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死而复生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296 / 677 章38,764 字

第239章 死而复生

张安世侧目一看,那正角落里擦拭着眼泪的,不是朱瞻基又是谁?

最惨的是和朱瞻基一道的,正是伊王朱,朱跪坐在一边,见朱瞻基哭的伤心伤肺,便耷拉着脑袋,手足无措。

平日里,赵王朱高燧也没少欺负朱,朱实在哭不出来,偏又觉得好像不哭一下不好,只可惜,朱瞻基过于认真,反而显得他好像怎样露出悲伤表情都不够卖力。

张安世:“……”

张安世的心情,大抵和朱是一般的。

当有人哭的过分,自己虽想挤出一点眼泪表示一点悲伤,也只觉得好像于事无补了。

好在朱棣没有往这上头深究,只朝张安世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张安世道:“是,臣来探望。”

朱棣道:“你歇着去吧。”

张安世想了想,而后噢了一声。

徐皇后倒是欲言又止,却忍着没说话。

张安世便跪坐到朱瞻基的一旁,趁着其他人不注意,轻轻地拧了朱瞻基一下。

朱瞻基哭的正用心,此时突的皱了一下眉头道:“谁拧我?”

张安世立即将脑袋别到一边去,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伊王朱:“……”

很明显嘛,张安世乃朱瞻基的亲舅舅,而且张安世明显更老成持重,反观他这还豢养在宫中的形象……似乎更像是凶徒,他怯怯地道:“不,不是我。”

朱最近过得并不愉快,或者说,他的童年就是悲剧。

身为年幼的儿子,父皇已是垂垂老矣,原本老父心疼幼儿,可架不住老父已有了一群孙子,儿子的竞争力再强,也不是孙儿们的对手。

于是乎,他便成了被忽视的存在。

老父驾崩,侄子登基,这侄子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杀叔叔,身为少有的,还留在京城,因为年纪小没有就藩的王叔,他每日都活在恐惧之中,好像每日睁开眼来,就可能随时要被人抓走一般。

最重要的是,身边伺候的人,正因为感受到了皇帝对叔叔们的敌意,自然是上行下效,对他多有轻视,他这天潢贵胄,竟是混到了仰人鼻息的地步。

以至伊王朱,既是因为自己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脉而自傲,可同时却又因为自己的敏感身份而自卑。

他有时生气起来,便鼻孔朝天地看人,一发现不对,立即就又成了一只小鹌鹑。

对于侄子,他有本能的恐惧,除了太子朱高炽这样的老好人,朱高煦和朱高燧只要一瞪他,他便心慌的很。

朱棣默默地端坐着,愁眉不展状。

皇后徐氏,却也没说什么。

若是其他人,朱棣早就请张安世来了。

可他很清楚,赵王的身份很敏感,这个狗东西,差点将太子都弄死了,张安世可是太子养大的,这口气能忍?

所以他迄今对请张安世的事,不置可否,就是知道………这事儿……是赵王朱高燧咎由自取。

现在张安世来探病,是情分,至于那病如何,听天由命吧。

好不容易到了饭点。

朱棣和徐皇后去用膳。

张安世和伊王朱还有朱瞻基,则是被人领到了另一边去吃,虽不是吃席,不过赵王府的伙食总是不错的。

朱瞻基哭得很认真,体力消耗太大,急需要补充大脑的营养,吃得大快朵颐。

伊王朱就没有这好胃口了,吃的慢悠悠的。

张安世便道:“咋没胃口?”

朱小心翼翼地看看左右,才轻声道:“我分明想哭的,为啥就哭不出来。”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道:“没事,多练练,瞻基也是慢慢锤炼出来的。”

朱:“……”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二十五叔公。”

朱和张安世年龄差不多大,这叔公二字一称呼,又令朱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张嘴想说点啥,最后还是放弃了。

朱瞻基却又道:“不久之后,二十五叔公也要就藩了。”

张安世不禁好奇道:“定下了哪里没有?”

朱瞻基道:“不知道呢,他想效宁王,可皇爷爷又不准。真奇怪,皇爷爷巴不得叔公们都去海外,到了伊王这里,又说伊王年龄小,不肯让他去。”

张安世倒是理解地道:“这不一样的。”

朱道:“我……我……我若不去海外,其他的兄长,就更不敢去了……嫂嫂对我很好,我不能坏了皇兄的大计。”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有道理。”

听说朱权在吕宋混得不错呢。经略了不少的、藩地,一万七千多名卫队,都是精锐,再加上郑和运送去的十几万家眷、匠人,有了落脚点,前期又有朝廷供养的钱粮,迅速地占了一片土地。

他很快上表,表达了自己的意图,吕宋是个好地方啊,土地肥沃,地里的庄稼那是蹭蹭的涨,现在他带去的,不少更先进的工具以及中原的农业知识,足以让这肥沃的土地,继续增产。

而且那地方,不只是粮食,即便是其他的瓜果,涨势也很惊人。

他在吕宋筑了一个港口,和两个城,现在规模虽然不大,但是随着领地的扩大,种植庄园又招徕了大量的土人为其耕种,已经有站稳脚跟,接下来继续开疆的势头了。

只是为了开疆,他需要更多的火药,和武器。

毕竟带去的人少,一万多人的卫队,虽都是青壮。可死一个,就少一个,虽也招徕了当地不少数百年便沦落在外的汉人,可卫队毕竟是他的核心人员,最是信得过。

所以任何伤亡,都是宁王不可接受的。

于是乎,现在宁王和身在安南的朱高炽,现如今都好像是比赛一般,疯了似的催告更多的武器,只有武装到了牙齿,才可将伤亡避免到最低。

可要武器,有钱是不够的,毕竟朝廷海运一趟不容易,而且现在的产量也是有限的,便只能打感情牌了。

于是这宁王朱权与朱高炽两个,但凡清闲下来,便疯了似的修书、上奏。

陛下,咱们是兄弟(父子)啊,赶紧送火药来。

许多藩王看在眼里,若说不动心,那是假的。在这海外,正儿八经的手握军政、民政,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了。

而且那样的沃土,将来经营下来,传诸子孙,也没有御史隔三差五的弹劾。

唯一不足的是,无论是朱权,还是朱高煦,这两个家伙,本身就是狠人,都曾随军横扫大漠,领军作战,这海外对他们而言,就相当于是大象进了洗澡盆,几乎没有天敌。

不少藩王,却是知道自个儿是什么德性的。

我还不知道自己吗?我能和宁王,还有朱高煦那样当初打鞑子都易如反掌的牲口比?别到时候去了海外,被土人一锅端了,客死异乡,那就太惨了。

所以虽然心动,但是要下这个决心也不容易。

陛下呢,又不好催逼,毕竟当初,是干掉削藩的建文继承的法统。

这位一直养在宫里的伊王想出去,就是想做个表率。

毕竟别看朱棣见了他便横眉想揍他,可在皇家之中,至少对伊王而言,对他最好的人,可能就是朱棣和嫂嫂徐皇后了。

朱棣显然又是另一层心思,这毕竟是他养在宫中的兄弟,而且这家伙怎么看,都是烂泥扶不上墙,不……是他只剩下能上墙的本事了。

这样的人去了海外,很危险,反而希望将他封在承平的内地。

甚至朱棣还打算将他封去洛阳作为藩地。

要知道,洛阳可是古都,又处于富饶的关东平原上,人口又多,在这个时代,可能连朱棣的亲儿子,如赵王朱高燧,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此时,张安世想了想道:“我有一个主意,等过几日,我去向陛下奏请,到时保管让伊王殿下称心如愿。”

伊王朱听罢,一双乌黑的眼眸顿时亮了,大喜道:“就知道你有办法,不然我舍不得将静怡嫁伱的。”

张安世:“……”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好在朱虽年纪也渐长了,不过毕竟还比较单纯,张安世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

这趟来赵王府,虽然不太情愿,但是该做的还是得做,于是张安世道:“先看看赵王去。”

朱瞻基在一旁认真地道:“嗯,我也要看三叔……”

张安世顿时有种心塞的感觉,咬牙切齿地道:“别演了。”

朱瞻基依旧很是认真的表情道:“这是阿舅教我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张安世瞪着他道:“我可没教你这个。”

朱瞻基道:“就教了,不信我背你听,再去找皇爷爷做主。”

张安世立即露出溺爱之色,摸摸朱瞻基的头道:“哎呀,我至亲至爱的瞻基啊,我们是一家人啊,家丑不可外扬,知道吗?”

朱瞻基道:“那你抱我去。”

张安世倒是干脆地一把将他抱起,却骤然发现,朱瞻基又比从前重了不少。

这家伙骨头重。

当即一行三人,在宦官的引领下,进入了赵王的寝殿。

在这里,熟悉的人就更多了。那赵王妃哭哭啼啼的,徐皇后也是眼泪婆娑,倒是朱棣,显得冷漠一些。

朱高炽坐着,正询问御医。

御医们吓坏了,只说得了肠痈之症,情况十分危机,已经下了药……不过对于能否救治成功,他们也只好苦笑。

这种事,怎么敢作保啊,今日说一句可能能活下来,若是待会儿死了,这不是欺君吗?

于是大家愁眉苦脸,尽力斟酌用词,推敲着每一个字,为的就是撇清关系。

朱高炽一见到张安世进来,立即起身道:“安世,你来啦?快,快来看看。”

张安世朝朱高炽行了个礼。

朱高炽道:“这是否是肠痈之症,本宫听人说,肠痈一旦发生急症,便九死一生,你不是学过一些医术吗。你瞧瞧,本宫放心一些。”

张安世看着这焦急得快要上吊的姐夫,心里只是苦笑。

虽然张安世觉得这姐夫过于圣母,若是在后世,一定要用键盘敲死他。

可这样真正的圣母就在自己的眼前,还是自己的至亲之人,张安世也只好苦笑以对。

换句话来说,要不这样心善的姐夫,只怕也不可能对他这个小舅哥这样关照。

张安世便道:“好,我看看。”

张安世来到病榻前,只见朱高燧气若游丝的样子。

张安世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高热。

再检查了一下其他情况,御医们的判断并没有错,确实是肠痈之症。

不过这病……尤其是这种急性的肠痈,在这个时代,几乎等同于是绝症,治不好。

原因很简单,这是急性阑尾炎。

而阑尾炎一旦发作,所带来的疼痛,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古人所用的治疗方法,根本没办法治好。

继续发展下去,便是阑尾穿孔,再加上感染引起的并发症,足以取人性命。

朱高炽在旁焦急道:“如何?”

“诸位御医说的没有错。”张安世点点头。

朱高炽脸色惨白:“能救吗?”

徐皇后也踱步上前来,关切地凝视着张安世。

这样的绝症,显然其他人也指望不上了。

张安世倒是如实地道:“也不是不能救,就是……治疗过程中,非常危险。”

朱高炽立即道:“那就施救吧,安世……”

他一把牵住张安世的手腕,抬头凝视着张安世:“安世,你要想办法。”

徐皇后倒没有催逼,有些事儿,她这做母亲的,虽看上去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却都心如明镜。

徐皇后不是一般人,清楚赵王干的一些丑事,此时怎么可能指望张安世去救一个曾害过太子的人?

张安世想了想道:“得请许太医来。”

“那个庸医?”站在一边的朱棣,突然吼了一声。

一听许太医,朱棣就来气,这家伙……治啥啥不好,用啥药啥不灵。

朱棣一听这三个字,就恨不得立即将这个许太医踹飞。

太医院其他的御医,都低头不语,他们松了口气,还好……又有一个替罪羊了。

张安世道:“我教了他一些医术,他现在水平见长,要治这病,靠我一人不成。”

朱棣便不做声了。

朱高炽看着朱高燧虚弱的脸色,自己拿了主意:“去召许太医。”

榻上的朱高燧虽是病得难受,却也不是一点意识没有,听到张安世治病几个字,不由惶恐起来。

他因为高热,所以迷迷糊糊的,可现在打了个激灵,嘴唇蠕动,好像是在说,我不要张安世治病……他会害死我。

这其实也可理解,朱高燧本身就不是善茬,一个心术不正的人,会将身边的所有人都想得心术不正。

哪怕是他这个老好人皇兄对他的爱护,他也只认为这只是皇兄表现出来的伪善而已。

过了一会儿功夫,许太医便被请了来。

他一看这场景,脸就绿了。

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自己被打的吐血而告终。

许太医只好忐忑地来到朱棣跟前:“臣……臣……”

朱棣大手一挥:“去和太子说。”

许太医便向朱高炽行礼。

朱高炽道:“安世说,许卿可协助他治这肠痈之症。”

啊……肠痈……”

许太医现如今,是知道肠痈是烂在人体的哪个部位的。

不过他脸色还是惨然,他现在改行做兽医了,成日拿猪来练手,确实有了不少心得,唯一的缺点,就是费猪。

许太医没底气,于是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你瞧我做什么?”

“噢,噢……”许太医战战兢兢地道:“臣蒙安南侯教诲,如今……确有一些心得,肠痈之症……若是寻常的方法,必死无疑。不过……有一方法,可能会有挽回的余地,当然………这过程十分凶险。”

朱高炽忙道:“什么方法?”

“开膛破肚……”

此言一出,朱棣一脚飞踹而来。

许太医啊呀一声。

人飞了出去。

四体落地,便躺在地上不动了,熟练地嚎叫:“万死,万死啊……”

“入你娘,破你娘的肚!”

张安世心里庆幸,你看……我就说古人不理解吧,还好是让许太医说了。

朱棣气呼呼地道:“你这狗东西,岂不是教他连死了也留不住全尸?”

