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无价之宝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25 / 677 章32,845 字

第458章 无价之宝

张安世点点头,表示满意。

这陆谦的章法比较保守,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办法。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真正的水师作战,大家都没有特别的经验。虽然此时距离鄱阳湖水战有数十年,也未必找不到一点水战的战法,可那是在淡水湖作战,和海上作战不同。

至于当初下西洋时的追击水寇,也不是没有经验。

可显然,水师承担的不是海路巡检司那般只捉拿汪洋大盗的责任,这种维持海上治安的水战,确实和真正的海战没有太大的关系。

因而,现在最紧要的是慢慢地摸索出一套方法来,不过再怎样摸索,缔造一支纪律严明的水师官兵也是重中之重,把基础打牢之后,而后让大家掌握好战船,此后再慢慢的去制定战法。

凡事,一步步来便是。

张安世对于陆谦的话,不置可否,却是道:“自打我大明开了海贸,这海贸便事关重大,有了水师,既可巩固海防,也可襄助四海之地的各处藩国,因而……这水师乃是重中之重,将来……其作用不会在模范营之下。”

陆谦认真地听着,这水师的上下官校,都是从模范营或者是官校学堂里出来的,且不说张安世这郡王的身份,对陆谦而言,张安世也属水师上下的精神首领。

张安世一面咀嚼着食物,举着筷子,却没有轻易落下去,随即道:“可万事开头难。现如今,水师是筹建起来了,将来还要建水师学堂,还有水师专门的港口,以及大量的水寨,要提供补给,要维修,还需水师专门的医学馆。当然,这是海政部的事,你要干的,就是要先操练出一支精兵强将出来,只有拿出了本领,教人看到了实绩,这些才可实现。”

陆谦听罢,忙道:“是,卑下明白,卑下一定万死不辞。”

张安世道:“你是模范营出来的,怎么操练,我不担心。治水师要严明,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水师最重要的……是要让朝廷看到你们的用处。”

“现在这四海汪洋之上,并没有真正的外患,国无外患,就难免会滋生承平之心,大家就会想,既然没有可以与我大明水师旗鼓相当的敌人,为何要费这么多的银子,养着水师呢?这些念头,现在有本王在,当然能压下去,可时日久了,就会有人去提,会有人附议,会有人跟着一起呼号,伱别小看这些,别以为人家只是动动嘴皮子,可世上的许多事,坏就坏在这上下一动的两张嘴皮子上头。”

陆谦皱眉起来,张安世的话,他是信服的,他犹豫地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水师除了操练,将来自是为了抵御外贼,可有时……也要拿出一点用处来,让这庙堂上的衮衮诸公开开眼嘛。”

陆谦道:“只是……殿下以为……应该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点却是打算到即止,便道:“哎呀,你看这饭菜都凉了,先吃饭,吃饭。”

这一下子,轮到陆谦惴惴不安了。

朝中的事,他不懂。可他不懂,殿下懂啊。

自己是殿下的自己人,殿下是不会骗自己的。

他这水师都指挥使,虽然辛苦,干系也不小,可毕竟费了无数的心思扑在上头,这若当真是被人动动嘴皮子,直接裁撤,那就真的是一切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可他也很清楚,这等事,未必没有可能。

当初下西洋之后,朝中不也有不少这样的动向吗?只不过后来殿下力挽狂澜,再加上迁徙诸王移藩,这才刹住了这一股风气。

心里藏着事,他不安地草草吃了一些东西,味同嚼蜡。

等用过了饭,又有人张罗着斟茶来,张安世呷了口茶,又询问起了水寨的情况。

陆谦一一答了。

等到张安世站起来,陆谦也随即起身,张安世道:“好啦,回去好好干吧。”

“殿下……”

张安世道:“怎么干,自然会另给你交代,且安心去便是。”

陆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他出了王府,临行时,却有长史府的书佐来,笑吟吟地交给他一封书信,边道:“这是殿下的交代,此事……不可外泄,水师照着做即可,其余的事,不要多问。”

陆谦接过书信,没有丝毫的犹豫,当下行礼。

整个直隶,依旧平静,针对此次直隶的灾情,各处的铁路上,一车车的粮食和栖霞派去巡视的人员匆匆的赶至目的地。

除此之外,如蛛网一般的江南水网上,许多的粮船,来回穿梭。

直隶有银子,有粮食,甚至还有大量的工作岗位,所有受灾的壮丁,统统领一份钱粮,直接征募,以工代赈。

而妇孺也进行安置,给一笔较少的钱粮,虽是少了一些,却也足以暂时度过难关。

另一边,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则以奉旨出发,抵开封等府,亲自巡视灾情。

此时的灾情,超出了胡广的预料之外。

或者说……眼下所发生的赤地千里的情形,却绝非只是一场大灾所导致的。

十室九空,地里已长不出了粮食,衣衫褴褛的百姓,偶尔出现在道旁,扶老携幼,路边偶见尸骨,又有野狗成群结队来,叼走了什么,却又呼啸而去。

路边干枯的树木,早已成了光杆,竟连树皮也已不剩下。

许多男子,都赤着身,实是没有衣穿,或是典当换了粮,或是本身就无衣可穿,他们瘦骨嶙嶙,肤色如老榆皮一般,分明是二三十岁的青壮,行走时却是蹒跚,犹像五六旬的老人,他们黝黑的肚皮,大多胀起,而手脚却是干瘪得犹如干柴,因为未着片褛,胯下的器物,便好像秤砣一般坠着。

一旦见到有官轿,或者骑马的人来,若在以往,百姓们大多是避过的。

可此时凡是有人烟的地方,胡广沿途所见,却是许多人蜂拥而至,他们行动迟缓,很是蹒跚,却多靠近,伸出手来,在虚空中想要抓握一点什么。

口里含糊不清的,似在念叨着什么公侯万代,或者长命百岁的称颂之词。

以至随行的护卫,生恐有失,不得不竭力地驱散。

胡广这才知晓,这是来乞食的。

人到了一定程度,就无所畏惧了,但凡有一丁点可能填肚子的机会,哪怕是即将要掉脑袋,他们也会努力地争取。

坐在轿中,胡广沉默了。

眼看着这满地的疮痍,四处都是龟裂的土地,烈阳当空,他觉得炎热,好像这天气,教自己透不过气来。

可想到这样的惨景,却又令他寝食难安。

至开封的时候,当地的父母官,以及自乡下来城中躲灾的士绅纷纷来迎。

士绅们来府城或者省城躲灾,倒不是因为没有粮吃,而是一旦出了灾害,难免会出现乱子,所以他们往往都会选一些忠诚可靠之人,守着自家的粮仓和大宅,自己则带着女眷,来城中寓居一些日子。

胡广乃是天下知名的人物,又是大学士,非同一般,所以他的到来,似乎让人看到了机会。

这开封的知府,行了礼,迎胡广入城。

询问了灾情的情况,这知府刘进道:“今年的粮已绝收,迄今为止,还未见甘霖。如今府库中的粮……早就没了,胡公……眼下要解决的事太多,一是粮食,其二是流民,其三为匪患,除此之外……还有……”

“还有什么?”

刘进道:“就说前些时日吧,下头竟有人来报,说是在许多市集里,竟出现了肉市。”

胡广听罢,瞬间里就明白了什么,只觉得汗毛竖起,他怒道:“事情怎会坏到这样的境地?官府难道没有作为吗?”

“下官……下官……”

“这诺大一个河南,还有那关中,还有那湖广……老夫就不信,就一丁点应急的粮都不曾有。”

刘进听罢,不吭声。

胡广沉着脸道:“匪患是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抢粮!”

“老夫沿途所过,百姓饥馑至此,他们从何处抢粮?”

“这……这……多是……这些谷仓……”

胡广道:“谷仓里有粮,非要教人抢了去吃才肯吗?”

“胡公息怒,这谷仓里,也是百姓的粮,不是官府说了算的。”

胡广冷笑道:“那么有人抢粮,官府就得去给他们看家护院了?”

刘进做声不得。

胡广只觉得又气又悲,可他也知道现在最重要是解决问题,于是道:“朝廷赈济的粮,克日可达,想办法向有粮的人家,先借一些粮吧,府中上下,要设粥棚,总要教人活下去,等到赈济的粮食抵达,到时自然奉还。”

刘进道:“下官……已经去倡议了。”

“如何?”胡广道。

“士绅和乡贤们,都跃跃欲试,都说此乃善政,眼下就该这样办……”

胡广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此时此刻,需同舟共济,先度过难关,老夫沿途所过,所见种种,实是惨不堪言,倘若再这般下去,更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你我同朝为官,那些为苍生立命的话,也就不必赘言了,单说尽忠职守,这总要做到。”

刘进道:“胡公放心,只要这灾赈了下去,百姓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好过了吗?”胡广道:“依老夫看,不见得吧,我之所见,百姓几无完衣,难道这也是灾情造成的?他们所住茅舍,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这难道也是灾情所致?这灾才刚刚多久,还未至年底,粮食就已告罄。若是家中早有些许的余粮,何至这样的地步?这……莫非也是今日这大旱所致?”

他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接着道:“这些话,你休要说了,老夫听了,只觉得污耳!自然,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眼下……是活下去,人若是活不下去,则是万事皆休,其他的事,以后再论!”

刘进脸青一阵红一阵,张口欲言。

胡广淡淡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进道:“下官并非是要为自己辩解,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下官来开封,也不过两年,开封到这样乡间凋零的境地,却也不是一个朝夕所致,下官到任之后,也是采过风的。据许多人所报,这说到底,还是因为新政,导致不少百姓人心浮动,心存妄念,许多人也不肯踏踏实实的务农,更有刁民……”

“好了,好了。”若在朝堂上,胡广倒是愿意谈这些事,可现在听这些老生常谈,却只觉得生厌。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难道那直隶,也是这样的惨景吗?与其挑剔这些,不如想一想,该怎么救民于水火吧。”

胡广没有在开封继续逗留,而是继续北上。

此次受灾的范围实在太大,所见的多是触目惊心。

旱灾之后,往往要伴随着蝗灾,而这些灾情之后,又甚至可能滋生出瘟疫。

可以说………这般的情形,若是放任下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连夜上奏,请求朝廷增拨粮食,又奏书了当下所见所闻。

这些奏报,送到京城时,已是半个多月后了。

奏报还未打开,杨荣便先皱眉起来。

坐在一旁的金幼孜道:“杨公,怎么?”

