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88 / 677 章67,831 字

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

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直直地看着前方,徐徐地走上了金殿。

不过他却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龙椅,而后端坐于一旁的金墩上。

毕竟此时的他,还是太子,不敢逾越。

接下来,该当是宣读皇帝的遗诏了,朱高炽接了此诏之后,方才可即皇帝位。

至于遗诏里头的内容,其实已经为此有过许多的争议了。

到底是不是添加张安世封宋王的内容,百官们差一点没有打起来。

而最终……这遗照还是让太子朱高炽来定夺,朱高炽则交司礼监。

眼下,这个答案未出,许多人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诚如张安世对朱高炽所说的那样,这件事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利好已经出现,早就有一群四处活络的人,开始想尽办法钻营了。

这么些时日里,不知多少金银和珠宝还有字画在流动,更不知多少有人下过多少次的许诺,而这些许诺……可都是付了真金白银的。

一旦不能将这利好坐实,未来可有太多的变数。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捧着金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密封好的圣旨。

他揭开,而后传至礼部侍郎张敬。

张敬负责的就是此事,当即,他深吸一口气,手微微有些颤抖。

张敬口呼:“奉天承运大行皇帝,诏曰!”

此言一出。

朱高炽转身下殿,百官肃然。

只等太子朱高炽率先领百官接旨了。

而趁着这个空档,礼部尚书张敬,迅速地扫视了一眼遗诏中的内容,这一看,脸色骤变。

很显然……这遗诏中的内容,与他想象中的,极有出入。

因此,他猛地开始给两班的诸臣,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本就有人,小心翼翼地在观察着张敬的脸色,似乎想要凭借于此,来探知遗诏的内容。

此时一见张敬如此,骤然之间,许多人脸色变幻,甚至有人直接面如土色,仿佛火热的心,一下子跌到了冰窖之中,竟觉得遍体生寒。

朱高炽缓缓地走下殿,迈着方步,来到殿中。

可此时,已有人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这遗诏只要念出,便算是一锤定音,无法更改了!

草拟诏书的时候,尚且可以争议,可以讨论,甚至可以撕破脸破,可只要念出来,就无法更改了。

张敬的表情,越来越黯然,面如死灰。

终于,有人突然道:“太子殿下。”

说话的,竟是御史邓海。

朱高炽看他一眼,露出不悦之色。

只见邓海神色自若地拜下道:“殿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高炽抿了抿唇,皱眉道:“等接完旨意再说。”

“事关国本,不敢怠慢。”邓海道。

朱高炽显然对这样无礼的话,十分不喜,便绷着脸道:“你是大臣,理应知道……此时不合时宜。”

邓海叩首,口称万死之罪。

此时,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道:“殿下,既已启奏,不妨先听此公奏议,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朱高炽瞥了一眼金幼孜。

很明显,这位先朝重臣,文渊阁大学士,皇帝托付拟诏的三大臣之一,还是很有分量的。

朱高炽这才道:“所奏何事?”

邓海道:“殿下,朝中近来非议重重,以至百官与天下军民不安,都说……大行皇帝遗诏,遭人篡改,大行皇帝生前,最重祖制,而国朝亦以孝治天下,正因如此,所以才百官侧目,军民不安,臣更听闻……听闻了一些事……”

朱高炽冷冷地看着邓海。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这是还要再争一争。

朱高炽道:“何事?”

“臣闻,天下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都指挥使,也都在议论此事,认为朝中,定有奸臣,影响了殿下,甚至篡改了大行皇帝的遗诏……”

朱高炽虽说大多时候给人感觉比较温厚,可生在帝皇家,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就从邓海的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定定地盯着邓海,慢悠悠地道:“有这样的非议和流言蜚语,又与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有何关系?”

邓海道:“臣……”

朱高炽冷冷地打断他道:“莫非天下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竟还敢拿这个要挟朝廷?”

邓海立即诚惶诚恐地道:“殿下,臣并没有这样说,臣的意思是……殿下登基在即,而百官与军民疑虑,殿下理应顺应天心民意,以安天下之心。”

他面容真诚,话说的也恳切,又看似处处都在为朱高炽考虑。

可实际上,却是对朱高炽痛陈了利害关系。

新君登基,若是各地闹出乱子,百官也各怀鬼胎,这对天下而言不是好事。

殿下也不希望天下闹出什么乱子吧?

朱高炽似笑非笑地看着邓海,在他看来,这邓海越是表现的恭顺,却愈发地显得可恨。

定了定神,朱高炽忍下心头的怒气,道:“那么卿家要本宫怎么办呢?”

邓海道:“臣已说过……”

朱高炽阴沉着脸道:“将张安世赶去新洲?”

邓海忙道:“并非是赶去,是就藩,大明祖制,藩王成年,不得留驻扎京师,必须就藩。殿下,太祖高皇帝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而殿下克继大统,继承的乃是祖宗的基业,自当尊奉太祖、大行皇帝,才可令天下归心啊。”

话说到此处。

朱高炽扯了扯嘴角,却是勾起一笑。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道:“是这样吗?”

邓海显得痛心疾首地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不慌不忙地道:“本宫若是不许呢?”

“殿下……”夏原吉突然站了出来:“殿下……现在外头已是谣言四起,殿下再不可任性了。”

任性二字,一下子教许多人色变。

这是师长们教训自己子弟的话,而朱高炽却是太子。

这样的字眼,实在过于刺眼。

朱高炽猛地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

他不曾想到,夏原吉今日竟如此的严厉。

而许多大臣,此时似乎受了夏原吉的鼓舞。

一时之间,许多人已开始跃跃欲试。

“臣就直言了吧。”此时开口的,是兵部郎中陈济。

陈济朗声道:“殿下,臣刚刚得了一份奏报,这些时日,天下盗贼四起,而各地州府,却无心剿贼,这是为何?这是因为……朝中的时局令人忧心!他们担心,太子殿下不能效太祖高皇帝和大行皇帝,而只有一己私念,甚至将大行皇帝的遗愿也抛之脑后。”

顿了顿,显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道:“现在这样下去,殿下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国家衰亡,必有妖孽,臣并非是说,宋王殿下这样大功于朝者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历来天子治天下,需视天下臣民为自己的儿子,所有的儿子,都需一碗水端平,不得有所偏私,更不能有所偏爱,唯有如此,天下才可安定,可若是过于娇惯一人,则不但误了芜湖郡王,也误了社稷。”

他慨然着,踏着方步出来,接着道:“汉武帝时的卫青,难道不是如此吗?受武帝如此的厚爱,也颇立了些许的功劳,却因为武帝过于宠信,只坚信卫青为首之人,因而,一味兴兵数十年,使国家穷困潦倒,民不聊生。天下有功者,莫过于卫青,可贻误天下者,也莫过于卫青。现在臣民们都对此惶恐,尤其是殿下为了宋王殿下,居然篡改大行皇帝遗诏,这其中所造成的危害,将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殿下……”

“殿下……”

一道道声音夹杂在一起,这殿中,猛地出现了一股火药味。

事实上,历来新君登基,给一个下马威,在大明其实也是常态,几乎每一个皇帝,在最初的一两年里,往往都不得不对大臣们进行一些妥协。

于是……造就了史书之中,所谓某某皇帝登基,初年,如何勤政,如何平反了某些大行皇帝的冤案,又提拔了从前被罢黜的大臣,亦或者,诛杀了某些前朝的近臣云云。

这都是新君与大臣们相互制衡的结果。前者为了天下安定,在自己威望不足的情况之下,做一些姿态,以此来换取更多的支持。

只是今日的气氛,却尤其不同。

胡广眼眸微张,已是大怒,气鼓鼓地正待要站出来,却被杨荣扯住。

杨荣朝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此时,只见朱高炽道:“诸卿这般说,似乎……本宫若是不听诸卿之言,这天下便要亡了。”

就在此时,又有人站了出来,却是都御史刘正文。

刘正文正色道:“殿下,兴亡皆赖主君,纵观经史,主君若是贤明,则天下必然大行,而贤明之道,在于广开言路,倾听忠良们的谏言,能够约束自己的私欲。殿下以贤著称,难道会不知这道理吗?”

那此前的兵部郎中陈济也接着道:“臣这里,也有一份奏疏,是臣摘录了各布政使司,以及各府各县,今岁以来,各地百姓造反的情况。其中聚集万人者,有三处,千人以上者,有十六房处,朝廷此时,正需仰赖地方三司,进剿贼寇,而这时候去寒他们的心,那么这天下之贼,如何能够除尽?”

朱高炽冷笑着道:“卿等如何一口咬定,封宋王……就藩,就是遗诏,此乃流言,卿等却视谣言为遗旨,岂不可笑?”

那手里捧着旨意的礼部侍郎张敬,却不由道:“殿下,天下人都认为,此乃千真万确之旨!何况又是文渊阁大学士金公所闻,金公的品德以及学问,俱誉满天下,难道殿下连金公也不相信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金幼孜的身上。

金幼孜表情平静,不发一言。

朱高炽冷着脸大怒道:“尔等这是欺孤!”

“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人又站出来,显得态度极为坚决:“臣等,岂敢欺储君,实是遗诏如此,祖宗之法如此。大臣要做的,是维持纲纪,防止殿下被人蒙蔽,遭致国家不宁,才是忠臣应该做的事,若是事事顺从逢迎,岂不成了秦桧之流?殿下当以天下为念,贯彻遗诏,使万民心安,如若不然,只恐天下不服。”

“不服,是何意?”朱高炽对这个人极有印象,此人也算是三朝老臣,朱元璋在时,就曾为官,此后受建文的欣赏,不过后来又投了朱棣,如今已至鸿胪寺卿这样的高位了。

位列九卿之人,也是极有分量的。

这鸿胪寺卿陈振道:“殿下贤明,何须追根问底。”

朱高炽道:“是说……本宫若是不尊奉你们的遗诏,即便是即皇帝位,也有人不肯服气吗?”

“臣等不敢,臣等死罪!”

众人呼啦啦地拜下。

可这等姿态,却最是让人厌恶的。

话藏机锋的是他们,表示不合作的还是他们,放低姿态,口称万死和不敢的,还是他们。

就好像牛皮,粘在你的身上,教伱难受,想要揭出来,又不免要使皮肉和发肤受损。

朱高炽气得眼睛瞪大,于是震怒道:“既如此,那么……本宫不即这皇帝位便罢了!”

说罢,狠狠拂袖,急匆匆地就要走。

这一下子,却教人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朱高炽比他们更任性。

于是有人立即道:“请殿下尊奉大行皇帝遗旨,即皇帝位!”

众人便又高呼:“请殿下尊奉……”

许多人将尊奉遗旨四字,咬的极重。

“遗旨……哪里来的遗旨……”

猛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局面。

众人诧异不已,却是一时间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

于是,有人下意识地朝着声源看去。

竟见张安世,穿戴着鱼服,腰间挎着一柄刀,竟是领着一众大汉将军们鱼贯而入。

张安世大喝道:“什么遗旨?”

众臣有点懵,甚至一时忘了反应。

好端端的,大家在这儿进行庙堂之争,其实这种事在大明也算是常见,有时即便争得面红耳赤,其实也是关起门来自己的事。

可张安世这家伙……不按理出牌,竟是在这种时候,带了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进来。

可张安世气势逼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却一下子,反而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

其实能进这个殿的人,大家还真不怕有人敢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可张安世带兵入殿,这反而是授人以柄,成了天下的罪状。

“张安世,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谋反吗?”

“滚出去!”

“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安世是要谋篡吗?”

一时之间,殿中沸腾。

张安世斜眼看着他们,勾唇冷笑。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张安世冷冷地道:“我只问你们,哪里来的遗旨,又有什么遗旨?”

此前御史邓海,率先冲上前去,大义凛然的样子。

邓海这样的御史,本身就是表演艺术家,他怒不可赦地瞪着张安世,大声喝问:“张安世,你意欲何为?若要谋篡,便从我身上跨过去!诸公……断不可使这贼子得逞……”

啪……

张安世看着奔到自己跟前的人,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随即飞快抬手,直接一个耳光摔在邓海的面上。

邓海是万万没料到,张安世竟真敢下手,只觉得眼前一,脑子便开始嗡嗡的响,双耳更是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骇然,骤然之间被打翻在地,其实他只以为张安世不过是见里头闹僵了,因而打着救驾的名义,想来显一显威风。

可再如何显威风,却也绝不敢在这殿中造次的,只要他的姿态比张安世还硬,这张安世定会灰溜溜地滚出去。

可谁料……

“啊……”邓海吃痛地发出哀嚎。

可他不喊还好,这么一喊,张安世身后的几个大汉将军,立即上前将他按住,甚至有人直接挥拳,朝他嘴巴上砸去。

啪……

殿中安静了。

只有呜呜呜的声音,细细一看,邓海满口是血,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

张安世却是脸色铁青,目露杀机。

这一下子,真正教百官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之外。

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多的大汉将军,开始鱼贯入殿,人人挎刀,杀气腾腾。

张安世沉着眉,冷冷地看着他们:“还有谁……想说点什么?”

众人骇然地看着张安世,依旧鸦雀无声。

“既然你们不说,那么我来说了。”张安世道。

“我有一言。”此时,有人终于忍耐不住。

却是鸿胪寺卿,这鸿胪寺卿三朝老臣,此时虽觉得惧怕,却也意识到,到了这个份上,必须得有所为了。

“敢问宋王殿下。”鸿胪寺卿道:“殿下带兵入殿,意欲何为?”

张安世面对着这充满恶意的质问,却是昂首道:“奉旨行事!”

鸿胪寺卿冷笑道:“奉谁的旨?”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当然是陛下!”

鸿胪寺卿步步紧逼:“殿下尚且登基……”

张安世冷嘲地看他一眼,道:“我说的乃是永乐天子陛下!”

“……”

鸿胪寺卿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大……大行皇帝?”

这鸿胪寺卿面露震惊之色。

大行皇帝!

即便是在许多人心目中,朱棣已是驾崩,可这四个字,自张安世的口中说出来,却也足以让人震撼了。

毕竟大行皇帝所代表的,乃是血腥和杀伐。

这鸿胪寺卿更为恐惧地想着,莫非……莫非……大行皇帝在驾崩之前,还有一份遗诏?

这并非没有可能的。

若是如此,一份准确的遗诏,就足以推翻现在所有的争议。

而这也意味着,此前所有努力的一切,如今……尽都功败垂成。

鸿胪寺卿这般地想,许多人也是这样地想。

因而,一念至此,不禁教人心中焦灼起来。

这变数实在不小。

可怕的是,对于现在的许多人而言,其实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是的,到了这个份上,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呢?