死无全尸,对古人而言,是天大的忌讳。

活该这许太医倒霉。

人家朱棣都接受了自己的小儿子要死了,你非要整这么一出。

赵王再怎么缺德,可毕竟也是人家儿子,总还有感情的。

许太医惊恐,本还想嚎叫几声,可求生欲让他忍着剧痛,脑袋一歪,决定装死。

朱棣目光一转,看向张安世道:“张安世,这个鸟人看来没有得到你半分的真传。”

张安世迎着朱棣的怒色,最后还是道:“陛下,其实……这方法,确实有可能起死回生。”

朱棣一愣。

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道:“是吗?”

张安世如实道:“过程确实很凶险,不过……有救活的可能。”

朱棣道:“你若是不想救,也可以不勉强。”

张安世道:“姐夫教我治,我就试一试,不过有言在先,不敢保证能活。”

朱棣倒是道:“生死不论,你可以试一试。”

他没有再说什么,却是看了一眼朱高炽,叹了口气。

这造的是什么孽啊。

接着便背着手,踱步到一边去。

朱高炽听闻有救活的可能,却是大喜过望,拉扯着张安世,目光真挚地道:“要全力以赴。”

张安世也只好苦笑。

他走到了许太医的跟前,用脚轻轻拨了拨歪着脑袋‘停止’了呼吸的许太医,道:“起来,干活了。”

许太医这时也没有含糊,立即张眼,死而复生,然后一轱辘地翻身而起:“噢,噢……”

“去准备一下,我看……这几日天寒,正是好时候,天寒的时候……对病人有好处。”

许太医道:“下官这便去。”

他警惕地看一眼朱棣,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张安世则指挥着大家道:“找一个密闭的厢房,越小越好,所有人都不得出入,一切都听我指挥。”

开膛破肚啊。

想一想便让人觉得可怕。

可此时所有人都手足无措,自然而然,无人敢反驳张安世。

只有赵王妃,哭哭啼啼得更大声了。

赵王的许多事,她都是知道的,夫妇二人没少想着许多阴谋诡计。

现在张安世要对赵王开膛破肚,她第一个念头,这一定是太子和张安世的报复。

可张安世才懒得理她想什么呢。

又认真地看了看赵王朱高燧。

朱高燧躺在榻上,拼命地想要挣扎,眼睛勉强张开了一点,可看到张安世一张‘可怖’的脸,仿佛阴森森地在对自己笑,他顿时毛骨悚然。

只是此时,他虚弱得却只能任人宰割。

张安世显得很平静,继续吩咐道:“收拾好厢房之后,将赵王殿下抬去,我要一个长桌,要一个丝绸做的绑缚带子,越长越好……”

宦官们听罢,纷纷去做准备。

赵王妃想说点什么,朱棣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厉声对一旁伺候的宦官道:“扶赵王妃去休息,她累了。”

“父皇……”赵王妃带着哭腔道。

朱棣却是瞪她一眼,赵王妃便吓得噤声了。

没多久,那许太医像上坟一样,带着他的工具回来了。

随即便像跟屁虫一样,随时跟着张安世。

张安世无语地道:“你快去准备你的啊,老是跟着我做什么?”

许太医可怜巴巴地低声道:“我……我怕一个人……”

张安世叹了口气,便道:“别慌,听我的。”

许太医倒是稍稍安静下来。

张安世这才道:“这些日子,你练得如何了?”

许太医明白张安世问的是什么,便道:“尝试三十九头猪了,切什么的都有,不过死的比较多……切这肠痈,会不会……”

说着,许太医脸上又不自觉地溢满了担忧。

张安世却是显得淡定多了,从容地道:“放心,这肠痈叫阑尾,阑尾这东西的好处就是,切了也不影响,但是最需注意的是……防止伤口感染。所以,首先要确定好部位,其次,切口越小越好。其三,就是手术一定要快。”

许太医不由道:“为何这阑尾……切了没事?”

“因为这玩意是多余的。”

“多余?”许太医心里越发的好奇:“为何会多余?”

“以后和你讲,到时候我们讲一讲人体不同器官的功能,先切了他娘的再说。”

“噢,噢。”许太医点头。

张安世又道:“在人身上切过吗?”

许太医道:“尸首算不算?”

张安世道:“不算。”

“那没有。”许太医道:“下官心慌啊!”

“别慌!”张安世道:“你当他是尸首吧,反正他是肠痈之症,就算不治,反正也是死的,大不了到时候将切了的东西塞回去下葬,照样还是齐齐整整的。”

许太医有点想哭,却还是点点头:“侯爷,到时出了事,你一定要为我美言呀,你也知道陛下的脾气,他没了儿子,一定会迁怒于下官的。”

张安世为了缓解他内心的紧张,便拍拍他的肩道:“陛下已经说了,就算出了事,也不怪你,不但不怪你,还要赏你。”

许太医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哭个啥?”

许太医道:“侯爷,您就别愚弄下官了,陛下是什么性子,我会知道吗?”

居然没骗到他,这就有点尴尬了。

张安世只好尴笑道:“准备去吧。”

古人其实早有手术的经验。

比如……阉割。

想想看,皇宫里成千上万的宦官,每年要阉割多少人,而且存活率,一直都很可观。

由此可见,手术这玩意,靠的就是甲方的需求。

只要有需求,总会有人有方法。

所以许太医在得到了张安世指点之后,便特意去了阉割的师傅们那儿,得了不少的指点。

怎么切,切完之后如何处理,这都是一门大学问。

再加上张安世这边,有更好的消毒以及消炎的药水,连阉割的师傅们,都觉得这玩意比从前的草木灰有用得多,因而也大量地从栖霞采购。

只是这玩意产量低,毕竟只能土法熬制,价格也昂贵。

可许太医得到了张安世的赞助和支持,却不需考虑这些。

他熟练地开始对手术室进行消毒,又取了一个箱子,将自己从栖霞炼钢作坊那儿特制的各种手术用具取出来。

有刀、夹钳、镊子、锤子、小锯、斧头、钉子……等等。

对这些,也要进行消毒的处理。

紧接其后,便是确定每一个流程。

这朱高燧被抬了来。

人直接被绑在了长条桌上,他的求生欲,终于让他清醒,而后嗷嗷大叫。

好在绑得比较死,就好像肉粽子一般,身子动弹不得。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殿下,你忍一忍……”

朱高燧惊恐地道:“张安世……我……我错啦,你饶我一命吧。”

张安世道:“我这是在救你。”

朱高燧哭了,泪流满面地道:“你不会有这样的好心,我说……我都说……我当初……确实昏了头……我该死……可是……可是……我们也是亲戚啊……”

张安世反而不耐烦了,道:“入他娘的,他怎么这么多话,堵他的嘴!”

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

朱高燧:“……”

此时,他不自觉地想到了去岁的时候,带着神仙去给太子医治的场景。

而如今,自己终于要遭报应了。

在他的眼里,此时的张安世简直就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一般。

尤其是在另一边,许太医开了箱子,取出了许多‘工具’。

他见了这五八门的工具,更是毛骨悚然,就算身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牙齿也被咬得咯咯的响。

他甚至觉得,就算拿一个狼牙棒来,直接给自己来个痛快也好。

偏偏这都是些小工具。

最大的,也不过是一个铁锤,两寸长而已。

至于其他,尤其是那小刀,不过半寸。

这摆明着……是要将他往死里折腾啊。

最重要的是,这厢房里还有一股子古怪的味道,十分的刺鼻,更令他心里的恐惧无形的加深了几分。

此时,张安世拿了一个口罩,给自己戴上,只露了一双乌亮的眼睛。

随后,许太医开始点灯,一盏盏的灯,布置在不同的位置,围绕在朱高燧绑缚的位置,高低错落有致。

若只是几盏油灯,不但影响视线,而且还会造成阴影,而阴影一多,手术的部位,就可能无法用肉眼可见了。

而这样的摆灯法,不但让这密封的小厢房亮如白昼,最紧要的是,可以制造无影的效果。

如此一来,就不担心干扰视线了。

紧接着,便是麻药了。

麻药很容易就有了,用的乃是阉割太监用的臭麻子汤。

效果嘛……只能说一般。

当然,药效不够,可以用剂量来凑。

连续三大碗,张安世先捏了朱高燧的鼻子。

朱高燧嗷嗷叫地张嘴,许太医这边便开始熟练地放了一个漏洞塞进朱高燧的嘴里,而后便开始灌汤。

三大碗灌了干净,张安世没有急着堵朱高燧的嘴巴,因为要根据他说话来确定这臭麻子汤的药效。

果然,要不了多久,朱高燧便开始破口大骂:“你……你们究竟给我喝了什么?你们……张安世,我和伱无冤无仇……不,就算本王与你有冤有仇,可你也休想如此侮辱本王,有本事给我一个痛快啊……父皇、母后,救命啊,张安世要杀我。”

他大呼着,中气十足。

显然,他是真的被吓坏了。

张安世站在一旁,不为所动,只默默地看着。

许太医则心惊胆跳的,开始取出了酒精,按照张安世此前的吩咐,仔细地给一个个器械进行了消毒。

忙完一通后,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侯爷,下官有点慌。”

张安世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淡淡地开口道:“不要怕……反正横竖都要挨揍的。”

这话听着像是打击。

可这就是张安世聪明的地方,你若是安慰他手术会成功的,许太医可能更加慌了。

自己几斤几两,难道没有数吗?这都死了多少头猪了?

可张安世却把最坏的结果告诉他,许太医的心里便顿时就想:对呀,这都挨了多少次打了,反正迟早都要被打死的,索性来个痛快吧。

这虽是最坏的结果……可既然这个结果,本来就可遇见,倒不如放手一搏。

实际上,赵王朱高燧,比许太医更慌。

这些日子,本就因为阑尾的缘故,每日疼痛难忍,再加上伤口感染,又开始浑身高热,几次昏厥,这等痛苦,却不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

一旦开始疼痛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死了干净。

只是,他不甘愿被张安世这样折腾着死去。

他口里哇哇叫着,甚至一通乱骂,而后突然又求饶:“张安世,你饶了我吧,我下次不敢了。”

可没一会,又恶狠狠地道:“张安世,本王杀你全家。”

他一会儿痛哭流涕,好像真心悔过一般的求饶。

一会儿又声色俱厉,赤裸裸的威胁。

张安世乐了:“我家人丁单薄,不过哪一个家人都不是你杀得起的,你最多也就只敢杀许太医全家。”

许太医:“……”

张安世顿时觉得自己失言,看了看许太医,无辜地眨了眨眼,安慰许太医道:“放心,他没这个胆子的,不要怕,退一万步,本朝没有杀御医全家的先例。”

许太医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眼下这个时候,只能姑且信之吧。

张安世此时也开始动了,他用手按在朱高燧的下腹部上,而后慢慢地按压起来。

直到朱高燧痛苦地嗷嗷叫。

张安世此时的神情很认真,他开始做标记,边吩咐许太医道:“位置就在此,待会儿,从这里切,这样……尽力伤口小一些,这是小手术,其实和阉割差不多,要果断,知道了吗?”

许太医脸色有点白,还是坚强地噢了一声,努力地镇定情绪。

倒是朱高燧的声音渐渐开始越来越微弱了,下腹的疼痛,再加上高热,还有紧张和恐惧,却又因为喝了大量的臭麻子汤,让他不知是疼痛还是臭麻子汤的效果,意识开始模糊。

张安世趁此机会,随手取了块布,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

而后看了许太医一眼,大喝一声:“还等什么……”

许太医定了定神,随着这一声提醒,整个人打起了精神。

根据他解剖许多尸首,且生生切了数十头猪的经验,取了刀子,而后……顺着张安世的所言的位置,徐徐开始开出一道口子。

当然,这一道口子,决不能直接将所有的皮肤一齐切开。

而是一层层的将皮肤切开。

这样的做法好处在于,可以有效地进行止血。

而且也有利于术后恢复。

当然,许太医手里的刀子,毕竟远不如后世的手术刀,所以……至多切两三层,便是极限了。

他先撕开第一层皮肤。

张安世则在旁,取了浸泡酒精的,拿着镊子在一旁不断地涂抹,鲜血开始浸出来,不过出血并不多。

许太医随即切第二层,此时已有些紧张了。

不过今日运气好,第二层并没有切透,此时出血更多了。

最后一下子,他直接将皮肤全数切开。

“呜呜呜……”

这时,可能因为过于疼痛,朱高燧突然发出了声音,身子也开始紧绷起来。

出血明显的开始增多。

张安世道:“他娘的,这臭麻子汤,效果好像一般,这下完啦,他醒啦,他越是精神紧绷,出血就越多,这下他死定了。”

这话不是说给许太医听的,而是说给朱高燧。

朱高燧隐隐有一些意识,心里的恐惧已不断地放大。

他能感受到,下腹部好像被人切开一般,这种感觉,说不出来的瘆人。

可张安世的话,让他更是六神无主。

虽然他认定张安世要杀死自己。

可他现在还想求生,所以当张安世说他若是继续紧绷下去,便可能死亡。

于是,他在拼命地想让自己放松。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他开始不再呜呜地发出古怪的声音。

这种任人宰割的滋味,教他感觉度日如年。

血从伤口涌出来。

“切对了。”这是张安世的声音,张安世很惊喜地道:“很不错,快……寻到了溃烂的地方吗?直接切除,不要犹豫。”

许太医道:“在找了,在找了,果然……这里竟是胀脓了,你看……”

张安世无语地道:“看个鸟,切就是了。”

“噢,噢……”许太医深吸一口气,一手拿钳子,挑拨着阑尾,一手拿着刀子,最终……直接一刀下去。

“快。”张安世道:“上药,准备缝合……”

一个东西,被张安世捧出来,张安世带着鱼皮手套,看着这黑乎乎的玩意,张安世道:“好险啊,果然……得及时切除,你看……这玩意几乎要穿孔了,一旦穿孔,便必死无疑。”

“这东西我先搁在这儿,回头你好好去研究一下,这可是好东西,你研究透了这阑尾,尤其是产生了炎症的阑尾,了解得越多,将来对你用处就越大。”

