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帝心难测
第511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道:“臣请陛下明示。”
朱棣慢悠悠地道:“取茶盏来。”
张安世便忙是去取来了茶水。
朱棣坐在寝卧上呷了一口,才道:“张卿家,你来说说看,什么是天子?”
“啊……”张安世一愣,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然,但他还是想了想道:“自是九五之尊……”
朱棣却是摇头道:“九五之尊是没有错,生杀夺予,雷霆雨露,言出法随,这些也都没有错。可是……朕终究还是人。”
朱棣说得娓娓动听,他轻张唇片,慢悠悠地接着道:“自是因为天下这样的权柄,却操之于朕这样的人之手,那么……就不免……会有无数人觊觎大位,毕竟……朕是人,他们思量着,自己也是人嘛。更有人或攀附,或逢迎,或谋夺,总是希望能从朕的手上,得到一点什么。”
“可怕啊……”朱棣居然发出了感慨:“百姓们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朕乃皇帝,自接了大位以来,必然就有千千万万的人,惦记着朕,围绕在朕的身边。张卿,你现在可知,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了吗?”
张安世跟着发一句感慨:“是啊,现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真是什么人都有,幸赖臣不一样。”
朱棣摇摇手,示意张安世不必再说下去。
都说人老成精,现在的朱棣,虎目闪动,虽无当初之勇,却有了从前所没有的精明。
他继续道:“去岁,朕旧疾复发,随口与人提及。于是便有一待诏之翰林,希望朕能广召天下奇事,为朕治病。”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以为……这里头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摇头。
朱棣又道:“朕起心动念,于是便随口询问,当即,便命礼部侍郎耿文忠寻访天下名医。数月之后,耿文忠至福建布政使司,推举了一人,便是这徐真人,说此真人的丹药极为灵验,能够延年益寿,更能缓解病痛,张卿……你认为这其中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应该还算合理,毕竟是陛下下旨,而这位耿侍郎奉旨推举,只要灵验与否,其实和他的关系不大。”
朱棣点头道:“朕于是顺水推舟,便命这徐真人来南京,徐真人还真献上了丹药,并且一直在宫中为朕炼丹。伱说,这里头……可有蹊跷?”
张安世低头沉思,良久,才道:“其实……说的过去。”
朱棣继而又点头道:“朕借故,还对这徐真人,进行了厚重的赏赐,甚至……还命人往福建布政使司,去修缮他的道观,费钱财也是不少,甚至还打算,将其所供奉的两位神灵,也都册封为真人,这……也没有错吧?”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确实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朱棣微笑道:“可如果,这翰林随口一言,朕对其从善如流,乃是故意为之呢?”
张安世:“……”
朱棣道:“至于这个侍郎,命他去访医,也是真故意默许呢?”
张安世道:“……”
朱棣道:“倘若,这徐真人被推举之后,朕命其来南京城,也是朕故意纵容呢?”
张安世拧眉道:“陛下的意思是……其实……陛下一直都在按着他们的说的去做,而后故意想看看,他们的图谋是什么?”
朱棣道:“当然想要看看,因为每一处……都合情合理,恰恰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张安世道:“哪里不合理?”
朱棣道:“历朝历代,方士进入宫廷,所炼的丹药,最终使皇帝早亡的事,经史之中屡见不鲜。无人可以靠丹药可以长寿,所谓的真人和仙人,倘若他们真有什么本领,自己早已得道,何须还要在宫中,为皇帝的长寿去劳心劳力。这等事……朕明白,可有的人,以为朕不明白。”
朱棣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可即便朕不明白,难道他们不会明白吗?他们是读书人,无论是那翰林,还有那侍郎,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何况朕几次对这徐真人故意大加的封赏,一份诏书,从草拟诏书的翰林,到负责传发的部堂堂官,大家只需看这诏书,其实就已心如明镜,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张卿可知道……迄今为止,劝谏朕不吃这丹药者,唯有亦失哈一人而已?而其余人……却好像一下子,成了聋子,成了瞎子,人人都缄默不言,好像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徐真人,亦或者,好像朕突然用丹,成了应该的事一样。”
张安世猛然醒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大家恐惧,所以不敢言?”
朱棣突然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因为有人在盼着朕死!”
张安世:“……”
这话,他就实在没法接下去说了。
朱棣勾起一笑,却是显得自嘲,接着道:“平日里,有任何事,他们都敢言,朕每日接受到的弹劾奏疏,没有十本八本,也有三五本。从徐真人入宫迄今,已有大半年的功夫,可所有人都缄默不言,朕其实一直都在等,就等着有人来言此事,想看看……到底是朕的爱卿们愚钝,以至后知后觉呢。还是……所有人都在盼着朕驾崩的时候。”
吃仙丹会早死这事,对于皇帝而言,可能未必是一个共识。
毕竟各种皇帝对于吃丹药,都有一种特殊的癖好。
可对读书人而言,却几乎属于某种共识,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经史之中来寻找经验教训,而经史之中,对于任何术士,可是没有一句好话的。
基本上,若是翻开史册,你大抵就能知道,这所谓的术士,就是误国误民的小丑,而所谓的丹药,或者各色的红丸、黑丸之类,几乎形同于是毒药。
现在……询问翰林,翰林表示可以寻访名医倒也罢了,派人去寻访,好死不死,寻到了一个炼丹的家伙,而这寻访之人,竟还是读书人出身的朝廷大臣。
宫中的事,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尤其是这么多份诏书,大抵也可让各部以及翰林的大臣们,能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大臣,显然都是人精,即便朱棣没有挑明,其实他们也能揣摩到宫中发生什么了。
张安世是因为要忙碌其他的事,所以疏忽。可面圣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也能立即察觉到一点什么,转而去询问亦失哈。
可以说……朱棣虽老,却已老而成精,他依旧养着这个徐真人,做出一副宠幸和信任的样子,却对徐真人献上来的丹药,都悄然地藏起来,绝口不吃,却是将这徐真人当做了他的试金石。
谁真谁伪,谁忠谁奸,一眼便能辨明。
只可惜……太子、张安世还有伊王这时候跳出来,直接将这徐真人戳穿,反而误了朱棣耍弄权术的大计。
张安世也没想到朱棣在背后有这么一着,吐出了一口浊气道:“陛下早说啊,若是臣知道,陛下令有所图,臣……定不会如此冒失。只是……”
朱棣脸色却温和了许多。
至少在这个过程中,朱棣也已深深体会到亦失哈的体贴,太子的至孝,以及伊王与张安世的忠心。
能够抵制住太子克继大统的诱惑,冒着被父皇责骂的风险,火速入宫,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太子的孝顺绝非是作伪了。
张安世乃太子妻弟,这个时候,却也能有此表现,亦是足以令朱棣欣慰。
因此,朱棣虽有些遗憾原本的计划被破坏,却也没有真的生气,摆摆手道:“只是什么?”
张安世一脸狐疑地道:“只是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即便陛下……咳咳……不幸驾崩,可太子殿下,萧规曹随……”
朱棣淡淡道:“没了一个,才能没掉第二个。地上有三块石头,若是不踹掉第一块,怎么清理掉第二块、第三块?等到了太子登基,可能……他们就有其他的办法了。朕在位,做了一些事,而这些事,也足以教人对朕咬牙切齿。”
张安世想了想道:“会不会陛下多虑了?”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想当初,为了大位,朕与朱允炆叔侄尚可以相残。朕也听闻,在民间,为了一点家当,兄弟反目者,也是比比皆是。由此可见,这是人心使然,朕操持天下的把柄,怎么可能只是多虑?”
张安世:“……”
这话,显然又属于张安世不敢接的一类,当然,偷偷去跟人说陛下吃x是另一回事。
可当着面,和朱棣讨论叔侄相残,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显然也是被逼急了,想要证明世情险恶,所以才自揭伤疤,可张安世反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缓了半天,张安世才道:“既如此,那么臣……这便审讯这徐真人,还有……牵涉此事的……”
朱棣却是摇着头打断道:“不必啦,牵涉的人太多,绝不是一个两个。所谓抱团取暖,朕的那些大臣们,可一个个精明的很,想要抓住他们的尾巴,谈何容易?正因为如此……所以朕才……在方才……昏厥过去……”
张安世大惊,道:“方才是假的?”