杨荣叹了口气道:“河南布政使司的情况,可能远远比我们想象中要艰难的多。”

“胡公的奏报,还未看……这……”

杨荣指了指这奏报上的火漆道:“这火漆上,乃是上月十七所奏,可到了此月初九才送达,此等急奏,急递铺在往年,至多六七日内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来,可是却拖延了二十多日。”

“金公……这就意味着……河南布政使司下设的各处急递铺以及驿站,必定也一起出事了,要嘛就是驿卒有人逃亡,要嘛就是沿途必有大量的盗贼,总而言之,这都表明,情况已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

金幼孜听罢,表情凝重起来,顿时看向火漆,果然与杨荣所言的一般无二。

这样久的时日送达,也只有像云贵那种地方,才可能如此延误了。

连官府的许多设施,都已无法有效的动作,确实情况十分糟糕。

果然,等打开了奏疏,这一看,杨荣不禁为之唏嘘。

而后再不敢耽误,连忙带着奏疏,去觐见朱棣。

到了次日,宫中又发明诏,追加赈济钱粮。

对此,朝中几乎没有什么异议。

爪哇。

赵王府长史解缙对于邮船送来的奏报,历来是最关心的。

爪哇的情况比安南和吕宋更糟糕一些,一方面,当地侨居的汉民不多,其二,便是赵王所带来的护卫以及民户也有限。

虽然已经想尽了一切的办法来收容汉民,可依旧还是杯水车薪。

所以除了鼓励生育之外,那么就是随时盯着大明的动向,对赵国而言,他们对于大明的依赖更重一些,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对赵国产生影响。

“大灾……”解缙此时看着奏报,眉头深深皱起。

而后,他直接捏着奏报,火速地赶去见了朱高燧。

“殿下。”

“解公……何事?”朱高燧诧异地地看着解缙凝重的脸色。

“请殿下先过目。”

朱高燧看过了奏报,不禁唏嘘:“怎么隔三差五总缺粮,父皇也的糊涂,多让一些河南、直隶、关中的百姓迁徙过来,不就有粮吃了!哎……真可惜……好端端的百姓,就这样饿死。”

朱高燧露出了惋惜之色。

若是以往的赵王,才不在乎这个呢,可来了爪哇后,他对人力是珍惜得不得了。

对他而言,在爪哇打多少胜仗,都不如给他一点人口更实惠,毕竟这儿地多的是,且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更不缺粮食。

可缺的是人。

解缙却道:“殿下……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解缙的神情看着有些焦急。

朱高燧便道:“那该计较什么?”

解缙道:“这么大的饥荒,依我看……这反而可能导致庙堂之中,发生争执。”

“争执?”朱高燧不解地看着他。

解缙道:“臣也不好解释过多,不过以臣多年在朝为官的经验……这直隶与十八省分别赈灾,可能会有一些争议出来。而那芜湖郡王殿下,历来未雨绸缪,不出意料的话,太平府可能要囤粮了。”

听到这个,朱高燧却是笑了:“好啊,我们这里有粮,正好……等一等粮价涨了,这么卖一些……”

解缙摇摇头道:“不能这样干,殿下,卖粮能挣多少银子?殿下乃是国主,要做长远考量,而不能计较眼前得失。眼下,正是显现殿下价值的时候。”

朱高燧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而后凝视着解缙:“现在该如何?”

解缙顿了顿,便道:“立即预备好粮食,堆砌于港口,若此时太平府有粮船来,立即装载登船,不要让粮船停泊的时间太久!至于价钱,就照往年的价钱来。殿下,卖粮不如卖人情世故,粮价有限,人情是无价之宝。”

第459章 惊人数目

朱高燧听了解缙的话,下意识地皱眉起来。

说实话,平日里都是张安世占他的便宜,好不容易有一次能占张安世便宜的机会,这解公非但不让他加以利用,反而还要大大的施加恩惠。

不过朱高燧也不傻,他只是贵为皇子,别人绞尽脑汁的事,他压根就不需要动脑就可轻易办成而已。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和汉王朱高煦一样,平时动的脑子少,慢慢的这脑子也就不是他们的强项了。

可这一点道理,朱高燧还是知道的。

尤其是来了爪哇,没了朱棣的庇护,一切的事都要他自己拿主意,此时他也已磨砺出了样子。

略一沉吟后,他便道:“解公高见,就该这样办。就这些举措吗?”

“大政方向是这样,可细处要处理好。”解缙想了想,继续耐心地道:“人情世故就是这样,若是办得有一处不妥帖,反而前功尽弃。咱们种植园里的余粮,先都搬运至港口去囤积,除此之外,最好谷物要先制成精米,这样的话,同样的载量,就能有更多人吃了。咱们先把这事办妥当,一方面,免得这谷中的杂物浪费了运力,另一则则是运至太平府之后,就可让他们随时入仓,而不需再耗费时日去打谷,这些粮是救急的粮,少耽误一些时日,就有大用。”

“除此之外,这米入库之前,最好密封,想办法去湿,到时候装载上船,也就免得沿途海水潮湿,所以先征用一些油布。”

“油布?”朱高燧大惊,脸上尽是不解。

要知道,这油布是防潮的好材料,这东西在太平府肯定不是稀罕物,可在爪哇,却是弥足珍贵的。

毕竟爪哇本就潮湿,所以火药储存,对油布的需求极大,而这些油布当初可都是从太平府购来的。

可一旦油布都拿去给粮食防潮了,那火药咋办?将来岂不是还要再订购?这只怕又是一笔开销。

朱高燧想到这个,就觉得肉痛。

解缙又怎么不知道朱高燧的心思,便微笑着道:“殿下,好人要做到底,决不能做个半拉子,如若不然,反而不如挣一些眼前的蝇头小利了。一旦征用了军需的油布,确实对咱们有影响,尤其是军中。可殿下想一想,火药暂时不能用,咱们撑几个月,等订购的油布来了,倒也就没有问题了。现在土人们听闻殿下,便闻风丧胆,殿下这数月按兵不动,他们也断然不敢造次,即便造次,我赵军兵精粮足,即便火药的用量减少,也足以制服他们。”

“可殿下得想大明灾民之所想,念芜湖郡王殿下之所念,他们想的到的,想不到的,殿下都思虑到了,这……便不同了。”

说着,解缙脸色凝重起来,甚是慎重地道:“殿下三思。”

朱高燧纠结归纠结,对解缙的话还是很信服的。于是沉吟片刻后,最终还是颔首道:“依解公所说就是,还有什么吗?”

解缙便道:“得要修书,不过不要现在送出去,等芜湖郡王殿下的粮船到了,殿下教他们带回。这书信之中,务求言辞恳切,自然也不必恭谨太过,殿下毕竟是天潢贵胄,乃是亲王,书信之中,不必提百姓,只论与芜湖郡王殿下的旧情即可。”

“这……你来办吧,解公写一份,到时本王照猫画虎的誊写即可。”

对于这个,朱高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文笔,自是解缙更能耐。

于是解缙道:“臣尽力为之。”

朱高燧却还是带着几分余虑道:“解公……会不会没有粮船来?”

“会有的。”

朱高燧道:“可是……即便多处受灾,可太平府毕竟平日里囤积了不少的钱粮,朝廷也有不少的库粮,应该能支撑过去。”

解缙微笑,用一种笃定的眼神看了赵王朱高燧一眼:“殿下有所不知,所谓的大灾,很多时候,未必是天下的粮食,真的不够填饱天下人的肚子了。这天下的事,历来是有人饥渴,那么越是饥渴,反而粮食更为紧缺。所以……不出意料之外的话,臣以为,这粮食的缺口,反而可能成为大明庙堂上一次重要的争夺,现在比的就是,谁手头上的粮食多了。”

朱高燧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般说,本王反而更糊涂了,哎……这大明难道是这般的是非之地吗?”

解缙道:“殿下在爪哇,是因为爪哇这儿,敌我分明,敌是敌,我是我,大家共御外侮,若是同室操戈,那么这十万汉民,便要死无葬身之地,倘若有人真有贪念,大不了,靠从土人那儿夺取。”

说到这里,解缙顿了顿,才又道:“可大明不同,你多一分,他便少一分,所谓的仁政,所谓的无为而治是什么?是朝廷少管闲事,乡间的事,自有人料理,而料理这些事的人,他们长久就在乡间树大根深,自然不愿朝廷和官府来干涉。”

“而所谓的新政呢?新政的名头也很好听,可细细思来,其实不就是夺去原先树大根深之人的土地和人口,去管他们的闲事吗?这里头,人人都有他们的道理,个个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正因如此,所以这才是伱死我活的争夺,不死不休。”

朱高燧叹道:“难道都没有好人?”

解缙道:“好坏已然不紧要了,紧要的是殿下站在哪一边。倘若殿下乃士绅,在大明有万顷良田,奴仆成群,靠读四书五经,而得功名,自然会站在那边的道理。可若殿下经营商业,掌握着海船的买卖,亦或者……在作坊中务工,可能就觉得新政有道理了。”

朱高燧立即就道:“那本王和张安世是一伙的。”

解缙道:“不错,问题的要害就在这里,因为殿下与芜湖郡王利害相关,所以才需想尽一切办法献粮,我赵国可以缺一两年粮食的储蓄,但是芜湖郡王殿下却一定要胜,因为这才是息息相关,我赵国……毕竟与之同休,此等利害关系想透了。其他的事……也就是细枝末节,不足为论了。区区一些粮食,区区一些油布,这都无甚紧要。”

朱高燧听到这里,突然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解缙,而后叹息道:“解公当初若是这般的心思,或许……也不至当初和那张安世争个你死我活了。”

朱高燧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感慨之色。

解缙倒是依旧从容,面不改色地道:“若我还为文渊阁大学士,照样还是要争的。在臣那等地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已在高位,岂可屈居于一个少年之下,仰人鼻息?当初臣与之争,便如今日臣在爪哇时与之为善,这恰恰是因为臣能想明利害,任何时候,都不感情用事,殿下,大丈夫行事,就当如此。”

这番话都能说出来,可见解缙和朱高燧之间已有了足够信任的关系了。

两个人本在大明,当初也算是春风得意,一个是奉旨镇守北平,也就是父亲将自己的大本营交给了自己,同时还节制边镇,以皇子的身份,给他的父皇守着诺大一份的家当,在朱高燧看来,父皇对自己是有完全信任的,何况又掌握兵权,或许真有争储的可能。

而另一个乃是文渊阁大学士,也深受信重,可谓青年得志,将来的前程,可以想象。

可哪里想到,两个人都被一顿乱捶,最后都乖乖地到了这爪哇来。

可在这里,四眼看去,尽是未开发的密林,还有数不清的土人,真是欲哭无泪。

这也让二人不得不唇齿相依,彼此守望相助。

何况二人的性情,其实都颇有相通,解缙心思深沉,又带有读书人特有的恃才傲物。而赵王朱高燧天潢贵胄,自也眼高于顶,同时却也心机颇深。

二人也算是王八遇绿豆,竟颇有知己之感。

因而解缙倒能说一些肺腑之词,其实这也没办法,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到了这么个地方,身边的人不是大老粗,哪怕有一些文化的,这文化水平大抵连举人水平都够不着,连话都说不上,一肚子的才华,却只能憋在肚子里。

也唯有这个真正见过大世面,受过良好宫廷教育的朱高燧能勉强理解一下了。

只是朱高燧,倒也对解缙十分依赖倚重,除了投机之外,其实还是他发现,解缙的许多话,在这儿还真有用,真正有什么大才的人,除了解缙,只怕也没人愿来这爪哇了,你跪地去求,人家也决计不肯来。

至于那些被骗来的士绅,本事倒是都有一些的,虽然和解缙差距也不小,而另一方面却是,无论是朱高燧还是解缙,都对他们带有防备。

大家不是傻瓜,把你一家老小骗来爪哇噶腰子,傻子都知道对方肯定是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拿你没办法而已,你还敢对他有产生信任?

