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你敢想吗?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27 / 677 章52,908 字

张安世的话可谓是斩钉截铁。

使得原本还有些心疼的朱金,顿时无言。

张安世随即道:“水师那边,再等等看他的消息。”

说罢,将目光投向后面进来的陈礼的身上,笑了笑道:“这受人灾的各省,都派了人手吗?”

陈礼道:“按着殿下您的吩咐,这上上下下,都派了人。”

张安世对陈礼的办事能力素来是很放心的,便只颔首道:“继续盯着,给我盯死了。”

陈礼利落地道:“遵命。”

“还有……”张安世又慢悠悠地道:“这河南诸省发生的事,有一些,可以稍稍透露给东厂。”

陈礼一愣,一时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便道:“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直隶外头的事,有一些我们说出来,总有一些不便,可若是东厂来揭露,就不同了。这对东厂有好处,对亦失哈公公而言,也是一次露脸的机会,他不会拒绝。”

陈礼只好点头。

张安世见他如此,猜到了他的几分心思,笑道:“不要总想着这一点点的小功劳,眼睛要放长远。眼下,这赈灾的事,才是真正的人命相关,厂卫之间不必有什么妨嫌。”

陈礼应道:“殿下说的是,卑下记下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对站在一旁候命的一个书佐道:“以我的名义,给诸王回书,要致谢,态度要谦和一些。”

那书佐忙是点头。

“接下来,就看看水师了……”最后这话,张安世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念着,而后叹息了一声。

松江口岸,有一岛,曰崇明,这崇明岛,乃长江门户,明太祖高皇帝在位的时候,曾赐东海瀛洲四字。

这个诺大的岛屿,早年便有大量的百姓迁居,此后,水师在此设立了水寨。

此时,有一艘艘的小船开始进入了海港。

那停泊在码头上的小船,几个赤身的汉子跳下来,而后,他们开始搬运下一筐筐的海鱼。

似这样的小船,如今在此,多如牛毛。

若早在数年前,在大明没有真正开海之时,是不允许渔民下海的,盖因为元朝末年的时候,渔民和私盐贩子一样,一旦离开陆地,下海为盗,上岸便成了良民,因此,大明对入海捕鱼,严厉禁止。

可现在……这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们,却将数不清的海鱼搬运上岸,数年之前,虽然开始风气渐开,也有一些零星的百姓,开始下海捕捞。

可人们已经对下海渔民有刻板的贼人印象,一般的良民,除非实在没了生计,断不会以此为生,所以下海捕鱼者,依旧还是少数。

可就在半年前,水师各处的水寨,突然有人张挂出了牌子,收购海鱼。

给的银子,乃是真金白银,绝不会缺斤少两。

有多少鱼要多少。

不只如此,还鼓励百姓下海。

甚至还有人专门教授人出海捕鱼。

更有水师专门设立了一些专供渔民下海的小码头。

百姓们大多都谨慎。

尤其是这个时代,务农能讨生活,因而,对于许多的百姓而言,只要一日没有到挨饿的地步,便就断然不会轻易去做其他的尝试。

只是……各处的水寨,却在百姓们之中颇有威信。

从前是好男不当兵。

可这些水师的校尉却不同,他们一个个有水寨中有着极好的伙食,而且一个个看上去身体强健,身上穿着的,乃是上好料子制的衣甲,据闻其中不少,竟是大名鼎鼎官校学堂出身。

在寻常百姓眼里,官校学堂出来的,就是秀才。

此等人,自是百姓们眼里再光鲜不过的身份。

而如今这些人发了话,甚至亲自带人下海教授捕捞,甚至愿意提供一部分的渔具,更是许诺了捕捞海鱼之后,可获得不错的银子。

利诱足够吸引,自然就会有鱼儿愿意上前。

于是,终于有人肯尝试。

第一批出海的,照着方法,果然带着满当当的海鱼回来了。

这个时候,不存在所谓的过度捕捞,而且禁海之后,周遭海域的鱼群几乎没有渔民这个天敌,因此,毫无悬念的捕获量不小。

紧接着,他们一登岸,随即便有人开始给他们的鱼虾上称,照着价格,直接给银子。

这些新渔民们,睁着吃惊不已的眼眸,几乎是颤抖着捧着这沉甸甸的银元,竟是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务农,莫说是佃户,即便是那些寻常的自耕农,家里有个十亩八亩的土地,其实日子也是苦巴巴的,一年到头来,勉强有一点养家糊口的粮食就已算是生活不错了,至于钱……他们可能看过铜钱。

可银子这东西,除了偶有一丁点的银子打制成银饰当做传家宝之外,几乎不存在和人进行银子的交易。

可现在,这一趟出海,七八日下来,当这四五两银子落在手里,却给他们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们眼里放着光,光里闪动着希望。

“多谢,多谢。”

一声声激动不已的致谢,这哪里是在卖鱼,就好像是在乞讨一般。

很快,消息传出来,紧接着,便有许多的百姓,开始蜂拥下海了。

他们乘着水寨设计出来的一种专用渔船,拿着设计好的新渔具,一个个奔赴汪洋,彼此之间,交流着打捞海鱼的经验。

至于哪家小子,出海几趟,竟回家便娶新媳妇的事。亦或者,谁家打捞的海鱼多,因而被水寨那边,赐了一个’捕鱼能手‘的匾额之类的话,更是令人津津乐道。

许多的渔场,几乎都是水师标定了位置,而后让人挂榜张出。

所有的海鱼,水师全数收购,并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要知道,这里是江南,江南的人口稠密,土地却是稀少,因而……即便大量的劳动力下海,其实也不会耽误农时。

而另一边,则是在崇明这儿,却出现了大量的晒鱼场。

海鱼太多了,收购之后,便立即雇佣一批人,开始掏去海鱼的内脏,而后直接进行晒干。

这海鱼因为本就有盐水,所以只要晒干,并不会腐坏。

等这海鱼晒干之后,再专门进行储存。

这崇明岛上,足足建了数十个鱼仓,便是专门储存之用。

此时此刻。

陆谦在他的指挥使司的值房里。

在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之后,而后召了书吏来。

“这几日,收了多少海鱼?”

“这些日子,又增加了不少,如今,每日都在两千石上下。”

两千石并不多,至少相对于粮食来说。

可也不算少,换算成斤两,这可是足足每日两三万斤。

何况这可是鱼,是真正的肉啊。

陆谦点头,显得极满意:“继续求购,还有,听闻前日,死了一个渔民?”

“是,恰好触礁了,有人摔落下水,其余人来不及救援。”

陆谦道:“让人带一些银钱,去抚恤一下他的家人,海中讨生活不容易。”

“陆将军,咱们平日里收购他们的鱼,已是……”

陆谦打断他道:“一码归一码,殿下说了,很多时候的事,不是钱的事。能用钱来解决的事,才是最轻易的。人家家里死了壮丁,抚恤能几个钱?可在人最悲伤的时候,给予一些慰藉,岂是区区几个钱能相比的?你呀,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这书吏忙道:“是,学生明白了,学生明日着重就办这件事。”

陆谦颔首:“咱们水寨,练兵是首要的事,可是……开拓汪洋,如何教天下万民自海中得利,也是要紧的事。这诺大的汪洋大海,财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因而,水师既是军马,可也需是给百姓讨生计的先锋。如若不然,朝廷养我等何用?”

顿了顿,他似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咱们库房中的鱼干,你要好生计算一下,总计有多少石,过几日,要将数目奏报上去。”

“这个……学生倒是大抵心里有数。”

“有多少?”

“这半年来,总计求购来的鱼干,有四十万石上下。”

陆谦一愣,道:“这么快就算了出来?”

这书吏苦笑道:“这很好算,水寨求购的价格是恒定的,只要计算费了多少银子求购,就可计算出入库的数目。”

陆谦忍不住笑了,满意地道:“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栖霞算学学堂里出来的才子。嗯……给我拟一份奏报吧,殿下的意思是,不计一切代价,越多越好,咱们这边继续收购,争取未来再收购百万石上下,至于现有的数目,也奏报上去。”

这书吏看陆谦心情不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道:“将军,您说……殿下若是想吃海鱼,想要供应倒是不难,却为何要收这么多……”

陆谦收敛起笑意,脸上肃穆了几分,道:“这个,岂是你我所知?我们遵照命令行事就是。不过……我细细思来,可能和殿下收粮有关。”

书吏大惊道:“殿下收粮,是去赈济百姓,可是海鱼……恕学生愚钝,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用肉去赈济百姓的道理。”

书吏感觉更不解了。

哪怕是鱼,在人的眼里也是肉,这可是稀罕的好东西,而对于灾民而言,莫说是鱼,是粮食,即便是给他们树皮,他们也能啃个一干二净。

这已完全超出了书吏的认知。

陆谦苦笑道:“所以说,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妄测的?我在模范营,此后又推荐去了官校学堂读书,再之后又做了两年多武官,而今到了这水寨,却只知道一件事,任何事,遵照着殿下行事即可。”

只是,拿海鱼去赈灾的事,经这书吏提醒,却让陆谦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会吧,不会真这样干吧。

这可是肥美的鱼肉!

而且在官校学堂里,他可是听闻,这吃海鱼可有诸多的好处,甚至有一些鱼,是可以入药的。

这等好处,不在寻常的羊肉之下。

这可是王公贵族们才可吃的。

陆谦一时也想不明白,看了身边的书吏一眼,终于收起心神,叮嘱道:“去吧,好好做好自己的事。”

“是。”

………………

没多久,一份奏报,便稳稳地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见之,大喜,立即对身边的人道:“陆谦这个人不错,我没有看错他,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来……”张安世继续道:“给他回一封书信……”

书佐忙是摊开了笔墨,提笔等候。

张安世酝酿了片刻,慢慢踱步,而后道:“陆谦吾弟……”

书佐错愕的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见张安世还沉浸在思索的情绪之中,不敢多问,却忙继续提笔下书。

张安世道:“奏报已阅,水寨能有此佳绩,兄甚慰,海鱼捕捞,既为新兴事业,又与兄之大计息息相关,吾弟切不可骄傲自满,兄在栖霞,静闻吾弟佳音,百万石之数若足,弟居功至伟也。”

张安世说着,又絮叨了几句。

书佐写完了,略有几分尴尬:“殿下,是不是太过火了。”

“哪里过火?”

“陆将军敬殿下如师长,可殿下……”

张安世摇头,道:“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我只要鱼,有多少要多少,谁能给我这些鱼,对我大明而言,就是再生之父母,这样居功至伟之人,莫说是称他为弟,便是我称他为兄也不算什么。”

书佐吓了一跳,再不敢多言了,他怕张安世当真发了疯,要自己修改了书信,真去称呼这陆谦为兄。

张安世此时心里彻底的踏实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他此时犹如大将军一般,坐定,道:“不能久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知多少人要遭殃,是该将这些民贼清个干净。”

他自言自语,好似是魔怔一般。

…………

朱棣看着奏报。

数省的灾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虽然情况很糟糕,可从各地的奏报来看,似乎又没有这样的坏。

灾害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朝廷拨付的钱粮也已不少。

朱棣觉得,这样的影响,到了来年开春,应该可以慢慢的平抑下去。

奏疏看过之后,朱棣唏嘘一番。

“民生凋零,幸赖朝廷和内帑还有钱粮,如若不然,这百姓尽死,朕也无颜面对天下了。”

他这番感慨,似乎越发的坚定了他搞钱的决心。

杨荣等人,听罢也只好点头。

亦失哈站在一旁,别过脸去,他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从东厂那边,听到了一些事……

只是……这些事藏在他的肚子里,却教他犹豫了。

消息的可靠性,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已让东厂的番子去核实过。

可问题在于,亦失哈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局,或者说,是一个圈套。

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下头这些无用的番子们,就能截获这么多详尽的情报。

而恰好……这么重大的事,自己的番子都查到了,锦衣卫那边,却好像成了聋子和瞎子。

越想……亦失哈都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他心里在权衡,这些事,是否要奏报,又或者,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奏报。

这些事若是传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是如何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太了解陛下的火爆脾气了。

可就在他侧过脸去的异样动作。

却被朱棣捕捉。

这么多年的主奴,亦失哈任何表情,都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慌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心事?”

“这……这……”陛下若是不问,倒还好,可一旦问起,若是不如实回答,就是欺君了。

亦失哈慌忙跪下,而后,磕磕巴巴的道:“奴……奴婢万死。”

“你怎么好端端的,就万死了。”朱棣脸沉了下来:“有什么事,尽快说来,欺君罔上,才是万死。”

“奴婢听到了一些传言。”亦失哈道。

朱棣脸色越发的冷了,死死的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朝廷的钱粮,在河南关中等地……似乎……似乎……并没有赈济到百姓。”

朱棣低头看一眼奏疏,奏疏之中,虽也描绘了灾情的严重,却似乎还是在卖力的赈灾。

而从亦失哈嘴里说出来的消息,显然,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杨荣等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抬头看朱棣,却一个个不动声色。

殿中骤然死一般的安静。

朱棣道:“何以见得?”

“据……据闻……在开封,粮价就涨了十九倍,陛下,若是当真有赈济,灾民们能勉强填饱肚子,亦或者……亦或者是勉强能维持一丁点的生计,粮价如何涨的这样的凶,唯一的可能,就是……根本没有粮食发放下去,这赈济几乎也是聊胜于无……”

朱棣脸色突然有了些许惨然。

而后,他道:“只是这些吗?”

“还有……还有一些……”亦失哈道:“还有就是,河南诸府,流民四处,许多流民,蜂拥至县城和府城,可东厂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各处城门尽都关闭,以至城外尸横遍野,奴婢想……既然……既然……这么多的流民进不得城,他们又是如何赈济的?”

“奴婢还听说,河南的地价,暴跌了三倍。关中的土地,价格从十七两,变成了二两。地价暴跌至此,粮价却是高涨……还有……还有……”

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便是……关中和河南等地,人价大跌,诸多百姓,卖儿鬻女,不计其数,且价格……甚至不过米数升而已。”

亦失哈说罢,叩首,再不说话了。

这个消息,说是震撼,其实也谈不上。

可是……

虽说朱棣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大灾的情形,他没有一点认识,也不可能。

只是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却是超出了朱棣的想象。

他至多只是想,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少人从中谋私,得一些好处,而大灾面前,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若是大张旗鼓的整肃,反而可能会影响赈济的结果。

毕竟现在正是朝廷借重各府县官吏以及士绅的时候。

可亦失哈所言,性质却是变了。

朱棣心头的火气已经腾腾烧起,冷笑道:“东厂所查,都属实吗?”

亦失哈自然知道朱棣必然会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却是继续叩首:“属实。”

朱棣微微眯着眼睛,眸光透着阴沉,显示着他此时心情的糟糕。

只见他冷声道:“好的很,好的很!这一点,朕真的是没有想到,这样说来,咱们大明也是厉害得很。朕问你,粮呢?”

亦失哈:“……”

“说!”朱棣厉声道。

亦失哈的身体微微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奴婢不知。”

朱棣怒而看向杨荣与金幼孜:“朕问你们,你们可知否?”

杨荣和金幼孜,听到这些奏报,以他们的阅历,其实大抵已知道,亦失哈所奏,十有八九是真实的。

因为东厂就算要胡编乱造,也不可能会说得如此准确。

何况亦失哈这个人,平日里一向与人为善,与其他的宦官不同,他不是一个愿意招惹事端之人。

杨荣拜下道:“臣这便请三司,赶赴河南等地彻查到底,请陛下……”

朱棣带着几分嘲讽地冷声道:“三司?这三司难道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此言一出,杨荣顿感问题的严重。

所谓三司,即三法司,也就是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

现在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其实就等于是最后一丁点的信任,也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杨荣悲哀地想,君臣对立,总有名目,若非是这几年来,总是办什么事都办不好,什么事都不成。或者说,原本他们就只能做到五十分,马马虎虎,哪怕皇帝知道大家能力如此,也能敷衍过去。

毕竟君臣乃是伴生的关系,离了百官,这圣旨也出不了紫禁城。

可恰恰有了右都督府作为榜样,情况就变成另一种样子了,人家考的是九十分呢!

这就是俗话说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于是陛下对百官越发严厉,严厉的结果,恰恰是君臣的对立越发的明显。

百官之后的士绅们,也大呼不公,他们原有的利益已被挤占,而今日,直接连最后一点遮羞布也不要,某种程度,或是这种对立情绪的反弹,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某种威胁。

朱棣却还咆哮:“朕的粮究竟去哪里了?来告诉朕!东厂、锦衣卫!”

亦失哈努力地压低着脑袋叩首在地,依旧不敢回应。

朱棣便看向杨荣,厉声道:“去问,去核实,立即去寻六部询问!”

杨荣定了定神,道:“遵旨,臣告退。”

说罢,他与金幼孜告退出去。

朱棣这才落座,可脸色依旧难看。

殿中则是恢复了些安静。

朱棣靠着椅背,双目半张半合。

半响后,朱棣道:“起来吧。”

亦失哈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却依旧佝偻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朱棣慢悠悠地道:“伱这奴婢,竟敢和朕耍弄心机?”

他这话的效果倒算是语出惊人。

亦失哈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不过……他好像倒是没有方才那样的慌乱了。

朱棣又道:“你既知情,为何却不主动奏报,却故意在朕面前故弄出马脚,等朕来追问,你再奏报?”

