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帝心难测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81 / 677 章25,143 字

第511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道:“臣请陛下明示。”

朱棣慢悠悠地道:“取茶盏来。”

张安世便忙是去取来了茶水。

朱棣坐在寝卧上呷了一口,才道:“张卿家,你来说说看,什么是天子?”

“啊……”张安世一愣,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然,但他还是想了想道:“自是九五之尊……”

朱棣却是摇头道:“九五之尊是没有错,生杀夺予,雷霆雨露,言出法随,这些也都没有错。可是……朕终究还是人。”

朱棣说得娓娓动听,他轻张唇片,慢悠悠地接着道:“自是因为天下这样的权柄,却操之于朕这样的人之手,那么……就不免……会有无数人觊觎大位,毕竟……朕是人,他们思量着,自己也是人嘛。更有人或攀附,或逢迎,或谋夺,总是希望能从朕的手上,得到一点什么。”

“可怕啊……”朱棣居然发出了感慨:“百姓们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朕乃皇帝,自接了大位以来,必然就有千千万万的人,惦记着朕,围绕在朕的身边。张卿,你现在可知,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了吗?”

张安世跟着发一句感慨:“是啊,现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真是什么人都有,幸赖臣不一样。”

朱棣摇摇手,示意张安世不必再说下去。

都说人老成精,现在的朱棣,虎目闪动,虽无当初之勇,却有了从前所没有的精明。

他继续道:“去岁,朕旧疾复发,随口与人提及。于是便有一待诏之翰林,希望朕能广召天下奇事,为朕治病。”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以为……这里头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摇头。

朱棣又道:“朕起心动念,于是便随口询问,当即,便命礼部侍郎耿文忠寻访天下名医。数月之后,耿文忠至福建布政使司,推举了一人,便是这徐真人,说此真人的丹药极为灵验,能够延年益寿,更能缓解病痛,张卿……你认为这其中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应该还算合理,毕竟是陛下下旨,而这位耿侍郎奉旨推举,只要灵验与否,其实和他的关系不大。”

朱棣点头道:“朕于是顺水推舟,便命这徐真人来南京,徐真人还真献上了丹药,并且一直在宫中为朕炼丹。伱说,这里头……可有蹊跷?”

张安世低头沉思,良久,才道:“其实……说的过去。”

朱棣继而又点头道:“朕借故,还对这徐真人,进行了厚重的赏赐,甚至……还命人往福建布政使司,去修缮他的道观,费钱财也是不少,甚至还打算,将其所供奉的两位神灵,也都册封为真人,这……也没有错吧?”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确实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朱棣微笑道:“可如果,这翰林随口一言,朕对其从善如流,乃是故意为之呢?”

张安世:“……”

朱棣道:“至于这个侍郎,命他去访医,也是真故意默许呢?”

张安世道:“……”

朱棣道:“倘若,这徐真人被推举之后,朕命其来南京城,也是朕故意纵容呢?”

张安世拧眉道:“陛下的意思是……其实……陛下一直都在按着他们的说的去做,而后故意想看看,他们的图谋是什么?”

朱棣道:“当然想要看看,因为每一处……都合情合理,恰恰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张安世道:“哪里不合理?”

朱棣道:“历朝历代,方士进入宫廷,所炼的丹药,最终使皇帝早亡的事,经史之中屡见不鲜。无人可以靠丹药可以长寿,所谓的真人和仙人,倘若他们真有什么本领,自己早已得道,何须还要在宫中,为皇帝的长寿去劳心劳力。这等事……朕明白,可有的人,以为朕不明白。”

朱棣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可即便朕不明白,难道他们不会明白吗?他们是读书人,无论是那翰林,还有那侍郎,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何况朕几次对这徐真人故意大加的封赏,一份诏书,从草拟诏书的翰林,到负责传发的部堂堂官,大家只需看这诏书,其实就已心如明镜,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张卿可知道……迄今为止,劝谏朕不吃这丹药者,唯有亦失哈一人而已?而其余人……却好像一下子,成了聋子,成了瞎子,人人都缄默不言,好像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徐真人,亦或者,好像朕突然用丹,成了应该的事一样。”

张安世猛然醒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大家恐惧,所以不敢言?”

朱棣突然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因为有人在盼着朕死!”

张安世:“……”

这话,他就实在没法接下去说了。

朱棣勾起一笑,却是显得自嘲,接着道:“平日里,有任何事,他们都敢言,朕每日接受到的弹劾奏疏,没有十本八本,也有三五本。从徐真人入宫迄今,已有大半年的功夫,可所有人都缄默不言,朕其实一直都在等,就等着有人来言此事,想看看……到底是朕的爱卿们愚钝,以至后知后觉呢。还是……所有人都在盼着朕驾崩的时候。”

吃仙丹会早死这事,对于皇帝而言,可能未必是一个共识。

毕竟各种皇帝对于吃丹药,都有一种特殊的癖好。

可对读书人而言,却几乎属于某种共识,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经史之中来寻找经验教训,而经史之中,对于任何术士,可是没有一句好话的。

基本上,若是翻开史册,你大抵就能知道,这所谓的术士,就是误国误民的小丑,而所谓的丹药,或者各色的红丸、黑丸之类,几乎形同于是毒药。

现在……询问翰林,翰林表示可以寻访名医倒也罢了,派人去寻访,好死不死,寻到了一个炼丹的家伙,而这寻访之人,竟还是读书人出身的朝廷大臣。

宫中的事,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尤其是这么多份诏书,大抵也可让各部以及翰林的大臣们,能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大臣,显然都是人精,即便朱棣没有挑明,其实他们也能揣摩到宫中发生什么了。

张安世是因为要忙碌其他的事,所以疏忽。可面圣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也能立即察觉到一点什么,转而去询问亦失哈。

可以说……朱棣虽老,却已老而成精,他依旧养着这个徐真人,做出一副宠幸和信任的样子,却对徐真人献上来的丹药,都悄然地藏起来,绝口不吃,却是将这徐真人当做了他的试金石。

谁真谁伪,谁忠谁奸,一眼便能辨明。

只可惜……太子、张安世还有伊王这时候跳出来,直接将这徐真人戳穿,反而误了朱棣耍弄权术的大计。

张安世也没想到朱棣在背后有这么一着,吐出了一口浊气道:“陛下早说啊,若是臣知道,陛下令有所图,臣……定不会如此冒失。只是……”

朱棣脸色却温和了许多。

至少在这个过程中,朱棣也已深深体会到亦失哈的体贴,太子的至孝,以及伊王与张安世的忠心。

能够抵制住太子克继大统的诱惑,冒着被父皇责骂的风险,火速入宫,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太子的孝顺绝非是作伪了。

张安世乃太子妻弟,这个时候,却也能有此表现,亦是足以令朱棣欣慰。

因此,朱棣虽有些遗憾原本的计划被破坏,却也没有真的生气,摆摆手道:“只是什么?”

张安世一脸狐疑地道:“只是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即便陛下……咳咳……不幸驾崩,可太子殿下,萧规曹随……”

朱棣淡淡道:“没了一个,才能没掉第二个。地上有三块石头,若是不踹掉第一块,怎么清理掉第二块、第三块?等到了太子登基,可能……他们就有其他的办法了。朕在位,做了一些事,而这些事,也足以教人对朕咬牙切齿。”

张安世想了想道:“会不会陛下多虑了?”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想当初,为了大位,朕与朱允炆叔侄尚可以相残。朕也听闻,在民间,为了一点家当,兄弟反目者,也是比比皆是。由此可见,这是人心使然,朕操持天下的把柄,怎么可能只是多虑?”

张安世:“……”

这话,显然又属于张安世不敢接的一类,当然,偷偷去跟人说陛下吃x是另一回事。

可当着面,和朱棣讨论叔侄相残,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显然也是被逼急了,想要证明世情险恶,所以才自揭伤疤,可张安世反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缓了半天,张安世才道:“既如此,那么臣……这便审讯这徐真人,还有……牵涉此事的……”

朱棣却是摇着头打断道:“不必啦,牵涉的人太多,绝不是一个两个。所谓抱团取暖,朕的那些大臣们,可一个个精明的很,想要抓住他们的尾巴,谈何容易?正因为如此……所以朕才……在方才……昏厥过去……”

张安世大惊,道:“方才是假的?”