长长地吐了口气后,朱高燧道:“本王明白了,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解公说的去做便是。这事……当做头等事来抓,赵国有多少粮,只要粮船足够,只要张安世那家伙要取,咱们赵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也定要支持到底。”

于是解缙欣慰地道:“有殿下这番话,那么臣这就去布置和安排。”

一切如解缙所料。

果然,又过半月,竟真有大量的舰船靠岸。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火器和丝绸、布、茶叶,一登岸,立即开始购粮。

而令这些商贾们诧异的是,赵国这边,竟早有准备,一仓仓的粮,早已备齐,且早已进行了严密的包裹,所有脚力,似乎也都征集了来,直接开始搬运上船。

一切井然有序。

不出三日,这船直接返航。

若是以往,哪怕最快,从求购到各地运输至港口,再到装舱密封,再加上舰船补给修缮,没有一个月,是决计不可能的。

爪哇什么都不多,就是粮多。

而吕宋、安南等地,其实也大差不差。

汉王豪气,而且安南的粮食确实太多了,他张安世急需,自然也就满口答应了。

宁王精明,不只让抵达吕宋的舰船装粮,甚至还在这吕宋附近,开出赏金,请西洋的舰船往太平府发粮。

这些当地的商船,大多船只的规模不大,经不起太大的风浪,出海远航,几乎等于是搏命,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竟当真有不少人争先恐后。

甚至汪洋深处的不少海贼,也望风而动,毕竟这两年,杀头的买卖不太好做,运粮似乎利润丰厚,还得诸藩王的嘉许,可以赦免从前的罪行,当下,竟也入港。

起初他们还满是戒备的,生怕这是官军有诈,可谁晓得,对方不问他们的身份,只教他们拿东西做抵,随即便教人搬粮登船,才教他们长长松了口气。

粮食在西洋这等地方,其实不值钱,一方面,整个西洋的人口远不如大明密集,另一方面,实在是这里土地过于肥沃,哪怕是懒汉,不需精耕细作,这耕地也能一年两熟,撒把种子竟也能生出粮来的地方,甚至可能粮产不低。

一时之间,数百上千舰船,沿着各处的航线,竞相往松江口岸汇聚。

张安世这边,在江浙一带,也有不少粮船通过河道,徐徐运至。

当然,这些粮还是杯水车薪,他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搞粮食的机会,什么渠道都尝试,从海运,至河运,再到检查直隶各府县的粮库,可谓是殚精竭力。

转眼,已至岁末。

这数月以来,整个太平府,好似成了一个巨大的谷仓。

囤粮这等事,最是考验官吏,从入库到防潮,再到确保粮食不被大量损耗,甚至到审计核算,每一条,都是至关重要。

这些事虽是大张旗鼓地干,可实际上,却没有太多关心。

一方面……海运本就不被人过多有兴趣去了解,除了江浙收了一些粮,让人知晓之外,这也只是有人认为,张安世这是为了赈济直隶的灾民所用。

不久之后,海政部的左侍郎杨溥、朱金,便来见了。

张安世的心情不错,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这二人,都消瘦了不少,尤其是朱金,原本大腹便便,现在感觉足足瘦了一圈。

张安世道:“我一直都在念着你们,心里都在想,你们这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迄今为止,到现在竟也没有消息?谁料,这才刚刚念完,你们便到了。可见啊……心诚所致,金石为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二人都笑了起来。

张安世接着道:“各处的粮仓都查核过了吗?还有新入关的粮船……现在每日可有多少。”

“殿下。”杨溥道:“这边下官已查验过了,此前为了应对这么多的粮食,太平府这边,建了数座大粮仓,又将原有的不少库房,改为了粮仓,如今细细核实了下来,现今太平府囤粮……一千七百万石……”

张安世:“……”

杨溥道:“殿下……”

“怎么这么多?”张安世有些吃惊。

杨溥自己都糊涂了,这不是你自己让大家搞粮食的吗?现在大家不都在拼命的搞,这上上下下,江浙购粮的,海外运粮的,再加上太平府往年的存粮,这都是你自己说的啊。

怎的,你现在一脸懵?

要知道,这数月以来,大家啥都没干,就光顾着广积粮了。

甚至连不少不能远航的舰船,都冒险出海,沿着海岸线,疯狗似的不要命一般往安南跑。

现在殿下来反问,为啥这么多?

其实真不能怪张安世一脸小惊大怪的样子,一千七百万石,确实是很可怕的数目了。

因为整个大明,每年粮食的岁入,是两千万石。

这是全天下所有府县粮税的收入呢!

当然,这个数目……真正到朝廷手上可以动用的,其实并不多。

一方面,每年固定的天下各卫的钱粮,还有天下官吏的俸禄,也有不少是用粮来折算。

再有各种俸米,以及兵部的马料粮,工部的工粮,礼部的祭粮,户部就更不必说了。

这些固定的开销拿出去,真正朝廷可用之粮,不会超过三百万石,若是再加上其中的各种损耗,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有一百五十万石,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张安世……现在囤积的粮食,竟是朝廷可用之粮的十倍还多,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张安世不喊停,就可能还继续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

“我的亲姐……”张安世惊讶地喃喃道:“这西洋……真他娘的是好地方啊,和他们比起来,什么江南鱼米之乡,什么天府之国,都要甘拜下风。”

“殿下……”朱金却是苦笑着道:“粮食是足够多了,可是现在许多粮,都收不下了,不少的粮,都入不了仓,眼下该咋办,这粮还收不收了?”

张安世转而冷笑,道:“谁说不收了?给我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不够地方放就继续建仓。我现在只想搞粮,其他勿论!”

张安世的话可谓是斩钉截铁。

使得原本还有些心疼的朱金,顿时无言。

张安世随即道:“水师那边,再等等看他的消息。”

说罢,将目光投向后面进来的陈礼的身上,笑了笑道:“这受人灾的各省,都派了人手吗?”

陈礼道:“按着殿下您的吩咐,这上上下下,都派了人。”

张安世对陈礼的办事能力素来是很放心的,便只颔首道:“继续盯着,给我盯死了。”

陈礼利落地道:“遵命。”

“还有……”张安世又慢悠悠地道:“这河南诸省发生的事,有一些,可以稍稍透露给东厂。”

陈礼一愣,一时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便道:“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直隶外头的事,有一些我们说出来,总有一些不便,可若是东厂来揭露,就不同了。这对东厂有好处,对亦失哈公公而言,也是一次露脸的机会,他不会拒绝。”

陈礼只好点头。

张安世见他如此,猜到了他的几分心思,笑道:“不要总想着这一点点的小功劳,眼睛要放长远。眼下,这赈灾的事,才是真正的人命相关,厂卫之间不必有什么妨嫌。”

陈礼应道:“殿下说的是,卑下记下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对站在一旁候命的一个书佐道:“以我的名义,给诸王回书,要致谢,态度要谦和一些。”

那书佐忙是点头。

“接下来,就看看水师了……”最后这话,张安世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念着,而后叹息了一声。

松江口岸,有一岛,曰崇明,这崇明岛,乃长江门户,明太祖高皇帝在位的时候,曾赐东海瀛洲四字。

这个诺大的岛屿,早年便有大量的百姓迁居,此后,水师在此设立了水寨。

此时,有一艘艘的小船开始进入了海港。

那停泊在码头上的小船,几个赤身的汉子跳下来,而后,他们开始搬运下一筐筐的海鱼。

似这样的小船,如今在此,多如牛毛。

若早在数年前,在大明没有真正开海之时,是不允许渔民下海的,盖因为元朝末年的时候,渔民和私盐贩子一样,一旦离开陆地,下海为盗,上岸便成了良民,因此,大明对入海捕鱼,严厉禁止。

可现在……这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们,却将数不清的海鱼搬运上岸,数年之前,虽然开始风气渐开,也有一些零星的百姓,开始下海捕捞。

可人们已经对下海渔民有刻板的贼人印象,一般的良民,除非实在没了生计,断不会以此为生,所以下海捕鱼者,依旧还是少数。

可就在半年前,水师各处的水寨,突然有人张挂出了牌子,收购海鱼。

给的银子,乃是真金白银,绝不会缺斤少两。

有多少鱼要多少。

不只如此,还鼓励百姓下海。

甚至还有人专门教授人出海捕鱼。

更有水师专门设立了一些专供渔民下海的小码头。

百姓们大多都谨慎。

尤其是这个时代,务农能讨生活,因而,对于许多的百姓而言,只要一日没有到挨饿的地步,便就断然不会轻易去做其他的尝试。

只是……各处的水寨,却在百姓们之中颇有威信。

从前是好男不当兵。

可这些水师的校尉却不同,他们一个个有水寨中有着极好的伙食,而且一个个看上去身体强健,身上穿着的,乃是上好料子制的衣甲,据闻其中不少,竟是大名鼎鼎官校学堂出身。

在寻常百姓眼里,官校学堂出来的,就是秀才。

此等人,自是百姓们眼里再光鲜不过的身份。

而如今这些人发了话,甚至亲自带人下海教授捕捞,甚至愿意提供一部分的渔具,更是许诺了捕捞海鱼之后,可获得不错的银子。

利诱足够吸引,自然就会有鱼儿愿意上前。

于是,终于有人肯尝试。

第一批出海的,照着方法,果然带着满当当的海鱼回来了。

这个时候,不存在所谓的过度捕捞,而且禁海之后,周遭海域的鱼群几乎没有渔民这个天敌,因此,毫无悬念的捕获量不小。

紧接着,他们一登岸,随即便有人开始给他们的鱼虾上称,照着价格,直接给银子。

这些新渔民们,睁着吃惊不已的眼眸,几乎是颤抖着捧着这沉甸甸的银元,竟是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务农,莫说是佃户,即便是那些寻常的自耕农,家里有个十亩八亩的土地,其实日子也是苦巴巴的,一年到头来,勉强有一点养家糊口的粮食就已算是生活不错了,至于钱……他们可能看过铜钱。

可银子这东西,除了偶有一丁点的银子打制成银饰当做传家宝之外,几乎不存在和人进行银子的交易。

可现在,这一趟出海,七八日下来,当这四五两银子落在手里,却给他们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们眼里放着光,光里闪动着希望。

“多谢,多谢。”

一声声激动不已的致谢,这哪里是在卖鱼,就好像是在乞讨一般。

很快,消息传出来,紧接着,便有许多的百姓,开始蜂拥下海了。

他们乘着水寨设计出来的一种专用渔船,拿着设计好的新渔具,一个个奔赴汪洋,彼此之间,交流着打捞海鱼的经验。

至于哪家小子,出海几趟,竟回家便娶新媳妇的事。亦或者,谁家打捞的海鱼多,因而被水寨那边,赐了一个’捕鱼能手‘的匾额之类的话,更是令人津津乐道。

许多的渔场,几乎都是水师标定了位置,而后让人挂榜张出。

所有的海鱼,水师全数收购,并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要知道,这里是江南,江南的人口稠密,土地却是稀少,因而……即便大量的劳动力下海,其实也不会耽误农时。

而另一边,则是在崇明这儿,却出现了大量的晒鱼场。

海鱼太多了,收购之后,便立即雇佣一批人,开始掏去海鱼的内脏,而后直接进行晒干。

这海鱼因为本就有盐水,所以只要晒干,并不会腐坏。

等这海鱼晒干之后,再专门进行储存。

这崇明岛上,足足建了数十个鱼仓,便是专门储存之用。

此时此刻。

陆谦在他的指挥使司的值房里。

在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之后,而后召了书吏来。

“这几日,收了多少海鱼?”