“嗯,嗯……”许太医不争气地吞咽了口水。

朱高燧的瞳孔,这时不断地放大,又收缩,又放大,收缩,如此反复循环。

接下来,便是开始缝合。

缝合就好像姑娘缝线一样,身为大男人的许太医,显得有些笨拙。

不过,总算顺利的完成了。

随后,又是开始消毒。

这是大明第一场,真正意义的手术。

当然,老祖宗犹如华佗,也曾干过。

只是后头为何失传,张安世倒觉得失传也无可厚非。

因为这玩意,死亡率确实太高。

死亡率高……就意味着大夫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毕竟你给人开药,对方死了,大抵还可以说,你这是不治之症,怪不得我。

可你若是将人开膛破肚了,然后刀子一丢,说一句抱歉啊,我这手术失败了,我这就把他的零件装回去,另外,手术费交一下。

这样也不是不好,就是有点费医生。

显然,绝大多数大夫,还是聪明的,与其去走这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路数,还不如求稳。

毕竟大夫本身就不是底层,不需要拿命去拼。

缝针完毕,消毒过后,张安世开始上药。

这一过程,还算是顺利,再去观察朱高燧的时候,发现他已昏死了过去,额头明显的布满了细汗。

张安世探了鼻息,几乎可以确定……朱高燧还没死。

张安世长长松了口气,才道:“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伤口发炎。药虽是上了,却也不保险……按时上药……而且……只怕他暂时不能吃喝了……办法也不是没有…就用灌肠法吧。不过他做了手术,身子不能趴下,想要灌肠,却也不容易,只怕……得用另一种办法。咱们在他下头的板子上,挖一个洞,你钻到桌下去,给他灌肠……”

“啊……这……”许太医一听灌肠,顿时就有了不太好的记忆。

张安世感慨道:“没有办法,眼下是走一步看一步,只好难为了你。”

许太医带着几分为难道:“只是……从下头灌肠,怎么能将那汁液灌进去?”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可以用气囊的办法,嗯……对,得制一个类似于针筒的东西,最好有一根皮管子,直接插进去……你等我几个时辰,我交代人,让匠人们去制。”

许太医苦着脸,却只好答应。

不过张安世和许太医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在此观察。

只是在这厢房的外头,许多人却是忐忑不安。

朱棣其实也听到了里头的动静。

先是听到赵王朱高燧痛哭、咒骂,而后又是哀嚎……

他大抵也能明白,张安世所说的开膛破肚,可能是真正字面意义的开膛破肚了。

他绷紧了脸,没做声,可是赵王府的宦官们,却已一个个露出惨然之色。

他们是赵王府的人,一旦赵王出了事,他们可能就要遣回宫中去;。

只是,失了自己的主人,回到宫中,那宫中的位置,早就被人给占了去,哪里还轮得到他们?十之八九,他们回了紫禁城,也是去神宫监这样的地方,负责清扫,一辈子没有出头之日。

甚至还有不少人,可能要被打发到赵王的陵墓去看坟,这辈子,算是白被割了一次。

朱棣最终有些不忍,便踱步到了远处。

他心情颇为矛盾,甚至怀疑,张安世可能只是找一个理由,杀死赵王。

若是如此……这未必是坏事,赵王妄图谋杀太子,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现在太子必为他朱棣的继承人,为太子剪除一个祸患,某种程度而言,对朱棣未尝不是一个好事。

若是一个合格的帝王,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朱棣毕竟还是朱高燧的父亲,他心里唏嘘短叹着,自己的儿子医治无效死亡,总比下旨处死自己的儿子,要好一些。

朱棣胡思乱想,他大多想的,都是最坏的结果。

徐皇后却没朱棣这样多的心思,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母亲,虽知赵王放肆,却也毕竟是自己掉出来的肉,此时只是哀怨,不过却没有表露出什么。

这里头,最快乐的,就莫过于朱瞻基和伊王朱了。

二人躲在角落里,便见朱瞻基叉着手,骄傲的样子:“你要先想起伤心的事,比如我就会想,阿舅又骗了我,又或者,母妃从前教训我,我很伤心。想着……想着,眼睛就红了,眼睛红了之后,再用手狠狠擦拭,这样……眼泪就落下来了,这时你再哀嚎几声……便像模像样了。”

伊王朱很认真地听着,边道:“你等等,我去取笔墨。”

朱瞻基拉住了他道:“你真笨,这都记不住,罢了,不必去取笔墨啦,二十五叔公,下一次,我做一个笔记给你。”

“噢,噢。”

朱瞻基继续侃侃而谈地传授经验道:“哀嚎的时候,不必声音太大,但要情真意切,所以声音不可太高,也不能太低,要根据你自己的情况来。最紧要的是……这过程之中,你千万不要慌也不要怕,要将它当做吃饭喝水一样,一旦心里害怕了,就容易露馅,要稳,知道吗?”

朱惭愧得羞红脸,低头看着只到自己上腹的朱瞻基,瞪着眼睛教训自己,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此时,只见朱瞻基又道:“好,你先想想。你有什么伤心事。”

“我有许多伤心事,我母妃……早就没啦,我父皇也没啦,父皇不喜欢我……还有……还有……”朱怯弱地想着,心中开始悲痛:“你真好,你父母都尚在,还有阿舅疼你,我……我在宫中,只有皇嫂对我好……”

朱越说越伤心,眼眶红了。

朱瞻基叹口气道:“果然不愧是我们朱家的人,一点就透,已经有八分的样子了。”

朱擦擦眼道:“我……我……对啦,你说高燧侄儿,能活吗?”

朱瞻基道:“必不能活了,你不了解我的阿舅,我家阿舅,一向睚眦必报,杀人不眨眼的。”

朱打了个寒颤:“我觉得他不像这样的人,他挺好的。”

朱瞻基得意洋洋地道:“我是他的亲外甥,怎么会不知道?当然,你不可和别人说。”

朱想了想道:“可我会忍不住,我太喜欢跟人说了。”

朱瞻基便瞪着他。

朱只好道:“那我努力不去说,只是高燧侄儿若是真死了,我怕皇嫂伤心,皇嫂就三个孩子。”

朱瞻基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这样一说,我也伤心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鬼鬼祟祟的。

好在此时,没人顾得上他们。

直到那厢房的门打开。

朱瞻基顿时一跳,一溜烟的便跑。

朱道:“跑什么?”

朱瞻基道:“这时得离皇爷爷远一点,他待会儿又要骂娘打人了。”

朱一听,打了个激灵,也跟着一溜烟的跑了。

…………

此时,朱棣正背着手,依旧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侧目看张安世走出来,可许太医却还在里头,徐皇后和太子朱高炽快步上前,询问了什么,张安世耐心地一一作答。

此后,张安世便往朱棣这边来。

朱棣努力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和心头的在意,只背着手伫立,看着远处的假石,还有环绕假石的潺潺流水。

“陛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跟前,便轻声道:“臣出来了。”

“如何?”朱棣看着他,尽力平静地询问。

张安世道:“东西割了倒是割了……”

朱棣眉微微一颤,却抿着嘴。

这听着后面似有不好啊!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至于能不能恢复,臣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朱棣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只颔首道:“嗯,尽力即可。”

张安世道:“是。”

朱棣道:“现在能进去瞧一瞧吗?”

“不可。”张安世道:“只怕还需等一些时候。”

朱棣便也没有继续坚持。

只是此时,他心思比较复杂,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朱棣的眼角,扫了一眼远处的徐皇后,便道:“你怎么对皇后说的?”

张安世如实道:“也是这样说的。”

朱棣叹了口气道:“她是母亲啊……”

接着,便没有继续说什么。

张安世道:“臣这边,还要做一些安排,能否容臣……”

“去吧。”

张安世随即叫来一个宦官,想了想,便让人取来笔墨,画了一张图纸,而后让人快马送去栖霞。

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有人送来了一个东西。

这是一个几乎有气筒大的“针筒’。

因为是赶制出来的,所以外观显得比较粗糙。

因为没有橡胶,所以里头包裹的是几层布,虽然做不到橡胶那样完全密封,却也勉强够用了。

至于针头的位置,则是一个小指大的孔洞,有半寸长,这半寸长的地方,又连接着一根软管,软管用的是鱼皮缝制而成。

张安世带着这玩意,便立即送去了厢房,却见此时,许太医在里头不安地来回走动着。

张安世便问:“怎么样,人醒了吗?”

许太医摇头,接着苦笑道:“还没有呢,侯爷……会不会出事啊。”

“别慌。”张安世道:“干都干了,这个时候再想这些,岂不是开玩笑?做事之前,要三思,做最坏的打算。可一旦事情干了,就要想开一点,往好里去想。”

许太医道:“下官受教,这是……”

“你在这针筒里装上咱们的汁液,而后进行灌肠,灌肠你熟,这针筒……你却需要先熟练一下。”

许太医苦笑,好像每一次,他都和灌肠有缘。

可现在,顾不得许多了,他先对针筒进行了消毒,而后才取了汁液,装入针筒里头。

见他如此熟练,张安世也就放了心。

只是天色越来越晚,朱棣自要摆驾回宫。

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散去,只有许太医继续在此看守。

张安世则也领着徐静怡回府去,一夜无话。

倒是次日,这开膛破肚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

京城震动。

这种震撼,绝对是可以想象的。

开膛破肚也就罢了,这开的竟还是赵王殿下的,于是许多流言蜚语便满天飞。

几乎每一个人所能料想的,都是太子殿下想要剪除赵王。

因为赵王留在京城日久,不免让人觉得,这是陛下宠爱小儿子的缘故。

如此一来,自然赵王殿下,便成了太子殿下的心腹大患。

于是东宫图穷匕见,必要将赵王殿下除之而后快了。

当然……也有人觉得这开膛破肚过于想当然,太匪夷所思了。

这人都破了肚子,不就得死吗?怎么还可能活?

寻常百姓,还只是将这当做是谈资。

可对于百官而言,却不啻是一个讯号。

百官都是属狗的,抖一抖鼻子,都能闻出味来。

他们出言谨慎,可是内心之中,却是翻江倒海。

汉王完了,赵王殿下也完了,这样思来,真正狠的,还是太子殿下。

而张安世现在竟已权势滔天到这样的地步,如此大张旗鼓地对赵王不利,陛下竟也不管?

亦或者是这张安世言巧语,让陛下竟对他如此深信不疑?

也有人心里摩拳擦掌,赵王殿下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少不得,要有人弹劾一番了。

说不准,还真能在这一次,将张安世搞下来。

张安世的行为,已经越发的让人难以容忍了。

官校学堂,杂学……还有锦衣卫……

这里头任何一个字眼,都足以让科举正途出身的大臣,心生厌恶。

再这样下去,等到太子殿下克继大统,只怕再没有人有办法对付他了。

在这无数人的非议之中,解缙此时在值房里,若有所思地想着心事。

以至杨荣和胡广二人拿着一本奏疏来议事,他也恍恍惚惚的。

杨荣不由道:“解公是不是身子不好?”

解缙回过神,苦笑道:“勉仁啊,你就不要故作镇定了,难道昨夜发生的事,你不知道吗?哎,耸人听闻,真的耸人听闻啊。”

杨荣道:“现在情况不明,多是坊间以讹传讹,依我看……事实如何,还需看看再说。”

胡广也点头道:“是啊,现在赵王殿下病重,陛下无心国政,这个时候,文渊阁多担待一些才是。”

解缙便笑起来:“二公所言,不无道理。待会儿,我们拟票之后,还是去见见驾吧,有一些大事,还需奏请。”

杨荣和胡广便都点头。

其实说是有事奏请,想来还是解缙过于关心赵王的情况,想借此机会,通过觐见,来判断事情发展到了什么地步,察言观色嘛。

杨荣和胡广没有拒绝,毕竟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另一边……

在经过了一夜的灌肠,许太医又是端水端尿之后,一宿未睡。

他实在有些扛不住了,便蜷缩在墙角想打一个盹儿。

只是虽是疲惫不堪,许太医还是没有睡意,此时他的感觉,就是后怕。

因为一旦出了什么事……后果如何,他还真有些不好说。

心里想着各种心事。

突然之间。

他觉得固定朱高燧的桌板,却晃了晃……

许太医起先以为是错觉。

擦了擦眼。

而后,这桌板却又开始轻轻晃动起来。

这一下子……许太医整个人都无比激动起来。

第241章 转危为安

许太医连忙凑上去看。

果然……这个时候,躺在桌板上的朱高燧,眼皮在不断地抖动着。

可好像他没什么气力,因而眼睛依旧没有张开。

许太医继续观察,先给他把了脉。

还有脉象。

而且这脉象,明显比昨日要强得多。

许太医一时间瞠目结舌,他医死了这么多头猪,但今日……他竟医活了一个人。

用一种完全匪夷所思的方式,让一个人起死回生。

“这……这……”许太医狂喜,他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种成就感,一下子充塞了他的全身。

不只是成就感,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一下子找到了一条金光大道。

任何事都是如此,一旦一条路走得通,那么就可以举一反三,只要朝着这个方向深入去研究,那么……许多病症,就有解决的可能了。

这涉及到的乃是医理的问题,理论走通了,其他的就是技术问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御医,每日所想的,怎么就是如何推卸责任,如何去承担后果?

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进行救治。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继续把脉,心却已要跳出来。

终于……朱高燧感觉自己开始能操纵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地张开了眼,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莫非……已经下了阴曹地府?