朱棣没想到到现在,这家伙还没想到他是假昏厥,于是原来眯着的眼睛,突的张大起来,无语地瞪了张安世一眼道:“你以为呢?”

张安世不由道:“实在是,陛下……装的太像了,不愧是陛下……”

朱棣则是淡淡道:“朕此意,就是……既此前的局,被你破坏。那么……便再布一局,且想看看……到底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想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人在参与,他们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布局?”张安世皱了皱眉,慢慢地开始琢磨出味道来了。

张安世的智商一向自诩不错,之所以这一次一脸懵逼,纯粹是被朱棣的一手骚操作弄的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

因为他一向认为,陛下属于那种,废话少说,干啥事都是操家伙的性子。哪里想到,却也有这样耐心谋划布局,深藏不露的一面。

可细细一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预备谋反时,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却悄然开始在府中制造兵器,做好谋反准备时,那是何等的忍耐力。

终究还是他看错了陛下,总是见多了陛下的快意恩仇,却没有料想到,陛下也有‘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的一面。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这一次是装疯还是……装死……”

朱棣听罢,眼一张,似有怒意,却还是忍住了,只绷着脸道:“什么装疯?”

张安世脸一红,道:“臣……臣的意思是……”

朱棣见张安世如此,顿时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画面,不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的意思,莫非不是引蛇出洞……臣只是想请教陛下……”

朱棣抿了抿唇,随即慢悠悠地道:“现在起,你一切瞒着所有人,依朕之计行事……”

张安世便道:“臣……遵旨。”

张安世好像松了口气,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啥,陛下似乎总对装疯有一种奇怪的联想,连叔侄相残,都可坦然道出,反是这装疯卖傻,成了禁忌。

…………

两炷香之后。

张安世走出了寝殿。

他一脸沮丧,唉声叹息。

朱高炽几人,一个个忧心忡忡地围了上来。

“如何?”

张安世四顾,看着太子、伊王、亦失哈,还有这外殿角落的诸多战战兢兢的宦官,道:“陛下……陛下有旨……将徐真人……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

朱高炽顿时眼眶便红了,一时之间,竟是泪水要夺眶而出。

亦失哈也只觉得身子一软,竟是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坐下去,又慌忙想要挣扎爬起,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倒是伊王朱挠挠头道:“不愧是皇兄,嫉恶如仇,那招摇撞骗之徒,千刀万剐已是轻了。”

张安世像关爱智障儿童一般,打量了朱一眼,他无法理解,这家伙……情商如此之低,是怎么确保情报分析能够准确的。

此时,朱高炽哽咽道:“可……可还有药医吗?”

张安世努力地绷着脸道:“姐夫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而后,便无言。

其实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哀嚎道:“莫不是皇兄要驾崩了?”

说着,朱竟也泪如雨下,哀嚎大哭。

虽说他怕朱棣就像老鼠怕猫,可他毕竟打小是朱棣养大,表面说是兄弟,可情感上却是父子,即便不是父子,说是后爹也不过分。

当即,朱泪洒衣襟,竟是闹将起来。

宦官们慌忙上前,小心地搀住住朱。

朱却依旧还在抽泣不止。

朱高炽倒是显得冷静一些,可此时也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浑浑噩噩。

亦失哈则苍白脸,悲痛道:“殿下节哀,节哀……”

张安世此时没多说什么,只道:“此时……陛下不希望有人打扰,就请亦失哈……在御前照顾即可。其余之人……还是休要出入,免使陛下……病情加重。”

朱高炽不等亦失哈答应,却道:“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张安世看大家悲痛欲绝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还好他理智地没有露馅,努力摆出哀痛之色道:“陛下本身就有旧疾,再加上吃了这么多丹药,这丹药之中有铅毒,日积月累,积在体内,时日久了,便是无解的毒药,本来……还可再坚持一些时日,才可能毒发,可谁想到……”

张安世一脸悲怆,接着道:“谁想到,今日……这徐真人的真面目被揭穿,陛下震怒之下,气急攻心,因此……才至现在这般。”

说着,他看向朱高炽道:“姐夫,赶紧让瞻基回京吧。”

朱高炽下意识地点点头:“去……去让瞻基……火速回京吧……”

下一刻,朱高炽像是想到了什么什么随即又道:道:“还能坚持几日……”

张安世幽幽地道:“这……可说不清……不过……应该没有多少时日了。”

朱高炽只沮丧地点点头,眸光闪动,眼中泪光闪烁,一时无言。

张安世宽慰道:“人有生老病死,姐夫不必悲伤,趁着陛下还有一些精力……迟一些……只怕要召大臣来觐见了。”

朱高炽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走程序了。

这样急着召集大臣,唯一的可能就是……时间已经到了非常紧迫的地步了。

他一脸哀痛,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慌忙道:“奴……奴婢……去安排,不知明日可否……”

张安世立即道:“现在天色确实已晚,只是……依我看……还是能有多早便多早,不可延误,一个时辰之后吧。”

“那时候天已黑了……”亦失哈诧异道。

张安世沉重地道:“事不宜迟。”

这四个字,宛如千钧巨石一般,一下子将亦失哈最后一丁点的希望,压成了粉末。

他骤然明白……

可能连今夜……都未必能熬过去了。

……

别人放假在游山玩水,老虎还窝在闷热的房里码字,好惨!

亦失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只恨不得痛苦出声。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忍下,朝朱高炽行了一个礼,道:“请殿下拿主意吧。”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看向朱高炽。

其实……一切的真相,只怕也只有和朱棣交谈过的张安世最为清楚了。

可张安世却是不能说,毕竟这是陛下的密旨。

不过说与不说,张安世也不必有其他的担心。太子的性情,实是至孝,而陛下也显然也已试探出了这一点。

因此……在这种绝对信任之下,张安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这个姐夫,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错误的决策。

果不出张安世所料,朱高炽毫不犹豫地道:“召诸臣觐见,召皇孙朱瞻基入京,将那徐真人千刀万剐,处之以极刑。”

张安世和亦失哈便道:“是。”

朱高炽随即就道:“本宫去看看父皇。”

张安世顿时反应过来,立马拦住了他,道:“姐夫……不,太子殿下……”

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称呼错了,以往叫姐夫,是因为朱高炽真的是张安世的姐夫。

现在叫太子殿下,是必须告诉别人,太子殿下,可能不是太子殿下了。

张安世道:“陛下身子已孱弱至了极点,决不能受任何的干扰,此时……还是不宜觐见为好。”

朱高炽叹息一声,垂泪道:“养育之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不料父皇到这样的境地,身为人子,竟不能尽孝,实是万死之罪。”

张安世知道自家姐夫这时候是真伤心,便劝道:“若是陛下还清醒,此时最希望殿下能够稳住大局,而非悲痛伤身。”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终究颔首点头。

接下来,便是走程序办事了。

张安世趁着这个空挡,居然径直往驻扎在宫墙附近的羽林卫,以及探望下值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还有卫戍在几处大门的模范营官兵。

宫中禁卫的兵马十分复杂,有囤驻,也有守卫几处宫门的,还有侍直宫内的。

可此时,张安世却好像领了什么旨意一般,先至羽林卫。

羽林卫指挥一听芜湖郡王独自前来,当即表示震惊。

卫戍宫中的指挥是极为敏感的,他迅速就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

正因为羽林卫的敏感,所以作为指挥的他,几乎绝不结交外臣,即便是有人来巡视,那也一般是皇帝下旨成国公或者淇国公亦或者英国公来一趟,而且事先都有五军都督府,或者亲军都督府事先打了招呼,绝不可能贸然有人来巡视。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宫里出事了。

可指挥却极聪明的没有发声询问,因为只要张安世不言,他是不敢窥测宫中情状的。

张安世也只是走马观一般,巡了营,随即便走。

指挥将他送出了大营,随即脸色凝重地道:“召当值的所有官校,传令下去,今日起,所有官校,不得告假,营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的战马、军械、草料,都要细细查验一遍,营中从现在起,若有赌博、殴斗等事,俱都罪加三等,所有人枕戈待旦,不得有误。”

