理准备,明日我会交代他,然后……让他准备启程。”
而后张安世沉默片刻,才又道:“告诉他,这件事会有一些危险,咱们不能瞒着他。所以他若是不愿意去,也不要为难。可若是他肯去,从今以后……我保他三代富贵。”
朱金点头:“小的知道了。”
说定后,张安世便笑吟吟地道:“商行还是要想尽办法,多招募一些识文断字的人。那些落第的秀才最好,给我四处去搜罗,咱们要干大事,最缺的就是人。”
朱金心头火热,他现在感激涕零,觉得若是张安世再让他去投井,他一定毫不犹豫了。
毕竟张安世这番话,是只跟自己心腹的人才会说的。
朱金乐呵呵地道:“是。”
过了几日,张安世去了一趟东宫。
此时,太子朱高炽正在詹事府的书房中,神色认真地看着最新的一批奏疏。
张安世进了书房,便上前笑着道:“姐夫,怎么这些日子,你的奏疏越来越多了?”
朱高炽这个太子,其实比较特殊。他父皇对于政务十分的反感,再加上朱高炽渐渐得到了朱棣的信任,因此,朱棣便命人将文渊阁的票拟抄录两份,分别呈送宫中和詹事府。
这些票拟,若是宫中没有别的批红,那么就以詹事府的批注为主。
这意思是,太子好好干活,朕嘛……偶尔也干一些,拥有否决的权力。
因此现在的朱高炽,就好像一头老牛,面对堆积如山的奏疏,扑哧扑哧地给自己的父皇分忧。
他既兴奋,又疲惫。
见张安世来了,才搁下笔,温雅地笑着道:“伱这小子……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过……你要寻朱瞻基玩,便自己去吧,姐夫这里还有许多票拟需核实。”
张安世道:“瞻基长大了,已经不喜欢和我这个阿舅玩了。”
张安世先退一步,等姐夫回去敲打一下那个小子。
而后张安世道:“怎么这样多的奏疏,都需姐夫来处置吗?”
朱高炽道:“你这是明知故问……天下的事,多如牛毛……”
张安世却没规矩地凑上去,看着摊在朱高炽面前的奏疏,上头记录的却是自四川布政使司奏报的祥瑞之事。
张安世干笑道:“这是解公让人送来的吧?”
朱高炽颔首。
张安世便又道:“多半这些奏疏……还都是似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
大臣们有时候就像后世的好学生,讲台上的老师还没提问,他们就跃跃欲试地想要举手了。
因此,有人对于上奏疏的事乐此不疲,不管怎么说,这都是让陛下能惦记着自己的事情。
许多的奏疏就好像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言之无物。
朱高炽道:“是解学士送来的。”
张安世笑着道:“我听说……文渊阁有些人,总是热衷于将这些小事的票拟一味地呈上,而真正决定大事的票拟,却故意留在最后。等到陛下看了多如牛毛的小事,不耐烦的时候,票拟堆积如山,便索性全部准了后头的票拟。“
“如此一来,一些军国大事,便可由票拟来决定,而非是陛下和姐夫来决定了。”
朱高炽一愣,显得有些意外:“是吗?”
他惊讶地抬头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那我来帮姐夫梳理一下。”
当下,便站在书案的一旁整理,倒也是用心,足足忙碌了一个时辰。
果然……前头朱高炽批阅的奏疏,大多都是祥瑞和无关痛痒的一些奏报,最重要的几个票拟,其中一个是河南大旱,内阁拟下来立即赈济,准当地父母官,开仓放粮。还有一份,乃是吏部奏上来的廷推结果,决定了几个四品官的任免的票拟也在其中。
朱高炽看了一眼河南的灾情,见这里头是解缙的拟票。而廷推的结果,也是解缙的拟票。
前者决定的是钱粮的事。而后者呢,看上去只是几个廷推的四品官,毕竟真正的一二品官,都需皇帝亲自核准的,朝廷四品以上的臣子,则都需文渊阁和六部进行廷推出人选,最后宫中再进行最后的决定。
四品官往往不会引发多数人的关注,而且夹杂在多如牛毛的其他奏疏之后,皇帝只怕也没有耐心去看了。
张安世这时候道:“姐夫,你瞧一瞧此次廷推的三个四品文臣,家乡籍贯,还有是哪一年的进士。”
朱高炽也不是傻瓜,立即起疑,当下便命宦官来,吩咐道:“查一查这几人。”
那宦官匆匆去了,过不多时,便回来禀告道:“这李顺和梁正心,乃吉安县人。另一个江文鹿,乃江西宜春人。至于王德恩,乃洪武二十一年进士……”
朱高炽听罢,脸就立即沉了下来,皱眉道:“解缙也是洪武二十一年进士?”
“应该是。”宦官小心翼翼地道。
旁边的张安世这时便道:“你瞧,你瞧,我早就说了,这些人包藏祸心,姐夫,他们都骗你,只有我是最心疼姐夫的。”
一向和颜悦色的朱高炽,此时也一脸怒容,难得恼怒地道:“解缙误我!”
可随即,他取了那份廷推的奏疏,看了半响,最终还是画了个圈圈。
张安世不解道:“姐夫,你咋还同意他这样干了?”
朱高炽先让宦官退下,随后道:“解缙这个人,私心太重,可现在他修撰《文献大成》,同时还任文渊阁大学士,在士林之中,颇有名望,父皇还要用他……”
见张安世不停皱眉。
朱高炽此时反而微笑道:“治大国如烹小鲜,许多事,本宫得有数,可对待这样的事,也不必动辄大怒,解缙如此……做……往重里说,是欺君罔上,往轻里说,至少也是任用私人。”
说到这里,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接着道:“你认为他想办法任用了这四人,只对本宫有影响吗?”
张安世讶异地道:“姐夫的意思是……”
朱高煦道:“四品官是一个槛,在地方上,便是地方大员。在朝中,距离一步登天也不远了。绝大多数的人,一辈子都迈不过这个门槛,可能迈过去,将来便大有前程。解缙一定是在暗中,左右了廷推的结果,若是本宫不准,那么就不得不重新廷推,可能解缙的人就塞不进来了。”
张安世显得更疑惑了,道:“那姐夫为什么还要让他如愿?”
朱高炽道:“他如愿了,就有人不如愿!难道这天下,只有解缙有自己的同年和同年,以及门生故吏吗?难道胡广没有?杨荣没有?还有吏部尚书蹇义,他是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他这个吏部天官,竟没有办法左右哪怕一个四品的大臣,他会怎么想呢?”
张安世诧异道:“姐夫这是郑伯克段于鄢?”
“也不能这样说。”朱高炽微笑着道:“我是储君,为君者要行王道,何谓王道,那便遇到了下臣的错误,要宽仁,给他迷途知返和改过的机会。此次同意他,若他不知恩,且还继续得寸进尺,等他闹到天怒人怨,那么他就是自寻死路了。”
张安世忍不住道:“姐夫果然博学多才,反正怎么说都可以。”
朱高炽在张安世的面前,是不会有什么隐瞒的,他随即目光落在了那河南的大灾上头,皱眉道:“河南又有大灾,这才是教人寝食难安的问题。单凭当地开仓放粮,依本宫看……不但容易引发弊政,而且也是杯水车薪。”
张安世收起了从容之色,认真道:“不如趁此机会,让东宫再接纳一批女子吧,如此一来,便可大大地减轻了灾区的负担。”
朱高炽却是摇头道:“东宫的宫娥已经太多了,再接纳一批,这东宫的宫娥,岂不是要比紫禁城里还多了?虽说父皇未必见怪,可我这做儿臣的,断不可如此。再加上,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张安世若有所思,猛地眼睛一亮,道:“我有主意了。”
朱高炽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家伙总是一惊一乍的,让朱高炽的心情,就像是过山车一般。
只见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姐夫照我说的做,一定可妥善解决。”
…………
“陛下。”
此时,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给朱棣斟了一盏茶。
朱棣方才打了个盹儿,此时意识还有些不甚清晰,喝了口茶,才勉强打起了精神。
他对于奏疏的事,实在烦不胜烦,不知为何,只要看着那些奏疏,就容易犯困。
于是朱棣道:“将这些奏疏都撤了吧。”
“是。”亦失哈顿了顿,突然道:“陛下,方才奴婢在司礼监……看过了昨日送来的奏疏,里头有一桩事,不知陛下知否?”
朱棣抬眸看他道:“何事?”
亦失哈道:“河南又大灾了。”
朱棣皱眉起来,随即道:“文渊阁有何建言?”
“就地开仓放粮,朝廷这边,再筹一笔钱粮去赈济。”
朱棣便绷着脸道:“说是开仓放粮,可实际上,不就是让人中饱私囊吗?这些事,在洪武年间就有不少,皇考这样的严厉,尚且无法杜绝这些赃官污吏,而今朕以宽仁治天下,只怕就更加是屡禁不绝了。”
朱棣显得很不高兴。
亦失哈不敢说话。
朱棣道:“怎么又不吱声了?”
亦失哈这才道:“奴婢也觉得……这样很不妥当,可是……可是……奴婢以为……”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奴婢以为……历来对于赈济,都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所以……所以……”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知道你的意思。是啊,每每大灾,朕都对这样的赈济方法不满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说来说去……也只能如此。这样开仓放粮,派人调粮去赈济,好歹……老百姓们还能从人家的指甲缝里捞上几口吃的,勉强能渡过难关。可若是连人都不调拨,仓也不开,这就等同于是将受灾的百姓置于万死之地了。”
说着,朱棣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顿了顿,便又道:“太子对此,有何建言?”
亦失哈道:“太子殿下那边,准了文渊阁的拟票。”
朱棣点了点头道:“他性子温和,极少驳斥文渊阁的拟票,罢……就这样办吧。”
正说着,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太子殿下领着安南侯来觐见了。”
朱棣挑了挑眉道:“这个时候,他们来做什么?宣进来。”
朱高炽领着张安世鱼贯入殿。
先是行了礼。
朱棣打起精神道:“朕听闻太子每日在詹事府批阅拟票,很是辛苦,今日怎么有闲?”
他口里这样说,眼睛却是看向张安世。
朱高炽回答道:“父皇,儿臣是为了河南大灾的事来的。”
朱棣听罢,道:“大灾的事,你不是已经敲定了吗?”
朱高炽道:“儿臣以为,除了文渊阁的建言之外,还需采取一些措施,这样……才可尽力缓解灾情。”
朱棣饶有兴趣地道:“那就让朕来猜一猜吧,这一定又是张安世出了什么鬼主意吧。”
朱高炽笑了:“正是。”
朱棣道:“那就说一说吧。”
朱高炽道:“臣希望……能够让东宫接纳一批受灾的女子。”
朱棣听罢:“这就是你们的主意?朕看这主意也不见得有多高明。”
是啊,现在东宫的宫娥,已有一两千人,这规格已经多过头了。
虽说这些宫女在太子妃张氏的带领之下纺纱,东宫也有一些进项,可东宫是什么地方,又不是作坊。
张安世趁此机会笑着道:“招募两千女子……至于从前在东宫的宫娥……可以遣散出去。”
遣散……
朱棣皱眉。
有时宫中确实会遣散一些年老的宫女,不过……这倒好,这一边招募人手,那一边却遣散原来的宫娥。
一进一出,倒是维持了东宫的规格。
可问题就在于……遣散的宫女,又怎么安置?