亦失哈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害怕……”

朱棣唇角勾着冷笑道:“害怕?是知道朕会龙颜震怒,所以不敢私下奏报,却是故意当着杨荣人等的面,欲言又止,等朕来追问,是吗?这事儿和文渊阁也不无关系,若是私下里说,朕震怒,必是对你发火,可有他们在,朕会将这怒火发在他们的身上。”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更冷了几分,道:“你这奴婢,看来是……聪明过头了。”

朱棣此时说话的声调还算是较为平静的,可聪明过头这四字,就绝对算是极苛刻的评价了。

亦失哈久在宫中,自然也不是寻常之辈,如何伺候好朱棣,拿捏陛下的心思和秉性,本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直接被朱棣拆穿。

此等事,说严重也极严重,毕竟作为身边最信得过的宦官,竟是敢和皇帝耍心眼,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本是料想,亦失哈必定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可亦失哈却没有方才杨荣等人在时的胆怯,而是镇定地道:“陛下此言,奴婢不敢承受。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不知,奴婢的性子吗?陛下何等睿智之人,奴婢岂敢在陛下面前耍弄心机。论起心机,是那芜湖郡王殿下才是。”

朱棣听罢,脸又沉下去,显得很不好看。

亦失哈却突然勇气大增道:“陛下,河南和关中的事,东厂能查到,难道锦衣卫竟查不到吗?可锦衣卫那边没有动静,就是看奴婢老实。晓得奴婢知道之后,定会奏报。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一旦奴婢奏报,在天下人眼里,会如何看待?”

听到这么一番话,朱棣深深地挑着眉,陷入了沉思。

亦失哈则是接着道:“奴婢只是一个宦官,在天下人眼里,本就是轻贱,说难听一些……像奴婢这样的阉人,虽说蒙陛下厚爱,倒也有几分力量。可无论如何,也是包藏祸心的阉贼而已。”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的缓和。

他知道亦失哈还有自己的看法,当下继续道:“你继续说下去。”

“奴婢开了口,就等于这件事,是奴婢先挑起来的。今日所奏之事,事关重大,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那么天下人必然会认为,是奴婢想要构陷某些人,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在读书人眼里,这已成了君子们和阉人之间的争夺。”

朱棣冷哼一声:“阉人倒是阉人,君子却不是君子。”

亦失哈道:“世人就是如此,人不会根据一个人真正的好坏对人评价,而是根据一个人的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奴婢做了这么多年的奴婢,即便是表面也受一些人尊敬,可奴婢再清楚不过,那些对奴婢堆笑之人,何尝不是将奴婢这样的人当做怪物来看待。”

朱棣听着亦失哈这些自贬的话,神情有了一丝动容,道:“你继续说正经的事。”

亦失哈道:“奴婢以为,芜湖郡王这样做,是故意为之。”

朱棣没有因为这话再次生气,而是反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张卿家他竟还怕事了?”

亦失哈道:“奴婢不好说,奴婢毕竟不是芜湖郡王殿下的蛔虫。不过……奴婢既想到了这一层,自然要想着,既要奴婢来开这个口,又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才好,唯有如此,既可教陛下得知真实的情形,又可看一看,芜湖郡王殿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缓和下来:“这样说来,你倒是不容易?”

亦失哈道:“奴婢的命都是陛下的,乃陛下之牛马,这一点算是什么?奴婢只是在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奴婢站出来揭发,那些人若是将矛头对着奴婢,奴婢也没有什么可惧的。”

“只是……倘若这样做,能为陛下分忧,或是能让芜湖郡王那边……分担一些压力,也是好的。芜湖郡王殿下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此次用意如此明显,而河南等地,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接下来,只怕要不太平了。”

朱棣的神情又渐渐肃穆起来,面色带着冷酷,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冷芒。

他老了,虽不再是当初那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可得知这些事,他虽没有暴怒,却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担忧。

朕还在呢,就敢如此,他们安敢如此?

于是冷声道:“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是嫌朕的刀不利吗?”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以为……他们是心怀侥幸,是料定了陛下投鼠忌器。本来现在天下便已缺粮,人心浮动,若是朝廷再有什么举动,只怕真要烽烟四起。再则,所谓法不责众,此案牵涉者甚多,这绝非是一人两人可以成功的,参与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陛下要一个个彻查出来,谈何容易?”

朱棣不禁大失所望:“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些一个个,都是明白事理的读书人……难道……都是这般吗?”

人心险恶至此,哪怕是铁石心肠的朱棣,都都能感受到这般赤裸裸的罪恶。杀人如草芥的朱棣,亦觉得寒心,朱棣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他虽不喜这个群体,但也绝不相信,人读了书,反而会变成禽兽。

亦失哈道:“东厂那边,其实……其实也有一些奏报……奴婢……知道一些事。”

朱棣不耐烦地道:“不要藏着掖着了。”

亦失哈道:“据东厂奏报,在开封,就有一家士绅,姓王,说起来,也未受国恩,他的祖上,原本乃是元朝时的大夫,书香门第,而如今,这位叫王程之的人,在看到灾情发生之后,饿殍遍地,于心不忍,于是与族中之人商议,这族中之耆老,也是良善之人,最终决定放粮。”

“还有这样的高士吗?”朱棣露出了几分嘉许之色。

“放粮之后,确实活了上千个闻风而来的百姓,可不久这些粮食便已告罄,再加上荒年混乱,附近的盗贼也听闻这里有粮,竟也连夜杀奔而去,最后的结果就是……”

亦失哈顿了顿,脸上显出愤怒悲哀,一字一句地道:“王家遭难,死了几口人,家里又没了粮食,粮价又连续暴涨,家中虽还有一些银子,可也买不到几口粮了,不出两个月,这王家最终也只能扶老携幼,舍了自己的祖籍之地,不得不与流民一道,四处寻粮。听说……他四个儿子,死了两个,三个女儿,除一个早已出嫁之外,还有一个与之失散,还有一个倒是幸免,不过好像是生了病,也死了。至于其他的家眷……大抵也都是如此,或是失散,或是饿死,亦或遭遇了盗贼……后来……听闻是某地的秀才认出了他,才拿了一些钱粮,使他安置下来。可这般下来,他这家……已是彻底的散了,累世的家业,也几乎荡然无存,家中的土地,不得不贱价发卖,已至生无片瓦,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朱棣听着,遍体生寒。

亦失哈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似王家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哪一次没有这般的人呢?他们也是读书人,亦是士绅,心系天下,也怀苍生,每遇大灾,都不免生出慈念,可奴婢斗胆要说,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哪怕运气好一些的,一场大灾,也要伤筋动骨。”

“可陛下……那些囤积粮食,借此落井下石,兼并灾民土地的士绅,却借一次次的大灾,赚了个盆满钵满。同样是士绅,王家这样的人,从士绅成了流民,隔壁的士绅,土地却增加了一倍,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下来,陛下……世上还有王家这样的良善士绅吗?”

朱棣听罢,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亦失哈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间带了几分激动,道:“奴婢是鞑靼人,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晓得厉害,草原上难道不是如此吗?善良的人,灭门破家,心如蛇蝎之人,却借一次次的雪灾,得到大富贵,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从前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奴婢……是个阉人,这辈子呀,无论再怎么在人前风光,可实际上……就是那草原里头被阉割了的牛马,奴婢在草原里头,是奴户的孩子,进了关内,也是奴婢,这样的事,见的多了!”

“本来外朝的事,奴婢是不敢多言的,奴婢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朝中的事指手画脚呢,若是太祖高皇帝在,必要将奴婢碎尸万段不可。”

“可是奴婢依然想说,历朝历代,无论是草原还是关内,王家这样良善之人,是无法立足的,留下来的,兼并王家土地,家中牛羊成群,良田万顷者,必是那心如铁石一般的人。所谓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奴婢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能走到今日,并非是芜湖郡王殿下有什么本领,实在是……这太平府,起码能让王家这样的心慈之人,至少有了一个出路。这天下的土地,就这样的多,今日不是你吃了我的地,明日就是你兼并了我的,倒不如……人有其田……”

朱棣眼睛横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忙是拜倒:“奴婢万死,奴婢又多嘴了。”

朱棣又眯起了眼,眸光似有闪动,带着几分真挚道:“王家这样的人,要寻访到他们,世道可以不公,朕不能不公!”

“是。”亦失哈道:“奴婢一定竭尽所能,将王家这样的人寻访出来,给予妥善安置。”

“你办好这件事即可。”朱棣道:“朕是信得过你的。”

亦失哈迟疑地道:“可是……那些屯粮,还有吞没赈济钱粮之人……”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就不是你的事了,你自己也知晓,你那些东厂的狗东西,没什么卵子用,朕不打算指着他们。”

亦失哈:“……”

朱棣慢慢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张卿……既然已知此事,朕知道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自己的臭毛病,他是一个都看不见,可那些人的毛病,他也是火眼金睛,该是教他来解决了!”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你传朕的旨意,嘱咐他,要分清好坏良莠,切不可伤及到无罪之人,可也绝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偷了朕的粮食,还有囤积粮食的贼!”

亦失哈道;“奴婢现在就去。”

朱棣道:“还有……”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道:“明面上,还是要发一道旨意,让三司去查办这件事。”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以为……三司……未必和他们沆瀣一气,可是……只怕也未必肯痛下杀手,至多……寻几个人来重判,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棣道:“朕当然清楚!朕清楚,他们也心知肚明,朕现在就想看看,张安世如何为朕分忧。至于这三司,不过是一个名目罢了。”

亦失哈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道:“奴婢明白了。”

亦失哈奉旨,至张安世处。

只是这一次很特殊,亦失哈是半夜出宫的。

瞧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样子,张安世不得不穿戴一新,请亦失哈至王府正殿。

随即道:“难怪人们都说,厂卫无孔不入,这厂在卫前,东厂有此名声,可见这定是公公您教导有方啊。公公的身手不错!”

亦失哈道:“休要说闲话,有陛下口谕。”

张安世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请公公宣下。”

亦失哈道:“上谕:河南、关中、湖广等地告急,疑有奸贼作乱,张卿得旨,立行密查,调动锦衣卫人等,揪抄乱党,钦赐尔先斩后奏之权,不得有误,钦哉!”

这一道口谕很是简短。

可事情越大,口谕就越简短。

张安世听罢,立即明白了圣意。

陛下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了东厂的奏报。

显然已经震怒。

所以这才决心,放张安世出场。

张安世皱眉。

亦失哈道:“陛下也知道很难。”

张安世落座,道:“亦失哈公公,陛下还说了什么?”

亦失哈道:“现在最难的,就是参与之人甚多,所谓法不责众。何况现在各地大灾,灾情如火啊,再这样下去,每日不知饿死多少人,他们也仗着如此,认为朝廷投鼠忌器,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掀起大案,对于赈济就更为不利了。”

“陛下想要的,是既不教灾民们饿死,也可教这些贼子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确保不会有人为之蒙冤。所以这事,既要快,又要准……”

张安世点点头道:“陛下果然圣明,一语道破了天机,要准,要快,还要一网打尽,此三者,难,真的太难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现如今……最可怕的是……国库已经几无钱粮了,所以若不能追赃……只怕……”

张安世挑眉道:“这样说来,这岂不是难如登天一般?”

“确实是难如登天。”亦失哈正色道:“也正因为此事难,难如登天,所以陛下才希望芜湖郡王殿下,能够尽心竭力。此事非同小可,办得好,则是苍生之幸。可若是办的不好,则……动摇国本,饿殍遍地,奸臣贼子,则可肆意逞凶。”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还说啦,此事……虽托付芜湖郡王殿下,可他也知此事难如登天,殿下只需尽心即可,若是实在不成,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道:“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所谓君要臣辱,我便拼了性命,也一定竭尽所能,请公公回禀陛下,张安世愿赴汤蹈火。”

亦失哈满意地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张安世这番话,总算可让他回去交差了。

亦失哈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张安世道:“公公在教我做事?”

亦失哈干笑:“不不不,别误会,奴婢的意思是,殿下……这些乱臣贼子,遍布关中、河南、湖广,此数千里的地,他们所藏匿的粮食,更不知在何处,殿下可在直隶这边畅通无阻,可一旦深入到天下各府县,只怕就难有作为了,锦衣卫的人手虽是不少,可真论起来,这灾情紧急的地方,牵涉四省二十七州府,三百五十余县,数千上万的市集,就算是将所有的锦衣卫,统统散出去,也不过是大海捞针……”

“殿下,陛下和奴婢都为此而担忧,天下的事……最坏的就坏在这法不责众上头,数千上万之贼子,彼此勾连,不,甚至可以说,他们根本不曾勾连,而是彼此默契,却仿佛是相约了一般,做出最恶的事。”

亦失哈倒是个聪明人。

这里头……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这些人还真没有勾连一起。

他们只是根据自身的利益,做了同一件事而已。

倘若是乱党,倒还好办,只要抓住一个骨干,严刑拷打,就可拷问出同党,而后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你抓住一个,十个,一百个人,也没有用,你杀了他们全家,也找不出其他人来。

何况,若是当真直接大开杀戒,用处其实也是有限,而且杀的越多,越加人心惶惶,他们毕竟是地头蛇,把持着地方上的言论,若是这时候,暗中布置爪牙,鼓动流民造反,那么局面可能更加糟糕了。

这么多的流民,本就是干柴烈火,就差一个火星子了,流民们消息闭塞,没有任何外界的渠道,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知道自己妻离子散,知道自己饥肠辘辘,现在之所以这数省之地尚还处在大明之下,恰恰是因为,这些‘乱臣贼子’们需要大明这个招牌,以代表朝廷的名义,震慑流民。

可一旦这些人都不要大明的招牌了呢?

到时无数流民被裹挟,官军即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弹压,可那时……原本该赈济的流民,如今却变成了要诛杀的乱民。

那么……还赈济个什么?索性派出官军,将这诸省之地干脆将所有人屠戮干净。

总不能赈济走到让大家少走几十年弯路,与其给百姓吃喝,教他们活下去,结果却是一步到位,教这数省无人,也就解决了灾情吧。

这也是朱棣认为情况十分危急的原因,因为无论做任何的选择,都可能造成难以承受的后果。

天下是姓朱的,是他朱棣的,别人没有维护的义务,可朱棣有。

别看朱棣是大老粗,而且平日里也算是杀人不眨眼,可他决不能承受事情恶化的结果。

否则……大明的江山,就算可以通过一次次官军的弹压得以维持,可天下读书人和士绅的人心且不论,哪怕是寻常民心也尽失,那就真的是社稷飘摇,天崩地裂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无论如何,请陛下和公公放心,本王有本王的办法。”

亦失哈点点头:“那咱预祝殿下马到功成,一旦成功,便真的是泽被苍生,到时非要位极人臣了。”

张安世不高兴了,道:“你咒我?”

亦失哈觉得自己刚刚所言明明是好话,怎的还惹得张安世不乐意了?

他摇头道:“不不不,这是肺腑之言。”

张安世道:“你说位极人臣,我心里会害怕。”

亦失哈听了这话,反而不觉得让张安世吃瘪,能让他生出快意,反而是酸溜溜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接着道:“殿下乃太子恩养长大,和陛下与太子乃是一家子人,别人位极人臣,或许可能会招惹祸端,可殿下有何担心的呢?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杀了这么多的功臣,可他的义子李文忠、沐英、何文辉等,哪一个不是寿终正寝,子嗣们现在还受着恩禄呢……”

亦失哈抿抿嘴,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平安,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平安便一直受信赖和重用,将他视为托孤之臣,此后,陛下靖难,平安奉建文皇帝的旨意,屡败陛下,几次教陛下差一点险象环生,可最后陛下登基,不也没拿他怎么样,照样还要封他为北平都指挥使,不久又进升为行后府都督佥事吗?”

张世安知道,平安当初是建文朝的名将,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朱棣靖难,平叛的军队,几乎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和养孙们进行平叛的。比如李景隆,他的父亲李文忠,即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还有平安,也是养子。

某种程度而言,在太祖高皇帝的计划之中,功臣是不值得信任的,可是养子们却值得信任。

所以他驾崩之后,整个明军的军权,都操控于太祖高皇帝的养子们手里。镇守西南的有沐英,朝中有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和平安等。

亦失哈提起这些典故,其实就是安慰张安世,教他放心。

你瞧,太祖高皇帝这样的人,尚且都讲亲情,陛下就更不必提了,殿下你就别担心了,赶紧拼命干吧。

张安世却是道:“可是我听闻,平安虽委以重任,可有一日,却是陛下虽暂时原谅了平安,却在翻阅奏章时见到平安的名字,对左右说道:“平保儿还在世吗?”,平安知晓后,识趣地自杀了。”

“胡说八道!”亦失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要跳将起来:“这又是谁造的谣?为何每一次,都有人造谣生非?殿下,别人胡说八道倒也罢了,可你是陛下的腹心,难道不知道吗?陛下登基之后,可是任命了平安为北平都指挥使,这北平是什么地方,是陛下的龙兴之地,陛下为了表示自己不计前嫌,将自己的根本之地,让他平安来镇守,怎还会在这么多年后,还报复他?”

“这平安乃太祖高皇帝的义子,亦是陛下之义兄,陛下以靖难起家,打的乃是太祖高皇帝恢复祖制的名义,却杀自己的义兄,这除了教天下人笑话陛下之外,对陛下有何好处?”

“啊……这……”张安世尴尬地道:“我只是听人说的。”

亦失哈余气未消地咬牙道:“又是谁造谣?”

张安世只好道:“市井里都这样说!”

亦失哈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当下回宫。

文楼里,虽是夜深,却是灯火通明,朱棣一宿未睡,只等亦失哈复旨。

“陛下。”

冉冉烛火之下,照着朱棣疲惫的脸。

朱棣语气平静地道:“怎么说?”

“芜湖郡王殿下说,君忧臣辱,他一定尽心竭力,赴汤蹈火。”

朱棣叹道:“真的辛苦了他,现在临危受命,只怕又要他劳累一些日子了。既如此,怎这样晚才回?”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才道:“张安世和奴婢讨论了一些事。”

“何事?”