扈从的校尉听令,顿时明白了什么,绷着脸唱了一声喏,便火速去传令了。

模范营卫戍在宫中的人马,大抵不过两千余人,三班值戍。

这一队人马在此值戍之后,张安世几乎不再管他们了。

如今,他出现在了各处宫门,一一查验,却也没有多言,便径直转道去了大汉将军们的营地。

大汉将军隶属于锦衣卫,不过他们的职责,却是作为皇帝的扈从和近卫,个个身材魁梧,职责和人们常说的锦衣卫緹骑全然不同。

张安世询问了大汉将军们平日里的扈从情况,便也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此时……天色已彻底地黑了下来,盈盈星光爬上了夜空,显得璀璨夺目。

张安世腹中却已是饥肠辘辘,可现在显然没心思管吃喝,还在想着许多的事。

这时,却终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后,便道:“殿下,大臣已至午门侯见,大公公请殿下一道去文楼。”

张安世这才收起心神,颔首道:“好,这便去。”

张安世毫不迟疑,一路快步来到文楼。

而诸大臣们,却已三五成群的,来到了这文楼之外等候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其实任何大臣,都已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特别是杨荣与胡广二人,脸色极为凝重。

解缙气色还好,不过以他的聪明,显然也已经猜测出了一点什么。

金幼孜依旧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静静地站着等候。

至于金忠、刘观、夏原吉、金纯等人,一个个垂头站着,面上都有凝重之色。

此番召见,有文渊阁大学士,也有各部部堂,还有九卿,俱为朝中重臣。

事先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得知了消息,宫中的某位真人被锦衣卫拿下,同时拿下的,还有一个宦官。

此后,宫中的卫戍突然加强,张安世也开始巡营。

这些事是瞒不住的。

甚至有人听闻,那位真人,被拿下之后,立即开始处以极刑,手段之残酷,前所未有。

而这等骇人之事,其实大家已不必去多关心了解,已经能猜测出一二了。

众臣并没有进入文楼里,而是被亦失哈引至到了一处文楼旁临时休憩的寝殿。

而诸臣见状,早已是面面相觑。

进入了寝殿,在这寝殿的尽头,乃是轻纱的帷幔打下,又隔着屏风,无人可以得见圣颜。

众臣按捺住心头的各种心思,迫不及待地行了大礼,口呼万岁。

朱高炽已是一副萎靡之色,眼中掩不住的泪意,正被一个宦官搀扶着。

伊王殿下竟也在此。

只是这位平素生性浪漫的伊王殿下,现在却也是双目浮肿,默默地立于一旁,脸色凄然。

金忠一见,不禁悲从心来,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眼前的一切,已令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作为当初北平府的从龙之臣,他与朱棣的情感,比之其他大臣要深厚的多,当即再也忍不住的老泪纵横,无声哽咽起来。

他们高呼了万岁之后,这帷幔和屏风之后的朱棣,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此时,显然无人敢催促。

很久,很久后。

才终于听到了朱棣微弱的声音,这声音……低沉得可怕,也虚弱得可怕,他一字一句地道:“都到了吧?”

亦失哈跪在帷幔之后,忍着心头的悲痛,尽可能平静地道:“陛下,都到了。”

朱棣这才又道:“朕偶感风寒……”

似乎……风寒好像一个垃圾桶,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往这里装就对了。

只见又听朱棣道:“咳咳……身子甚是不适……朕倦的很……倦的很。”

张安世在殿中,心里却不禁想,不愧是陛下呢,当初在北平府……就能屈能伸,时隔多年,今日故技重施,却也是手到擒来,天生下来,好像就是干这个的一般。

杨荣急切地道:“陛下既是偶感风寒,理应……好好照顾龙体,臣等……”

“咳咳咳……咳咳咳……”

杨荣的话,被朱棣一阵激烈的咳嗽所打断。

杨荣似乎这才意识到,此时不该说这些了,当即便静候陛下的旨意。

似乎又过去了很久。

那帷幔和屏风之后,好像朱棣又恢复了一些气力。

朱棣又道:“朕倦的很……祖宗……创业不易……江山……到朕的手里……朕克继太祖高皇帝……大统……太祖高皇帝爱我。”

“……”

朱棣道:“太祖……太祖高皇帝,属意于朕,奈何……奈何建文小贼,结交近臣……近臣……竟是借机……行秦二世之事……幸赖祖宗保佑……朕振臂一呼,杀至南京……方才……不使太祖高皇帝后继者无人……”

他反复喃喃念……到了后来,便只剩下不断地念叨着太祖高皇帝了。

众臣都面面相觑。

金忠心中更悲,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看来真的不行了,如若不然,到了这时,怎的还自己骗自己?显然……这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征兆。

沉默了很久,却又听朱棣道:“朕登极二十余载……不曾愧负祖宗,仰祖宗之恩,背负天下黎民所望……而今,天下虽非……非海晏河清……”

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可好像已抽空了气力。

于是众臣纷纷开始垂头丧气,一副悲痛之色。

张安世似也受到感染,倒像是陛下当真不行了,因为……这真的像极了,他几乎可以料想,陛下真到了那一日,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即将弥留之际,也必定是要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正统,而后吹嘘一下自己的功绩。

因而,张安世也不禁为之沮丧。

朱棣开始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众臣不免惶恐起来。

朱高炽直接拜下,哽咽道:“父皇……请保重龙体……”

却好像因为这一句话,朱棣突然勉力道:“杨荣、胡广、金幼孜近前……”

他没有召解缙……可能是因为对解缙还不甚放心。

而三个大学士,不敢怠慢,一个个病恹恹似得起身,又因急切,快步进入了帷幔,绕至屏风之后。

三人到了帝侧,悲痛地看了眼朱棣,又泪眼婆娑地低垂着头,一个个拜下。

朱棣面色不甚好,一脸倦色,仿佛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看着三个大臣,道:“卿……卿三人……预备拟诏……”

遗诏……

这殿中之人,尽是五味杂陈。

方才对于朱棣的一丁点悲痛和怀念,现在迅速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思所取代。

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这短短的三言两语之间,可能要决定国朝未来数十年,许多人的生死荣辱。

而这一切……都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虽然有许多人,已能窥测出一点结局。可事到临头,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却尽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于是断断续续的,开始交代。

三学士因为朱棣声音轻微,不得不凑上耳朵。

只有屏风和帷幔外的人,大抵也只能……听到些许的只言片语。

张安世便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太子……朱高炽……至孝……可承大统……”

“朱瞻基……立为太子……”

“朕之陵寝……可从简……入葬……”

“内帑财货……子孙毋可滥用也……”

“宁王……宁王就藩时……缺少钱粮……朕念兄弟之情,至内帑借其银十七万九千五百两,充为军费,利息三钱,未立字据……子孙当牢记……另有谷王朱桂,于永乐十九年,向朕告贷银十五万三千两,充以藩国之用,约其利息四钱……子孙毋忘也……”

只是到了后来,朱棣的声音,越来越轻微。

这时……张安世已几乎听不到什么了。

交代了很久……三学士个个红着眼睛,直到朱棣似乎已经无法成言,他们不得不不断地将耳朵尽可能近地凑上去,细细去听,直到朱棣……开始浑浑噩噩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我……爱我……”

而后,三人神色黯然,告退出帷幔,又拜下,朝朱棣行大礼。

朱高炽又哭,可此时……众臣却纷纷看向三学士。

此时许多人,已经顾忌不上朱棣了,只提心吊胆的,想着陛下的遗诏。

朱高炽带着哭腔道:“诸卿且退下……文渊阁……遵父皇旨,草拟诏书……”

众人称是。

这众臣,才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去。

众臣不发一语,只觉得心底格外的沉重。

这样的大事,却需所有的大臣聚于文渊阁,拟出一份遗照来,而后再经过审核,呈送太子殿下。

此时,已到了子夜时分了。

大臣们年纪老迈,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可现在……却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出的精神。

以至于人们没有倦意,很快便开始聚于文渊阁里。

紧接着,众人落座,夏原吉便起头开始哭。

大家便也跟着一起哭。

不乏有人捶胸跌足几句。

哭了七七四十九声。

夏原吉收泪,多数大臣也都收泪。

夏原吉抱手对杨荣三人道:“三公,请速速草拟出陛下的遗愿吧,事不宜迟,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当以国家和社稷为重。”

杨荣道:“陛下召我等入宫,便是昭告百官……”

夏原吉苦笑道:“只是陛下病情来的太快,所谓病来如山倒,我等只听到只言片语……”

杨荣颔首,当即与胡广、金幼孜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幼孜站了起来,自告奋勇:“我来草拟,待会请杨公、胡公过目,再请诸大臣见证。”

金幼孜虽脸露悲色,却毫不含糊,随即叫人取来笔墨纸砚了,当即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洋洋洒洒千言的遗诏便草拟妥了。

许多人已安耐不住。

纷纷凑上来看。

他们紧张地看着里头的内容,仿佛这关系到了自己的性命一般。

金幼孜吹干了墨迹,当即呈杨荣和胡广的面前。

杨荣虽也悲痛,却素来沉稳,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轻轻眼角扫一眼,脸上方才的平静,却转瞬之间,一扫而空。

而后,他似是不露声色,却将这诏书送至胡广的面前。

胡广只一看,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金幼孜道:“二公……是否有失?”