于是鸿胪寺卿定了定神,面上保持的冷静,勉强压住了内心的慌乱。

他道:“据我所知,大行皇帝所拟遗诏,有太子殿下以及文渊阁诸公作为见证,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因而,作为记录,留存于此。老夫……老夫不曾听闻,大行皇帝另有遗诏,倘若当真有人拿出,那么势必……也必是乱臣贼子伪造遗诏!”

“所以宋王殿下,口称今日之行径,乃大行皇帝授意,敢问,是何时授意?可有诏书?若无诏书,或者伪造诏书,殿下可要想好了,这可是千刀万剐的大逆之罪,罪该万死!”

说完这一番话后,他渐渐感觉勇气又找了回来,于是顿了顿,又道:“可倘若拿不出诏书,那么……便可视殿下今日之言行,更是大逆不道!带兵入殿,殴打大臣,也是罪该万死!”

他这般一说,百官之中不少人瞬间开始琢磨出味来。

此公不愧是九卿之一,逻辑缜密,句句诛心。

你张安世若是敢说得了大行皇帝的遗诏,可只要大家不认,那么这遗诏就不可能成立!

既然不成立,那么就是伪造遗诏,这当然是大罪。

可若是拿不出,就凭张安世现在干的事,也足够让张安世死一百次了。

于是一道道大义凛然的声音又在殿中此起彼伏。

“对,朱公所言甚是。”

“宋王殿下,诏书在何处?”

“入殿殴打大臣,还带着刀剑,领着官军,你可知罪!”

一时之间,殿中气势如虹。

杨荣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此时也渐渐开始回过了味来,眼里只掠过一丝狐疑之后,却慢慢的有一种通透的感觉,竟在此时,目光变得更加的意味深长。

胡广也想跟着去说一点什么。

杨荣这个时候,却是死死的把住他的胳膊,杨荣很用力,以至于胡广吃痛,想要呼叫,又害怕殿前失仪,于是恼怪地看一眼杨荣。

金幼孜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他只抿抿嘴,不置可否状。

张安世却只是笑:“遗诏……自然是没有的。”

“没有遗诏……如何是奉大行皇帝之命行事!”鸿胪寺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其实他的猜测是,张安世的身上应该是有一份伪诏,只不过在一番言辞之下,已是不敢拿出来了。

所以这个时候,鸿胪寺卿的表情,已是轻松了许多,他甚至左右四顾,继而微笑着揶揄道:“莫非大行皇帝死而复生,给了宋王殿下旨意吗?”

“真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

此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这如洪钟一般的声音,随之一个魁梧的身影,踱步入殿,却一下子……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殿中骤然之间,竟是极安静。

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殿门,若细细看去,不难发现,许多人的脸上都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而后,他们抬眼之间,竟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于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猛地,许多人脸色开始变得无比的难看起来。

这个声音继续道:“真没想到,这也能被朱卿家猜到,朱卿家可算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是我大明的诸葛孔明了。张卿,这样的人才,朕从前怎未曾发现?”

这鸿胪寺卿:“……”

他显然不是诸葛亮。

此时,他只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骤觉浑身无力,身子软绵绵的。

朱棣龙行虎步地往前走,双目顾盼有神。

张安世则笑了笑,回应道:“陛下,朱寺卿的口舌功夫,臣是历来敬佩的。这样的人……一张口,便抵得上一个卫的兵马。”

朱棣似乎给这话逗乐了,哈哈大笑道:“朕听闻,自古以来,便有这样的辩士,只需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便可颠倒乾坤,今日看来,也确非虚言。”

说着,朱棣突然叹息道:“幸好,朕没有真正的驾崩,若是当真驾崩,在这些人口舌之下,就成了死无对证。朕的意思,也就随这些人摆布,这样的口舌,所造成的损失,莫说是一个卫,便是整个五军都督府尽都覆没,也及不上。”

二人一唱一和之间。

可这殿中百官,依旧还处于震惊之中。

此时,所有人五味杂陈,竟已无人去管顾陛下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有人大呼:“吾皇万岁………恭迎……恭迎……”

说话之人,正是此前那侃侃而谈的兵部郎中陈济。

何止是陈济,那礼部侍郎张敬,御史邓海人等,也纷纷要行五体投地大礼。

这个时候,谁越是心虚,谁越是恐惧,谁最恐惧,则谁更做出恭顺之状。

朱棣却只是气定神闲,目光落在了那兵部郎中陈济身上,道:“陈卿家方才似是说,各布政使司,居然无心剿贼,任由贼子猖獗,是吗?”

陈济已是吓得魂不附体,期期艾艾地道:“这……这……这只是风闻……”

“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朱棣道:“何况你是兵部郎中,怎么可能……拿风闻来奏事呢?这朝廷,又非是菜市口,看来……应该是确有其事了。幸得陈卿家提醒啊,若非是陈卿家提醒,朕还真不知,朕的封疆大吏们,竟已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对贼子作乱,不闻不问,甚至还有人……竟敢养寇自重!”

随着朱棣说的话,他的目光,越来越严厉,此时开始杀气腾腾的起来。

这迫人的目光,压得这陈济竟觉人都麻了。

朱棣继续道:“他们这养寇自重,要滋生多少贼子和山贼,又有多少良善百姓,死于贼子之下,这般放纵,是为何?”

“朕给了他们俸禄,委以重任,这样的恩德,并不求他们个个都做管仲与乐毅这般的大才,只求他们守土有责,能尽忠职守而已。现在竟连这些,都无法做到,反而是包藏祸心,怎么……他们这是要谋反吗?”

说罢,朱棣笑吟吟地看着陈济,只是这笑,陈济只觉得如芒在背。

原本,这些本是要挟朝廷的工具。

可如今,却成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借口。

说来可笑,害死这些同党的,竟是陈济。

朱棣道:“陈卿乃兵部郎中,应该清楚,这是什么罪行,那么依陈卿看……朕该如何处置呢?”

陈济已是彻底慌了,他期期艾艾地道:“这……这……陛下,臣……臣以为……或许……这里头别有内情……”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别有内情?方才奏请这些人罪行的人,是卿家。现在要袒护他们的还是卿家。陈卿家……”

陈济听到此……已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了,握了握拳,当即道:“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即裁撤他们,罢他们的官职……”

朱棣大笑一声,随即道:“罢官……嗯……这样的人,当然是没有资格再食君禄了。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顿住了,陈济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却听朱棣轻描淡写地道:“尽都诛了,有一个算一个,凡是牵涉此次奏请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敢妄议者,命锦衣卫,立即拿下,诛杀。其族人,统统流放万里。这样的人……尸位素餐且不言,单凭一个挟寇自重,朕没有杀他们三族,就已是格外开恩……”

朱棣这轻描淡写地说罢,群臣已是个个色变。

尤以陈济,更是早已浑身瘫软,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只这些人……尚且是这样严厉的处置,那么……其他人呢……

比如自己……

他这时,心理的防线,在此刻骤然之间土崩瓦解,就好像决堤一般,再也支撑不了,脚下一软,一下子趴了下去,煞白着脸,瑟瑟发抖地道:“陛下……陛下,臣万死……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陈济,似笑非笑地道:“哦?卿家检举有功,怎么还请罪了?若非陈卿所奏,朕尚还不知,世间竟有这样做的尸位素餐、挟寇自重的太守,卿家何罪之有?”

朱棣这三言两语,令所有人都无法猜测到他的心意。

此时朱棣的话,非但没有让陈济冷静,反而令陈济的心中更是惧怕。

这种恐惧,弥漫全身,好似是一个毛细孔,都不禁为之颤栗。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叩首如捣蒜,道:“臣……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因为……想要借各布政使司和都司……要挟太子殿下……臣……这是昧了良心,臣该死!”

张安世在一旁见状,暗中不由为陈济喝彩。

陈济绝对不蠢,简直就成精了。

这个时候,到了这个份上,立即察觉到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再想靠几句其他的理由为自己辩解,已属于狡辩了。

所以现在果断地认罪,反而可能……落一个死得痛快的可能。

朱棣勾唇冷笑,看着陈济道:“要挟朝廷?怎么……朕还没死,你就学会要挟朝廷了?”

陈济一丁点也不觉得朱棣的话有什么幽默。

可张安世听了,却忍俊不禁,却又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忙又收敛住自己的表情。

陈济继续跪伏在地上,失魂落魄地道:“实乃……实乃……是臣吃了猪油蒙了心,又受人怂恿!”

“何人?”

陈济毫不犹豫地道:“臣之同年,王娑,沈建兴……”

殿中,已有两人,噗通一下,匍匐在地,他们面带绝望之色,口呼万死。

朱棣笑了笑道:“他们挑唆你什么?”

陈济道:“说这是天大的机会,唯有如此……方才可……”

这话还没说罢,那沈建兴却抢着道:“是臣万死,臣确实……这样挑唆,意图……意图……借陛下大行时……促成宋王……不,芜湖郡王殿下就藩之事……只是……只是这也是臣与刑部主事周昌……”

显然……这个时候,与其让陈济供出自己,倒不如自己供出其他人。

朱棣看着这些人的丑态,已是忍不住心生厌恶。

而这时候,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凡是掺和到了这其中的人……只怕一个都无法幸免了。

到了这个份上,私下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伙同他干了什么,其实根本不必锦衣卫去按图索骥,只怕……早有人率先供出来。

当初以为朱棣已经大行,所以不免胆子大了不小,可谁知……竟会到这样的地步。

此时,那陈济惊叫道:“陛下,陛下……臣等固然万死……可这……这一切……尽都是因为……那一份遗诏,是金公……”

朱棣听罢,眯了眯眼睛,脸上似笑非笑。

而此时,许多人的目光,已开始看向了金幼孜。

是啊,若非是金幼孜……怎么可能……会让大家看到机会呢?

若是没有看到这个机会……那么……

此时,金幼孜也终于拜下道:“臣万死……”

对呀,这才是罪魁祸首啊。

朱棣面无表情,却不顾金幼孜,而是继续低垂着头看着陈济,道:“金幼孜怎的了?”

陈济忙急忙慌地道:“是金公矫诏……是他……”

朱棣道:“是吗,他如何矫诏的?”

陈济道:“他说……陛下遗言……不不不,陛下口谕之中,曾言:张安世册封宋王,就藩新洲!”

金幼孜只默默地叩首于地,不发一言,没有为自己辩解。

而胡广此时……不禁大大地出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几分。

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又能蹦跶了。

这自然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可也忍不住的在想,陛下……真是险恶心黑啊,这样的事也能干出来。

当然,他内心也颇有几分得意,金幼孜的狐狸尾巴,总算要露出来了。

只是……这样的心情,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看着默默跪拜在殿中的金幼孜,心头又不自觉地有几分同情。

终究还是这金幼孜一时糊涂,可细细想来……一辈子读书,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最终却被自己的贪欲所蒙蔽,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实在……可惜……可惜了……

此时,却听朱棣道:“这是矫诏?可朕怎么记得,当初……朕确实说了这些话?”

此言一出,又犹如一道惊雷猛然降下……满殿皆惊。

所有人下意识地微微张大了眼睛,骇然地看着朱棣。

朱棣则是从容不迫地接着道:“不过朕记得,当初朕病入膏肓,实在没有了气力,所以气息微弱,有人不曾听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

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金幼孜依旧拜地,默然无言。

可朱棣口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已经大到了超过许多人的认知。

已有一部分,开始醒悟。

他们骤然明白……可能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是……一场阴谋。

而这一场阴谋的目的……

许多人只觉得如芒在背,身躯不禁在打抖。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笑吟吟地道:“诸卿,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一并来说,养寇自重,要挟朝廷,还有什么其他的吗?朕今日有闲,咱们一件件地来理。”

“……”

见众臣不言,朱棣却依旧如闲庭漫步一般,慢悠悠地接着道:“还有一些事……只怕没有交代吧……怎么,都哑巴了?”

就在此时,金幼孜突然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棣看向金幼孜,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金幼孜道:“臣之妻弟刘进,以臣之名,妄议国政,与许多人勾结,涉嫌将官位私相授受,甚至高价售出官职,其中牵涉到的金银…往来,数不胜数,所牵涉到的大臣……官眷,士绅……亦是不在少数。”

“据臣初步的估算……这从上到下,牵涉此事者,在千家以上,至于所涉钱粮,就无以数计了!此等不正之风,动摇我大明国本,恳请陛下彻查。”

“……”

朱棣目光一转,却看向了张安世。

张安世此时道:“陛下……臣清早就已开始布置,所有金公所言的涉案人员,现在……理应已经开始陆续捉拿。十二个时辰之内,臣敢保证,都可归案。”

“好!”朱棣大喜,面带红晕,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起来。

第520章 一网打尽

朱棣看着金幼孜。

而金幼孜所言,其实早已震惊四座。

连张安世都不禁惊诧万分。

张安世猛地好像想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疏忽到了一个关键的因素。

那即是徐真人一案。

徐真人这案子,本身就是朱棣所谋划,只不过碰巧,却被张安世破坏而已。

若是张安世没有揭穿徐真人,那么朱棣的丹药案得以继续实施的话,就根本不必出现驾崩这个戏码了。

可若是细细地去咀嚼徐真人一案,就会发现,朱棣几乎隐瞒了所有人,甚至连天天随伺在他身边的亦失哈,都没有知情。

只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单凭陛下一人,怎么能将徐真人这一出戏唱下去呢?

除非……除了朱棣自己之外,朱棣还在朝中布下了一颗棋子,就是要借用徐真人,而后在百官之中,布置出一个人,随时监视百官,又或者是……借此机会,打入百官的内部。

而这……是亦失哈和张安世都不能做到的。

因为百官对太监以及张安世这样的外戚,本身就有很强的排斥心理。

这个被朱棣选中的人,一定要机警,而且还要稳重,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也需能够很好地融入百官之中。

这个人……

就是金幼孜!