亦失哈道:“反正不知怎的,说着说着,殿下突然说起了平安将军。”

提及这个平安,朱棣显得很不高兴,当初被平安吊打的情景,可是历历在目。

亦失哈不敢隐瞒,于是道:“芜湖郡王殿下说什么平安乃是陛下您……逼死……”

朱棣眉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几乎要跳将起来,气恼地道:“他这是造谣,只有无耻之尤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亦失哈如实道:“倒不是芜湖郡王殿下造谣生非,他说他是市井里听说的。”

朱棣冷哼一声道:“朕还不知道他?市井的百姓,如何能想到这个?唯有这个家伙,成日瞎琢磨这些子虚乌有之事,还成日说的有鼻子有眼!”

亦失哈这下子吓得不敢说话了。

平安……逼死……

朱棣在愤怒之后,突然冷静了下来:“朕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这是自己害怕了吧?”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道:“好像是的。”

朱棣翻了一个白眼道:“这个胆小鬼,真是鼠辈!”

本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嗫,最终还是道:“他那长子张长生近来怎么样了?”

亦失哈一愣,觉得陛下这思维转的太过突然了,下意识地道:“奴婢不知。”

朱棣感慨道:“皇后年纪大了,朕又忙着天下大事,她在宫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赵王和汉王又远在万里之外,如今便是朕的孙儿,现在也在太平府里公干,哎……让长生入宫吧,张安世成日勤于王命,无法教养,这长生让朕和皇后来教养,也借此,教皇后排遣一些寂寞。”

亦失哈虽说觉得愕然,却还是立马应道:“奴婢明日便去……传旨。”

朱棣道:“这事先和东宫议一议,看看太子妃的意思,再让太子妃询问一下徐氏,若是长生的母亲没有异议,此事就这样定了。”

亦失哈道:“是。”

亦失哈此时倒也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了点什么,心里想……原来造谣还真有用?张安世那小子大缺大德,还能得好处?

生出这样的想法,亦失哈不禁自怜起来。

同样都是人,他割了卵子,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绝不犯一丁点的小错,勉强才算腹心,可瞧一瞧人家……

朱棣像是心里怒气未消,此时又忍不住痛骂道:“下一次,教张安世给朕闭嘴,不要每日议论宫中的是非!他这么喜欢造谣生事,有本事他去和读书人斗嘴啊,怎么到了读书人那儿就死了!哼,每日搜肠刮肚,就晓得议论宫中,朕看他连伊王都不如!”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记下了,陛下,夜深了……”

朱棣骂了一阵,似乎怒气消了一些,摆摆手道:“朕怎么睡得下,若是东厂果然所奏为真的话,只怕这每一盏茶,都不知要饿死多少军民百姓,那些饿殍之人,更不知多少。此时只怕提及到朕,都要痛恨的咬牙切齿。朕拿出了钱粮,没有换来天下太平,换来的是什么,人心尽失,人心尽失啊!朕的钱和粮食,统统喂了那些乱臣贼子……”

亦失哈只好闭着嘴,默默地听着朱棣发牢骚。

…………

次日清早。

张安世召长史府、锦衣卫、海政部、栖霞商行上下人等来见。

众人早早到了,在殿中窃窃私语。

直到张安世疾步进来,所有人立即噤声。

张安世只看了众人一眼,便雷厉风行地道:“简报都已看了吗?既然情况都已知晓,那么……也就不赘言了,灾情如火,现在起,大家都动起来。”

杨溥第一个站起来道:“请殿下示下。”

张安世也不多啰嗦,直接道:“一方面,在直隶下令,要求直隶各州府,为了节省粮食,要倡行节约,先从我这郡王府开始吧,所有的开支用度,全部减半。除模范营和水寨之外,所有用粮,减两成。”

众人听罢,不免有人皱眉。

减两成其实不多,现在大家都能吃饱,偶尔还有浪费的,减了两成肯定是饿不着人的,只是……

朱金站出来道:“殿下,咱们的粮食……足以应付了,就算是节约,也节不下多少粮来。反而下达这个命令之后,只怕会造成人心浮动。”

张安世笑了起来:“我就是要人心浮动,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即便是我直隶,其实也缺粮。好了,接下来,给我调粮,出直隶,无论用什么办法,是用水运也好,是陆运也好,是用车马还是蒸汽机车,亦或者靠挑担,总而言之,或从各处河道,亦或者是官道,都给我运粮至四省各州县。人力……咱们直隶来承担,每一州县,设一锦衣卫小旗来负责拱卫,壮力付给银子,要确保有粮。”

朱金面露难色,道:“现在各省的粮食,居高不下……咱们运了粮去……”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好啦,就这样,反正就一件事,那就是我要让大家看到粮食,看到有许多的粮食,咱们要不计一切代价。诸公,现在是非常之时,如今,咱们说话的每一盏茶功夫,都有人饿死!”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只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而正色道:所以……现在是大家同舟共济的时候,此时此刻,一切都以保障赈济为前提。好了,散会,给我拼命的干!”

这大半年的时间,其实早已有了一个章程。

水路、陆路,包括了人员和保障,也尽都是现成的。

再加上太平府这儿,车行密布,又本有不少的走商,因此,郡王府这边开始张榜,征集车马舟船,一时之间,应者如云。

随即,一车车的粮和一船船的粮食便开始出发。

先利用直隶的铁路,将粮食送至河南等地的分界,而后便开始承运自陆路入河南,亦或者沿水道入湖广。

这上头,都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一个车队和船队,随行三个锦衣卫人员,以及分拨来的十数个模范营校尉,又取驾贴,提前下贴至沿途的驿站。

除此之外,张安世还想办法,自东厂调拨了大量的番子,协同行动。

车行的人力和车马,得了太平府的银子,自也尽心竭力起来。

更何况随着海贸的开发,太平府在天下各府县,本就与当地的少数士族产生了联系,这些人的重心,现如今都不在土地,而是靠着自己在本地的关系,开始倾销太平府的商品。

如今这些人……虽还是士绅,却因为买卖做的多了,与太平府的关系也日益紧密,虽谈不上心向着张安世,却因是太平府的买办,此时栖霞各处采买的同乡会馆,负责联络各地的同乡,借助他们在本地进行接应,并且借助他们平日里走货的商队和车马,事后付给他们一些银子。

这些人也知晓拗不过,得罪了张安世,且不说锦衣卫会不会找他们麻烦,以后还想借助太平府的货来给自己牟利,却是难了。因而也不得不应允。

一切似乎都极为顺利。

不过也有不太顺利的时候,譬如此时,栖霞商会下设的不少作坊,便有人开始哀怨起来。

这栖霞纺织作坊,就有不少人不满,因作坊每日是清早开工,傍晚方回,为了大家有气力做工,所以作为雇主的栖霞商行,会包一顿午餐。

可随着张安世的诏令,却要求节省粮食,这午餐的份量,下降不少。

便是油腥也都少了许多。

虽说倒也足以吃饱,不至挨饿,可毕竟待遇降低,使人觉得这定是作坊的掌柜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芜湖郡王殿下的名义,故意缺了他们该吃用的份量。

以至这作坊竟闹了一阵子,连掌柜也不知被谁打了。

太平府的差役,竟还兴冲冲的跑去各家的客栈张贴节约用粮的布告,也惹的不少的商家,生出不满之心,大家难得出来上一趟馆子,不就是想要吃饱喝足吗?结果到处张贴这么个玩意,还时不时有差役来溜达几圈,这饭谁吃的下?

这般的闹腾,倒是让太平府尹高祥气得够呛,只是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郡王府下的命令。

而此时,诸多的粮食,终于开始徐徐进入各府县了。

粮食一到,随即便挂出了赈济的旗号。

且又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看守,随行的挑夫、车夫,也配备了一些简单的武器,倒也不担心沿途有什么劫匪,会敢造次。

开封府。

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顿时教这开封府内惊起了惊涛骇浪,听闻可能发粮,似乎有许多的流民,开始往府城来。

而锦衣卫这边,也拿出了一些粮来,亲自设了粥棚,开始发放。

在府城城外以及城内,七处粥坊搭建了出来。

消息一出,开封府内外沸腾起来。

只是在此时……却有人急了。

开封府知府刘进,官声颇佳,他所奉行的乃是无为而治,如今灾情紧急,他也几次催促朝廷发粮。

至于此前朝廷所送来的粮食,毕竟此次灾情甚大,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应付。

此时,他悠悠然地正欣赏着一幅字画,目光落在落墨之处,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捏着胡须,颔首道:“好,好,好,此画雄健,果然不愧是周举人的手笔,周举人的画工又精进不少。”

他正说着,却有差役匆匆而来,道:“周举人和张公来见。”

刘进站直身体,背着手,挺着肚腩,风轻云淡地道:“请来。”

不多时,那周举人和姓张的士绅便登堂入室。

彼此见面,自是相互见礼,慢吞吞地各自落座,有人奉上茶盏,又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刘进方才气定神闲地道:“前几日,读周易时提及到乾卦六龙时,见那潜龙二字,倒是颇有心得。”

周举人含笑道:“还请府君赐教。”

刘进道:“潜龙者,德而隐者也。此龙“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就如那德才兼备的隐者一般,虽有才华,却是隐世不出。”

周举人笑吟吟地道:“夫君此言,莫非意有所指?”

刘进道:“周公有大才,却隐于乡中,不肯出仕,可本官观周公之学问,无论诗词,亦或书画,尽可称为精绝,教人叹服。周公宁愿寄情于山水,也不肯出仕,实在是天下之大不幸。”

周举人大笑,道:“府君折煞我也,学生哪里有什么才干,不过是自知德薄,才疏学浅,不敢不自量力而已。”

说着,众人都笑了笑,又低头去喝茶,知府刘进才道:“诸公来此,所谓何事?”

周举人道:“城里突来了锦衣卫,还押了粮来,说是要赈济百姓,此事,府君可知吗?”

刘进淡淡道:“略知一二,说是奉旨。既是奉旨,我区区一个小小知府,又能说什么?”

“府君啊,府县里,一直都在赈济百姓,现在锦衣卫竟是来多此一举,不知是何居心?府君乃一方父母,岂可不察?”

刘进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非本官不愿查,只是不能查,那锦衣卫没有找本官的麻烦就不错,他们凶横惯了,本官能奈何他们?”

周举人微微一笑,他行礼如仪,依旧斯文有礼道:“依我看,他们是来抢赈济之功的,谁不知府君赈济这大半年,灾情已有缓解,哎……罢了……”

他摇摇头,露出惋惜的样子。

刘进眉一挑,道:“诸公的来意,我已知之,只是……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管束不住……”

周举人等人露出了失望之色。

不过却也明白,这一次,刘进是帮不上忙了,只好又和刘进谈了一些书画之道,这才告辞。

离了府衙,众人则来到了大店街。

这大殿街与建于明洪武十二年的鼓楼相毗邻,乃开封最是繁华的地方,这里多经营的乃是书画和文房四宝,因而许多读书人也愿来此。

而这里头的醉月楼,却又是本地最热闹的所在。据闻这儿每隔一些时日,就有一些扬州瘦马领了来,这些女子,自幼便要学习琴棋书画,且一个个美貌出挑,不说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却也都是极好的姿容。

近来这里越发的热闹,倒不是又大批新的瘦马来,需知养一瘦马,除从小进行培养,从妆容至读书写字,再到言行举止,都非一日之功,唯有如此,这样的女子才可称的上是头牌。

只是因为近来这醉月楼,得了许多的丫头,这些丫头,个个眉目清秀,据闻价格也低廉,如今一个个教她们收拾一番,来此伺候出入此地的文人墨客。

周举人与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入了醉月楼,却并没有让老鸨子挑了人来作陪,甚至连吹拉弹唱,却也婉拒,只在靠近河堤的厢房里落座。

众人各自喝了茶,有人带着几分气恼地道:“这刘知府,实在可恨,平日里没少给他好处,又是文玩又是字画,什么冰敬、炭敬,一个都没少,现如今,倒是躲了起来。”

周举人压压手:“诶,王贤弟不必说这样的话,刘知府有他的苦衷,这锦衣卫,岂是他可以招惹的?”

那被称为王贤弟的人,叫王锦,出身自开封大户,有号称半开封之称。这是说他家土地多,占了开封近半的土地,这自然是夸张之词,不过……其家大业大,可见一斑。

王锦道:“我可是听闻,现在粮价……下跌了三成。周公,若是那些好吃懒做的流民,有人给他们当真发粮,还能将他们喂饱,谁还去买粮?咱们……仓里可有不少的粮呢,周公……到时只怕……”

这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其实已是不言而喻。

于是众人都陷入了忧心之色。

有人忍不住地恨恨道:“芜湖郡王包藏祸心,这是要收买人心。可怜那些又懒又馋的愚蠢百姓,如今……”

周举人打开了折扇,压压扇子,道:“好啦,不必说这些丧气话。我等在此,就算是日夜咒骂,又能如何?人家乃是郡王,来的又是锦衣卫……”

“依我看……”王锦咬咬牙,压低声音道:“不如……索性教人去抢粮……”

周举人冷笑道:“你没瞧见,随行的竟还有模范营的校尉吗,他们可是带着火器,何况……江西那边的教训,你们忘了?只怕那张安世,还巴不得我们动手呢。”

王锦急的跳脚,道:“这又不成,那又不成,好不容易来一场大灾,家里有一点粮,却教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刁民们白吃白喝,这粮价再跌下去,咱们……这一仓仓的谷子卖给谁去?此番为了囤粮,可是了不少代价的。”

在另一旁,则是一个粮商,此时也擦拭着汗,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啊……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诸公都是有本事的人,若是再想不出办法,只怕……”

周举人站起来,微微低垂着头踱步,神色间像是在细思着什么。

半响后,他才叹道:“官府现在用不上,抢又抢不得,那张安世居心险恶,显然早料到我们拿他没有办法……”

说罢,他忧心忡忡,而后才慢悠悠地接着道:“倒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众人便都看向周举人:“还请赐教。”

“收粮!”周举人咬咬牙道:“市面上本没有多少粮食,现在最大的变数,却是太平府运来的粮食,咱们只要收粮,就能维持住粮价。”

此言一出,那王锦骇然:“可是……可是……谁晓得这太平府有多少粮,再者说了,现在的粮价……可是高不可攀啊。”

这王锦的话,说来也可笑,说到他家囤积的粮食时,却担心现在粮价跌了三成,日子要过不去了。

可一说到收粮,却又能将粮价高不可攀的话脱口而出。

且这话说出来,居然没有人认为有违和感。

高卖低卖,从中牟取暴利,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应该的。

周举人道:“你难道不看邸报的吗?”

“邸报……”王锦一愣。

周举人道:“这邸报中,太平府那边,已经提倡节约粮食了,由此可见,这太平府……一定也是缺粮了,只是……张安世这个人,历来喜欢出风头,所以想借此机会,显现出他能为君分忧而已。且他要赈济的地方这么多,开封一地,能有多少粮?只要咱们收了去,那些好吃懒做的刁民,也就无粮可用,自然而然,粮价才可维持住。”

“这……”有人觉得这话在理,却仍带着几分犹豫。

不过,王锦却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太平府欲擒故纵的把戏。”

收粮可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王锦自然会小心一些。

周举人道:“太平府那边,也有一些消息,说是确实在太平府,许多商行开始节约用粮了,似乎……还引起了不少的争议,这应该不会有假,那张安世最喜收买人心,用一些小恩小惠,好掩盖自己的狼子野心,断不会在太平府惹出民怨……”

王锦等人,面上阴暗不定,似乎也开始思索起来。

良久,王锦道:“那锦衣卫押运的粮,也肯售卖我们?”

“只要价钱合适,不怕不就范。”周举人从容不迫地道:“当初官府赈济咱们开封的时候,那些官府的赈济粮,不也第二日就出现在了各家的粮店了吗?朝廷如此,锦衣卫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显得自信满满。

王锦等人点头,道:“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既如此,咱们各家需同舟共济,咱们想办法,收粮。”

一切议定。

随即,便有人暗中开始接洽太平府的人员。

对方倒也干脆,粮也可以卖的,不过却需比市价高两三成。

询问到对方有多少粮时,对方只笑而不语。

不过此等事,王锦人等,其实早已熟能生巧。

每次赈济,官府和朝廷的钦差大抵都是这样接洽,只要价码足够,不愁走不通。

于是……众人开始筹措银子。

而后便有一袋袋的粮,连夜搬往各家的谷仓。

到了次日,锦衣卫继续发放粥水。

不过对于周举人和王锦等人而言,他们是很理解的,这锦衣卫奉命而来,就是表面功夫也总要做几日,倒也不必担心。

不只开封,几乎各府县,大抵都是如此。

许多人悄咪咪地请这锦衣卫的人去,暗中勾连,彼此攀亲。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快马,几乎日日夜夜都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将奏报送往栖霞。

在栖霞,长史府招徕来的一批书吏,几乎疯了似的不断地计算每日送来的粮食数目,以及粮食售卖之后所得的银钱。

这绝对是暴利。

粮食的价格,直接是七倍起售,而且连零售都省了,刨除去运输和损耗的成本,还有少量施粥的粮,这利润,也在四倍至五倍左右。

张安世此时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眼眸闪亮闪亮的,唇角勾着怎样都止不住的笑意。

看着这些应接不暇的奏报和数目,他真是乐开了。

只是,其中却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于是尽情地高兴过后,张安世便让人将朱金和陈礼等人叫了来。

瞪大着眼睛,劈头盖脸的就骂:“西安的粮怎么还没有运去?还有……洛阳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有人接洽来购粮?那洛阳的粮价,都快跌去一半了。”

“对了,最新一批的粮,要尽速运去,大家都售卖了粮,手头的粮食,若是不够施粥,可教流民们怎么度日?再者说了,本王还有许多粮要卖呢!”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珠子一转,随即便道:“对啦,教人在栖霞闹一闹,就说百姓们没粮吃了,咱们太平府,居然还拿粮去赈济其他的府县,闹事的人,要选好。”

“栖霞铁坊是不是有一个刺头.啊.不,有个工友叫陈六的?这家伙当初因为有同伴工伤,还曾带人大闹过一场。这人本王看可以,就让他来带头,动静要大一点,最重要是要有气势。要让工友们不要闲着,本王等着看他们的表现。”

“要把工友们的气势都显现出来,告诉那些掌柜,若是有掌柜被工友打伤的,医药本王包,子弟的学费本王包,养伤期间,薪俸三倍!实在不成,本王养他们一辈子!”