朱棣没想到到现在,这家伙还没想到他是假昏厥,于是原来眯着的眼睛,突的张大起来,无语地瞪了张安世一眼道:“你以为呢?”
张安世不由道:“实在是,陛下……装的太像了,不愧是陛下……”
朱棣则是淡淡道:“朕此意,就是……既此前的局,被你破坏。那么……便再布一局,且想看看……到底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想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人在参与,他们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布局?”张安世皱了皱眉,慢慢地开始琢磨出味道来了。
张安世的智商一向自诩不错,之所以这一次一脸懵逼,纯粹是被朱棣的一手骚操作弄的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
因为他一向认为,陛下属于那种,废话少说,干啥事都是操家伙的性子。哪里想到,却也有这样耐心谋划布局,深藏不露的一面。
可细细一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预备谋反时,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却悄然开始在府中制造兵器,做好谋反准备时,那是何等的忍耐力。
终究还是他看错了陛下,总是见多了陛下的快意恩仇,却没有料想到,陛下也有‘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的一面。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这一次是装疯还是……装死……”
朱棣听罢,眼一张,似有怒意,却还是忍住了,只绷着脸道:“什么装疯?”
张安世脸一红,道:“臣……臣的意思是……”
朱棣见张安世如此,顿时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画面,不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的意思,莫非不是引蛇出洞……臣只是想请教陛下……”
朱棣抿了抿唇,随即慢悠悠地道:“现在起,你一切瞒着所有人,依朕之计行事……”
张安世便道:“臣……遵旨。”
张安世好像松了口气,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啥,陛下似乎总对装疯有一种奇怪的联想,连叔侄相残,都可坦然道出,反是这装疯卖傻,成了禁忌。
…………
两炷香之后。
张安世走出了寝殿。
他一脸沮丧,唉声叹息。
朱高炽几人,一个个忧心忡忡地围了上来。
“如何?”
张安世四顾,看着太子、伊王、亦失哈,还有这外殿角落的诸多战战兢兢的宦官,道:“陛下……陛下有旨……将徐真人……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
朱高炽顿时眼眶便红了,一时之间,竟是泪水要夺眶而出。
亦失哈也只觉得身子一软,竟是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坐下去,又慌忙想要挣扎爬起,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倒是伊王朱挠挠头道:“不愧是皇兄,嫉恶如仇,那招摇撞骗之徒,千刀万剐已是轻了。”
张安世像关爱智障儿童一般,打量了朱一眼,他无法理解,这家伙……情商如此之低,是怎么确保情报分析能够准确的。
此时,朱高炽哽咽道:“可……可还有药医吗?”
张安世努力地绷着脸道:“姐夫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而后,便无言。
其实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哀嚎道:“莫不是皇兄要驾崩了?”
说着,朱竟也泪如雨下,哀嚎大哭。
虽说他怕朱棣就像老鼠怕猫,可他毕竟打小是朱棣养大,表面说是兄弟,可情感上却是父子,即便不是父子,说是后爹也不过分。
当即,朱泪洒衣襟,竟是闹将起来。
宦官们慌忙上前,小心地搀住住朱。
朱却依旧还在抽泣不止。
朱高炽倒是显得冷静一些,可此时也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浑浑噩噩。
亦失哈则苍白脸,悲痛道:“殿下节哀,节哀……”
张安世此时没多说什么,只道:“此时……陛下不希望有人打扰,就请亦失哈……在御前照顾即可。其余之人……还是休要出入,免使陛下……病情加重。”
朱高炽不等亦失哈答应,却道:“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张安世看大家悲痛欲绝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还好他理智地没有露馅,努力摆出哀痛之色道:“陛下本身就有旧疾,再加上吃了这么多丹药,这丹药之中有铅毒,日积月累,积在体内,时日久了,便是无解的毒药,本来……还可再坚持一些时日,才可能毒发,可谁想到……”
张安世一脸悲怆,接着道:“谁想到,今日……这徐真人的真面目被揭穿,陛下震怒之下,气急攻心,因此……才至现在这般。”
说着,他看向朱高炽道:“姐夫,赶紧让瞻基回京吧。”
朱高炽下意识地点点头:“去……去让瞻基……火速回京吧……”
下一刻,朱高炽像是想到了什么什么随即又道:道:“还能坚持几日……”
张安世幽幽地道:“这……可说不清……不过……应该没有多少时日了。”
朱高炽只沮丧地点点头,眸光闪动,眼中泪光闪烁,一时无言。
张安世宽慰道:“人有生老病死,姐夫不必悲伤,趁着陛下还有一些精力……迟一些……只怕要召大臣来觐见了。”
朱高炽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走程序了。
这样急着召集大臣,唯一的可能就是……时间已经到了非常紧迫的地步了。
他一脸哀痛,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慌忙道:“奴……奴婢……去安排,不知明日可否……”
张安世立即道:“现在天色确实已晚,只是……依我看……还是能有多早便多早,不可延误,一个时辰之后吧。”
“那时候天已黑了……”亦失哈诧异道。
张安世沉重地道:“事不宜迟。”
这四个字,宛如千钧巨石一般,一下子将亦失哈最后一丁点的希望,压成了粉末。
他骤然明白……
可能连今夜……都未必能熬过去了。
……
别人放假在游山玩水,老虎还窝在闷热的房里码字,好惨!
亦失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只恨不得痛苦出声。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忍下,朝朱高炽行了一个礼,道:“请殿下拿主意吧。”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看向朱高炽。
其实……一切的真相,只怕也只有和朱棣交谈过的张安世最为清楚了。
可张安世却是不能说,毕竟这是陛下的密旨。
不过说与不说,张安世也不必有其他的担心。太子的性情,实是至孝,而陛下也显然也已试探出了这一点。
因此……在这种绝对信任之下,张安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这个姐夫,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错误的决策。
果不出张安世所料,朱高炽毫不犹豫地道:“召诸臣觐见,召皇孙朱瞻基入京,将那徐真人千刀万剐,处之以极刑。”
张安世和亦失哈便道:“是。”
朱高炽随即就道:“本宫去看看父皇。”
张安世顿时反应过来,立马拦住了他,道:“姐夫……不,太子殿下……”
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称呼错了,以往叫姐夫,是因为朱高炽真的是张安世的姐夫。
现在叫太子殿下,是必须告诉别人,太子殿下,可能不是太子殿下了。
张安世道:“陛下身子已孱弱至了极点,决不能受任何的干扰,此时……还是不宜觐见为好。”
朱高炽叹息一声,垂泪道:“养育之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不料父皇到这样的境地,身为人子,竟不能尽孝,实是万死之罪。”
张安世知道自家姐夫这时候是真伤心,便劝道:“若是陛下还清醒,此时最希望殿下能够稳住大局,而非悲痛伤身。”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终究颔首点头。
接下来,便是走程序办事了。
张安世趁着这个空挡,居然径直往驻扎在宫墙附近的羽林卫,以及探望下值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还有卫戍在几处大门的模范营官兵。
宫中禁卫的兵马十分复杂,有囤驻,也有守卫几处宫门的,还有侍直宫内的。
可此时,张安世却好像领了什么旨意一般,先至羽林卫。
羽林卫指挥一听芜湖郡王独自前来,当即表示震惊。
卫戍宫中的指挥是极为敏感的,他迅速就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
正因为羽林卫的敏感,所以作为指挥的他,几乎绝不结交外臣,即便是有人来巡视,那也一般是皇帝下旨成国公或者淇国公亦或者英国公来一趟,而且事先都有五军都督府,或者亲军都督府事先打了招呼,绝不可能贸然有人来巡视。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宫里出事了。
可指挥却极聪明的没有发声询问,因为只要张安世不言,他是不敢窥测宫中情状的。
张安世也只是走马观一般,巡了营,随即便走。
指挥将他送出了大营,随即脸色凝重地道:“召当值的所有官校,传令下去,今日起,所有官校,不得告假,营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的战马、军械、草料,都要细细查验一遍,营中从现在起,若有赌博、殴斗等事,俱都罪加三等,所有人枕戈待旦,不得有误。”
扈从的校尉听令,顿时明白了什么,绷着脸唱了一声喏,便火速去传令了。
模范营卫戍在宫中的人马,大抵不过两千余人,三班值戍。
这一队人马在此值戍之后,张安世几乎不再管他们了。
如今,他出现在了各处宫门,一一查验,却也没有多言,便径直转道去了大汉将军们的营地。
大汉将军隶属于锦衣卫,不过他们的职责,却是作为皇帝的扈从和近卫,个个身材魁梧,职责和人们常说的锦衣卫緹骑全然不同。