胡广道:“此处……只怕值得商榷吧,其余还好,可是这一句……胡某却未听闻……是陛下何时说的?”

金幼孜面无表情,却道:“胡公……或许杨公有印象。”

胡广脸色一变,沉声道:“金公,这是天大的事,胡某再愚钝,也不至遗忘这样的事……此圣命也,岂可乱诏?”

杨荣面上没有表情,也看着金幼孜。

金幼孜依旧还是镇定自若地道:“杨公有印象吗?”

杨荣轻皱眉头道:“老夫愚钝,不过……确实没印象……”

金幼孜道:“可是我听的真切……”

此时,所有人看看杨荣,又看看金幼孜。

没有人觉得错愕,却几乎所有人……都仿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人料想到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一般。

倒是胡广道:“实在不成……当立即入宫,去询陛下……”

金幼孜道:“可。”

杨荣却摆摆手,叹道:“何必说这些负气的话?二公难道没有见到,陛下……在交代完之后,已失去了神志。陛下龙体……已是垂危……哎……到现在……如何去请陛下明示?”

陛下的情况,三人是亲身看在眼里的,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想来即便是这遗言,也是在回光返照的情况之下,勉强道出来的,现在去请陛下明示,简直就是说笑。

金幼孜于是情真意切地道:“可金某,确实听的真切,当时陛下确实声音微弱,口齿不清,二公如今……却认为老夫胡言,这莫非是质疑金某的品德吗?”

胡广道:“没有听见这一句就是没有听见,与金公的德行无关,胡某只信自己所见所闻,绝无揣度金公心思的意思……”

胡广这般态度坚决,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

第513章 矫诏

文渊阁的气氛陡然之间紧张起来。

眼看着局面僵住。

倒是有人打圆场,却是刘观。

刘观道:“诸公,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还争吵了起来?到底是哪一句,还请明示,现在大家都在,正好参详一二。”

胡广显得十分气愤,并没有因为刘观的打圆场而缓和自己的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他与金幼孜的关系不错,可以说素有交情,可越是如此,他越为此而愤怒。因为他认为金幼孜欺骗了自己,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幼孜反而显得稳重,见刘观相询,便道:“遗诏之中,有一句……乃是:册封张安世为宋王……”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纷纷露出了异色。

宋王……这就是亲王的爵位了,与太祖高皇帝诸子以及赵王和汉王并肩。

张安世能册封郡王,本就已经算是格外的优渥了。

算是打破了定例。

可现在又来这么一个加封,绝对是空前绝后。

朱棣这辈子,打着靖难的名义,指责建文皇帝破坏了祖宗之法,这才做了天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永乐一朝,无论干什么,无论是不是都按祖制行事,可至少,都打着祖宗之法的招牌。

唯独是张安世封王这件事,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践踏朱元璋的成法。

而如今,却又继续层层加码,竟是要加封为亲王了。

可众臣细细一想,似乎……这样的加恩,也确实是朱棣能够干得出来的。

毕竟……当今陛下太特殊,也只有他这样的魄力,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破格,倘若是后世的皇帝,也未必有此决心。

再结合张安世的功劳,以及朱棣对张安世的信重,可以说……可能性不小。

何况,正因为这是遗诏,才有如此的可能。

若是其他时候,朱棣下此旨意,必定会有大臣劝谏。

莫说是其他人,即便是文渊阁一些倾向于张安世的大学士,只怕也会觉得恩荣太过,请求陛下三思。

可遗诏不同之处就在于,皇帝这个时候都要咽气了,就算他的遗言再不合理,也绝不会有人跑去跟他抬杠,更无从去请他收回成命。

何况这遗诏作为皇帝的最后临终交代,克继大统的新皇帝,是断然不敢轻易推翻的。

可以说,这是朱棣最后一次的言出法随,质疑遗诏,本身就是推翻自身的合法性。

其他的事,可以阳奉阴违,唯独遗诏不可。

众臣沉默着,有人感慨……这张安世……真不知走了什么运。

也有人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简单。

因而,在沉默之中,众人纷纷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又继续道:“新君登极,册封张安世为宋王,其长子长生,为宋王世子,次子长念,袭芜湖郡王爵!令其就藩新洲,供奉家庙,世袭罔替,终大明一朝,与朝廷同富贵。”

众臣听罢,许多人在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得了亲王爵,甚至儿子得封了一个郡王,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而作为亲王,自然而然,也该和其他的藩王一样,回到封地就藩。

毕竟,朱棣的两个亲儿子都就藩了,这位宋王殿下,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京城里待下去吧。

这绝对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旨意,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对于张家而言,努力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值得追求呢?何不如回自己的藩地,努力缔造自己的藩国,像所有的宗亲一样,开疆拓土,在那万里碧波的海外,称王称霸。

而对于更多人而言,若是张安世能离开京城,这又何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一旦张安世离开,虽然张安世留下的班底依旧势力不小,可想要继续深入的新政,已是不可能。

甚至……整个新政戛然而止,也未可知。

毕竟,新政之中,最难对付的,未必是新政这一股力量,而在于……张安世这个难缠的对手。

张安世犹如一个精神图腾一般,使许多人自发地聚拢在了他的周围。

可一旦失去了张安世,形势也就未必了。

尤其是在直隶,张安世培养出来的那些人,现在还未进入中枢,真正手握大权。

对付这些人,只需进行拉拢,或者进行分化,久而久之,自可土崩瓦解。

至于太子殿下,以及皇孙,也未必没有办法。

总而言之,至少现在而言,失去了张安世的影响,也可使人长松一口气。

当即,这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起来。

半响后,才突然有人道:“金公所言,未必未有之,以我之见,既是金公听得了陛下的旨意,其他人未闻,或是其他二公一时未听得罢了。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圣意,倘若因此而将这圣意自诏中除去,陛下若知,必是遗憾万分。我等既为人臣,理应恭奉圣意,岂可马虎大意呢?”

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此言,不是没有道理。

三个人有一人听见,那么当时的情景就在于,陛下当真本就言辞含糊,有人没有听见也不足奇,可这是圣意,总不能因为有人没有听见,就视而不见吧。

此话一出,许多人便也纷纷开始点头:“是也,是也,这是大事,非同小可,何况……以我之见,陛下厚爱芜湖郡王殿下,此时还念着芜湖郡王,可见陛下厚爱之心,倘若我等位臣子的,忽视了去,这……实在愧对陛下厚恩……”

说着,便有人开始垂泪。

这种事就是如此,一旦有人开始流眼泪,其他人不跟着流一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众人都流眼泪。

擦拭着眼泪,有人哽咽,站了起来,却是工部尚书吴中。

吴中悲痛地道:“若是违背圣意,岂不是辜负圣恩?以我之见,这一条……理应添列。解公、杨公、胡公……以为如何?”

解缙则是慢悠悠地道;“我不曾在御前听诏,且看看大家的主意。”

杨荣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一条闻所未闻。”

胡广依旧绷着脸,态度最是激烈:“不是闻所未闻,是根本没有这一句。陛下虽是口谕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吐字,哪怕不清晰,只是一句话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胡某还没有聋,怎会不知?这是矫诏!”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矫诏二字,可是极严重的事,说是公然撕破脸都不为过。

毕竟矫诏与谋逆相当,一般同僚之间,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是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指责的,所谓万事留一线,就是这样的道理。

能到文渊阁大学士这样地步的人,必然是行事稳重,能三思而后行之人,更不可能采取这样激烈的词句。

金幼孜道:“胡公的意思是……金某敢矫诏?”