张安世自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道:“这些遣散的宫女,当初大多都是苏州和松江的灾户,现如今,松江和苏州的水灾平息了,若是她们想要回乡,就可送她们回乡去。”
“可那些受灾之后,父母已亡,兄弟也没办法依靠的人呢?”朱棣道。
张安世道:“陛下,臣听说安南四卫的许多将士,在安南卫戍,尤其是许多年轻的官兵,大多没有妻子,他们远在千里之外,又在化外之地,心中既思乡心切,可在当地,只怕也难以寻土人婚配,军心动摇。他们又是有功之臣,可一辈子却要留在安南,实在教人唏嘘。”
“不如……可以询问宫女们的意愿,若是愿回家的,自然准其回家,无依无靠的,不如就由东宫来做主,举行一场集体的大婚,将这些宫女们,下嫁给四卫或是模范营的将士,嗯……只要是小旗官以上,尚未婚配的,让他们婚配。”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边镇的将士们太苦了,而宫女们许多都与自己的家人失散,没有人照应。下嫁之后,这东宫从此也算是她们的娘家人了,她们即便远在安南,便也有东宫给她们撑腰做主,总不教她们受人欺负。”
“而将士们娶了妻,这妻子又都是宫里我那阿姐调教出来的,最是贤良淑德,他们自然也就安心卫戍。如此一来,便可一举两得。再加上,东宫也不要将士们的彩礼,少不得还要拿出一些钱财来,做为嫁妆呢。”
朱棣听罢,大吃一惊,张安世这家伙……还真他娘的一肚子坏水啊!
可细细一想,确实既可解决一大批河南灾民。另一方面,安南的将士也安下心了。而这些女子,也有了一个依靠。
这个时代,可不兴什么谈情说爱,谈情说爱是要浸猪笼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朱棣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别具深意地看着张安世道:“只这些好处吗?”
“还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张安世道:“陛下可记得秦朝的时候,赵佗征服岭南,可一见到关中大乱,立即自立为王的典故吗?”
朱棣颔首。
张安世耐心地道:“这些女子……都是东宫出来的,深明大义,最大的依靠,也是东宫,这不但可以确保她们有个依靠,可将士们的身边有了这些贤内助,便也多了几分对朝廷的忠诚了。”
是对东宫的忠诚吧……
朱棣心里想着,不过此时他和东宫那是一体的,朱高炽克继大统,已是既成事实,又不是让东宫去收买禁卫,这远在天边的安南四卫,还有模范营,即便被收买了去,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大为有利的。
将来即便是上层的某个武官想要谋反,这中低层的武官们怕也不愿跟从。
毕竟,他们的妻子,可都是当初东宫救下来,并且由太子妃张氏所亲手调教出来的人。
每日在枕边吹着枕边风,他某个将军算老几?
除此之外,稳定军心的作用确实很大,也能大大地提高归属感。
朱棣是行伍出身的,对军中的情况十分清楚,军户娶妻是老大难的问题,一般的民户,往往不愿将女儿嫁给军户。
这样的举动,何止是一箭三雕,说是一箭五雕都不为过了。
于是朱棣忍不住看着张安世道:“也只有你这个家伙……会想出这些主意来了,嗯……太子对此怎样看呢?”
朱高炽道:“儿臣自从受了代王的教训之后,以为此举甚妥。”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微微一震。
他陡然明白朱高炽的意思了。
皇家的宗亲关系十分复杂,可说到底,想要维持住这份亲情,终究是要有彻底地让对方失去任何痴心妄想的能力。
现在朱高煦就在安南,若是他的部下们都对太子感恩戴德,朱高煦只怕也会断绝任何心思,乖乖地做好他的总督,这兄弟间的主动权,就都在太子的身上了。
“这个主意不错,张安世的办法……总是剑走偏锋,可细细思来,却又往往有用。”朱棣显然甚是满意,便又道:“彩礼就不要了,嫁妆要给足,这……可以成为定制,以后啊……凡有大灾,宫中和东宫收容女子入宫,养个几年,好生教导,将来再与卫戍边镇的低级武官婚配。”
朱高炽喜道:“儿臣遵旨。”
他其实还有些担心,父皇会因为这件事对他猜忌。
可他却不知,朱棣这帝王心术固然是有不少,可对于朱高炽的防范,也不过是希望太子不要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夺权罢了。
而远在边疆的将士,即便对太子再如何死心塌地,显然也不可能对太子的野心有太多帮助的。反而……这让太子在边镇将士的心中增加了影响力,对他将来克继大统极有裨益。
朱棣大喜道:“将士们有了娘们,也就有了家,依着朕看……还得立一些规矩。以后东宫里头,要设教坊,既要教她们刺绣还有一些勉强的识文断字,教她们将来嫁出去了,可以相夫教子,还要让她们学习女德。太子妃最是贤良淑德,这事……朕交给她放心,让她来拿主意吧。”
张安世便笑着道:“陛下,臣还有一个主意,在安南,东宫还应该委派东宫的人,筹建一个东宫妇人联合会,既然东宫是嫁出去的这些宫女们的娘家,让她们彼此进行一些联络,偶尔可以组织一些活动,有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可让联合会出面斡旋,”
“如此一来,这一个个小家,便更紧密了。倘若有人的丈夫战死,也要想办法,对他们的妻儿有个保障。这东宫偶尔进行一些赏赐,也可通过联合会去。这样的话,大家心里也都踏实了。”
朱棣欣赏地道:“这个也好,依旧还是交由太子妃来处置吧。”
张安世心里又是欣喜一片。
表面上,是东宫彻底地收买了安南四卫。
可换一个思路的话,这些嫁出去的宫女,不都是他家阿姐调教出来的吗?他家阿姐才是真正的主心骨,有了这些……姐夫将来克继大统还敢玩活,糟蹋自己的身体?
历史上,朱高炽登基没几个月就驾崩了,当时最大的理由是……朱高炽做太子时过于压抑,于是做了皇帝之后,纵欲过度。
哎呀……我张安世真为了姐夫操碎了心,就凭这个,姐夫的寿命就可能至少可以增加十年。
朱棣可不知道张安世心里的弯弯道道,此时道:“东宫之外的事,张安世来操办,那些宫女的事,自有太子妃,你们姐弟二人,办妥之后,随时来报朕,这是大事,不能对不起那些征战疆场的将士。咱们不能过河拆桥,如若不然,谁还肯愿意为大明出生入死呢?”
张安世乖巧地应了一声是。
朱棣却突然的脸拉了下来,这翻脸不可为不快了,他瞪着张安世道:“张安世……你近来就天天琢磨这些事?”
“啊……”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刚刚还说不能对将士们过河拆桥呢,可这时候显然朱棣就来拆他的桥了。
朱棣道:“乱党的事呢?还有钱庄的事呢?你心思要多放在这上头,不要总是狗拿耗子……”
张安世连忙道:“钱庄已步入正轨,至于乱党的事……臣……这几日,就有眉目了。”
“这几日?”朱棣倒是意外,便诧异道:“就有消息了?”
第183章 功德圆满
张安世看了朱棣一眼。
毕竟前些日子,还没有头绪呢,现在他说已经开始有了眉目,朱棣自然觉得奇怪。
朱棣现在可是对徐闻这些人,可谓是恨得牙痒痒,只恨不得将这些人统统碎尸万段不可。
因而,他凝视着张安世道:“有何眉目?”
张安世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想来……也就这些日子了。等臣这边有了准信,拿住了人,就立即奏报陛下,绝不敢拖延。”
朱棣这才满意地点头道:“如此甚好,要快,徐闻死了,只怕这些人也是风声鹤唳,一旦他们全部潜藏起来,想要再找到他们,可就不容易了。”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感慨又欣慰地看了朱高炽一眼。
今日朱高炽的表现让他有几分慰藉,这个太子……不再只是宽仁了,至少已开始有了帝王心术。
虽然他和这个儿子的做事处理方式不同,可太子接受了张安世的建议,弄出这么一个婚配策略,也可见太子成长了不少。
宫中那边一恩准。
张安世便兴冲冲地去找自己的阿姐张氏了。
太子妃张氏也已得了宫中的旨意,便开始张罗起来,先是询问宫娥何去何从,终究还是让她们自己决定,这些宫娥,多是当初张氏收留下来的,可以说,没有张氏,她们现今不过是路边的枯骨罢了。
绝大多数人,已和家人失散,或者亲族们已在灾难中故去,现在听闻要让她们出宫,许多人都不免伤心落泪起来。
在东宫里,她们纺纱虽是辛苦,可实际上……比在外头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倍,再加上太子妃对待大家平易近人,便早已将太子妃当做是她们的依靠了。
既然不能留下来,终是要出去嫁人,倒不如听从东宫的安排,至少有了东宫这个娘家人,就算有委屈,至少总还有一个关照她们的地方。
因此,愿意嫁给武官的人不少。
张氏一一安慰,又张罗着嫁妆的事,既是东宫的人出嫁,总是不能让人看扁了。
虽是不可能人人都给什么过于厚重的嫁妆,可也是比寻常百姓的人家要好不少。
最重要的还是联合会的事,东宫毕竟太远,而联合会在安南,甚至将来在其他地方,就代表了东宫,为首的太监,当然需是东宫派出去的,他们所负责的,既是联络,同时也相当于是宫娥们的娘家,因此,张氏必须挑选足够信任的人。
朱瞻基一脸茫然地看着许多的宫娥这几日都神情憔悴,还有人偷偷地哭。
他不理解,总是歪着脑袋在观察。
只是他想找阿舅答疑解惑,却发现阿舅压根没工夫来看他,
宫外的事,是张安世料理的,他首先是让安南那边,发来没有婚配的武官名录。
哪怕只是小小的小旗官,这名册也要送来。
除此之外,便是关于武官的年龄,相貌诸如此类。
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张安世还是决心搞一次‘创新’。
那便是让宫娥们抵达安南之后,寻一块屏风或者珠帘挡着,而后让宫娥们选夫。大抵就是这些武官,一个个进去,若有宫娥瞧上,便做为首选。
至于那些没有做出选择的宫娥,或者没有被宫娥们选上的武官,那就只好抓阄来处理了。
即便是选夫这一步,其实已算是一个难得的进步了,至少有人觉得大胆。
不过安南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
据说是士气大振,安南四卫个个眉开眼笑。
那些武官们个个笑嘻嘻的。
便是寻常的士卒,也突然觉得有了盼头。
毕竟……他们驻守在外,立功的机会不少,想成为将军可以说是天方夜谭,可若是因功转而成为试小旗,或者小旗官,却还是有希望的。
终于不用担心绝后了。
连杨士奇这个副都督也修书来,对此大为赞赏,不过他考虑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
那就是军纪,武人们没有成家,人又在外,容易引发各种问题,如酗酒,甚至滥杀。可若是有了家眷,就可以大大地减少这样的事件了。
当下……第一批的宫娥被人护送出发。
当日,东宫里哭声一片。
太子妃张氏也不禁垂泪,依依惜别。
张安世见张氏动了真情,便乖乖地躲在人堆里,不敢靠近。
谁晓得终究还是被发现了,教张氏叫到了寝殿:“你出的这主意倒是好的,就是……她们侍奉了我两年,如今却要离别去远方,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
张安世道:“阿姐……只有这样的人,才信得过啊。”
张氏抬头,道:“是啊,她们多在这个世上孤苦无依,本宫便是她们的姐姐和娘亲一般,以后我便多了许多姐妹了。”
张安世苦起了脸,哀嚎道:“阿姐,我们才是亲的呀,你要分得清孰轻孰重。”
张氏没搭理张安世这番话,却是自顾自地道:“联合会那边,我选了几个信得过且忠厚的宦官去,只是凭他们几人,怕也不成……你那边可有用得上的人手?”