张安世询问了大汉将军们平日里的扈从情况,便也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此时……天色已彻底地黑了下来,盈盈星光爬上了夜空,显得璀璨夺目。
张安世腹中却已是饥肠辘辘,可现在显然没心思管吃喝,还在想着许多的事。
这时,却终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后,便道:“殿下,大臣已至午门侯见,大公公请殿下一道去文楼。”
张安世这才收起心神,颔首道:“好,这便去。”
张安世毫不迟疑,一路快步来到文楼。
而诸大臣们,却已三五成群的,来到了这文楼之外等候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其实任何大臣,都已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特别是杨荣与胡广二人,脸色极为凝重。
解缙气色还好,不过以他的聪明,显然也已经猜测出了一点什么。
金幼孜依旧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静静地站着等候。
至于金忠、刘观、夏原吉、金纯等人,一个个垂头站着,面上都有凝重之色。
此番召见,有文渊阁大学士,也有各部部堂,还有九卿,俱为朝中重臣。
事先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得知了消息,宫中的某位真人被锦衣卫拿下,同时拿下的,还有一个宦官。
此后,宫中的卫戍突然加强,张安世也开始巡营。
这些事是瞒不住的。
甚至有人听闻,那位真人,被拿下之后,立即开始处以极刑,手段之残酷,前所未有。
而这等骇人之事,其实大家已不必去多关心了解,已经能猜测出一二了。
众臣并没有进入文楼里,而是被亦失哈引至到了一处文楼旁临时休憩的寝殿。
而诸臣见状,早已是面面相觑。
进入了寝殿,在这寝殿的尽头,乃是轻纱的帷幔打下,又隔着屏风,无人可以得见圣颜。
众臣按捺住心头的各种心思,迫不及待地行了大礼,口呼万岁。
朱高炽已是一副萎靡之色,眼中掩不住的泪意,正被一个宦官搀扶着。
伊王殿下竟也在此。
只是这位平素生性浪漫的伊王殿下,现在却也是双目浮肿,默默地立于一旁,脸色凄然。
金忠一见,不禁悲从心来,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眼前的一切,已令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作为当初北平府的从龙之臣,他与朱棣的情感,比之其他大臣要深厚的多,当即再也忍不住的老泪纵横,无声哽咽起来。
他们高呼了万岁之后,这帷幔和屏风之后的朱棣,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此时,显然无人敢催促。
很久,很久后。
才终于听到了朱棣微弱的声音,这声音……低沉得可怕,也虚弱得可怕,他一字一句地道:“都到了吧?”
亦失哈跪在帷幔之后,忍着心头的悲痛,尽可能平静地道:“陛下,都到了。”
朱棣这才又道:“朕偶感风寒……”
似乎……风寒好像一个垃圾桶,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往这里装就对了。
只见又听朱棣道:“咳咳……身子甚是不适……朕倦的很……倦的很。”
张安世在殿中,心里却不禁想,不愧是陛下呢,当初在北平府……就能屈能伸,时隔多年,今日故技重施,却也是手到擒来,天生下来,好像就是干这个的一般。
杨荣急切地道:“陛下既是偶感风寒,理应……好好照顾龙体,臣等……”
“咳咳咳……咳咳咳……”
杨荣的话,被朱棣一阵激烈的咳嗽所打断。
杨荣似乎这才意识到,此时不该说这些了,当即便静候陛下的旨意。
似乎又过去了很久。
那帷幔和屏风之后,好像朱棣又恢复了一些气力。
朱棣又道:“朕倦的很……祖宗……创业不易……江山……到朕的手里……朕克继太祖高皇帝……大统……太祖高皇帝爱我。”
“……”
朱棣道:“太祖……太祖高皇帝,属意于朕,奈何……奈何建文小贼,结交近臣……近臣……竟是借机……行秦二世之事……幸赖祖宗保佑……朕振臂一呼,杀至南京……方才……不使太祖高皇帝后继者无人……”
他反复喃喃念……到了后来,便只剩下不断地念叨着太祖高皇帝了。
众臣都面面相觑。
金忠心中更悲,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看来真的不行了,如若不然,到了这时,怎的还自己骗自己?显然……这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征兆。
沉默了很久,却又听朱棣道:“朕登极二十余载……不曾愧负祖宗,仰祖宗之恩,背负天下黎民所望……而今,天下虽非……非海晏河清……”
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可好像已抽空了气力。
于是众臣纷纷开始垂头丧气,一副悲痛之色。
张安世似也受到感染,倒像是陛下当真不行了,因为……这真的像极了,他几乎可以料想,陛下真到了那一日,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即将弥留之际,也必定是要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正统,而后吹嘘一下自己的功绩。
因而,张安世也不禁为之沮丧。
朱棣开始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众臣不免惶恐起来。
朱高炽直接拜下,哽咽道:“父皇……请保重龙体……”
却好像因为这一句话,朱棣突然勉力道:“杨荣、胡广、金幼孜近前……”
他没有召解缙……可能是因为对解缙还不甚放心。
而三个大学士,不敢怠慢,一个个病恹恹似得起身,又因急切,快步进入了帷幔,绕至屏风之后。
三人到了帝侧,悲痛地看了眼朱棣,又泪眼婆娑地低垂着头,一个个拜下。
朱棣面色不甚好,一脸倦色,仿佛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看着三个大臣,道:“卿……卿三人……预备拟诏……”
遗诏……
这殿中之人,尽是五味杂陈。
方才对于朱棣的一丁点悲痛和怀念,现在迅速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思所取代。
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这短短的三言两语之间,可能要决定国朝未来数十年,许多人的生死荣辱。
而这一切……都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虽然有许多人,已能窥测出一点结局。可事到临头,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却尽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于是断断续续的,开始交代。
三学士因为朱棣声音轻微,不得不凑上耳朵。
只有屏风和帷幔外的人,大抵也只能……听到些许的只言片语。
张安世便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太子……朱高炽……至孝……可承大统……”
“朱瞻基……立为太子……”
“朕之陵寝……可从简……入葬……”
“内帑财货……子孙毋可滥用也……”
“宁王……宁王就藩时……缺少钱粮……朕念兄弟之情,至内帑借其银十七万九千五百两,充为军费,利息三钱,未立字据……子孙当牢记……另有谷王朱桂,于永乐十九年,向朕告贷银十五万三千两,充以藩国之用,约其利息四钱……子孙毋忘也……”
只是到了后来,朱棣的声音,越来越轻微。
这时……张安世已几乎听不到什么了。
交代了很久……三学士个个红着眼睛,直到朱棣似乎已经无法成言,他们不得不不断地将耳朵尽可能近地凑上去,细细去听,直到朱棣……开始浑浑噩噩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我……爱我……”
而后,三人神色黯然,告退出帷幔,又拜下,朝朱棣行大礼。
朱高炽又哭,可此时……众臣却纷纷看向三学士。
此时许多人,已经顾忌不上朱棣了,只提心吊胆的,想着陛下的遗诏。
朱高炽带着哭腔道:“诸卿且退下……文渊阁……遵父皇旨,草拟诏书……”
众人称是。
这众臣,才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去。
众臣不发一语,只觉得心底格外的沉重。
这样的大事,却需所有的大臣聚于文渊阁,拟出一份遗照来,而后再经过审核,呈送太子殿下。
此时,已到了子夜时分了。
大臣们年纪老迈,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可现在……却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出的精神。
以至于人们没有倦意,很快便开始聚于文渊阁里。
紧接着,众人落座,夏原吉便起头开始哭。
大家便也跟着一起哭。
不乏有人捶胸跌足几句。
哭了七七四十九声。
夏原吉收泪,多数大臣也都收泪。
夏原吉抱手对杨荣三人道:“三公,请速速草拟出陛下的遗愿吧,事不宜迟,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当以国家和社稷为重。”
杨荣道:“陛下召我等入宫,便是昭告百官……”
夏原吉苦笑道:“只是陛下病情来的太快,所谓病来如山倒,我等只听到只言片语……”
杨荣颔首,当即与胡广、金幼孜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幼孜站了起来,自告奋勇:“我来草拟,待会请杨公、胡公过目,再请诸大臣见证。”
金幼孜虽脸露悲色,却毫不含糊,随即叫人取来笔墨纸砚了,当即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洋洋洒洒千言的遗诏便草拟妥了。
许多人已安耐不住。
纷纷凑上来看。
他们紧张地看着里头的内容,仿佛这关系到了自己的性命一般。
金幼孜吹干了墨迹,当即呈杨荣和胡广的面前。
杨荣虽也悲痛,却素来沉稳,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轻轻眼角扫一眼,脸上方才的平静,却转瞬之间,一扫而空。
而后,他似是不露声色,却将这诏书送至胡广的面前。
胡广只一看,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金幼孜道:“二公……是否有失?”