张安世一下子,好像一切都想通了。

所谓的徐真人,根本就是朱棣和金幼孜唱的双簧,一个在将计就计,另一个则在朝中打入某些大臣群体的内部。

金幼孜这个人,沉默寡言,哪怕是他入了文渊阁,也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才获得了朱棣的信任,最终……成为了朱棣的人选。

只是等到徐真人被张安世揭穿,朱棣顺势开始上演了驾崩这个戏码。

而金幼孜显然也已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也随朱棣将错就错,虽然谋划和布局已经改变,可本质却没有变化。

这金幼孜借此机会,挑起满朝的争议,其实就是借此机会,直接让某些人看到一个巨大机会。

而这是机会,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在布置下这陷阱之后,金幼孜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些上钩的大臣们无可争议的图腾。

借着这个机会,金幼孜唯一做的,就是顺势而为。

而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只等陛下……展开彻底的清算即可。

谁能想到,金幼孜第一个卖的人,就是他的妻弟。

又谁能想到……金幼孜的这个妻弟,本质上也是金幼孜抛出来的诱饵。

许多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幼孜,哪怕那些还心存侥幸之人,现在也彻底地震惊了。

而金幼孜的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

文渊阁三学士……原以为陛下真正的心腹乃聪明绝顶的杨荣,亦或者是老实巴交的胡广。

可谁也没有料想到,真正的心腹,竟是一直缄默不言,宛如透明人一般的金幼孜。

那此前,尚还觉得……可以掩饰自己,蒙混过关的许多大臣,已觉得自己两腿一软,此时已彻底的懵了。

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傻瓜都明白,这些时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无所遁形。

多少人暗中给金幼孜修书。

又有多少人,与金家的眷属联络,想要借此机会,牟取更高的位置。

朱棣龙行虎步地继续往前迈步,边道:“朕前些日子,身体确有不适,也确实立下了遗诏。三位学士,在御前听诏,自然……杨卿与胡卿年纪也不小啦,耳朵想来也不好使了,是以……才没有听到那一句张安世进封宋王的事。不过……幸赖上天保佑,垂怜于朕,又令朕转危为安。”

说到这里,朱棣面容猛地严厉起来,眼眸划过一道锐光,犹如一把开刃的利剑,给人无形的威压。

他接着道:“只是……朕万万想不到,朕重病的这些时日,竟有人借此……要挟朝廷,甚至……结党营私。朕迄今想来,实在后怕,倘若朕当真不幸,而太子温和,尤其其为新君,不敢有所作为。那么……岂不是这些奸臣贼子们……便要得逞?”

朱棣说罢,冷笑起来:“这大明江山,到底是谁家的?诸卿这样急着想要谋夺我大明的基业,只怕都盼着朕早一点驾崩吧。”

此言一出,令人冷汗淋漓,毛骨悚然。

这话可就过重了。

当即,所有人拜下,纷纷道:“万死。”

朱棣道:“不必着急,总有人不必死,有人呢……则是非死不可。死不死,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

朱棣的话,声震瓦砾,而百官无不惶恐。

与此同时。

秦淮河……

一艘艘的舟船,已如箭矢一般飞出。

而后……在这早已喧闹了一夜,归于平静的画舫上。

有人开始攀登上船。

此时已喧闹了一夜,画舫中的清客们,尚还在酣睡。

虽是日上三竿,这画舫却是死寂了一般。

很快,这里传出了女子的惊叫。

随即,有衣衫不整之人冲出来,而后便被人狠狠按住。

有人大呼:“饶命,饶命……尔等何人,好汉们饶命……”

也有人桀骜不驯地大喝道:“你可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姐夫是谁……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

可等看清了对方身上的鱼服,这声音便已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哀怨:“怎么,出了什么事?我与芜湖郡王殿下也是相熟的,他大婚宴上,我还去吃过酒,送过礼呢……”

可无人回应他。

很快,数十人便被绑缚下船。

几乎所有的画舫,以及位于秦淮河的不少青楼,都遭受了锦衣卫的袭击。

哪怕是远在数百里外的浙江布政使司,也与此同时,突有一队校尉取了驾贴,匆匆入布政使司衙。

当着所有的属官属吏的面,径直将布政使拿下,同时行动的还有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临时调拨在此的锦衣卫直接征用布政使司衙,此后……开始讯问。

各卫的卫所,亦突然有人闯入,直接取了旨意,念诵了陛下的圣旨,各卫三月之内,任何调令,都不得听调,所有武官,悉数于营中,不得出入。

按图索骥的锦衣卫,在两个多时辰之后,开始袭击某些府邸。

先是将府邸团团围住,此后破门而入,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五城兵马司,已得到了宵禁的消息,要求入夜之后,立即封闭九门,除此之外,加强各处城门的搜抄。

一张张早已准备好了的海捕文书,会同通缉的告示,直接张贴于各处城门。

而此时,在诏狱里,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此时,这里已是人满为患,四处都是哀嚎和呼救的声音。

大量的校尉,疾步出入,显得紧张无比。

好在一切此前已有预案,虽是紧张,却无混乱。

此刻,在一处刑堂里。

指挥使佥事陈道文亲自出马,开始提审要犯。

跪在堂下之人,早已是身如筛糠。

“何人?”

“草……草民……刘进。”

“刘进,可知为何请你来吗?”

刘进早已是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摇头道:“不知。”

陈道文冷笑一声,却是起身道:“那就不必谈了。”

他正一副欲走之态。

可刘进却已是恐惧得六神无主,谈……是都可以谈的,最怕的……就是人家压根不想和伱谈。

刘进忙磕头如捣蒜,慌忙地道:“知……知道……”

陈道文便吐出了两个字:“何事?”

刘进道:“草民……草民与人勾结……”

“与谁勾结?”

刘进道:“有……有许多人……”

“一一写下来。”

“是,是……”

很快,一张供状便送到了刘进的面前。

刘进颤抖着手握笔,开始落笔,足足用了一炷香才写罢。

这供状送到了陈道文的面前,陈道文只瞥一眼,便道:“有一个御史叫梁锦文的,怎么漏了?”

刘进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也知道,他更无法预知,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的事。

可至少……当这陈道文指出来的时候,已让他陷入无比惶恐的境地。

于是刘进忙道:“草民……草民一时情急……所以……忘了,对……对了,还有几个……草民……”

陈道文微笑地看着他:“其实你也可以不写,不过……总会其他人……检举出来,只是到时候……”

刘进更慌了,急忙道:“明白,明白的……”

刘进随即又提起笔来,快速地写下了几人的名字。

陈道文取了供状,细细地看一遍,随即丢给一旁的校尉:“里头还有四个人……尚未海捕捉拿,立即派人拿下。另有三人,不在京城……立即快马,命当地校尉动手。”

“喏。”

陈道文这才回过头,看一眼刘进:“勾结,你们勾结了什么?”

刘进此时可谓是欲哭无泪,这样的人,其实一进来这诏狱的时候,就早已吓尿了,当即便像是倒豆子一般,将一切都抖落了出来:“卖官鬻爵……还有……”

“且慢。卖官鬻爵?”陈道文笑了笑道:“你一介草民,竟也可以卖官鬻爵?”

“草民的姐夫……乃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

“金幼孜……可以决定官吏的升调吗?”

“因……因为……”刘进哆哆嗦嗦地道:“草民的姐夫……姐夫……誉满天下,大家都信服他,未来朝中……他必能……必能……”

陈道文笑了笑,看着刘进道:“你卖出了多少的乌纱帽?”

“有大小……四百余……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买卖……”

“怎么,买卖也归你管?”

“管,当然管……”这刘进道:“都是栖霞的买卖……”

陈道文不禁自己都乐了:“这怎么管?”

“比如铁路司,比如……一些作坊……”

陈道文继续问:“他们会相信?”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接下来……芜湖郡王殿下……即将要去新洲。而朝中……现在声誉最隆的,便是姐夫……,百官都信服他,觉得一旦芜湖郡王远走新洲……那么朝中大局,必要仰仗姐夫这样的……这样的清流。”

陈道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刘进:“只你一人干这样的事吗?”

“还有不少……”

陈道文虽说作为一个锦衣卫,见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可听到这句不少,也不免意外,于是道:“不少?除了你打着你姐夫的名义,莫非还有其他人?”

刘进老实交代道:“当然也有……有不少……本在庙堂中身居高位的……”

陈道文道:“写,都写下来……”

“这个不用写,草民有账本。”

陈道文:“……”

刘进解释道:“凡事都要立账,尤其是涉及到买卖的事,收了别人银子,还有各种宝物,到时候总要兑现,如若不然……那不成了骗子?”

“所以……草民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涉及到的,有直隶,还有河南布政使司,以及陕西布政使司的诸多乌纱帽,还有……不少买卖,当然……还有不少……也要和人对账的。否则草民若是将一个乌纱帽卖了出去,其他人却早已卖了,这不是一女二嫁吗?这……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能干这样的事,否则……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陈道文:“……”

陈道文这刻也不禁觉得自己给整无语了,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居然还有讲究了。

刘进接着道:“所以草民,和不少人……事先都交涉了一下,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这些账也记着呢。”

陈道文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掀起来了。

虽然锦衣卫早已进行了不少的布控,也知道这里头有许多的蹊跷。

但没想到,这些人玩的这样的。

而与刘进合作的人,想来……也在朝中,必定是身居高位。

当然……这些身居高位之人,显然不会自己亲自下场,大抵都是刘进这样的掮客。

“账目呢?”

“账目……藏在书斋里。”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书斋?”

“这叫灯下黑……”刘进哭丧着脸道。

陈道文便给一旁一个待命的校尉使一个眼色。

那校尉忙是匆匆而去。

陈道文这才对刘进慢悠悠地道:“你这样做,是受谁的授意?是金大学士?”

“既得了授意,又没得授意。”

陈道文皱眉道:“到底得没得。”

“算是得了吧。我没和姐夫提这个事,不过姐夫曾意味深长地和草民说,事情要一件件地办,草民觉得……这是姐夫在暗示什么。”

陈道文下意识地问道:“暗示什么?”

刘进便道:“暗示我也要着紧办眼下的事,要结交一些人……”

陈道文:“……”

深吸一口气,陈道文才又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金公的意图不是如此呢?”

刘进立即道:“这不怕,草民早就想好了,反正……银子也都收了,交了银子的人……都将银子给了我。到时……姐夫执宰天下,这事他想不办也不成,他不办……大家都会戳他脊梁骨,肯定会有人闹将起来,到时候……许多事可就不好办了。”

陈道文:“……”

“草民交代的,可都交代了,是一个字都不敢遗漏,草民……草民……”刘进擦拭着眼泪,开始呜咽。

陈道文道:“都记下,尤其是金公的情状。”

他看向一旁的文吏,道:“不要错漏一个字,也不要添笔,呈送上去,自有陛下和殿下公断。”

“喏。”

陈道文道:“组织人手,无论如何,至少要预备有二十队人马,立即展开搜抄,除此之外,此人所提供的线索,也要立即进行整理和研判。这是大鱼,可抓到了大鱼,还要抓小鱼,至于那些小虾,也一个都不要放过。殿下的交代是……毕其功于一役!”

说着,陈道文大手一挥,一脸嫌弃地道:“这个人……立即押下去,入他娘……先打一顿,此人看着碍眼。”

有校尉犹豫地道:“此人毕竟是金公的……”

陈道文冷着脸:“来了诏狱,就没有什么金公、王公……”

“喏。”

那刘进,听了个真切,早已吓得要昏死过去。

密密麻麻的审讯材料汇总,而后,在此材料之上,做出研判,又需拟列出新的名册,得了名册,火速送南镇抚司,又迅速的下达一份份的驾贴。

拿了驾贴的校尉,又火速出动,紧接着,捉来更多的人。

如今,一个原本关押一人的囚室里,却不得不关押七八个人,甚至有的,需关押十数人。

这乌泱泱的人,押入收监,提审,使这锦衣卫上下,已开始往官校学堂直接提溜出一群学员来协助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紧张,于是……又下条子请东厂的番子求助。

可虽是紧张无比,效果却是惊人。

很快……一份密密麻麻的奏报,已是草拟了出来。

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已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可看着这奏报,却依旧觉得不轻松。

他忍不住骂骂咧咧道:“入他娘,这群家伙……还真是的很!”

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

陈礼取了奏疏,不敢怠慢,火速入宫觐见。

而此时,紫禁城内。

朱棣却依旧端坐,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殿中百官。

此时的朱棣,犹如盘踞于百官之上的猛虎,他虎目四顾,眸光犹如刀剑,无论是心中是否有鬼的,都不禁为之惊颤。

而此时,金幼孜则带着歉意的表情,行礼道:“陛下,臣的妻弟刘进,罪无可赦,这都是臣管教不当的缘故,实在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责罚。”

金幼孜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禁让人觉得讽刺。

朱棣却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才道:“卿家所奏,自有锦衣卫去核实议罪,即便卿家妻弟有罪,也与卿家无涉,卿家不必担忧。”

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陈礼求见。”

殿中百官,此时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其实他们心里已经很清楚,这一切……显然都是早有预谋。

就看哪一个人愚蠢,被朱棣和金幼孜给钓上岸了。

不幸的是,这一次对于许多人而言,确实是求之不得的机会,连平日里最稳重的人,也有忍不住的冲动。

毕竟……百官恐惧朱棣,但是不代表,他们恐惧那个性情温和的朱高炽。

可如今……

朱棣道:“宣。”

没多久,陈礼疾步入殿,行礼道:“陛下,臣奉陛下旨意,捉拿逆党,如今……已见成效,这是臣自逆党口中所取的口供,还请陛下过目……”

朱棣的目光在许多大臣闪过惊慌之色的脸上掠过,才道:“取上来。”

陈礼将奏报送到亦失哈的手里。

亦失哈忙是将奏报呈上。

朱棣看了奏报一眼,很快便被吸引,他下意识地道:“卖官鬻爵?”

卖官鬻爵四字,已是让百官不由得两股战战,冷汗淋漓。

许多人开始目光游离,似乎是在观察别人的反应。

显然……这殿中……只怕有不少人牵涉其中。

朱棣勾唇冷笑道:“一个直隶的县令,竟可售九万两?好大的手笔!”

朱棣此时,脸上竟看不到愤怒,以至于……或者……至少在张安世看来,这陛下……怎么感觉好像是在大呼过瘾……

“九万两啊……一个县令……”

以往,锦衣卫也不是没有查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九万两一个县令,显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能任县令,至少你也得是举人的功名。

天下的举人就这么多,愿买的人……也就是这么些人,买的人稀少,能给个两三千两,就已算是大案了。

可别小看两三千两银子,即便是如此,这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够一个殷实人家,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朱棣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道:“看来,咱们……大明……有银子的人不少啊。”

张安世也不由打起了精神,忍不住道:“陛下,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直隶的县,每年的岁入乃十数年前,或者是天下其他诸县的数十上百倍,正因如此……在某些人眼里,便觉得其中的油水……丰厚,别看费了九万两,可若是在任几年,肯定能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朱棣微微张目道:“是吗?油水这样丰厚?这倒是朕没有想到的。”

朱棣说着,又低头看了片刻,接着道:“这太平府府尹和少尹也敢卖,还有铁路司大使、副使……竟还有官校学堂入学的员额……”

这下子,张安世也忍不住大为震惊了。

杨荣不禁暗暗摇头。

连胡广都有些绷不住了。

朱棣继续道:“这上上下下,牵涉到了这么多人……不只如此……还有其中与这些卖官鬻爵之人勾结者……刘进……金卿家……刘进就是你的妻弟。”

金幼孜痛心疾首地道:“正是。”

朱棣道:“他竟连吏也卖……打包了三百个文吏和两百个武吏以及五十个书佐的员额,一起作价,包给了一人,教他贩售,还真卖了出去,得银十一万两……”

金幼孜:“……”

金幼孜已想到了各种可能,但是万万没想到,能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

竟一时也不禁为之瞠目结舌,心头更是禁不住也心惊胆跳起来。

张安世也越听越惊,神色变幻,最后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朱棣抬头看向张安世道:“张卿叹息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可能……可能这与栖霞也有关系。”

朱棣大惑不解,便道:“有何关系?”