张安世道:“我看,就从那些出嫁的宫人那儿再挑几个吧,不必请外人,有外人在,就生疏了。再有,将来若有将士们的遗孤,若生活无着,也可让她们在联合会里找一些事干,这孤儿寡母的,有一份薪俸,至少可以活下去。其他的将士见自己哪怕遭遇了不幸,联合会也肯接济,从此便更愿效命了。”
张氏道:“这是个好主意,联合会这边的钱粮,东宫给付,不能假手于人,东宫可以受穷,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张安世噢了一声。
张氏想了想道:“可惜邓健不在,若是邓健在,有他张罗,事情就更顺畅了。河南那边的女子……马上就要来了,以后东宫更要尽心调教。纺纱让她们晓得自立,还要教授一些学问,以及相夫教子的道理。这事不能假手于人,需我这个做姐姐的亲自来办,可我毕竟学问太浅薄,思来想去,这几日该都入宫,求教母后……”
张安世身躯一震,论起溜须拍马,阿姐也是行家呢!
她哪里是学问浅薄,分明是奔着讨好自己的婆婆去的。
张安世笑着道:“是啊,皇后娘娘也是师从慈孝高太后,本事可大着呢,从她那里学来一点东西,都足教人受益匪浅了。可惜我是男儿身,不然我也去学。”
张氏瞪他一眼,顿时气得牙痒痒:“伱说的什么话……阿姐现在没其他的念头,管你在外头做什么,可只一件,你需娶妻生子了,明岁的时候,定要奏请父皇和母后,教你娶亲不可。”
看着生气中的姐姐,张安世自不敢反驳,只能悻悻然地点头。
张氏哼声道:“你惦记着那些安南将士们娶妻,自个儿的事却不顾了,这叫什么事?”
张安世难得有这么无话反驳的时候,道:“啊……是是是是。”
却见张氏又道:“有一件事,教你去办,父皇和母后赐了我一些首饰,我思来想去,想送一些到魏国公的夫人那儿去,正好你在此,你帮着阿姐送去吧。”
“啊……”
“你啊什么?这点事也不情愿?罢了,我没你这个兄弟……”
张安世:“……”
…………
张安世还是乖乖地去魏国公府走了一遭。
徐辉祖没去成北平。
因为陛下似乎突然改了主意。
这显然是有意仍然让赵王前往北平的意思。
因此,听闻了张安世来拜访,先是去见了魏国公府的女眷,才让张安世到中堂来,教人准备了茶水。
二人见面,难免有几分尴尬,徐辉祖道:“宫娥赐配安南四卫的将士,你这主意很不错,都督府那边,都是对你颂扬的。哎,边镇的将士太苦了,不但脑袋要别在裤腰带上,连娶妻都千难万难,更不必说,还是宫中的宫娥了。”
“这朝野内外,都说百姓们苦不堪言,可百姓有百姓的苦,军户那等随时丧命,远走他乡还有屯田之苦,又有几人晓得?”
张安世道:“是啊,小侄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才出了这个主意,当然,主要还是姐夫那边支持,姐夫一向体恤将士,时常对我说,这天下是大明的将士们打下来的,咱们不能忘本。”
徐辉祖知道张安世是在瞎说。
不过他还是颔首道:“太子殿下如此恩典,这军中的将士,只怕都感激不尽。”
说着,二人又默然,接下来不知该说点啥了。
在这尴尬之中,总算有人匆匆来报道:“公爷,外头朱勇、张軏几位公子,说是有急事……”
张安世顿时如蒙大赦,立即道:“哎,小侄一直希望能和世叔多聊一聊,可惜……天不遂人愿,只怕栖霞出大事了,小侄先行告退,下一次再来拜访。”
徐辉祖便起身,亲自送张安世至中门,果然看到朱勇和张軏还有丘松三人在外头等着。
于是便笑着对张安世道:“下月乃老夫大寿,你要来,我家那徐钦,年纪还小,府里上上下下许多事……为了这寿宴,真是焦头烂额,你提早一日来,老夫晓得你是有主意的人,到时你也来帮衬帮衬。”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啊……这……”
不过很快,张安世道:“好,到时天塌下来,小侄也提早两日到,总不能教寿星公亲自来张罗这事,这迎来往送的事,小侄最熟悉不过。”
说罢,一溜烟地带着朱勇几个跑了。
“哈哈……”张安世亲昵地拍拍朱勇的肩:“幸亏你们来解围,大哥我脸皮薄,在那坐立难安。”
“大哥,是真有事……”朱勇苦着脸道:“咱们后院着火啦。”
张安世吓了一跳:“什么事?”
“姚广孝带着一干僧人,到处在栖霞化缘,说要做功德……”
张安世顿时骂道:“那老秃驴,脸都不要了吗?他这是想敲诈我们!你们也是,大哥都送了这么多香油钱,他还不知足,你们该去赶人。”
朱勇哭丧着脸道:“俺们可不敢,俺们谁都不怕,就怕他。”
张安世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道:“跟我走,看大哥的眼色行事。”
姚广孝此时的神色很憔悴。
不复他往日的神采。
而且身上的僧衣,也十分破旧,打了许多的补丁。
随来的和尚和沙弥,个个像乞丐一样。
张安世一看,直接吓了一跳。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当下,张安世上前,笑着道:“姚师傅,您这是……”
“化缘。”姚广孝道。
张安世苦笑道:“姚师傅,现在栖霞很穷,我都要吃不上饭了。这么多的人要养活,昨夜我看商行的账,人都要哭出来,我张安世做了这么多的善事……现如今……”
姚广孝宣了一声佛号,叹息道:“哎,张施主是不是对贫僧有什么误会?”
张安世心说,我还能误会你?
姚广孝道:“贫僧这一次是真的来化缘的,要积功德。”
张安世道:“你就是有德高僧,这功德已经满了。要不这样吧,我这里有三千两的香油钱,结个善缘,这功德二一添作五,咱们一人一半咋样?再多就真没有了。”
姚广孝摇头道:“不不不,张施主对贫僧有误会,贫僧真的是积攒功德来的,这些年来……实在惭愧,如今贫僧已幡然悔悟。”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心口疼,都幡然悔悟了,看来还得加钱。
见张安世一脸肉疼的样子,姚广孝道:“实不相瞒……我有一师,即将圆寂……”
说到这里,姚广孝眼泪婆娑起来:“哎……贫僧得他指点,这才走上了正道,只可怕,他即将要舍弃了凡胎肉体,往西天极乐……”
张安世道:“噢,原来如此,那就很难得了,姚先生确定你只有这么一个师傅对吧,别过几日又蹦出几个,若是师傅即将圆寂,倒确实该加钱,你放心,我懂事的,明日送一万……”
姚广孝道:“你将贫僧当什么人。”
张安世:“……”
姚广孝叹息道:“这个师傅……”
一听这个师傅四个字眼,张安世的心就凉了,有这个肯定还有那个……
姚广孝道:“教授我诸多佛法,我乃他的弟子,可他平生夙愿,便是能肉身坐化,化为舍利。贫僧虽是皈依佛门,可年轻时也做过不少的孽,现在想来,若是师傅不能化为舍利,一定是我姚广孝作孽太多,连累了师傅,使他无法功德圆满。因此,贫僧从此要悉心向佛,愿佛祖能够知晓贫僧的诚意,积攒功德,了却师傅的夙愿。”
张安世总算默默松了口气,他渐渐有点听明白了。
姚广孝有个师傅要死了。
和尚嘛,所谓的得道高僧,至少在这个时代,人们通常认为,越是高僧,坐化之后,便可烧结出舍利出来。
这舍利越大,功德就越高。
现在师傅要死了,姚广孝临时抱佛脚,为了让师傅能够得佛祖庇佑,真能烧出舍利,而进行突击。
张安世不由道:“如果没有烧出舍利呢?”
姚广孝立马道:“你不要咒我师傅,我师傅乃有大功德之人。”
张安世只好咳嗽一声道:“如果烧出了舍利呢?”
姚广孝叹息道:“若如此,不但师傅功德圆满,贫僧也足慰平生,对于寺庙而言……”
张安世敏锐地感觉到,这已经不只是姚广孝和他师傅的问题了。
毕竟这么多和尚靠那寺庙吃饭呢。
烧出了舍利,就证明这里有得道高僧,寺庙灵验,只怕姚广孝的香油钱……
难怪这家伙……一脸憔悴,现在多半……是真为了突击积攒功德,开始努力了。
这就像极了快要考试,才突然复习的读书人。
于是张安世偷偷地将姚广孝拉到一边,道:“姚师傅,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有办法保准让你这师傅烧出极品的舍利来,你信不信?”
姚广孝诧异地看着张安世道:“这舍利……与功德有关,你能有什么办法?”
“总之就是有办法。”张安世压低声音道:“说出来,我吓死你,其实我除了经常梦见孔圣人之外,偶尔也会梦见佛祖他老人家。佛祖他老人家很欣赏我的,见了我就发烟……不,见了我便说我与佛有缘。”
姚广孝的脸色越来越古怪。
张安世不说孔圣人还好,这一说……倒是让他想起了张安世居然能搞出八股文来,这家伙小小年纪,不学无术,天下读书人都不如他。
这师傅能不能烧出舍利,姚广孝也没有什么把握,毕竟功德这个事,没有量化的标准,这要是烧不出,不但寺庙的招牌砸了,姚广孝这边也很难堪。
只怕还有许多人,要讥笑姚广孝平日里造孽太多,进而质疑这靖难的合理性呢!
于是姚广孝正色道:“有一件事,你可知道?”
张安世道:“还请告知?”
“许多人都说贫僧作孽。”
张安世点点头,居然很认同,
姚广孝道:“这是他们想借故来讽刺贫僧作孽多端,从而认为贫僧怂恿陛下靖难,乃逆天而行,你想想看……若是舍利烧不出来,陛下是否也脸上无光?”
张安世点点头:“这有道理,现在的人最喜嚼舌根。”
姚广孝摇头:“若是读书人非议,其实也没什么,可是寺庙的信众,多数却是那些真真切切的寻常百姓,若是连这些人……都作如此想,才是动摇根基啊。”
张安世不禁认真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贫僧是想告诉你,你自己夸下了海口,等烧不出舍利,那就都怪你了,陛下若是怪罪,贫僧就说,是你出了馊主意,不过你也别怕,陛下信赖你,你的姐夫又是太子,至多陛下把你抓去打一顿,骂你几个时辰,这事也就过去了。”
张安世:“……”
姚广孝此时显得从容了许多,微笑着道:“好啦,贫僧身上的重担,总算是卸下啦,哎呀……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果然张施主和我佛有缘啊,这缘分的事,真是妙不可言。对了,你方才说的一万两香油钱,还作数吗?”