胡广道:“此处……只怕值得商榷吧,其余还好,可是这一句……胡某却未听闻……是陛下何时说的?”
金幼孜面无表情,却道:“胡公……或许杨公有印象。”
胡广脸色一变,沉声道:“金公,这是天大的事,胡某再愚钝,也不至遗忘这样的事……此圣命也,岂可乱诏?”
杨荣面上没有表情,也看着金幼孜。
金幼孜依旧还是镇定自若地道:“杨公有印象吗?”
杨荣轻皱眉头道:“老夫愚钝,不过……确实没印象……”
金幼孜道:“可是我听的真切……”
此时,所有人看看杨荣,又看看金幼孜。
没有人觉得错愕,却几乎所有人……都仿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人料想到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一般。
倒是胡广道:“实在不成……当立即入宫,去询陛下……”
金幼孜道:“可。”
杨荣却摆摆手,叹道:“何必说这些负气的话?二公难道没有见到,陛下……在交代完之后,已失去了神志。陛下龙体……已是垂危……哎……到现在……如何去请陛下明示?”
陛下的情况,三人是亲身看在眼里的,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想来即便是这遗言,也是在回光返照的情况之下,勉强道出来的,现在去请陛下明示,简直就是说笑。
金幼孜于是情真意切地道:“可金某,确实听的真切,当时陛下确实声音微弱,口齿不清,二公如今……却认为老夫胡言,这莫非是质疑金某的品德吗?”
胡广道:“没有听见这一句就是没有听见,与金公的德行无关,胡某只信自己所见所闻,绝无揣度金公心思的意思……”
胡广这般态度坚决,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
第513章 矫诏
文渊阁的气氛陡然之间紧张起来。
眼看着局面僵住。
倒是有人打圆场,却是刘观。
刘观道:“诸公,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还争吵了起来?到底是哪一句,还请明示,现在大家都在,正好参详一二。”
胡广显得十分气愤,并没有因为刘观的打圆场而缓和自己的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他与金幼孜的关系不错,可以说素有交情,可越是如此,他越为此而愤怒。因为他认为金幼孜欺骗了自己,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幼孜反而显得稳重,见刘观相询,便道:“遗诏之中,有一句……乃是:册封张安世为宋王……”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纷纷露出了异色。
宋王……这就是亲王的爵位了,与太祖高皇帝诸子以及赵王和汉王并肩。
张安世能册封郡王,本就已经算是格外的优渥了。
算是打破了定例。
可现在又来这么一个加封,绝对是空前绝后。
朱棣这辈子,打着靖难的名义,指责建文皇帝破坏了祖宗之法,这才做了天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永乐一朝,无论干什么,无论是不是都按祖制行事,可至少,都打着祖宗之法的招牌。
唯独是张安世封王这件事,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践踏朱元璋的成法。
而如今,却又继续层层加码,竟是要加封为亲王了。
可众臣细细一想,似乎……这样的加恩,也确实是朱棣能够干得出来的。
毕竟……当今陛下太特殊,也只有他这样的魄力,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破格,倘若是后世的皇帝,也未必有此决心。
再结合张安世的功劳,以及朱棣对张安世的信重,可以说……可能性不小。
何况,正因为这是遗诏,才有如此的可能。
若是其他时候,朱棣下此旨意,必定会有大臣劝谏。
莫说是其他人,即便是文渊阁一些倾向于张安世的大学士,只怕也会觉得恩荣太过,请求陛下三思。
可遗诏不同之处就在于,皇帝这个时候都要咽气了,就算他的遗言再不合理,也绝不会有人跑去跟他抬杠,更无从去请他收回成命。
何况这遗诏作为皇帝的最后临终交代,克继大统的新皇帝,是断然不敢轻易推翻的。
可以说,这是朱棣最后一次的言出法随,质疑遗诏,本身就是推翻自身的合法性。
其他的事,可以阳奉阴违,唯独遗诏不可。
众臣沉默着,有人感慨……这张安世……真不知走了什么运。
也有人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简单。
因而,在沉默之中,众人纷纷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又继续道:“新君登极,册封张安世为宋王,其长子长生,为宋王世子,次子长念,袭芜湖郡王爵!令其就藩新洲,供奉家庙,世袭罔替,终大明一朝,与朝廷同富贵。”
众臣听罢,许多人在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得了亲王爵,甚至儿子得封了一个郡王,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而作为亲王,自然而然,也该和其他的藩王一样,回到封地就藩。
毕竟,朱棣的两个亲儿子都就藩了,这位宋王殿下,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京城里待下去吧。
这绝对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旨意,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对于张家而言,努力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值得追求呢?何不如回自己的藩地,努力缔造自己的藩国,像所有的宗亲一样,开疆拓土,在那万里碧波的海外,称王称霸。
而对于更多人而言,若是张安世能离开京城,这又何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一旦张安世离开,虽然张安世留下的班底依旧势力不小,可想要继续深入的新政,已是不可能。
甚至……整个新政戛然而止,也未可知。
毕竟,新政之中,最难对付的,未必是新政这一股力量,而在于……张安世这个难缠的对手。
张安世犹如一个精神图腾一般,使许多人自发地聚拢在了他的周围。
可一旦失去了张安世,形势也就未必了。
尤其是在直隶,张安世培养出来的那些人,现在还未进入中枢,真正手握大权。
对付这些人,只需进行拉拢,或者进行分化,久而久之,自可土崩瓦解。
至于太子殿下,以及皇孙,也未必没有办法。
总而言之,至少现在而言,失去了张安世的影响,也可使人长松一口气。
当即,这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起来。
半响后,才突然有人道:“金公所言,未必未有之,以我之见,既是金公听得了陛下的旨意,其他人未闻,或是其他二公一时未听得罢了。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圣意,倘若因此而将这圣意自诏中除去,陛下若知,必是遗憾万分。我等既为人臣,理应恭奉圣意,岂可马虎大意呢?”
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此言,不是没有道理。
三个人有一人听见,那么当时的情景就在于,陛下当真本就言辞含糊,有人没有听见也不足奇,可这是圣意,总不能因为有人没有听见,就视而不见吧。
此话一出,许多人便也纷纷开始点头:“是也,是也,这是大事,非同小可,何况……以我之见,陛下厚爱芜湖郡王殿下,此时还念着芜湖郡王,可见陛下厚爱之心,倘若我等位臣子的,忽视了去,这……实在愧对陛下厚恩……”
说着,便有人开始垂泪。
这种事就是如此,一旦有人开始流眼泪,其他人不跟着流一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众人都流眼泪。
擦拭着眼泪,有人哽咽,站了起来,却是工部尚书吴中。
吴中悲痛地道:“若是违背圣意,岂不是辜负圣恩?以我之见,这一条……理应添列。解公、杨公、胡公……以为如何?”
解缙则是慢悠悠地道;“我不曾在御前听诏,且看看大家的主意。”
杨荣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一条闻所未闻。”
胡广依旧绷着脸,态度最是激烈:“不是闻所未闻,是根本没有这一句。陛下虽是口谕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吐字,哪怕不清晰,只是一句话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胡某还没有聋,怎会不知?这是矫诏!”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矫诏二字,可是极严重的事,说是公然撕破脸都不为过。
毕竟矫诏与谋逆相当,一般同僚之间,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是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指责的,所谓万事留一线,就是这样的道理。
能到文渊阁大学士这样地步的人,必然是行事稳重,能三思而后行之人,更不可能采取这样激烈的词句。
金幼孜道:“胡公的意思是……金某敢矫诏?”
