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矫诏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83 / 677 章17,715 字

第513章 矫诏

文渊阁的气氛陡然之间紧张起来。

眼看着局面僵住。

倒是有人打圆场,却是刘观。

刘观道:“诸公,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还争吵了起来?到底是哪一句,还请明示,现在大家都在,正好参详一二。”

胡广显得十分气愤,并没有因为刘观的打圆场而缓和自己的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他与金幼孜的关系不错,可以说素有交情,可越是如此,他越为此而愤怒。因为他认为金幼孜欺骗了自己,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幼孜反而显得稳重,见刘观相询,便道:“遗诏之中,有一句……乃是:册封张安世为宋王……”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纷纷露出了异色。

宋王……这就是亲王的爵位了,与太祖高皇帝诸子以及赵王和汉王并肩。

张安世能册封郡王,本就已经算是格外的优渥了。

算是打破了定例。

可现在又来这么一个加封,绝对是空前绝后。

朱棣这辈子,打着靖难的名义,指责建文皇帝破坏了祖宗之法,这才做了天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永乐一朝,无论干什么,无论是不是都按祖制行事,可至少,都打着祖宗之法的招牌。

唯独是张安世封王这件事,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践踏朱元璋的成法。

而如今,却又继续层层加码,竟是要加封为亲王了。

可众臣细细一想,似乎……这样的加恩,也确实是朱棣能够干得出来的。

毕竟……当今陛下太特殊,也只有他这样的魄力,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破格,倘若是后世的皇帝,也未必有此决心。

再结合张安世的功劳,以及朱棣对张安世的信重,可以说……可能性不小。

何况,正因为这是遗诏,才有如此的可能。

若是其他时候,朱棣下此旨意,必定会有大臣劝谏。

莫说是其他人,即便是文渊阁一些倾向于张安世的大学士,只怕也会觉得恩荣太过,请求陛下三思。

可遗诏不同之处就在于,皇帝这个时候都要咽气了,就算他的遗言再不合理,也绝不会有人跑去跟他抬杠,更无从去请他收回成命。

何况这遗诏作为皇帝的最后临终交代,克继大统的新皇帝,是断然不敢轻易推翻的。

可以说,这是朱棣最后一次的言出法随,质疑遗诏,本身就是推翻自身的合法性。

其他的事,可以阳奉阴违,唯独遗诏不可。

众臣沉默着,有人感慨……这张安世……真不知走了什么运。

也有人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简单。

因而,在沉默之中,众人纷纷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又继续道:“新君登极,册封张安世为宋王,其长子长生,为宋王世子,次子长念,袭芜湖郡王爵!令其就藩新洲,供奉家庙,世袭罔替,终大明一朝,与朝廷同富贵。”

众臣听罢,许多人在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得了亲王爵,甚至儿子得封了一个郡王,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而作为亲王,自然而然,也该和其他的藩王一样,回到封地就藩。

毕竟,朱棣的两个亲儿子都就藩了,这位宋王殿下,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京城里待下去吧。

这绝对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旨意,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对于张家而言,努力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值得追求呢?何不如回自己的藩地,努力缔造自己的藩国,像所有的宗亲一样,开疆拓土,在那万里碧波的海外,称王称霸。

而对于更多人而言,若是张安世能离开京城,这又何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一旦张安世离开,虽然张安世留下的班底依旧势力不小,可想要继续深入的新政,已是不可能。

甚至……整个新政戛然而止,也未可知。

毕竟,新政之中,最难对付的,未必是新政这一股力量,而在于……张安世这个难缠的对手。

张安世犹如一个精神图腾一般,使许多人自发地聚拢在了他的周围。

可一旦失去了张安世,形势也就未必了。

尤其是在直隶,张安世培养出来的那些人,现在还未进入中枢,真正手握大权。

对付这些人,只需进行拉拢,或者进行分化,久而久之,自可土崩瓦解。

至于太子殿下,以及皇孙,也未必没有办法。

总而言之,至少现在而言,失去了张安世的影响,也可使人长松一口气。

当即,这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起来。

半响后,才突然有人道:“金公所言,未必未有之,以我之见,既是金公听得了陛下的旨意,其他人未闻,或是其他二公一时未听得罢了。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圣意,倘若因此而将这圣意自诏中除去,陛下若知,必是遗憾万分。我等既为人臣,理应恭奉圣意,岂可马虎大意呢?”

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此言,不是没有道理。

三个人有一人听见,那么当时的情景就在于,陛下当真本就言辞含糊,有人没有听见也不足奇,可这是圣意,总不能因为有人没有听见,就视而不见吧。

此话一出,许多人便也纷纷开始点头:“是也,是也,这是大事,非同小可,何况……以我之见,陛下厚爱芜湖郡王殿下,此时还念着芜湖郡王,可见陛下厚爱之心,倘若我等位臣子的,忽视了去,这……实在愧对陛下厚恩……”

说着,便有人开始垂泪。

这种事就是如此,一旦有人开始流眼泪,其他人不跟着流一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众人都流眼泪。

擦拭着眼泪,有人哽咽,站了起来,却是工部尚书吴中。

吴中悲痛地道:“若是违背圣意,岂不是辜负圣恩?以我之见,这一条……理应添列。解公、杨公、胡公……以为如何?”

解缙则是慢悠悠地道;“我不曾在御前听诏,且看看大家的主意。”

杨荣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一条闻所未闻。”

胡广依旧绷着脸,态度最是激烈:“不是闻所未闻,是根本没有这一句。陛下虽是口谕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吐字,哪怕不清晰,只是一句话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胡某还没有聋,怎会不知?这是矫诏!”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矫诏二字,可是极严重的事,说是公然撕破脸都不为过。

毕竟矫诏与谋逆相当,一般同僚之间,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是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指责的,所谓万事留一线,就是这样的道理。

能到文渊阁大学士这样地步的人,必然是行事稳重,能三思而后行之人,更不可能采取这样激烈的词句。

金幼孜道:“胡公的意思是……金某敢矫诏?”