张安世:“……”
看张安世见见绷着的脸,姚广孝苦口婆心地道:“不要有什么压力,你还年轻嘛,怕个什么呢?我这师傅,当初和我一样,都曾在北平府。陛下和他也熟识,他要圆寂了,你了却了他的心愿……也算是为陛下效忠了。”
张安世咬牙道:“入他娘的,我……”
姚广孝眯着眼:“张施主,你往好处想一想,说不准真烧出舍利了呢?我想我那师傅,还是有功德的……再者说了,若是真能烧出……贫僧少不得对你感激涕零的……好啦,贫僧饿了,今日不化缘了,去客栈吃顿好的。”
等姚广孝走了,张安世泱泱地回到了朱勇几人的身边。
朱勇看张安世脸色不对,便关切地道:“大哥,咋啦?”
张安世感慨道:“大哥可能被人糊弄了。”
朱勇道:“大哥,谁糊弄你?只要不是姚广孝,咱们定要给大哥出气。”
张安世摇摇头:“少啰嗦,给我准备一些家伙……噢,还有丘松……你去照着我的方子,制一个炉子……咱们做功德去。”
朱勇诧异地道:“功德……什么功德?”
张安世道:“都说了少啰嗦,我们要烧出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舍利来。”
………………
“陛下,娘娘……”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进了大内的寝殿。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何事?”
亦失哈道:“慧珍大禅师……不成了。”
这事……朱棣是略知一二的。
这慧珍,其实和当初的姚广孝在朱棣是燕王的时候,就一起进的北平府,因为徐皇后信佛,所以王府里的法事都是慧珍主持。
靖难成功之后,朱棣对慧珍进行了册封。
论起来,朱棣夫妇和这慧珍还算是熟识的。
“此人乃姚广孝的师傅。”朱棣甚是感慨地道:“没想到……”
徐皇后蹙眉:“真是可惜了……”
“奴婢听说了一些闲言碎语。”亦失哈小心翼翼道。
朱棣皱眉:“嗯?”
亦失哈道:“许多人……暗地里说,慧珍自和殿下进了京,便一直身子不好,这分明是因为……做了孽……”
此言一出,朱棣目中掠过了杀机,他在徐皇后面前,生生将这眼里的冷锋藏匿起来,只背着手,走到了窗边,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徐皇后道:“慧珍禅师一向与世无争,不过是因为当初在北平府与陛下结缘,便有人敢这般造谣生事吗?”
亦失哈道:“这些是锦衣卫那边打探来的,前些日子,还抓了一个读书人,这读书人……在酒肆里畅言此事……说的有鼻子有眼,说什么……什么……”
朱棣突然转身,怒道:“好了,别说了,还有那纪纲,抓一个读书人做什么,这么多人在说,难道堵得住所有人的悠悠之口吗?他们横竖要骂,那就让他们骂,朕难道还稀罕这些只长了一张嘴的家伙吗?若锦衣卫只能办这等事,朕要他们有何用?”
亦失哈吓得大气不敢出,忙道:“奴婢这就让诏狱那边放人。”
朱棣道:“朕倒不担心那些读书人,反而是那些寻常的百姓,百姓之中,多为善男信女,若是信了此等妖言,岂不是要将他们的皇上,当做妖魔鬼怪来看待吗?”
亦失哈道:“奴婢……奴婢……”
朱棣重重叹了口气:“召姚广孝来。”
姚广孝来的很快,他仿佛很早就得知陛下会召见自己的,不过他现在一身轻松,见了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道:“慧珍的事……”
“陛下,张安世说,他和佛祖比较熟悉,一定能解决这件事。”姚广孝道:“我想……张安世既然夸下了海口,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
姚广孝微笑:“臣倒不是想诿过,而且……这等事,只能凭天命,与其每日烦恼,倒不如想开一些。”
朱棣脸色稍稍缓和:“你说的也有道理,倒是朕着相了。不过……这事……可能成为别人的话柄,罢了……一切听天由命吧。”
……
张安世带着几个兄弟入寺。
那慧珍和尚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了。
张安世大抵看过之后,随即便开始准备配方。
这寺庙里,他只认得一个空空和尚,便让空空和尚来打下手。
按着方子,准备好了这慧珍的‘食物’。
空空看着一碗这么个玩意,有些担心:“张施主,给大禅师吃这个……会不会……”
张安世道:“你放心便是,我张安世从不干没把握的事,就让大禅师受一点委屈吧,一日三餐,都吃这个,反正……也没几日了,肯定要遭一点苦,可吃的苦中苦,等死了之后才可成佛上佛,将来……我必教他坐化之后,震惊天下。”
空空宣了一声佛号,随即便亲自去喂慧珍吃‘药’。
这药果然很厉害,不出两日……慧珍便圆寂了。
一下子……这京城内外,议论纷纷,竟好像一下子,一个禅师,开始牵动人心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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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
惠珍的寺庙,乃是南京城赫赫有名的鸡鸣寺。
始建于西晋永康元年,已有千年的历史,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刹和皇家寺庙之一,香火一直旺盛不衰。
这里的香众诸多,而慧珍在寺中的地位很高,毕竟作为皇家寺庙,慧珍也算是最早一批奉天靖难的僧人。
更不必说,在朱棣靖难之前,慧珍就已是高僧了。
因此,当慧珍圆寂的消息传出,立即有人往鸿胪寺的僧录司奏报,而姚广孝等僧人,大为悲痛,数百僧人,前往明堂念了一夜的经。
消息传至南京城,不少善男信女,便也在次日纷纷涌入寺中。这鸡鸣寺里,肃穆非常,只有偶尔传出的钟声和急促的木鱼声响。
来的善男信女越来越多,其中也掺杂了不少好事之人。
因为鸡鸣寺历来的规矩,凡有高僧圆寂,往往会有坐缸的仪式。
不过栖霞那边,却有人放出了消息,慧珍圆寂之后,直接火化,烧结舍利。
舍利……在几乎所有人的眼里,乃是判断僧人修行成就的标准。
至少在这个时代,便是如此,绝大多数僧人,烧不出舍利,自然是因为段位太低。
普通的和尚,其实也没有这样的烦恼,不过……高僧们就不一样了。
因为高僧不是寻常的僧人,他是寺庙的招牌,若是得道高僧,弟子无数,生前受万人敬仰,死后却烧不出舍利,这就让人有些尴尬了。
可以说,烧舍利乃是每一个高僧在人生落幕阶段的一场大考。
历来百姓们是最现实的,他们只相信实实在在的东西,给你添了这么多香油钱,你这舍利都烧不出,虽然大家不至于鲁莽的球迷一样,跑去来一句rnm,退钱,可心里头,终究还是有些膈应。
寺里上上下下,有人哀痛,也有人心里没底,七上八下。
其实最好的处理方式是,想办法让慧珍坐缸,过几年之后,再考虑烧结舍利的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慧珍是个很有争议的人,他是被皇家册封的高僧,只是许多人却不认可,认为他助纣为虐,这怎么可能是高僧所为呢?
虽说质疑的多是读书人,和真正的善男信女不是同一个群体,可若是一味的回避,也不是办法。
再者说了……读书人的香油钱才多呢!
姚广孝不得不考虑一下这一块业务。
姚广孝念了一夜的经。
到了侧殿,却见张安世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正吩咐着僧人道:“慧珍禅师真是得道高僧,寻常人吃了我那药,一天便死了,他竟熬了两日,可见冥冥之中,果然有佛祖庇佑,都快去准备,丘松呢,丘松呢……炉子怎么还没有运上山?”
姚广孝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张安世上前道:“姚师傅,你好啊,事不宜迟,我想好了,今日咱们就赶紧把舍利烧出来,免得夜长梦多,伱是晓得的,我很忙,若是陛下知道我又在不务正业,又不知要怎样骂我了。赶紧的烧了吧,烧完了,大家都自在。”
姚广孝悲痛地道:“施主……怎么这样急?”
“我能不急吗?”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来都来了,姚师傅也不希望你的师傅慧珍禅师失望吧。”
姚广孝露出几分忧心道:“贫僧还是担心,若是烧不出,怎么办?”
他唉声叹息,可这不能怪他,实在是这事太玄乎了。
而且对姚广孝的个人而言,其实他也很担心,毕竟当初和师傅跟随朱棣靖难,虽说打着奉天靖难的名义,可傻子都知道,这就是造反,不知造成了多少无辜的生灵丧命。
姚广孝觉得慧珍就是镜子中的自己,慧珍若是烧不出舍利,他八成也烧不出,没有这么多功德,晓得了吧?
张安世子也是看出姚广孝的不安,便安慰道:“姚师傅放心,有我在呢,今日我算了算,也算是好日子,十月二十九,宜合帐、会亲友、纳财、除服、裁衣、入殓、成服,你看,宜纳财,这不是合着我们要发财吗?”
姚广孝:“……”
张安世一脸真挚地看着他道:“难道姚师傅不信我?”
“贫僧不打诳语。”姚广孝道:“当初,贫僧只是想让你背个黑锅而已。”
只是背个黑锅,没想过信你这个啊,谁晓得你张安世居然这样认真。
张安世倒是不以为意,道:“没关系,我习惯了,我姐夫总说我人老实,出门就被人骗,我已习惯了。不过眼下,咱们还是烧舍利要紧,姚师傅……你放心,我包舍利的,不出我赔钱。”
姚广孝哭笑不得,他这时觉得自己好像引狼入室了。
却没有想到张安世居然道:“话又说回来,若是出了舍利呢?”
“这……”
张安世道:“出了舍利,以后这寺里的香油钱,咱们得二一添作五,对半分。”
姚广孝一下子没忍住,立即绷起脸来,勃然大怒道:“张安世,你竟连佛祖的香油钱……”
张安世连忙道:“这话说的,分明是你们这些和尚的香油钱,非要说佛祖。姚师傅,你听我一言,我这是包赔的,烧不出……我在栖霞再建一座寺庙给你,比这还要大一倍的……”
姚广孝真的不希望在自己的师傅圆寂的时候,谈这些。
可张安世这般一说,他微微心动,顿了半响,便道:“立字据!”
张安世爽快地捋起袖子道:“好好好,取笔墨。”
姚广孝显然对于慧珍禅师的功德没啥信心。
毕竟……他就是跟着慧珍禅师学的佛法,可以说,他是什么德行,慧珍就是什么德行……这样也能烧出舍利?这说不通啊!
既然如此,只好再为佛祖修一场功德了,好歹能捞一座寺庙。
寺庙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叫护国寺,或者道衍寺。
当下,二人立了字据。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既如此,那我可烧了?”
“你烧吧,你烧罢。”姚广孝道:“阿弥陀佛,师傅圆寂时,还割肉喂鹰,不过总算他也做了一桩善事……阿弥陀佛。”
张安世起心动念道:“你说……这舍利也有高下之分吗?”
姚广孝眉毛一挑,警惕地道:“施主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我的意思是说……这舍利……”
“当然有,舍利有大小,越大,修行越大。”
“颜色呢?”
“你说的是品相?”