“这些日子,又增加了不少,如今,每日都在两千石上下。”

两千石并不多,至少相对于粮食来说。

可也不算少,换算成斤两,这可是足足每日两三万斤。

何况这可是鱼,是真正的肉啊。

陆谦点头,显得极满意:“继续求购,还有,听闻前日,死了一个渔民?”

“是,恰好触礁了,有人摔落下水,其余人来不及救援。”

陆谦道:“让人带一些银钱,去抚恤一下他的家人,海中讨生活不容易。”

“陆将军,咱们平日里收购他们的鱼,已是……”

陆谦打断他道:“一码归一码,殿下说了,很多时候的事,不是钱的事。能用钱来解决的事,才是最轻易的。人家家里死了壮丁,抚恤能几个钱?可在人最悲伤的时候,给予一些慰藉,岂是区区几个钱能相比的?你呀,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这书吏忙道:“是,学生明白了,学生明日着重就办这件事。”

陆谦颔首:“咱们水寨,练兵是首要的事,可是……开拓汪洋,如何教天下万民自海中得利,也是要紧的事。这诺大的汪洋大海,财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因而,水师既是军马,可也需是给百姓讨生计的先锋。如若不然,朝廷养我等何用?”

顿了顿,他似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咱们库房中的鱼干,你要好生计算一下,总计有多少石,过几日,要将数目奏报上去。”

“这个……学生倒是大抵心里有数。”

“有多少?”

“这半年来,总计求购来的鱼干,有四十万石上下。”

陆谦一愣,道:“这么快就算了出来?”

这书吏苦笑道:“这很好算,水寨求购的价格是恒定的,只要计算费了多少银子求购,就可计算出入库的数目。”

陆谦忍不住笑了,满意地道:“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栖霞算学学堂里出来的才子。嗯……给我拟一份奏报吧,殿下的意思是,不计一切代价,越多越好,咱们这边继续收购,争取未来再收购百万石上下,至于现有的数目,也奏报上去。”

这书吏看陆谦心情不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道:“将军,您说……殿下若是想吃海鱼,想要供应倒是不难,却为何要收这么多……”

陆谦收敛起笑意,脸上肃穆了几分,道:“这个,岂是你我所知?我们遵照命令行事就是。不过……我细细思来,可能和殿下收粮有关。”

书吏大惊道:“殿下收粮,是去赈济百姓,可是海鱼……恕学生愚钝,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用肉去赈济百姓的道理。”

书吏感觉更不解了。

哪怕是鱼,在人的眼里也是肉,这可是稀罕的好东西,而对于灾民而言,莫说是鱼,是粮食,即便是给他们树皮,他们也能啃个一干二净。

这已完全超出了书吏的认知。

陆谦苦笑道:“所以说,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妄测的?我在模范营,此后又推荐去了官校学堂读书,再之后又做了两年多武官,而今到了这水寨,却只知道一件事,任何事,遵照着殿下行事即可。”

只是,拿海鱼去赈灾的事,经这书吏提醒,却让陆谦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会吧,不会真这样干吧。

这可是肥美的鱼肉!

而且在官校学堂里,他可是听闻,这吃海鱼可有诸多的好处,甚至有一些鱼,是可以入药的。

这等好处,不在寻常的羊肉之下。

这可是王公贵族们才可吃的。

陆谦一时也想不明白,看了身边的书吏一眼,终于收起心神,叮嘱道:“去吧,好好做好自己的事。”

“是。”

………………

没多久,一份奏报,便稳稳地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见之,大喜,立即对身边的人道:“陆谦这个人不错,我没有看错他,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来……”张安世继续道:“给他回一封书信……”

书佐忙是摊开了笔墨,提笔等候。

张安世酝酿了片刻,慢慢踱步,而后道:“陆谦吾弟……”

书佐错愕的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见张安世还沉浸在思索的情绪之中,不敢多问,却忙继续提笔下书。

张安世道:“奏报已阅,水寨能有此佳绩,兄甚慰,海鱼捕捞,既为新兴事业,又与兄之大计息息相关,吾弟切不可骄傲自满,兄在栖霞,静闻吾弟佳音,百万石之数若足,弟居功至伟也。”

张安世说着,又絮叨了几句。

书佐写完了,略有几分尴尬:“殿下,是不是太过火了。”

“哪里过火?”

“陆将军敬殿下如师长,可殿下……”

张安世摇头,道:“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我只要鱼,有多少要多少,谁能给我这些鱼,对我大明而言,就是再生之父母,这样居功至伟之人,莫说是称他为弟,便是我称他为兄也不算什么。”

书佐吓了一跳,再不敢多言了,他怕张安世当真发了疯,要自己修改了书信,真去称呼这陆谦为兄。

张安世此时心里彻底的踏实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他此时犹如大将军一般,坐定,道:“不能久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知多少人要遭殃,是该将这些民贼清个干净。”

他自言自语,好似是魔怔一般。

…………

朱棣看着奏报。

数省的灾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虽然情况很糟糕,可从各地的奏报来看,似乎又没有这样的坏。

灾害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朝廷拨付的钱粮也已不少。

朱棣觉得,这样的影响,到了来年开春,应该可以慢慢的平抑下去。

奏疏看过之后,朱棣唏嘘一番。

“民生凋零,幸赖朝廷和内帑还有钱粮,如若不然,这百姓尽死,朕也无颜面对天下了。”

他这番感慨,似乎越发的坚定了他搞钱的决心。

杨荣等人,听罢也只好点头。

亦失哈站在一旁,别过脸去,他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从东厂那边,听到了一些事……

只是……这些事藏在他的肚子里,却教他犹豫了。

消息的可靠性,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已让东厂的番子去核实过。

可问题在于,亦失哈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局,或者说,是一个圈套。

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下头这些无用的番子们,就能截获这么多详尽的情报。

而恰好……这么重大的事,自己的番子都查到了,锦衣卫那边,却好像成了聋子和瞎子。

越想……亦失哈都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他心里在权衡,这些事,是否要奏报,又或者,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奏报。

这些事若是传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是如何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太了解陛下的火爆脾气了。

可就在他侧过脸去的异样动作。

却被朱棣捕捉。

这么多年的主奴,亦失哈任何表情,都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慌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心事?”

“这……这……”陛下若是不问,倒还好,可一旦问起,若是不如实回答,就是欺君了。

亦失哈慌忙跪下,而后,磕磕巴巴的道:“奴……奴婢万死。”

“你怎么好端端的,就万死了。”朱棣脸沉了下来:“有什么事,尽快说来,欺君罔上,才是万死。”

“奴婢听到了一些传言。”亦失哈道。

朱棣脸色越发的冷了,死死的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朝廷的钱粮,在河南关中等地……似乎……似乎……并没有赈济到百姓。”

朱棣低头看一眼奏疏,奏疏之中,虽也描绘了灾情的严重,却似乎还是在卖力的赈灾。

而从亦失哈嘴里说出来的消息,显然,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杨荣等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抬头看朱棣,却一个个不动声色。

殿中骤然死一般的安静。

朱棣道:“何以见得?”

“据……据闻……在开封,粮价就涨了十九倍,陛下,若是当真有赈济,灾民们能勉强填饱肚子,亦或者……亦或者是勉强能维持一丁点的生计,粮价如何涨的这样的凶,唯一的可能,就是……根本没有粮食发放下去,这赈济几乎也是聊胜于无……”

朱棣脸色突然有了些许惨然。

而后,他道:“只是这些吗?”

“还有……还有一些……”亦失哈道:“还有就是,河南诸府,流民四处,许多流民,蜂拥至县城和府城,可东厂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各处城门尽都关闭,以至城外尸横遍野,奴婢想……既然……既然……这么多的流民进不得城,他们又是如何赈济的?”

“奴婢还听说,河南的地价,暴跌了三倍。关中的土地,价格从十七两,变成了二两。地价暴跌至此,粮价却是高涨……还有……还有……”

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便是……关中和河南等地,人价大跌,诸多百姓,卖儿鬻女,不计其数,且价格……甚至不过米数升而已。”

亦失哈说罢,叩首,再不说话了。

这个消息,说是震撼,其实也谈不上。

可是……

虽说朱棣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大灾的情形,他没有一点认识,也不可能。

只是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却是超出了朱棣的想象。

他至多只是想,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少人从中谋私,得一些好处,而大灾面前,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若是大张旗鼓的整肃,反而可能会影响赈济的结果。

毕竟现在正是朝廷借重各府县官吏以及士绅的时候。

可亦失哈所言,性质却是变了。

朱棣心头的火气已经腾腾烧起,冷笑道:“东厂所查,都属实吗?”

亦失哈自然知道朱棣必然会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却是继续叩首:“属实。”

朱棣微微眯着眼睛,眸光透着阴沉,显示着他此时心情的糟糕。

只见他冷声道:“好的很,好的很!这一点,朕真的是没有想到,这样说来,咱们大明也是厉害得很。朕问你,粮呢?”

亦失哈:“……”

“说!”朱棣厉声道。

亦失哈的身体微微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奴婢不知。”

朱棣怒而看向杨荣与金幼孜:“朕问你们,你们可知否?”

杨荣和金幼孜,听到这些奏报,以他们的阅历,其实大抵已知道,亦失哈所奏,十有八九是真实的。

因为东厂就算要胡编乱造,也不可能会说得如此准确。

何况亦失哈这个人,平日里一向与人为善,与其他的宦官不同,他不是一个愿意招惹事端之人。

杨荣拜下道:“臣这便请三司,赶赴河南等地彻查到底,请陛下……”

朱棣带着几分嘲讽地冷声道:“三司?这三司难道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此言一出,杨荣顿感问题的严重。

所谓三司,即三法司,也就是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

现在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其实就等于是最后一丁点的信任,也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杨荣悲哀地想,君臣对立,总有名目,若非是这几年来,总是办什么事都办不好,什么事都不成。或者说,原本他们就只能做到五十分,马马虎虎,哪怕皇帝知道大家能力如此,也能敷衍过去。

毕竟君臣乃是伴生的关系,离了百官,这圣旨也出不了紫禁城。

可恰恰有了右都督府作为榜样,情况就变成另一种样子了,人家考的是九十分呢!

这就是俗话说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于是陛下对百官越发严厉,严厉的结果,恰恰是君臣的对立越发的明显。

百官之后的士绅们,也大呼不公,他们原有的利益已被挤占,而今日,直接连最后一点遮羞布也不要,某种程度,或是这种对立情绪的反弹,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某种威胁。

朱棣却还咆哮:“朕的粮究竟去哪里了?来告诉朕!东厂、锦衣卫!”