这一句反问之下,却是直指要害。
是啊,这是加封张安世,他金幼孜和张安世平素没有恩情,即便张安世是金幼孜的亲儿子,金幼孜又怎么可能甘愿冒着诛族的风险,去给张安世加封?
至少明面上,道理是这样的。
胡广显然是气极了,眼睛瞪大,怒道:“以为我不知吗?这是借故将张安世赶走,张安世固然在京与否,与胡某无关,可胡某不曾听见陛下有此诏,就是没有!此等事,怎么能含糊过去……总而言之,这诏书……是你金幼孜拟的,与胡某无关,也和文渊阁无关。”
他激动得脸胀红,一副捋着袖子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杨荣皱着眉头,轻轻咳嗽,想示意什么,可胡广置若罔闻不说,转过头,气呼呼地对杨荣道:“杨荣不必咳了,你这咳病什么时候能好?”
杨荣端坐,一脸无奈。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自乱阵脚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刘观在旁劝道。
胡广便道:“那么刘公,你是礼部尚书,礼法乃是大义,伱秉持礼法,又怎么说?”
刘观捏着胡须,慢悠悠地道:“依老夫看,这一条嘛,添入遗诏可,不添亦可……”
“呸!”有人直接朝刘观脸上吐了一个吐沫,这人竟不是胡广,而是金忠。
金忠本就伤心过度,此时也渐渐品味到了点什么,心里早就堵着慌,却也能耐住性子,可听到刘观之言,终是没有忍住,直接啐了刘观一脸吐沫。
他瞪着刘观,气腾腾地道:“是非曲直,就是这样来论的吗?这样的大事,乃是亦可,不是亦可就这般含糊过去的?既二公都未曾听闻,那么为何不是有人借机扰乱视听?是别有图谋?”
刘观忙是狼狈地擦脸,一面道:“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金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还请你吃过饭,你……你……”
这时有人道:“算了,算了。”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道:“要注意臣仪……”
胡广气恼地大呼:“这是作乱,是结党营私。”
“胡公说谁结党?”金幼孜盯着胡广。
“说的就是你!”胡广怒瞪着他。
金幼孜冷冷地道:“你我同乡,我素来敬你,可你左一句矫诏,右一句结党,这是君子所为吗?”
胡广眼带讽刺看着他道:“我是否君子暂且不论,你却是小人。”
金幼孜道:“你与张安世有私仇,所以得听张安世封亲王,所以视而不见,因私废公,才是小人。”
“无耻!”胡广勃然大怒地大吼。
“你才无耻!”
胡广怒极了,捋起袖子便要扬起拳头去打,可终究举起了拳手后,还是忍住了,便挥舞着拳头道:“你再说一句。”
“无耻,怎么,你还要打人?”
“你以为老夫不敢打?”
“无耻之徒,你打打看。”
“打的就是你。”
“你打。”
“我今日非要教训你不可。”
“你打。”
“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倒是打啊!”
胡广终究还是将手放下,藏在袖里,而后绷着脸道:“我是不会中你的奸计的。”
金幼孜淡淡道:“胡公也不过如此。”
胡广冷哼道:“这些话对我无用。”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此时,许多人已意识到……接下来……这陛下或许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亦或者……尸骨未寒之时,一场风暴,已是酝酿了。
…………
“殿下,殿下……”
有人边叫着,边急匆匆至地小跑到了文楼。
走进偏殿中,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打……打起来了,差差……一点打起来啦。”
朱高炽和张安世本在此侍奉,听到消息,不由目瞪口呆地道:“谁要打?”
张安世则是显得很兴奋,兴致勃勃地道:“谁打赢了?”
宦官缓了缓气,便细细地将文渊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
朱高炽显然是惊呆了。
张安世倒幽幽地道:“原来还没有打起来。”
他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明朝历史上大臣打架的事不少,不过永乐朝不多,好不容易能有点动静,结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
可朱高炽却是皱眉,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道:“大学士有分歧?还是关于陛下口谕的事?”
他不敢说遗旨,只要他父皇一息尚存,这就还是口谕。
张安世才想起,他……好像要做亲王了。
不过张安世也不是傻瓜,他这个亲王,是有代价的。
亲王更像是一个奖品。
很显然,陛下不可能发布这样的口谕,那么……传出这样的口谕,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那就是有人希望张安世就藩。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因为这是打着为了张家好的名义。
去新洲做土霸王,世世代代为藩王,这是多大的厚遇?
朱高炽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到底是不是出自父皇之口?”
说着,朱高炽来回踱步,显得不敢确定。
因为这还真可能是他那父皇能干得出来的事。
朱高炽是至孝之人,朱棣的遗诏是一定要遵守的,毕竟……他是克继大统的继承者,若是推翻遗诏,那遗诏中还让朱高炽克继大统,是否也要推翻?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姐夫,你在此歇一歇,我去看一看陛下的龙体……”
朱高炽皱眉,他本想和张安世好好议一议呢,谁料张安世要脚底抹油,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父皇要紧,你且去吧。”
朱高炽显得极为疲惫,今日实在折腾得太多了,他跌坐在椅上,神色愈发的黯然。
张安世却已一溜烟的进入了寝殿。
此时的寝殿里,除了朱棣,便空无一人,这是朱棣的意思。
于是当张安世蹑手蹑脚地进去后,朱棣还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犹如死人一般。
张安世走近一些后,便行礼道:“陛下,陛下……”
朱棣却依旧没有动静。
张安世耐着性子,又低声呼唤了几声。
朱棣依旧没有动弹。
张安世无奈,只好悄悄到了榻下,低声咕哝了几句。
这几句话,就好像强心针一般,猛地……朱棣豁然坐起。
朱棣虎目炯炯有神地瞪着张安世道:“是吗?”
张安世苦笑道:“都要打起来了,闹的人尽皆知,怎么能有假……陛下……方才当真说了……要加封吗?”
朱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朕这般愚蠢?”
“啊……这……”张安世听罢,不由得神色黯然。
朱棣注意到了张安世的情绪,却道:“教你就藩……这定是别有所图,居然是金幼孜……朕还真是万万没想到……原以为……会是胡广……”
“啊……”张安世一脸诧异地道:“陛下竟疑心文渊阁……”
朱棣缓缓地道:“方士的事……绝不是几个寻常的官吏就可摆布,背后……的人,一定不会那般简单。若当真只是区区几个小贼,一个侍郎,一个韩林,朕岂会忍耐这么久,与那姓徐的人周旋呢?”
他顿了顿,又道:“朕原以为文渊阁里,疑心最大的乃是胡广。胡广此人,大智若愚,看着像个傻瓜,可朕一直觉得,他可能没这样简单。”
“其次可能是杨荣,杨荣此人,太聪明了,一个人如此精明……教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摸透,所以朕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戒心。”
“可万万没想到……”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拧紧了眉心。
显然,这个结果实在令他太意想不到了。
张安世则是觉得朱棣方才的分析很是有理,便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张安世紧紧地盯着朱棣询问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臣这边,锦衣卫可以随时……”
朱棣抿着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背靠在身后的床沿上,接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金幼孜为何要矫诏,他矫诏……真的可以达成目的吗?现在看来……似乎……文渊阁对他并不支持……”
张安世听罢,心头一震,似乎也开始回过味来。
张安世看着朱棣。
此时思绪乱飞。
于是他看向朱棣,道:“陛下的意思是……金幼孜此举,还有别的图谋?”
朱棣微笑,只是笑意明显不达眼底,道:“是否有图谋,又有什么干系?拭目以待便是了。”
张安世便道:“臣等要不要有所准备?”
“不必。”朱棣道:“准备了也无用,与其如此,倒不如作壁上观,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倘若此时有任何的举动,反而会令人起疑。”
张安世道:“还是陛下圣明。不过……他们倒是真大胆,竟敢矫诏!”
朱棣却是笑了,道:“天下能成事的,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之辈?就如朕,当初朕靖难的时候,不也有许多人在想,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反?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此等人成了,就光耀万世,败了,则满盘皆输,倒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张安世也不由笑了笑道:“臣就没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不置可否,却突然道:“是吗?”