“对,品相……”
“品相当然也有区分,当然……要看实际情况。”
张安世志得意满起来:“好,咱们要烧,就烧最好的。”
姚广孝:“……”
等到张安世出了殿,便见在这殿外,乌压压的全是人,僧人们倾巢而出,做着法事,一时之间,香烟缭绕,好不热闹。
张安世感受到了这个时代信众的力量。
心里叹息一声,时代嘛,就是如此,人总需要有点精神慰藉。
张安世只好含泪想办法蹭一点香油钱来,集中资金,去干大事。
丘松的炉子,终于运到了。
十几辆大车,将火炉子分拆,而后送至后殿进行组装。
这是一个小高炉,是张安世根据这个时代的情况,改进造出来的,和这个时代的寻常炉子相比,这小高炉的特点是温度高,能通过催化剂和鼓风囊等作用迅速产生高温,能大大地提高冶炼的水平。
原本张安世打算弄个钢铁作坊,这才折腾出了这么一个小高炉。
只是这小高炉许多地方还未完善,张安世希望能完善一些,大大地提高冶炼水平之后,再进行投产。
可谁晓得,眼下却派上了用场。
这小高炉固然还不完善,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烧舍利还是够了的。
张安世吩咐了丘松一番,丘松想了想道:“晓得,大哥……火的事,交给俺便好。”
张安世很是慎重地道:“很好,大力出奇迹,给我拼了命的给高炉加温即可。这里就交给你了,给我往死里烧。”
丘松半句废话没有,立马应下。
另一边,僧人们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仪式之后,慧珍的遗体便被送了来。
张安世不忍看这样的场面,于是一溜烟跑到前殿去了。
寺庙里,很快响起了悠扬的钟声。
不多时,便有僧人出来道:“吉时已至,慧珍禅师火化……”
此言一出,许多的善男信女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以往的僧人圆寂,都是将其盘坐装殓于陶缸之中,并在遗体四周添充木炭、柴草等物品,密封后放于室外,保存七日。
七日之后,人们将陶缸下面一个预先置留的小孔掏开,引燃缸内的柴草木炭,将遗体火化。
可现在,七日之期未至,就急着火化了?
其中不乏有好事者,有几个纶巾儒衫的读书人混杂在人群之中,低声道:“如此心急火燎,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依我看……他们自己也晓得这慧珍……必不能成正果,所以赶紧烧了,免得引来大家的议论。”
“是啊,若是等七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议论出来呢,这慧珍哪有什么修行,当初虽是姚广孝煽动靖难,可这慧珍……只怕也没少出力。”
读书人们七嘴八舌,聊的是热火朝天。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虽然朝廷一再声言靖难的正当性,可这些东西,在民间乃至读书人群体之中,却是没人相信的。
那乌压压的善男信女们,更加不愿散去。
他们没有读书人这样多的小心思,只晓得一个僧人圆寂了,特来寺庙里观礼,好让菩萨多保佑自己几分。
“就怕到时烧结不出舍利……那便可笑了。”
“烧结不出,说明他没有修成正果,这可是陛下册封的禅师,没有修成正果,岂不正印证了他平日里助纣为虐,所谓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
听闻慧珍当即火化,居然这寺庙里的人越来越多,以至人满为患。
更有不少读书人,纷纷来看热闹。
许多人就是奔着看笑话的心态,即便是读书人,也笃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即便人生前报不了,可到了死后……这报应终究会来。
于是乎……万众期待。
可这些人里不包括姚广孝,他一直皱着眉头,显得忧心忡忡,因为他发现事态稍稍有些失控了。
当下,便在侧殿里对张安世道:“张施主,现在又来了许多香客,还有不少读书人,哎……造孽啊造孽啊。”
张安世宽慰着道:“姚师傅,你平日里不是一向镇定的吗?稍安勿躁,相信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姚广孝疲倦地缓缓落座,而后幽幽地叹息道:“做人要讲良心,何况还是僧人?现在被万千人耻笑的毕竟是贫僧的师傅啊,要我于心何忍?”
张安世看姚广孝心情越发低落,便移开了话题,道:“空空在寺中如何了?”
姚广孝便道:“他如今很是安分。”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人啊,经历了大变故,能做到他这样,已是不容易了。”
姚广孝颔首:“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和尚。”
说着,二人便各自喝茶,却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就在此时,有小沙弥匆匆而来道:“师傅,安南侯,已经开始烧了。”
张安世点头,突然对姚广孝道:“现在这寺庙里,每年的香火钱有多少?”
“你想做什么?”姚广孝直直地看着他,眼中是明显的警惕。
张安世笑了笑道:“问问嘛,随口问问。”
姚广孝道:“其实也没多少。”
“可是你们在钱庄里,就存着了几十万两的银子,不只如此,你们每年还大量地购置田地。”
姚广孝口里只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安世却没打算放过他,继续道:“且不说真金白银,单单大量购置的土地,每年就是一大笔的开销,这寺产很是惊人……那些人……真都如我这般大方,舍得给这么多香油钱吗?”
姚广孝微微合着眼睛,继续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张安世继续自顾自似的说着:“我细细思来……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得这寺庙一半的股,我就要开源节流,拿给我承包的话,我先裁掉一半的僧人,留这么多念经的没啥用。”
“除此之外……将这寺庙的地产,要重新打包整理一下,单靠租种土地的收益,终究是太低了。还有,既是寺庙,得走古朴的风格,不要动不动就建宝殿,刷金漆,佛在你我心中啊……”
姚广孝依旧不为所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张安世似乎一点不在乎姚广孝不回应他的话,接着道:“还有,一味的要香油钱也不好,要打造ip,ip知道吗?要将一些吃饱了撑着,每日只念经的家伙,组成一个又一个的僧团,去安南,去占城,去暹罗,那里信佛的不少,我们要开拓业务,这叫开源。”
说着,张安世叹息道:“还要鼓励善男信女,将银子存进钱庄里,尤其是安南那边,新的钱庄刚开张,安南百姓太苦啦,他们从前被胡氏这样的人统治,现在最需的是心理的慰藉……得告诉他们,佛祖见不得阿堵物,可如果将这阿堵物,也就是金银存进钱庄,兑换我钱庄的金票和银票,那就可以了。”
姚广孝今儿居然脾气出奇的好,依旧还是一声不吭。
足足过了两个多时辰。
这时,又有小沙弥急匆匆地来道:“师傅,安南侯,开炉了。”
姚广孝听罢,立即站了起来,他已经受不了张安世没完没了的絮絮叨叨了。
当下,连忙起身道:“好,这便去开炉。”
一般开炉,都是僧人们和许多寺庙里重要的善男信女们一道见证。
于是寺中的僧人都聚在大雄宝殿里,木鱼声此起彼伏。
随即,便又有人抬了大缸,这大缸早已被烧得乌黑,一般的火化,都是用柴火烧,可这一次,张安世用的却是高炉,温度极高,可以达到两千度。
烧完之后,再让人将这大缸,从高炉里取出。
此时,不少人早已聚集于此,一个个翘首以盼。
数十个僧人,数十个香客,此时围着这缸,一个个神色凝重。
姚广孝和张安世到了,其中一个香客,姓张名顺,张家在南京城乃是大户,平日里给寺庙里的香油钱不少,所以准张家来开缸,不过那张老太公身体不好,便让儿子来代劳。
这叫张顺的,是个读书人,虽没有什么功名,却对此不以为然,他低声嘀咕,只怕已烧成灰了,定没有舍利。
等见姚广孝和张安世来了,他虽是不敢做声,心下却冷笑,慧珍与这些人……沆瀣一气,怎么能成正果?
他心里已想着,待会儿回去之后,该如何将见证的结果,告诉自己的亲朋故旧了,到时少不得添油加醋,调侃一番。
姚广孝则是面色凝重,他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里,额上默默地渗出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开缸。”
姚广孝道。
“是。”
一声落下,几个和尚再不犹豫,先是砸缸。
这缸一破,便见缸底黑乎乎的都是一层灰烬。
燃烧很充分,基本上都成灰了。
张安世很欣慰。
只是……
在这积攒的厚厚一层灰里……却不知里头有没有舍利……
那张顺见状,微微一笑,不禁生出戏谑之心。
其他一些香客,也都睁大了眼睛,毕竟平日里给了寺庙这么多香油钱,若是这里的高僧都没有得到正果,难免有几分国足粉丝的沮丧。
姚广孝自是将众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可此时也没有退路可走了。
他露出疲惫和紧张之色,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取舍利!”
“是。”
只见一个和尚蹲了下去,开始小心翼翼地在灰烬中扒拉。
猛地……将手伸进了灰烬中的和尚,突然身子一僵,竟是一动不动。
“怎么了?”姚广孝紧张地惊道
“师……师傅……”这和尚的手还在灰烬之中,可神色很异样。
而后,他手开始颤抖……然后,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接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拳头大的圆球出来。
这一下子……
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姚广孝瞳孔收缩。
这啥玩意?
香客们一个个目瞪口呆,身躯微微颤抖。
那捧着舍利的和尚,也吓了一大跳,双手不禁颤抖。
其他的十几个和尚,疯了一般,突然跪坐下,双手合掌,口里不断地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不得不说,捧在这和尚手里的玩意……实在太大了。
舍利这玩意,最大的可能是不可得,可绝大多数就算烧出了舍利,其实也不过是指头一般大。
若是再大一些,几乎要建宝塔来供奉,成为镇寺之宝了。
而眼前这玩意,已是大得出奇。
拳头一般大,它是舍利吗?
“师……师傅……”
姚广孝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瞳孔不断地收缩,连呼吸都似乎没了。
便连那张顺,心下也是大惊,这可是亲眼所见,亲眼所见的……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和尚手里的舍利,一言不发,可眼睛都似是要爆出来了。
紧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和尚小心翼翼地开始拨去舍利上的灰尘。
随即……一个颜色露出来。
是鲜红。
而后,人们又发现湛蓝……
有黑。
有绿。
红橙黄绿青蓝紫……
七种斑斓色彩,熠熠生辉。
姚广孝只听闻,曾有高僧,烧出五彩舍利。
至于七彩,根本就无法想象。
“师傅……师傅……”捧着这舍利的和尚,手颤得厉害。
姚广孝这才猛地醒悟过来,突然,啊呀一声。
“师傅啊……你成佛啦。”一下子的,姚广孝倒地跪拜,口里道:“修成大正果……这是真佛也。”
那张顺也从不屑,转瞬之间,变得虔诚起来。
其他的香客们,一个个落泪,纷纷拜倒,口里念念有词。
姚广孝激动得手舞足蹈,又站起身,终于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舍利,道:“这样的舍利,旷古未有,历朝历代的有德高僧,都不如慧珍禅师……啊……成佛了……成佛了啊……”
姚广孝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可素来镇定如姚广孝,这一刻也是如痴如狂。
“快,快,敲钟,赶紧敲钟……”姚广孝厉声道:“取宝盘,将这舍利送入大雄宝殿,供善男信女瞻仰。”
“是,是……”那和尚喜极而泣地流着泪,而后匆忙而去。
“哈哈……哈哈……”姚广孝狂喜。
慧珍就是镜中的他呢,慧珍师傅可以有这样的舍利,那么他……
看来……贫僧做对了,做对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虽然靖难成功,可是时人对姚广孝的行为多有不屑。
其中一次,对姚广孝打击最沉重的,就是靖难成功之后,他曾到家乡去见自己的姐姐,可是他姐姐却闭门不见,于是姚广孝只好去拜访故友王宾。王宾也不肯相见,只是让人传话道:“和尚误矣,和尚误矣。”
当世之人,没有几个人愿意理解他,都认为他祸害了天下。
可现在……慧珍也跟着靖难,虽没有他这样的功绩,可慧珍烧出了这样好的舍利。
这得多大的功德啊,而这功德是什么?岂不正是奉天靖难吗?