这一句反问之下,却是直指要害。

是啊,这是加封张安世,他金幼孜和张安世平素没有恩情,即便张安世是金幼孜的亲儿子,金幼孜又怎么可能甘愿冒着诛族的风险,去给张安世加封?

至少明面上,道理是这样的。

胡广显然是气极了,眼睛瞪大,怒道:“以为我不知吗?这是借故将张安世赶走,张安世固然在京与否,与胡某无关,可胡某不曾听见陛下有此诏,就是没有!此等事,怎么能含糊过去……总而言之,这诏书……是你金幼孜拟的,与胡某无关,也和文渊阁无关。”

他激动得脸胀红,一副捋着袖子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杨荣皱着眉头,轻轻咳嗽,想示意什么,可胡广置若罔闻不说,转过头,气呼呼地对杨荣道:“杨荣不必咳了,你这咳病什么时候能好?”

杨荣端坐,一脸无奈。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自乱阵脚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刘观在旁劝道。

胡广便道:“那么刘公,你是礼部尚书,礼法乃是大义,伱秉持礼法,又怎么说?”

刘观捏着胡须,慢悠悠地道:“依老夫看,这一条嘛,添入遗诏可,不添亦可……”

“呸!”有人直接朝刘观脸上吐了一个吐沫,这人竟不是胡广,而是金忠。

金忠本就伤心过度,此时也渐渐品味到了点什么,心里早就堵着慌,却也能耐住性子,可听到刘观之言,终是没有忍住,直接啐了刘观一脸吐沫。

他瞪着刘观,气腾腾地道:“是非曲直,就是这样来论的吗?这样的大事,乃是亦可,不是亦可就这般含糊过去的?既二公都未曾听闻,那么为何不是有人借机扰乱视听?是别有图谋?”

刘观忙是狼狈地擦脸,一面道:“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金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还请你吃过饭,你……你……”

这时有人道:“算了,算了。”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道:“要注意臣仪……”

胡广气恼地大呼:“这是作乱,是结党营私。”

“胡公说谁结党?”金幼孜盯着胡广。

“说的就是你!”胡广怒瞪着他。

金幼孜冷冷地道:“你我同乡,我素来敬你,可你左一句矫诏,右一句结党,这是君子所为吗?”

胡广眼带讽刺看着他道:“我是否君子暂且不论,你却是小人。”

金幼孜道:“你与张安世有私仇,所以得听张安世封亲王,所以视而不见,因私废公,才是小人。”

“无耻!”胡广勃然大怒地大吼。

“你才无耻!”

胡广怒极了,捋起袖子便要扬起拳头去打,可终究举起了拳手后,还是忍住了,便挥舞着拳头道:“你再说一句。”

“无耻,怎么,你还要打人?”

“你以为老夫不敢打?”

“无耻之徒,你打打看。”

“打的就是你。”

“你打。”

“我今日非要教训你不可。”

“你打。”

“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倒是打啊!”

胡广终究还是将手放下,藏在袖里,而后绷着脸道:“我是不会中你的奸计的。”

金幼孜淡淡道:“胡公也不过如此。”

胡广冷哼道:“这些话对我无用。”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此时,许多人已意识到……接下来……这陛下或许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亦或者……尸骨未寒之时,一场风暴,已是酝酿了。

…………

“殿下,殿下……”

有人边叫着,边急匆匆至地小跑到了文楼。

走进偏殿中,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打……打起来了,差差……一点打起来啦。”

朱高炽和张安世本在此侍奉,听到消息,不由目瞪口呆地道:“谁要打?”

张安世则是显得很兴奋,兴致勃勃地道:“谁打赢了?”

宦官缓了缓气,便细细地将文渊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

朱高炽显然是惊呆了。

张安世倒幽幽地道:“原来还没有打起来。”

他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明朝历史上大臣打架的事不少,不过永乐朝不多,好不容易能有点动静,结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

可朱高炽却是皱眉,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道:“大学士有分歧?还是关于陛下口谕的事?”

他不敢说遗旨,只要他父皇一息尚存,这就还是口谕。

张安世才想起,他……好像要做亲王了。

不过张安世也不是傻瓜,他这个亲王,是有代价的。

亲王更像是一个奖品。

很显然,陛下不可能发布这样的口谕,那么……传出这样的口谕,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那就是有人希望张安世就藩。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因为这是打着为了张家好的名义。

去新洲做土霸王,世世代代为藩王,这是多大的厚遇?

朱高炽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到底是不是出自父皇之口?”

说着,朱高炽来回踱步,显得不敢确定。

因为这还真可能是他那父皇能干得出来的事。

朱高炽是至孝之人,朱棣的遗诏是一定要遵守的,毕竟……他是克继大统的继承者,若是推翻遗诏,那遗诏中还让朱高炽克继大统,是否也要推翻?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姐夫,你在此歇一歇,我去看一看陛下的龙体……”

朱高炽皱眉,他本想和张安世好好议一议呢,谁料张安世要脚底抹油,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父皇要紧,你且去吧。”

朱高炽显得极为疲惫,今日实在折腾得太多了,他跌坐在椅上,神色愈发的黯然。

张安世却已一溜烟的进入了寝殿。

此时的寝殿里,除了朱棣,便空无一人,这是朱棣的意思。

于是当张安世蹑手蹑脚地进去后,朱棣还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犹如死人一般。

张安世走近一些后,便行礼道:“陛下,陛下……”

朱棣却依旧没有动静。

张安世耐着性子,又低声呼唤了几声。

朱棣依旧没有动弹。

张安世无奈,只好悄悄到了榻下,低声咕哝了几句。

这几句话,就好像强心针一般,猛地……朱棣豁然坐起。

朱棣虎目炯炯有神地瞪着张安世道:“是吗?”