张安世道:“栖霞迄今,各种商业的模式,也在逐渐的完善,许多的经营之术,更是多如牛毛,这些手段,用在正途上,自然可以造福一方,可若是这些手段教某些奸人学了去,却也能推陈出新,就如此等打包专营出售的事……可能……是从栖霞的商业理论中受到的启发。”

朱棣似有醒悟,仔细看里头诸多五八门的手段,这等卖官鬻爵的手段,还真是经史中前所未有的,怎么样吸引更多的买家,如何扩大‘消费群体’,再到如何将各种有利可图的官爵以及员额兜售出去,里头都安排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朱棣忍不住感慨地道:“倘若东汉灵帝和恒帝学了这些,又何止只得那点钱粮?只是……我大明卖官鬻爵……乃是死罪,这些人……实在可恶。”

金幼孜又拜:“臣万死。”

朱棣道:“牵涉此事者,无论买卖之人,统统诛杀,为的便是以儆效尤!所牵涉的金银,统统抄没……陈卿家……这些金银抄没的如何了?”

陈礼立即道:“陛下,账目已是有了,人也大抵都已拿下,想来这些跑不了。只是有不少……因为时间短促,只是意向,据闻有不少银子还未付清……这……”

朱棣颔首:“朕不管这些,账目上说了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搜抄不出,那就拷打出来。这可是八百多万两纹银,足以修几条铁路了。”

陈礼道:“臣遵旨。”

百官不管心头怎么想的,都不约而同地默然。

张安世则是不由得为之默哀。

这等同于什么呢?

等同于是……朱棣效仿了汉灵帝,卖官鬻爵,把朝廷许多的乌纱帽,都卖了一遍。

当然,比汉灵帝要好的是,汉灵帝是实实在在地把官卖出去了。可朱棣却是用大义的名义,直接拿了银子,却是一个乌纱帽也没少。

可怜那些上蹿下跳的人,为了卖官鬻爵,挖空了心思,散出了大片钱财,结果……全便宜了朝廷。

此时,朱棣道:“锦衣卫要继续追查此事,涉事的官吏,一应也要拿下,还有各布政使司……也统统不要放过。”

随即,朱棣目光一转,看向太子朱高炽道:“至于空缺的官吏,太子拟一个章程,呈送至朕的面前来。”

朱高炽忙道:“儿臣遵旨。”

朱棣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道:“金卿家有功,可要什么赏赐?”

他笑吟吟地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道:“陛下,臣的发妻早亡,说来实在教人悲痛,她虽是撒手人寰,可留在世上的只有一个兄弟,即臣的妻弟刘进,刘进犯下了滔天大罪,固然万死,可臣希望陛下能够从轻处置,倘若能留他一条性命,臣定感激不尽。”

朱棣笑了笑道:“是啊,这妻弟也是至亲,谁还没有一个妻弟呢?”

说着,看了看殿中的魏国公徐辉祖,又看一眼张安世,才又道:“既如此……那么就赦免了罢,陈卿……这刘进要严加审问,等一切罪责统统交代清楚,便释放了事。”

说着,面容一绷,异常肃然地道:“这是朕格外开恩,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陈礼应下。

金幼孜慌忙谢恩。

朱棣道:“此案……太子与张安世来牵头,务必除恶务尽。尤其是那些威胁……要造反的,一个都不能留了,家眷流放……”

朱棣顿了顿道:“刺配新洲……”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似乎是在鼓励着什么。

张安世骤然之间,觉得体内好像有一种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出来,似一种说不出的勃勃生机。

这仿佛是朱棣在说:努力罢,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张安世道:“臣……与贼子不共戴天!”

朱棣微笑,随即拂袖:“罢朝!还有……将这些该死的孝服孝帽都撤了,看着教人生厌。”

话落,朱棣便摆驾而去。

留下百官站在原地。

有人已挪不动步子,更有人瘫坐在地,于是,不得不有宦官将其搀扶起来。

张安世则是神采飞扬,兴冲冲地领着陈礼出了殿。

谁晓得,却见那金幼孜孤零零地出殿,旋即,却有人猛地朝金幼孜吐了一口吐沫。

张安世脸一绷,勃然大怒道:“大胆,侮辱大臣,罪该万死,陈礼,去将人拿了。”

陈礼正待要动手。

金幼孜却好像一副没事人一般,只微微一笑道:“殿下……只是一些误会,不必兴师动众。”

张安世上下打量金幼孜。

其实他和金幼孜不熟,倒不是因为张安世不爱和此公打交道,而是这人沉默寡言,平日里谁也不理会,甚至在大学士之中,他也不算是突出。

张安世道:“金公……待会儿,我调几个校尉专司保护你,伱平日里出入,可要小心些,这些个贼子,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难保不会鱼死网破。”

金幼孜含笑道:“多谢殿下了。”

张安世又道:“至于你那妻弟……”

张安世回头看陈礼:“他妻弟怎么样,有没有挨打?”

“啊……这……”陈礼有点说不好,不过他心里估算,大抵应该是打了的。

张安世道:“反正从现在起,到他老实招供,再不会教他受什么皮肉之苦了。”

金幼孜却是摇头道:“让他受一些皮肉之苦才好。”

张安世一愣,随即笑了:“对对对,还是得受点教训的好,如若不然,以后还要惹出事端来。”

金幼孜点点头道:“明日,老夫会去一趟南镇抚司,这些时日,有一些人,给老夫写了不少的书信,其中一些书信……颇有禁忌,或许对锦衣卫……有所帮助。”

张安世眼眸亮了几分,道:“那就太好了!”

金幼孜则是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殿下心里一定有许多的疑问吧。”

张安世道:“其实许多事都慢慢想通了,唯独有一件……金公……今日所为,难道不怕……有人记恨吗?”

这一点,张安世还真是挺意外的。

要知道,历朝历代,这种给皇帝干黑活的人,往往都是被唾弃的对象。金幼孜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他分明可以给自己留一个好的选择。

金幼孜微微垂目,沉吟片刻才道:“若是这些人得逞,那么……确实……老夫必要为千古唾弃。可若是这些人不能成事,将来大明之天下,新政得以存续,读书人或以吏入仕,或经商,或效孔圣人一般,学好六艺,各司本分,那么想来……老夫今日之所为,反而是帮助陛下兴利除弊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人生在世,无非就是一次又一次选择的过程,金某读过许多年的书,也入朝做过一些事,自知书中所言治国平天下,实是不易。新政之好坏,且可以不论。可自古以来的诸多弊病,金某却是知晓的,若是不管不顾,不去革除,那么……我大明与暴元,又有什么分别呢?”

“与其碌碌无为,留着所谓的清白之身,倒不如……去做一些事,可惜的是,老夫身无所长,唯一能做的,就是协助陛下……将此事办好而已。”

张安世不禁深深地看了金幼孜一眼,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敬佩之意,道:“本王受教了。”

因为退朝的人多,张安世也不便多聊下去,当即跟金幼孜辞别,带着陈礼,便匆匆而去。

文渊阁的值房里,气氛尤其的尴尬。

解缙和金幼孜,一回到文渊阁,二人立即便躲回了自己的值房里。

胡广却是巴巴地跟在杨荣后头,进了杨荣的值房之后,立即关进门窗,一副心有余悸地道:“这金公实在太卑鄙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杨荣则是面色平静地道:“若是连你都看得出来,那么……陛下和金公就失策了,连胡公都骗不到,还能骗到谁?”

胡广苦着脸道:“哎呀,有话你就好好说嘛,怎么总是一股火药味。”

杨荣道:“我说的乃是实情,胡公……你就别成日琢磨了。”

胡广道:“我乃文渊阁大学士,我若是都不操心,那朝廷要我何用?”

“胡公有没有想过……”杨荣道:“胡公操心与否,都不影响朝局?”

胡广觉得自己又被扎心了,叹了口气,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道:“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陛下……此次……倒是真的狠,只是……我觉得陛下此举,终是不对。为君者,应该堂堂正正,可现在的行径,倒像是……像是……”

后头的话,胡广自觉得避讳,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荣叹道:“这些自有后人公论。”

胡广于是道:“后人会如何论呢?”

杨荣想了想道:“后人如何论,杨某可能不清楚,不过……老夫却知,后人应该与当今的军民百姓,不会有什么分别。倘若大明能存续,天下安定,后人们必定感激陛下今日之遗泽。可若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必也有后人不禁怀念今日大明之安定。至于陛下做了什么,反而是次要的了。”

胡广听罢,皱着眉头,也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这一句有理。”

他顿了顿,又开始生出新的疑问:“那么后人会如何评价胡某呢?”

杨荣看了他一眼道:“这一点,老夫其实也已想到了。”

胡广眼眸一亮,惊喜地道:“是吗,杨公竟还帮我想到了这个,快说一说看。”

杨荣斟酌着道:“后人必会说,胡公大智若愚,虽看上去未有宰相之姿,可言行举止,都掩藏锋芒,其擅以愚蠢示于人,反而能稳居宰辅之位,其权术之高妙,实是深不可测,解缙、杨荣、金幼孜之辈,仅以权术而论,皆不如也。”

胡广脸上的神采顿时消失,眼中冒着火焰,咬牙切齿地道:“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胡某相信后人的智慧,绝不会如此作践老夫!”

杨荣见胡广大怒,忙道:“对对对,胡公勿怒,都是老夫胡扯的。好啦,咱们还是尽忠职守,赶紧拟票吧,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呢。”

胡广一愣,不解道:“山雨欲来,什么意思?”

杨荣微笑着看向胡广道:“胡公不会以为……陛下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震慑一下宵小吧?今日才只是一个开始呢,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胡广眼眸张大,大惊道:“你的意思是……要兴大狱了?这……这……会死许多人吧。”

“吃不准。”杨荣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道:“接下来就不是文渊阁的事了,是厂卫的事。”

张安世已抵达了诏狱。

看着这一个个被驾贴请来的人,不禁为之振奋。

这些……将来可都是……人力啊。

新洲土地广袤,矿产资源尤其是丰富,且多数矿产,都是富矿,开采成本低廉,品质极高。

何况还有足够的耕地和草场,至少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养活千万人,也是足够了。

只是现在……新洲最缺的,恰恰就是人。

相比于流民,张安世其实更青睐囚犯的亲眷。

倒不是因为罪囚好管理,而是因为,在大明,能扯得上钦犯眷属四个字的,其实都是非富即贵。

这样人家出身的人,从小就不知用了多少民脂民膏,将无数资源搭进去,进行培养。

读书写字对他们而言都不在话下。

人……终究还是要读书的,无论读的是什么书,即便是这些人再不可能指望科举,可读书之后,再去学习其他的手艺和安身立命的东西,也远比大字不识的人要轻易的多。

说的再难听一些,哪怕只是做木工,一个完全凭借经验的老匠,未必比得上一个饱读诗书,颇有阅历之人在木工这一行创造更高的价值。

毕竟经验的东西,只要真正去干,慢慢的也就能养出来。

可如何举一反三,如何在木作的过程中开动脑筋,改进工艺和生产方式,这却是前者远远比不上的。

大明的问题恰恰就在于,真正勤勤恳恳的百姓,无法获得教育的资源。

而拥有大量教育资源的达官贵人们,却不屑于生产。

于是乎,所有的生产方式,即便也创造出许多的辉煌,却无人愿意记录,以至无法积累,也无人进行总结,最终昙一现。

张安世缺的不是人力,缺的是大量像沈括和宋应星这样既关注生产,同时又有学识的人。

让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教育资源,最终沦为写文章金榜题名这般的工具,实是暴殄天物。

而如今,这些人统统成了罪人,从云端上掉了下来。

张大爷即将要赏他们一口饭吃,送他们去新洲重获新生,他们挨了一顿苦头,刺配万里,遭了罪之后,总算有了一个栖息之地。

如今沦为了最底层的寻常百姓,得指望着劳作才能吃饭,还怕他们反了天?

可但凡他们愿意将自己的知识与劳作之中的应用结合起来,必能成为各行各业的中坚。

张安世踱步至诏狱的刑堂,巡视一番,随即便将陈礼和陈道文喊来,道:“现在有多少钦犯了。”

“一千多,各省只怕还有千人以上。”

张安世遗憾地道:“这么少?”

“啊……这……”

张安世道:“本王的意思是……除恶务尽,陛下这一次的意思是要斩草除根,当然……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卑下明白。”陈礼道:“现在……只是冰山一角呢……卑下这边,还在尽心竭力。”

张安世颔首:“无妨,可以慢慢来,现在加起来,是两千余户,这一家老小……我来算算……这样的大户人家,一家能有十几口吗?”

“恐怕不止。”陈道文在旁道:“殿下……这都是大户,卑下捉拿了不少人,也拿过不少家眷,这一户人家,规模可不小。许多人,妻妾都有好几房呢,子女不少,大抵……应该是一户三五十人吧。还有一个叫刘进的,此人乃江西的士绅,他的姐夫,还是文渊阁大学士呢,这厮有九房的妻妾,就这……还不算完……”

张安世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下意识地道:“还没算完是什么意思?”