张安世在旁看着众人的反应,心里想笑。
所谓的舍利,其实就是结石而已,哪一个和尚结石严重,等火化之后,舍利就越厉害!
可这个时代的人不懂这些,却认为这是修行的证明。
张安世能烧出这样旷古未有的大舍利,无非就是有了两种方法,一种就是在慧珍和尚临死之前,给他喂的药上头,另一个就是利用了小高炉的高温。
其实形成的原理并不复杂,人体骨头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钙、氧化磷以及一些有机物组成。骨头在火化的时候,首先有机物会碳化并逐步完全分解,里面的碳元素全部氧化变成了二氧化碳,这时候骨头就变成了骨灰。
骨灰的主要成分是羟基磷酸钙,如果继续焚烧,温度进一步提高,骨灰就会开始融化,羟基磷酸钙分解为磷酸三钙。持续加热到1700c左右,磷酸三钙就会彻底地熔化,冷却后就形成了有玻璃光泽的坚硬小球,如果里面掺杂了不同的元素就会形成不同颜色的玻璃状晶体,也就是舍利子!
所以,只要温度足够高,那么产生的舍利就越大。
而另一方面,张安世所谓的药,是增加色彩用的,增加的元素越多,颜色自然就越多了。
后世的时候,还有人专门申请过一个专利,即《鸡骨头制作舍利》专利。
这玩意……张安世甚至可以批量的生产。
当然……要慎重,差不多就得了。
而此时,姚广孝突然醒悟了什么似的,连忙道:“派人,派人,立即入宫去报喜,去报喜……陛下若知,必然大悦,哈哈……哈哈……”
看着手舞足蹈的姚广孝,还有一个个念经的和尚,以及虔诚的念念有词的信徒,张安世咧嘴,乐了。
要发财了。
第185章 喜上加喜
很快,舍利出现在了大雄宝殿。
听闻竟是烧出了舍利,这寺中的香客们震动。
于是一个个鱼贯而入大雄宝殿中瞻仰。
当这舍利出现在了香客们的面前时,但凡亲眼见了这舍利的香客,无不惊讶万分。
这样的舍利,真可谓是闻所未闻。
一时之间,这大雄宝殿中竟有些许的混乱。
这时,张安世倒是将姚广孝拉到了偏殿,笑着道:“咱们可是立了字据的。”
姚广孝死死地盯着张安世:“张施主,你说实在话,这舍利……你是如何烧出来的?”
看着姚广孝十分认真的神色,张安世面不红心不喘地道:“我有功德。”
姚广孝道:“将来贫僧圆寂……”
张安世道:“我的功德很贵的,总要给自己留一些。”
姚广孝却是道:“张施主啊,平日里贫僧可没有少关照你,陛下面前,贫僧也一向为伱说好话,你年纪轻,不晓得世间险恶,这世上心术不正的人太多,若有人谋害你,贫僧就绝不答应,贫僧一向将你做自己的亲人来看待。”
张安世惊叹地道:“亲人?和尚出家之后,不是成了方外之人吗?哪还有是亲戚?”
“你这功德多少银子,你说罢。”姚广孝略显无力地叹口气。
张安世道:“其实也不要银子,咱们立了字据,香油钱一人一半,依着我看,用不了多久,这七彩舍利的事就要天下皆知,到时这寺里不知是怎样的荣景。当然,我主要也不是在乎这点香油钱,我所看重的,我想……你这寺庙,做和尚好好念经就好了,其他的事……不如交给商行来承包。”
“承包?”姚广孝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张安世道:“我想将慧珍禅师的舍利,办一个巡展,要到各省走一走,尤其是安南,甚至将来,还要东渡倭国去,给这些土包子见一见世面……除此之外,我怕和尚们经营寺庙,耽误了经营,这经营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保准财源广……不,保证能够弘扬佛法,慈悲度人。”
姚广孝这时定了定神,宣一声佛号:“施主说的有理,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张安世道:“经营的事可以从长,可香油钱……”
姚广孝道:“贫僧和你立了字据没错,可贫僧只是区区一个方丈,这寺庙也不是贫僧一人的,这……”
张安世顿时大怒了:“姚师傅,你能不能要一点脸!”
姚广孝唾面自干:“施主可以出去打听一下,我姚广孝是什么样的人,若要脸,如何有今日?”
这么的理直气壮……
张安世:“……”
姚广孝笑着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谈,只是这舍利的事……”
张安世立即道:“我给你烧,将来我给你烧一个比蹴鞠还大的。”
姚广孝眼睛一亮,而后道:“烧完了,不会拿贫僧的舍利,四处去巡展吧。”
张安世道:“这不一样,我和慧珍禅师不熟,可姚师傅,我一直蒙你教诲,是将你当做自己的叔伯来看待的啊,我这人本就心善,怎么还忍心干这样的事?”
姚广孝笑了:“这个也要立字据。”
张安世没有反对,道:“立,都可以立。”
姚广孝道:“既如此,那么就什么都可以谈,你我之间,不必有什么禁忌,哎……我佛慈悲,慧珍禅师一辈子的夙愿便是弘扬佛法,也罢,就遂了他的心愿,让他的舍利巡展天下,如此……他在西天极乐,怕也能够欣慰了。”
张安世道:“是啊,他是高僧,能够理解我们的,他现在一定很高兴。”
姚广孝道:“经营的事……细处还要再谈一谈,香油钱………贫僧说到做到,总而言之,不少你一文。”
张安世道:“我最欣赏的,便是姚师傅做人讲诚信,从来不打诳语。”
姚广孝想了想道:“有没有……有没有一种办法,烧不出舍利来?”
张安世一愣:“什么意思?”
姚广孝淡淡道:“佛门之中,贫僧有几个朋友……”
张安世道:“姚师傅说的朋友,是不是你的敌人?”
姚广孝道:“善哉,善哉,这些事,可以容后说,总而言之,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张安世心说,和尚你想占我便宜,我姐夫是太子,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谁和你一家人?
当然,张安世不敢得罪姚广孝,虽然一时拿捏住了姚广孝,可张安世却知道,这和尚不但是个狠人,而且反复无常,满肚子坏水。
你要是他的朋友倒也罢了,若是他的敌人……可能一炷香时间,他能想出一百种弄死你的办法。
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应和道:“对,对,一家人……”
姚广孝笑着道:“你还留在此做什么?”
张安世道:“我想算算今日能加多少香油钱。”
“这个容易,你放心,寺庙里也是走账的,这是正儿八经的寺庙,你以为是那荒山里的野庙吗?贫僧点拨一下你吧,这个时候,你该立即入宫去,见一见陛下,陛下高兴的时候,多在陛下面前晃一晃,可不高兴的时候,你就赶紧躲得远远的,时间一长,就没有人可以和你相比了。”
张安世道:“你不会故意支开我吧,我们可是一家人。”
姚广孝叹息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贫僧修行多年,出家人不打诳语,难道还会害你?”
姚广孝又宣一声佛号,更加的语重心长起来:”施主啊施主,你我今日结了这样的善缘,已是亲密无间,难道还能各怀鬼胎吗?何况今日终为慧珍禅师坐化之日,贫僧心中,只有无限追思和感伤,心中再无他念。今日又来了这么多的香客,这寺中上上下下,许多事还要料理……”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那我先入宫,回头我们聊。”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
姚广孝见张安世一走,立即道:“空空……”
没多久,空空钻出来道:“师傅。”
姚广孝道:“快,赶紧……今日的香油钱一定很多,账目给我好好的改一改,那小子鸡贼得很,过几日,怕就要请心腹的账房上山了,趁这几日,这家伙查不着账,你去找你三师叔,他是做账的行家,赶紧截齿一笔银子出来,贫僧要留着养老。“
空空目瞪口呆地看着姚广孝。
姚广孝看他一眼,便道:“怎么了?你又犯痴念了?哎……空空啊……这其实也是一种修行,只有阅尽了人情冷暖,亲自见识到了世俗中的红尘之事,才可坚定自己的佛心。就如你这般,你若是不曾有过痴念、嗔念,又如何才能真正肯放下一切,一心修佛呢?”
“贫僧白日里,沾染世俗,是为了到夜深人静时,进入无我,无念,无执,无嗔,无贪的境界。所谓不知尘世的险恶,又如何知这修行之喜,即是如此,所以我佛才慈悲,鼓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这正是因为佛祖深知,人之七情六欲,要斩断情丝,无喜无悲,何其难也,所以才提倡先入世,再出世,贫僧方才所为,其目的便是如此。”
空空听罢,只好宣了一声佛号:“弟子知道了,弟子这就去知会师叔。”
姚广孝喜道:“速去,不要耽搁了,张安世这小子最是多疑,要小心他杀一个回马枪。”
………………
紫禁城。
亦失哈火速将消息奏报入宫。
“陛下,奴婢听说,今日慧珍禅师即行火化。”
“今日?”朱棣一愣,他看向亦失哈,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要七日之后吗?”
“奴婢……听僧人说……说……”亦失哈期期艾艾的。
朱棣道:“说罢。”
“张安世去帮忙烧舍利,张安世那边催得急,说要赶紧,别耽误他正事……”
朱棣:“……”
这一下子,朱棣竟都不知,这张安世是该夸还是该骂了。
你说这家伙吃饱了撑着吧,他竟也晓得自己是游手好闲,竟还知道别耽误正事。
你说他懂事吧,人家和尚坐化,他也跑去凑热闹。
朱棣咳嗽,有些尴尬地道:“嗯,知道了,知道了。”
亦失哈缺又道:“奴婢听闻去了许多的香客,乌压压的都是人……”
朱棣皱眉起来,这可不是好事,于是道:“都是信男善女吗?”