张世安说的豪气万丈。

朱金脸都绿了:“啊……这……”

张安世说罢,随即却又笑了笑。

而后道:“挣钱不是目的,咱们争的乃是人心,是土地和人丁。”

“人是最紧要的,对于那些乱臣贼子而言,人不过既是他们从中获取好处的工具,也是他们压榨的劳力。”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他们而言,即便饿死了一些人也不打紧,因为他们囤粮,兼并土地,就可挣了个盆满钵满。对咱们而言,人虽不说是无价,可至少……也可将人发挥出更多的价值。现如今,各地大灾,饿殍遍地,现在……就是咱们太平府收拾河山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才又道:“咱们都是自己人,所以本王才在你们面前直言不讳,太平府这么多年,总还算是养出了不少能官和能吏,官校学堂,还有诸多学堂,也养出了这么多有才能的人。现在,就是检验大家的时候,接下来……才是咱们真正要紧的事,这里有一份章程,你们且先看看吧。”

张安世说了一番意气激昂的话后,随即便丢出了一沓厚厚的章程来。

现如今,张安世说话水平提高了不少,大家听完他的话后,脸上都不自觉地肃穆了几分。

长史府的书佐们拿着那些章程,开始分发传阅。

众人纷纷低头去看,可这一看之下,俱都色变。

张安世自然看到他们的反应,又提高了声音道:“诸位看……这些可以实现吗?要实现,免不得大家的鼎力相助,大家先将自己的难题提出来,怎么安置,如何调配人员……这些事都是环环相扣。”

众人默默看着,区分着章程之中自己的职责范围,而后心里开始思量起来。

高祥率先道:“殿下,这么多的府县,只怕人力不足,太平府至少只能抽调出……九百多文吏来,实在是杯水车薪。”

张安世看了高祥一眼:“这不是大问题,实在不成,从官校学堂还有其他如海关学堂、算学学堂抽调即将毕业的生员,这些够不够?”

高祥听罢,陷入深思,半响后道:“应该可行,只是各大学堂那边……肯放人吗?”

张安世道:“就当是实习嘛,教他们切实的去干一些实际的事务,对他们将来有好处,再者说了,这些学堂的生员,大多毕业之后进入锦衣卫、太平府和海关,与王府有了联系,他们求之不得。”

高祥颔首:“那下官负责联络,先将人调集起来,统一的先让一些文吏教授一些实际的事务。”

陈礼这边也把章程看完了,沉吟道:“殿下,锦衣卫这边,没有太大的问题。”

张安世颔首,便看向朱金。

朱金想了想道:“应该不成问题,现在钱粮不是问题,那么……下头各个作坊,完全可以尽快进行生产,价格好商量,不亏本就成。”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样最好,既如此,大家分头行事。噢,对啦,火速将诏令,分送各府县,教大家依诏行事。回头和他们说,谁也别掉链子,倘若敢坏了事,定要严惩不贷。可若是此事若是能成功,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王这个人……赏罚分明,愿实心实意的就吃肉,若是敢有人与当地士绅勾结的,那就别怪本王拔刀子了。”

“喏。”

众人散去,张安世松了口气,随即又命长史府这边,开始抽调人员,预备往各府县巡视。

一通忙碌,已至夜深。

开封……

周举人等人,依旧在陆续不断地购粮。

一切似乎没有其他的迹象。

毕竟这等事,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干的,可谓是经验老道。官府有赈灾粮,他们便勾结官吏,从官吏的手中购出,再进行囤积。

不过买了七八日后,却开始变得有一点……异样起来。

他们发现,这粮食,好像是源源不断的,永远都买不尽一样。

那运输粮食的车马,总是能每一天都出现,陆续进城,所以……就形成了,锦衣卫这边在赈灾放粮,士绅们也源源不断地买粮的情况。

偏偏,这粮价,又不能下跌。

因为一旦下跌,那么大家不是白囤了粮吗?

很快,周举人等人便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购入的粮越来越多,自家的粮仓都买了。

可银子却是白地了出去,还是大把大把的。

如今……手中的银子,几乎已经告罄。

他们心头自是再也淡定不了。

可锦衣卫依旧还在放粮,看着不亦乐乎的趋势。

你不继续囤积吧,一旦放出来的粮越来越多,粮价必然一泻千里。

何况这粮你不买,就要赈济给流民,流民能勉强活下去了,还如何可能拿出一切购粮?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如同是被架在了火架子上,已经进退不得。

就在众人哀叹之际。

却有人匆匆而来。

“不好,不好。”

来人是周举人家的管事,他一脸的焦急。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

却见那管事之人,气喘吁吁地道:“诸位老爷,不得了,不得了,锦衣卫……今日又放粮了。”

此言一出,众人猛然色变。

周举人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极力稳住了心绪,尽量平静地道:“平日他们也放粮,今日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不,不。”这管事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道:“此次不同,前几日,放的粥水,水多米少。可今日,不但增设了几处粥棚,而且……这粥水……看着比从前放的米,还多了几成。这粥,都可以立筷子了。那些流民……个个围上去领粥,吃的可香了。”

众人听罢,个个面如猪肝色,竟是瞠目结舌,直接被干沉默了。

此前那叫王锦之人瞪大了眼睛,气恼不已地道:“居心叵测,这是居心叵测。”

周举人脸色越加凝重,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唉声叹息。

王锦道:“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周公,咱们可是将身家性命,都填进去了的啊,若是粮价降了……”

其他几个粮商也哀嚎起来:“现在市面上,谁还肯买咱们的粮?世上哪有这样干事的。”

周举人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放这么多粮,看来……倒像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是嫌我们收购他们锦衣卫的粮食太少了吗?只是……他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粮?”

众人沉默。

只有一人声音低低地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的语调说的很轻,却让人感受到了这说话之人六神无主。

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家里的粮都堆满了谷仓,这些都是大家的身家性命,一旦价格暴跌,锦衣卫继续这样放粮,他们可就彻底的完了。

这么多年的积蓄,总不可能全数功亏一篑吧。

周举人沉了沉眉道:“再想办法收购一些锦衣卫的粮,继续试探一二,栖霞那边,我已教人去打探了。”

“除此之外……”周举人道:“刘知府那边,也要想想办法,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置身事外吗?”

“再有,就是各地的保长和甲长那边……也要教他们弄出一点动静……”

周举人落座,呷了口茶,依旧沉着一张脸。

从前他还会用几句仁义礼信之类的话来遮掩。

可今日,连这些之乎者也的仁义道德,也没兴致讲了,只是道:“而今,关乎到了大家的家业,是生是死,就看这些时日,诸公切莫灰心!”

众人摇摇头,皆是露出苦笑,却还是尽力地勉强振作。

…………

开封府内一处租赁的小楼里,时常有人进出。

锦衣卫总旗王武,以及模范营的队官周虎,太平府文吏曾长人等,每日负责售米和施粥的情况。

其中曾长负责施粥,王武负责巡视,严防作奸犯科。模范营的周虎,则负责保卫。

最新的一份秘密诏书,已经送了来,三人看过之后,当下议论之后,随即,便开便开始分头行动。

不久之后,在东城的粥棚那边,便有文吏开始敲锣。

这又是施粥的日子。

许多流民聚集于此,每日就等这一日两顿的粥水度日。

“都来,都来……”

乌压压的人潮,极安静地朝着这边涌来。

文吏高呼:“今日起,所有人要登记,东城这边,设东城生产卫,锦衣卫总旗官暂任卫指挥,大家登记自己的姓名、年纪,各领木牌。”

一连在此吃了七八日,流民们对于这里的文吏已经有了一定的信任。

毕竟白吃白喝,按照以往官府的规矩,想得赈济,可不容易,何况那粥水也不是人吃的。

可在这儿,却是实打实的米粥,不只如此,从一开始只是稀粥,现在这粥水,非但没有下降的趋势,反而里头的米越来越多,越来越粘稠,这每日的粥,都快要变成白米饭了。

即便是在丰年,他们的伙食,也未必有这样的好,何况是现在这个时候。

人经历过大灾,历经过生离死别,吃过了树皮和土,才会格外珍惜现在来之不易能吃粥的日子。

当下,几乎所有人没有犹豫,果然,粥棚边,开始有几个文吏摆了案台,预备了一个个竹片,流民们上前,口述自己的姓名,年纪,以及一些特征。

随即文吏便根据他们的籍贯和年纪,用不同的竹片记录下来。

因为大灾,所以百姓们成了流民,而如今编户齐民,就成了重中之重。

每十户为一队,百户设百户,此后东城这边,设一千户。

之后,再根据人的年纪、性别,进行不同的区分。

文吏曾长,负责老幼妇孺的事宜,所有的老幼,统统都编在了一起,女子负责缝补,搭建灶台,同时帮衬着洗米熬粥,烧柴。

自然,其中十三岁以下的少年,则由一些人识字的书生带队,搭一些棚子,教授他们一些简单的知识。

这是太平府里的经验。

虽然这种学习十分的低效,而且所学极为粗浅。

可只要你将孩子们聚集起来,哪怕只是教授他们拿着柴棒在地上笔画,对于人心的鼓舞也是极重要的。

人勉强可以吃喝,有了气力之后,却看着远处,那些少年们,跟着人诵读诗词,足以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正因如此,在远处郎朗的读书声中,负责帮衬着熬粥、烧柴、缝补的妇人们,几乎都定下了心来。

曾长所做的,除了登记,负责孩子的教育,便是妇人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此外,便是模范营的周虎,他挑选了百来人,又带着几个模范营的校尉,将他们组织一起,发放的只是寻常的木棒,对他们进行操练。

除了操练,就是负责一些简单的治安,或是再挑选一些人,教他们至沿途的官道上巡视,护卫粮道。

这些汉子,每日所吃的粮,都比别人要多一些,而且挑选出来的人,尽都是有婆娘或者是有孩子的。

有孩子在东城这边,供给吃喝,还教授读书,有婆娘安心的在给人缝补。

再加上他们自己也得了锦衣卫的恩惠,此时即便是让他们去较远的地方,承担一些护卫工作,也绝对的放心。

至于其他的壮丁,已被王武进行组织,有的专门负责巡检,有人负责修桥补路,还有的……负责运输,甚至还有专门的百户,带着人去收敛附近的尸首掩埋。

一个千户编制的建筑队,则负责伐木,直接在东城附近,开始修建茅草屋子。

原本这些流民,没有栖息之地,哪里有口吃的,便聚集于此,可现如今,却需给他们提供遮风避雨的所在。

新建来的茅草屋子,先分配给了孩子们学习之用,夜里也让孩子们栖息。

此后的屋子,则给老人和妇人们暂居,壮力们依旧还宿在城外的荒野里头。

不过似乎没有人有什么怨言。

“谁勉强识字的,来,都过来。”时不时,有文吏大呼。

紧接着,有人怯怯地出来道:“俺……”

“名片呢?”

文吏看着那怯怯的少年,这少年应该算是成年,并没有去读书,而是作为壮丁,负责在附近挖茅坑,他此时一脸灰头土脸的样子。

这少年取出了竹片,文吏只看了看:“刘建业,这名儿……看上去也不是寻常农户家的……”

“我家从前有一些地,家里有人读过书……”刘建业道。

文吏也不多废话,直接道:“好,跟我来。”

那文吏便又挑选了十几人,方才领着他们,抵达一处地方。

这新屋子已挂起了牌子,上书医药所。

里头两个穿着儒衫的人出来,似是大夫,很快,这刘建业就成了医药所的学徒,专门负责给大夫们打下手。

因为环境糟糕,所以生病的人很多,刘建业虽是徒工,却十分忙碌,他要负责分拣从太平府运来的药材,有时也需跟着大夫去治病,或是照料一些患者。

过了七八日,突然外头传出大呼:“来搭把手,搭把手……”

有人大呼大叫着。

刘建业出来,随即……便见护卫队又押着几个大车来,站在大车上的人,口里大呼着。

紧接着,许多壮丁蜂拥过去,刘建业认得,其中一个是他的爹,刘俭。

刘俭也粗通一些文墨,现在成日跟着文吏后头做帮手,此时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卸好货,先送库房……手脚慢一些,轻拿轻放……”

刘俭显得极兴奋,瞅见了自己的儿子,露出笑容道:“你也来。”

刘建业上前,接过了车上的一个大包,这大包竟不算沉重,于是他努力地扛在肩上。

一旁的人道:“这小子个头小,看上去还是半大的孩子,教他扛个小的。”

刘俭则道:“他可不小,已十六岁了,他吃得了这个苦,不能教他吃白饭。”

刘建业默不作声地扛着包,到了库房。

库房这边,则有文吏负责登记入库。

外头聚了许多人,叽叽喳喳的。

文吏则对人道:“把各百户和旗官都叫来,让他们带着壮力来。”

说着,看向刘建业,道:“你是不是医药所的?”

刘建业点头。

文吏道:“那你留着吧,医药所人手少,你一人够了。”

刘建业道:“这是干啥……”

“发衣衫和被褥……”文吏道:“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领到,现在送来的成衣和被褥还不足,先紧着十八岁以下和五旬以上的人发放,其余的人,要缓一缓。你们医药所我瞧瞧……”

这文吏低头,看了看簿册,道:“有五旬以上的只有四人,只能领四套了,这成衣的尺码不一,只能随意发放,大家讲究着穿,若是当真尺码不对的,就寻其他人交换。”

人群骚动,谁也没想到……竟还发被褥和成衣。

虽然在此的壮力们,暂时是没有发放资格的,可这个时候,许多人却都洋溢起了笑容。

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饥寒交迫,随时可能成为路边枯骨。

而如今,有吃有喝,妇孺得到了安置,竟还有新衣穿,有被褥御寒。

这岂不是天天都过年吗?

被褥和衣物发放的时候,开封东城这边热闹极了。

哪怕衣物不多,有些人还没有领到,可对于这些曾经九死一生之人而言,也意味着盼头。

他们有了一种信赖之感,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对未来,也不再只有恐惧。

于是少年郎们读书,妇人们纺织和缝补,男子们或为护卫,或去负责运输粮食,又从中挑选出了医、工、乐等人出来。

这里开始有了许多民宿。

紧接着,道路和垃圾也经过了清理,甚至连茅房也已有了。

在茅草屋之间,甚至铺上了碎石,哪怕是下了雨,也不害怕泥泞。

医药所,皮匠所,铁匠所甚至代人写书信的邮政所纷纷拔地而起。

伙食已越来越好,现在已不再吃粥了,最先得到了改善的,乃是劳力。他们现在一日三餐,除了清早的稀粥之外,其余时候,则都是干饭,且是白米。

一个百户的护卫,调拨走了五十人,往粮道那边的必经之路去防贼。

其余五十人,依旧在原地继续操练。

听闻开封其他各处城门,大抵也都是如此。

是了,劳动之余,便是在阔地那儿,大家席地而坐,在这儿,有人烧了开水,在开水里,甚至掺了一丁点的茶叶。

这茶叶粗劣,几乎不值几个钱,可让这开水里有了一丁点儿的茶味,却依旧大受欢迎。

大家或坐在石上,或是索性席地而坐,便有半大的小子,端着粮队那边一并送来的最新邸报,在那朗读。

这半大的小子,年纪较大一些,多是学习最好的。

因而,人们除了啧啧称奇的羡慕的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一面却也在劳累之余,听一听朝廷的动向。

什么皇帝今日干了啥,发了什么诏令,训斥了谁。

亦或者,芜湖郡王殿下下了什么命令,如奉旨决心保障大灾军民之类的话。

又或者在哪一处,查知某地赈济不力,锦衣卫拿捕。

今日更有一则教人觉得有意思的新闻,太子殿下随模范营,至关中,协助赈济百姓。

这些消息,从前对人而言是极遥远的,能读书的人本就凤毛麟角,且报纸昂贵,邸报中发生的事,似乎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们与朝廷唯一的联系,大抵就是当地的地保和甲长们打着朝廷的名义来催粮了。

而现在,他们才慢慢了解到朝廷是个什么样子,皇帝老子也不只是成日都在宫里吃烙饼和睡娘们。

至于有人贪墨了本该赈济他们的粮,自是教人不禁为之咬牙切齿。

这种痛恨,真是深入骨髓之中,一次次的大灾,不知多少次,教在此的人妻离子散,那种挨饿的滋味,真是刻骨铭心,以至于每一次放粮,人人都是狼吞虎咽。

饥饿的记忆是最恐怖的,因为即便有一日,你不再挨饿,回首那不堪的岁月时,也不禁为之如芒在背,那肚皮的肠胃,即便已填饱了,却隐隐好像在蠕动,给人一生带来饥馑之感。

念报的孩子念的磕磕巴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稚嫩,可这声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教人慢慢地消化掉了戾气,内心平静下来。

有时,会有文吏来,在读报之后,进行讲报,讲的无非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太平府会怎么干,皇帝会下什么旨,芜湖郡王殿下会下什么诏令。

当然,说这些是枯燥的,这种专门负责宣讲的书吏,也会在这其中,穿插一下小故事。

什么大海,什么汪洋,四海之地的土人,还有栖霞的蒸汽机车云云。

大家聚在一起,有震惊,有低声嘀咕,一面喝着劣茶,一面脑子里,努力地去想象这书吏所描绘的世界。

老于世故的人,觉得这些东西,不足为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所在啊。

可刘建业席地坐在其中,安静地听着,眼里却发着光。

他和绝大多数的青年和少年一样,都对此深信不疑。

一场大灾,让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迄今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如今,这些自太平府来的人,听闻是奉王诏而来,却给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依靠,让他对未来有了一丝奢望。

领着他的两个大夫,也是太平府来的,偶尔他们闲谈之中,也总能听到一些细碎的新鲜事,于是不知不觉间,好像有一颗种子,埋入了他的心里,悄然地生根发芽。

只是这边的景气。

却已让人开始慌了神。

粮价其实倒还维持住了。

可迄今为止,购粮者寥寥无几。

这样高的粮价,在开封各处,却可免费吃粮,这些百姓,一个个吃的肚子鼓囊囊的,到了傍晚,还一道中气十足地唱歌。

傻子才钱买粮呢,更何况还想大价钱出售的!