陈道文道:“还有许多的通房丫头,并未计算在内,这厮子女就有二十余,还有几个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上上下下,便有近百余口了。”

张安世也给整震惊了,接着一股子火气冒了上来,愤恨地道:“该死,平常百姓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呢,他们居然这样糟践……罢啦,这个人……陛下已经赦免,留下他的人头,不过……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个都别少,都给我送去新洲流放!记得,要整整齐齐的,此人毕竟是金公的妻弟,若是留下点什么人,教他们骨肉分离,本王于心不忍。”

陈道文道:“殿下放心,卑下明白。”

张安世则道:“若是一户能有三五十人的话,这样下来,岂不是有近十万口……若是再捉拿了一些钦犯……若是能有二十万之数……”

见张安世念念叨叨,居然越说越神采飞扬,陈道文很是无语,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叔父陈礼,似乎想从自己的叔父脸上看出一点什么。

陈礼看了一眼张安世,也表示很无奈的样子。

张安世随即道:“好了,这事……就这样吧,接下来是你们要努力的事了,其他的事,本王也就不多管了。不过有几件事,你们要牢记着。”

陈礼和陈道文连忙收起心神,认真地道:“还请殿下示下。”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才慢悠悠地道:“其一,这些都是钦犯,他们的眷属,要立即严格看管起来,逃了一个,就是死罪。”

“其二,也不必教他们遭罪,该吃吃,该喝喝,别饿死了,有病要治病,非必要不可动刑。”

“其三……”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这是最紧要的,没有圣旨和本王的诏令,无论是任何人,管他是东厂也好,还是文渊阁亦或者六部也罢,若是索要眷属,一个都不得给。”

陈道文猛地张目,大惊道:“殿下……莫不是……朝中还有他们的党羽,可能……想办法让他们脱罪?”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陈道文一眼:“莫须有呢?”

陈道文肃然道:“殿下放心,卑下明白,从今日起,卑下亲自守着。”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既如此,那么本王也就安心了。”

当即,张安世摆驾回府。

陈礼与陈道文一道亲自出诏狱相送,看着张安世的车驾逐渐远去,陈道文眼中依旧带着钦佩之色,道:“叔,不,都督,殿下想的真是周到啊,我为何就没有想到?这些钦犯,无不是非富即贵,人脉广的很,朝中必有人施以援手,这样看来,咱们锦衣卫的压力,可就不小了。”

陈礼朝他笑了笑,只轻描淡写地道:“好了,别成日瞎琢磨了,干好你自己的事。”

陈道文收敛起心情,随即道:“都督,我觉得得再想办法,将官校学堂的新生员也调拨来戍守,我眼皮儿总跳,听了殿下的话之后,心里更觉得有蹊跷,都督……难道不认为……这后头……可能还有什么大事吗?”

陈礼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道文一眼:“你认为有就有吧。”

陈道文:“……”

另一头,张安世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而此时,张三却已张罗起来。

原本以为皇帝驾崩,所以王府上下,统统都披麻戴孝,府里也装饰了一番。

现在已听闻陛下起死回生,于是便觉得晦气,自是赶紧摘除,整个王府自是忙的不可交加。

一见到张安世回来,张三便道:“殿下,你是不晓得呢……”

张安世摆摆手:“好了,好了,本王他娘的锦衣卫出身,陛下肚子里的蛔虫,天下还有本王不晓得的事?少在本王面前卖弄你听到的那些胡扯消息。”

张三于是笑了,道:“不是……咳咳……是………马氏船业的东家……来拜访了。”

张安世一愣,有些意外,随即皱眉道:“是那个状元公?”

“正是。”

张安世这才颔首,便道:“人在何处?”

张三是从前跟着张安世一路走来的人,在张安世的跟前也比其他下人要随意几分,便如实道:“原本我是不教他进的,这可是芜湖郡王府,岂是闲杂人等想来就来的?殿下您……”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他塞了你一点银子,你就巴巴地请他进去了?”

张三大惊,道:“殿下,可……可不是这样……”

可他语气明显的越来越微弱。

张安世也不多说什么,只笑了笑,便道:“人在何处?”

“安排在侧殿。”

张安世点头,便继续往里走。

等进入了侧殿,便见有人起身,忙朝张安世行大礼,正是那马愉。

张安世只是道:“免礼吧,你是晓得本王这个人,不喜……这些虚礼的,怎么……马先生这又是嗅到了什么,突然跑来了。”

马愉微笑,他道:“听闻了一些消息。”

张安世稳稳落座,拿起下人送来的茶盏,施施然地押了一口茶,才道:“说。”

马愉道:“听闻……陛下捉拿了许多的钦犯,这些钦犯还不少,这些人的族人,尽都要流放,且听闻……是流放去新洲?”

张安世顿时将茶盏放下,警惕地看了马愉一眼。

这马愉得到消息的速度倒是很快。

马愉似乎了解了张安世的意图,忙解释道:“殿下勿怪,鄙人只做买卖,朝中的事,不敢干涉,也不敢多问。只是……这经营之道,消息也是最紧要的,很多时候,一个消息,足以让人快人一步,而快人一步……就意味着有利可图……”

张安世倒也认同地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马愉还算是坦诚,所以张安世也没有继续深里去追究,当即又端起了茶盏,边道:“马先生看到了机会?”

“是。”马愉颔首道:“学生打算,马氏船行,将增加新洲至松江口、珠江口、登莱几处港口的航运,货船从以往每月三十一班次,增加至六十二班次,客船从九班次,增加至三十班次。”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道:“这倒是互惠互利的好事,突然增加了这么多的人力,尤其还有这么多人需要去新洲,你这客船去,保准亏不了。人去了,就不免要多带一些东西去,这货运……也不吃亏,马先生……看来总是能找到挣钱的机会。”

马愉接着道:“这只是次要的,首要的还是能为殿下出出力,否则,一下子这么多的人,想要送去新洲,怕也不易,马氏船业这边增加一些航运,也是为了新洲着想。”

张安世颔首:“不过,本王却以为,这毕竟只是蝇头小利,马先生是做大买卖的人,不至于为这小买卖跑动。说罢,还有什么事,你别误会,本王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已习惯了开门见山。”

马愉笑了笑,张安世这句话,还真不是奉承他,马愉这马氏船行,现如今,已算是海船运输业的翘楚,甚至规模,已比之第二、第三的船运商行相加还要大了。

船运可是重资产的行业,每年购船的开支,就是天文数字,而马氏船行资本也是最丰厚的,虽然不如栖霞商行,可它的成长速度,却是教人咋舌。

这一点客运和货运的买卖,马愉这样的人,还真未必看得上眼。

马愉微微一笑道:“殿下知我。”

他顿了顿,接着道:“此番,马某也希望能够往新洲一趟。”

张安世好奇地看着他道:“噢?”

马愉道:“新洲的情况,马某也了解一些,据闻还不错,此番……借着这一次机会,想再实地走一走。”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着马愉:“为何?”

马愉道:“实不相瞒,只一件事,就是希望……马氏船行,打算大举进入新洲。”

张安世道:“是吗?”

他脸上认真了几分,打量着马愉,边道:“马先生,你就说实话吧,新洲那地方……本王一向是一视同仁的,若只是因为……大举进入新洲,想借机讨好本王,教本王给你什么恩惠,这……可不成。”

马愉摇头:“草民是看中了商机,与殿下无涉。”

“商机?”

马愉点头道:“草民此前说过,新洲的情况,草民有一些了解,至少现在得到的讯息是,土地广袤,没有外敌,矿产丰富,如今各处的城镇,也已初具了一些规模。草民一直都想……马氏船行进入西洋等地。”

“只是……西洋诸藩国,大多都环境险恶,周边有不少的土人,平日里相互攻伐,因而,诸国对火器和钢铁的需求极大,对于生产和海运的需求虽也不小,可毕竟只是次要的。”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新洲不同,新洲安定,且一直进行的是垦荒、开矿,建造、生产为主,且此地,从航运上看,距离西洋诸国更近一些,譬如造船,若是在新洲造船,开辟航线至西洋诸国,供应西洋诸国所需,成本算起来,其实比之大明,也是不相上下。毕竟,矿藏比之大明廉价的多。将来冶炼必为新洲的支柱。”

“何况,新洲眼下可能有利可图,与大明不相上下。可新洲毕竟眼下是不毛之地,未来一旦人口日渐增多,长远来看,今日的投入,可能大明与之相比,也远远不如。毕竟……大明虽是百业兴旺,可毕竟……许多的行业,大抵都已人满为患,竞争不小。而新洲……则有更多的用武之地。”

张安世听罢,不由笑起来,道:“所以,你想在新洲提前布局?”

“正是。”马愉道:“草民在大明,一直投入的乃是船运,可单凭船运,可不成,要与其他的船运进行竞争,单凭购船,风险依旧不小,今日马某能筹措资金,大肆购船,可其他的船行,现在也磨刀霍霍,迟早,马氏商行这抢占的先机,是要慢慢淡化的。要对抗诸船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多线经营。”

“马某听闻……当初从新洲来,竟有一种铁壳船,曾在松江口岸逗留,乃新洲制造。更听闻,是新洲那边,在设想将蒸汽机,搬至船上,这件事,倒是大大地启发了草民。”

他显得极认真,继续道:“如今,蒸汽机的运用……倒是不少,不少作坊,都借此来替代人力和马力,既然可以用来制车,可以用来取代人力和水力用来纺织,那么……搁在船上……有何不可?甚或将来……或许可以风靡起来。”

“倘若是如此,那么就太可怕了,每年所造新船,需要冶炼多少钢铁?除此之外,如今新政已在即,各省要铺开铁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这又需多少钢铁?这普天之下,唯有新洲的铁矿挖掘的成本最低廉,品相最好。可若是将矿石运至松江口贩售,运输的费用却是不小。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满足大明对钢铁的需求,新洲会出现大规模的冶炼,将矿石冶炼成上等的钢铁,运输至松江或者珠江,供应大明所需。”

“除此之外,还有造船,一旦造船所需的钢材大增,那么将来造船的最大成本,可能就是钢材。若是等新洲冶炼了钢铁,运送至大明的船坞制造舰船,这不但费时费力,而且还大大增加了成本。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就近制造,新洲冶炼了钢铁之后,直接输送至新洲的船坞,制造成船,再交付出去。”

张安世点点头。

马愉这家伙的眼光,确实不会有错的。

当然,也未必是这家伙有什么百年之后的眼光,说穿了,无非是这种大商贾,擅长搜罗各种讯息,寻找商机罢了。

张安世是个实在人,直接问道:“大举进入新洲,马氏船行……预备了多少银子?”

显然马愉早有准备,立即就回话道:“先拿两三百万两纹银试一试水,主要是收购一些矿山,搭起几个钢铁作坊来,除此之外,还想投入一些港口,修建一处船坞。将来嘛,可就不好说,倘若有利可图,无非是筹措银子的事,即便再筹措数百甚至上千万两纹银,也未必没有可能。马氏船行这边,也预备了数百骨干,随时准备进新洲去。未来的话,新洲与大明的航线,还可再增加舰船的班次……”

这对张安世而言,绝对是好事,张安世不由得笑了笑:“若是如此,那么本王倒是欢迎的很,马先生,需要本王做一些什么?”

马愉想了想道:“倒也不必殿下操心什么,只是奏报殿下一句,这对殿下固然是小事,可对马氏船行而言,却是大事。”

张安世道:“好,你放心去做便是,本王已知悉了。”

让人送走了马愉。

张安世却起身,踱了几步。

张三来给张安世换茶,道:“殿下……”

张安世道:“去取笔墨纸砚来。”

张三于是忙取笔墨,张安世沉吟着,修了一封书信,交给张三,叮嘱道:“明日发出去,送去新洲。”

“喏。”

张三看了看张安世的神色,随即道:“殿下,怎么心事重重的?”

张安世道:“天上可能要掉馅饼了,这马氏船行,打算大举投资新洲,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富,再加上此番刺配官眷,新洲只怕还要蒸蒸日上。”

张三不由奇怪地道:“这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张安世道:“最紧要的是,这个马愉打了样,其他的商行,只怕也会争先恐后,许多事,若是有人领头,才好办。”

张三道:“既是好事,殿下怎么……好像茶饭不思的样子?”

张安世瞥了张三一眼道:“你懂个鸟,忙你的去吧。”

张三讪讪一笑,便告辞去了。

对张安世而言,这当然是好事!

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么多资本雄厚的大商行大举进入新洲,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毕竟这些大商行,财力过于雄厚,时日一久,必然涉足新洲绝大多数的行业,到时把持的行业越多,反而可能尾大难掉。

于是张安世在沉吟之后,决定给杨士奇修一封书信。

与此同时,他又有了一个念头。

只是这个念头,还需和陛下奏报一二。

正在此时,张三又匆匆地进来了,慌忙地道:“殿下,殿下,宫中来人了,来人了。”

张安世挑眉道:“宫中?”

张安世教人开中门相迎,来的竟是亦失哈。

这亦失哈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亦失哈这些年,也老了许多,在宫中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在这日光之下,方才觉得他鬓上的白发格外的显眼,眼角皱纹密布。

此时,亦失哈道:“芜湖郡王张安世接旨。”

张安世便率人拜下。

亦失哈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太祖高皇帝之圣绪,获奉宗宙,战战兢兢,无有懈怠。自朕登极,天下多变,是以社稷安定,无不仰赖忠勇贤臣,助朕以奉社稷,安抚万民。芜湖郡王张安世,大功于朝,多有战功,亦有管仲之才,朕仰赖多矣。朕于病重时便已草拟旨意,册封其为宋王,今朕龙体渐安,君无戏言,仍册张安世宋王爵,颁金册、金印,仍以其镇新洲,颁其国号曰宋,赐匠人、军户、民户等三万户,令其置百官,以奉王庙。”

张安世听罢,满是诧异,却仍是先谢恩。

亦失哈微笑着道:“别急,还有。”

张安世便又乖乖地拜下去,摆出一副认真倾听之态。

亦失哈道:“张安世子张长生,册封为王世子,次子张长念,袭芜湖郡王,镇太平府,钦哉。”

张安世忙起身,不由道:“有说命我去新洲吗?”

嗯,这个对张安世来说很重要!

亦失哈堆着笑容道:“陛下说……当然,这也不算是口谕,只是随口一说。”

张安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你说罢,不要卖关子。”

亦失哈道:“陛下说,长生年纪渐长,他乃世子,等再过两年,该担当一些责任,到时去新洲。殿下就不要操心了,要让儿孙们有用武之地。至于太平府……长念毕竟年纪尚小,宋王殿下您平日里只为君分忧,也该尽一尽为父的责任,就在此,为他守着,兼顾一下太平府的事。免得啊……出了什么差池。”

张安世眼眸亮了几分,不由道:“这样说来,陛下的意思是……既给我亲王,又教我留在京城对吧?”