张安世苦笑道:“都要打起来了,闹的人尽皆知,怎么能有假……陛下……方才当真说了……要加封吗?”

朱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朕这般愚蠢?”

“啊……这……”张安世听罢,不由得神色黯然。

朱棣注意到了张安世的情绪,却道:“教你就藩……这定是别有所图,居然是金幼孜……朕还真是万万没想到……原以为……会是胡广……”

“啊……”张安世一脸诧异地道:“陛下竟疑心文渊阁……”

朱棣缓缓地道:“方士的事……绝不是几个寻常的官吏就可摆布,背后……的人,一定不会那般简单。若当真只是区区几个小贼,一个侍郎,一个韩林,朕岂会忍耐这么久,与那姓徐的人周旋呢?”

他顿了顿,又道:“朕原以为文渊阁里,疑心最大的乃是胡广。胡广此人,大智若愚,看着像个傻瓜,可朕一直觉得,他可能没这样简单。”

“其次可能是杨荣,杨荣此人,太聪明了,一个人如此精明……教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摸透,所以朕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戒心。”

“可万万没想到……”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拧紧了眉心。

显然,这个结果实在令他太意想不到了。

张安世则是觉得朱棣方才的分析很是有理,便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张安世紧紧地盯着朱棣询问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臣这边,锦衣卫可以随时……”

朱棣抿着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背靠在身后的床沿上,接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金幼孜为何要矫诏,他矫诏……真的可以达成目的吗?现在看来……似乎……文渊阁对他并不支持……”

张安世听罢,心头一震,似乎也开始回过味来。

张安世看着朱棣。

此时思绪乱飞。

于是他看向朱棣,道:“陛下的意思是……金幼孜此举,还有别的图谋?”

朱棣微笑,只是笑意明显不达眼底,道:“是否有图谋,又有什么干系?拭目以待便是了。”

张安世便道:“臣等要不要有所准备?”

“不必。”朱棣道:“准备了也无用,与其如此,倒不如作壁上观,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倘若此时有任何的举动,反而会令人起疑。”

张安世道:“还是陛下圣明。不过……他们倒是真大胆,竟敢矫诏!”

朱棣却是笑了,道:“天下能成事的,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之辈?就如朕,当初朕靖难的时候,不也有许多人在想,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反?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此等人成了,就光耀万世,败了,则满盘皆输,倒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张安世也不由笑了笑道:“臣就没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不置可否,却突然道:“是吗?”

“啊……”张安世吓一惊,忙道:“臣冤枉啊!”

朱棣却道:“你没有这样的胆子,是因为你没有到那个份上!当初若是建文让朕安心做一个藩王,朕能有这样的胆子吗?若非是建文,今日废一个藩王,明日逼一个藩王自焚而死,朕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若非是事情紧急到了建文已派了人来北平抓捕朕,朕……如何能痛下这样的决定……”

朱棣继续娓娓动听地道:“其实这些人……也是一样,一个新政,要毁了他们累世家业。又有长史入阁的章程,断绝了他们的仕途,张卿家,你真以为……这些不会引来反噬?以为只要兵多将广,他们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你错啦,他们不会在你擅长的地方,和你硬碰硬,可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教他们甘愿承受,只是有的人……寻不到契机,只要忧虑的等待时机。而有的人,却能在绝处抓住机会,反戈一击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脸,忍不住道:“陛下倒是欣赏他们?”

朱棣道:“朕视他们为对手,如今假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欣赏。如若不然……区区一群蟊贼,如何值得朕费这样的功夫呢?”

可随即又冷冷一笑道:“可欣赏是一回事,天下的事,既有对错,却又无对错,朕非腐儒,也不会去追究什么对错,朕只知道,谁是朕的敌人,既是敌人,就要将他们挖出来,一网打尽,方才可消弭一切祸患。”

说到这里,朱棣露出了几分倦色,叹道:“朕真的老了,再非从前那般踌躇满志。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为子孙们清理最后一个障碍而已。”

张安世道:“陛下还年轻的很……可以活……一百岁……”

朱棣道:“别人是万岁,你却是百岁。”

张安世忙道:“这不一样……”

朱棣摇摇头:“好了,我知你真心便是,休要继续啰嗦。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安世道:“臣遵旨。”

明明张安世觉得想笑,却偏还要摆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这对张安世的演技,有着巨大的挑战。

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笑得很大声吧。

因而,他只好选择绷着脸,逢人便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毕竟动辄泪流满面干不出来,但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还是轻易的。

文渊阁……

此时已是次日。

庙堂中的硝烟已还未散去。

这一向和睦的文渊阁里,此时已开始硝烟弥漫了。

舍人和书佐们,现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此时,他们一个个紧张莫名,生恐因此而牵涉其中。

而胡广昨夜子时才回去勉强打了个盹,今儿一大清早,便又急匆匆的来当值。

虽是没有办法睡好,可他却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一到文渊阁,便询问杨荣来了没有,而后就一头扎入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我想了一夜,觉得太可怕了,金幼孜真的可怕。”

杨荣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的对。”

胡广道:“他真有忍耐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甚至偶尔还表现得支持新政,可直到这时,才图穷匕见,一个人……怎可虚伪到这样的地步!”

杨荣依旧安安静静的样子,只嗯了一声。

胡广看着他,皱眉道:“杨公你怎的还这般气定神闲?你……你……”

杨荣道:“那我该怎么办?”