“啊……”张安世吓一惊,忙道:“臣冤枉啊!”
朱棣却道:“你没有这样的胆子,是因为你没有到那个份上!当初若是建文让朕安心做一个藩王,朕能有这样的胆子吗?若非是建文,今日废一个藩王,明日逼一个藩王自焚而死,朕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若非是事情紧急到了建文已派了人来北平抓捕朕,朕……如何能痛下这样的决定……”
朱棣继续娓娓动听地道:“其实这些人……也是一样,一个新政,要毁了他们累世家业。又有长史入阁的章程,断绝了他们的仕途,张卿家,你真以为……这些不会引来反噬?以为只要兵多将广,他们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你错啦,他们不会在你擅长的地方,和你硬碰硬,可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教他们甘愿承受,只是有的人……寻不到契机,只要忧虑的等待时机。而有的人,却能在绝处抓住机会,反戈一击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脸,忍不住道:“陛下倒是欣赏他们?”
朱棣道:“朕视他们为对手,如今假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欣赏。如若不然……区区一群蟊贼,如何值得朕费这样的功夫呢?”
可随即又冷冷一笑道:“可欣赏是一回事,天下的事,既有对错,却又无对错,朕非腐儒,也不会去追究什么对错,朕只知道,谁是朕的敌人,既是敌人,就要将他们挖出来,一网打尽,方才可消弭一切祸患。”
说到这里,朱棣露出了几分倦色,叹道:“朕真的老了,再非从前那般踌躇满志。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为子孙们清理最后一个障碍而已。”
张安世道:“陛下还年轻的很……可以活……一百岁……”
朱棣道:“别人是万岁,你却是百岁。”
张安世忙道:“这不一样……”
朱棣摇摇头:“好了,我知你真心便是,休要继续啰嗦。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安世道:“臣遵旨。”
明明张安世觉得想笑,却偏还要摆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这对张安世的演技,有着巨大的挑战。
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笑得很大声吧。
因而,他只好选择绷着脸,逢人便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毕竟动辄泪流满面干不出来,但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还是轻易的。
文渊阁……
此时已是次日。
庙堂中的硝烟已还未散去。
这一向和睦的文渊阁里,此时已开始硝烟弥漫了。
舍人和书佐们,现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此时,他们一个个紧张莫名,生恐因此而牵涉其中。
而胡广昨夜子时才回去勉强打了个盹,今儿一大清早,便又急匆匆的来当值。
虽是没有办法睡好,可他却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一到文渊阁,便询问杨荣来了没有,而后就一头扎入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我想了一夜,觉得太可怕了,金幼孜真的可怕。”
杨荣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的对。”
胡广道:“他真有忍耐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甚至偶尔还表现得支持新政,可直到这时,才图穷匕见,一个人……怎可虚伪到这样的地步!”
杨荣依旧安安静静的样子,只嗯了一声。
胡广看着他,皱眉道:“杨公你怎的还这般气定神闲?你……你……”
杨荣道:“那我该怎么办?”
胡广焦急地道:“都要火烧眉毛了,现在可正是仗义死节的时候啊,我们食君之禄……”
杨荣突的打断他道:“胡公能否坐下来,慢慢喝口茶再说。”
胡广道:“我不坐,我偏要站着说。”
杨荣无奈地笑了笑,道:“哎……此事确实很严重,不过胡公也不要这样激动,不如我们等待事情的发展,再做定论。”
“为何?”胡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杨荣道:“因为……金公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就一定有他选择的理由。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大好时机?”胡广迷糊了。
杨荣道:“陛下可能要大行,新君可能立足未稳,天下忧虑,如今……遗旨却出了事,现在众说纷纭,文渊阁的争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胡广的火气顿时又给提了起来,气呼呼地道:“你我三人受命,怎么就不重要了?昨夜,你也是亲耳听到的,知道陛下下的口谕是什么!难道现在连是非对错……也没有了吗?若是人没有是非对错,那与猪狗有什么分别?”
杨荣苦笑着道:“诶……诶……诶……胡公能不能先让我将话说完。是非对错,固然重要,可现在并不是争个对错就有用………而在于,天下人愿意相信真相是什么?”
胡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荣便道:“倘若人人希望张安世就藩,那么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对加封亲王,往新洲就藩深信不疑。倘若人人不相信,大家就会认为金幼孜是矫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胡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道:“那么天下人信不信呢?”
杨荣微笑道:“金幼孜之所以在文渊阁里,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之下,突然抛出了这个,某种程度而言,就是相信……大家会相信他的话。”
胡广恼怒地道:“那对错也不分啦?”
杨荣道:“怎么到现在,你还在说对错?”
胡广勃然大怒:“我读的书里,家父的言传身教里,有的就是对错,倘若对错也没了,那还奢谈什么忠孝,讲什么仁义礼智!”
杨荣叹息道:“你说的很好,可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这个,我们讲的是实际的情况。”
“人在实际的情况中,就不要讲这个了吗?那么和伪君子有什么分别?”胡广道。
杨荣看着胡广怒火攻心的样子,很是无奈,便道:“看来我说服不了你,胡公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
胡广道:“我想好了,我打算去见太子,说明情由。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陛下口谕,倘若连太子殿下都信不过我,那我胡广索性辞官,就问殿下是相信金幼孜,还是我胡广……杨公,我们素来交厚,你同去不同去。”
杨荣摇头:“不去。”
胡广瞪着他道:“你贪恋富贵,迷恋权柄!”
杨荣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即便是找太子,也无用。太子殿下没有决定的权力,他现在还只是太子,你现在教他去处置,只会将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看着胡广一副想要反驳的样子,杨荣苦口婆心地接着道:“你想想看,他若是相信你,那么相信金幼孜的人,就会认为太子为了将张安世留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连陛下的心意都要违抗,这是大不孝。你想想看,太子能背负大不孝的指责吗?”
“这里头最可怕之处,远没有是非对错这样简单。而在于,它既使太子殿下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同时,又加封了张安世,使张家有了一条后路。对张安世而言,丢下这里的一切,回到新洲,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而对于这些年来,早已被新政折磨的百官而言,也多了一个宣泄口。对天下的士绅而言……”
胡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荣道:“就是不去,也奉劝胡公不要去,此时太子殿下,即将登上大宝,最是该收拢天下人心的时候,我们为此争执,被人说是党争也好,说是意气之争也罢。可太子殿下,无论做出任何的选择,都会使他这即将克继大统的新君,处于十分窘迫的局面。”
“历来新君,登基之处,都需展现至孝,也需收买天下人心,所以……才会有天下大赦,会采取笼络大臣的措施。等一切大局已定,过了一两年之后,再执行自己的主张。这个时候……去逼迫太子殿下,是不可事宜的。我们该以大局为重,将这个争论,局限于文渊阁,局限于百官,而绝非是东宫。”
“你……”胡广手指着杨荣,却懒得再继续多说,一跺脚,气势汹汹地去了。
胡广很愤怒。
直接负气而去。
不过他虽怒不可遏,对杨荣的话不以为然,可……却没有直接往东宫去,而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也没了心思票拟,而是取了笔墨纸砚,开始画王八,画了数十只,还贴心的在每一只大小王八上,做了标记。
“金幼孜。”
“金幼孜长子……”
“金幼孜长孙……”
……
金幼孜显得格外的低调,他没有再继续去谈及陛下口谕的事,即便有人来拜访,他也绝没有再继续和人谈及此事。
他依旧还是沉默着,显得格外的平静,仿佛一切的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既使处于这风口浪尖,他亦是一切如常。
“解公……”金幼孜拿着一份奏疏,来到解缙的跟前。
解缙颔首,抬头瞥了金幼孜一眼,微笑道:“金公有何赐教?”
“这份奏疏……是关于江西劝农的,乃江西布政使司所奏,只是此处,有一些语焉不详,解公可否一看。”
解缙点头,伸手取了奏疏,只看了看,便道:“去岁粮食大丰收,所以今年百姓们希望多种一些桑梓,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官府勒令不得强种,反而不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限制部分的大户吧。”
金幼孜点点头。
解缙将奏疏发还,金幼孜接过,金幼孜道:“听闻吉水那边,解公的族人,也都要移往爪哇?”