他眼睛努力地张开一条线,却又见到了那个可怖的御医,这令朱高燧感觉到悲哀。

即便是在地府里,依旧逃不过……

可是……疼痛……开始传出来。

这种疼痛,和当初阑尾炎发作时的疼痛不一样,是一种刀口的疼痛,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却发现,自己手脚依旧还是绑缚着。

于是他身子又动了动,努力地张大眼睛。

“殿下,您醒了!”许太医激动地道。

朱高燧尝试着张嘴,可是努力张嘴之后,却发现自己竟是无法发出声音。

慢慢地调息了片刻,他才轻动嘴唇,声音微弱地道:“我……我在何处?”

“在王府里。”

王府?

朱高燧精神恍惚。

对,他好像……此前是被拉到了王府的一处地方……

对了,还有张安世,有张安世……

许太医一下子察觉到了赵王朱高燧的脉象开始紊乱。

许太医便立即道:“殿下,千万不可激动,小心伤口绷坏了,现在正是殿下您养身子的时候,一定要……切记不可急躁。“

却是听朱高燧道:“本……本王还活着?”

“当然活着!”许太医红光满面地道:“有安南侯在,想死可没有这样容易!你是不知,这安南侯妙手回春,世上再难的病,他也有办法。哎呀……他简就是活菩萨,安南侯心善……他……他……”

说到动情处,许太医居然眼里泛着泪。

人和人的主观看法是不一样的,在有的人眼里,张安世是十恶不赦之徒。

可在许太医的眼里,这简直就是自己的再生父母啊!

安南侯是如此的无私,这样的独门绝技,也倾囊相授,平日里医者仁心四个字,许太医耳朵里早就听出茧子来了,可……此时的他才知道,这四个字,简直与张安世再契合不过。

“还活着?张安世……张安世……”

朱高燧眼里,透着疑问。

他不相信。

是的,张安世那样有坏心的人,怎么会救他呢?

当初,他可是差一点没害死皇兄,如今有了报复的机会,他那皇兄和张安世,怎么会放过他?

不对,一定是哪里错了,莫不是……张安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

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朱高燧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人的所有行为,都需要有一套逻辑来支撑的。

在朱高燧的心目中,自然是自己的兄弟都不是好人,身边的人都很奸诈,自己想要一展抱负,所以要去争夺,要去抢。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没有人会认为自己是天生坏种,是万中无一的大坏蛋,哪怕是再恶之人,他干下坏事,也会有一套完美的逻辑,来为自己辩解。

正因为朱高燧有这样逻辑,所以他对自己的许多行为,都给以了自己很大的合理性,譬如争夺帝位,是因为太子不似人君,这天下不给他,实在没有天理。

又如谋害太子,这是因为太子肯定一直在阴谋算计他这个兄弟,所以他要学李世民,先下手为强。

可现在……这个逻辑开始瓦解,虽然朱高燧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去承认。

可是……现实就在眼前,无论你在想,太子和张安世到底有什么阴谋,但是……很明显,他们即便是见死不救,也可以让他病死,达到他们的目的。

那么,他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他救治呢?

而且还他娘的救活了?

有些东西,你是绕不过去的,哪怕伱不愿意承认,可实际上,它就在眼前。

“你们……你们对我做什么?”

“你的阑尾坏死了。”许太医尽力用简单的词句来解释:“其他的太医们都说无法救治,事情紧急,侯爷为了救治殿下,果断决定进行手术,就是在你的下腹这儿,开一个刀口子。然后将这阑尾切除,再进行缝合……”

“不过殿下放心,即便切掉了这个,也不会对殿下有什么影响……殿下,你是没看到,你那阑尾……早已溃烂了,若是不及时切除,必有性命之忧。殿下不信,可以看看下官给你切下来的阑尾,你看看就知道。”

说罢,许太医兴冲冲地去取了一个水晶瓶的罐子来,只见里头泡着酒精,还有……

朱高燧只看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自己的眼前一晃而过。

许太医手里的东西,自然是许太医的宝贝,在他看来,将来研究阑尾,大有用处。

可在朱高燧看来,这玩意,看着让人恶心。

“真是张安世救了我?”

“还有下官……下官……”

许太医有点急。

不过很快,他觉得这样不厚道:“当然,主要还是侯爷,下官只是打了个帮手。”

朱高燧便不说话了。

这冲击实在太大,他要缓一缓。

此时,却又见许太医道:“既然殿下已经醒了,那么……照着侯爷的意思,可以喂一点米汤喝了,不过……不能多喝……殿下稍等,我去准备。”

许太医随即便转身出去,到了门前,却与张安世差点撞了一个满怀。

这厢房外头,都是赵王府的人,张安世可是叠了两层甲才敢来的。

尤其是那赵王妃,一宿未睡,就在此盯着。

见张安世来,赵王妃那双满带厌恨的眼眸,便直直地盯着张安世,张安世同样怒目瞪回去。

二人的眼神,不断地交流,好像在无形之中,刀光剑影一般。

若是眼睛会说话,那么大抵就是:“你瞅啥?”

“瞅你咋地?”

“你再瞅试试。“

“我就瞅啦……”

不过,二人都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张安世急着想来看看赵王的情况。

赵王妃也晓得……真闹起来,未必能讨得了好。

现在她家王爷,八成要死了,她再也没有和东宫争斗的本钱了,于是悲从心来,熟练地取出手绢,便开始抹自己的眼睛。

而赵王府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这样的神仙斗法,却俱都沉默。

赵王……肯定是没了的,这个时候,跟着王妃对东宫的人正锋相对,将来一定没有好下场。

据闻张安世睚眦必报,而且他还掌着锦衣卫,连宫里的大公公亦失哈,据说都对他很客气,要对付他们这些没了主人的奴婢,可谓是易如反掌。

许太医撞到了要进去的张安世。

却听哐当一声,好像自己的脑袋,撞在了铁壁上。

许太医吃痛,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下意识地道:“谁出个门,还套一层钢啊。啊……是侯爷,是侯爷……”

他激动起来。

张安世微笑着看他道:“咋样啦?”

许太医欢喜地道:“醒了,虽然很疲惫,可是依我看……气色不错。”

张安世道:“看了伤口没有?”

许太医一怔,随即就道:“呀,我忘了。”

“笨蛋。”张安世顿时笑脸收了起来,忍不住骂道:“不是让你随时检查伤口,防止感染的吗?这么重要的事,你也能忘?”

“下……下官这便去。”许太医手足无措,便又回身走了进去。

有宦官听到了什么,便匆匆到了赵王妃面前,耳语几句。

赵王妃觉得不可置信,失魂落魄地看着也跟着进去的张安世。

她抬起莲足,便也想跟进去。

谁晓得,刚到门口,张安世便笑吟吟地堵住她:“现在还不能探视,在换药呢。”

“听……听说……殿下醒了?”赵王妃诧异道。

张安世道:“是醒了,但是未必就脱离了危险期。”

“他……他开膛破肚了,也能活?”赵王妃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安世,娇躯颤抖着,显得很是失态。

张安世道:“我都出手了,当然有救活的可能,如若不然,怎肯下刀子?”

“可……可你不是要害他吗?”赵王妃彻底的懵了,以至于口不择言起来。

在赵王妃看来,太子那一家子人,没一个好的,一个个都是伪善且卑鄙之人,总而言之,反正是见不得他们赵王府的好。

张安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这是什么话,赵王是我姐夫的亲兄弟,我怎会害他?”

这番话,说的大义凛然。

赵王妃没了方才的气焰,竟在张安世面前,变得怯弱起来,被张安世训斥得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等着吧,先等许太医看看伤口。”

“噢,噢。”赵王妃挥舞着手绢,愈发的手足无措,却忙点头。

这周遭的宦官和宫娥们,对于方才两位贵人的话,他们也是听到的,此时也好像有了生气,彼此交换眼色,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许太医才出来道:“侯爷,侯爷……检查了,缝合的伤口,没有出现感染,下官又上了一些药。”

张安世听罢,才道:“一定要仔细观察,观察要仔细。”

许太医点了点头,喜滋滋地道:“赵王殿下说他饥肠辘辘,现在可以进一些米汤吗?”

“去准备吧。”张安世这时才松一口气。

这一切,赵王妃听了个真切,禁不住在旁道:“殿下还能开口说话了?他……他能说话啦?”

张安世道:“只是做了一个手术,怎么会不能说话?”

“他……他还疼吗?”赵王妃眼里噙着泪水,这泪水看着随时要夺眶而出:“他前些日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说像每日被刀割一般……”

说罢,赵王妃眨眨眼,泪水便如珠帘一般落了下来。

疼到这个地步,基本上,其实就是阑尾坏疽和穿孔的程度了。

也幸好手术做得好。

这阑尾坏疽和穿孔时,疼痛是十分剧烈的,如果疼痛只有十分,那么这种情况之下,疼痛会在八分左右,已经属于不是人可以忍受的了。

大抵,可以相当于被一遍遍的凌迟。

张安世如实道:“开了刀,肯定是疼的,不过……这坏的东西,切了出来,所以理应这个时候,只是刀口疼。”

赵王妃情真意切地道:“那……那他还能活吗?”

“现在有七八分把握了。”

一听七八分,赵王妃似乎看到了希望:“可往后,若是下腹还疼得像刀割一般怎么办?”

张安世道:“以后不会疼了。”

“真……真的……”赵王妃是亲眼见证朱高燧饱受阑尾疼痛之苦的,晓得这病发作起来是何等的厉害。

她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可张安世给她一个笃定的表情。

而后……便听厢房里隐约传出声音:“我……我饿……”

这是赵王的声音。

果然还活着。

赵王妃骤然之间,泪如雨下,连忙擦拭,便回头呵斥宦官和宫娥:“都死了吗?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膳食?”

倒是一个宦官小心翼翼地上前道:“娘娘,不知殿下有什么需要忌口?”

赵王妃道:“是准备我家安世的膳食,他来了赵王府,日上三竿,肯定肚子饿了,殿下的膳食,自有大夫们料理。”

宦官们听罢,这才各自忙碌去了。

…………

紫禁城里。

朱棣心神不宁。

解缙几个要觐见,他直接让亦失哈挡驾了,教他们回去文渊阁各司其职。

其实解缙几个,并非真正是想见朱棣,觐见只是一种试探而已。

若是陛下来见,说明陛下尚且还没有这样悲痛。

可现在既然挡驾,国家大事都丢到了一边,唯一的可能就是,外间的流言蜚语是真的。

赵王殿下……只怕真要薨了。

解缙几个,原路返回文渊阁。

现在大明的局面,几乎可以抵定了。

赵王若是薨了,而汉王又获罪。

太子殿下的地位,可谓是固若金汤。

这反而让百官心中失落。

其实百官最喜欢的,恰恰是皇子争斗,虽然每一次争斗,都有许多人涌出来,痛心疾首,并且极力支持太子。

可是……太子能顺利登基是一回事,大家支持太子登基却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可以说,太子成为皇帝,完全是祖宗之法的功劳。

可后者,却是大臣们的功劳。

有了这些功劳,到了新朝,就算没有占一个好位置,新皇帝念在以往的恩情,也往往会显得宽容,一般情况,不会对大臣过于苛刻。

是以,历史上的仁君,并且任用从前的大臣们为自己的肱骨的,绝大多数都是自己登基时有争议的。

当然……某些变态另论。

不过解缙没有多说什么,越是这个时候,他反而更小心。

而在宫中,朱棣显得有些忧虑,他最忧虑的并不是朱高燧,恰是他的发妻徐皇后。

于是便索性陪在她的一旁,见徐皇后也强忍着心绪不宁,勉强地提起兴趣做着女红。

朱棣勉强笑道:“要不,我们在此走动走动吧,来了紫禁城这么些年,平日里不是文楼就是寝殿……反是无趣。”

徐皇后自是知道朱棣的心思,多年夫妻,她还有什么不了解他的呢?他这是想要给她排解忧愁呢!

于是起身便道:“好。”

二人缓步出了寝殿,宦官们正要尾随,朱棣却是摆了摆手,示意宦官们退下。

当下,夫妇二人漫无目的地在这宫中游走。

其实彼此都有心事,对这御园里的景色,根本提不起任何的兴致。

不过是……彼此希望对方宽心罢了。

走着走着,却不知到了何处,连朱棣自己都迷路了。

他失笑,低声道:“哎……这个家……太大了。”

正说着……要与徐皇后穿过一个月洞。

那月洞里头,却传出几个宦官的嘀咕声。

“听说了没有,赵王薨了。”

朱棣听到这动静,脸顿时就拉了下来,却是驻足不动。

徐皇后凝眉,站在朱棣的身边,在此刻,万千愁绪也涌入心头。

那月洞里头的一个宦官又道:“昨日,安南侯给赵王殿下开膛破肚,我听说……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这是分明……要害死赵王殿下啊。”

“啊……可咱却听说,太子殿下得知赵王殿下病重,忧虑得不得了,这十几日的功夫,就已去探望了七八次。”

“嘿……你这便不懂了,这是太子殿下啊,太子殿下当然要对自家的兄弟宽厚,可这只是给外头人看的,我听闻,赵王殿下,早有争一争的心思,太子殿下,早就忌惮他了。这一次抓准机会,自然要教赵王殿下死无葬身之地。”

“你这般一说,咱倒也觉得极有可能。就说戏文里头,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怎到了这儿,太子殿下却这般的和善?这样说来,这安南侯是得了太子殿下的授意啊?”

“极有可能。”

“哎,难怪宫里头人人都说,安南侯狠辣,现在看来……”

“嘘,小声一些,慎言,慎言……”

只是这些话,却全都一字不漏地落入了朱棣和徐皇后的耳里。

朱棣倒也罢了,他隐隐觉得有此可能,毕竟……赵王此前做的实在过分了,太子展现狠辣的手腕,未必有什么不对。

而张安世为了自己的姐夫,剪除这个隐患,别的时候,朱棣觉得张安世没这个胆子,可为了太子,却有极大可能。

朱棣虽觉得有这可能,却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哭的是,赵王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可另一层面,若是太子当真肯做出这样的事来,至少……有此手段,他若是一旦身子不成了,以太子这样的手段,一定可以轻而易举的驾驭群臣。这是国家之幸!