胡广焦急地道:“都要火烧眉毛了,现在可正是仗义死节的时候啊,我们食君之禄……”

杨荣突的打断他道:“胡公能否坐下来,慢慢喝口茶再说。”

胡广道:“我不坐,我偏要站着说。”

杨荣无奈地笑了笑,道:“哎……此事确实很严重,不过胡公也不要这样激动,不如我们等待事情的发展,再做定论。”

“为何?”胡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杨荣道:“因为……金公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就一定有他选择的理由。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大好时机?”胡广迷糊了。

杨荣道:“陛下可能要大行,新君可能立足未稳,天下忧虑,如今……遗旨却出了事,现在众说纷纭,文渊阁的争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胡广的火气顿时又给提了起来,气呼呼地道:“你我三人受命,怎么就不重要了?昨夜,你也是亲耳听到的,知道陛下下的口谕是什么!难道现在连是非对错……也没有了吗?若是人没有是非对错,那与猪狗有什么分别?”

杨荣苦笑着道:“诶……诶……诶……胡公能不能先让我将话说完。是非对错,固然重要,可现在并不是争个对错就有用………而在于,天下人愿意相信真相是什么?”

胡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荣便道:“倘若人人希望张安世就藩,那么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对加封亲王,往新洲就藩深信不疑。倘若人人不相信,大家就会认为金幼孜是矫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胡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道:“那么天下人信不信呢?”

杨荣微笑道:“金幼孜之所以在文渊阁里,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之下,突然抛出了这个,某种程度而言,就是相信……大家会相信他的话。”

胡广恼怒地道:“那对错也不分啦?”

杨荣道:“怎么到现在,你还在说对错?”

胡广勃然大怒:“我读的书里,家父的言传身教里,有的就是对错,倘若对错也没了,那还奢谈什么忠孝,讲什么仁义礼智!”

杨荣叹息道:“你说的很好,可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这个,我们讲的是实际的情况。”

“人在实际的情况中,就不要讲这个了吗?那么和伪君子有什么分别?”胡广道。

杨荣看着胡广怒火攻心的样子,很是无奈,便道:“看来我说服不了你,胡公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

胡广道:“我想好了,我打算去见太子,说明情由。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陛下口谕,倘若连太子殿下都信不过我,那我胡广索性辞官,就问殿下是相信金幼孜,还是我胡广……杨公,我们素来交厚,你同去不同去。”

杨荣摇头:“不去。”

胡广瞪着他道:“你贪恋富贵,迷恋权柄!”

杨荣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即便是找太子,也无用。太子殿下没有决定的权力,他现在还只是太子,你现在教他去处置,只会将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看着胡广一副想要反驳的样子,杨荣苦口婆心地接着道:“你想想看,他若是相信你,那么相信金幼孜的人,就会认为太子为了将张安世留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连陛下的心意都要违抗,这是大不孝。你想想看,太子能背负大不孝的指责吗?”

“这里头最可怕之处,远没有是非对错这样简单。而在于,它既使太子殿下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同时,又加封了张安世,使张家有了一条后路。对张安世而言,丢下这里的一切,回到新洲,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而对于这些年来,早已被新政折磨的百官而言,也多了一个宣泄口。对天下的士绅而言……”

胡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荣道:“就是不去,也奉劝胡公不要去,此时太子殿下,即将登上大宝,最是该收拢天下人心的时候,我们为此争执,被人说是党争也好,说是意气之争也罢。可太子殿下,无论做出任何的选择,都会使他这即将克继大统的新君,处于十分窘迫的局面。”

“历来新君,登基之处,都需展现至孝,也需收买天下人心,所以……才会有天下大赦,会采取笼络大臣的措施。等一切大局已定,过了一两年之后,再执行自己的主张。这个时候……去逼迫太子殿下,是不可事宜的。我们该以大局为重,将这个争论,局限于文渊阁,局限于百官,而绝非是东宫。”

“你……”胡广手指着杨荣,却懒得再继续多说,一跺脚,气势汹汹地去了。

胡广很愤怒。

直接负气而去。

不过他虽怒不可遏,对杨荣的话不以为然,可……却没有直接往东宫去,而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也没了心思票拟,而是取了笔墨纸砚,开始画王八,画了数十只,还贴心的在每一只大小王八上,做了标记。

“金幼孜。”

“金幼孜长子……”

“金幼孜长孙……”

……

金幼孜显得格外的低调,他没有再继续去谈及陛下口谕的事,即便有人来拜访,他也绝没有再继续和人谈及此事。

他依旧还是沉默着,显得格外的平静,仿佛一切的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既使处于这风口浪尖,他亦是一切如常。

“解公……”金幼孜拿着一份奏疏,来到解缙的跟前。

解缙颔首,抬头瞥了金幼孜一眼,微笑道:“金公有何赐教?”

“这份奏疏……是关于江西劝农的,乃江西布政使司所奏,只是此处,有一些语焉不详,解公可否一看。”

解缙点头,伸手取了奏疏,只看了看,便道:“去岁粮食大丰收,所以今年百姓们希望多种一些桑梓,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官府勒令不得强种,反而不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限制部分的大户吧。”

金幼孜点点头。

解缙将奏疏发还,金幼孜接过,金幼孜道:“听闻吉水那边,解公的族人,也都要移往爪哇?”

解缙叹道:“吉水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啊,哎……此乃生养之地,背井离乡,轻易割舍,说是不痛心是不可能的。可爪哇也缺乏人力,解某思之,还是让他们去爪哇,去有所作为吧!”