亦失哈小心翼翼的看了朱棣一眼:“锦衣卫那边以为……应该有不少,是去瞧热闹的,有人……”
亦失哈压低了声音:“等着在看笑话。”
朱棣冷笑:“让他们瞧,瞧着吧,以为拿这点东西,就可以谣言中伤朕吗?什么样的谣言,朕没有经受过?呵……”
虽是这样说,朱棣不免显得烦躁。
他淡淡道:“召大臣来觐见议事吧。”
文渊阁那边,得知朱棣召见,心知十之八九,是为了河南的灾情了。
听闻东宫居然赐将士们宫女为妻,这事虽没有闹出太大的动静,可是异议却是不少的。
怎么说呢,这显然是宫中给边镇的丘八们示恩。
难免让人觉得,有一种重武轻文的嫌疑。
解缙听到召见,便与胡广和杨荣三人动身。
他有心事,河南布政使已给了他书信,说是东宫的太监已开始在河南各州县采办大量女子,有些不太像样子。
解缙知道,这事乃是陛下恩准的,自己决不能在这个问题上较劲。
只是心里难免有几分不乐。
这天下的走向,越发和他所预想的不同了。
甚至让他有些看不到希望,当今皇帝如此,将来太子克继大统也是如此,若再这般下去……
他心里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多想,见了朱棣,先行过礼。
却见朱棣冷着脸道:“河南那边,开仓放粮,可是据奏报,这灾情依旧没有缓解,民有菜色,尤其是开封,这开封好歹也是富庶之地,竟到这个地步,那开封知府是谁……要立即治罪。”
解缙道:“陛下,此时轻易替换知府,只恐有碍灾情,臣以为……还是申饬一下,让他将功赎罪,如若不然,派一个不知开封情况的人去,难免……又要出乱子。大灾之际,救济灾民重要,可……防止生变也是重中之重。”
他说的冠冕堂皇,倒是让朱棣没有什么可说的,便看向杨荣道:“杨卿家以为呢?”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解缙,其实他很清楚,若是陛下觉得解缙的主意好,那么直接会说就这样处置。
可一旦陛下继续问其他人,显然就是对此不甚认可,希望其他人有不同的建议了。
所以这个时候,若是杨荣反对,便是最合圣意的。
可杨荣想了想,道:“陛下,知府暂时不必替换,不过臣以为,灾情如火,何不如派一钦差,火速前往开封,让他主持救济事宜,那知府……熟悉情况,却只令他从旁协助,倘若这涉及到什么弊案,有钦差在,也多了一些威慑。”
朱棣听罢,倒是立即爽快地道:“准了,就这样办吧,杨卿老成谋国,令朕刮目相看。”
杨荣面无表情,他清楚,陛下对他的赞不绝口,其实只是因为对解缙的不喜罢了,用他来制衡解缙罢了。
若这个时候,他喜形于色,不但在解缙看来是眼中钉,便是在陛下心里,也只会认为他过于轻佻,难堪大任。
很多时候,所谓的夸奖,其实都不过是掌权者的手段罢了,未必当真夸奖你,越是这个时候,反而越要如履薄冰,小心谨慎。
若真有糊涂虫以为自己当真讨了欢心,喜形于色,今日怎么夸你,说不定明日就怎么踩你了。
杨荣道:“臣的这些建言,其实是户部侍郎刘彦所奏,臣看过之后,觉得他的方法最是稳妥,此时陛下询问,臣才借献佛,不曾想受陛下如此谬赞,臣实在惭愧的五体投地。”
他这番话,本是让随口夸赞杨荣的朱棣,不由多看了杨荣一眼。
如果说此前,确实只是朱棣的手段罢了,可现在,朱棣倒是真正欣赏此人了。
说不是自己的主意,这说明此人老实,不邀功。
可虽是别人的主意,可毕竟是他杨荣认同的,否则也不会拿这个进言,说明这提议不是他首倡,可他却有识人之明,有能力有担当。
口称惭愧,说明此人谨慎,不轻浮。
此人……
朱棣看看杨荣,再看看解缙,面带微笑道:“好,好,好,这个刘彦,倒也是个持重之人。”
这时有宦官来道:“禀陛下,安南侯求见。“
朱棣一愣,随即道:“他从鸡鸣寺来了?召他觐见吧。”
解缙几人,面面相觑,尤其是解缙,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可此时也只能憋着,又见张安世入宫来了,他和陛下的关系更加亲近,更加深了解缙的担心。
不多时,张安世入见,道:“陛下……臣……今日……真不容易,哎……这鸡鸣寺的慧珍禅师……”
朱棣咳嗽提醒道:“好了,你别说了。”
朱棣看一眼解缙几人,朕封的安南侯,跑去给人火化,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
张安世似乎没有意会朱棣的意思,继续兴致勃勃地道:“陛下是不知道,臣这功德……果然应验了,一出手,就不凡,陛下猜怎么着?”
朱棣心里有点无奈,只好苦笑道:“好,你说,你说。”
“慧珍禅师,竟是烧出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舍利……”
朱棣:“……”
朱棣和姚广孝等人交往很深,对于佛家的事,了解得颇多,何况徐皇后也是信佛之人,朱棣耳濡目染下,当然清楚,舍利这玩意代表什么意思。
“当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陛下……那舍利有七种颜色,我见那寺里的香客,一个个下跪,口里念念有词,好像魔怔了一般。”
朱棣脸色微变,惊异地道:“当真?”
张安世道:“欺君罔上是杀头的,臣怎么敢欺君?不信……陛下随便让人去打听就是,那舍利,大家都说旷古未有,人世间,只此一件。”
朱棣脸色古怪起来。
解缙等人也大惊。
其实这个事儿,他们都略知一二,只是大家都假装不知道罢了。
朱棣假装不知道,是因为有人借机想要阴阳怪气,可这些阴阳怪气的人太多了,朱棣总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而解缙等人也知道,这涉及到的乃是禁忌,别人开口没有关系,可是文渊阁大学士也敢说这些,这几乎等同于是找死。
“安南侯……”解缙微笑道:“还是如实禀奏,不要夸大,这样的事,开不得玩笑。”
朱棣也觉得张安世可能夸张了。
其实即便只是烧出了舍利,朱棣都算是满足了,毕竟连朱棣都认为,慧珍好像和得道高僧……有一点的差距。
张安世却道:“这个还能骗吗?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我张安世有口皆碑,何时骗不过人!”
解缙只笑了笑。
这种笑容,纯粹就是我不想搭理你,看你表演的意思。
张安世最厌恶的就是这种笑容。
朱棣压压手道:“好了,好了……”
他心底终是狐疑。
总觉得张安世可能夸张一些,毕竟和张安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这家伙其他都好,口无遮拦的前科却是不少。
于是朱棣道:“若是当真烧出了舍利,那也是好事,你张安世的功劳不小。”
亦失哈在旁帮腔道:“是啊,奴婢听闻,便是与鸡鸣寺齐名的栖霞寺已十七年没有高僧烧出舍利了。”
他话音落下,却又有宦官道:“陛下,鸿胪寺卿周正觐见。”
鸿胪寺……
鸿胪寺卿属于九卿之一,地位只在六部的尚书之下,都是朝廷重臣。
这鸿胪寺管理的既有藩王的接待工作,同时还负责了僧录司和道录司,管理天下的寺庙和道观。
朱棣听罢,便道:“宣进来。”
不多时,便见那鸿胪寺卿周正喜滋滋地走了进来。
鸡鸣寺已去鸿胪寺报喜了,本来这种事,鸿胪寺直接转呈通政司,让通政司奏报就行。
可周正不是傻瓜,一听鸡鸣寺报喜的人是得了姚广孝的授意来的,立即知道,姚广孝这个人,虽是心思不可测,但决不会在这上头浮夸骗人,这……可是天大的祥瑞啊。
这样的好事,当然要他这鸿胪寺卿亲自动身,前来给陛下报喜了。
“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啊……”周正红光满面地道:“天大的喜事。”
朱棣只默默地看着周正,等着他的下文。
周正随后就道:“慧珍禅师……烧出了一个比拳头还大的舍利,这舍利七彩,亘古未见,臣主持鸿胪寺,询问过僧录司,这僧录司说,世上最好的舍利,也无法可以与之相比,陛下……臣以为……这是上天降下来的祥瑞,慧珍禅师修行多年,乃得道高僧,何况……早年便追随陛下……这岂不是说……”
周正没有继续说下去,后头的,自然是让朱棣自己发挥想象。
祥瑞……
很多时候,地方上都会报上祥瑞,可皇帝见的多了,对此都没有多少兴趣,因为许多祥瑞……一眼就能看破。
可这样的祥瑞,却是货真价实的,骗不了人。
最重要的是,烧出了舍利的,乃是和朱棣关系十分近的慧珍。
朱棣闻言,看一眼张安世,随即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所言,竟是没有一分半点的虚夸?”
周正道:“臣还听闻,现在京城内外,都已沸腾了,不少的百姓,争相去看,往鸡鸣寺的道路都堵塞了。”
朱棣这下是真正的大乐了,便大笑着道:“这些多事的百姓,怎么这么喜欢看热闹……”
周正道:“要不,臣命人……封锁鸡鸣寺的道路,疏散了……”
朱棣笑脸猛地一收,脸一沉,就道:“百姓们想看看舍利,你们也强拦?入你娘的,你这狗东西,是不是官威也太大了!”
周正见朱棣刚才还大喜,转眼又勃然大怒,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忙道:“是,是,臣万死,臣不敢惊扰百姓……”
朱棣道:“这样看来,张卿家很是辛苦,想来,这烧制的过程,很是不容易吧。”
张安世立即道:“辛苦是辛苦了一些,可慧珍禅师,臣一向倾慕,能送走他最后一程,臣便再辛苦,也不算什么?”
朱棣大悦:“哈哈……”
大笑之后,让解缙等人告退,只留下亦失哈和张安世。
朱棣这才显得更激动,甚至兴奋得搓起手来,接着道:“入他娘的,那些人不是说慧珍罪孽深重吗?真以为朕不知道?现在正好教他们看看,这罪孽深重之人,竟能烧出如此舍利来,他们口中所说的高僧,可比得上慧珍?”
“这说明什么?说明了朕奉天靖难,便连上天都庇佑,朕今日能有天下,正是上赖祖宗,又得上天和佛祖的庇佑,以后看谁还敢借此来造谣生非。”
张安世道:“陛下,臣也听说过一些谣言,听到他们这样借此中伤陛下,臣听在耳里,疼在心里。”
“算了吧。”朱棣道:“你自个儿管好自己的嘴,已是行善积德了。”
张安世:“……”
张安世发现朱棣挺小心眼的,八百年前的事,他咋还记仇?
张安世便悻悻然的转移话题:“这舍利……臣烧制的时候……实在辛苦,不过……陛下,臣也不是没有收获。”
“收获?”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烧出舍利,固然是大喜事,可是臣这里,有一桩真正的喜事,要奏报陛下,陛下……你看……这是臣与鸡鸣寺达成的几个协议,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出的是两份契书。
亦失哈不敢怠慢,连忙接了,送到朱棣的御案上。
朱棣一份份看过之后:“香油钱,还有承包?张卿家……这寺庙的事,你也管?”
“陛下知道鸡鸣寺每年的香油钱收益多少吗?”
朱棣道:“你不要卖关子。”
“至少二十万两。”
朱棣眉头一皱,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道:“天下太平之后,许多寺庙的香火就鼎盛了。”
朱棣道:“二十多万两银子,倒也不少,不过……”
“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张安世笑吟吟的道:“这是从前的数,可是……鸡鸣寺烧出了七彩舍利啊,这七彩舍利,旷古未有,连陛下都吃惊,何况是天下的军民百姓。”
朱棣听罢,骤然明白了什么:“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如此一来,这鸡鸣寺的地位,只怕要扶摇直上,成为天下第一寺,都不为过,那些捐纳给其他寺庙的香油钱……只怕都要流向鸡鸣寺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细细一想,即便是朕……听说了此事,只怕赐予鸡鸣寺的赏赐,也要比其他皇家寺庙要多的多吧。
朱棣点头:“这样说来,倒是很有意思了。”
他嘴角微微勾了起来,似乎想要露出笑容。
可是很快,朱棣又觉得不妥,便又生生将这嘴角拉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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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三喜临门
其实结果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毕竟这样的舍利子,前所未有,寺庙的香火钱,来源于善男信女对于寺庙的认同。
哪个寺庙比较灵验,大家自然更倾向于哪个寺庙。
如果寺庙也有内卷的话,那么现在这鸡鸣寺,就绝对属于卷王之王。
因此未来鸡鸣寺的香火钱,完全可以想象会大幅度地提升。
至于提升到何等地步,朱棣虽说也拿不准,可绝对可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收入。
因此朱棣既要表现出对慧根禅师的惋惜,心里又是狂喜,这等复杂的心理,令他不得不委屈自己,拼命地压抑自己的情绪。
“除此之外……”张安世顿了顿又道。
以为这就很激动人心了吗?