亦失哈努力地压低着脑袋叩首在地,依旧不敢回应。

朱棣便看向杨荣,厉声道:“去问,去核实,立即去寻六部询问!”

杨荣定了定神,道:“遵旨,臣告退。”

说罢,他与金幼孜告退出去。

朱棣这才落座,可脸色依旧难看。

殿中则是恢复了些安静。

朱棣靠着椅背,双目半张半合。

半响后,朱棣道:“起来吧。”

亦失哈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却依旧佝偻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朱棣慢悠悠地道:“伱这奴婢,竟敢和朕耍弄心机?”

他这话的效果倒算是语出惊人。

亦失哈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不过……他好像倒是没有方才那样的慌乱了。

朱棣又道:“你既知情,为何却不主动奏报,却故意在朕面前故弄出马脚,等朕来追问,你再奏报?”

亦失哈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害怕……”

朱棣唇角勾着冷笑道:“害怕?是知道朕会龙颜震怒,所以不敢私下奏报,却是故意当着杨荣人等的面,欲言又止,等朕来追问,是吗?这事儿和文渊阁也不无关系,若是私下里说,朕震怒,必是对你发火,可有他们在,朕会将这怒火发在他们的身上。”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更冷了几分,道:“你这奴婢,看来是……聪明过头了。”

朱棣此时说话的声调还算是较为平静的,可聪明过头这四字,就绝对算是极苛刻的评价了。

亦失哈久在宫中,自然也不是寻常之辈,如何伺候好朱棣,拿捏陛下的心思和秉性,本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直接被朱棣拆穿。

此等事,说严重也极严重,毕竟作为身边最信得过的宦官,竟是敢和皇帝耍心眼,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本是料想,亦失哈必定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可亦失哈却没有方才杨荣等人在时的胆怯,而是镇定地道:“陛下此言,奴婢不敢承受。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不知,奴婢的性子吗?陛下何等睿智之人,奴婢岂敢在陛下面前耍弄心机。论起心机,是那芜湖郡王殿下才是。”

朱棣听罢,脸又沉下去,显得很不好看。

亦失哈却突然勇气大增道:“陛下,河南和关中的事,东厂能查到,难道锦衣卫竟查不到吗?可锦衣卫那边没有动静,就是看奴婢老实。晓得奴婢知道之后,定会奏报。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一旦奴婢奏报,在天下人眼里,会如何看待?”

听到这么一番话,朱棣深深地挑着眉,陷入了沉思。

亦失哈则是接着道:“奴婢只是一个宦官,在天下人眼里,本就是轻贱,说难听一些……像奴婢这样的阉人,虽说蒙陛下厚爱,倒也有几分力量。可无论如何,也是包藏祸心的阉贼而已。”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的缓和。

他知道亦失哈还有自己的看法,当下继续道:“你继续说下去。”

“奴婢开了口,就等于这件事,是奴婢先挑起来的。今日所奏之事,事关重大,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那么天下人必然会认为,是奴婢想要构陷某些人,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在读书人眼里,这已成了君子们和阉人之间的争夺。”

朱棣冷哼一声:“阉人倒是阉人,君子却不是君子。”

亦失哈道:“世人就是如此,人不会根据一个人真正的好坏对人评价,而是根据一个人的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奴婢做了这么多年的奴婢,即便是表面也受一些人尊敬,可奴婢再清楚不过,那些对奴婢堆笑之人,何尝不是将奴婢这样的人当做怪物来看待。”

朱棣听着亦失哈这些自贬的话,神情有了一丝动容,道:“你继续说正经的事。”

亦失哈道:“奴婢以为,芜湖郡王这样做,是故意为之。”

朱棣没有因为这话再次生气,而是反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张卿家他竟还怕事了?”

亦失哈道:“奴婢不好说,奴婢毕竟不是芜湖郡王殿下的蛔虫。不过……奴婢既想到了这一层,自然要想着,既要奴婢来开这个口,又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才好,唯有如此,既可教陛下得知真实的情形,又可看一看,芜湖郡王殿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缓和下来:“这样说来,你倒是不容易?”

亦失哈道:“奴婢的命都是陛下的,乃陛下之牛马,这一点算是什么?奴婢只是在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奴婢站出来揭发,那些人若是将矛头对着奴婢,奴婢也没有什么可惧的。”

“只是……倘若这样做,能为陛下分忧,或是能让芜湖郡王那边……分担一些压力,也是好的。芜湖郡王殿下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此次用意如此明显,而河南等地,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接下来,只怕要不太平了。”

朱棣的神情又渐渐肃穆起来,面色带着冷酷,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冷芒。

他老了,虽不再是当初那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可得知这些事,他虽没有暴怒,却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担忧。

朕还在呢,就敢如此,他们安敢如此?

于是冷声道:“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是嫌朕的刀不利吗?”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以为……他们是心怀侥幸,是料定了陛下投鼠忌器。本来现在天下便已缺粮,人心浮动,若是朝廷再有什么举动,只怕真要烽烟四起。再则,所谓法不责众,此案牵涉者甚多,这绝非是一人两人可以成功的,参与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陛下要一个个彻查出来,谈何容易?”

朱棣不禁大失所望:“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些一个个,都是明白事理的读书人……难道……都是这般吗?”

人心险恶至此,哪怕是铁石心肠的朱棣,都都能感受到这般赤裸裸的罪恶。杀人如草芥的朱棣,亦觉得寒心,朱棣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他虽不喜这个群体,但也绝不相信,人读了书,反而会变成禽兽。

亦失哈道:“东厂那边,其实……其实也有一些奏报……奴婢……知道一些事。”

朱棣不耐烦地道:“不要藏着掖着了。”

亦失哈道:“据东厂奏报,在开封,就有一家士绅,姓王,说起来,也未受国恩,他的祖上,原本乃是元朝时的大夫,书香门第,而如今,这位叫王程之的人,在看到灾情发生之后,饿殍遍地,于心不忍,于是与族中之人商议,这族中之耆老,也是良善之人,最终决定放粮。”

“还有这样的高士吗?”朱棣露出了几分嘉许之色。

“放粮之后,确实活了上千个闻风而来的百姓,可不久这些粮食便已告罄,再加上荒年混乱,附近的盗贼也听闻这里有粮,竟也连夜杀奔而去,最后的结果就是……”

亦失哈顿了顿,脸上显出愤怒悲哀,一字一句地道:“王家遭难,死了几口人,家里又没了粮食,粮价又连续暴涨,家中虽还有一些银子,可也买不到几口粮了,不出两个月,这王家最终也只能扶老携幼,舍了自己的祖籍之地,不得不与流民一道,四处寻粮。听说……他四个儿子,死了两个,三个女儿,除一个早已出嫁之外,还有一个与之失散,还有一个倒是幸免,不过好像是生了病,也死了。至于其他的家眷……大抵也都是如此,或是失散,或是饿死,亦或遭遇了盗贼……后来……听闻是某地的秀才认出了他,才拿了一些钱粮,使他安置下来。可这般下来,他这家……已是彻底的散了,累世的家业,也几乎荡然无存,家中的土地,不得不贱价发卖,已至生无片瓦,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朱棣听着,遍体生寒。

亦失哈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似王家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哪一次没有这般的人呢?他们也是读书人,亦是士绅,心系天下,也怀苍生,每遇大灾,都不免生出慈念,可奴婢斗胆要说,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哪怕运气好一些的,一场大灾,也要伤筋动骨。”

“可陛下……那些囤积粮食,借此落井下石,兼并灾民土地的士绅,却借一次次的大灾,赚了个盆满钵满。同样是士绅,王家这样的人,从士绅成了流民,隔壁的士绅,土地却增加了一倍,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下来,陛下……世上还有王家这样的良善士绅吗?”

朱棣听罢,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亦失哈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间带了几分激动,道:“奴婢是鞑靼人,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晓得厉害,草原上难道不是如此吗?善良的人,灭门破家,心如蛇蝎之人,却借一次次的雪灾,得到大富贵,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从前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奴婢……是个阉人,这辈子呀,无论再怎么在人前风光,可实际上……就是那草原里头被阉割了的牛马,奴婢在草原里头,是奴户的孩子,进了关内,也是奴婢,这样的事,见的多了!”

“本来外朝的事,奴婢是不敢多言的,奴婢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朝中的事指手画脚呢,若是太祖高皇帝在,必要将奴婢碎尸万段不可。”

“可是奴婢依然想说,历朝历代,无论是草原还是关内,王家这样良善之人,是无法立足的,留下来的,兼并王家土地,家中牛羊成群,良田万顷者,必是那心如铁石一般的人。所谓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奴婢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能走到今日,并非是芜湖郡王殿下有什么本领,实在是……这太平府,起码能让王家这样的心慈之人,至少有了一个出路。这天下的土地,就这样的多,今日不是你吃了我的地,明日就是你兼并了我的,倒不如……人有其田……”

朱棣眼睛横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忙是拜倒:“奴婢万死,奴婢又多嘴了。”

朱棣又眯起了眼,眸光似有闪动,带着几分真挚道:“王家这样的人,要寻访到他们,世道可以不公,朕不能不公!”

“是。”亦失哈道:“奴婢一定竭尽所能,将王家这样的人寻访出来,给予妥善安置。”

“你办好这件事即可。”朱棣道:“朕是信得过你的。”

亦失哈迟疑地道:“可是……那些屯粮,还有吞没赈济钱粮之人……”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就不是你的事了,你自己也知晓,你那些东厂的狗东西,没什么卵子用,朕不打算指着他们。”

亦失哈:“……”

朱棣慢慢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张卿……既然已知此事,朕知道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自己的臭毛病,他是一个都看不见,可那些人的毛病,他也是火眼金睛,该是教他来解决了!”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你传朕的旨意,嘱咐他,要分清好坏良莠,切不可伤及到无罪之人,可也绝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偷了朕的粮食,还有囤积粮食的贼!”

亦失哈道;“奴婢现在就去。”

朱棣道:“还有……”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道:“明面上,还是要发一道旨意,让三司去查办这件事。”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以为……三司……未必和他们沆瀣一气,可是……只怕也未必肯痛下杀手,至多……寻几个人来重判,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棣道:“朕当然清楚!朕清楚,他们也心知肚明,朕现在就想看看,张安世如何为朕分忧。至于这三司,不过是一个名目罢了。”

亦失哈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道:“奴婢明白了。”

亦失哈奉旨,至张安世处。

只是这一次很特殊,亦失哈是半夜出宫的。

瞧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样子,张安世不得不穿戴一新,请亦失哈至王府正殿。

随即道:“难怪人们都说,厂卫无孔不入,这厂在卫前,东厂有此名声,可见这定是公公您教导有方啊。公公的身手不错!”

亦失哈道:“休要说闲话,有陛下口谕。”

张安世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请公公宣下。”

亦失哈道:“上谕:河南、关中、湖广等地告急,疑有奸贼作乱,张卿得旨,立行密查,调动锦衣卫人等,揪抄乱党,钦赐尔先斩后奏之权,不得有误,钦哉!”

这一道口谕很是简短。

可事情越大,口谕就越简短。

张安世听罢,立即明白了圣意。

陛下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了东厂的奏报。

显然已经震怒。

所以这才决心,放张安世出场。

张安世皱眉。

亦失哈道:“陛下也知道很难。”

张安世落座,道:“亦失哈公公,陛下还说了什么?”