“那里艰苦是艰苦了一些,可若不经历这些磨砺,如何能光耀门楣呢?历来大族,哪一个不是创业艰难,才惠及子孙?使子子孙孙无所忧的?此事……解某是再三修了书信,劝告他们,他们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今……见解某重新入阁,竟还求他们入爪哇,他们才肯的。”

金幼孜道:“解公这般舍己,真教人钦佩。”

解缙笑了笑道:“只怕是教人讥讽吧。都已入阁了,却还教族人们身赴险地。”

金幼孜想了想道:“确实有人疑惑。”

“因为这是天下大势。”解缙看了他一眼,道:“这就如周室翦商之后,分封诸侯一样,多少周室宗亲,分赴天下,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吧,可不如此……何来周室的王业?又如何来的数百姬姓诸侯?历朝历代,能看清大势的人很多,可看清了大势,真的敢于随着这滚滚潮流而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为何?因为此势乃万千人合力的结果,人人不出力,何来的大势所趋呢?人都好逸恶劳,想要捡现成,只是……投机取巧,最终也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已。”

顿了顿,解缙又笑了笑道:“金公,你我同乡,这里也无外人,有些话,解某本不该多问,可此时心里还是不禁犯嘀咕,还请金公赐教。”

金幼孜道:“还请示下。”

解缙目光幽幽,好像闪烁着什么,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陛下封宋王就藩之事,金公当真听见了吗?”

金幼孜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还是那从容自若的样子,慢吞吞地道:“真的没有料想到这是一笔糊涂账,不过……金某百口莫辩,眼下也只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解缙听罢,抿了抿唇,似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只淡淡地道:“你好自为之吧。”

想了想,他突然又道:“其实爪哇当真是个好地方。那里虽是许多地方尚处不毛之地,可濒临汪洋大海,与大明隔海相望,无四季之分,土地肥沃,可称天府之国。”

金幼孜微笑道:“解公能寻到好去处,实是可贺。”

说着,金幼孜便拿着奏疏,告辞离开。

一会儿功夫。

却有书佐匆匆而来,边道:“解公……新来的奏疏……”

解公淡淡道:“取来吧。”

谁晓得这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居然很是不少。

竟在解缙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解缙倒是来了兴趣,当即随手取了一份,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而后,他若有所思,紧接着……他慢悠悠地道:“三……”

而后又吐出了一个字:“二……”

还没有离开的书佐,很是大惑不解,便疑惑地看着解缙。

只见解缙又念道:“一!”

这一字念完。

“啊……”

从隔壁的值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怒吼。

可谓是声震瓦砾。

解缙一脸了然的样子,吁了口气,勾了勾唇,忍不住道:“还是老样子啊……大家都变了,唯独他没有变!”

说着,摇摇头……苦笑端坐。

那声音的源头,是自胡广的口中传出的。

胡广也刚刚看到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发出了一阵怒吼之后,随即便将这奏疏翻得一片狼藉。

紧接着,他站起来,气咻咻地往杨荣的值房跑,看到杨荣,便气腾腾地道:“无耻,实是无耻啊……”

杨荣手里也正拿着一本奏疏,苦笑道:“嘘……小点动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我成日在密谋什么,好似你我是同党一样。”

胡广哼道:“君子朋而不党,我不怕人说,我独不怕人言可畏。”

杨荣叹息:“好吧,胡公……你休怒了,有话慢慢地说。”

胡广道:“看来张安世成行就藩,要成定局了。这金幼孜……真是卑鄙无耻,他一定与人早就串通好了的!哎……你这儿……也有这么多奏疏?也是他们送来的?”

杨荣道:“我早说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错,而在于……别人相信什么样的真相……”

“他们相信就是对的吗?”胡广冷声道。

胡广露出带有讥诮的冷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愤怒了。

愤怒在于,人可以如此指鹿为马,不分是非黑白。

更愤怒在于,更多人在装聋作哑。

这许多的奏疏,都是从各省快马送来的。

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包括某些知府,似乎已经闻风而动。

一个个假模假样地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关切,纷纷上疏来问皇帝龙体是否安康。

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真正的意图,却藏在细节里。

在奏疏之中,他们对于张安世的功绩,也大书特书,表示张安世进封亲王,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皇帝应该是不成了。

因为但凡陛下还有一丁点的神智,文渊阁里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争议来,毕竟……真有争议,陛下只要一句话,就可化解这些争执。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已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再联系到此前凌迟的一个道人,那么……必定是中了丹毒无疑。

既然有了明确的讯号,那么套在所有人头上犹如梦魇一般的噩梦,便算是解除了。

百官所恐惧的,正是朱棣!

这个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靠着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性子刚烈,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总能坚持自己的己见,永远对大臣抱有怀疑的态度。

而现在,朱棣一死,那么这天下……还真无可畏之人了。

这犹如潮水一般的奏疏,纷沓而至。

明面上是奏请给皇帝的奏疏,可实则,却是给太子看的。

就是要太子和天下人知道,天下百官,无不尊奉皇帝之命,其他的,太子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尤其是在这新君可能登基的节骨眼上,更是如此。

只有京官们,也有人开始看到了这个大势,除了支持新政的死硬分子之外,还有不少人,虽也不反对新政,却垂涎于新政的果实。

可如今,果实攥在张安世为首的那些人手里,倘若赶走了张安世,也就意味着……这新政的成果,可以随意攫取,这其中,又是多大的利害关系呢?

这些奏疏,可谓是一面倒一般。

杨荣幽幽地叹息道:“果然还是如此,不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胡公啊,你只看到了对错,可金公看到的……却是人心。情势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坏的多。”

胡广现在就像个小火炉,一点就着,愤愤然地瞪着杨荣道:“你少来羞辱我。”

杨荣则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一次不是羞辱。”

顿了顿,杨荣继续道:“而是实情。”

他伸手,随意点了一份奏疏,便道:“你可看到这背后的浩荡人心吗?天下这么多的大臣,有人是纯粹反对新政,而有人……却是垂涎于当下新政的硕果。老夫来问你,这新政产生了多少的财富?这些财富,若是没了张安世,而张安世下头的那些人……在朝中还未有足够的资历,可以承继张安世这海政部以及其他的职务,那么……这些落入了其他人之手,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何等的盛宴啊……反是你我这种人,却成了这庙堂,还有天下诸省的少数了。金公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撒了一个没有将张安世置之死地的谎言,却是勾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以及贪婪之心。”

“人的贪欲是可怕的,一旦被人勾起,这里头所迸发的力量,不敢说毁天灭地,却也足以教你我之辈,一旦与之为敌,便如螳螂挡车,被碾个粉碎了。”

胡广挑眉,带着怀疑道:“有这样严重?”