这便是朱棣最矛盾之处,一个是江山社稷,一个是家庭人伦。

只是即便偶有猜测,朱棣也索性希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这是赵王下手在先,只要太子和张安世做的不明显,未必不可视而不见。

可现在……亲耳听到这些宦官们私下议论,却又是另一回事。

朱棣只觉得气血翻涌,整个人勃然大怒,只恨这些宦官,胆大包天。

他正待要怒而上前,回头却发现徐皇后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往他的方向倒过来。

朱棣大惊,再顾不得其他,连忙一把将徐皇后搀扶住。

而后连忙试了徐皇后的鼻息。

徐皇后靠着了朱棣,大概因为有了依靠,便也幽幽醒转,却已是气若游丝一般,口里低声喃喃道:“真希望……燧儿病死……”

此言一出,朱棣的眼眶却是一下子红了。

他当然清楚徐皇后的话是什么意思。

儿子可以病死,但是若知道是他们兄弟相残而死,为人父母的悲痛,只怕便更加痛到无以复加了。

朱棣道:“莫听这些闲话,若真要害他,何必要救治?那逆子……不是早就病入膏盲了吗?咱们这是关心则乱,至于这些该死的奴婢……”

说到此处,朱棣牙关咬起来,紧紧地搂住徐皇后,突然大呼一声:“来人,来人……”

这一声大吼,顿时让月洞里头的宦官,个个没了声响。

可周遭却有一群宦官赶来。

朱棣让一个宦官搀住徐皇后。

却是疾步走入了月洞。

却见几个宦官皆是面如土色,惊慌失措的样子。

朱棣怒不可恕地手指着他们道:“剐了,立即剐了!”

说罢,一群宦官立即蜂拥而上,将这几个宦官制住。

这几个宦官连忙叫屈。

可朱棣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冷着脸道:“亦失哈,亦失哈呢?让司礼监拟一个规矩,宫中再有言太子和赵王者,杀,统统杀个干净。”

说着,便又转了回去,一把搀住了徐皇后。

此时的朱棣,声音才温和下来,道:“你心里别藏着这事,这都是一群宦官乱嚼舌根子,这些人统统都该死,杀千刀的贼。”

在另一边,亦失哈却是健步如飞。

他倒不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却是刚刚赵王府那边,有了消息。

得知消息之后,那宫里最先知道消息的宦官不敢去通报。

毕竟这样的喜事,不是一个小宦官可以去邀功的,所以当先去了司礼监,寻到了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顿时狂喜,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狂奔。

可……当他赶到了御园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的气氛,格外的肃杀。

所有的宦官和宫娥,个个面如死灰,吓得大气不敢出。

越往里走,便见许多的宦官和宫娥,都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亦失哈,你来的正好。”朱棣看到了亦失哈,阴沉着脸大呼道:“你是如何管教这些奴婢的?现在宫中,这样没有规矩了吗?”

亦失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是一个滑跪,熟练地匍匐在了朱棣的脚下,连忙诚惶诚恐地道:“奴婢见过陛下,见过娘娘,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大喝道:“朕要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一群畜生,一群贼!”

他越骂越难听。

亦失哈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期期艾艾地道:“奴婢知罪,奴婢该死,奴婢……有事要奏。”

朱棣冷笑,此时显现出了说不出的阴冷和刻薄。

骨子里的杀气,此时毕露出来,他凝视着亦失哈:“朕在教训你,你竟还敢移开话题?”

亦失哈知道陛下在盛怒之中,可他不知发生了什么,再三犹豫,还是硬着头皮道:“奴婢不是想要移开话题。只是……赵王殿下……他醒了……赵王府那边说……现在暂时度过了危险,还给赵王殿下,喂了一小碗米粥……奴婢觉得……觉得……这事儿……不小,不得不先启禀陛下……好教陛下和皇后娘娘……高兴……”

此言一出……

朱棣方才怒气冲天的脸色,猛然僵住。

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沉默之中,亦失哈心里还在狂跳。迄今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陛下会失态到这样的地步。

就在他忐忑不安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朱棣突的淡淡地道:“传旨,那几个该死的狗杂碎,狠狠鞭挞三十就是了,不必活剐。”

一旁的宦官听罢,应了一声,匆匆而去。

亦失哈:“……”

第242章 祖坟冒烟

朱棣交代罢了。

回头去看徐皇后。

却发现徐皇后一下子精神起来。

虽不至容光焕发,却也颇显精神。

朱棣放下了心,便道:“赵王……没有性命之忧了?”

亦失哈道:“陛下,赵王殿下已经清醒,说是身上有刀口,还需继续观察,不过……听许太医说,气色还算不错,现在已渐渐恢复了许多。”

朱棣长松了口气,道:“朕知道了,摆驾去赵王府看看。太子已经去赵王府了吗?”

“是的。太子殿下得知了消息,定会去探望赵王殿下的。”

朱棣颔首,接着便瞥了徐皇后一眼。

徐皇后虽是庄重,却难掩喜色,笑意盈盈地朝朱棣道:“陛下,臣妾身子没有什么妨碍。”

这意思是,朱棣若是去赵王府,她也可以成行。

朱棣抖擞精神道:“走,瞧一瞧去。”

此时心中的郁闷尽去,一扫而光。

朱棣的心里却也有着惊奇,这开膛破肚,竟也有用?

这样说来,天下岂不是许多病都可以治?

从前张安世的治疗方法,终究还是落在药这个范畴,可现在这般的治疗之法,却已超出了朱棣的理解范围之内了。

而这恰恰又涉及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皇帝们为何要修仙?

起初皇帝修仙,可以说为了得到长生。

不过有了秦始皇以及诸多前辈们的前车之鉴之后,再不会有皇帝痴心妄想地认为,自己当真可以长生不老了。

不过后世的皇帝,依旧认为,即便修仙不可长生,却可以长寿。

正因如此,修仙的皇帝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朱棣当然不甚信这个,可对于长寿之法,却还是有很大的兴趣。

似这样神乎其技的东西,不正可以让人长命百岁吗?

除此之外,最令他惊讶的是,张安世竟真救了赵王……原还以为……这个小子睚眦必报。

带着满腔的心绪,朱棣启程,带着徐皇后一道去赵王府。

赵王府内,太子已经来了,想要进入厢房探视赵王,却因为赵王已睡下,便也没有惊扰。

等得知朱棣前来,连忙上前迎驾。

朱棣看到了张安世,率先道:“情况如何?”

“赵王殿下吃了一些米粥,现已睡下。”张安世道:“他现在身子需要恢复,多休息是好事。”

朱棣颔首道:“醒来了提醒朕。”

“臣还要去看看他的伤口。”

“去吧,去吧。”朱棣笑吟吟地道。

朱高燧的伤口恢复,没有什么问题,或许是因为气候不错,又或者是药物的作用,伤口处明显有愈合的迹象。

不过朱高燧的身体强壮,也是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毕竟年轻,再加上深知皇帝好弓马,所以上行下效,朱高燧平日里也没少锻炼。

只是换药的时候,朱高燧却是醒了。

朱高燧感觉舒服了许多,虽然刀口依旧还疼,只是张开眼,见着了张安世,却不发一言。

张安世倒是神情自若,絮絮叨叨地道:“要休养一个月,每日按时换药,这几日,多吃米粥,明日开始,米粥里要添一些肉羹,再过五六日,就杀几只鸡吃,总而言之,饮食要日益丰富,鸡鸭鱼肉要多吃。好好养着吧,我看现在,应该没有多少问题了。”

朱高燧艰难地点点头。

张安世又道:“三个月之内,别近女色。”

其实一个月就差不多了,不过张安世还是觉得不保险。

说罢,朝一旁的许太医吩咐道:“上好药了,出去外头跟他们说,人已醒了,若是想来探望,就来看看,不过至多驻留一炷香。”

许太医便匆忙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朱棣和徐皇后、太子朱高炽等人鱼贯而入。

张安世听到熟悉的声音:“三叔……”

有人捂住了这个人的嘴,于是只剩下了:“呜呜呜……”

朱棣低头,看着榻上的朱高燧,朱高燧的气色,确实好了许多。

说也奇怪,这生死未卜的时候,朱棣倒还担心,可现在看朱高燧活下来,反而没什么好脸色了。

朱棣只平静地看朱高燧:“如何?”

这话是问张安世的。

张安世道:“臣又检视了刀口,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朱棣道:“你是从他身子切开,从里头掏出东西来?”

张安世如实道:“对,那东西已坏死了,留在身体里,只会不断地糜烂下去,久而久之,就有性命危险。”

朱棣好奇地道:“这其中是什么医理?”

张安世道:“其实道理很简单,就和我们伤了指头,这指头不断溃烂,为了防止继续恶化,所以通常会采用截去指头的方法来治疗。”

这一下解释,朱棣已经能够明白了,随即道:“人的心肝脾肺,也可截去吗?”

张安世道:“要看不同的情况,若是赵王溃烂的部位,截去倒也没什么,若是肝肺之类的重要器官,就要谨慎了。当然,可以切去一点病变的位置,人的肝肺和咱们的手脚一样,有一定的自愈功能,就好像我们身体受了外伤,会慢慢地愈合,生出新肉,或者长出疤痕一样的道理。”

朱棣道:“真是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朕从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治疗之法。若非张卿,这个逆子,只怕必死无疑了。”

说罢,朱棣这才看向朱高燧道:“怎么样?”

朱高燧居然喜滋滋的,道:“疼是疼一些,可现在……好像如释重负一样,舒坦。”

刀口这点疼痛,对于朱高燧而言,真不算什么,即便臭麻子汤的效果早就散去了,可比起那阑尾发作时的疼痛,朱高燧感觉的自己就像得获新生一样。这绝不夸张,若说此前是凌迟之苦,那么现在,不过是烂了一根手指头而已。

朱棣道:“无事便好。”

“父……父皇……”朱高燧道:“儿臣……儿臣有一言,当初……当初那个自称神仙之人……实则……实则乃儿臣授意……”

朱高燧显得畏惧,却还是道:“当初去探视皇兄的时候,是他对儿臣说,他有一种法子,可教皇兄……死于非命……儿臣一时吃了猪油蒙了心,觉得……皇兄……若是没了,我便可做太子,鬼使神差一般,就答应下来了……儿臣……真是糊涂啊……”

朱棣背着手,冷冷地看着朱高燧。

朱高燧却满是惭愧,显得有些激动,他努力地呼吸了几下,方才道:“这些时日,儿臣无一日不是惶恐不安,生怕东窗事发,每日都过不好,或许这个缘故,这才生下了这一场重病。只是儿臣万万不曾想到,皇兄他……他……”

朱棣突然道:“你可知道,你那些小伎俩,其实何止是伱的皇兄,便是朕和张安世,也早已知道。你真以为那个狗屁神仙,他能熬得过刑吗?”

此言一出,朱高燧的心里更是震撼,人都有侥幸心理,他觉得朱棣没有动作,一定是因为还没有发现他的行径。

可当他知道,除了他自己,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朱高燧干的。瞬间,只恨不得羞愧得钻进地缝里去。

想到即便到了这个地步,他那皇兄还来探视他,这张安世还是救了他一命,这样想来,他觉得自己当真是猪狗不如。

他一脸羞愧难当的样子道:“儿臣……真是一时糊涂,罪该万死。儿臣……总以为自己聪明,以为……别人都不如儿臣,妄自尊大……”

朱棣道:“这怪朕,朕不该当初让你镇北平。”

朱棣到南京之后,却让自己的小儿子,镇守在北平。

而北平的地位,十分重要,不但是永乐朝的龙兴之地,而且还节制了附近的诸多边镇军马,北平的政治地位,也已开始鹤立鸡群,甚至朱棣还将北平一带,设置了北直隶。

至少现在人看来,这北平已算是北边的都城了。

因此,赵王手中的权力极大,几乎半个北方的事务,都由他来处置。

朱高燧为了讨朱棣欢心,干的还不错,这北方的文武大臣,都对他青睐有加。

也正因为如此,在朱高燧看来,自己未必没有取代太子的可能。

朱棣道:“至于你的处置,等你病好了再说。”

“是,是……”朱高燧道:“儿臣绝无怨言。”

朱高燧随即道:“前些时日,儿臣疼痛得死去活来,如今却一下子清爽了许多,这都是张安世,还有那许太医的功劳……”

朱棣颔首道:“你有此心即可。许太医呢?”

许太医钻了出来,心里激动不已,他这一次,再不是用恐惧的心态去面对陛下了。

朱棣上下打量他一眼,便道:“没想到你这庸医,也有几分本事。”

许太医连忙谦恭地道:“都是安南侯言传身教,臣实在惭愧。”

朱棣道:“命你为太医院院判,即刻上任。”

他干脆利落。

许太医却是一惊。

这太医院医正,可不只是医官这样简单。

它压根就不是瞧病的机构。

某种程度而言,整个大明太医院,涉及到的不只是对御医的管理,而且还需管理宫廷医药的机构如御药房、生药库、安乐堂、典药局及王府良医所、地方医学教育机构等。这天下与医药有关的事宜,一般都经过太医院的协调处置而后实行。

不只如此,太医院之下,还常设了惠民药局和生药库,这些机构也分别设大使、副使等官,这些医官一般由太医院委派。

也就是说,寻常百姓提及到太医院,认为只是一群看病的太医。

可实际上,它相当于是医药局、医学院、卫生部的职责。

它的职责极多,如负责贯彻皇帝的医药诏令,医生的征召、选任、罢黜,还有官的差派,皇室医疗服务,医生的培养教育,对其他医药机构的管理等等等等。

而太医院设一个正五品的院使,其后就是两个太医院的院判,为正六品。

这许太医,原本只是寻常正八品的御医,结果直接成了太医院的佐官,直接成了正六品。

从前他的职责,只是给宫中治病,而现在职责就多了。

许太医想了想,却是道:“陛下,臣现在……正在学习治病救人之法,已是分身乏术……这院判……事务繁重,臣恐不能胜任……”

他小心翼翼地回答,如今他打开了新的大门,自然而然希望自己在医术造诣上继续进步,而一旦升为院判,就相当于成了天下医官的管理层,难免会俗事缠身。

许太医这一番话,倒是令朱棣再次感到意外。

张安世却在一旁喜滋滋地道:“陛下,他这话是谦虚,他方才还和臣说,希望能够成为太医院的院使或是院判呢!能够着手,建立一个全新的医疗体系,以此来造福苍生。”

许太医:“……”

朱棣微微一笑道:“这些鸟大夫,好的不学,偏要学那些读书人,也干这等心里想的不得了,口里却说不要、不要的事。入你娘的许太医!”