到了这个地步,心烦气躁了多日的周举人等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一次,他们几乎黑着脸,一并抵达了府衙。

知府刘进,见着这一张张沉如墨汁的脸,也觉得头痛无比。

他这知府,如今还能管个啥?城中的事都管不明白,至于城外?出门就是锦衣卫和模范营带着的护卫队,哪一个差役都不敢造次。

即便是差役,也有不少人跑了。

在这当差,倒是能勉强糊口,可架不住外头是白米饭。

即便当差的不去吃粮,这一家老小,也都跑了干净。

他们毕竟是贱吏,连正经的编制都没有。

还有人吃了粮回来,冲着人大谈下吏也录入吏簿,还可做官,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还说,有一个小吏,现在都做知府了。

又四处说什么当官未必要科举,什么孩子可读书识字,有人给你请先生。

这消息传到了知府的耳里,刘知府勃然大怒。

古人,尤其是读书人,治吏是很严苛的。

他们认为小吏天生卑贱,最擅投机取巧,为官者必须严苛对待。

而至于某些不安分的言行,更是大忌,当下便命人将此人痛打一顿。

可这没什么效果,那人被抬走,府衙里又在传,是去城外的医药所治伤去了。

这般一来,府衙里的差役,就更加觉得没什么意思。

甚至有时候,若是要捉拿什么人,锦衣卫根本不和知府衙门交涉,只需寻一个差役,那差役立即便呼朋引伴,主动请缨,代为效劳。

倒是知府的命令,即便是恫吓,大家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能混就混,不能混,可能第二日人就无影无踪了。

刘进听了周举人的埋怨,想到这些时日府衙里发生的事,多日的怒气像是积累到了一个顶点,直接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人心浮动至此,这百姓还怎么安分守己!”

他气恼不已地痛骂着。

周举人见他如此,便觉得有戏。

于是,这周举人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道:“府君,学生直言了吧,再这样下去,便是要将学生人等置之死地啊。现如今,咱们的粮仓都已堆满了,这么多粮食,每日储存的损耗,就是不小的开支,可现在……却是一粒米都发售不出,这不是要将我等逼死吗?”

周举人顿了顿,接着道:“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虽是严刑峻法,可至少……也认为我等乃朝廷之基石,如今是什么样子呢?说来真是可叹,今日到了这个份上,粮商还有学生人等,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刘进皱眉,犹豫地道:“此事……本官能有何作为?哎……”

周举人等人显是急了,个个不再客气,那王锦率先道:“咱们仓里的粮,有不少看是当初朝廷的赈济粮,可这些赈济粮为何会出现在我们的粮仓?这……一旦真相大白,许多事就不好说了。”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就算要死,也要拉上你垫背!

刘进脸色骤变,冷冷地瞪着眼道:“尔要威胁本官?”

王锦反唇相讥:“真到了那个时候,只好与府君同死!”

周举人则是含笑,给大家一个台阶下,道:“好了,好了,事已至此,何必要如此呢?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话,好好说,慢慢商议。”

刘进脸色微微缓和,却叹口气:“哎……事已至此,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这……”刘进一脸迟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廨舍之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响后,刘进终于道:“为今之计,只有继续购粮了。”

王锦气呼呼地道:“我们现在哪里还有银子?”

刘进深吸一口气道:“前些时日,有一些商贾来拜访,说是做借贷的买卖……”

“借贷?”王锦脾气急,甚是不屑地道:“历来只有别人向我们告贷,哪里有我们向别人借贷的道理?府君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

周举人也皱眉,显然也不太乐意。

众人更是窃窃私语。

这刘进显然是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现在的问题是……若是没有银子,就收不到粮,这粮价就无法维持。可一旦有了银子,将锦衣卫手中的粮购空,那么……粮食就都在手里里,届时还不是想卖多少就卖多少,想售什么价就售什么价?若是百姓无银,还可教他们贱价出售土地,若是再无银子,还可签订卖身契书,或是更高的利息,借贷给百姓。诸公……现在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只有这么一条路了。”

周举人脸色惨然。

连知府也只给他们这样的建议,这显然也说明,便是刘知府,也丝毫没有了办法。

周举人还算冷静,道:“可锦衣卫的粮源源不断……”

“呵……”刘知府冷笑道:“你们上当了。”

周举人先是愕然,而后大惊道:“上当?”

刘知府点头道:“栖霞的消息,前两日,就用急递铺,送到了本府这儿来了。你们猜怎么着?那芜湖郡王,为了筹措粮食,竟是不顾直隶百姓挨饿,不少百姓,为之奋起,听闻,还烧了一个作坊,打伤了许多人。那边闹的极厉害,已是民怨沸腾,他张安世这时候也是自身难保了。”

“自身难保,怎还有这么多粮?”周举人的目光,游移不定。

刘知府道:“这还不简单吗?这就是赌咱们吃不下这么的粮,要挖我们的根。可他这也是兵行险着,要知道,受灾的地方,可是四省之地,数百上千万的百姓,这么多的百姓,他能赈济几时?现在咱们拼的就是这么一口气,一旦这口气继不上,便是满盘皆输,反之亦然。”

周举人挑眉道:“消息当真吗?”

他死死地看着刘知府。

刘知府也不瞒他,当真拿了官府中传阅的公文出来给他们看。

周举人等人看过之后,面面相觑。

刘进道:“现在明白了吧……以我之见……他张安世敢赌,诸公身家性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世上无难事啊……”

周举人闭上眼,权衡着,他似乎也在计算着什么。

最终,他张眸,沉声道:“一旦赌了,他张安世毕竟是外戚,又是郡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刘知府却是明白。

刘进深深地看了周举人一眼,道:“可你们不要忘了,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历来同情诸公,此番他巡抚四省之地,张安世现在越厨代庖,显然也是针对着胡公去的,这一次……不难猜测,胡公只怕也无法忍让了。”

“胡公……”

周举人微微睁着眼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刘进道:“胡公乃朝中君子,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明白了。”周举人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等还需回去议一议,胡公那边……”

刘知府秒懂,随即就道:“你放心,本官立即修书……”

“多谢。”

…………

潼关。

行至这里的时候,一队巡检司的人马,护着车轿自陕西出关,直奔洛阳。

马车之中,胡广正端坐在车轿之中,他纹丝不动,一向温和的脸色,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又行十里,至驿站打尖,进入了官房,还未落座,就有随行的舍人,送来了自各地送达来的快奏。

“胡公,各地的奏报……”

胡广眼皮子也没抬起一下,只是道:“知道了。”

舍人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道:“胡公,现在外头有许多的谣传。”

胡广道:“你说。”

舍人道:“此番……似有人针对胡公而来,胡公历来在朝中,与人与世无争,却没想到……竟遭此毒手,胡公要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胡广淡淡道:“你从何处听来?”

“这……”

胡广道:“你也跟了老夫不少年了吧。”

“是。”

胡广道:“哎……”

胡广摆摆手:“下去吧,你下去吧。”

舍人欲言又止:“其实朝中……也有不少人……为胡公鸣不平……”

胡广淡淡道:“你放心,如何明哲保身,如何快刀斩乱麻,老夫还不需你来教授。”

舍人点头。

胡广指了指眼前的公文道:“这都是各府县送来的吧。”

“是,他们都盼着胡公拿主意。”

胡广颔首:“大家都不容易啊,我会回书的。”

接着,他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舍人悄然退下。

…………

郡王府里,车马如龙。

许多的奏报,从四面八方而来。

张安世的命令,也是应接不暇。

今日就下达了三道命令。

关于受灾百姓赈济新章程,其中大大讲述了灾民们光吃粮食的危害,因而,立即押解十数万石鱼干,分赴各府县。

又出台紧急征辟流动戏班往各府县慰劳办法。

还有关于各建设指挥使司,缺少纸张和笔墨的情况。

这一个接一个的命令,直教人目瞪口呆。

毕竟,谁也无法想象,这玩意还可以这样玩。

这哪里是赈济百姓,这分明是伺候大爷吧!

张安世对此,却依旧保持微笑。

“怕个什么,咱们只管给各个作坊下订,征辟戏班子,搜罗纸张,书本,笔墨,还有更多的衣和布匹,放心,会有人给咱们结账!”

“对啦,一些铁器,也是需要的,修桥铺路,都离不开工具,听闻各指挥使司,下头还有不少武装的护卫,现在是非常之时,听闻有不少的盗匪,想办法,寻一些刀枪剑戟的尾货,也发出去。”

“喏。”

……

“陛下……”

东厂这边也没有闲着,将一份份的奏报,送到朱棣这边。

朱棣这些日子,本就心烦意乱。

此时,他只点点头道:“说。”

亦失哈道:“又一批粮,还有许多物资,自太平府拨出了,不过……太平府的情形,似乎并不太好,听闻……有不少军民百姓,都对此略有牢骚……”

朱棣听着,摇头道:“哎……这百姓们无衣无食,朕要操心。这张安世一股脑的出钱出粮,这样铺张的将银子和粮食送出去,朕更操心。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亦失哈一时无语,竟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他想起了什么,于是道:“不过朝中,倒有不少的议论……”

听到议论两字,朱棣的脸色渐冷下来:“说来朕听听。”

亦失哈道:“听闻太平府那儿,颇为动荡,不少百姓,缺衣少食,现在太平府,却节余下粮食,尽力供应诸省……这……”

朱棣听罢,非但没有锁紧眉头,反而是吁了口气,道:“张卿公忠体国,全无私念,实是人臣典范啊。”

是的。

同样的行为,在不同人的眼里是不同的。

张安世这也算是卖血给那些赃官污吏们擦屁股了。

在朱棣看来,说是可歌可泣也不为过。

在亦失哈满心羡慕的时候。

朱棣突然道:“朕听闻,太子也去了河南?”

亦失哈连忙收起心思,道:“是,太子殿下在模范营中打熬身体,只是此番,模范营奉调河南、关中、湖广,他与一队人马,赶赴河南。”

朱棣颔首:“去一去也好。”

接下来,朱棣再无他话。

亦失哈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牵涉到了太子,有些话不能说太多,吹捧得太过了,陛下会认为,朕还没死,你就想换新主了?

可若是吹捧得太轻,又不免皇帝会认为,你这奴婢,是否对朕的儿子有异心?不成,这样的人不能留给太子。

这其中的心思,实难把握,亦失哈不是张安世,张安世乃太子妻弟,他如何抱着陛下的大腿,恨不得当陛下的挂件,也不担心陛下大行之后,太子会对他产生疑心。

更不必担心,吹捧太子,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毕竟,陛下只会认为张安世乃太子恩养长大,吹捧太子是他有良心。

退一万步,就算张安世说几句太子的坏话,也绝不会认为张安世这是怀有什么异心。

而是会认为,这是良苦用心,是为了太子好,这叫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这就是他们朱家自己人的区别,反正横竖都说得通。

而对于朱棣这般敏感的皇帝,无论是亦失哈或者是大臣,任何关乎于太子的举动,其实都是极危险的。

大家都不傻,所以都会尽力忽视天下还有这么一个太子。

……

大量的粮食,进入了仓库。

囤积起来。

几乎在开封,每一户人家的谷仓,都堆得高高的。

周举人也是一个聪明人,他是学过数学的。

只需要简单的计算,就可得知,自己的这些人,购买的粮食已经不计其数了。

一个开封府是如此,受灾的这么多府县,似乎听闻也是如此,大量的士绅,都在吃进粮食。

这么多的粮食,没有一千万石,也有八百万了。

他甚至诧异于,这太平府居然能卖出这么多的粮食。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因为他无论如何计算,也认为太平府的粮食,应该已经告罄了。

甚至是下半年,这整个直隶的粮,也都已经售空。

天下之粮,必然操持在四省之地的像他这样的人之手。

而他之所以敢下如此血本,倒不是因为他性子里就有孤注一掷的一面。

而是历朝历代以来,只要大灾,只要缺粮,那么不顾一切的囤粮就准不会有错的。

周举人的祖辈,自有家谱以来,就是这样干的,且每一次遭遇这样的大灾和囤粮之后,周家的家业,便要再狠狠地上一个台阶。

这是惯性,一个家族尝过一次甜头,那么就会形成依赖,周家在经营家业方面,虽也会打着所谓诗书传家,勤俭持家之类的名号,可实际上……真正的手段就是丰年囤粮,灾年囤货居奇。

此次,周家借贷了不少的银子,可以说……能抵押的都抵押了。

毕竟,这一次没有选择,出了张安世这样的变数,逼得他不得不进行豪赌。

可现在,他有信心!

不过……各处粥棚的粥饭,依旧还在发放。

这令周举人心中还是略有不安的一点!于是,他不得不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计算,最后得出的结果,也总是让他安心。

不可能,绝不可能的!

太平府的粮食……应该已经告罄了。

绝不可能再有了。

这定是回光返照!

与此同时。

一队模范营抵达了开封,随来的还有大量的人员。

有戏班子,还带来了大量的书本、报纸,还有一车车的货物,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戏班子一到,东城这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这戏班子一到了傍晚时分,就开始唱戏,唱的多是一些包拯杀驸马,或是三国之中三顾茅庐之类的内容。

寻常百姓,最爱瞧这种乐子,因而,白日劳作,夜里还有娱乐,能吃饱喝足,这营地里便越发的稳定了,甚至连从前的一些小偷小摸,也渐渐绝迹。

太子朱高炽就在其中,这一队模范营在此扎营,打的是协防开封的名义。

到了傍晚之后,才准许出营,朱高炽便东走走,西看看。

对于大灾的情况,他其实从前是有所了解的,毕竟他经历过北平守卫战,也曾以王子的身份,往来过北平和南京城。

如今见此场景,禁不住一愣。

这儿的百姓,虽未必都换上了新衣,可精神似乎都不错,从前所以为会预见的菜色,也不曾有。

这里几乎应有尽有,新近居然搭建起了一个大澡堂子,是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而后烧热了水,引水入坑,再在这坑上,搭起了大帐篷。

说是……天气渐冷,需保持清洁,免得滋生疾病。

哪怕是穿了几日的衣物,也有专门的人收集,进行浆洗,再晾晒。

这里可能许多东西,还是有一些匮乏,可人力却是充足,将人组织起来,就总能找到活干。

朱高炽走马观地看着,却越看越觉得稀奇,他恍然觉得,这好像一个巨大的军营,可细细一想,似乎又不对。

到了次日,朱高炽开始在各处粥棚处卫戍。

各处的粥棚,早已大摆长龙。

他看到许多精神奕奕之人,尤其是那些需赶紧去上工的汉子,率先排队,妇孺们则需迟一些去领。

一切井然有序。

医疗所的刘建业,就在其中。

此时,他正拿着一个陶碗,脑子里想着的全是他的白米粥。

少年人嘴馋,有时总觉得吃多少都不够。

每日盼着,就是这一日三顿。

可很快,前头居然发现了骚动。

这骚动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后队之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刘建业骤然之间,就好像泥鳅一般,索性也不排队了,便往里头挤。

这时,便有人大呼道:“肃静,肃静,不要交头接耳,不要滋事!”