亦失哈道:“现在最难的,就是参与之人甚多,所谓法不责众。何况现在各地大灾,灾情如火啊,再这样下去,每日不知饿死多少人,他们也仗着如此,认为朝廷投鼠忌器,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掀起大案,对于赈济就更为不利了。”

“陛下想要的,是既不教灾民们饿死,也可教这些贼子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确保不会有人为之蒙冤。所以这事,既要快,又要准……”

张安世点点头道:“陛下果然圣明,一语道破了天机,要准,要快,还要一网打尽,此三者,难,真的太难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现如今……最可怕的是……国库已经几无钱粮了,所以若不能追赃……只怕……”

张安世挑眉道:“这样说来,这岂不是难如登天一般?”

“确实是难如登天。”亦失哈正色道:“也正因为此事难,难如登天,所以陛下才希望芜湖郡王殿下,能够尽心竭力。此事非同小可,办得好,则是苍生之幸。可若是办的不好,则……动摇国本,饿殍遍地,奸臣贼子,则可肆意逞凶。”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还说啦,此事……虽托付芜湖郡王殿下,可他也知此事难如登天,殿下只需尽心即可,若是实在不成,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道:“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所谓君要臣辱,我便拼了性命,也一定竭尽所能,请公公回禀陛下,张安世愿赴汤蹈火。”

亦失哈满意地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张安世这番话,总算可让他回去交差了。

亦失哈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张安世道:“公公在教我做事?”

亦失哈干笑:“不不不,别误会,奴婢的意思是,殿下……这些乱臣贼子,遍布关中、河南、湖广,此数千里的地,他们所藏匿的粮食,更不知在何处,殿下可在直隶这边畅通无阻,可一旦深入到天下各府县,只怕就难有作为了,锦衣卫的人手虽是不少,可真论起来,这灾情紧急的地方,牵涉四省二十七州府,三百五十余县,数千上万的市集,就算是将所有的锦衣卫,统统散出去,也不过是大海捞针……”

“殿下,陛下和奴婢都为此而担忧,天下的事……最坏的就坏在这法不责众上头,数千上万之贼子,彼此勾连,不,甚至可以说,他们根本不曾勾连,而是彼此默契,却仿佛是相约了一般,做出最恶的事。”

亦失哈倒是个聪明人。

这里头……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这些人还真没有勾连一起。

他们只是根据自身的利益,做了同一件事而已。

倘若是乱党,倒还好办,只要抓住一个骨干,严刑拷打,就可拷问出同党,而后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你抓住一个,十个,一百个人,也没有用,你杀了他们全家,也找不出其他人来。

何况,若是当真直接大开杀戒,用处其实也是有限,而且杀的越多,越加人心惶惶,他们毕竟是地头蛇,把持着地方上的言论,若是这时候,暗中布置爪牙,鼓动流民造反,那么局面可能更加糟糕了。

这么多的流民,本就是干柴烈火,就差一个火星子了,流民们消息闭塞,没有任何外界的渠道,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知道自己妻离子散,知道自己饥肠辘辘,现在之所以这数省之地尚还处在大明之下,恰恰是因为,这些‘乱臣贼子’们需要大明这个招牌,以代表朝廷的名义,震慑流民。

可一旦这些人都不要大明的招牌了呢?

到时无数流民被裹挟,官军即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弹压,可那时……原本该赈济的流民,如今却变成了要诛杀的乱民。

那么……还赈济个什么?索性派出官军,将这诸省之地干脆将所有人屠戮干净。

总不能赈济走到让大家少走几十年弯路,与其给百姓吃喝,教他们活下去,结果却是一步到位,教这数省无人,也就解决了灾情吧。

这也是朱棣认为情况十分危急的原因,因为无论做任何的选择,都可能造成难以承受的后果。

天下是姓朱的,是他朱棣的,别人没有维护的义务,可朱棣有。

别看朱棣是大老粗,而且平日里也算是杀人不眨眼,可他决不能承受事情恶化的结果。

否则……大明的江山,就算可以通过一次次官军的弹压得以维持,可天下读书人和士绅的人心且不论,哪怕是寻常民心也尽失,那就真的是社稷飘摇,天崩地裂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无论如何,请陛下和公公放心,本王有本王的办法。”

亦失哈点点头:“那咱预祝殿下马到功成,一旦成功,便真的是泽被苍生,到时非要位极人臣了。”

张安世不高兴了,道:“你咒我?”

亦失哈觉得自己刚刚所言明明是好话,怎的还惹得张安世不乐意了?

他摇头道:“不不不,这是肺腑之言。”

张安世道:“你说位极人臣,我心里会害怕。”

亦失哈听了这话,反而不觉得让张安世吃瘪,能让他生出快意,反而是酸溜溜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接着道:“殿下乃太子恩养长大,和陛下与太子乃是一家子人,别人位极人臣,或许可能会招惹祸端,可殿下有何担心的呢?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杀了这么多的功臣,可他的义子李文忠、沐英、何文辉等,哪一个不是寿终正寝,子嗣们现在还受着恩禄呢……”

亦失哈抿抿嘴,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平安,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平安便一直受信赖和重用,将他视为托孤之臣,此后,陛下靖难,平安奉建文皇帝的旨意,屡败陛下,几次教陛下差一点险象环生,可最后陛下登基,不也没拿他怎么样,照样还要封他为北平都指挥使,不久又进升为行后府都督佥事吗?”

张世安知道,平安当初是建文朝的名将,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朱棣靖难,平叛的军队,几乎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和养孙们进行平叛的。比如李景隆,他的父亲李文忠,即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还有平安,也是养子。

某种程度而言,在太祖高皇帝的计划之中,功臣是不值得信任的,可是养子们却值得信任。

所以他驾崩之后,整个明军的军权,都操控于太祖高皇帝的养子们手里。镇守西南的有沐英,朝中有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和平安等。

亦失哈提起这些典故,其实就是安慰张安世,教他放心。

你瞧,太祖高皇帝这样的人,尚且都讲亲情,陛下就更不必提了,殿下你就别担心了,赶紧拼命干吧。

张安世却是道:“可是我听闻,平安虽委以重任,可有一日,却是陛下虽暂时原谅了平安,却在翻阅奏章时见到平安的名字,对左右说道:“平保儿还在世吗?”,平安知晓后,识趣地自杀了。”

“胡说八道!”亦失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要跳将起来:“这又是谁造的谣?为何每一次,都有人造谣生非?殿下,别人胡说八道倒也罢了,可你是陛下的腹心,难道不知道吗?陛下登基之后,可是任命了平安为北平都指挥使,这北平是什么地方,是陛下的龙兴之地,陛下为了表示自己不计前嫌,将自己的根本之地,让他平安来镇守,怎还会在这么多年后,还报复他?”

“这平安乃太祖高皇帝的义子,亦是陛下之义兄,陛下以靖难起家,打的乃是太祖高皇帝恢复祖制的名义,却杀自己的义兄,这除了教天下人笑话陛下之外,对陛下有何好处?”

“啊……这……”张安世尴尬地道:“我只是听人说的。”

亦失哈余气未消地咬牙道:“又是谁造谣?”

张安世只好道:“市井里都这样说!”

亦失哈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当下回宫。

文楼里,虽是夜深,却是灯火通明,朱棣一宿未睡,只等亦失哈复旨。

“陛下。”

冉冉烛火之下,照着朱棣疲惫的脸。

朱棣语气平静地道:“怎么说?”

“芜湖郡王殿下说,君忧臣辱,他一定尽心竭力,赴汤蹈火。”

朱棣叹道:“真的辛苦了他,现在临危受命,只怕又要他劳累一些日子了。既如此,怎这样晚才回?”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才道:“张安世和奴婢讨论了一些事。”

“何事?”

亦失哈道:“反正不知怎的,说着说着,殿下突然说起了平安将军。”

提及这个平安,朱棣显得很不高兴,当初被平安吊打的情景,可是历历在目。

亦失哈不敢隐瞒,于是道:“芜湖郡王殿下说什么平安乃是陛下您……逼死……”

朱棣眉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几乎要跳将起来,气恼地道:“他这是造谣,只有无耻之尤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亦失哈如实道:“倒不是芜湖郡王殿下造谣生非,他说他是市井里听说的。”

朱棣冷哼一声道:“朕还不知道他?市井的百姓,如何能想到这个?唯有这个家伙,成日瞎琢磨这些子虚乌有之事,还成日说的有鼻子有眼!”

亦失哈这下子吓得不敢说话了。

平安……逼死……

朱棣在愤怒之后,突然冷静了下来:“朕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这是自己害怕了吧?”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道:“好像是的。”

朱棣翻了一个白眼道:“这个胆小鬼,真是鼠辈!”

本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嗫,最终还是道:“他那长子张长生近来怎么样了?”

亦失哈一愣,觉得陛下这思维转的太过突然了,下意识地道:“奴婢不知。”

朱棣感慨道:“皇后年纪大了,朕又忙着天下大事,她在宫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赵王和汉王又远在万里之外,如今便是朕的孙儿,现在也在太平府里公干,哎……让长生入宫吧,张安世成日勤于王命,无法教养,这长生让朕和皇后来教养,也借此,教皇后排遣一些寂寞。”

亦失哈虽说觉得愕然,却还是立马应道:“奴婢明日便去……传旨。”

朱棣道:“这事先和东宫议一议,看看太子妃的意思,再让太子妃询问一下徐氏,若是长生的母亲没有异议,此事就这样定了。”

亦失哈道:“是。”

亦失哈此时倒也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了点什么,心里想……原来造谣还真有用?张安世那小子大缺大德,还能得好处?