解缙叹道:“吉水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啊,哎……此乃生养之地,背井离乡,轻易割舍,说是不痛心是不可能的。可爪哇也缺乏人力,解某思之,还是让他们去爪哇,去有所作为吧!”
“那里艰苦是艰苦了一些,可若不经历这些磨砺,如何能光耀门楣呢?历来大族,哪一个不是创业艰难,才惠及子孙?使子子孙孙无所忧的?此事……解某是再三修了书信,劝告他们,他们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今……见解某重新入阁,竟还求他们入爪哇,他们才肯的。”
金幼孜道:“解公这般舍己,真教人钦佩。”
解缙笑了笑道:“只怕是教人讥讽吧。都已入阁了,却还教族人们身赴险地。”
金幼孜想了想道:“确实有人疑惑。”
“因为这是天下大势。”解缙看了他一眼,道:“这就如周室翦商之后,分封诸侯一样,多少周室宗亲,分赴天下,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吧,可不如此……何来周室的王业?又如何来的数百姬姓诸侯?历朝历代,能看清大势的人很多,可看清了大势,真的敢于随着这滚滚潮流而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为何?因为此势乃万千人合力的结果,人人不出力,何来的大势所趋呢?人都好逸恶劳,想要捡现成,只是……投机取巧,最终也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已。”
顿了顿,解缙又笑了笑道:“金公,你我同乡,这里也无外人,有些话,解某本不该多问,可此时心里还是不禁犯嘀咕,还请金公赐教。”
金幼孜道:“还请示下。”
解缙目光幽幽,好像闪烁着什么,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陛下封宋王就藩之事,金公当真听见了吗?”
金幼孜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还是那从容自若的样子,慢吞吞地道:“真的没有料想到这是一笔糊涂账,不过……金某百口莫辩,眼下也只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解缙听罢,抿了抿唇,似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只淡淡地道:“你好自为之吧。”
想了想,他突然又道:“其实爪哇当真是个好地方。那里虽是许多地方尚处不毛之地,可濒临汪洋大海,与大明隔海相望,无四季之分,土地肥沃,可称天府之国。”
金幼孜微笑道:“解公能寻到好去处,实是可贺。”
说着,金幼孜便拿着奏疏,告辞离开。
一会儿功夫。
却有书佐匆匆而来,边道:“解公……新来的奏疏……”
解公淡淡道:“取来吧。”
谁晓得这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居然很是不少。
竟在解缙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解缙倒是来了兴趣,当即随手取了一份,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而后,他若有所思,紧接着……他慢悠悠地道:“三……”
而后又吐出了一个字:“二……”
还没有离开的书佐,很是大惑不解,便疑惑地看着解缙。
只见解缙又念道:“一!”
这一字念完。
“啊……”
从隔壁的值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怒吼。
可谓是声震瓦砾。
解缙一脸了然的样子,吁了口气,勾了勾唇,忍不住道:“还是老样子啊……大家都变了,唯独他没有变!”
说着,摇摇头……苦笑端坐。
那声音的源头,是自胡广的口中传出的。
胡广也刚刚看到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发出了一阵怒吼之后,随即便将这奏疏翻得一片狼藉。
紧接着,他站起来,气咻咻地往杨荣的值房跑,看到杨荣,便气腾腾地道:“无耻,实是无耻啊……”
杨荣手里也正拿着一本奏疏,苦笑道:“嘘……小点动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我成日在密谋什么,好似你我是同党一样。”
胡广哼道:“君子朋而不党,我不怕人说,我独不怕人言可畏。”
杨荣叹息:“好吧,胡公……你休怒了,有话慢慢地说。”
胡广道:“看来张安世成行就藩,要成定局了。这金幼孜……真是卑鄙无耻,他一定与人早就串通好了的!哎……你这儿……也有这么多奏疏?也是他们送来的?”
杨荣道:“我早说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错,而在于……别人相信什么样的真相……”
“他们相信就是对的吗?”胡广冷声道。
胡广露出带有讥诮的冷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愤怒了。
愤怒在于,人可以如此指鹿为马,不分是非黑白。
更愤怒在于,更多人在装聋作哑。
这许多的奏疏,都是从各省快马送来的。
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包括某些知府,似乎已经闻风而动。
一个个假模假样地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关切,纷纷上疏来问皇帝龙体是否安康。
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真正的意图,却藏在细节里。
在奏疏之中,他们对于张安世的功绩,也大书特书,表示张安世进封亲王,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皇帝应该是不成了。
因为但凡陛下还有一丁点的神智,文渊阁里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争议来,毕竟……真有争议,陛下只要一句话,就可化解这些争执。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已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再联系到此前凌迟的一个道人,那么……必定是中了丹毒无疑。
既然有了明确的讯号,那么套在所有人头上犹如梦魇一般的噩梦,便算是解除了。
百官所恐惧的,正是朱棣!
这个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靠着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性子刚烈,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总能坚持自己的己见,永远对大臣抱有怀疑的态度。
而现在,朱棣一死,那么这天下……还真无可畏之人了。
这犹如潮水一般的奏疏,纷沓而至。
明面上是奏请给皇帝的奏疏,可实则,却是给太子看的。
就是要太子和天下人知道,天下百官,无不尊奉皇帝之命,其他的,太子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尤其是在这新君可能登基的节骨眼上,更是如此。
只有京官们,也有人开始看到了这个大势,除了支持新政的死硬分子之外,还有不少人,虽也不反对新政,却垂涎于新政的果实。
可如今,果实攥在张安世为首的那些人手里,倘若赶走了张安世,也就意味着……这新政的成果,可以随意攫取,这其中,又是多大的利害关系呢?
这些奏疏,可谓是一面倒一般。
杨荣幽幽地叹息道:“果然还是如此,不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胡公啊,你只看到了对错,可金公看到的……却是人心。情势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坏的多。”
胡广现在就像个小火炉,一点就着,愤愤然地瞪着杨荣道:“你少来羞辱我。”
杨荣则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一次不是羞辱。”
顿了顿,杨荣继续道:“而是实情。”
他伸手,随意点了一份奏疏,便道:“你可看到这背后的浩荡人心吗?天下这么多的大臣,有人是纯粹反对新政,而有人……却是垂涎于当下新政的硕果。老夫来问你,这新政产生了多少的财富?这些财富,若是没了张安世,而张安世下头的那些人……在朝中还未有足够的资历,可以承继张安世这海政部以及其他的职务,那么……这些落入了其他人之手,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何等的盛宴啊……反是你我这种人,却成了这庙堂,还有天下诸省的少数了。金公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撒了一个没有将张安世置之死地的谎言,却是勾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以及贪婪之心。”
“人的贪欲是可怕的,一旦被人勾起,这里头所迸发的力量,不敢说毁天灭地,却也足以教你我之辈,一旦与之为敌,便如螳螂挡车,被碾个粉碎了。”
胡广挑眉,带着怀疑道:“有这样严重?”
“非常严重。”杨荣很是肯定地道:“你我之所以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既是因为陛下厚恩,也是因为……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鼎力支持,可一旦失去了这些呢?你我就是无根之木,是池塘中的浮萍。”
“金公凭借这一份遗诏,则是天下人归心,即便他资历浅薄,却也足以成为真正可以手握文渊阁权柄的大学士。现在他携如此巨大的人望,又凭借着所谓的遗旨,只要赶走了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这大明朝廷,到底谁说了算,就未必了。”
胡广绷着脸,立马反驳道:“我不相信太子殿下能够容忍他。”
杨荣摇了摇头道:“开始可能无法容忍,可若是一次次下达旨意下去,结果发现,旨意出了紫禁城,人人阳奉阴违,人人对此并不热心,敷衍了事,任何事需要贯彻,都得需金公出面呢?”
胡广脸色凝重起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样严重……”
杨荣耐心道:“这当然要看情况。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当然不至到这样的地步,可太子殿下……新君登基,要稳定人心,也不得不进行妥协。”
胡广抿了抿唇,直勾勾地看着杨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荣这时却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抹光里又似乎宣示着坚定,道:“上书,弹劾金幼孜矫诏!”
“啊……”胡广一愣,惊讶地道:“当初不是杨公说作壁上观的吗?”