却是几个模范营和护卫队的人来。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有人捧着自己领的早餐,匆匆而去。

很快到了刘建业这儿。

刘建业依旧还是一头雾水,等他取了陶碗的时候,对面的人照例给他舀了一碗粥。

这粥水热腾腾的,白的白米煮烂了,发出特有的粥香,令人食欲大增。

刘建业急着去接。

可这分粥的人却没有将粥水递给他,而是从一旁的大筒里,居然舀出了半根鱼干,除此之外,还有一块腊肉。

鱼干只有半拳大,而腊肉肥腻腻的,也不过只有拇指大小。

一个壮年,可能一口就能吞咽下。

可刘建业骤然闻到了肉香和鱼香,先是惊愕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双眼睛睁大了许多,死死地盯着这两块东西,眼见它们沉入粥水之中,整个人……竟愣在原地,呼吸都要停止了。

对方将陶碗递给他:“快,下一位。”

刘建业来不及接,哈喇子却已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等他反应过来,立即将这碗粥捧在了手里,而后一溜烟,便跑到某处墙根下头蹲下。

他拿着筷子,开始拼命在自己的粥水里打捞,终于,见那鱼干和肉从粥水里捞了出来,而后,他好像这时才觉得这应该不是做梦。

于是,这少年人的脸上,一下子咧嘴……傻笑起来。

他开始扑哧扑哧地喝粥,却绝不去碰那鱼干和腊肉,终于,等这粥水都进了肚子,这才发现,今日的粥水,格外的香甜。

或许是沾染了鱼香和肉香的缘故,这粥里竟也好像有了肉味。

碗里只剩下了鱼干和腊肉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的,夹起鱼干,放在嘴边,轻轻一抿,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顿时传遍了全身。

他一丁点一丁点地咀嚼着,可时间过的极快,一会儿功夫,他的陶碗里便空空如也。

肚子里,似乎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肉香在荡漾着,既有一种满足感,又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一旁,有人拿手肘捅了捅刘建业。

刘建业这才回神过来,侧目,却见自己的爹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身边。

他爹刘俭碗里的粥也早已吃空了。

不过却还剩下吃了小半的咸鱼和腊肉。

“娃,吃。”

刘建业吞咽着口水,看了一眼,却是摇头。

刘俭骂道:“你这驴日的,咋就不听话!叫你吃便吃,啰嗦什么!待会儿吃饱了,乖乖地跟着两个大夫做活,他们是穿长衫有本事的人,跟着他们,将来你定有出息。”

刘建业还是执着地摇着头,道:“爹,你吃。”

刘俭错愕地看了一眼刘建业,陡然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其实早已在不知觉地长大了,再不是那个脚步蹒跚,流着鼻涕,永远跟在他这个父亲后头胡闹的娃娃了。

猛然之间,刘俭眼眶有点酸涩,他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道:“是俺没用,没出息,这辈子也没教你吃过几回肉,是借了天恩和太平府,才教你能有几口肉吃,哎……”

说着,狠狠地擦拭了早已控制不住往下掉的泪。

“一起吃吧。”

“噢。”

父子二人,躲在墙角,低头窸窸窣窣,像一对贼。

当日,锦衣卫王武在给南镇抚司的奏报中写道:今日发放鱼肉,上下为之一振,有焕发新生之景象,军民人等,无不精神奕奕,生龙活虎,所设路桥,挖掘之沟渠,无不进展神速,今日所见,无不有人心在我之感。即便以往混杂其中的某些闲汉,历来务工粗懒,不肯尽力。而今亦肯效命,不亦乐乎。

王武写完,似乎意犹未尽,又添加了自己的感触:现在思来,日复一日之宣教,不如三餐鱼肉之功。

写完,收工,命人将奏报火速送往栖霞。

…………

今日,知府刘进显得有些神志不清起来。

他已得到消息,似乎太子殿下也随军而来,因而,他匆忙去了城东拜见。

只可惜,人家没理他,连军中都进不去,只一句敢出入军中者死。

这一下子,刘进有些急了。

等他扑哧扑哧地回到了知府衙门的时候。

周举人却已到了。

刘进皱着眉,不得不来见他们。

彼此寒暄过后。

提及到了太子。

周举人显得很不满意:“太子乃储君,当亲近贤人,远离小人。可如今,却以骑射为戏,混迹军中,这与汉灵帝又有什么分别?”

读书人言谈,最爱用典,这周举人提及到了汉灵帝,知府刘进人等,便立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位汉灵帝刘宏,曾在后宫仿造街市、市场、各种商店、摊贩,让宫女嫔妃一部分扮成各种商人在叫卖,另一部分扮成买东西的客人,还有的扮成卖唱的、耍猴的等。而他自己则穿上商人的衣服,装成是卖货物的商人,在这人造的集市上走来走去,或在酒店中饮酒作乐,或与店主、顾客相互吵嘴、打架、厮斗,好不热闹。刘宏混迹于此,玩得不亦乐乎。

在读书人眼里,这样的行为,便是不务正业。

当然,太子现在的行为,其实和这些也差不多,甚至可能还要可恶,毕竟这军汉丘八,和这集市里的卖唱伶人,亦或商贾更为卑贱。

刘进叹了口气,眼中也透着不满,却只道:“慎言吧,今时不同往日了。”

周举人自也是明白,也就点到即止,却道:“刘公,太平府是否还有消息?”

刘进眉头一挑,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

周举人眼带忧虑地道:“我等舍尽家财,购粮这么多时日,却为何……这太平府之粮,依旧还是供应不绝?”

刘进拧眉,认真地想了想道:“此事确实蹊跷,不过料来,这粮是要尽了。”

周举人叹道:“可现在……哎……”

说是说粮要尽了,可怎么还有?

周举人心里焦躁啊!

见周举人等人都忧心忡忡的样子,刘进安慰道:“尔等都是读书人,见多识广,这天下之粮多寡,难道心中没有数目吗?购置了这么多的粮,这太平府又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余粮?现在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周举人细细一思,也不禁点头,而后道:“学生等人,还有一事。”

“但言无妨。”

周举人叹了口气道:“唉,此次购粮,实在损失巨大,所以学生在想,以现在的粮价,只怕还无法挽回此前的损失,等到太平府粮尽,怕是这粮价还要再涨一涨。”

“这是你们的事。”刘进心中了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模棱两可地道:“本官为一地父母,只管维持百姓福祉。现如今,尔等百姓损失惨重,弥足一些损失,也是应当的。”

周举人大喜,正要多谢。

却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口里焦急地大呼着道:“老爷,老爷……”

来人是一个文吏,此人算是刘进的心腹,其他的差役,或许已生了杂念,可这文吏,对刘进却依旧死心塌地。

刘进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对这匆忙而来的文吏压了压手,才风轻云淡地道:“何事啊?”

文吏喘了口气,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今日……听闻……听闻……城外流民的伙食,竟有改善。”

刘进和周举人等人,依旧不动声色。

刘进嗤笑道:“改善就改善,那又如何?”

文吏却是结结巴巴地道:“可今日清早,除了一碗粘稠的米粥,还有鱼肉,那鱼有半个拳头大,肉也有一块。正午的时候,是白米饭一碗,也有鱼肉。对啦,还添了一个烤红薯。连晚上的食谱也张贴了出来,依旧还是有鱼有肉,那边说了,说是没有鱼肉,长不了气力,尤其是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太平府那边,紧急运送了许多车的鱼肉来……”

此言一出,刘进等人,脸色骤变。

在古代,鱼还好说,这肉……简直就是顶级的奢侈品。

在这种大灾之年,谁敢奢望这种东西?

就算是一般的寻常小地主,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这等东西。

可现在……居然给流民们供应了这个……

周举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发昏,似有铁锤,狠狠地捶打着他的心口。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而后,他努力地道:“他们……他们不是没有粮了吗?怎么……怎么还有鱼和肉……这……如何可能……”

这文吏哭丧着脸道:“那边说是敞开来吃,陛下和芜湖郡王殿下但凡有一口饭,也绝不饿死一个流民!”

轰隆……

周举人觉得两耳在啸叫。

他睁大了眼睛,而后竭斯底里地咆哮了一声:“作孽啊,这是丧尽天良!”

周举人的哀嚎,立即让这廨舍里,多了几分悲戚的气氛。

大家都有些慌了。

有人低声道:“这……哪里来这样多的粮,竟还放肉……这……这……”

有人不可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故布疑阵的把戏,是奔着咱们来的?”

“这是肉,是肉啊!”有人大呼道:“总不可能,专门为了教我们开封倒霉,所以只供应开封肉食?十有八九,四省之地,统统都供应肉食了,你们可知道……这需要多少鱼肉吗?市面上,鱼肉市价几何?”

“这得杀多少猪,需多少尾鱼?”

这连番的质问,直接教所有人都沉默了。

后世的米肉价若是十比一,那么在这个时代,肉和米之间的价差,至少在三十倍以上。

原因无法,那就是这个时代的肉料转化比低。

因而,肉就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寻常百姓,过年也吃不着,小地主,也只是过年能吃顿好的而已。

虽然周举人等人,他们倒是不缺肉,可长久经营土地,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这肉一出,是彻底的绝望了。

周举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无数的念头划过。

而后,越发觉得绝望,他禁不住道:“这是要逼迫我等于死地啊,他们高价卖给了我们粮,实则……是包藏祸心,包藏祸心啊!”

他这般大呼一声,便看向了知府刘进,眼睛瞪的犹如灯笼般大,愤恨不已地道:“老夫明白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府君,这根本就是张安世的毒计,这是故意诱使我等无辜百姓高价购粮,除此之外……学生甚至怀疑,那些借贷给我们银子的,十有八九,也是张安世的人。这是绞尽脑汁,要将我等置之死地!府君……世间何曾有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这般处心积虑,只为了要教学生这样的积善之人家破人亡吗?”

听完周举人这番话,所有人的心底,都冒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气。

他们都是极聪明之人,一旦开始冷静,仔细地回想这些日子的事,似乎也渐渐明白了。

原以为是螳螂捕蝉,谁晓得竟是黄雀在后。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手中有数不清的粮食,几乎所有的粮仓,都堆满了米面。

可是……他们的银子却都统统了个干净!

不只如此,为了更加大举地购粮,毕竟想要维持粮价,就要确保市面上的粮食都必须囤积在手,因而……借贷了许多银子,继续求购。

现在哪一家人,不是背负着巨大的债务?

可怕的是,现在张安世还在外头给流民们送米送肉,至少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只要太平府还在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那么他们手中的粮食,就一粒都卖不出去。

可是这沉重的债务,不说债务本身,哪怕是利息,也足以将他们压垮。

这就意味着,现在的他们,即便变卖了一切的家业,可能还要倒欠人银子。

如此一来,转眼之间,他们就可能连佃户都比不了,真真连猪狗都不如。

知府刘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这些哀鸿遍野之人,心里对他们是同情的,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说不出话来。

周举人却是不依不饶,死死地看着他,接着道:“刘府君,当初购粮,也是刘府君所倡议,至于此前种种,有些话,学生也就不便言了。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些话不必点透,可有一点,大家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如今他们这般侮辱我等,用此等狡诈的手段,已是人神共愤,天下百姓,若知这张安世此等毒辣,必要人人共诛之。刘府君,学生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只一条,立即退粮,教他们照着原价,将粮食退回去,一文不能少。”

周举人此言一出,好像一下子,让许多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于是众人纷纷嚷道:“对,对,退粮,一文不能少,请府君做主。”

刘进的脸色已是惨然。

他很清楚,这些人即将要家破人亡,到了这个地步,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说难听一些,这就是亡命之徒,到了这个份上,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请求,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

何况这些年,他与这些人没少交往,真论起来,他和这些人也脱不开关系。

当下,他故作沉吟,实则心里已慌了,不过是用沉吟来掩饰罢了。

“他们若不退呢?”刘进努力镇定地道:“这是锦衣卫,是张安世!”

周举人眼睛已红了,竭斯底里地道:“无论是谁,骗我累世家业,也要清偿!”

刘进看着周举人发狠的样子,努力稳住心底的那丝慌乱,忙道:“诸公稍待,且先看看情况,后续如何,现在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以我看,还是……再等等看。”

显然,刘进还心怀着侥幸。

只是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的不乐观。

城东,连续半月,几乎每日都有肉食供应。

甚至……在足够的粮食保障之下,一群妇人组成的炊事百户所,开始玩起了新的样。

因为近来又供应了一批,还有绿豆,因而又制了绿豆的甜粥。

这样的甜粥,只能先供应孩子,这玩意在后世,可能不值钱,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属于燕窝一般的存在。

首先这白,本就是稀缺品,拿去熬粥,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是暴殄天物。

又有人将百米,制成了米粉。

还有人制成了各种烙饼。

虽食材不多,可各种的色,竟是不少。

妇人们现在安下心,也已从灾荒中慢慢的走了出来。如今,一群妇人聚在一起,有了一份差事,大家绞尽脑汁,总是能想出新的样。

男子们则分为数个千户所,分头干活。

他们在附近开掘了一处运河。

又将官道好好的修葺一番,在这路基上,铺上了碎石,以至于往来的运粮车马,更加便捷。

少年们有了课本,虽然纸张很粗劣,可这油墨印制的书册,带着一种教他们从前不曾闻见过的书香。这其中的许多少年,都曾在大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而如今,开始有人料理他们的起居,有人给他们新衣,也有人给他们缝补衣物,三餐能得保证,有人关心他们的学业。

在惶然无措之中,这一切便是绝望之后,突然好像有了一束光,这一束光,令他们突然发现,原来世上还可以这样幸福的活着。

虽然他们的幸福,至少在大富大贵之人眼里是廉价的,不过只是吃饱喝足,不过是能学几个字,不过是病了周遭有人照料。

可即便如此,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其实也是一种奢侈。

刘建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有时问诊的人来,若只是小病,两个大夫便让他自己来处理。

他也总能应对得妥帖,到了闲时,他就偷偷去看大夫们带来的医书。

这是大夫摆在诊室书架上的,封皮上写着:“病菌的原理”、“用药大全”、“诊断学”、“伤寒论”等等。

大夫似乎也尽由他看,有时也会考一考他。

刘父则专门负责做泥瓦匠,偶尔会过来看他一趟,总将一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攒起来塞给他。

当然,态度却不甚好,总是绷着脸骂他不要偷懒,做事要规矩之类。

且刘父嗓门很大,总是教身边的人听见,这令刘建业每每耷拉着脑袋,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一不乐观的,就是城内的米铺了。

自打锦衣卫的人过来,几乎就无人问津。

可笑他们还打出了各种高价米的招牌。

以至于,不少原本没受灾的城中百姓,也出门左转,去和流民一样,跑去接受救济。

甚至米铺的伙计,也一溜烟的往城外头跑。

这么多的米,莫说是现在这个天价,即便价格再跌十倍,只怕也售卖不出。

这等景象,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米铺的主人疯了。

这半个月之后,城西王家的深宅大院之中,和以往一样,女婢端来了参汤,来给主人洗漱。

只是日上三竿,也不曾见内室有什么动静。

于是女婢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内室,这一进去,顿时发出了惊叫。

紧接着,这王家上下的人,都涌在此,早有女眷开始嚎哭。

却见这素有王半城之称的王家主人王锦,此刻却是挂在了房梁上,披头散发,面色甚是恐怖,也不知是何时上吊的,身子早已凉透了。

王锦是家大业大,囤积的粮食也最多,自然而然,遭受的损失也最是惨重。

一夜之间,所有的家产化为乌有,背负着庞大的债务,即便售卖了所有的田地和宅邸,都清偿不清。

这王锦是急性子,绝望之下,索性直接一命呜呼。

不多时,知府亲自赶来,悼祭过之后,匆匆而去,此后回到府衙,周举人等人又来了。

周举人已是满头白发,泪眼纵横。

他和王锦算是故交,如今王锦死了,不免兔死狐悲。

何况现在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府君……”

“里头说。”

刘进已经预感到事态严重,入了廨舍,落座,端起茶盏,喝茶。

这一切,一气呵成,早已成了习惯。

而后,他才道:“本府已查过了,似你们这样的人,何止是你们呢?实话告诉你,受害者的百姓可谓是不计其数。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必定是要生灵涂炭的,本官身为父母官,不忍见治下百姓被人逼迫到这样的地步,历朝历代,虽也听闻过各种苛政猛于虎,却不曾见,皇帝腹心之人,当朝郡王,皇亲国戚,竟行此卑劣手段,这般掠夺民财。”

众人届时悲戚地点着头。

刘进又道:“既然……受害者不只一人两人,事情就有挽回的可能。以我之见,此事在本府,是无法处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进京,是一起上书也好,还是状告鸣冤也罢,总而言之,大家一起去,或可讨来说法。”

周举人等人皱眉,显得很是犹豫。

刘进看了他们的脸色一眼,自是明白他们心底的顾虑,便接着道:“你们放心,洛阳那边,听闻已有人动身往京城去了,大家身家性命都维系于此,这个时候,若是不去状告,不讨一个公道,怎么说得通?”

顿了顿,刘进继续道:“现在洛阳那边打了头,其他府县,怕也都会有义士同去,开封府,所有受害的,也要去。你们放心,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关切百姓们的生计,这些时日,我也接到了一些书信,关心百姓们的冷暖,询问你们的情况。再者说了,为何是洛阳府那边先有人进京……”

刘进眼睛半张半合,眼睛微微地阖着,意味深长地道:“要知道,文渊阁大学士胡公的行辕才刚刚离开洛阳不久,这显然是……胡公的授意……”

周举人听罢,似乎察觉出什么味道来了,于是道:“刘府君的意思是……咱们若是进京……势头不小……”

刘进道:“何止不小,这一次,他张安世是犯了众怒了,想想看,这么多州府,这么多受害的百姓,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人。朝中衮衮诸公,也不乏有正直敢言之士,本官不信,我大明是一个没有王法的地方。”

“好。”周举人咬咬牙,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比较靠谱了。

身后的人也窃窃私语,似乎也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等这就去准备,明日就进京。”周举人道:“如今,非要讨要一个公道不可。”

众人便随之告辞。

刘进突然道:“且慢!”

周举人驻足,挑眉道:“府君还有什么见教?”

刘进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神色,道:“京是要进的,却也不能平白进。”

周举人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道:“府君的意思是……”

刘进道:“皇帝与百姓共治天下,这是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无百姓,这朝廷不就成了无根之浮萍了嘛?所以历朝历代的圣君,都知晓这个道理,可若是朝中有奸贼,蛊惑圣听,使圣上不明就里,那么就可能灾祸要来了。所以,你们要进京,可你们的家人也不能闲着啊。”

周举人听罢,眼眸微微一张,顿时明白了什么。

所谓共治天下,是在于皇帝高高在上,地方上的事务,本就被周举人这样的百姓们把持,若是没有这些,哪里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

所以,既要告御状,同时还要有一点动静,要弄出张安世祸国殃民之后,百姓生灵涂炭的景象。

唯有如此,皇帝老子才能将话听进去,才会不得不顾忌这些遭受损害的百姓。

于是周举人点头道:“周某受教。”

刘进微笑道:“你们放心,若是开封府出了什么事,本府一定立即启奏,禀明天子。”

周举人等人便又作揖,这才告辞而去。

…………

周府。

“周五……”

“在。”

“你跟了老夫几年了?”

“小的跟了老爷您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来,教你管理佃户,看家护院,待你不薄吧。”

“老爷对小的恩重如山……”

周举人抬头,细细地看了一眼周五,才又道:“你知道就好,想当初,你也不过是个闲汉,现在呢?人要知恩,老夫明日即将进京,你在这儿呢……不也有许多三山五岳的朋友吗?还有你下头的那些人……来……我吩咐你几句。”

这周五嘿嘿一笑,躬身上前,细细地听着。

周举人轻声交代之后,方才平静地道:“你放心,随你怎么闹,官府不会追究,闹得越大越好。”

周五骤然想到,平日里自己垂涎的几个妇人,又想到平日里的某些狐朋狗友,当下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些许小事。”

…………

一封快奏。

火速地送到了宫中。

朱棣看着快奏,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进京……告御状……”朱棣念叨着这几个字,而后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道:“告御状也这样明目张胆?”