这一句反问之下,却是直指要害。

是啊,这是加封张安世,他金幼孜和张安世平素没有恩情,即便张安世是金幼孜的亲儿子,金幼孜又怎么可能甘愿冒着诛族的风险,去给张安世加封?

至少明面上,道理是这样的。

胡广显然是气极了,眼睛瞪大,怒道:“以为我不知吗?这是借故将张安世赶走,张安世固然在京与否,与胡某无关,可胡某不曾听见陛下有此诏,就是没有!此等事,怎么能含糊过去……总而言之,这诏书……是你金幼孜拟的,与胡某无关,也和文渊阁无关。”

他激动得脸胀红,一副捋着袖子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杨荣皱着眉头,轻轻咳嗽,想示意什么,可胡广置若罔闻不说,转过头,气呼呼地对杨荣道:“杨荣不必咳了,你这咳病什么时候能好?”

杨荣端坐,一脸无奈。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自乱阵脚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刘观在旁劝道。

胡广便道:“那么刘公,你是礼部尚书,礼法乃是大义,伱秉持礼法,又怎么说?”

刘观捏着胡须,慢悠悠地道:“依老夫看,这一条嘛,添入遗诏可,不添亦可……”

“呸!”有人直接朝刘观脸上吐了一个吐沫,这人竟不是胡广,而是金忠。

金忠本就伤心过度,此时也渐渐品味到了点什么,心里早就堵着慌,却也能耐住性子,可听到刘观之言,终是没有忍住,直接啐了刘观一脸吐沫。

他瞪着刘观,气腾腾地道:“是非曲直,就是这样来论的吗?这样的大事,乃是亦可,不是亦可就这般含糊过去的?既二公都未曾听闻,那么为何不是有人借机扰乱视听?是别有图谋?”

刘观忙是狼狈地擦脸,一面道:“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金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还请你吃过饭,你……你……”

这时有人道:“算了,算了。”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道:“要注意臣仪……”

胡广气恼地大呼:“这是作乱,是结党营私。”

“胡公说谁结党?”金幼孜盯着胡广。

“说的就是你!”胡广怒瞪着他。

金幼孜冷冷地道:“你我同乡,我素来敬你,可你左一句矫诏,右一句结党,这是君子所为吗?”

胡广眼带讽刺看着他道:“我是否君子暂且不论,你却是小人。”

金幼孜道:“你与张安世有私仇,所以得听张安世封亲王,所以视而不见,因私废公,才是小人。”

“无耻!”胡广勃然大怒地大吼。

“你才无耻!”

胡广怒极了,捋起袖子便要扬起拳头去打,可终究举起了拳手后,还是忍住了,便挥舞着拳头道:“你再说一句。”

“无耻,怎么,你还要打人?”

“你以为老夫不敢打?”

“无耻之徒,你打打看。”

“打的就是你。”

“你打。”

“我今日非要教训你不可。”

“你打。”

“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倒是打啊!”

胡广终究还是将手放下,藏在袖里,而后绷着脸道:“我是不会中你的奸计的。”

金幼孜淡淡道:“胡公也不过如此。”

胡广冷哼道:“这些话对我无用。”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此时,许多人已意识到……接下来……这陛下或许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亦或者……尸骨未寒之时,一场风暴,已是酝酿了。

…………

“殿下,殿下……”

有人边叫着,边急匆匆至地小跑到了文楼。

走进偏殿中,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打……打起来了,差差……一点打起来啦。”

朱高炽和张安世本在此侍奉,听到消息,不由目瞪口呆地道:“谁要打?”

张安世则是显得很兴奋,兴致勃勃地道:“谁打赢了?”

宦官缓了缓气,便细细地将文渊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

朱高炽显然是惊呆了。

张安世倒幽幽地道:“原来还没有打起来。”

他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明朝历史上大臣打架的事不少,不过永乐朝不多,好不容易能有点动静,结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

可朱高炽却是皱眉,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道:“大学士有分歧?还是关于陛下口谕的事?”

他不敢说遗旨,只要他父皇一息尚存,这就还是口谕。

张安世才想起,他……好像要做亲王了。

不过张安世也不是傻瓜,他这个亲王,是有代价的。

亲王更像是一个奖品。

很显然,陛下不可能发布这样的口谕,那么……传出这样的口谕,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那就是有人希望张安世就藩。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因为这是打着为了张家好的名义。

去新洲做土霸王,世世代代为藩王,这是多大的厚遇?

朱高炽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到底是不是出自父皇之口?”

说着,朱高炽来回踱步,显得不敢确定。

因为这还真可能是他那父皇能干得出来的事。

朱高炽是至孝之人,朱棣的遗诏是一定要遵守的,毕竟……他是克继大统的继承者,若是推翻遗诏,那遗诏中还让朱高炽克继大统,是否也要推翻?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姐夫,你在此歇一歇,我去看一看陛下的龙体……”

朱高炽皱眉,他本想和张安世好好议一议呢,谁料张安世要脚底抹油,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父皇要紧,你且去吧。”

朱高炽显得极为疲惫,今日实在折腾得太多了,他跌坐在椅上,神色愈发的黯然。

张安世却已一溜烟的进入了寝殿。

此时的寝殿里,除了朱棣,便空无一人,这是朱棣的意思。

于是当张安世蹑手蹑脚地进去后,朱棣还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犹如死人一般。

张安世走近一些后,便行礼道:“陛下,陛下……”

朱棣却依旧没有动静。

张安世耐着性子,又低声呼唤了几声。

朱棣依旧没有动弹。

张安世无奈,只好悄悄到了榻下,低声咕哝了几句。

这几句话,就好像强心针一般,猛地……朱棣豁然坐起。

朱棣虎目炯炯有神地瞪着张安世道:“是吗?”

张安世苦笑道:“都要打起来了,闹的人尽皆知,怎么能有假……陛下……方才当真说了……要加封吗?”

朱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朕这般愚蠢?”

“啊……这……”张安世听罢,不由得神色黯然。

朱棣注意到了张安世的情绪,却道:“教你就藩……这定是别有所图,居然是金幼孜……朕还真是万万没想到……原以为……会是胡广……”

“啊……”张安世一脸诧异地道:“陛下竟疑心文渊阁……”

朱棣缓缓地道:“方士的事……绝不是几个寻常的官吏就可摆布,背后……的人,一定不会那般简单。若当真只是区区几个小贼,一个侍郎,一个韩林,朕岂会忍耐这么久,与那姓徐的人周旋呢?”

他顿了顿,又道:“朕原以为文渊阁里,疑心最大的乃是胡广。胡广此人,大智若愚,看着像个傻瓜,可朕一直觉得,他可能没这样简单。”

“其次可能是杨荣,杨荣此人,太聪明了,一个人如此精明……教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摸透,所以朕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戒心。”

“可万万没想到……”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拧紧了眉心。

显然,这个结果实在令他太意想不到了。

张安世则是觉得朱棣方才的分析很是有理,便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张安世紧紧地盯着朱棣询问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臣这边,锦衣卫可以随时……”

朱棣抿着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背靠在身后的床沿上,接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金幼孜为何要矫诏,他矫诏……真的可以达成目的吗?现在看来……似乎……文渊阁对他并不支持……”

张安世听罢,心头一震,似乎也开始回过味来。

张安世看着朱棣。

此时思绪乱飞。

于是他看向朱棣,道:“陛下的意思是……金幼孜此举,还有别的图谋?”

朱棣微笑,只是笑意明显不达眼底,道:“是否有图谋,又有什么干系?拭目以待便是了。”

张安世便道:“臣等要不要有所准备?”

“不必。”朱棣道:“准备了也无用,与其如此,倒不如作壁上观,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倘若此时有任何的举动,反而会令人起疑。”

张安世道:“还是陛下圣明。不过……他们倒是真大胆,竟敢矫诏!”

朱棣却是笑了,道:“天下能成事的,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之辈?就如朕,当初朕靖难的时候,不也有许多人在想,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反?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此等人成了,就光耀万世,败了,则满盘皆输,倒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张安世也不由笑了笑道:“臣就没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不置可否,却突然道:“是吗?”