杨荣道:“那是从前,从前是想看一看,金公到底有什么后着,想让他露一露自己的家底,根据事情的发展,来确定他的意图。可现在他已图穷匕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狠狠杀一杀这风气,表明立场,将其他不肯与之同流合污之人凝聚起来。”
说到这里,杨荣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广道:若是此时,你我不站出来,不用矫诏来指责金公,那么其余不肯与之沆瀣一气的人,则是一盘散沙!大家至多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唯有你我鲜明的表明自己的态度,与金公摆出势不两立和不共戴天的姿态,才可振奋他们,教那些……一个个虽含不忿,忧国忧民之人,凝聚成一起,即便无法反击,却也可使金公无法这样轻易得逞……”
胡广大为兴奋,眼眸微张,道:“还以为杨公只是一个鼠辈,不料竟也有这样的志气。”
杨荣眼皮子都懒得去抬,只平静地道:“君子要伺机而动,可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
胡广道:“不过什么……”
杨荣肃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我上书,那可就覆水难收了。指责同僚矫诏,就意味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时……必定天下人要骂你我为国贼,一旦事败,你我不但遗臭万年,可能还要被反污为矫诏。”
胡广再愚蠢,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口谕就三个人听了去,可大家却是各执一词,也就是说,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人矫诏,不是金幼孜,就是杨荣与胡广了。
胡广却是不加犹豫地慨然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所憾!”
杨荣点了点头,随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我的奏疏,已预备好了,你自己也斟酌着写吧。”
“啊……”胡广讶异,忍不住道:“杨公早有预谋?”
“不是预谋。”杨荣无奈一笑道:“是未雨绸缪。”
胡广:“……”
邸报……
次日清早,各种消息纷沓而至。
百官上书,坚持张安世封王。
杨荣与胡广却破天荒的上奏,直接弹劾金幼孜。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因为杨荣与胡广的感染,亦或者是这些人本就是杨荣与胡广的门生故吏,次日亦有许多奏疏,纷纷弹劾陛下口谕有所蹊跷,金幼孜之言……委实难以取信天下之人。
于是,突如其来的,即便是最不关注庙堂之人,也能闻到这许多奏疏背后的血腥气。
矫诏,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这朝中,总有一边的人要人头落地。
而无论是哪一边的人,却都是位极人臣,乃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样的杀戮气息,即便是放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也是十分罕见的。
于是市井之中,人们议论纷纷。
军民疑惧。
作为风暴中心的张安世,却安安心心地每日待在宫中照顾陛下。
太子的行为,也十分恰当。
陛下病重,太子作为儿子,理应日夜衣不解带地侍奉皇帝,暂不理政。
这也给了太子朱高炽一点转圜的余地,因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是贸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决定,都会遭到另外一半人的怨恨。
他毕竟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朱棣。
此时的朱高炽,威望还小的多,不足以决定这些。
朱高炽在悲痛之中,却开始秘密地接见诸国公和侯伯,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诸都督,一一见面。
而对朝政的事,置若罔闻。
显然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们无论怎么闹,毕竟也是有限度!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军中,不使军心混乱,才可确保接下来天下陷入动荡的境地。
只是……唯独令他忧虑的,乃是各省和各州府。
这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金幼孜,若是此时他们离心离德,若是朱棣在世,自然不必担心,可现在朱棣已在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撒手人寰的时候,在新君登基的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那么天下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了。
而张安世,则省心了许多。
他此时正端坐在寝殿里,偶尔拿起茶盏,押上一口茶。
朱棣正冷着脸,看着一份份的奏疏。
他几乎是走马观,且忧且怒。
良久,他搁下了奏疏。
“事态比朕想的要严重得多。”朱棣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道:“朕以为,新政开了风气,且几次打击之下,天下的局面,不至一面倒的地步。”
张安世道:“会不会……有人只是纯粹的凑乐子?”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只好噤声。
朱棣道:“杨荣倒是令朕没有想到,他竟也有刚烈的一面。”
张安世忍不住道:“胡公也上奏疏了。”
“他的性子,上书不是理所应当吗?”朱棣道:“他没上奏才是奇怪的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只是朱棣的脸又徒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叹口气:“朕没了,许多人便开始无所畏惧起来了……哎……”
张安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于是岔开话题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棣便收起方才低迷的心情,想了想,慢悠悠地道:“再等一等。”
“还等?”张安世道:“臣有些担心……”
朱棣摇头,道:“到了现在,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已经许多天没有出宫,许久不曾见妻儿了。”
朱棣无语地瞪他一眼,随即道:“长生不就在大内吗?”
张安世摇头:“这不一样……臣说的是……”
朱棣摆摆手:“再等两日……”
张安世只好道:“遵旨。”
朱棣道:“也只能这两日了,再过两日,也差不多要露馅了。总不能朕看着要驾崩了,却总是不见驾崩吧,这也说不过去。”
张安世道:“陛下能长命百岁的。”
朱棣却是皱眉想了想道:“你出宫一趟吧,有一些事……你要去做……需交代锦衣卫……还有……”
朱棣斟酌着道:“锦衣卫应该已足够……教他们候命吧……等旨意!”
张安世道:“喏。”
…………
金幼孜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府邸。
方方在大门跟前停下,似乎等候已久的长子金昭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金昭伯乃是举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的春闱,有很大中进士的希望。
父亲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儿子亦是争气,自然让人羡慕。
不过最近,金昭伯却无心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即便入了翰林,可能还要流放去海外的藩镇里为官,这和流放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万里迢迢,寻常的读书人,身体怎么接受得了。
听闻现在不少翰林,都在打熬身体,没办法,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企图心,想要未来在庙堂中有一席之地,就得去海外,可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可能的。
为了壮其体魄,不少人去翰林院当值也不坐轿了,完全步行,等走到了翰林院时,免不得挥汗如雨。
还有人在翰林院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编修和修撰以及庶吉士,一个个在自己的值房里舞刀、掇石,好不热闹,风气为之一变。
以至不少人纷纷摇头,造孽啊,这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在,现在竟成了杂耍摊的了。
这也是实在不得已,有企图心,就得未雨绸缪,出海的事,现在大家都在打听,你去海外,打个来回,得坐船行数千里,船上颠簸,海涛翻涌,身子羸弱之人,没有一副好体魄是受不了的。
尤其是沿途得了疾病,是真的要误人性命的事,即便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等症状,也是不少,再加上说不准运气不好,遭遇了土人,你这腿脚不好,或者体力不济,真可能要曝尸荒野的。
金昭伯闻听这些,真是心如刀割,十年寒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金榜题名,结果……还得受两茬罪,遭两次苦,而且还是一次比一次苦,这不是开玩笑吗?
“父亲……”
金昭伯匆忙搀扶自下马车走下来的金幼孜。
金幼孜呼出一口气,只轻描淡写地道:“课业如何了?”
金昭伯的脸色不禁黯然了几分,叹道:“儿子无心……”
金幼孜没有责备,却是道:“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足以立业。”
金昭伯道:“儿子听说,连翰林也不读书了,都在耍大刀呢……”
金幼孜道:“不要以讹传讹,他们只是举石锁,没有耍大刀。”
金昭伯道:“父亲……”
他一面搀着金幼孜,一面道:“府里……有许多人来见,都递了门贴,极想见一见父亲……儿子觉得过于招摇,所以……都挡驾了。”
金幼孜瞥了金昭伯一眼,道:“嗯……老夫身体不好,许多人……确实不便去见。不过即便将人拒之门外,也要客气一些,不可失了礼数。”
金昭伯点头道:“儿子知晓轻重。不过……母舅来了……”
金幼孜听罢,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在何处?”
金昭伯道:“内堂。”
金昭伯的母舅,其实是金幼孜的发妻刘氏的兄弟,刘氏也是大族,且有举人的功名,对为官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会经常往返于京城。
只是这个时候赶过来,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可别人不能见,这自己的妻弟……却是不能不见的。
当即,金幼孜匆匆走进了内堂。
随即,便有人笑着来见礼。
“我可等了多时了,姐夫……现在外头都人心惶惶……好不热闹。”
“你啊……平日不登门……”金幼孜摇摇头道:“现在却赶巧来了。”
“姐夫,我也是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来京的……实不相瞒……现在下头……真是沸腾一片,不知多少人……都以姐夫您马首是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