其实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只见张安世道:“臣听闻,西洋和倭国……都笃信佛教,譬如安南和暹罗……还有吕宋等地,臣听说,那里也有许多的高僧,这些高僧……也都烧化出舍利,这各家寺庙,都为这舍利建了宝塔供奉,当地的土人无不对其敬若神明,虔诚无比。”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嗯?是吗?张卿家对西洋之事,也这样关心?”
“臣不得不关心啊。”张安世道:“为了陛下,为了商行……臣自然要多关心一些。”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西洋诸国笃信佛教,这寺庙在西洋诸国之中,和大明不同,他们的影响力极大,甚至有僧团,能削发为僧者,无不是达官显贵,寺庙所占的地产,远超人的想象……陛下……可记得三武灭佛吗?”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他的眼里也掠过了一丝精光。
一说这个,他可就来兴趣了。
对于西洋的情况,他也只是略知一二,可对于历史,他却还是颇为熟悉的。
在三武灭佛之前,因为常年的战乱,所以大量的人逃入寺庙。
这些人不需缴纳税赋,不事生产,而且那时候的和尚,几乎也没有严格的清规戒律,和尚可以娶妻,因此绝大多数的所谓寺庙,其实本质就是一个个拥有武装,拥有大量财富,同时拥有大量土地的诸侯,他们影响力极大,甚至可以影响到国策。
在经历过三武灭佛之后,对于僧人的管理,才开始变得严格!譬如制定了严格的戒律,要求僧人不得吃肉,不得饮酒,不得娶妻诸如此类。
此外,便是限定了寺庙所拥有的土地数目,以及僧人数目,不得官府发放的度牒,便不得成为僧侣。
可即便是当今的大明,寺庙的收益依旧惊人。
张安世道:“这西洋诸国,许多寺庙,其实与这魏晋时相差不大,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由此可见,当时盛况。有些西洋之国,甚至直接以佛家为国教,达官贵人必须剃度修行,这寺庙所掌握的权柄,并不在世俗的君主之下。”
朱棣忍不住叹息道:“朕若是他们的君主,只怕也要灭佛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儿也有许多的高僧,这些高僧的舍利,与臣烧制的比起来,不值一提。臣就在想……臣要先组织一次西洋舍利的巡展,让这西洋各地的百姓,都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修成正果!”
“这慧珍禅师,也要好好的包装……不,好好地宣扬一下他的事迹,什么生下来时便有佛光,三岁能念经,五岁便跳井救人……到了十岁,已成高僧,便连太祖高皇帝,都听闻了他的大名……”
朱棣听得连连皱眉。
张安世心想,幸亏慧珍死了,而且除了一个舍利,连灰都没了,不然吹捧他还真有风险。
宣传的本质,就在于决不能给活人定人设,这一套只能用在死人身上,因为死人不会社死,不会p娼。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打算……召集一些僧人,再编写一些慧珍生前的小册子,而后……便以鸡鸣寺为骨干,进入西洋,要在西洋,建三十家分寺,借着舍利子的巡展,大造声势。陛下……臣听说……”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在安南,有人对我商行的都督府不满,其中不满之人,大多都受了安南许多寺庙的庇护。这寺庙在西洋,便等于是我大明的士绅,他们遍布于天下,若是不操持在商行手里,这总督府的统治,只怕要岌岌可危了。”
“可一旦……人们信奉鸡鸣寺,那么总督府的统治便可大大的稳固,不只如此……这寺庙的利润……十分惊人啊,臣不客气的说,我大明最灵的寺庙,每年所得的香油钱,和那西洋诸国的寺庙相比,也是相形见绌。”
“能大大地增加总督府的力量,还有巨大的盈利,同时宣扬我大明之佛法,以对抗西洋之佛法,这样的好事,到哪里去找?”
朱棣这时算是明白了,于是道:“听了张卿之言,倒是觉得此策甚好,张卿果然深谋远虑,只是……真可以推广顺利吗?”
张安世道:“商行这边负责出力,再召集大量的僧人入西洋,以鸡鸣寺为骨干,再加上总督府那边造势,重要的是,咱们还有这舍利,这舍利一出,对西洋的寺庙,就是降维打击。”
其实在张安世这里听到一些新词已经是常态了,朱棣倒没有惊讶,而是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降维打击是什么?”
“呃……”张安世道:“臣瞎说的,就是说这舍利很厉害,这西洋诸国的寺庙,一直宣传舍利的重要,舍利代表的乃是僧人的修为,他们宣扬了数百年,如今……却正好成了鸡鸣寺大举入侵的神兵利器。”
朱棣顿时兴趣更浓了,道:“这事……要看重起来,鸡鸣寺的香油钱,都可以投入到其中,商行可以三年甚至五年不要鸡鸣寺的盈利,可西洋寺庙的营建却是要紧,鸡鸣寺的僧人……只怕人手不足,这样吧……朕下旨僧录司,将其他各寺的一些僧侣,调拨给是鸡鸣寺。”
张安世道:“陛下,只是这安南寺庙的事……该让谁去主持为好?首先,此人需得是一个僧侣,其次……此人需懂得经营。除此之外……最好年轻一些,若是老僧……这一路山长水远的,臣担心,只怕走到半途上,人就圆寂,又得拉回来烧舍利了。”
张安世还是有良心的,其实这个人,姚广孝最好,姚广孝毕竟黑心,去了西洋,还不把其他的寺庙给玩死?
可毕竟他年纪大了,只怕受不了这样的颠簸。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在认真地思索着。
“是啊,若是没有一个僧人……还真办不成这么大的事!张安世,你可有人选?”
张安世道:“臣……对僧侣的事,一窍不通,所以才请陛下来拿主意。”
朱棣又低着头,皱眉诚实,良久之后,道:“管着这么大的摊子,人还要可靠,还要是僧人……若是半路出家,寻一个大臣剃度了……似乎也不妥……”
猛地,朱棣抬头起来:“你看空空如何?”
张安世直接吓了一跳,他立即道:“陛下,不可啊,空空这人不可靠,若是他……”
朱棣淡淡道:“这个小子,虽然愚蠢,可毕竟是治过天下的,阅历非比寻常,他有了失国的教训,想来……会比从前聪明一些。可以他的阅历和见闻,打理几十个寺庙,应该不算什么难事。何况,他已剃度为僧,年纪也还算年轻,这身体足以应付西洋的局面。”
说罢,朱棣又道:“除此之外,他毕竟是朱家人,朕还担心他一个和尚,还敢造反吗?他这一年来,一直都在姚师傅的身边,应该也学习了一些本领,与其留在鸡鸣寺,不如到安南去,若真有什么贪念,西洋不还有朱高煦吗?”
“你也不必假装与他切割,朕问伱,是让你就事论事,难道你以为,你说他几句好话,朕就会认为你与那朱允炆有勾结?”
说着,朱棣落座,皱眉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子孙,他是布衣出身,吃过许多的苦,知晓世间的艰难,所以尤其怕子孙们也是如此。当初靖难,是他朱允炆不义在先,可朕也不可不仁,朱允炆愚蠢失国,可毕竟还是太祖高皇帝的孙儿,他已遁入空门,朕何惧之有呢?”
“朕思来想去,既然他合适,那就教他去吧!他干得好,朕也绝不会亏待。若是他胆敢有其他的念头,朕弹指之间,便可教他灰飞烟灭,那时也就没有什么客气可讲了。“
张安世道:“陛下仁义啊。”
仁义个鸟。
朱棣道:“你这法子很好,此事,必须商行在背后谋划妥当。”
“既然陛下选了空空,那么臣又有一个故事了,说是有一个皇子,打小就开启了灵识,一心向佛,此后他做了皇帝,却自己跑去了深山里修行,宁愿抛弃世俗的皇位和享乐,也要供奉佛祖,青灯为伴。陛下……你看这样可好?”
朱棣一愣,老半天才道:“你说的这个皇子,是不是释迦摩尼?”
张安世诧异道:“是吗?咦,竟真有点像。”
心里不禁想,不知释迦摩尼他老人家,有没有一个四叔?
朱棣道:”怎么折腾,朕也不懂,朕只要见成效,三五年之后,若是徒劳无功,那朕的银子就都打水漂了。”
张安世道:“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颔首:“对啦……郑和的宝船队即将返航,他们的船队已至占城,派人飞马传来消息……不过……”
朱棣深深看张安世一眼,接着道:“与郑和同去的邓健,却是口称得了你的授意,继续向西航行……”
张安世道:“说起来,臣好像是交代过邓健这样做,不过其实当时也只是随口说说。”
他说得漫不经心,其实这就是张安世的生存原则,任何事,都不能说死了,要进可攻,退可守。
若是陛下因此暴怒,他可以立即说,我开玩笑的,邓健那个傻叉竟信了,关我啥事?
可若是陛下大悦,他便可以表示,当时邓健还不肯,是我逼着他去的。
不过朱棣的脸上不见喜怒,只平静地颔首:“这邓健倒有几分胆量,只是此去,怕是危险重重,就当他是为下一次下西洋探明海路好了。张安世,你教他继续西行,可有什么用心?”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生气的样子,心头舒了口气之余,立即来了精神道:“寻宝。”
“寻宝?”朱棣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失笑道:“你这小子,我大明天朝富有四海,他那几艘船,能寻什么宝来?哪怕这船上装着的都是金子……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张安世咧嘴乐了:“有一些宝贝,可比金子值钱,不过现在八字没一撇,臣是个稳重的人,就恕臣卖一个关子了。”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却也没继续往这个上头多说什么,而是道:“寺庙的事赶紧布置,还有你那内千户所……也要抓紧一些……朕听北镇抚司说,他们那边,已查到一些眉目了。”
“眉目?”张安世诧异道:“什么眉目?”
朱棣道:“你是指挥使佥事,管着内千户所,这些事,还需朕来告诉你?”
张安世:“……”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道:“臣这边,也马上就有线索,请陛下放心,几日之内,臣便要将在京城的乱党,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
匆匆从宫中出来,张安世回到栖霞,才知道自己几个兄弟还在鸡鸣寺里瞧热闹,没有下山。
随即便召了陈礼和朱金来。
张安世先看向朱金:“大漠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朱金道:“这两日就有消息……前些日子,那人的书信之中,已有了眉目。”
张安世随即看向陈礼:“人呢……都盯着吗?”
陈礼道:“已经开始盯着了,眼下重要的是……顺藤摸瓜,现在不宜打草惊蛇。”
张安世点头:“所以再等一等,忍耐一下,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让对方察觉。”
“是。”
张安世又道:“北镇抚司那边,可有听说什么消息?”
陈礼道:“说是纪纲亲往大同,抓了不少乱党来,如今正在讯问。”
张安世不屑地道:“这纪纲……真是立功心切啊!”
陈礼忙道:“就是,他也配和侯爷您相比?在卑下眼里,纪纲连给侯爷擦鞋都不配。”
张安世压压手:“也不能这样做,他毕竟是指挥使,论起来,我只是他的佐官,区区一个指挥使佥事而已。”
陈礼急了:“那又如何,卑下和内千户所上下的弟兄眼里就只有侯爷,至于纪纲,他算老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