“啊……”张安世吓一惊,忙道:“臣冤枉啊!”

朱棣却道:“你没有这样的胆子,是因为你没有到那个份上!当初若是建文让朕安心做一个藩王,朕能有这样的胆子吗?若非是建文,今日废一个藩王,明日逼一个藩王自焚而死,朕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若非是事情紧急到了建文已派了人来北平抓捕朕,朕……如何能痛下这样的决定……”

朱棣继续娓娓动听地道:“其实这些人……也是一样,一个新政,要毁了他们累世家业。又有长史入阁的章程,断绝了他们的仕途,张卿家,你真以为……这些不会引来反噬?以为只要兵多将广,他们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你错啦,他们不会在你擅长的地方,和你硬碰硬,可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教他们甘愿承受,只是有的人……寻不到契机,只要忧虑的等待时机。而有的人,却能在绝处抓住机会,反戈一击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脸,忍不住道:“陛下倒是欣赏他们?”

朱棣道:“朕视他们为对手,如今假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欣赏。如若不然……区区一群蟊贼,如何值得朕费这样的功夫呢?”

可随即又冷冷一笑道:“可欣赏是一回事,天下的事,既有对错,却又无对错,朕非腐儒,也不会去追究什么对错,朕只知道,谁是朕的敌人,既是敌人,就要将他们挖出来,一网打尽,方才可消弭一切祸患。”

说到这里,朱棣露出了几分倦色,叹道:“朕真的老了,再非从前那般踌躇满志。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为子孙们清理最后一个障碍而已。”

张安世道:“陛下还年轻的很……可以活……一百岁……”

朱棣道:“别人是万岁,你却是百岁。”

张安世忙道:“这不一样……”

朱棣摇摇头:“好了,我知你真心便是,休要继续啰嗦。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安世道:“臣遵旨。”

明明张安世觉得想笑,却偏还要摆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这对张安世的演技,有着巨大的挑战。

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笑得很大声吧。

因而,他只好选择绷着脸,逢人便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毕竟动辄泪流满面干不出来,但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还是轻易的。

文渊阁……

此时已是次日。

庙堂中的硝烟已还未散去。

这一向和睦的文渊阁里,此时已开始硝烟弥漫了。

舍人和书佐们,现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此时,他们一个个紧张莫名,生恐因此而牵涉其中。

而胡广昨夜子时才回去勉强打了个盹,今儿一大清早,便又急匆匆的来当值。

虽是没有办法睡好,可他却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一到文渊阁,便询问杨荣来了没有,而后就一头扎入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我想了一夜,觉得太可怕了,金幼孜真的可怕。”

杨荣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的对。”

胡广道:“他真有忍耐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甚至偶尔还表现得支持新政,可直到这时,才图穷匕见,一个人……怎可虚伪到这样的地步!”

杨荣依旧安安静静的样子,只嗯了一声。

胡广看着他,皱眉道:“杨公你怎的还这般气定神闲?你……你……”

杨荣道:“那我该怎么办?”

胡广焦急地道:“都要火烧眉毛了,现在可正是仗义死节的时候啊,我们食君之禄……”

杨荣突的打断他道:“胡公能否坐下来,慢慢喝口茶再说。”

胡广道:“我不坐,我偏要站着说。”

杨荣无奈地笑了笑,道:“哎……此事确实很严重,不过胡公也不要这样激动,不如我们等待事情的发展,再做定论。”

“为何?”胡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杨荣道:“因为……金公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就一定有他选择的理由。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大好时机?”胡广迷糊了。

杨荣道:“陛下可能要大行,新君可能立足未稳,天下忧虑,如今……遗旨却出了事,现在众说纷纭,文渊阁的争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胡广的火气顿时又给提了起来,气呼呼地道:“你我三人受命,怎么就不重要了?昨夜,你也是亲耳听到的,知道陛下下的口谕是什么!难道现在连是非对错……也没有了吗?若是人没有是非对错,那与猪狗有什么分别?”

杨荣苦笑着道:“诶……诶……诶……胡公能不能先让我将话说完。是非对错,固然重要,可现在并不是争个对错就有用………而在于,天下人愿意相信真相是什么?”

胡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荣便道:“倘若人人希望张安世就藩,那么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对加封亲王,往新洲就藩深信不疑。倘若人人不相信,大家就会认为金幼孜是矫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胡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道:“那么天下人信不信呢?”

杨荣微笑道:“金幼孜之所以在文渊阁里,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之下,突然抛出了这个,某种程度而言,就是相信……大家会相信他的话。”

胡广恼怒地道:“那对错也不分啦?”

杨荣道:“怎么到现在,你还在说对错?”

胡广勃然大怒:“我读的书里,家父的言传身教里,有的就是对错,倘若对错也没了,那还奢谈什么忠孝,讲什么仁义礼智!”

杨荣叹息道:“你说的很好,可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这个,我们讲的是实际的情况。”

“人在实际的情况中,就不要讲这个了吗?那么和伪君子有什么分别?”胡广道。

杨荣看着胡广怒火攻心的样子,很是无奈,便道:“看来我说服不了你,胡公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

胡广道:“我想好了,我打算去见太子,说明情由。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陛下口谕,倘若连太子殿下都信不过我,那我胡广索性辞官,就问殿下是相信金幼孜,还是我胡广……杨公,我们素来交厚,你同去不同去。”

杨荣摇头:“不去。”

胡广瞪着他道:“你贪恋富贵,迷恋权柄!”

杨荣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即便是找太子,也无用。太子殿下没有决定的权力,他现在还只是太子,你现在教他去处置,只会将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看着胡广一副想要反驳的样子,杨荣苦口婆心地接着道:“你想想看,他若是相信你,那么相信金幼孜的人,就会认为太子为了将张安世留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连陛下的心意都要违抗,这是大不孝。你想想看,太子能背负大不孝的指责吗?”

“这里头最可怕之处,远没有是非对错这样简单。而在于,它既使太子殿下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同时,又加封了张安世,使张家有了一条后路。对张安世而言,丢下这里的一切,回到新洲,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而对于这些年来,早已被新政折磨的百官而言,也多了一个宣泄口。对天下的士绅而言……”

胡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荣道:“就是不去,也奉劝胡公不要去,此时太子殿下,即将登上大宝,最是该收拢天下人心的时候,我们为此争执,被人说是党争也好,说是意气之争也罢。可太子殿下,无论做出任何的选择,都会使他这即将克继大统的新君,处于十分窘迫的局面。”

“历来新君,登基之处,都需展现至孝,也需收买天下人心,所以……才会有天下大赦,会采取笼络大臣的措施。等一切大局已定,过了一两年之后,再执行自己的主张。这个时候……去逼迫太子殿下,是不可事宜的。我们该以大局为重,将这个争论,局限于文渊阁,局限于百官,而绝非是东宫。”

“你……”胡广手指着杨荣,却懒得再继续多说,一跺脚,气势汹汹地去了。

胡广很愤怒。

直接负气而去。

不过他虽怒不可遏,对杨荣的话不以为然,可……却没有直接往东宫去,而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也没了心思票拟,而是取了笔墨纸砚,开始画王八,画了数十只,还贴心的在每一只大小王八上,做了标记。

“金幼孜。”

“金幼孜长子……”

“金幼孜长孙……”

……

金幼孜显得格外的低调,他没有再继续去谈及陛下口谕的事,即便有人来拜访,他也绝没有再继续和人谈及此事。

他依旧还是沉默着,显得格外的平静,仿佛一切的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既使处于这风口浪尖,他亦是一切如常。

“解公……”金幼孜拿着一份奏疏,来到解缙的跟前。

解缙颔首,抬头瞥了金幼孜一眼,微笑道:“金公有何赐教?”

“这份奏疏……是关于江西劝农的,乃江西布政使司所奏,只是此处,有一些语焉不详,解公可否一看。”

解缙点头,伸手取了奏疏,只看了看,便道:“去岁粮食大丰收,所以今年百姓们希望多种一些桑梓,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官府勒令不得强种,反而不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限制部分的大户吧。”

金幼孜点点头。

解缙将奏疏发还,金幼孜接过,金幼孜道:“听闻吉水那边,解公的族人,也都要移往爪哇?”