“非常严重。”杨荣很是肯定地道:“你我之所以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既是因为陛下厚恩,也是因为……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鼎力支持,可一旦失去了这些呢?你我就是无根之木,是池塘中的浮萍。”

“金公凭借这一份遗诏,则是天下人归心,即便他资历浅薄,却也足以成为真正可以手握文渊阁权柄的大学士。现在他携如此巨大的人望,又凭借着所谓的遗旨,只要赶走了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这大明朝廷,到底谁说了算,就未必了。”

胡广绷着脸,立马反驳道:“我不相信太子殿下能够容忍他。”

杨荣摇了摇头道:“开始可能无法容忍,可若是一次次下达旨意下去,结果发现,旨意出了紫禁城,人人阳奉阴违,人人对此并不热心,敷衍了事,任何事需要贯彻,都得需金公出面呢?”

胡广脸色凝重起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样严重……”

杨荣耐心道:“这当然要看情况。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当然不至到这样的地步,可太子殿下……新君登基,要稳定人心,也不得不进行妥协。”

胡广抿了抿唇,直勾勾地看着杨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荣这时却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抹光里又似乎宣示着坚定,道:“上书,弹劾金幼孜矫诏!”

“啊……”胡广一愣,惊讶地道:“当初不是杨公说作壁上观的吗?”

杨荣道:“那是从前,从前是想看一看,金公到底有什么后着,想让他露一露自己的家底,根据事情的发展,来确定他的意图。可现在他已图穷匕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狠狠杀一杀这风气,表明立场,将其他不肯与之同流合污之人凝聚起来。”

说到这里,杨荣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广道:若是此时,你我不站出来,不用矫诏来指责金公,那么其余不肯与之沆瀣一气的人,则是一盘散沙!大家至多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唯有你我鲜明的表明自己的态度,与金公摆出势不两立和不共戴天的姿态,才可振奋他们,教那些……一个个虽含不忿,忧国忧民之人,凝聚成一起,即便无法反击,却也可使金公无法这样轻易得逞……”

胡广大为兴奋,眼眸微张,道:“还以为杨公只是一个鼠辈,不料竟也有这样的志气。”

杨荣眼皮子都懒得去抬,只平静地道:“君子要伺机而动,可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

胡广道:“不过什么……”

杨荣肃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我上书,那可就覆水难收了。指责同僚矫诏,就意味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时……必定天下人要骂你我为国贼,一旦事败,你我不但遗臭万年,可能还要被反污为矫诏。”

胡广再愚蠢,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口谕就三个人听了去,可大家却是各执一词,也就是说,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人矫诏,不是金幼孜,就是杨荣与胡广了。

胡广却是不加犹豫地慨然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所憾!”

杨荣点了点头,随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我的奏疏,已预备好了,你自己也斟酌着写吧。”

“啊……”胡广讶异,忍不住道:“杨公早有预谋?”

“不是预谋。”杨荣无奈一笑道:“是未雨绸缪。”

胡广:“……”

邸报……

次日清早,各种消息纷沓而至。

百官上书,坚持张安世封王。

杨荣与胡广却破天荒的上奏,直接弹劾金幼孜。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因为杨荣与胡广的感染,亦或者是这些人本就是杨荣与胡广的门生故吏,次日亦有许多奏疏,纷纷弹劾陛下口谕有所蹊跷,金幼孜之言……委实难以取信天下之人。

于是,突如其来的,即便是最不关注庙堂之人,也能闻到这许多奏疏背后的血腥气。

矫诏,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这朝中,总有一边的人要人头落地。

而无论是哪一边的人,却都是位极人臣,乃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样的杀戮气息,即便是放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也是十分罕见的。

于是市井之中,人们议论纷纷。

军民疑惧。

作为风暴中心的张安世,却安安心心地每日待在宫中照顾陛下。

太子的行为,也十分恰当。

陛下病重,太子作为儿子,理应日夜衣不解带地侍奉皇帝,暂不理政。

这也给了太子朱高炽一点转圜的余地,因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是贸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决定,都会遭到另外一半人的怨恨。

他毕竟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朱棣。

此时的朱高炽,威望还小的多,不足以决定这些。

朱高炽在悲痛之中,却开始秘密地接见诸国公和侯伯,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诸都督,一一见面。

而对朝政的事,置若罔闻。

显然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们无论怎么闹,毕竟也是有限度!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军中,不使军心混乱,才可确保接下来天下陷入动荡的境地。

只是……唯独令他忧虑的,乃是各省和各州府。

这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金幼孜,若是此时他们离心离德,若是朱棣在世,自然不必担心,可现在朱棣已在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撒手人寰的时候,在新君登基的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那么天下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了。

而张安世,则省心了许多。

他此时正端坐在寝殿里,偶尔拿起茶盏,押上一口茶。

朱棣正冷着脸,看着一份份的奏疏。

他几乎是走马观,且忧且怒。

良久,他搁下了奏疏。

“事态比朕想的要严重得多。”朱棣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道:“朕以为,新政开了风气,且几次打击之下,天下的局面,不至一面倒的地步。”

张安世道:“会不会……有人只是纯粹的凑乐子?”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只好噤声。

朱棣道:“杨荣倒是令朕没有想到,他竟也有刚烈的一面。”

张安世忍不住道:“胡公也上奏疏了。”

“他的性子,上书不是理所应当吗?”朱棣道:“他没上奏才是奇怪的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只是朱棣的脸又徒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叹口气:“朕没了,许多人便开始无所畏惧起来了……哎……”

张安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于是岔开话题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棣便收起方才低迷的心情,想了想,慢悠悠地道:“再等一等。”

“还等?”张安世道:“臣有些担心……”

朱棣摇头,道:“到了现在,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已经许多天没有出宫,许久不曾见妻儿了。”

朱棣无语地瞪他一眼,随即道:“长生不就在大内吗?”