“陛下。”亦失哈道:“不少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既是读书人,照我大明律,不需路引,即可赴京,只是他们的动静不小,沿途招摇过市……奴婢……”

朱棣面上喜怒不显,只淡淡道:“此次赈济,闹出这样的事,有人来告状,也是情有可原。那胡广呢,现在可有消息?”

亦失哈不明白朱棣的心思,如实道:“胡公过些日子,恐也要来京了。说也奇怪,他所过的府县,那府县里就有人声言要告御状……”

朱棣踱步,微微低着头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地道:“胡广这糊涂虫,本事未必有,胆子也是没有的,这应该只是误打误撞,绝不可能是胡广怂恿。”

亦失哈只干笑,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朱棣倒是想起什么事来,抬头看着亦失哈道:“张卿那边,为何还未有什么动静?这锦衣卫只顾着放粮,可捉拿乱臣贼子,也是重中之重,为何未见捉拿一人?”

面对朱棣的质疑,亦失哈倒是踟蹰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了想,道:“四省饿殍遍地,芜湖郡王殿下挂念苍生,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救济,可能是因为受灾的百姓甚多,想要稳住全局,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才疏忽了捉拿乱党之事。”

朱棣点头,不禁感慨道:“难啊,真的难。贼子丧心病狂,又在暗处,却又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要收拾。于张卿而言,实在是顾此失彼。眼下确实赈济为第一要务,至于捉拿乱党,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朱棣沉吟片刻,接着道:“那些要进京的百姓,且由着他们来,这样大的灾情,怎么会没有冤屈呢?朕在宫中,难以了解百姓近况,此番正好可以亲自垂询,了解这河南等地的真实情况。”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又道:“命沿途的官府,不得阻拦,驿站可供给一些吃喝,哎……”

朱棣叹了口气,人老了,终究心肠也变软了,他在北平的时候,并非没有见过大灾,更不必说他起兵靖难引发的兵灾,更不知是何等的惨景。

正因为见识过,如今念及于此,这铁石心肠之人,竟多了几分分外的忧愁。

或许,人老了就容易优柔寡断吧。

他挥挥手,道:“至于胡广,若他进京,教他立即来见,哼!”

朱棣冷哼一声,脸色阴沉起来。

亦失哈忙低下头,不敢看朱棣的脸色,而后拜下道:“奴婢遵旨。”

栖霞。

一份份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只随手取了一件,而后……他笑了笑,看向一旁侍立的陈礼。

陈礼似乎察觉到了张安世的意图,上前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贼离了自己的巢穴了,看来动静还不小呢。”

陈礼道:“殿下放心,锦衣卫已有所布置。”

张安世道:“这样就好,好的很,告诉他们,不要客气,给我下死手,有什么干系,我张安世担着。”

陈礼道:“喏。”

张安世踱了几步,又道:“除此之外,有一些人,务必要归案。”

陈礼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看着张安世眼中闪过的狠色,顿时便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道:“卑下明白。”

张安世这时候才露出了几分倦色,叹了口气道:“哎……以后发生的事,就不要奏报了,锦衣卫自行斟酌处置即可。我见不得打打杀杀,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

陈礼:“……”

张安世淡淡道:“下去吧。”

陈礼火速出了王府,随即往南镇抚司去。

他召了自己的侄子陈道文来,吩咐道:“殿下说可以动手了。”

陈道文精神奕奕地道:“那卑下立即去传递消息,教各州县做好准备,到时一并海捕归案。”

陈礼深深地看了陈道文一眼,别具深意地道:“且慢着。”

陈道文定定地看着他道:“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礼瞪他一眼,不满地道:“你这傻小子,为何不将命令听全了?殿下的意思是……除了一些人需要归案之外,其余之人,不必客气,格杀勿论!”

陈道文顿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他深深地看着陈礼道:“殿下这是打算一网打尽吗?”

陈礼道:“殿下的原话倒不是如此,不过殿下特意的吩咐过,说是他见不得打打杀杀,所以余下的事,锦衣卫斟酌处置,不必再奏报了。”

“啊……”陈道文有些糊涂了,禁不住道:“既如此,那么和格杀勿论有什么关系?”

“你啊……”陈礼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道:“亏得你平日经常伺候殿下,连这竟也不清楚,殿下心善,见不得杀人,所以才不需奏报!所以这命令的意思就是,便宜行事,该杀便杀,不需要再禀明殿下了。”

陈道文这才恍然大悟:“叔父……不,陈同知所言,令卑下茅塞顿开,殿下的心思,果然难测,看来卑下还是太年轻了。”

“以后好好学吧。”陈礼板起脸来,道:“不过事情,却要办的漂漂亮亮,切记了。”

陈道文道:“喏。”

…………

夜黑风高。

开封城外。

周五已带了数十人,连夜至山中寻了落草的一些兄弟。

像周五这样的人,本就是市井泼皮,因为好勇斗狠,反而混出了了一个诨号。

那周举人见此人颇有几分威信,因而才招揽他。

而他借助周举人,既可勾结匪类,又有官府关照,自然而然,也就越发的嚣张跋扈了。

此番周举人赴京,却是交代了他,教他闹出一些动静,于是他除了召集一些自家的兄弟之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附近山中的土匪。

要知道,历朝历代以来,山有山匪,水有水贼,这即便是太平盛世的时候,也从未绝迹过的,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时,因为交通隔绝,道路不便,官府更无法深入到江湖山岭之中,因而这山中的土匪,历来都有。

他们以劫掠为生,杀人越货,剖人心肝,虽是表面上口里叫着所谓义气,亦或者是替天行道,却须知所谓的山贼,从来不敢和官军为难,更不敢欺负那本地的士绅,毕竟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可若是对路过的行人,亦或者是周遭的寻常村落百姓,他们却一旦袭击,必定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既显自己的威名,又和震慑自己的同伙,男子杀尽,女子则掳掠入山,极尽凌辱。

至于骇人听闻的剜了人心肝下酒这样的事,也绝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这等没有秩序和约束之人,本就是凭借好勇斗狠来立足,谁更残忍,谁的凶名更盛,其他人才会惧怕,小喽啰才对你臣服,你所劫掠的村落,才不敢反抗。

周五登山接洽,这山中的贼人有百人之众,听闻周老爷要借用,立即大喜。

山贼不是傻瓜,能与周老爷这样的人攀上关系,绝非是坏事,将来若是自己落入了官府手里,有周老爷作保,便是死罪也可逃脱。

当下,这匪首便豪爽地拍着胸脯保证,又与周五连夜烧了黄纸,拜了兄弟。

等到次日吃饱喝足了,便一齐下了山。

一日之后,他们夜袭了东城的营地。

事实上,袭击的不只是周五等人,还有不少其他人看家护院的家丁,亦或心腹。

“给我杀,给我烧,一切能杀尽烧干净的,统统都不要放过!先不要动娘们,先将人宰了再说!”周五大吼,他此时双目赤红,露出了自己枭雄的本色。

当即,无数人杀奔而去。

这只是营地,大家聚居一起,不过为了放粮方便,所以并没有任何的高墙阻拦。

所以,此时突四面喊杀,营地里骤然混乱。

妇人和孩子的惨呼此起彼伏地传出。

不少男子,也懵了。

四面传出了警告的锣响。

在人们惊慌失措的时候,竹哨响起,有人在夜色之中大呼:“所有的护卫,都至粥棚集结。”

“集结……”

“集结……”

不少文吏也急了,不过似乎很快,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的一些校尉率先集结起来,更有人敲着铜锣道:“有人要来烧粮,要来烧粮了。”

医疗所里,刘建业已吓得脸色惨白,他惊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外头有人大呼:“我听出来了,那贼人中有周五……还有混世龙!”

周五大家可能听的不多,可对于这混世龙,这开封的百姓,却大多都是认得的。

此人凶名在外,据闻他手底下死的人,没有数百也有一千,被糟蹋的妇人更是不计其数。

山贼夜袭的时候,一面袭杀,一面最爱报出自己的名号。

这其实也是策略的一种,口里大呼自己的凶名,那些可怜的百姓一听这混世龙三字,还未反抗,就已自己吓瘫了。

因而,听到混世龙三字,不少人直接两腿发软。

刘建业更是吓得厉害。

此时此刻,他正蜷宿在角落里,整个人瑟瑟发抖。倒是两个大夫,似也惊醒,还算镇定地吩咐学徒:“快,预备好伤药……”

可刘建业听不真切。

倒是此时,外头有人大呼一声,道:“混世龙和太平府的人打起来了,他们来抢粮的。”

这声音,好似是晴天霹雳一般,刘建业的身躯一颤,居然随手便取了一个大夫用来正骨的锤子,便冲了出去。

这医疗所外,人流如开闸的洪水,却是所有的男丁,或是拿着镐头,或是捏着棍棒,一窝蜂的朝混世龙的方向涌。

有人大呼:“杀他娘的,拼了!”

“今日拼啦……”

刘建业只觉得气血上涌,他心里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

他先前确实是怕得厉害,可一听来抢粮,骤然想到从前饥饿时的苦痛,想到今日好不容易的安稳日子转念之间就要尽为泡影,再想到混世龙是奔着那太平府的人去的。

这太平府里,有教授他学医的大夫,有给那些孩子教书的先生,有给大家发粮吃肉的文吏,还有从不侵犯他们的兵卒。

这些人,无疑是他刘建业的再生父母,生来富贵的人,身边的奴仆亦或者是亲眷掏了心窝子给他,他尚且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反而只会颐指气使,只嫌别人给的还不够。

可体尝过艰辛,见过冷暖,挨饿受冻,无依无靠过的刘建业,哪怕只是得了别人一丁点的温暖,也觉得这辈子当牛做马才能报答。

刘建业捏着锤子,此时被身边的人感染,竟也不觉得怕了。

当下便要混入人流中去。

却一下子的,被一双大手扯住了。

却见自己的爹刘俭,将他拽回了医疗所门前。

“爹……俺……”

刘俭绷着脸道:“你在此好好呆着,你得给人治伤,这不是你们娃娃的事,不许再去!”

刘建业胸腔里燃起的激昂,好像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冰水。

刘俭道:“这世道,性命要紧啊,你这糊涂虫,命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你好好躲在此。”

刘建业犹豫地道:“可是……”

“可是什么?”刘俭瞪着他,厉声道。

刘建业眼里露出了忧心之色,道:“可是他们……”

刘俭瞪着他道:“他们是什么人,是混世龙,是吃人心肝的贼!据闻此人一手好枪棒,几百人近不得身,你过去就是送死,你要活着,你忘了你娘死之前怎交代的?”

一提及到了先母,刘建业眼里夺眶的泪便涌了出来,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刘俭脸色缓和了一些,拍拍他的肩道:“你要记着,这世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鲁莽。”

这时,里头的大夫们在呼唤:“刘建业,刘建业,去配药,除此之外……将所有的消毒药水寻好。”

刘建业只好乖乖地走了进去,等他收拾了一会儿,却发现外头早已是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喊杀和呼救。

他想再和自己的爹商量商量,却发现自己的爹已不在医疗所外头了。

也不知这混乱和喊杀,持续了多久。

紧接着,有陆续的伤员被人抬了来。

大夫带着学徒们,点起了一盏盏的灯,开始包扎和上药。

良久,有人大呼:“混世龙被杀了,这驴日的混世龙被斩啦。”

刘建业听到有人欢呼,可又看到了眼前病患的哀嚎和痛苦扭曲的脸,当下,不得不刨除杂念,拼命给人包扎。

“大夫,大夫……快救人……快救人……”

又有人抬着一人进来,急切地大呼。

刘建业顾不上,倒是一个大夫赶了上去。

这抬着伤患的人道:“这好汉倒也勇的很,竟奔着那混世龙面前去,揪着那混世龙的头发不撒手,被混世龙砍了两刀,还是宁死不松开,若不是他,咱们没这么轻易砍翻那混世龙……”

“是个汉子……”

刘建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身子打了个颤。

而后,他一下子扑了上去:“爹……”

却见此时的刘俭,浑身是血,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大腿腿根处,血如泉涌一般喷溅出来。大夫捂着纱布,却怎么也止不住,一会儿工夫,地上便留下了一滩血液。

刘俭疲惫地看了一眼刘建业,想要伸手,可此时他已浑身没了气力,只很勉强地微微睁着眼,气若游丝的样子摇摇头,才蠕动着嘴唇,用极轻的声道:“没得治了,没得治了……救不活的……”

刘建业想要失声痛哭,却发现此时除了泪水如水帘一般的落下,嗓子却是哑了,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大夫和几个抬他来的同伴个个垂头丧气。

突然间,刘俭好像一下子,有了一些气力,居然伸出手来,捧着刘建业的脸,道:“娃啊……你要没爹了,你跟着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的脸色竟开始红润,音量也开始增加了不少,显然是已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

他继续道:“爹没带你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啊,你从前有一个大兄,你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夭折啦,你的两个妹子,一个失散,一个病死了,还有你娘……诶……诶……本以为是俺们父子相依为命,可没曾想,以后就要你自个儿一个人啦。”

刘建业张嘴,只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可整张脸已布满了泪水。

刘俭勉强笑了笑:“不过俺也放心,跟着太平府的人……他们比爹强。”

“你记着啊,他们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他们叫你做甚,你便做甚,爹要走啦,往后,别人的话,你不要轻信,只信他们……世道可险恶的很呢……”

说着,身子开始抽搐,脸像是一张苍白的纸一样,那伤口处如泉涌的血,也突的不再喷溅了,身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眼皮子沉重得像千斤担子一般,慢慢地遮了下去。

不久,刘建业失声捶胸,宛如夜枭一般,泪如雨下。

是夜,驻扎于数里之外的模范营,闻讯火速来援。

如今已身为队官之一的朱高炽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竟有人来袭,而且袭击的竟是百姓的营地。

模范营驻扎时,为了确保不扰民,刻意与百姓的营地保持了一些距离。

此时,一听到警讯,火速驰援,当然,带队的百户,显然知道太子殿下也在营中,忙是让人护着朱高炽殿后。

可很快,模范营行至半途,在后队殿后的朱高炽立即发现,前队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怎么啦,前头的路不通?”朱高炽上前去,铁青着脸。

那百户却是按着腰间的刀柄,道:“不是,那边传讯来,两百多个贼子,突然夜袭,营中的百姓愤然而起,现在……已将贼子们几乎杀尽了,所以……”

朱高炽:“……”

这对朱高炽而言,绝对是罕见的事,这种夜袭,有备攻无备,怀有利器之人,袭杀几乎是手无寸铁,哪怕是所谓护卫队也不过大多拿着木棒的人,居然骤然之间,直接反杀。

这若是奏报给他父皇,以他父皇多年临阵的经验,也一定认为不可思议吧。

第469章 御前问审

片刻之后,却有人被押送了来。

其实还活下来的贼子并不多了,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毕竟百姓们下手过狠。

袭击民营的贼人们显然也没想到,原以为是夜袭,甚至以为目的是十拿九稳了……谁晓得,居然惊动了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人举着各种武器直接对他们物理输出。

在这种混乱之下,想要活命,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毕竟……你没办法制止这么多人中,没人对你物理输出。

这数十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祖宗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只是即便是他们,境遇也不太好,绝大多数人,都是奄奄一息。

其中一人,被人指认了出来,立即便被揪出,正是那周五。

周五脸上布满惊恐,哀嚎求告着:“饶命,饶命啊!”

锦衣卫的校尉也不迟疑,连夜进行审讯。

“太子殿下。”

回到了营中。

百户按着刀来,继续道:“从开封西郊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也有一伙贼子袭击了那边的营地,也被拿下了。想来……各处营地,都有人夜袭,幸好平日里操练了不少百姓,且百姓们齐心,只是即便如此,夜间伤亡的百姓,也有数十人之多,这些贼子来势汹汹,显是有备而来。”

朱高炽皱眉道:“是何人指使?”

“正在审问,显然很快就有结果了。”

朱高炽颔首。

这百户又道:“不过营里和锦衣卫那边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只怕不宜继续在此久留了,应当火速回京去,我等这便护送殿下回京。”

朱高炽此时人更健壮了一些,脸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的,显然身体已是大好。

此时,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沉吟片刻道:“只是开封的情势,我有些放不下。”

“殿下。”这百户却道:“殿下乃储君,心怀的乃是天下,这里的事,自有人处置。”

这百户说话时,语气极为敬重。

朱高炽记得,当初他在模范营的时候,不少人对他是畏惧更多一些。

或者是入营之后,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渐渐也使不少校尉见识到,殿下这样的尊贵,竟还能这样谦虚亲和。

又或者是,朱高炽在营中,也照样恪守着规矩,使人信服。

朱高炽此时脸色除了温和,却又多了几分刚毅之色。

他沉吟之后,才道:“贼子突袭,本宫在朝倒也罢了,可既在此,岂有回京避难的道理?”