解缙叹道:“吉水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啊,哎……此乃生养之地,背井离乡,轻易割舍,说是不痛心是不可能的。可爪哇也缺乏人力,解某思之,还是让他们去爪哇,去有所作为吧!”

“那里艰苦是艰苦了一些,可若不经历这些磨砺,如何能光耀门楣呢?历来大族,哪一个不是创业艰难,才惠及子孙?使子子孙孙无所忧的?此事……解某是再三修了书信,劝告他们,他们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今……见解某重新入阁,竟还求他们入爪哇,他们才肯的。”

金幼孜道:“解公这般舍己,真教人钦佩。”

解缙笑了笑道:“只怕是教人讥讽吧。都已入阁了,却还教族人们身赴险地。”

金幼孜想了想道:“确实有人疑惑。”

“因为这是天下大势。”解缙看了他一眼,道:“这就如周室翦商之后,分封诸侯一样,多少周室宗亲,分赴天下,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吧,可不如此……何来周室的王业?又如何来的数百姬姓诸侯?历朝历代,能看清大势的人很多,可看清了大势,真的敢于随着这滚滚潮流而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为何?因为此势乃万千人合力的结果,人人不出力,何来的大势所趋呢?人都好逸恶劳,想要捡现成,只是……投机取巧,最终也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已。”

顿了顿,解缙又笑了笑道:“金公,你我同乡,这里也无外人,有些话,解某本不该多问,可此时心里还是不禁犯嘀咕,还请金公赐教。”

金幼孜道:“还请示下。”

解缙目光幽幽,好像闪烁着什么,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陛下封宋王就藩之事,金公当真听见了吗?”

金幼孜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还是那从容自若的样子,慢吞吞地道:“真的没有料想到这是一笔糊涂账,不过……金某百口莫辩,眼下也只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解缙听罢,抿了抿唇,似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只淡淡地道:“你好自为之吧。”

想了想,他突然又道:“其实爪哇当真是个好地方。那里虽是许多地方尚处不毛之地,可濒临汪洋大海,与大明隔海相望,无四季之分,土地肥沃,可称天府之国。”

金幼孜微笑道:“解公能寻到好去处,实是可贺。”

说着,金幼孜便拿着奏疏,告辞离开。

一会儿功夫。

却有书佐匆匆而来,边道:“解公……新来的奏疏……”

解公淡淡道:“取来吧。”

谁晓得这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居然很是不少。

竟在解缙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解缙倒是来了兴趣,当即随手取了一份,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而后,他若有所思,紧接着……他慢悠悠地道:“三……”

而后又吐出了一个字:“二……”

还没有离开的书佐,很是大惑不解,便疑惑地看着解缙。

只见解缙又念道:“一!”

这一字念完。

“啊……”

从隔壁的值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怒吼。

可谓是声震瓦砾。

解缙一脸了然的样子,吁了口气,勾了勾唇,忍不住道:“还是老样子啊……大家都变了,唯独他没有变!”

说着,摇摇头……苦笑端坐。

那声音的源头,是自胡广的口中传出的。

胡广也刚刚看到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发出了一阵怒吼之后,随即便将这奏疏翻得一片狼藉。

紧接着,他站起来,气咻咻地往杨荣的值房跑,看到杨荣,便气腾腾地道:“无耻,实是无耻啊……”

杨荣手里也正拿着一本奏疏,苦笑道:“嘘……小点动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我成日在密谋什么,好似你我是同党一样。”

胡广哼道:“君子朋而不党,我不怕人说,我独不怕人言可畏。”

杨荣叹息:“好吧,胡公……你休怒了,有话慢慢地说。”

胡广道:“看来张安世成行就藩,要成定局了。这金幼孜……真是卑鄙无耻,他一定与人早就串通好了的!哎……你这儿……也有这么多奏疏?也是他们送来的?”

杨荣道:“我早说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错,而在于……别人相信什么样的真相……”

“他们相信就是对的吗?”胡广冷声道。

胡广露出带有讥诮的冷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愤怒了。

愤怒在于,人可以如此指鹿为马,不分是非黑白。

更愤怒在于,更多人在装聋作哑。

这许多的奏疏,都是从各省快马送来的。

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包括某些知府,似乎已经闻风而动。

一个个假模假样地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关切,纷纷上疏来问皇帝龙体是否安康。

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真正的意图,却藏在细节里。

在奏疏之中,他们对于张安世的功绩,也大书特书,表示张安世进封亲王,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皇帝应该是不成了。

因为但凡陛下还有一丁点的神智,文渊阁里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争议来,毕竟……真有争议,陛下只要一句话,就可化解这些争执。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已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再联系到此前凌迟的一个道人,那么……必定是中了丹毒无疑。

既然有了明确的讯号,那么套在所有人头上犹如梦魇一般的噩梦,便算是解除了。

百官所恐惧的,正是朱棣!

这个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靠着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性子刚烈,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总能坚持自己的己见,永远对大臣抱有怀疑的态度。

而现在,朱棣一死,那么这天下……还真无可畏之人了。

这犹如潮水一般的奏疏,纷沓而至。

明面上是奏请给皇帝的奏疏,可实则,却是给太子看的。

就是要太子和天下人知道,天下百官,无不尊奉皇帝之命,其他的,太子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尤其是在这新君可能登基的节骨眼上,更是如此。

只有京官们,也有人开始看到了这个大势,除了支持新政的死硬分子之外,还有不少人,虽也不反对新政,却垂涎于新政的果实。

可如今,果实攥在张安世为首的那些人手里,倘若赶走了张安世,也就意味着……这新政的成果,可以随意攫取,这其中,又是多大的利害关系呢?

这些奏疏,可谓是一面倒一般。

杨荣幽幽地叹息道:“果然还是如此,不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胡公啊,你只看到了对错,可金公看到的……却是人心。情势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坏的多。”

胡广现在就像个小火炉,一点就着,愤愤然地瞪着杨荣道:“你少来羞辱我。”

杨荣则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一次不是羞辱。”

顿了顿,杨荣继续道:“而是实情。”

他伸手,随意点了一份奏疏,便道:“你可看到这背后的浩荡人心吗?天下这么多的大臣,有人是纯粹反对新政,而有人……却是垂涎于当下新政的硕果。老夫来问你,这新政产生了多少的财富?这些财富,若是没了张安世,而张安世下头的那些人……在朝中还未有足够的资历,可以承继张安世这海政部以及其他的职务,那么……这些落入了其他人之手,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何等的盛宴啊……反是你我这种人,却成了这庙堂,还有天下诸省的少数了。金公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撒了一个没有将张安世置之死地的谎言,却是勾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以及贪婪之心。”

“人的贪欲是可怕的,一旦被人勾起,这里头所迸发的力量,不敢说毁天灭地,却也足以教你我之辈,一旦与之为敌,便如螳螂挡车,被碾个粉碎了。”

胡广挑眉,带着怀疑道:“有这样严重?”

“非常严重。”杨荣很是肯定地道:“你我之所以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既是因为陛下厚恩,也是因为……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鼎力支持,可一旦失去了这些呢?你我就是无根之木,是池塘中的浮萍。”

“金公凭借这一份遗诏,则是天下人归心,即便他资历浅薄,却也足以成为真正可以手握文渊阁权柄的大学士。现在他携如此巨大的人望,又凭借着所谓的遗旨,只要赶走了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这大明朝廷,到底谁说了算,就未必了。”

胡广绷着脸,立马反驳道:“我不相信太子殿下能够容忍他。”

杨荣摇了摇头道:“开始可能无法容忍,可若是一次次下达旨意下去,结果发现,旨意出了紫禁城,人人阳奉阴违,人人对此并不热心,敷衍了事,任何事需要贯彻,都得需金公出面呢?”

胡广脸色凝重起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样严重……”

杨荣耐心道:“这当然要看情况。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当然不至到这样的地步,可太子殿下……新君登基,要稳定人心,也不得不进行妥协。”

胡广抿了抿唇,直勾勾地看着杨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荣这时却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抹光里又似乎宣示着坚定,道:“上书,弹劾金幼孜矫诏!”

“啊……”胡广一愣,惊讶地道:“当初不是杨公说作壁上观的吗?”