张安世摇头:“这不一样……臣说的是……”

朱棣摆摆手:“再等两日……”

张安世只好道:“遵旨。”

朱棣道:“也只能这两日了,再过两日,也差不多要露馅了。总不能朕看着要驾崩了,却总是不见驾崩吧,这也说不过去。”

张安世道:“陛下能长命百岁的。”

朱棣却是皱眉想了想道:“你出宫一趟吧,有一些事……你要去做……需交代锦衣卫……还有……”

朱棣斟酌着道:“锦衣卫应该已足够……教他们候命吧……等旨意!”

张安世道:“喏。”

…………

金幼孜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府邸。

方方在大门跟前停下,似乎等候已久的长子金昭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金昭伯乃是举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的春闱,有很大中进士的希望。

父亲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儿子亦是争气,自然让人羡慕。

不过最近,金昭伯却无心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即便入了翰林,可能还要流放去海外的藩镇里为官,这和流放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万里迢迢,寻常的读书人,身体怎么接受得了。

听闻现在不少翰林,都在打熬身体,没办法,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企图心,想要未来在庙堂中有一席之地,就得去海外,可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可能的。

为了壮其体魄,不少人去翰林院当值也不坐轿了,完全步行,等走到了翰林院时,免不得挥汗如雨。

还有人在翰林院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编修和修撰以及庶吉士,一个个在自己的值房里舞刀、掇石,好不热闹,风气为之一变。

以至不少人纷纷摇头,造孽啊,这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在,现在竟成了杂耍摊的了。

这也是实在不得已,有企图心,就得未雨绸缪,出海的事,现在大家都在打听,你去海外,打个来回,得坐船行数千里,船上颠簸,海涛翻涌,身子羸弱之人,没有一副好体魄是受不了的。

尤其是沿途得了疾病,是真的要误人性命的事,即便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等症状,也是不少,再加上说不准运气不好,遭遇了土人,你这腿脚不好,或者体力不济,真可能要曝尸荒野的。

金昭伯闻听这些,真是心如刀割,十年寒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金榜题名,结果……还得受两茬罪,遭两次苦,而且还是一次比一次苦,这不是开玩笑吗?

“父亲……”

金昭伯匆忙搀扶自下马车走下来的金幼孜。

金幼孜呼出一口气,只轻描淡写地道:“课业如何了?”

金昭伯的脸色不禁黯然了几分,叹道:“儿子无心……”

金幼孜没有责备,却是道:“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足以立业。”

金昭伯道:“儿子听说,连翰林也不读书了,都在耍大刀呢……”

金幼孜道:“不要以讹传讹,他们只是举石锁,没有耍大刀。”

金昭伯道:“父亲……”

他一面搀着金幼孜,一面道:“府里……有许多人来见,都递了门贴,极想见一见父亲……儿子觉得过于招摇,所以……都挡驾了。”

金幼孜瞥了金昭伯一眼,道:“嗯……老夫身体不好,许多人……确实不便去见。不过即便将人拒之门外,也要客气一些,不可失了礼数。”

金昭伯点头道:“儿子知晓轻重。不过……母舅来了……”

金幼孜听罢,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在何处?”

金昭伯道:“内堂。”

金昭伯的母舅,其实是金幼孜的发妻刘氏的兄弟,刘氏也是大族,且有举人的功名,对为官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会经常往返于京城。

只是这个时候赶过来,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可别人不能见,这自己的妻弟……却是不能不见的。

当即,金幼孜匆匆走进了内堂。

随即,便有人笑着来见礼。

“我可等了多时了,姐夫……现在外头都人心惶惶……好不热闹。”

“你啊……平日不登门……”金幼孜摇摇头道:“现在却赶巧来了。”

“姐夫,我也是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来京的……实不相瞒……现在下头……真是沸腾一片,不知多少人……都以姐夫您马首是瞻……”

第516章 好戏开场

金幼孜瞥了一眼自己的内弟。

却没有说话,而是慢悠悠地端坐,呷了口茶。

方才道:“说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此人叫刘进,刘进道:“姐夫,我思来,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去了新洲,这栖霞说起来,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姐夫……其实我也想在栖霞做一点买卖,只不过嘛……芜湖郡王殿下在,不免还是有些心虚。可若是芜湖郡王走了,只怕就好办了。”

金幼孜抬头看了刘进一眼:“怎么个好办法?”

刘进道:“姐夫,您是文渊阁大学士,没了芜湖郡王殿下,这栖霞,还有这太平府,可不就在朝廷的辖下嘛……”

金幼孜缓缓放下了茶盏,露出了不悦之色,道:“好了,这些话,休要提及,也不要和人提及。”

“是,是,是。”刘进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姐夫,这芜湖郡王,到底会不会就藩……”

金幼孜道:“这个……可说不好。”

刘进道:“不会吧,这张安世会胆大到连遗诏也不肯听从?他这是狗胆包天。”

金幼孜吁了口气,道:“芜湖郡王有大功于朝廷,这些话,你切不可随意胡说,否则……”

金幼孜的话还没有说完,刘进便忙拍了自己一个巴掌,笑了笑道:“是,是,我真该死。”

金幼孜想了想,却又道:“思来……张安世可能会动心,他在大明纠缠得太久,位极人臣,不是好事,何况……能封宋王,是何等的福分……”

刘进骤然眉开眼笑。

金幼孜接着道:“何况现在太子殿下的压力也是不小,太子殿下的性情,我是知晓的,他不免有几分优柔寡断。不过太子妃,却是深明大义。”

刘进一愣:“太子妃?”