朱棣脸上虽带着笑意说的话,许太医却是吓得整个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

张安世却为许太医高兴。

这家伙做了大医官,那就再好不过了,这医疗迟早要改革,有徐太医这么一个内鬼,张安世觉得正好可以借他大刀阔斧的改革。

朱棣很是豪气道:“就这样办吧。许卿家,你不要推辞,若是再敢推辞,和朕玩虚与委蛇的把戏,朕绝不饶你。”

许太医无奈,只好拜下道:“臣接旨。”

朱棣又道:“张卿也是功不可没,朕看重的不是张卿的医术,而是张卿的仁心,悬壶济世,不只是大夫的职责,也是大臣应有的德行。张卿德高望重,赐他一块厚德载物的牌匾,给张家修一块牌坊。”

张安世听罢,立即道:“陛下,使不得啊,君子虽是厚德载物,可却不能张扬显摆,如此反而就有违君子之道了,臣行事,不图虚名……”

言外之意,你就不能折现,拿点实在的东西吗?

朱棣道:“好啦,让赵王好好休憩,外头去说。”

众人出了厢房,随即便来到了赵王府的一处小殿里,朱棣落座。

张安世站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道:“陛下,臣以为,许太医做这院判,最是合适。现在这大明的大夫们,水平参差不齐,臣以为,是该改一改了。以臣愚见,可以建一处医学院,研究天下的药理,编纂一部医书,除此之外,对于药物的管理,还有药效也要尽力去研究。”

“研究出结果之后,方才编纂医典和药典,制定出一个统一的治病救人方法来,所有行医的大夫,也要通过这医典和药典的理解以及熟读情况,颁发行医的资格。”

朱棣听罢,却是道:“朕怎么听着,你又想搞科举那一套?”

张安世笑了:“不敢,不敢,臣的意思是……”

朱棣倒是微笑道:“你不必解释了,你医术好,当然听你说了算,太医院那些庸医,朕早受够了。嗯……此事你与许卿家商议之后,给朕拟一个章程来。不过凡事要一步步来,若是人人都要考试才可获得行医的资格,那我大明……现在岂不是一个大夫都没有?这天下的百姓,给谁去看病。”

张安世道:“陛下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反而是臣的思虑,有所欠缺。”

朱棣随即唏嘘:“赵王的事,你看如何处置?”

他说话之间,左右顾盼。

许太医很识趣,忙是拱手,告辞出去。

其余宦官和宫娥,也都退了干净。

除了朱棣和张安世,最后就剩徐皇后、亦失哈,还有太子在此。

众人看着张安世,张安世道:“臣想,陛下一定有了主意,何须来问臣呢?”

朱棣笑道:“你也算是苦主,朕当然还想问一问。”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不如效汉王殿下?”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个小子能行吗?”

张安世道:“赵王能镇北平,镇守其他地方,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点头:“这个逆子,心思多………不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既然陛下对赵王殿下不放心,不如……就让赵王自己挑选一些自己熟悉的文臣,也随他去,如此一来,有这么多贤臣在身边辅佐他,一定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

亦失哈在一旁听着,人都要窒息了。

据他所知,赵王殿下……身边确实有一**好的文臣。

这些文臣,更多是希望将赌注下在赵王的身上,一旦赵王能够克继大统,他们便可咸鱼翻身。

这样的事,其实也是常见,毕竟赵王确实也算是较为热门的皇位获选人,他当初镇守北平,管理半个北方的军政,不少人认为,这是陛下对赵王的考验。

可是……张安世也太狠毒了。

这赵王若是移藩出去,可他毕竟还是亲王,只是从亲王,成了国王而已,打下的基业,那也是自个儿的,虽说海外辛苦,却也算是创业。

可那些朝中的大臣图个啥呢?

在朝中做官,生活优渥,而且还是体面的京官。可跟着赵王去了海外,不一样也是领俸禄,只是从前领俸禄的对象,成了亲王而已。

最可怕的是,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幸运地入朝为官,熬了这么多年的资历,不说如鱼得水吧,好歹也是衣食无忧。

可去了海外,还得带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了,这简直就是流放,而且比流放还惨,流放还只是去琼州或者辽东做个官,去了海外,那真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赵王既要移藩,肯定要选择平日里和自己交好,信得过的人去。

谁是赵王党,谁家祖宗冒烟,不是那种福瑞意义的冒烟,是祖宗的棺材板按不住,祖宗十八代都气得要七窍生烟。

可偏偏……张安世说的冠冕堂皇,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陛下是心疼赵王的嘛。

你们和赵王殿下关系这么好,平日里没少为他出谋划策,又是朝廷大臣,忠心耿耿。

跟着赵王一起去艰苦之地,又咋啦?

你一个人去,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和朝廷做官不一样,在朝廷做官,不带家眷是常有的事,因为你的家眷,都在大明的治下嘛。

可移藩,就等于你从朝廷的大臣,变成了赵王的属臣,藩王变成了番邦的国王,难道你去了赵国做官,家属还留在大明?反正你一辈子都不回来了,皇帝体恤一下,给你多发一点路费,全家老小肯定是带走的。

亦失哈只觉得心都凉了,这张安世……真是把人往死里整啊。

朱棣听罢,便道:“是吗?朕只怕有人不肯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据臣所知,有不少人与赵王殿下交好,关系莫逆,我想若是他们知道,能追随赵王殿下,他们一定兴高采烈,喜不自胜,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不肯去呢?”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有道理。

朱棣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便道:“这个主意好,朕心疼赵王,他是朕的儿子,朕舍不得他远离。可是孩子长大了,是该像他的二兄一样,建功立业。”

“只是他毕竟年轻,朕实在放心不下,既然有许多大臣与赵王相交莫逆,有他们追随,朕便可放心,赵王也心安,这可谓是一箭三雕,对谁都有好处的事,张卿思虑得很周全,这才是谋国之言。”

说罢,他便道:“亦失哈……”

亦失哈连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要好好学一学,瞧一瞧人家。”

亦失哈心说,这可不兴学啊,这太缺德了,折阳寿的。

脸上却摆出真诚的神色,口里道:“奴婢一定好好学习,不负陛下所望。”

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张安世身上,道:“张卿,你看若是赵王就藩,往哪里去最好?”

张安世道:“这还是看赵王殿下的意愿才是,若是赵王有属意的地方,就再好不过了,若是没有,陛下再决定才是。”

朱棣嗯了一声,随即便道:“朕倒是想看看,那邓健所绘制的天下舆图了,这天下何等辽阔,要给赵王选一个好地方。”

张安世干笑,他本心上,是希望赵王去西伯利亚最好。

要不糊弄他一下?

不过,这毕竟是缺德太过,看在今日赵王声泪涕下的份上,他做一回大善事,就算了吧。

此时,朱棣又道:“是了,那邓健……现在何处?”

“陛下。”张安世道:“邓公公,现在正在栖霞的农庄,摆弄庄稼。”

朱棣对有功之人素来大方,便道:“他毕竟是有功之人,朕原本……是希望让他去直殿监、尚宝监做一个掌印太监。至不济,也该在兵仗局、银作局、浣衣局、巾帽局,给他一份闲差……他在东宫……的位置被人取代了,宫中却有的是位置。”

却是听张安世道:“邓公公热衷于此,这是他的意愿。”

张安世好像生怕邓健跑了似的,一句热衷于此,就直接把话堵死了。

朱棣听罢,只是摇头:“这个邓健……倒是性情古怪得很。”

亦失哈在一旁,却听得心惊肉跳。

邓健,他是知道的,哪里晓得……现在混到这个地步,那邓健到底哪里得罪了张安世?先是给送出海,好不容易九死一生,侥幸活着回来了,却又被张安世想尽办法塞去耕地。

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放眼这天下,太监做到邓健这样惨的,还真是闻所未闻。

亦失哈心里也不免为邓健叫屈,可亦失哈此时却也知道自己不能为邓健说话,一方面,邓健现在终究还隶属于东宫,他不能插手,插手就是坏了规矩。

另一方面,这等于是直接和张安世对抗。

看着张安世这家伙,缺德的冒烟一般,各种坏主意说的冠冕堂皇,亦失哈觉得,一旦翻脸,自己以后只怕睡觉也不踏实了,鬼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从背后来一板砖。

张安世这时道:“邓公公的性情一点儿也不古怪,他只是有一片赤胆忠心而已,他时常对臣说,虽然他身子残了,已算不得大丈夫,可得陛下的恩典,却是永世难忘,定要舍得一身剐,也要为陛下分忧,要做下许多利国利民的大事,方才显出宦官的本色。邓公公是看着臣长大的,臣……臣……其实也心疼他。”

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朱棣见了,不由得唏嘘:“此人性子,虽是古怪,却也算是独树一帜,他既一心想要务农,那便教他好好照料庄稼吧。”

说着,张安世却道:“陛下,昨日伊王殿下和臣说,他希望能够出镇海外。”

“他?”朱棣一说到了伊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的道:“这个家伙,是梁上君子,什么本事也没有,就算是出镇洛阳。朕还担心他呢,他还想去海外?当地的土人,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朱棣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家伙……实在不像太祖高皇帝的后代。

第243章 往死里坑

或许是受益于朱元璋的教育。

这朱棣的兄弟们,绝大多数,说是人中龙凤也没有错。

朱棣之所以恼火,恰恰是因为伊王这家伙贼眉鼠眼的模样,实在太辣他的眼睛。

而实际上,朱棣对于伊王的判断,也是正确的,这家伙确实是个渣一般的存在。

历史上的伊王,到了洛阳就藩之后,不喜欢留在宫中,时常带着弹弓和剑,骑马奔驰于郊外,动辄袭击躲避不及的百姓。其生活纵欲而无法度,平时朱削发裸身与男女杂处无所顾忌,并以此为乐。

究其原因,来源于他压抑的生活经历之外,再加上徐皇后的逝去,令他开始彻底地放飞自我。

而另一个因素就在于,在见到了兄弟和侄子争夺大位之后,作为一个见证者,他深知作为一个藩王,根本不该有什么作为,与其想干点啥,不如荒唐地过这一生。

张安世笑道:“陛下,若是伊王不去海外,只怕……其他诸王,也会疑虑重重。朱高煦和赵王殿下可以去,那是在诸王看来,他们毕竟是陛下的儿子,一定会给他们供应大量的火器和粮草。”

“宁王可以去,那是因为诸王自知,宁王文武双全,有胆魄。诸王远不如他。可伊王若不去,诸王不免觉得陛下这是厚此薄彼。”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道:“朕只怕这个小子若去,必死于刀剑之下,他既不知兵,又不知农,长于深宫妇人……”

说到此处,张安世拼命咳嗽。

徐皇后本是倾听着,她极关注伊王的命运,可听到此处,不免尴尬一笑。

朱棣自知语失,便打了个哈哈,大笑着道:“总而言之,这就是一个混账东西,这样的混账,就算是在洛阳,朕都怕他惹出事来,何况还是其他地方。”

张安世道:“陛下不锻炼他,如何知道他没有才能呢?不如这样……就让伊王殿下即刻出宫,让他在外历练一番,再做定夺?”

“历练?”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如何历练?”

“去官校学堂吧。”张安世道:“伊王殿下去进学,学个一两年,若是当真可用,陛下再让他带卫队往海外去,若是实在不堪用,再去洛阳不迟。”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这个小子……倘若去了官校学堂,会不会败坏学堂的风气,你可要有所准备。”

张安世一脸自信地道:“陛下放心,臣保管治得他服服帖帖的。”

朱棣便看一眼徐皇后:“如何?”

徐皇后微笑道:“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臣妾乃是妇人,有些事,确实是教导不来的。让伊王深入民间,没什么不好。当初……陛下和宁王几个,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送去了中都凤阳,深入民间,学习耕种,亲近百姓吗?”

朱棣顿时一拍大腿道:“你说的对,就该如此。”

其实这事儿……之所以顺利,还是国策的问题。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就藩各地,拱卫皇帝。所以对他们的培养,也十分尽心。如徐皇后所言,当时朱棣等人,被派往中都,就是让他们了解百姓的疾苦,不只如此,还请了许多鸿儒,教授他们文学,又命军中的大将,传授他们领兵之道。

正因为如此,朱棣这一代人,绝大多数都各有自己的本事。

可此后……等到建文削藩,再到朱棣靖难成功,局势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建文在的时候,只怕要跳脚,他那皇爷爷,咋把叔叔们一个个培养得跟虎豹一般,怎么就不拿王叔们当猪来养?