杨荣道:“那是从前,从前是想看一看,金公到底有什么后着,想让他露一露自己的家底,根据事情的发展,来确定他的意图。可现在他已图穷匕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狠狠杀一杀这风气,表明立场,将其他不肯与之同流合污之人凝聚起来。”

说到这里,杨荣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广道:若是此时,你我不站出来,不用矫诏来指责金公,那么其余不肯与之沆瀣一气的人,则是一盘散沙!大家至多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唯有你我鲜明的表明自己的态度,与金公摆出势不两立和不共戴天的姿态,才可振奋他们,教那些……一个个虽含不忿,忧国忧民之人,凝聚成一起,即便无法反击,却也可使金公无法这样轻易得逞……”

胡广大为兴奋,眼眸微张,道:“还以为杨公只是一个鼠辈,不料竟也有这样的志气。”

杨荣眼皮子都懒得去抬,只平静地道:“君子要伺机而动,可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

胡广道:“不过什么……”

杨荣肃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我上书,那可就覆水难收了。指责同僚矫诏,就意味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时……必定天下人要骂你我为国贼,一旦事败,你我不但遗臭万年,可能还要被反污为矫诏。”

胡广再愚蠢,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口谕就三个人听了去,可大家却是各执一词,也就是说,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人矫诏,不是金幼孜,就是杨荣与胡广了。

胡广却是不加犹豫地慨然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所憾!”

杨荣点了点头,随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我的奏疏,已预备好了,你自己也斟酌着写吧。”

“啊……”胡广讶异,忍不住道:“杨公早有预谋?”

“不是预谋。”杨荣无奈一笑道:“是未雨绸缪。”

胡广:“……”

邸报……

次日清早,各种消息纷沓而至。

百官上书,坚持张安世封王。

杨荣与胡广却破天荒的上奏,直接弹劾金幼孜。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因为杨荣与胡广的感染,亦或者是这些人本就是杨荣与胡广的门生故吏,次日亦有许多奏疏,纷纷弹劾陛下口谕有所蹊跷,金幼孜之言……委实难以取信天下之人。

于是,突如其来的,即便是最不关注庙堂之人,也能闻到这许多奏疏背后的血腥气。

矫诏,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这朝中,总有一边的人要人头落地。

而无论是哪一边的人,却都是位极人臣,乃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样的杀戮气息,即便是放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也是十分罕见的。

于是市井之中,人们议论纷纷。

军民疑惧。

作为风暴中心的张安世,却安安心心地每日待在宫中照顾陛下。

太子的行为,也十分恰当。

陛下病重,太子作为儿子,理应日夜衣不解带地侍奉皇帝,暂不理政。

这也给了太子朱高炽一点转圜的余地,因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是贸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决定,都会遭到另外一半人的怨恨。

他毕竟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朱棣。

此时的朱高炽,威望还小的多,不足以决定这些。

朱高炽在悲痛之中,却开始秘密地接见诸国公和侯伯,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诸都督,一一见面。

而对朝政的事,置若罔闻。

显然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们无论怎么闹,毕竟也是有限度!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军中,不使军心混乱,才可确保接下来天下陷入动荡的境地。

只是……唯独令他忧虑的,乃是各省和各州府。

这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金幼孜,若是此时他们离心离德,若是朱棣在世,自然不必担心,可现在朱棣已在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撒手人寰的时候,在新君登基的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那么天下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了。

而张安世,则省心了许多。

他此时正端坐在寝殿里,偶尔拿起茶盏,押上一口茶。

朱棣正冷着脸,看着一份份的奏疏。

他几乎是走马观,且忧且怒。

良久,他搁下了奏疏。

“事态比朕想的要严重得多。”朱棣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道:“朕以为,新政开了风气,且几次打击之下,天下的局面,不至一面倒的地步。”

张安世道:“会不会……有人只是纯粹的凑乐子?”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只好噤声。

朱棣道:“杨荣倒是令朕没有想到,他竟也有刚烈的一面。”

张安世忍不住道:“胡公也上奏疏了。”

“他的性子,上书不是理所应当吗?”朱棣道:“他没上奏才是奇怪的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只是朱棣的脸又徒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叹口气:“朕没了,许多人便开始无所畏惧起来了……哎……”

张安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于是岔开话题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棣便收起方才低迷的心情,想了想,慢悠悠地道:“再等一等。”

“还等?”张安世道:“臣有些担心……”

朱棣摇头,道:“到了现在,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已经许多天没有出宫,许久不曾见妻儿了。”

朱棣无语地瞪他一眼,随即道:“长生不就在大内吗?”

张安世摇头:“这不一样……臣说的是……”

朱棣摆摆手:“再等两日……”

张安世只好道:“遵旨。”

朱棣道:“也只能这两日了,再过两日,也差不多要露馅了。总不能朕看着要驾崩了,却总是不见驾崩吧,这也说不过去。”

张安世道:“陛下能长命百岁的。”

朱棣却是皱眉想了想道:“你出宫一趟吧,有一些事……你要去做……需交代锦衣卫……还有……”

朱棣斟酌着道:“锦衣卫应该已足够……教他们候命吧……等旨意!”

张安世道:“喏。”

…………

金幼孜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府邸。

方方在大门跟前停下,似乎等候已久的长子金昭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金昭伯乃是举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的春闱,有很大中进士的希望。

父亲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儿子亦是争气,自然让人羡慕。

不过最近,金昭伯却无心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即便入了翰林,可能还要流放去海外的藩镇里为官,这和流放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万里迢迢,寻常的读书人,身体怎么接受得了。

听闻现在不少翰林,都在打熬身体,没办法,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企图心,想要未来在庙堂中有一席之地,就得去海外,可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可能的。

为了壮其体魄,不少人去翰林院当值也不坐轿了,完全步行,等走到了翰林院时,免不得挥汗如雨。

还有人在翰林院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编修和修撰以及庶吉士,一个个在自己的值房里舞刀、掇石,好不热闹,风气为之一变。

以至不少人纷纷摇头,造孽啊,这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在,现在竟成了杂耍摊的了。

这也是实在不得已,有企图心,就得未雨绸缪,出海的事,现在大家都在打听,你去海外,打个来回,得坐船行数千里,船上颠簸,海涛翻涌,身子羸弱之人,没有一副好体魄是受不了的。

尤其是沿途得了疾病,是真的要误人性命的事,即便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等症状,也是不少,再加上说不准运气不好,遭遇了土人,你这腿脚不好,或者体力不济,真可能要曝尸荒野的。

金昭伯闻听这些,真是心如刀割,十年寒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金榜题名,结果……还得受两茬罪,遭两次苦,而且还是一次比一次苦,这不是开玩笑吗?

“父亲……”

金昭伯匆忙搀扶自下马车走下来的金幼孜。

金幼孜呼出一口气,只轻描淡写地道:“课业如何了?”

金昭伯的脸色不禁黯然了几分,叹道:“儿子无心……”

金幼孜没有责备,却是道:“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足以立业。”

金昭伯道:“儿子听说,连翰林也不读书了,都在耍大刀呢……”

金幼孜道:“不要以讹传讹,他们只是举石锁,没有耍大刀。”

金昭伯道:“父亲……”

他一面搀着金幼孜,一面道:“府里……有许多人来见,都递了门贴,极想见一见父亲……儿子觉得过于招摇,所以……都挡驾了。”

金幼孜瞥了金昭伯一眼,道:“嗯……老夫身体不好,许多人……确实不便去见。不过即便将人拒之门外,也要客气一些,不可失了礼数。”

金昭伯点头道:“儿子知晓轻重。不过……母舅来了……”

金幼孜听罢,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在何处?”

金昭伯道:“内堂。”

金昭伯的母舅,其实是金幼孜的发妻刘氏的兄弟,刘氏也是大族,且有举人的功名,对为官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会经常往返于京城。

只是这个时候赶过来,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可别人不能见,这自己的妻弟……却是不能不见的。

当即,金幼孜匆匆走进了内堂。

随即,便有人笑着来见礼。

“我可等了多时了,姐夫……现在外头都人心惶惶……好不热闹。”

“你啊……平日不登门……”金幼孜摇摇头道:“现在却赶巧来了。”

“姐夫,我也是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来京的……实不相瞒……现在下头……真是沸腾一片,不知多少人……都以姐夫您马首是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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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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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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