金幼孜抬眸看了一眼刘进:“你是老夫的内弟,你可知道,作为女眷,一家的女主人,有一个兄弟,平日里会怎样想吗?”

刘进一时不明白金幼孜的深意,皱了皱眉头道:“这……却不知……”

金幼孜微微笑道:“女人啊,就是想图个安稳,也不求什么大富贵,莫说封了个亲王,得了一块藩地,位极人臣,她巴不得自己的兄弟,不掺和庙堂上的纷争呢!历朝历代,有多少这样的教训啊。太子妃是深明大义之人,她会为张家做打算的话,只怕……也会在这方面,影响太子殿下,希望……张安世往新洲去。”

刘进一听,大抵也明白了,随即道:“原来姐夫真正的意图,是太子妃……”

金幼孜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也不过是一些假想而已,成与不成,谁能知晓呢?只是……希望但愿能如此吧。”

刘进便又道:“若是如此,那么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感激姐夫,姐夫百年之后……更不知有多少人要给您建祠呢。”

金幼孜猛地微张眼眸,怒道:“胡说八道!”

刘进却是显然不觉得自家姐夫是真动怒,嘿嘿一笑道:“有姐夫这些话,我心里便有底了,嘿嘿……”

那金昭伯却在一旁道:“父亲,张安世若是走了。翰林是否可以不去海外?”

金幼孜却不露声色,又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这可说不好,事情要一件件地办。眼下,才跨出第一步,就不要想着以后了。”

说着,金幼孜站了起来,挥挥手道:“老夫乏了,该去歇了,通知一下厨房,不必预备晚饭。”

说罢,疾步要走,又想起什么,对刘进道:“在家里住几日?”

刘进道:“不……不必啦,我这便要走,还有一些朋友……”

他含糊其辞,正待要告辞。

却在此时,有门子匆匆而来。

这门子道:“老爷,有人递来了条子。”

听到条子二字,金幼孜身形一顿,抖擞了精神。

将这条子取了,只低头看了一眼。

刘进便道:“姐夫,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幼孜却是将条子收了,叹了口气。

刘进更好奇了,道:“姐夫,伱倒是说啊。”

“果然不出所料……”

“什么?”

金幼孜道:“栖霞的芜湖郡王府,已开始收拾行装了,似乎有预备渡海的打算……”

刘进听罢,不由得一愣,随即狂喜地咧嘴笑道:“姐夫实是神机妙算。”

金幼孜却怅然地道:“这反而令老夫觉得……”

他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摇摇头,沉吟不语。

这刘进心里已经高兴坏了,便没有多注意金幼孜的神色,转身便匆匆出了金府。

没多久,便出现在秦淮河里的一处画舫里。

这画舫张灯结彩,丝竹阵阵,众人则是喜笑颜开。

一个个听着刘进的话,竟都不由得抚掌大笑。

“刘兄,以后我等就要多多仰仗了。”

刘进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放心便是。以后有我吃肉,便有你们喝汤。也不想想,我的姐夫是何人……”

众人又是眉开眼笑。

芜湖郡王一旦去了新洲,那么这栖霞,乃至太平府,就实在有太多让人垂涎的东西了。

“我这御史……也不想干了,宁愿去太平府做一县令也能知足。”说话之人,相貌堂堂,却是神采飞扬地道。

刘进笑道:“这个好说,到时我和姐夫打一声招呼即可。依我看,曾兄任一县令太过屈才,至少也该是太平府少尹。”

这曾御史哪里是想做县令,毕竟御史清流,是何等的前程……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把戏罢了,只等刘进能拍胸脯保证着说这番话呢。

“若能如此,那么……就拜托刘兄了。”

众人又都笑起来。

刘进此时踌躇满志,自是意气风发。

众人对他更是殷勤备至,间或有人道:“那铁路……据闻是好买卖……”

刘进已是醉了,却道:“怎么,周兄也想建?”

这人哈哈大笑道:“这可建不起,就是一百个周某都捆起来,也不起这个银子……”

刘进却朝他嘿嘿一笑,似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便道:“这个你也放心……世上无难事,你建不起,可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众人又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

此时的芜湖郡王府,看着忙碌一片。

许多人在收拾着什么。

不少家里的财货,都包裹起来。

张安世兴冲冲的样子。

直到杨溥来访,杨溥乃是海政部的侍郎。

他这跨槛进来,便见张安世乐不可支的样子,于是他便摆出了一副凝重的样子。

张安世见他如此,顿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露出如丧考妣的哀怨之色。

这才道:“杨公,你怎的来了,怎的没人通报?”

“这府上似乎忙的很,乱糟糟的,我径直便进来,可能是护卫们见下官乃是熟人,所以……”

张安世叹口气道:“哎……本王近来茶饭不思,确实……失了对府上上下人的管教,哎……本王太伤心了。”

说着,张安世伸手,抹着眼角努力挤压出来的眼泪。

杨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仿佛在此时,他对张安世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情,道:“下官听说……殿下打算去新洲?”

张安世道:“杨公有何高见?”

杨溥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是当真吗?”

张安世叹口气道:“只是不希望姐夫为我为难罢了。”

“殿下若是此时走了,才是令太子殿下为难。”

张安世笑了笑道:“杨公要使出三寸不烂之舌了……”

杨溥微笑道:“下官只是想说一些肺腑之言而已,哎……自殿下在太平府推行新政以来,确实有不少人,受了殿下恩惠。如今……也有为数不少人……能够独当一面,可毕竟他们资历还太浅,没有进入庙堂,不过是镇守一方而已,殿下有没有想过,一旦殿下去了新洲,多少人要弹冠相庆,到时失了殿下的庇佑……又会招来多少豺狼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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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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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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