而对朱棣而言,他也深知,培养藩王,隐患极大。

因此便开始有了不成文的规矩,对于藩王,若是想读四书五经,或者是研究点其他东西,甚至是你荒唐的像伊王这样,皇帝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伱若是瞎琢磨什么资治通鉴之类的帝王之学,或者是领兵之道,那么……你完了。

如今却不同了,朱棣要效仿的,乃是周朝的分封制,试图将朱家人,都派往海外就藩,给予他们钱粮和兵马,教他们在天下各处建立一个个据点,为将来大明抵定天下而服务。若是藩王们没有本事,不说被人所笑,而且也难免丢了宗室的脸面。

有了这伊王朱出宫学习为开头,也算是正儿八经地拉开了大明宗亲出海的帷幕。

最后朱棣道:“给朕好好地教,不听话,就狠狠地揍他,你医术好,打不死就成。”

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朱棣唏嘘着道:“张卿和太子一样,也是宽厚之人啊。”

一番唏嘘之后,又去探视了赵王一番,这才放下心,领着徐皇后一道摆驾回宫。

张安世则是在这留到了傍晚。

在确定赵王的伤口没有发炎,这才放心要走,赵王妃却拦住了张安世,非要张安世吃过了晚膳才准离开。

张安世很是无奈,只好吃了。

赵王妃没有吃,毕竟不能和张安世同桌,却是端坐在耳室的帘子后,和张安世说话。

据闻这位赵王妃,也是个厉害的女人,此时先是道谢,而后忧心忡忡地道:“殿下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怎么办,他又犯下了滔天大罪,父皇一定不肯原谅,我命真苦,嫁给了赵王,本以为一世的荣华富贵,可谁料……殿下一时糊涂,非想跟他的亲兄弟分一个高低出来,结果如何呢……”

张安世心说,好家伙,果然是个厉害的女人。

尤其是那一句,要和亲兄弟分个高低。

这分高低,就等于淡化了和太子的矛盾。至于咬死了亲兄弟,当然是说,你看……这是真正的兄弟啊,亲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

张安世便道:“陛下已经恩准,让赵王殿下去海外就藩了,就和殿下的二兄一样。”

赵王妃听罢,更是唏嘘短叹:“这海外一定很辛苦吧。”

“是很辛苦。”张安世没有瞒着她,如实道:“那都是比琼州还要远的地方,怎能不辛苦呢?”

赵王妃似又要掉泪下来,熟练地取出了手绢准备擦拭眼睛。

却在此时,张安世道:“不过……这辛苦二字,也得分人,娘娘你想,这世上再辛苦,还能苦了王爷吗?宁王殿下,还有我那个兄弟,都来信说,无论是安南,还是吕宋,土地都很肥沃。尤其是宁王殿下,他现在已开始筑城了,前期是辛苦了一些,可后来,该建的也都建了起来,也给护卫的家眷们分了土地,如今又拿大量的粮产、香料,源源不断的和商行交易,兑换大量的武器以及京城的丝绸和瓷器、茶叶,”

“我听说,宁王的王府,占地比当初在南昌时还大。现在宁王在那儿,乐不思蜀……打算休整之后,继续进兵,征讨不臣。那吕宋,可是好地方,占地也大,人口极多,若是将来能全数拿下来,依着我看,这宁王殿下,必是天下最富庶的亲王。”

赵王妃皱眉道:“可宁王是宁王……”

张安世明白她的意思,便道:“当地的土人,战斗力都很低下,许多地方都只用青铜的武器呢。只要商行这边肯供应军需,只要稍有领兵之才,便可捷报连连!倒是安南人凶悍一些,到现在,还有不肯臣服的人,而吕宋等地的人温顺,再让儒生,教授他们的汉语,教他们四书五经,将来便是源源不断的人力和物力。”

赵王妃依旧心怀顾略道:“打仗的事,殿下倒是略知一二,可是……教化……土人……”

张安世笑了:“我也料想到了这个情况,所以特意恳请了陛下,说明了情况。赵王毕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怎么会不关照呢?陛下说啦,让赵王点将,朝中大臣,但凡与赵王亲近的,赵王拟一个名册来,到时都可一并带去。而且啊,为了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赵王殿下,陛下还下旨,要将他们全家老幼,统统一起随赵王殿下出发,你看……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呀。”赵王妃颇为惊喜,她未必觉得这些大臣有用,可至少却觉得,这说明了陛下对赵王是有关照的,可见父子之情还在,连朝中的大臣也舍得,这才是亲儿子。

张安世则道:“我唯一担心的是,赵王亲近大臣不多……若是关系不近的,请人家去,人家肯定是不肯的。”

赵王妃似乎觉得这事敏感,可细细一想,都要就藩了,还管得了这个吗?这个时候,若是再还遮遮掩掩,倒显得不像话。

要知道,将来说不准,还要仰仗张安世商行那儿,给赵王多提供一些辎重和火器。

于是赵王妃道:“我听赵王殿下说,和他交好的大臣不少,有御史周芸,有翰林院……”

她一口气,报出了数十人。

张安世心里说,好家伙……这还是赵王妃知道的,那些可能关系还没到位,不是特别亲近的,只怕更多。

此时,赵王妃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这么多人,都可带走吗?”

张安世直接点头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客气,我大明从来不缺大臣,可这时候,跟陛下客气了,将来就藩……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倘若是我,我肯定将这些关系不错的,统统都指名带走,不然将来再请奏请,可就难了。娘娘,你要劝赵王殿下,一定不要错失良机,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赵王妃道:“安南侯所言极是,很是在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进士出身,久在朝为官,带去了,心里也踏实一些。可若是有人不依,该是如何?”

张安世微笑道:“陛下垂爱赵王,哪里还管别人依不依?一道旨意下去,就非依不可。”

赵王妃心里了然了。

说话之间,张安世已吃完了饭菜,便道:“我还有一些事,需交代一二,赵王殿下……是不是对解公……也很……很……”

“呀……”赵王妃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这结交寻常大臣,跟结交文渊阁大学士的意义可不一样,她下意识地就想要矢口否认。

可随即,定了定神,想到张安世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这些事,未必瞒得住,便道:“倒是有一些交情,这也是殿下和我说的,外头的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

张安世哈哈一笑道:“我若是赵王,一定要请解公出山。”

赵王妃为难地道:“可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殿下何德何能……”

张安世道:“反正这是陛下让赵王殿下点将,但凡有关系的,不点白不点,就算是解公极力不肯去,想尽办法推脱,赵王殿下不也没有损失吗?可万一解公去了呢,解公可是文渊阁大学士,在士林之中,号召力惊人,他若是肯陪驾赵王,这赵王殿下……到了藩地,只怕当地的文学之士,还有当地汉人,一定心生仰慕。”

“这不但对赵王经营藩地有好处,而且啊……解公这人,虽不敢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这朝野,多少人受他的恩惠,被他提拔过?大家都记得他的恩情呢,只要解公去,将来赵王虽远在万里之外,可想来,这朝中也有无数人,为赵王殿下说好话。”

张安世最后情真意切地道:“王妃,这个时候,可不是客气的时候,咱们得为赵王殿下想一想啊!”

张安世的话的确很是在理,赵王妃听得甚是心动。

一个解公,可比千百个大臣要有用。

毕竟是去万里之外,若说她心里不忐忑,那是假的。毕竟这不是闹着玩的,将来赵王要永世在外安家,自然是巴不得能带走什么是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而且我听说,解公也对赵王殿下,倾慕有加。说不准,得知赵王殿下要召他去海外,他心里还欢喜呢!他常常跟身边的人说,自己在文渊阁很辛苦,又负责主持这么多大事,真希望有一日,能够效陶渊明,寻一处桃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解公是高士,不是寻常人,王妃你不可用寻常人的心思猜度他。”

赵王妃点了点头道:“说的有理,此事……我定要和赵王好生说道说道。”

张安世乐了,心满意足地道:“好啦,我吃饱了,王妃,若无其他事,我便告辞了。”

赵王妃便起身,吩咐身边的宦官送一送,又嘱咐道:“以后你要常来,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成行了,什么时候再能回来,只怕难说,大家毕竟是亲戚一场,能走动一次是一次。”

张安世便道:“好,我明日再来探望殿下的伤势。”

说着,便兴致勃勃地出了赵王府。

走出王府大门,张安世心情好极了,他庆幸自己又救人一命,阿弥陀佛!

等过了两日,伊王便获准出宫了。

张安世亲自到午门接了他。

伊王朱见着张安世,便笑嘻嘻地道:“还是你有办法,皇兄总算同意了要让我出镇海外,哈哈……”

张安世道:“那也得看你学业如何,少啰嗦,走吧。”

朱点头,他上了一辆大车。

张安世也钻进来,对他道:“进了官校学堂,不可胡闹,知道了吗?不然我奏请陛下,必少不了你的苦头吃。”

朱涨红了脸:“我乃太祖高皇帝之后,你怎可看不起人?”

张安世却是叮嘱道:“入学的时候,就不是太祖高皇帝之后了,我给你注册的学籍是,京城王姓商贾之后之子,你以后叫王。”

朱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闭嘴。”

张安世还是很有气势的,朱倒是被震住了,只好道:“噢。”

朱入学,他觉得一切都新鲜。

被人带去了明伦堂,取了自己的学牌,便在这学堂住下。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里并不如他愿。

学里的规矩很严格,而且因为是插班,唯一的好处就是他毕竟是皇子,所以识文断字的水平不错。

可在这里,要学的却不只是识文断字。

大家都只当他是王,有时他得意起来,说到太祖高皇帝,说到自己的皇兄,顿时便被人侧目。

“王同学,以后不可随意提及陛下,我等称陛下,该叫大宗师。”

“他是师,我便是弟子,这不成了弟子吗?不可,我和他是兄弟。”

于是众人一个个的都对他怒目而视。

朱不以为意,叉着手道:“你们不要不识好歹,我……”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人开始捋袖子。

虽说官校学堂严禁打斗,一经发现,便立即开革。

可像这么侮辱大宗师这般正当的理由,平日里却是打着灯笼都见不着的。

朱还是很会看形势的,立即道:“对不起,我错啦,我不该诋毁宗师。”

朱被孤立了,好在朱最擅长的,就是被孤立的环境,当初建文皇帝在的时候,日子可比这难熬呢!

收到教训后,他很快开始变得低调谦虚起来,骑马时给人牵马,做功课的时候,给人磨墨,蹲茅坑的时候,给人递厕纸……

他融入得很快,不久之后,便将自己真的当做是王了。

…………

夏来春去,天气渐渐地炎热起来,初夏来的时候,大臣们一到了正午,便懒洋洋的,于是多在值房里,小憩片刻。

赵王还活着,这让不少好事之人,又开始生出了兴趣。

据闻陛下对赵王殿下,近日格外的垂青。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虽然旨意还没出,但是朱棣也知道,这个刚刚伤病初愈的儿子,不日就要出海了。

郑和的船队,可能在秋天就会回来,而后休整之后,若无意外,便要继续出航。

到时,就要带着赵王的家当,还有他的卫队,启程往下一站。

这样一别,这父子二人就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面了。

是以,朱棣几乎隔三差五,便去赵王府看望赵王。

这一点,百官们都是熟知的。

一下子,这赵王府门庭若市起来。

对于嗅觉敏感的大臣们而言,这可能是一个讯号,意味着,陛下对赵王……可能起了其他念头。

当然……这个可能性并不大。

可越是不大,反而是烧冷灶的机会。

假若当真成了呢?

解缙正午没有睡,而是此时,搜了许多的书出来,这都是他修文献大成时留意的书,多是一些养心性的书籍。

整理之后,解缙咳嗽一声,有书吏走了进来。

解缙便道:“将这些书,送赵王府……”

书吏道:“不知是否要带话?”

解缙捋须,微笑着道:“听闻赵王殿下大病初愈,此时正该是养病的时候,这些书,无不蕴含着大道理,殿下闲来无事,大可看看这些书,修身养性。”

书吏听罢,连忙抱着书,匆匆地去了。

解缙微笑,看着那书吏离开。

解缙的心情不错。

赵王殿下……还是有机会的。

至于病重时送礼,也有玄妙,他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亲自登门,会让人怀疑。尤其是那个张安世,一定随时盯着他,进去谈了什么,到时张安世一定会添油加醋地去禀奏陛下。

可若是对赵王漠不关心,却又不妥。

想来想去,就只有送礼。

赵王病了,送点礼,谁也挑剔不出什么毛病来。

可送礼也有玄机,若是金银,便显得俗气,不合解缙的身份。

唯有送书,既贴合他这清流高士的身份,这许多书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咏志的书籍,别人看不出什么名堂,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赵王见了,立即就能明白,这是他解缙在暗中鼓励赵王,教赵王不要放弃,也表明他愿意与赵王同舟共济的决心。

当然……这只是表态而已。

这里头最厉害之处就在于,解缙既表了态,又没表态。

赵王成功了,那就是他鼎力支持,在殿下病重时,依旧不肯让殿下放弃希望。

而赵王若是失败……

啥?我解缙只是送他几本书而已,我啥也没说啊。

此中的玄机,实是妙不可言。

他不由得为自己的睿智,而沾沾自喜。

于是解缙低头,却发现了一本奏疏。

这本奏疏,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可偏偏……却是张安世进上的。

解缙来了兴趣,因为张安世乃是锦衣卫,锦衣卫是有密奏之权的。

按理来说,其实张安世的奏疏,可以不经过文渊阁。

可若是大张旗鼓地经过文渊阁,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是张安世的一种表态,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的奏疏,并且恳请皇帝或者朝廷同意。

解缙便拿起了奏疏,却见这奏疏上写着《废钞铸币疏》。

废钞铸币?

解缙不禁皱眉起来。

废钞好理解,就是废掉大明宝钞……

好家伙,张安世真够狠的,这是要将大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宝钞制度,也要废除呢!