生出这样的想法,亦失哈不禁自怜起来。

同样都是人,他割了卵子,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绝不犯一丁点的小错,勉强才算腹心,可瞧一瞧人家……

朱棣像是心里怒气未消,此时又忍不住痛骂道:“下一次,教张安世给朕闭嘴,不要每日议论宫中的是非!他这么喜欢造谣生事,有本事他去和读书人斗嘴啊,怎么到了读书人那儿就死了!哼,每日搜肠刮肚,就晓得议论宫中,朕看他连伊王都不如!”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记下了,陛下,夜深了……”

朱棣骂了一阵,似乎怒气消了一些,摆摆手道:“朕怎么睡得下,若是东厂果然所奏为真的话,只怕这每一盏茶,都不知要饿死多少军民百姓,那些饿殍之人,更不知多少。此时只怕提及到朕,都要痛恨的咬牙切齿。朕拿出了钱粮,没有换来天下太平,换来的是什么,人心尽失,人心尽失啊!朕的钱和粮食,统统喂了那些乱臣贼子……”

亦失哈只好闭着嘴,默默地听着朱棣发牢骚。

…………

次日清早。

张安世召长史府、锦衣卫、海政部、栖霞商行上下人等来见。

众人早早到了,在殿中窃窃私语。

直到张安世疾步进来,所有人立即噤声。

张安世只看了众人一眼,便雷厉风行地道:“简报都已看了吗?既然情况都已知晓,那么……也就不赘言了,灾情如火,现在起,大家都动起来。”

杨溥第一个站起来道:“请殿下示下。”

张安世也不多啰嗦,直接道:“一方面,在直隶下令,要求直隶各州府,为了节省粮食,要倡行节约,先从我这郡王府开始吧,所有的开支用度,全部减半。除模范营和水寨之外,所有用粮,减两成。”

众人听罢,不免有人皱眉。

减两成其实不多,现在大家都能吃饱,偶尔还有浪费的,减了两成肯定是饿不着人的,只是……

朱金站出来道:“殿下,咱们的粮食……足以应付了,就算是节约,也节不下多少粮来。反而下达这个命令之后,只怕会造成人心浮动。”

张安世笑了起来:“我就是要人心浮动,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即便是我直隶,其实也缺粮。好了,接下来,给我调粮,出直隶,无论用什么办法,是用水运也好,是陆运也好,是用车马还是蒸汽机车,亦或者靠挑担,总而言之,或从各处河道,亦或者是官道,都给我运粮至四省各州县。人力……咱们直隶来承担,每一州县,设一锦衣卫小旗来负责拱卫,壮力付给银子,要确保有粮。”

朱金面露难色,道:“现在各省的粮食,居高不下……咱们运了粮去……”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好啦,就这样,反正就一件事,那就是我要让大家看到粮食,看到有许多的粮食,咱们要不计一切代价。诸公,现在是非常之时,如今,咱们说话的每一盏茶功夫,都有人饿死!”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只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而正色道:所以……现在是大家同舟共济的时候,此时此刻,一切都以保障赈济为前提。好了,散会,给我拼命的干!”

这大半年的时间,其实早已有了一个章程。

水路、陆路,包括了人员和保障,也尽都是现成的。

再加上太平府这儿,车行密布,又本有不少的走商,因此,郡王府这边开始张榜,征集车马舟船,一时之间,应者如云。

随即,一车车的粮和一船船的粮食便开始出发。

先利用直隶的铁路,将粮食送至河南等地的分界,而后便开始承运自陆路入河南,亦或者沿水道入湖广。

这上头,都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一个车队和船队,随行三个锦衣卫人员,以及分拨来的十数个模范营校尉,又取驾贴,提前下贴至沿途的驿站。

除此之外,张安世还想办法,自东厂调拨了大量的番子,协同行动。

车行的人力和车马,得了太平府的银子,自也尽心竭力起来。

更何况随着海贸的开发,太平府在天下各府县,本就与当地的少数士族产生了联系,这些人的重心,现如今都不在土地,而是靠着自己在本地的关系,开始倾销太平府的商品。

如今这些人……虽还是士绅,却因为买卖做的多了,与太平府的关系也日益紧密,虽谈不上心向着张安世,却因是太平府的买办,此时栖霞各处采买的同乡会馆,负责联络各地的同乡,借助他们在本地进行接应,并且借助他们平日里走货的商队和车马,事后付给他们一些银子。

这些人也知晓拗不过,得罪了张安世,且不说锦衣卫会不会找他们麻烦,以后还想借助太平府的货来给自己牟利,却是难了。因而也不得不应允。

一切似乎都极为顺利。

不过也有不太顺利的时候,譬如此时,栖霞商会下设的不少作坊,便有人开始哀怨起来。

这栖霞纺织作坊,就有不少人不满,因作坊每日是清早开工,傍晚方回,为了大家有气力做工,所以作为雇主的栖霞商行,会包一顿午餐。

可随着张安世的诏令,却要求节省粮食,这午餐的份量,下降不少。

便是油腥也都少了许多。

虽说倒也足以吃饱,不至挨饿,可毕竟待遇降低,使人觉得这定是作坊的掌柜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芜湖郡王殿下的名义,故意缺了他们该吃用的份量。

以至这作坊竟闹了一阵子,连掌柜也不知被谁打了。

太平府的差役,竟还兴冲冲的跑去各家的客栈张贴节约用粮的布告,也惹的不少的商家,生出不满之心,大家难得出来上一趟馆子,不就是想要吃饱喝足吗?结果到处张贴这么个玩意,还时不时有差役来溜达几圈,这饭谁吃的下?

这般的闹腾,倒是让太平府尹高祥气得够呛,只是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郡王府下的命令。

而此时,诸多的粮食,终于开始徐徐进入各府县了。

粮食一到,随即便挂出了赈济的旗号。

且又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看守,随行的挑夫、车夫,也配备了一些简单的武器,倒也不担心沿途有什么劫匪,会敢造次。

开封府。

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顿时教这开封府内惊起了惊涛骇浪,听闻可能发粮,似乎有许多的流民,开始往府城来。

而锦衣卫这边,也拿出了一些粮来,亲自设了粥棚,开始发放。

在府城城外以及城内,七处粥坊搭建了出来。

消息一出,开封府内外沸腾起来。

只是在此时……却有人急了。

开封府知府刘进,官声颇佳,他所奉行的乃是无为而治,如今灾情紧急,他也几次催促朝廷发粮。

至于此前朝廷所送来的粮食,毕竟此次灾情甚大,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应付。

此时,他悠悠然地正欣赏着一幅字画,目光落在落墨之处,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捏着胡须,颔首道:“好,好,好,此画雄健,果然不愧是周举人的手笔,周举人的画工又精进不少。”

他正说着,却有差役匆匆而来,道:“周举人和张公来见。”

刘进站直身体,背着手,挺着肚腩,风轻云淡地道:“请来。”

不多时,那周举人和姓张的士绅便登堂入室。

彼此见面,自是相互见礼,慢吞吞地各自落座,有人奉上茶盏,又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刘进方才气定神闲地道:“前几日,读周易时提及到乾卦六龙时,见那潜龙二字,倒是颇有心得。”

周举人含笑道:“还请府君赐教。”

刘进道:“潜龙者,德而隐者也。此龙“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就如那德才兼备的隐者一般,虽有才华,却是隐世不出。”

周举人笑吟吟地道:“夫君此言,莫非意有所指?”

刘进道:“周公有大才,却隐于乡中,不肯出仕,可本官观周公之学问,无论诗词,亦或书画,尽可称为精绝,教人叹服。周公宁愿寄情于山水,也不肯出仕,实在是天下之大不幸。”

周举人大笑,道:“府君折煞我也,学生哪里有什么才干,不过是自知德薄,才疏学浅,不敢不自量力而已。”

说着,众人都笑了笑,又低头去喝茶,知府刘进才道:“诸公来此,所谓何事?”

周举人道:“城里突来了锦衣卫,还押了粮来,说是要赈济百姓,此事,府君可知吗?”

刘进淡淡道:“略知一二,说是奉旨。既是奉旨,我区区一个小小知府,又能说什么?”

“府君啊,府县里,一直都在赈济百姓,现在锦衣卫竟是来多此一举,不知是何居心?府君乃一方父母,岂可不察?”

刘进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非本官不愿查,只是不能查,那锦衣卫没有找本官的麻烦就不错,他们凶横惯了,本官能奈何他们?”

周举人微微一笑,他行礼如仪,依旧斯文有礼道:“依我看,他们是来抢赈济之功的,谁不知府君赈济这大半年,灾情已有缓解,哎……罢了……”

他摇摇头,露出惋惜的样子。

刘进眉一挑,道:“诸公的来意,我已知之,只是……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管束不住……”

周举人等人露出了失望之色。

不过却也明白,这一次,刘进是帮不上忙了,只好又和刘进谈了一些书画之道,这才告辞。

离了府衙,众人则来到了大店街。

这大殿街与建于明洪武十二年的鼓楼相毗邻,乃开封最是繁华的地方,这里多经营的乃是书画和文房四宝,因而许多读书人也愿来此。

而这里头的醉月楼,却又是本地最热闹的所在。据闻这儿每隔一些时日,就有一些扬州瘦马领了来,这些女子,自幼便要学习琴棋书画,且一个个美貌出挑,不说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却也都是极好的姿容。

近来这里越发的热闹,倒不是又大批新的瘦马来,需知养一瘦马,除从小进行培养,从妆容至读书写字,再到言行举止,都非一日之功,唯有如此,这样的女子才可称的上是头牌。

只是因为近来这醉月楼,得了许多的丫头,这些丫头,个个眉目清秀,据闻价格也低廉,如今一个个教她们收拾一番,来此伺候出入此地的文人墨客。

周举人与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入了醉月楼,却并没有让老鸨子挑了人来作陪,甚至连吹拉弹唱,却也婉拒,只在靠近河堤的厢房里落座。

众人各自喝了茶,有人带着几分气恼地道:“这刘知府,实在可恨,平日里没少给他好处,又是文玩又是字画,什么冰敬、炭敬,一个都没少,现如今,倒是躲了起来。”

周举人压压手:“诶,王贤弟不必说这样的话,刘知府有他的苦衷,这锦衣卫,岂是他可以招惹的?”

那被称为王贤弟的人,叫王锦,出身自开封大户,有号称半开封之称。这是说他家土地多,占了开封近半的土地,这自然是夸张之词,不过……其家大业大,可见一斑。

王锦道:“我可是听闻,现在粮价……下跌了三成。周公,若是那些好吃懒做的流民,有人给他们当真发粮,还能将他们喂饱,谁还去买粮?咱们……仓里可有不少的粮呢,周公……到时只怕……”

这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其实已是不言而喻。

于是众人都陷入了忧心之色。

有人忍不住地恨恨道:“芜湖郡王包藏祸心,这是要收买人心。可怜那些又懒又馋的愚蠢百姓,如今……”

周举人打开了折扇,压压扇子,道:“好啦,不必说这些丧气话。我等在此,就算是日夜咒骂,又能如何?人家乃是郡王,来的又是锦衣卫……”

“依我看……”王锦咬咬牙,压低声音道:“不如……索性教人去抢粮……”

周举人冷笑道:“你没瞧见,随行的竟还有模范营的校尉吗,他们可是带着火器,何况……江西那边的教训,你们忘了?只怕那张安世,还巴不得我们动手呢。”

王锦急的跳脚,道:“这又不成,那又不成,好不容易来一场大灾,家里有一点粮,却教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刁民们白吃白喝,这粮价再跌下去,咱们……这一仓仓的谷子卖给谁去?此番为了囤粮,可是了不少代价的。”

在另一旁,则是一个粮商,此时也擦拭着汗,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啊……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诸公都是有本事的人,若是再想不出办法,只怕……”

周举人站起来,微微低垂着头踱步,神色间像是在细思着什么。

半响后,他才叹道:“官府现在用不上,抢又抢不得,那张安世居心险恶,显然早料到我们拿他没有办法……”

说罢,他忧心忡忡,而后才慢悠悠地接着道:“倒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众人便都看向周举人:“还请赐教。”

“收粮!”周举人咬咬牙道:“市面上本没有多少粮食,现在最大的变数,却是太平府运来的粮食,咱们只要收粮,就能维持住粮价。”

此言一出,那王锦骇然:“可是……可是……谁晓得这太平府有多少粮,再者说了,现在的粮价……可是高不可攀啊。”

这王锦的话,说来也可笑,说到他家囤积的粮食时,却担心现在粮价跌了三成,日子要过不去了。

可一说到收粮,却又能将粮价高不可攀的话脱口而出。

且这话说出来,居然没有人认为有违和感。

高卖低卖,从中牟取暴利,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应该的。

周举人道:“你难道不看邸报的吗?”