亦失哈笑着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

张安世感叹道:“陛下……真是言而有信,令人钦佩。”

亦失哈乐呵呵地道:“过几日,选了良辰吉日,自有册封典礼,当然,这也不是宋王殿下您该操心的事,自有人张罗。陛下教您安分守己,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剪除逆贼羽翼才是。”

张安世便道:“我早想好了,请回去告诉陛下,本王已想出了一个彻底平贼的策略,正好可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一网打尽。”

亦失哈见张安世信心满满,忍不住想问,可又觉得问了有些不礼貌,当即便含笑道:“好,陛下等的就是宋王殿下这句话。”

当即,亦失哈便启程回宫复命。

而这芜湖郡王府,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许多人得知了消息,前来庆贺的,如过江之鲫。

张安世却是一概不见,而是连夜召了杨溥、高祥、陈礼、朱金等人前来,甚至还包括了邓健。

而最后叫来的,居然还有解缙。

解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漠然落座,也没有和人打招呼。

张安世出现,众人还来不及庆祝,张安世便感慨道:“我张安世受国恩之重,历朝历代都未见,每念至此,都不由涕泪直流,恨不能报这君恩,这一次,陛下病重,却依然还有乱臣贼子作乱,可见天下并没有表面这样平静,但凡只要还有一丝空隙可钻,他们便会钻出来,想尽一切办法,闹出事端。”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正因如此,所以……此番,我们要有一个万全之策,要彻底将他们连根拔起。”

高祥不由道:“殿下,不是已经抓了许多人吗?”

张安世摇头,幽幽叹道:“人是抓不完的,只要有人怨愤,有人不满,有人想要借机滋事,迟早,还会还会有死灰复燃的一日。所以本王才说,要连根拔起。”

朱金笑了起来,随即道:“想来殿下已有主意了,咱们一直都蒙殿下厚爱,方才有今日,那么就不妨,请殿下将这主意拿出来吧。”

张安世道:“主意是有,不过呢,只是本王的一些浅见,所以,才请大家来,都来看一看,指点一二。”

众人都说不敢。

而此时,张安世却已取出一份章程。

只是这章程,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想象,竟有一部书这样的厚实。

此时,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见状,几乎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心里大抵知道,这只怕不是一件小事。

一直熬到了天亮。

在众人的议论之下,经过了删改,众人才带着一身疲惫告退。

到了傍晚时分,下了值的众人又来了,依旧进行删改。

一连数日如此。

等到张安世这边受了册封,得了金印和金册,如今……已算是正儿八经的宋王了,在满朝的羡慕声中,张安世没有迷失自我,而是当即觐见。

稳稳坐在御椅上的朱棣,含笑看着张安世,打量着这个家伙,令他意外的是,居然发现封亲王之后的张安世,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反而是精神萎靡,一副瞌睡未醒的样子。

于是朱棣的眼中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关切之意,不由道:“瞧瞧你这样子,倒比朕还要欠安一般,坐下说话吧。”

张安世谢恩,随即如实道:“臣这些日子,通宵达旦,在办一件事。”

朱棣眼眸微张,来了兴趣,便道:“何事?”

张安世道:“臣先奏报一件小事,需请陛下恩准。”

朱棣颔首:“说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事,确实算是小事,主要还是牵涉到了新洲。新洲这边,前些时日,那马愉来见臣……”

显然对于这个名字,朱棣还算是很有印象的,不由抬眸道:“马愉,那个状元?”

张安世点头道:“正是此人。”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才道:“此人倒是一个人物,可惜……不能为朕所用。”

说着,脸上掩盖不住遗憾之色。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他每年缴纳这么多税赋,不就是为陛下所用吗?”

朱棣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

可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又板起脸来:“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成日都是钱啊钱的,你继续说。”

在陛下的瞪视下,张安世只好收敛起笑容,摆出一副肃然的态度,认真道:“马氏船行,打算大举投资新洲。”

朱棣颔首:“这……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张安世接着道:“臣在想,马愉打了这个头,接下来,只怕许多的商行,也要纷纷进入了。新洲原本是不毛之地,如今……倒有了一些新气象,可说来说去,依旧还是悬孤海外,这些大商行,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新洲若遍地都是马愉这样的大商行,固然是好,可臣……还是有所顾虑。”

朱棣听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他当然清楚张安世的意思,朱棣这样的人,可谓是老的成了精的人了,当即便道:“那么张卿有何打算?”

张安世道:“若是阻挡他们不去,则对我新洲,大大不利。可若是约束太多,不免他们气馁。而若是放任他们,臣又担心,到时他们把持了新洲……所以……臣想了一个办法。”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倒不如……嗯,臣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的银子,再加上这新洲还有大量的荒土以及矿山,本就归臣所有,不如……就以此为根基,建立一个新洲招商局,进行投资!”

“若是有人想要承包矿山,招商局便可入股,除此之外,若有人要筹建作坊,只要这买卖可行,招商局也可入股,另一方面,招商局尚需设立钱庄,进行铸币。既然商行们进入已不可避免,那么索性……宋王府……就来做这新洲最大的一个商行。”

朱棣听罢,不由得失笑:“这不就是栖霞商行吗?”

张安世也笑了笑:“是这么个意思,除此之外,在一些要害的买卖上,招商局这边也可进行一些布局,要涵盖各行各业,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沉吟着,随即道:“你乃新洲之主,你自己想定了,去做便是,何须来奏报朕?”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在想的是,要不,宫中也投资一点招商局,臣这边,给两成的股。当然,宋王府是无论如何也要占八成的。陛下放心,将来……肯定有丰厚的盈利,陛下远在京城,也可享受两成收益。”

朱棣对此,倒是没有任何的拒绝,他对张安世的本事,还是知晓的,这投入进去,几乎等同于是一本万利。

聪明如朱棣,显然也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一旦大明宫中投入,将来新洲的利润丰厚,必然这一项收入,也会成为宫中内帑的重要支柱。

到时,在许多事上,大明就不得不给新洲那边提供一些便利了,毕竟新洲悬孤在外,许多的买卖和生意,说穿了都是需大明保驾护航,也需从大明这边赚取的。

朱棣倒也干脆,废话不多说,直接道:“需多少银子,你算一个数出来。”

张安世便道:“臣想了想……陛下意思意思即可,有个两三百万两银子变行了。”

“好,这个朕准了。”朱棣居然满口答应,显然对于朱棣而言,这笔银子,内帑还是能轻易拿出来的。

张安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道:“至于第二件事,就非同小可了。”

朱棣落座,抱着茶盏,押了一口茶后,也开始正襟危坐起来:“说罢。”

张安世道:“这些年来,逆党可谓是层出不穷,臣细细思量,其本质并非在于有人天生想要做逆党,实在是……逆党早有基础,只要这基础还在,那么自会有人前仆后继。所以……臣觉得事到如今,气候已成,是该到彻底粉碎这基础的时候了。”

听到这个,朱棣也不禁来了兴致,他看着张安世道:“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只要有一日,新政使人利益遭受损失,就必会有人寝食难安,会有人对朝廷不满,他们自会或明或暗,对朝廷怀有怨愤。陛下这些年,已清除了不少的贼子,不如趁着这一次机会,将这新政,在这全天下进行铺开。”

朱棣兴趣更浓,他一对虎目,凝视着张安世,继续道:“这么大一个摊子……如何铺开?”

张安世道:“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微风细雨了,该到了重拳出击的时候。臣早拟了一个详细的章程,从教育,到铁路,再到耕地,甚或是商贸,科举等等,都做了一些细致的建言,其中首要的,就是要将铁路先修出去……”

朱棣皱眉起来,甚是意外地道:“铁路?当初在江西布政使司……”

张安世道:“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就是要以铁路为重心,臣建议……设一个铁道部,这铁道部之下,下设巡检、学堂、监察等司,对铁路沿线,进行管理,驻扎军马,建立巡检,甚至设判官,照磨等职……”

朱棣听罢,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当即道:“你的章程呢,取朕看看。”

张安世当即,取了一份章程:“这只是总章,算是大纲,还有许多细则,有洋洋十数万言,臣过几日梳理之后,再呈送陛下。”

朱棣点头,而后细细一看,很快,朱棣就明白了。

张安世这哪里是要修铁路,而是要建立一个以铁路业务为重心,围绕在铁路沿线的一个超级机构。

不只有专门的护路军马,还有自己的衙门进行审判,有专门的巡检负责治安,有自己的财政,还有专司工程和调度的衙门。

这相当于,沿着铁路,直接设立了一个完全独立于各省的三司机构,在这其中,直接剥夺了以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司在铁路沿线的职权。

朱棣脸上神色越加认真,不由地抬头看张安世一眼道:“来,你细细和朕说一说。”

张安世抬头看了一眼朱棣,方才道:“江西布政使司的教训,在于……指望地方的父母官和士绅们去修建铁路,无疑是缘木求鱼。”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不只如此,且一旦铁路开修,也必会受到明里暗里的阻挠。甚至还有人,会借机勾结盗匪,这般下去,非但铁路修不成,朝廷的银子,还有这么多的民脂民膏,也最终付诸东流。”

“可现在……陛下,时机已经成熟了,如今……内帑以及各大商行的银子,十分充裕,有了足够的银子,那么就不必再借助地方上筹措金银,或是将铁路的款项,加征于百姓,不如直接由朝廷来开建铁路,自直隶开始,沿着各布政使司,一路修建过去,所有的人员,统统都由朝廷这边招募,铁路沿线,统统都归铁路这一方自行去管理。”

“无论涉及诉讼,护卫,钱粮、学堂教育的事务,统统和当地的州县区分开来,地方州府不得干涉,不只如此,还要设立铁路沿线的护卫和巡检,进行保护。如此以来,朝廷的铁路修建到了哪里,就相当于,陛下您的触角,延伸至哪里。铁路贯通,一切运营,也交由朝廷,久而久之,教地方上的百姓,接触到铁路,慢慢的开阔了眼界,自然而然,这些逆党的基础,也就荡然无存了。”

朱棣道:“若是照卿家这般来算的话,这是一项宏大的计划,只怕……也只有秦皇修长城,隋炀帝修运河可媲美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秦皇和隋炀帝的问题在于,滥用民力。可是我们大明现在有足够的钱粮,只要招募来的匠人和民夫以及士卒,朝廷给予钱粮,能教他们吃饱喝足,这就不是滥用民力,反而是给人许多养家糊口的机会了。何况铁路一通,即可互通有无,使地方上的财赋骤升,又可使朝廷加紧对天下的控制,等这铁路遍布天下的一日,也即是我大明脱胎换骨之时。”

朱棣深吸了口气。

张安世这个计划,过于宏大,这等于是在天下各省之外,直接设立一个小朝廷。在这个小朝廷里,所有的衙门都是一应俱全,几乎等同于是借助于铁路,另起炉灶。各布政使司下设的铁路司,可能就是一个可以与地方三司平起平坐的超级衙门。

而且,这也意味着,这里头的费,也是极为惊人。

朱棣心头没有几分激动是不可能的,他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沉吟着道:“需要多少银子?”

张安世如实道:“眼下,初步需要五千万两纹银以上,此后……可能还需要更多一些……”

朱棣皱眉起来,有点心疼,于是道:“这费可不小。”

张安世道:“陛下……不如此,不足以大破大立。此事若成,则功在千秋。更何况,如今……借助新政和铁路,直隶已日渐富庶,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虽许多百姓依旧困苦,可至少已无饥馑和衣不蔽体之人。”

“可天下百姓,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却依旧艰难,三餐不继。陛下,去岁,各地因灾荒和盗贼所引起的百姓死伤,臣计过数,照旧还遍布了九省七十六府,涉及到六百余县,每年因疾病、饥饿、盗贼而死者,数以十万甚至百万,现在……是时候要一并解决了。”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何况这些人山高皇帝远,正因为有此仰仗,才借此对抗朝廷,名为明臣,实为逆贼,他们对陛下的旨意阳奉阴违,陛下尚在,他们自不敢相抗,可诚如此番陛下病重一般,一旦朝廷虚弱,他们必要开始行谋篡之事。这天下诸布政使司,就是他们的土壤,这土壤一日不除,他日若朝廷有事,便是他们图谋之时,陛下不得不防。”

朱棣听到这里,其实已开始起心动念了。

他若有所思地道:“是每年五千万两吗?”

“是。”张安世道。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银子可以再挣,可若是这天下……教这些跳梁小丑们窥测,朕寝食难安。你细细说一说,这个铁道部,谁来主持最是合适?”

张安世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海政部侍郎杨溥,是个好人选,此公此前负责不过铁路司,倒是轻车熟路。自然……若是皇孙朱瞻基来主持,亦无不可。皇孙殿下历经许多的衙门,如今虽是年少,不过资历却是丰富,足以独当一面。”

说到他这个外甥朱瞻基,虽说近些年,他们舅甥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他这个做舅舅的也是时刻有关注这个外甥的,张安世对如今经历过一番的朱瞻基,是很有信心的。

朱棣颔首:“这是天大的事……一旦朕要这样做,必然天下人要反对,可若是成了,固然是功在千秋,可若是不成,势必给朝廷带来沉重的负担,也令人贻笑大方……。”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这铁道部之下,照旧设六司,分吏、工、兵、礼、刑、户。除此之外,仿翰林院设铁道工程院,仿都察院设都察局,下设各省铁路司,招募匠人,招募文吏,招募护卫,设十三卫,每卫设铁道指挥使司,七千二百人,各铁路司设巡检,设医学院、设法院,设锦衣卫铁道千户所……”

朱棣一面听,一面在心里盘算和权衡。

张安世继续滔滔不绝地道:“铁路沿线一里之内,囊括各处车站,以及蒸汽机车之内,所有刑案统统归属铁道部,一切巡检事宜,地方官吏不得过问……”

朱棣继续背着手,踱着步,却是听的认真。

张安世道:“还有诸多细则,臣还在想办法修缮,臣一时也讲不了这么许多。”

这其实就是想借助于铁路,在天下各省,缔造出一个国中之国。

可以说,气魄很大,完全是建立了小朝廷。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就是自成体系,与朝廷和地方的三司,彻底的切割开来。陛下,不妨召文渊阁诸学士,再议一议,只是……臣恐怕,若是进行廷议的话……百官多会反对。”

听到这里,朱棣便冷笑道:“朕来决定即可,不必问他人。”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是,是,陛下乾坤独断……”

朱棣道:“你将章程留下,朕……再思虑一二。”

这样的大事,张安世也不指望轻易说动朱棣。

毕竟……这玩意实在用药太猛。

不说海量的金银,单凭这个自成体系,就已是破天荒的了。

张安世于是道:“那臣告辞。”

等到张安世离开的背影完全看不到的时候。

朱棣依旧看着章程,若有所思。

亦失哈站在一旁,安静地不发一言。

朱棣却是突然道:“方才张卿的话,你都听去了?”