虽然现在,大明宝钞基本上名存实亡,市井里,已经没有人愿意接受这个东西了。

可大家虽然都知道问题很严重,却没有一个人,敢公然提出任何建言。

一方面,是这宝钞的问题,大家都不甚懂。

就算有懂的,也不愿意惹这麻烦。

解缙大抵看了张安世的奏疏,却是张安世提议,让陛下的内帑,还有国库,以及钱庄,一起建立一个币造局,同时彻底废除大明宝钞。

解缙看得云里雾里,里头张安世虽是洋洋上千言,可解缙却只觉得看得两眼发黑。

不过他也只笑了笑,在下头拟票写道:“臣以为,当廷议论处。”

意思是,这事儿……开廷议来讨论吧。

说着,便将这奏疏,搁到了一边。

果然次日,宫中就有旨意,召开廷议。

于是在六天之后,张安世兴冲冲地准备充分,来到了午门。

在这里,早有许多大臣等候。

大家见了张安世来,彼此都只是笑一笑,倒都没有横眉冷对。

朝廷就是这样,哪怕是杀父之仇,要没办法一次性弄死之前,往往都不吝给你一个笑脸。

甚至就算要整死你之前的那一炷香时间里,说不准还会拉着你,对你嘘寒问暖,一脸真诚地询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吃饭香不香,并且告诫你要少食多餐之类。

此番廷议,其实很多人对此有些糊涂,不过这没关系,就当看热闹便是。

杨荣今日有些不寻常,他早得知了奏疏的内容,也对这事比较关心。

所以见了张安世来,居然当着众人的面,来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受宠若惊的样子:“见过杨公。”

“见过侯爷。”

彼此见礼。

杨荣道:“你的奏疏,杨某已看过了,其中有许多不明白之处,不知安南侯是否可以赐教一二?”

张安世不理会其他人的目光,道:“我已做好了准备,待会儿廷议,便向陛下和百官解释明白。”

杨荣一听,便明白了,这肯定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却是饶有兴趣地道:“这样做,对国家有益吗?”

张安世道:“可以遗泽万世。”

好家伙,这个口气倒是很大。

杨荣便微笑道:“若如此,那就是天下和苍生之幸了。若是果然有见地,我定当鼎力支持。”

张安世道:“杨公对我太好了……呜呜呜……”

张安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入他娘的……自己怎么转化成朱瞻基模式了?

被那家伙带坏了。

第244章 请君入瓮

杨荣好奇于张安世为何突然上这一道奏疏,而且还寄望于廷议讨论。

依着他对张安世的了解,这肯定不是张安世的一时兴起。

这家伙精着呢。

就在他还想追问的时候,此时,宦官道:“陛下宣诸公觐见。”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到了崇文殿。

朱棣已经升座,他此时环顾四周,一声不吭。

众人站定后,解缙先出班道:“陛下,今日廷议所议,乃张安世废钞铸币疏。”

废钞是个极敏感的话题。

朱棣有点无语于,这违背祖宗的决定,张安世居然没有事先和他商议。

而张安世的奏疏,居然立即便被文渊阁那边要求进行廷议。

如此一来,反而显得被动了。

越是大事,越不该进行广泛的讨论,朱棣怀疑这是文渊阁有人希望如此。

于是朱棣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等候朱棣发落。

朱棣只好道:“准。”

此言一出,解缙便看向张安世,道:“安南侯素知经济之道,此番废祖宗之制,却是为何?”

他看上去是作为主持廷议,表现得公平,却先定性了一个废祖制的大帽子。

一下子,百官了然,解公对这废钞十分反感。

张安世笑了笑,出班道:“大明宝钞,日益贬值,百姓已经不愿接受,陛下,在臣看来,宝钞已形同虚设了。”

朱棣沉吟着,没有说话。

解缙微笑道:“诸公有何高见呢?”

便有人站了出来,道:“陛下,解公,大明宝钞,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设宝钞提举司,立钞法,印制宝钞,此祖宗法度,岂可轻易废弛?宝钞而今确实弊病重重,却非太祖高皇帝之过,实乃近年滥印的缘故。臣以为,与其废宝钞,不如减少滥印……这才是正途。“

朱棣依旧默不作声,皇帝在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发表任何建议,哪怕他有自己的想法,都是先让大臣们吵一吵再说。

解缙依旧面带微笑地看向张安世:“安南侯以为呢?”

张安世道:“破而后立,现在宝钞的问题,不在于发行了多少,未来是否滥造,而在于失去了信用。”

此言一出,先前那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安南侯,你怎可说这样的话!破而后立,你这是要破祖宗之法吗?这要置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于何地?莫非你还要说,太祖高皇帝,失信于天下吗?”

儒官们永远都是这样。

一言不合,他就给伱扣帽子。

绝大多数时候廷议,明明在讨论具体的事务,可讨论到最后,就成为了所谓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了。

张安世一时无语,心里只想入他娘。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解缙目光炯炯的看着张安世,似乎对张安世战五渣一般的口才,有些遗憾。

“不妨就请安南侯,将话说完吧。”此时,有人出班,平静地道。

说话的,竟是杨荣。

众人见是杨公开口,便都沉默。

杨荣道:“今日所议的,乃是国计民生,洪武期间,制度也有过废弛,难道是太祖高皇帝否认自己吗?太祖高皇帝所立法度,无外乎既是为江山社稷,为我大明长治久安,为苍生黎民。”

“有此宗旨,才是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尊其本意,便是遵守祖宗成法,若是拘泥于细枝末节。却枉顾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反而是南辕北辙。”

众人便不由地看看解缙,又看看杨荣。

解缙脸色微微一变,嘴角依旧含笑,却道:“杨公所言,颇有道理。安南侯,请细讲吧。”

张安世道:“当今市面,朝廷的宝钞军民百姓们不愿接受,因此市面上所流通的铜钱、白银,却大多成色不一,甚至据我观察,这元朝的时候铜钱,竟也沿用迄今。白银的交易,更是繁琐,有人交易白银,竟还要随时带着剪子,从这银饼上剪下相应的银子上秤,这才完成交易,不但大大耗费时间,而且也十分繁琐。”

“再者,这银子的成色不同,有的含有大量的杂质,有的却是纯银。这又给交易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若是以往,大明的金银交易,大多只局限于土地的买卖。而如今,商品日益增多,这样的交易,对工商的发展,必然不利。正因如此,针对眼下币值紊乱的情况,必须进行更改,货币乃一切的基础,若连货币都无法做到统一,对朝廷和百姓,都没有好处。”

张安世说罢,百官多数依旧还是没有动容之处。

说实话,他们觉得眼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大家习惯了。

现在又是废钞,又是铸币,实在麻烦。

朱棣听到工商二字,稍稍有些动容,这时他才徐徐开口:“如何铸币?”

显然,张安世对于今日的廷议,早有了全面的准备,于是道:“臣已请人铸了一些样品,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了十几个样品出来,送宦官,宦官转送朱棣御案前。

于是在朱棣的御案上,便摆着十几种货币。

制式统一,有一枚刻了一两的金币,上头有户部奉旨印制的字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联合银行承制,中间无孔,而这圆币的正中,则凹凸有致地雕了一条金龙。

与此同时,还有几乎相同样式的银币一两,以及五钱、两钱、一钱,还有铜币一钱等等的制式。

所有的币种,制式都统一,一样大小,哪怕是不同价值的银币,也是一样的份量,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含银量的分别。

最重要的是,这雕工很是精美,而上头雕刻的图案,却是不同,如这金币是一条金龙,到了银币一两,则成了麒麟,此后为斗牛、虎豹等等。

朱棣捡起这玩意,把玩在手里,带着几分兴致道:“这栖霞的匠人,所制的圆币,倒是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道:“臣以为,用这样的货币畅行天下,如此一来,对于朝廷,可大大的减少损耗,而对于百姓,也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损耗二字,顿时让朱棣明白了什么。

税赋是有损耗的。

损耗是什么意思呢?除了粮赋的损耗之外,金银的损耗也很严重。

因为百姓们所缴的税收,往往货币不统一,成色也不同,官府为了确保自己能收到足额的税收,往往会将百姓所缴纳的白银、铜钱,往多里算。

你说你这是五两银子,可我这秤……分明是四两八钱啊,你说你在家秤的数目确实没错,难道官府的秤,不如你家的秤?

再有,你这银子成色不对,里头这么多杂质,等官府熔炼成元宝,押解京城的时候,只怕你这五两银子,最后只剩下四两五钱白银了,到时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这只是针对百姓的多征。

除此之外,还有地方州县,以及各处衙门,入库金银,其实也是一样,他们绝不会对朝廷说,我向百姓多征了,而是说,自己按照朝廷的规定,征收了多少。

可是呢,征收来的金银,我进行了熔炼,结果……发现百姓们良心大大的坏,征收来的金银,杂质太多,明明我征了一千两银子,可结果呢,一熔炼,就成了八百两。

当然,八百两算是良心的,因为根据一些地方志的记载,熔炼金银所产生的火耗,一般州县的火耗,每两达二三钱,甚至四五钱。偏僻的州县赋税少,火耗数倍于正赋。

现在大明当然是以粮税为主,可是金银的税赋也有不少。

而且张安世认为,将来商税必然要开始统一的征收,若是照这些人这样的玩,表面上,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将税赋定的极低,可实际上,天下军民百姓的税赋却是十分沉重。

借着这货币不统一的方式,直接导致原本征收十两银子,却让百姓不得不承担十五至二十两银子的赋税,而朝廷按理该收到十两银子吧,也不对,最后入库的,可能只剩下六七两,甚至三四两。

你问他,他就说他爱护百姓,不忍因为百姓的金银不纯,而苛责百姓。

这等于是两头都吃,吃完上家再吃下家,怎么都有理。

朱棣眯着眼,此时心里已了然了。

若是货币统一,而且所有的货币,都采用这样的制式,如此一来,就是该多少是多少了。

显然就这一点,就足够朱棣心动了,便道:“嗯……此策,朕看很好,可以试行。”

可百官听到了损耗二字,心里就猛然咯噔一下。

当初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

可如今,算是回过味来了。

火耗。

这火耗,还有粮税的损耗,几乎是地方官最大的财源,而且是合理合法的。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绝对不算夸张。

因为你若当真是清官,单单靠这个,在一个较为富庶的州县,拿十万两银子,还真大有可能。

而这已算是十分廉洁,两袖清风,甚至可以做楷模了。

如若不然,靠着各地州县那点俸禄,一到逢年过节,京城里各家的府邸,从天下各州县源源不断的送来的冰敬和炭敬,又是从哪里来?

人家这是巴结京官的,拿个几两几十两,必定是送不出手的,而且要送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等情况,早就从元朝开始,成为定例了。

属于那种,你送了,大家不会高看你一眼,但是你不送,大家会不免嘀咕,这个人好奇怪,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即便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样合理的损耗还有冰敬和炭敬也依旧络绎不绝,因为这已经超出了贪墨的范畴,人家属于合理合法。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每一个都这样做,每一个人都觉得有道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反对他,且每一个人,都有苦衷,可你太祖高皇帝突然掀了桌子,你说你朱元璋坏不坏吧。

解缙不禁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他面色古怪,甚至有点怀疑,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这是想找死吗?

杨荣目光沉着,观测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许多人已露出了怒色了。

毕竟……州县官是朝廷和百姓两头吃,可他们吃的却是州县官,可现在,你张安世砸我们的锅?

众人一时间没有吭声,可殿中的气氛,骤然之间冷了下来。

解缙眼里带笑,他对此求之不得呢!

这张安世已经膨胀到了这个地步,真以为,可以和全天下作对吗?

这岂不成了第二个董卓,非要找十八路诸侯讨伐,是吧?

太祖高皇帝,只怕胆魄也不过如此。

朱棣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而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手抚案牍,道:“今日所议,暂且作罢,文渊阁诸卿留下,各部尚书留下,张安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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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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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有一百六十章:重拳出击第161章 杀第162章 有一百六十二章:简在帝心第163章 张安世智擒乱党第164章 有一百六十四章:水落石出第165章 真相第166章 有一百六十六章:必死无疑第167章 一个不留第168章 有一百六十八章:东窗事发第169章 纪纲,你完了第170章 有一百七十章:原形毕露第171章 斩尽杀绝第172章 有一百七十二章:真相大白第173章 完蛋了第174章 通通拿下第175章 起死回生第176章 陛下苏醒第177章 诛灭第178章 天罗地网第179章 血债血偿第180章 你也配谋反?第181章 功不可没第182章 张安世发老婆了第183章 功德圆满第184章 这舍利又大又圆第185章 喜上加喜第186章 三喜临门第187章 总算捉住你了第188章 落网第189章 水落石出第190章 真相大白天下第191章 死不足惜第192章 神兵利器第193章 满载而归第194章 朕是一个大傻瓜第195章 斩杀殆尽第196章 大开杀戒第197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第198章 救驾第199章 人赃并获第200章 原来如此第201章 功德圆满章节发错了,已经修改。第202章 最后的真相第203章 杀手锏双倍求月票。第204章 册封第205章 赶尽杀绝第206章 绝世神兵第207章 舅甥一家亲最后一天,求月票!第208章 圣孙第209章 龙心大悦新的一月,求月票!第210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211章 纪纲,你死定了第212章 清洗第213章 王者归来第214章 陛下,张安世诈尸了第215章 陛下大喜第216章 加官进爵第217章 皇孙,快出来看热闹第218章 原形毕露第219章 朕光明正大第220章 天子门生第221章 天大的秘密第222章 洞房花烛杀人夜第223章 斩草除根第224章 真相毕露第225章 尽诛之第226章 大杀器第227章 毁天灭地第228章 名震天下第229章 破天荒的赏赐第230章 价值连城第231章 千秋功业第232章 二:超规格的赏赐第233章 格杀勿论第234章 主谋落网第235章 人证物证俱在明天中午更新。第236章 墙倒众人推第237章 富可敌国第238章 外甥随舅第239章 死而复生第240章 神奇的医术第241章 转危为安第242章 祖坟冒烟第243章 往死里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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