“邸报……”王锦一愣。

周举人道:“这邸报中,太平府那边,已经提倡节约粮食了,由此可见,这太平府……一定也是缺粮了,只是……张安世这个人,历来喜欢出风头,所以想借此机会,显现出他能为君分忧而已。且他要赈济的地方这么多,开封一地,能有多少粮?只要咱们收了去,那些好吃懒做的刁民,也就无粮可用,自然而然,粮价才可维持住。”

“这……”有人觉得这话在理,却仍带着几分犹豫。

不过,王锦却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太平府欲擒故纵的把戏。”

收粮可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王锦自然会小心一些。

周举人道:“太平府那边,也有一些消息,说是确实在太平府,许多商行开始节约用粮了,似乎……还引起了不少的争议,这应该不会有假,那张安世最喜收买人心,用一些小恩小惠,好掩盖自己的狼子野心,断不会在太平府惹出民怨……”

王锦等人,面上阴暗不定,似乎也开始思索起来。

良久,王锦道:“那锦衣卫押运的粮,也肯售卖我们?”

“只要价钱合适,不怕不就范。”周举人从容不迫地道:“当初官府赈济咱们开封的时候,那些官府的赈济粮,不也第二日就出现在了各家的粮店了吗?朝廷如此,锦衣卫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显得自信满满。

王锦等人点头,道:“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既如此,咱们各家需同舟共济,咱们想办法,收粮。”

一切议定。

随即,便有人暗中开始接洽太平府的人员。

对方倒也干脆,粮也可以卖的,不过却需比市价高两三成。

询问到对方有多少粮时,对方只笑而不语。

不过此等事,王锦人等,其实早已熟能生巧。

每次赈济,官府和朝廷的钦差大抵都是这样接洽,只要价码足够,不愁走不通。

于是……众人开始筹措银子。

而后便有一袋袋的粮,连夜搬往各家的谷仓。

到了次日,锦衣卫继续发放粥水。

不过对于周举人和王锦等人而言,他们是很理解的,这锦衣卫奉命而来,就是表面功夫也总要做几日,倒也不必担心。

不只开封,几乎各府县,大抵都是如此。

许多人悄咪咪地请这锦衣卫的人去,暗中勾连,彼此攀亲。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快马,几乎日日夜夜都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将奏报送往栖霞。

在栖霞,长史府招徕来的一批书吏,几乎疯了似的不断地计算每日送来的粮食数目,以及粮食售卖之后所得的银钱。

这绝对是暴利。

粮食的价格,直接是七倍起售,而且连零售都省了,刨除去运输和损耗的成本,还有少量施粥的粮,这利润,也在四倍至五倍左右。

张安世此时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眼眸闪亮闪亮的,唇角勾着怎样都止不住的笑意。

看着这些应接不暇的奏报和数目,他真是乐开了。

只是,其中却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于是尽情地高兴过后,张安世便让人将朱金和陈礼等人叫了来。

瞪大着眼睛,劈头盖脸的就骂:“西安的粮怎么还没有运去?还有……洛阳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有人接洽来购粮?那洛阳的粮价,都快跌去一半了。”

“对了,最新一批的粮,要尽速运去,大家都售卖了粮,手头的粮食,若是不够施粥,可教流民们怎么度日?再者说了,本王还有许多粮要卖呢!”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珠子一转,随即便道:“对啦,教人在栖霞闹一闹,就说百姓们没粮吃了,咱们太平府,居然还拿粮去赈济其他的府县,闹事的人,要选好。”

“栖霞铁坊是不是有一个刺头.啊.不,有个工友叫陈六的?这家伙当初因为有同伴工伤,还曾带人大闹过一场。这人本王看可以,就让他来带头,动静要大一点,最重要是要有气势。要让工友们不要闲着,本王等着看他们的表现。”

“要把工友们的气势都显现出来,告诉那些掌柜,若是有掌柜被工友打伤的,医药本王包,子弟的学费本王包,养伤期间,薪俸三倍!实在不成,本王养他们一辈子!”

张世安说的豪气万丈。

朱金脸都绿了:“啊……这……”

张安世说罢,随即却又笑了笑。

而后道:“挣钱不是目的,咱们争的乃是人心,是土地和人丁。”

“人是最紧要的,对于那些乱臣贼子而言,人不过既是他们从中获取好处的工具,也是他们压榨的劳力。”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他们而言,即便饿死了一些人也不打紧,因为他们囤粮,兼并土地,就可挣了个盆满钵满。对咱们而言,人虽不说是无价,可至少……也可将人发挥出更多的价值。现如今,各地大灾,饿殍遍地,现在……就是咱们太平府收拾河山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才又道:“咱们都是自己人,所以本王才在你们面前直言不讳,太平府这么多年,总还算是养出了不少能官和能吏,官校学堂,还有诸多学堂,也养出了这么多有才能的人。现在,就是检验大家的时候,接下来……才是咱们真正要紧的事,这里有一份章程,你们且先看看吧。”

张安世说了一番意气激昂的话后,随即便丢出了一沓厚厚的章程来。

现如今,张安世说话水平提高了不少,大家听完他的话后,脸上都不自觉地肃穆了几分。

长史府的书佐们拿着那些章程,开始分发传阅。

众人纷纷低头去看,可这一看之下,俱都色变。

张安世自然看到他们的反应,又提高了声音道:“诸位看……这些可以实现吗?要实现,免不得大家的鼎力相助,大家先将自己的难题提出来,怎么安置,如何调配人员……这些事都是环环相扣。”

众人默默看着,区分着章程之中自己的职责范围,而后心里开始思量起来。

高祥率先道:“殿下,这么多的府县,只怕人力不足,太平府至少只能抽调出……九百多文吏来,实在是杯水车薪。”

张安世看了高祥一眼:“这不是大问题,实在不成,从官校学堂还有其他如海关学堂、算学学堂抽调即将毕业的生员,这些够不够?”

高祥听罢,陷入深思,半响后道:“应该可行,只是各大学堂那边……肯放人吗?”

张安世道:“就当是实习嘛,教他们切实的去干一些实际的事务,对他们将来有好处,再者说了,这些学堂的生员,大多毕业之后进入锦衣卫、太平府和海关,与王府有了联系,他们求之不得。”

高祥颔首:“那下官负责联络,先将人调集起来,统一的先让一些文吏教授一些实际的事务。”

陈礼这边也把章程看完了,沉吟道:“殿下,锦衣卫这边,没有太大的问题。”

张安世颔首,便看向朱金。

朱金想了想道:“应该不成问题,现在钱粮不是问题,那么……下头各个作坊,完全可以尽快进行生产,价格好商量,不亏本就成。”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样最好,既如此,大家分头行事。噢,对啦,火速将诏令,分送各府县,教大家依诏行事。回头和他们说,谁也别掉链子,倘若敢坏了事,定要严惩不贷。可若是此事若是能成功,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王这个人……赏罚分明,愿实心实意的就吃肉,若是敢有人与当地士绅勾结的,那就别怪本王拔刀子了。”

“喏。”

众人散去,张安世松了口气,随即又命长史府这边,开始抽调人员,预备往各府县巡视。

一通忙碌,已至夜深。

开封……

周举人等人,依旧在陆续不断地购粮。

一切似乎没有其他的迹象。

毕竟这等事,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干的,可谓是经验老道。官府有赈灾粮,他们便勾结官吏,从官吏的手中购出,再进行囤积。

不过买了七八日后,却开始变得有一点……异样起来。

他们发现,这粮食,好像是源源不断的,永远都买不尽一样。

那运输粮食的车马,总是能每一天都出现,陆续进城,所以……就形成了,锦衣卫这边在赈灾放粮,士绅们也源源不断地买粮的情况。

偏偏,这粮价,又不能下跌。

因为一旦下跌,那么大家不是白囤了粮吗?

很快,周举人等人便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购入的粮越来越多,自家的粮仓都买了。

可银子却是白地了出去,还是大把大把的。

如今……手中的银子,几乎已经告罄。

他们心头自是再也淡定不了。

可锦衣卫依旧还在放粮,看着不亦乐乎的趋势。

你不继续囤积吧,一旦放出来的粮越来越多,粮价必然一泻千里。

何况这粮你不买,就要赈济给流民,流民能勉强活下去了,还如何可能拿出一切购粮?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如同是被架在了火架子上,已经进退不得。

就在众人哀叹之际。

却有人匆匆而来。

“不好,不好。”

来人是周举人家的管事,他一脸的焦急。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

却见那管事之人,气喘吁吁地道:“诸位老爷,不得了,不得了,锦衣卫……今日又放粮了。”

此言一出,众人猛然色变。

周举人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极力稳住了心绪,尽量平静地道:“平日他们也放粮,今日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不,不。”这管事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道:“此次不同,前几日,放的粥水,水多米少。可今日,不但增设了几处粥棚,而且……这粥水……看着比从前放的米,还多了几成。这粥,都可以立筷子了。那些流民……个个围上去领粥,吃的可香了。”

众人听罢,个个面如猪肝色,竟是瞠目结舌,直接被干沉默了。

此前那叫王锦之人瞪大了眼睛,气恼不已地道:“居心叵测,这是居心叵测。”

周举人脸色越加凝重,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唉声叹息。

王锦道:“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周公,咱们可是将身家性命,都填进去了的啊,若是粮价降了……”

其他几个粮商也哀嚎起来:“现在市面上,谁还肯买咱们的粮?世上哪有这样干事的。”

周举人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放这么多粮,看来……倒像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是嫌我们收购他们锦衣卫的粮食太少了吗?只是……他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粮?”

众人沉默。

只有一人声音低低地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的语调说的很轻,却让人感受到了这说话之人六神无主。

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家里的粮都堆满了谷仓,这些都是大家的身家性命,一旦价格暴跌,锦衣卫继续这样放粮,他们可就彻底的完了。

这么多年的积蓄,总不可能全数功亏一篑吧。

周举人沉了沉眉道:“再想办法收购一些锦衣卫的粮,继续试探一二,栖霞那边,我已教人去打探了。”

“除此之外……”周举人道:“刘知府那边,也要想想办法,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置身事外吗?”

“再有,就是各地的保长和甲长那边……也要教他们弄出一点动静……”

周举人落座,呷了口茶,依旧沉着一张脸。

从前他还会用几句仁义礼信之类的话来遮掩。

可今日,连这些之乎者也的仁义道德,也没兴致讲了,只是道:“而今,关乎到了大家的家业,是生是死,就看这些时日,诸公切莫灰心!”

众人摇摇头,皆是露出苦笑,却还是尽力地勉强振作。

…………

开封府内一处租赁的小楼里,时常有人进出。

锦衣卫总旗王武,以及模范营的队官周虎,太平府文吏曾长人等,每日负责售米和施粥的情况。

其中曾长负责施粥,王武负责巡视,严防作奸犯科。模范营的周虎,则负责保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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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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