亦失哈这才道:“奴婢……奴婢听了一些。”

朱棣看了他一眼,便靠着椅背,看似随意地道:“你来说说看。”

亦失哈一愣,不过……他很快就体会了朱棣的心思,陛下的性子就是如此,一旦他认为可行的事,哪里会垂询其他人的想法?

可一旦他有顾虑的事,才会询问身边的人。

既然陛下有顾虑,亦失哈当然得顺着陛下的心思去说:“奴婢觉得……这事儿……有点大。”

朱棣只笑了笑,眼里闪烁着什么。

亦失哈心里就有底了,陛下显然对这个章程,顾虑很重,这事……估计要黄。

当即,他也只讪讪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

张安世直接打道回府,而后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里。

几日下来,也不见有任何的音讯,倒是这个时候,他心里颇有几分顾虑。

依着朱棣的急性子,这事他提了,陛下没有很快下定决心,那么……此事应该成功的概率也就不大了。

张安世不禁为之惆怅起来,可能自己白忙活了。

如今张家的根基,毕竟是在新洲,可大明,亦有自己的家业,且不说新政能否推行的问题。每日从锦衣卫那儿,得到各种天下百姓如何遭灾,颠沛流离的消息,就足以让人郁郁。

张安世自也不算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可毕竟……也晓得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何况这个章程,他可是在暗中谋划了许久。

如今眼看着无望,也不由得叹息。

到了十月十五这日,张安世索性在府里教授次子张长念算账。

这家伙才六岁,已经能背一些诗词了。

只可惜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总是一加一等于三。

“不会算账,何以治天下?将来张家的家业,迟早败在你的手里。”

教育孩子果然是最耗费心神,也最容易令人暴躁的事情,连这么有耐心的张安世都无法幸免。

张安世气呼呼地骂了一通,张长念便晃着脑袋,依旧还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张安世气急了,便气咻咻地扬言要将这家伙送去给朱勇和张軏家里管教。

张长念睁着大大的眼睛,依旧面不改色。

见张长念不怕,张安世便怒道:“等着吧,等丘松回来,便送你去丘松身边去。”

一听丘松二字,张长念才恐惧起来,眼里噙着泪,要哭。

却在此时,张三匆匆而来,道:“殿下,殿下,皇孙殿下来了,来了……”

张安世听罢,眼眸微微一张,喜出望外地忙道:“这个小子……怎么这个时候回京?快将这家伙给我抱走,罚他抄算术表。”

张安世嫌弃地指了指眼前的小儿子。

张三只好连忙抱着张长念出去。

一会儿功夫,朱瞻基便风尘仆仆地登堂入室。

“阿舅。”朱瞻基又长高了,几乎已可以和张安世平齐,他面带笑容,兴冲冲的样子。

张安世一把拉住他,边细细瞧着,边道:“哎呀,阿舅日夜都在盼着你,茶不思饭不想,就怕你在外头遭罪呢。怎么……你怎的回京了,不是陛下龙体安好之后,已给你下旨,教你依旧留任,不必回京吗?”

“我也不知道。”朱瞻基道:“突然来了圣旨,教我回京来,我特意教人在栖霞的码头登岸,先来见阿舅。待明日清早,再入宫觐见。”

张安世便道:“还是瞻基有良心,阿舅平日里没白给你掏心掏肺。”

说罢,一脸感慨,似在追忆往事。

人就是如此,人长大之后,过去的许多回忆,不免蒙上了一层美好的滤镜,朱瞻基也不由有几分感动,似乎记忆深处,总有许多自己阿舅对自己百般呵护的景象。

他笑着道:“阿舅还没老呢,就已开始多愁善感了。”

张安世道:“你不懂,阿舅这个人……就是重感情。来,来,先坐下,喝一口茶,你瞧一瞧你……”

一面喝茶,一面闲谈,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

却在此时,竟有宦官匆匆而来,见了张安世和朱瞻基,便道:“陛下口谕,召宋王张安世,皇孙殿下立即觐见。两位殿下,陛下早就掐着日子,晓得今日皇孙殿下要入京来,可左等右等,等不着,便猜测必定是皇孙先来了宋王府。果然……教陛下猜着了,就请两位殿下赶紧入宫觐见吧。”

于是二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启程入宫。

张安世原本以为,朱棣该是在文楼或者武楼里召见。

谁晓得,竟是被领着去了崇文殿。

这一下子,倒是让张安世觉得蹊跷起来。

等入了崇文殿,只见朱棣早已升座!

令他们更为意外的是,竟见百官竟也在此。

这些日子,锦衣卫可是到处捉拿逆党,不少人都遭波及,这百官足足少了两三成。

此时,许多人还心有余悸呢,作为幸存者,如今……大家都老实得多了。

朱棣一见二人来,眼睛便一直都停留在朱瞻基的身上。

这毕竟是他许久不见的孙儿,更是他最疼爱的孙儿。

亲眼见着朱瞻基行了大礼,口呼万岁,朱棣当即大笑道:“好啦,好啦,不必多礼!你这小子,朕召你回京,你不先来见朕,倒是往宋王府跑。”

张安世忙赔笑道:“陛下,这可不是臣的主意,是皇孙殿下自作主张。”

朱瞻基:“……”

朱棣也不少一个小气众人,豪爽地挥挥手,便道:“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张卿的章程,朕已细细看过,我大明迄今,弊病重重,如今也该好好的脱胎换骨了!所谓大破大立,即是如此,张卿所献铁道之策,朕深以为然!”

顿了一下,朱棣便又道:“即日起,朝廷七部之外,再设铁道部,总揽天下铁路营建,一切事务,都照章程来,朝廷每年……如数拨付钱粮……”

张安世听罢,先是一惊,而后满心大喜。

他原本以为这事……已是没戏了呢,谁晓得陛下……竟又准了。

猛地,他想起来了什么,陛下突然召朱瞻基回京,应该也是为了此事。

只见朱棣又道:“只是……朕也有所顾虑,此事事关重大,已不是事关国本这样简单,只许成,而不许败,张卿曾推举了几个人选,这些人……倒都是肱骨之臣,可朕还是不放心,朕思来想去,这铁道部尚书,终究还是张卿来担任吧,至于皇孙朱瞻基,则任左侍郎,海政部左侍郎杨溥任海政部尚书。”

百官此时出奇的沉默,可能是刚刚被朱棣狠狠锤炼了一番的缘故,现在管他是支持新政,还是反对新政的,如今还都处于风声鹤唳之中,这时候,谁还敢多嘴?

朱棣接着道:“只是,兹事体大,倘只以尚书,而担负此任,朕恐依旧无法辖制诸布政使司,朕思来想去,张卿入文渊阁,任大学士吧,自然,主职还是这尚书。张卿……这担子可是不轻,若是坏了事,朕唯你是问。”

张安世:“……”

张安世身为亲王,其实已想淡出朝廷事务了,毕竟这不免有些敏感。

可如今,却教他入文渊阁,担任新的部堂尚书,这显然……是陛下打算将他当骡子来使。

好消息是,张安世此番算是真正的位极人臣,而不只是加亲王爵这样简单。

且这新的部堂,权柄极大,几乎可谓是自成体系,直接有在天下十三省中,与各省三司分庭抗礼的大权。

可坏消息是……权柄越大,责任必是越大,真若是玩砸了,可能真是长江水也洗不干净自己了。

何况……这不免可能成为别人攻讦自己的口实。

可略一沉吟,张安世道:“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赴之以死。”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玩三辞三让那一套,索性直接应承下来。

而此时,百官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朱棣则道:“瞻基乃朕的孙儿,命他为侍郎,既有协助张卿之意,也有磨砺他的意思!瞻基,不要教天下人失望。”

他没有说不要教朕失望,而是天下人,其实这话里头,颇有玩味。

朱瞻基道:“孙臣遵旨!”

文渊阁里,一个新的值房被收拾了出来。

张安世来到这里的时候,便有舍人和书佐们来见礼。

张安世这个新的文渊阁大学士,地位格外的特殊。

属实是不好招惹的人物。

毕竟招惹胡公,胡公最多骂你,招惹金公和杨公,他们最多阴你,招惹解缙,他至多也只是惦记着怎么给你买一张去爪哇的船票。

可得罪了新晋宋王殿下张安世,就很不好说了。先不提这皇亲国戚的身份,有鉴于锦衣卫的凶名,可能自己哪一天死都不知道呢。

张安世倒是很热情,甚是随和地对他们微笑着道:“都不必客气,本王的值房在何处?”

于是立即有舍人出来,领着张安世来到了他专属的值房!

等进入了值房,张安不禁皱眉。

文渊阁的值房一向狭小,毕竟这可是在宫里头,不似在其他部堂里,作为一个部堂之首的尚书,亦或者是侍郎们,值房往往宽敞明亮。

要知道,在这宫里,即便位极人臣,你在皇帝眼里,也只是一个秘书一类的角色。

有鉴于历代大明皇帝的吝啬风格,能有一个地方办公就得了,还想折腾啥?

“殿下,这是解公和杨公亲自交代的,要将最大的值房给殿下腾出来……”

张安世心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便郁郁地道:“那本王还要谢谢解公和杨工?”

这舍人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一时尬住了。

张安世也没计较,径自落座,才又道:“待会儿,请诸公来本王这喝茶,本王有要事要议。”

舍人这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快步出去了。

不久之后,文渊阁大学士们便济济一堂。

鉴于值房里实在太过狭小,所以大家只好苦笑以对地各自坐在角落。

杨荣率先露出微笑道:“殿下,恭喜了。”

张安世也只是笑了笑。

胡广不一样,他认为张安世这小子既是亲王,就不该封官,这是太祖高皇帝的规矩,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因而,胡广抿着唇,显得郁郁不乐。

解缙则是定定神道:“殿下要议的乃是新部堂的事?”

张安世既说是有大事要议,其实大家早已是猜测到了,必是张安世所肩负的新使命。

说实话,这事太大,让几个文渊阁大学士都目瞪口呆。

这等于是张安世领着皇孙,就好像当初的蒙恬领着太子扶苏,带着数十万人马,去给大秦修长城,噢,顺道连驰道也一并修了。

也意味着,未来许多年里,大明的许多国策,都将围绕着这铁路来进行。

更不必说,地方上,职权被这新部堂下设的铁路司大大的剥夺。

可以说,直接将太祖高皇帝所设立的地方三司制打破。

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天下最精明的人。

他们可能同意新政,可对于这个新部堂,却都有自己的疑虑。

再者说了,即便是政见相同,你张安世也和大家不是一路人,自然而然,不免让人心生提防。

什么才是自己人呢?

退一万步,就好像解缙和胡广这般,读一样的书,考一样的试,是同乡,且多年的同僚,这才勉强算是自己人,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话,大抵彼此能心照不宣。

可张安世不一样,张安世就好像一头老虎,进了狼窝,虽然大家都是吃肉的,可大家的共同点,也只有肉食而已。

杨荣微笑着道:“殿下肩负重任,老夫倒是颇想听一些殿下的高见。”

金幼孜则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安静地端坐着。

张安世看着都颇为热情,不过心中只怕都有顾虑的诸公,心里却想,文渊阁这边,若是能够融洽,事情也就能成一大半。

张安世倒是不担心,阁臣与他反目,他张安世不是吃素的,不过……他最担心的是大家出工不出力。

要知道,历朝历代,那些宰辅们彼此都客气的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平日里大家关系有多好呢!

可实际上,却是面和心不和,即便不给你使绊子,可只要阳奉阴违几下,都够你折腾的。

对张安世而言,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自己的后方。

张安世打定主意后,便哈哈一笑道:“眼下这个大事,可比新部堂的事要大的多了,本王来这儿,才半个多时辰,这才知道,文渊阁的诸学士,实在是辛苦。位极人臣,可这值房却是阴暗狭小,想要活络筋骨,都施展不开,这倒也罢了,此处还如此阴暗潮湿。”

顿了顿,张安世一脸关切地道:“本王听人说,年纪大了,成日处于这样的环境,人是要患骨病的,何况,此处狭小,每日出入又是这么多的票拟和奏疏,这个案头上堆砌的,比山还高,本王思来想去,为了大家的身体康健,也为了能更好的报效陛下,这文渊阁……是该要好好的修缮一下了,不只要扩建,最好还要重新的修一修,尤其是大学士的值房,务求做到宽敞明亮,外头……最好再设一院落,供人栖息,弄一些假石,弄一点湖景……这个也不了多少银子……可对我大明的好处,却是无穷。”

解缙:“……”

杨荣:“……”

胡广脸抽了抽,眼睛都直了。

这真是点到了这里每一个人的心窝里了。

可能若是谈新部堂的事,大家都各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对于文渊阁恶劣的当值环境,大家都是感同身受的。

这地方……可能连一个县衙都不如。

当然,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即便文渊阁的权柄日重,可这种事,作为大学士,怎么好提呢?

大家是读书人,是宰辅,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怎好计较个人的享受?

陛下吝啬,大臣们要面子,于是……大家都假装不知这事。

可平日里腰酸背痛,以及多年积累的郁郁,却只有自己知道了。

“哎呀……这使不得……”

这一次,耿直的胡广率先道:“殿下,我等乃阁臣,为朝廷……”

张安世打断他道:“有什么使不得的?大学士都是我大明的顶梁柱,若顶梁柱都过这样憋屈的日子,这说的过去吗?在这儿,每日决定千千万万的事,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万民都需仰赖,可若是因此,而影响到了诸阁臣们的身心,甚至……还教诸公受了委屈,没有办公的精力,这还了得?这件事……本王思来想去,是一定要奏请陛下的。”

张安世三言两语就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过……

解缙道:“殿下,还是算了,现在朝廷这么多地方,都要银子……”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道:“修缮扩建一下,能用多少银子?我大明若是连文渊阁的银子都缺,那才是贻笑大方。诸公不必担心,诸公都是君子,自然不在乎这个,可本王无妨,此事本王去奏报,看谁敢反对。”

杨荣皱着眉,心里却颇为舒坦。

这种事,他们是不能表态的,可张安世却愿做这坏人,给大家一起谋福利,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金幼孜依旧还是沉默,不过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了许多。

如此糟糕的当值环境,可谓是大家的心腹之患。本来这种事是不可能解决的,除非皇帝先提。可皇帝都在装瞎,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更惨,就恨不得将大学时当骡马来使唤了,至于当今皇帝……那也是不在乎的。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依我看,要大大的扩建!除了值房,除了庭院,还需得有几个会客的厅堂,茶水房,厨房,也是必不可少的,这事本王明日就启奏!转过头,我去寻亦失哈公公和工部,绘制一个设计的草图来,到时请诸公提点一二。”

“这,不必,不必……”胡广眼睛一瞪,忙摆手,好像躲瘟神一般:“老夫不擅营造,看了也不懂。”

你张安世只管去弄就好了,可别给我看,我胡某人还需留着一点面子呢。

张安世微笑,又道:“既然明日就要上奏了,可只为这个事上奏,有点说不过去。本王思来想去,阁臣们当值辛苦,而朝廷的官俸,却一直低下,说实在话,京城居,不太易,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天下百废待举,百姓贫弱,太祖高皇帝以苍生为念,是以委屈了百官。”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可现在不同了,说实话,如今……朝廷总还算是有一些银子,这官吏的俸禄,是该想想办法。这一点,直隶都督府就搞得很好,官吏的薪俸……也都能让大家安身立命。依我看……这朝廷的官俸,该与都督府对照,诸公……你们是文渊阁大学士,这些事,关系到了许多官吏的福祉,不能不察啊。”

这句话,真将四个大学士听的一愣一愣的。

说起这都督府的俸禄,那可是出了名的高的。

而朝廷的官俸,说实话,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不只低得令人发指,而且京城的居住确实不易。

更甚的是……皇帝还鸡贼,给他们发宝钞,甚至是折俸、拖欠。

现在若是向都督府看齐的话,那就可怕了。

要知道,都督府的三等文吏的俸禄,大抵也相当于八九品的官俸,还是不打折的那种。

而到了都督府的九品官,足以与寻常的七品县令相比。

更可怕的是,譬如到了三品,那么几乎可以相当于一个侯爵的俸禄了。

问题在于,在座的诸公,可都是挂了太子太傅或者太子少师的,照例,是一品的待遇。

这就等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和张安世一样,领的乃是都督府最高等的官俸,是多少来着?