百户一愣:“可是……”

这百户显出为难之色,显然是担忧朱高炽的安危。

朱高炽此时已知道,现在起,他不再是模范营的队官,而是大明的太子殿下。因此,朱高炽禁不住吁了口气,身份的重新转换,倒让他不禁为之有些不舍。

在营中的时候,令行禁止,很多时候,心里没有杂念,只需打熬身体。

这令他非但不觉得是煎熬,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毕竟,曾经作为储君的他,有太多需要自己的思虑的事情,这种沉重的压力,有时直令他喘不过气来。

天下最难做的就是太子,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何况,他的那个父皇,还是一个只想着行军布阵的大将军,却将一切杂事都丢到了他的身上。

这又使他的压力无形中增加了无数倍,因为皇帝处理天下事务,和太子处理天下事务,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皇帝处理,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即便遇到了阻力,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太子却需谨慎,干的不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干的太好,说不准又会有小人进谗。

皇帝可以提拔自己的腹心,而太子却更需小心翼翼,以免被人怀疑这是他在培育自己的班底。

哪怕他的父皇并不曾这样想,可对朱高炽而言,却也需时刻三省吾身,以防万一。

模范营中虽是辛苦,可在此,却几乎没有这样的烦恼,脑袋放空,真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如今,显然情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当着一个普通的队官了。

以往的朱高炽,是优柔寡断的,他行事总要瞻前顾后,要走一步看三步。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在模范营中的缘故,使他沾染了军中的简单粗暴。

又或者,是来了开封之后,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于是,朱高炽当机立断,道:“立即给四省各州府的锦衣校尉、文吏传书,严加提防,但有遭袭的,可临机处置,本宫授他们专断之权。除此之外,锦衣卫立即查出真凶,一旦查出真凶,即行对主凶进行查抄,此等贼子,猖獗至此,一个都不可放过。”

朱高炽说着,又踱了两步,低垂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再传本宫的诏书,四省之地的所有知府、知县,统统暂免,由各处的文吏暂代他们的职位,现在起,实行军法,本地的父母官,与当地的地头蛇,纠葛太深,现在是非常之时,一切都等四省安定之后,再另行处置。”

“既是行军法,那么……锦衣卫与模范营,除需立即组织护卫严加卫戍,保护百姓之外,还有对所有可疑人等都要盘查。当地各处巡检司,由锦衣卫接手……”

百户听罢,忙道:“卑下这便命人去传令。”

朱高炽一宿未睡。

他睡不着。

好在这些时日,他身体大好,竟也能熬得住。

很快,锦衣卫那边就来了消息。

一份名录交到了朱高炽的手里。

朱高炽只低头看了一眼名册,道:“确凿吗?”

“确凿无疑。”这校尉道:“殿下,那被拿住的周五,本就是周家人,一直都给周家看家护院,他是受了周举人的吩咐……”

这校尉详细地奏报。

朱高炽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还闲着做什么!抽调护卫,再点几个锦衣卫和模范营的校尉随行,都随本宫来,即行查抄周家、王家、赵家,连夜行动,不要走漏风声,教人跑了。”

“喏。”

朱高炽此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道:“各府县的贼子,一旦袭击失败,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必定要逃亡,甚至可能,这些亡命之徒,会纠集一起,到时……或要成我大明心腹之患。”

“传出消息,模范营从附近州县,立即抽调了三个百户规模的人马来,三百人马为骨干,再召集一些护卫,随时预备平叛。”

细细吩咐一番后,朱高炽便匆忙地出了营,带着人马,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此时的周举人,显然虽是一路忧心忡忡,却还是抱有极大希望的。

不得不说,这还多亏了那些锦衣卫还有太平府的人征发的民力。

这些吃饱喝足的百姓们,在这些时日,竟重修了何处的官道,铺设了不少便民的石桥,以至原本泥泞难行的道路,现在竟是畅通无阻。

这碎石铺就的道路上,周举人便立即遇到了不少同行之人。

这些人,有的乃是从关中早早出发,有的来自于河南其他州府,众人沿途遭遇,自报家门,虽是彼此相隔数百里甚至千里,却也有不少,都是周举人如雷贯耳的人物。

这些……可尽都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不说他们的学问和家世,单说人脉,都是通天的。

亲族里头在朝中为官者,数不胜数。

周举人一下子像吃了定心丸,有这些人同行,一齐往南京城,大事可定。

于是转眼之间,他们已至镇江。

自镇江坐了渡船,便可沿水路至南京。

此时南京城处,竟已是人满为患,几乎这城中所有的客栈,都已客满。

周举人这样的人,可不是独身而来,身边跟随着不少书童、小厮、使女,就好像搬家一般。

人越聚越多,一到京城,也不急着状告,而是立即去投亲。

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亲戚在朝中为官的呢?

周举人当下,也去拜访了自己的一个堂兄。

此公在太常寺担任奉礼郎,彼此相见,不甚唏嘘,说起了乡中的事,这位堂兄也愤怒起来,很是气愤地痛骂了张安世无耻。

随即又给周举人出主意:“张安世势大,凭借一人两人是告不倒他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天下的百姓,齐去状告诉冤。其他的,朝中自有人借机行事。为兄我不过区区奉礼郎,位卑职浅,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这乡中惨象,你与其他诸公,必要禀明,到了那时候,才有成功的希望,免除债务,也就有望了。”

周举人记下,又去见了一些亲友。

他当初会试的时候就来过京城,所以也无心去游览。

等到京城这边,像周举人这些人越聚越多,不日,便传出传闻,说是七月十九,太岁千秋,伸张冤屈,便在此日。

七月十九,据传是太岁星君的诞日,太岁神在所有神中,影响力最大,素有年中天子之称,掌管人世间一年的吉凶祸福,古人认为太岁乃是凶兆,可选在此日,前去伸冤,无疑是有人借此意喻,张安世这般欺辱他们,是犯太岁的意思,也即是太岁头上动土。

于是到了七月十九这一日,便有无数的人,竟是不约而同地都往午门而去。

转瞬之间,竟有两千人之众。

至宫门口,有宦官面无表情地出来,本是要查看详情,却有许多人,纷纷取了诉状,送至这宦官的面前。

宦官看得头皮发麻,这一份份诉状,他虽看不甚懂,却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入宫禀奏。

这些人的详情,朱棣是大抵知道的,四省这样的大灾,有人入京陈情,朱棣是打心里鼓励的。

毕竟,这也是皇帝了解民情的重要渠道。

因此,他特意召了百官,便是要借此机会,当着百官的面,好生议一议。

只是这宦官将这足有一沓厚的诉状送到了他的面前。

朱棣乍看之下,先是心头惊愕,却是不露声色,而后平静地道:“分发百官,教他们来看看,且看看……天下百姓的疾苦。”

宦官躬身说是,而后将这诉状,一份份分发给殿中百官。

等有一份,分到了张安世手里的时候,张安世低头一看,便见这草民泣血陈告的刺眼字样。

张安世懒得去看,他见不得这等文字里的悲剧。

百官们则是各自低头去看,脸色都极怪异,一个个神色诡谲的样子。

朱棣却是端坐不动,脸上透着几分倦色,他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毕竟并不年轻,从前在战场上的一些旧疾发作,偶尔也痛不欲生。

朱棣道:“召一些百姓来,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亦失哈听罢,行礼而去。

片刻之后,便有十数人被请了来,为首一个,立即拜倒在地,道:“草民见过陛下……”

朱棣低头去看这些百姓,神色微微一变。

这些百姓,行礼如仪,并没有什么拘谨和紧张,甚至连说话,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话,并不带有太多的口音。

瞧他们的样子,显然衣食住行,都算优渥。

朱棣稍稍的觉得诧异之后,便道:“尔等有何冤屈,都来说一说。”

众人便抢答道:“陛下,草民人等……实在惨不忍言,这……”

朱棣怒道:“一个个说,争着说什么?来……”

他随手指了其中一个,道:“伱来说。”

这人竟是周举人。

周举人沿途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谓是准备充分,只见他道:“草民乃开封百姓,河南大灾,赤地千里,草民更是损失惨重,不过……原本官府救济及时,朝廷更是降下雨露甘霖,竭力赈济,可谁料……后头来了一群太平府的人,这些人……一到了开封,便也声言要赈济百姓,这还不算,还强要草民这些人购粮。”

“购粮?”朱棣虽也听东厂那边奏报了一些东西。

不过东厂那边的人力,都被锦衣卫抽调走了,余下的这些人,所搜集到的消息,都残缺不全。

亦失哈觉得不少消息还未证实,也不敢随意奏报。

毕竟,没有奏报,最多是懒,可若是奏报不实,这就是坏了。

再者说了,现在陛下身体不好,有些事,亦失哈也不敢随意奏报,生恐陛下气坏了身体。

朱棣站起来,皱着眉头踱了几步,而后定定地看着周举人道:“怎么个强要购粮。”

周举人连忙道:“这太平府强卖草民人等的粮价,竟要一两纹银一石……”

朱棣听罢,脸色顷刻之间,便冷下来。

一两银子一石粮,这几乎等同行于是抢了。

要知道,前几年粮价还算稳定的时候,一两银子折粮七八石。

这等于是价格直接暴涨了七八倍。

“此后,甚至一石粮,竟要一两二三钱银子,所谓民不与官斗,小民岂敢不从,可到后来,他们又强要卖,可小民们,早已是囊中羞涩,于是,便强又教小民们借贷去购粮,小民们无奈,只好借贷,赊欠无数的银子,购了这些粮……”

说着,周举人悲怆地大哭起来。

其实他的话,也算是九分真,一分假。

粮他是买了,而且还真的是高价买了的。

借贷他们也是借了,如今是借了个倾家荡产,也没错。

唯一不实的,只是原先是他们主动去买,现在却成了太平府强卖了。

当然,关于这一点,周举人也是有底气的,毕竟……太平府的背后是权倾朝野的张安世。

而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小民。

这周举人又是擦拭眼泪,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小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原本……以为只是舍一些家财,免得惹来锦衣卫的麻烦。可现在……却是被破财灭家,如今……债务缠身,家业已毁于一旦,再这样下去,只好家破人亡。万不得已之下,这才狠心进京来告,倒并不敢指责朝廷,只是……希望草民人等,依原价退还粮食,教小民们勉有一个立足之地,其余的……再不敢奢望。”

“陛下乃是圣君……”周举人叩首:“定能为草民做主。”

他决口没有提一句张安世,甚至连锦衣卫,都没有进行过分的攻击。

而他的所谓乞求,只是退钱而已,这个要求,任何人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

朱棣听罢,认真地咀嚼着他的话,竟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虽然他知晓锦衣卫去赈济,似乎干的还不错,不过锦衣卫从太祖高皇帝建立开始,其实就有其残酷的一面,让锦衣卫进入民间,有人不规矩,欺压百姓,倒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

朱棣于是忍不住道:“张卿家……”

张安世显得诧异,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滔天的控诉,必是这些人,矛头直指的是他,对自己肆意攻讦。

可哪里想到,对方雷声大,雨点小,可正因如此,才让张安世猛地警惕起来,方才知道……这些人实是鸡贼的很。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此事可有吗?你去查一查,彻查之后,禀明朕。”

张安世道:“陛下,不用禀明了,这不是锦衣卫擅自举动,一切都是臣所授意。”

张安世面带笑容。

朱棣点点头,显然知道张安世有话要说。

便慢悠悠地道:“那么,这些人所言,可是实情吗?”

张安世道:“回禀陛下,大抵都是实情。”

此言一出,百官们不敢置信。

周举人等人所控诉的事,可不小。

灾年欺压百姓,乃是大忌。

朱棣皱眉,道:“嗯?”

周举人等人便趁此机会叩首道:“请陛下做主。”

张安世突然厌恶地看向周举人等人,道:“当然会给你们做主,你们急个什么?”

说罢,张安世朝着朱棣道:“陛下,只是臣与锦衣卫所为,都是奉旨行事。”

“奉旨………”

百官哗然。

历来只有臣子给皇帝承担罪责,从未见过有臣子把脏水往皇帝身上泼的。

这张安世还真是一身反骨。

周举人听罢,脸色惨白,却又拼命道:“难道朝廷也要将草民人等置之死地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草民人等。只是……草民人等,尽为良善之辈,何至忍辱至这样的地步……恳请陛下饶命。”

朱棣顿觉得心烦意乱。

好端端的。

怎么就从锦衣卫害民,变成了张安世害民,最终又变成了他这个皇帝害民了?

只是朱棣心知张安世这个家伙,历来有自己的谋略,行事看似糊涂,实则却总有自己的主意。

于是按捺住心头的那股烦躁,便又慢悠悠地道:“奉旨?奉了何旨?”

“陛下难道忘了?”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赃官污吏,勾结当地豪强劣绅害民,陛下命臣将其一网打尽。”

朱棣听到这个,若有所思地看了周举人一眼,随即挑眉道:“谁是豪强劣绅?”

“就在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指了指周举人人等,又道:“不只是他们,还有午门外头的,个个都是,如今臣请君入瓮,已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周举人等人打了个寒颤,纷纷道:“冤枉,冤枉啊……”

朱棣抖擞精神,落座,而后道:“嗯?细细说来。”

张安世道:“陛下,四省出现大灾的时候,臣就察觉不对,此后陛下命胡公为钦差,巡视四省,臣就越发的觉得不对了。”

朱棣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历来有天灾,就必有人祸,朝廷要以防万一,唯一做的就是派遣性格刚直之人前往,防范于未然。可胡公此人,性情温和,又是文渊阁大学士出身,并非起于州郡,想要约束这些害民之贼,臣对此,不抱太大的期望。”

“只是这些?”

张安世道:“不只如此,臣还通过了锦衣卫的情报分析,尤其是伊王殿下所领的情报研究。”

朱棣惊疑道:“这也可以研究得出?”

张安世笑了笑道:“万事都可研究得出。”

说着,张安世从袖里取出了一份文牍,拱手献上。

亦失哈忙将这文牍接过,转呈朱棣。

朱棣便看到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一时有点看了眼。

张安世解释道:“锦衣卫在天下各府县,搜集过许多的数据,其中包括了土地的价格,粮食的价格,佃农的收成,地主每年的收益。”

“再根据历年的数目,进行了比对。前几年,天下没有太大的灾害,可是地主的收成,却是日益减少,陛下请看第二页,那里头就有关于河南地主的收益,根据大致的推算,前几年的收益,足足下降了四成。”

张安世道:“这是地主得粮的情况,因为大量的青壮,开始务工,甚至还有人入海跑船,以至于乡间人力的流失,不少地主为了留住佃农,采取的手段多样,除了以和借贷的手段,使佃户沦为债奴使其不得脱身之外,还有勾结官府,沿途设卡,甚至不予发放路引等等。”

“当然,即便如此,这样的情况,依旧还是屡禁不止,因而……不少的地主,不得不减少地租,以此招揽佃农。”

“这就是为何,他们的粮食收成,足足下降了四成的原因。佃租的减少,却也带来了许多的问题,譬如土地价格的降低,陛下,一亩地给佃农租种,原来可让他们上缴三石米,现在只能收上来两石,这地价,岂有不下降之理。”

朱棣认真地看着那些数字,越看越是震惊。

看着这诸多的数目,却发现,每一个数目,都是相关的。

张安世继续道:“地租的下降,虽是丰年,却让士绅和地主的收成减少。可丰年也意味着,粮价的下跌。所以,地主的收益,并不只是下跌四成这样简单,而是六成以上,陛下看看第四页就知道,那里有前几年的粮价数目,可以佐证。”

朱棣下意识地翻阅着,随口道:“这对百姓,岂不是好事吗?”

“好事归好事。”说完这话,张安世却是叹了口气,接着道:“可是带来的结果,却是彼此生怨了。从前佃农是没有议价权的,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正因如此,所以一切自是地主和士绅们说了算。可自有了这样的好事之后,反而彼此的矛盾开始激化。”

“陛下请看第九页,这是在杭州府的统计,统计的是往年府衙和县衙所受的诉讼案情,五年前,杭州府之下一个县关于佃租的诉讼一年不过区区十七件,可到了前两年,却增长到了一百七十件之多,由此可见,彼此的纠纷开始增多,矛盾也越发的增加。”

朱棣万万没想到,竟可以根据诉讼的数目,分析出这些东西来。

从前的锦衣卫,无论是太祖高皇帝时期,还是在纪纲的时代,虽是号称緹骑天下,可主要的职责,不是暗哨,就是扒人墙角窃听而已。

而张安世也算是将锦衣卫玩出来了。

朱棣疑惑地道:“那又如何?”

张安世道:“矛盾的激化,收入的减少,就不免要产生问题。这些地主和士绅,其实收益依然很大,可普天之下其实还有一个道理,一个平日每年能轻易挣一万两银子之人,若是只让他每年只挣五千两。哪怕他依旧是锦衣玉食,依旧还是仆从如云,依旧还人前显贵,也必然会滋生怨恨的。”

“正因如此……陛下可看第八页,第八页之中,是关于各府县赌档以及治安的情况,在杭州某县,原先本有四家赌档,此后却增加到了十一家,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劫掠盗抢案,也开始层出不穷。”

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分明佃农的收益增加,不少的壮丁,也多了生计,可实际上……强人却反而增多了,这是何故?锦衣卫这边的预计是,在收益大量减少的情况之下,不少的地主和士绅,选择了劣化,即开始染指不少其他的营生,而一般的营生,并没有太大的利润,唯有某些杀人越货的买卖才是暴利,他们凭借自己的与官府的关系,在地方上本就一手遮天,借此为掩护,已开始日渐残暴。”

朱棣继续看着那诸多的数据,道:“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在这种矛盾和怨恨之下,一场大灾,原先所掩盖的所有矛盾,便爆发了出来。因为许多人想借这大灾,狠狠的捞一笔,以挽回损失。再加上平日里的怨恨,也需得到发泄,因而,臣才预计,从此大灾,情况可能更加糟糕,甚至要到有恃无恐,肆无忌惮的地步。”

朱棣颔首:“锦衣卫为何此前不上奏?”

张安世道:“报了啊,这些数据,锦衣卫一直搁在简报之中,只是……情报的分析以及结论,臣却不敢奏报。陛下,毕竟这只是分析,乃莫须有,臣岂敢以此言之凿凿,若如此,臣岂不成了秦桧那狗东西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道:“秦桧是秦桧,你是你,他是莫须有,卿这一套分析,却是治国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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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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