反正养活一家数十口,而且在京城里不必费心开支,若是当值个十年二十年,甚至不需往常的冰敬炭敬,也足以让人体面了。

“这……这……不妥吧。”胡广脸色很不自然,嗯,有点心虚。

众大学士里,就数他最穷了,他连冰敬炭敬都不肯收,在京城里过的一向是紧巴巴的。

张安世豪气地道:“有什么不妥?现在开始,咱们要全面的实施新政了,天下各省,不分彼此,那么……这官俸,向都督府看齐,难怪不应该吗?本王的愿望,是将都督府的事,推及至天下!胡公……我们只要一起联名上奏……”

“这……不成,不成……”胡广绷住了脸,连忙摇头。

张安世道:“为何?”

胡广难为情地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还以为……老夫贪图钱财呢。”

张安世叹息道:“哎,你们不奏,本王就去上奏。这等事,总要有人去干,诸公就是太老实,过于君子,可我张安世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好名声。”

四个大学士就都不做声了,话都说到了这里,委实有点尴尬,大家不知说点啥好。

于是,都默默地低头喝茶。

张安世此时却又道:“还有退休……”

胡广口里咽着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张安世道:“将来大家老了,为朝廷效命了一辈子,等干不动了,一旦致士,总得有个着落……算了,这事本王也不和诸公议了,本王自己琢磨一二。”

四人都笑了笑,又各怀心事的喝茶。

张安世则是自顾自地接着道:“身体也很要紧,若是让医学院那边,每年给大家检查一下身体……”

“……”

一场议事,来的快,去的也快,会谈很成功,虽然好像也没谈及什么重点的事。

不过显然,大家还是轻松愉快,并且极为融洽的。

到了正午,有人给张安世送了餐食来。

文渊阁里,皇帝老子是不供饭的,所以各府都是清早让人带着食盒来,将就着吃一点糕点。

张安世这边,却是数十个食盒,张安世教人热一热,给其他文渊阁大学士都送了一份去,自己也将就着对付了一口。

吃完了饭,张安世便在文渊阁的附近踱步消食。

冷不防,见胡广也背着手,闲庭散步一般地迎面而来。

张安世微笑着道:“胡公也散步?”

“嗯,嗯,舒展一下筋骨。”

张安世颔首,与胡广即将要错身而过的时候。

突然,胡广好像漫不经心地想起什么事来一般,道:“对啦,殿下,老夫有一事想要请教。”

张安世道:“岂敢。”

胡广依旧漫不经心地道:“老夫这几日,打算上奏,教都察院去核查一下太仓,马上官俸就要发了,总要未雨绸缪才好。都督府的俸禄,是怎么发放的,倒是教老夫有几分好奇。”

张安世道:“这个啊……自有专门的财政司负责……”

“噢。”胡广恍然大悟,他揶揄似的道:“这可不好,岂不又多了冗官冗员?这才多少官俸啊,怎么好让人专司此职呢?对啦,都督府一品的俸禄是多少?”

张安世掐指一算,道:“应该是三千九百两上下吧,具体的本王也算不清。”

“这样多。”胡广哑然,脸上掩盖不住的震惊之色。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全天下,也没几个一品官,满打满算,又有几人?我大明能得一品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胡广又问道:“是照实职算官俸吗,还是连虚职也算?”

“算,都算,若论实职,我大明根本没有一品官。”张安世想了想道:“再者说了,即便位列虚职一品者,那也是历经了数十年宦海,真正能从一品干到致士的,又有几年,这都是朝中的瑰宝,是我大明的肱骨,总不能教他们餐风饮露?这太残忍。”

胡广咳嗽一声,随即道:“唔,此言,也不无道理。”

张安世继续道:“就说胡公吧……”

胡广脸上闪过一抹尴色,忙摆手:“别拿老夫举例,老夫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要不,你拿杨公来举例吧。”

张安世笑道:“好,好,那就拿杨公来说罢。杨公乃建文二年的进士,且位列二甲头名,直接授了翰林编修。你看看,这是多少人苦读了多少年,都得不来的。此后这二十多年呢,他矜矜业业,在朝中,可谓是劳苦功高对不对?如今,他已算是文渊阁大学士,陛下又赐他太子少傅,工部侍郎。论资历,天下有几人比的过他,论才学,又有几人可以与他相比?还有论功劳,他也算是功不可没。如今,他这太子少傅,乃从一品,这是多不容易啊,满天下,也挑不出几个这样的人来,这般的人,一年给个三四千两银子……这过分吗?”

胡广一脸深以为然地点着头道:“你说的对,杨公劳苦功高,当得起这个。”

张安世接着道:“可照现在的俸禄,杨公现在每年得钱粮七十二石,折银是多少呢?是纹银百两,胡公,咱们以杨公而论,你说……这百两纹银……说的过去吗?”

胡广叹息着道:“老夫都可怜杨公。”

“这就对了。”张安世道:“所以啊,咱们做人做事,不能让杨公心寒啊,对不对?”

胡广脸一板,一脸正色地道:“你说的对!”

胡广此时,竟莫名觉得颇有几分……愉快。

此时,连胡广都渐渐察觉新政所带来的好处了。

当然,他还是有道德的,仍旧有些担心,毕竟……一年三四千两啊,这是他往日想都不敢想的,而且还是真金白银,既不是宝钞,也没有给你打折或者拖欠。

于是他怯怯地道:“殿下,你说……这杨公……的俸禄突然增加了数十倍,会不会太多了?殿下别误会,老夫的意思是……总觉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张安世笑了,道:“我大明百官,这么多像杨公这样的人,靠着微薄的官俸度日,若遇到丧心病狂的赃官污吏便罢,遇到像杨公这样的老实人……”

胡广下意识地张口道:“杨公可不老实,他精明着……噢,噢,你继续说。”

张安世嘴角带笑,道:“若遇到杨公这样老实的,堂堂从一品,却不过是得七八十石粮度日,你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杨公好歹还是从一品!胡公,你想想那些五品、六品、七品八品九品……杨公尚且如此,他们还能活吗?这不是逼良为娼吗?反正这事,我张安世是看不过去的,反正我张安世已臭名昭著了,这事儿……我张安世来办,杨公若是心里不踏实,可本王见这么多的杨公,分明奉公守法,却要艰难度日,这才心里不踏实呢。”

胡广小鸡啄米的点头:“对对对,杨公不能受委屈了。殿下是好人。”

张安世道:“我是将心比心,也谈不上什么好人坏人,只是心善,见不得人受委屈罢了。”

胡广几乎要垂泪:“杨公若知殿下这样关心他,不知多高兴呢。”

时候不早了,张安世回值房去,他得在文渊阁里头,交办一些事,方才去筹措新部堂的事宜。

胡广没有和张安世一同回去,而是稍待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回了文渊阁。

恰巧这时,杨荣刚刚喝完了一盏茶出来,与胡广撞了个正着,杨荣道:“胡公……方才怎的不见你踪影?”

胡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道:“近来肠胃不好,出去走一走,消消食,恰好……遇到了宋王殿下,和他寒暄了几句。”

“寒暄?”杨荣似笑非笑地看着胡广,胡广是老实人,不会骗他。

胡广则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杨荣道:“寒暄了什么?”

胡广道:“谈到了你!”

杨荣:“……”

…………

栖霞内外,此时又开始振奋起来。

新的部堂,就意味着又有一大批人,将有任用。

大量的空缺,势必带来大量人水涨船高。

这个铁道部,下设十三司,还有各种衙门,甚至还包括了护卫和巡检,乃至于连学堂,都要筹建。

这也意味着,又有许多人,要实现阶层的跃升了。

跟着张安世办这新政,是最有奔头的,一条咸鱼只要安分守己,也能翻身。

多少曾经的小小文吏,如今摇身一变,非但有了官身,更是有人为政一方,光宗耀祖。

尤其是铁路司这边,这新部堂,主要涉及的还是铁路方面的业务,势必宋王殿下,要从直隶的铁路司里抽调骨干。

这就如当初汉高祖和本朝太祖高皇帝打天下时一样,天下的人这样多,可汉高祖打天下的时候,功臣名将多出于小小的一个沛县。

当时秦王朝的郡县这样的多,区区一个沛县,却出了无数猛将名臣,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沛县之人突然基因突变。

这自是因为,很多时候,你跟对了一个人,而后……这个人带着大家水涨船高,此人给你许多的机会,给了你施展才能的平台,且通过这些平台,不断的打磨你,使你变成有用的人才,最终如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这样的人,方才可以大放异彩。

也如太祖高皇帝一般,明初的名臣和猛将,多出于淮西一样。

现如今,几乎整个直隶的骨干,除了最早一批如高祥人等,其余的骨干,则多出自官校学堂或是算学学堂以及武备学堂等。

现今,大家已隐隐感觉到,宋王殿下,又要点将了。

各大学堂,接受的,乃是新政之后的教育体系,就如那些儒生一般,因为受此教育的缘故,再加上他们本就受了新政的恩惠,因而,对于推行新政,各大学堂毕业的文武吏们,对推行新政,都颇为狂热。

对他们而言,开拓新政,建功立业,宛如自己肩负的使命一般。

尤其是对于旧有官吏,他们大多显出不屑。

此番的新部堂,其实市井之中已开始出现了小册子,灌输的是要借新部堂,制衡旧有的官吏,算是要准备打一个翻身仗。

正因如此,不少年轻的文武吏们,竟都有极大的热情,只恨不得自己能调至新部堂之中,虽说到时可能要背井离乡,远离繁华的直隶,可即便是去贫瘠之处,若能建功立业,且能打击这些旧有的官吏,也不知是多少人的平生所愿。

张安世素来是个行动派,于是数日之后,张安世便召人至新成立的部堂,而后宣读了陛下的旨意,紧接着便开始招募和调度人手了。

这可是让许多学子乐开了,三大学堂,以及其他诸学堂,今年的毕业生,至少需要抽调四成,直接进入新部堂以及下设的铁路司以及诸衙。

直隶铁路司,也开始调拨骨干。

除此之外,直隶各府县,也需抽调一些人手。

再就是募工了,无论是匠人,还是劳力,有多少要多少。

大抵交代了一些之后,张安世便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大家各行其是便是了。

倒是朱瞻基很是不解。

他等众人走尽了,方才道:“阿舅,这么大的事,就只交代几句吗?”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瞻基的意思,笑着道:“若是事无巨细都要去管,那阿舅现在只怕早已活不成了,总要信得过大家才好。对了,铁道都指挥使司,我打算教张軏来任这都指挥使,你怎么看?”

“张軏?”朱瞻基皱起眉头,沉吟道:“张軏在模范营,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张安世摇头:“瞻基啊,看来,你还是太年轻了,依旧还不明白这里头的玄妙,你真以为……这铁路司是来护路的?”

朱瞻基一愣,更不明白了,于是愣愣地道:“不是吗?”

张安世笑道:“你错了,这是用来李代桃僵的。”

朱瞻基:“……”

张安世看着不明所以的朱瞻基,便道:“铁道部的本质,就是一个新的朝廷,而且是一个可以将触角伸向天下府县的小朝廷,是在废墟上,自行建起的一个建筑,表面上,你以为阿舅是要修铁路,可实际上,是围绕着这个铁路,建立一个可以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各府县的系统!”

“这就相当于……是让各省的铁路司,代职布政使司。用铁路司的护路卫队,取代未来遍布天下的卫所。用铁路司下属的学堂,取代地方上的教育。用附属的医学院,去传播医学。用铁路的司法来对他们取而代之。而后,再以铁路为骨干,将天下相连起来,不但互通有无,且还可快速的流通,最终达到天下改弦更张的目的。”

朱瞻基此时算是明白了。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这里头的每一件事,咱们舅甥二人,都要正儿八经的去办,铁路司的人员,官俸,行政能力,都要严格。铁道都指挥使司,就照着模范营的方式来操练,至少……也该是轻装的模范营,务求训练有素,这各卫的铁道官军,才可取代诸卫。”

“还有医学院,学堂,按察司、刑司、以上种种,是要向天下的军民百姓,做一个表率,要教天下人要评判,到底是地方三司呢,还是各省的铁路司对他们更为有利。”

朱瞻基眼眸微亮,略带兴奋地道:“阿舅……原来是暗度陈仓。”

张安世却是摇着头道:“谈不上暗度陈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再不改,迟早要生乱了。瞻基啊,阿舅一切都是为了你。”

说着,他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而后突的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噢,对啦,你这个侍郎,只怕……得辛劳一些。”

朱瞻基立即道:“阿舅有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了。”

张安世道:“眼下铁路开修,首先要联通的就是江西,江西乃是江南之枢纽,最是紧要。只是此地,文风鼎盛,可文风鼎盛,却也意味着……此地顽固守旧者甚多。当初,陛下在此修建铁路,就闹出不少的事来,即便陛下大加杀戮,可杀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才又道:“此番,这铁路又要开修,而江西铁路司的大使……只怕你这个侍郎,需要兼任,你来开这个先河。”

朱瞻基一听,顿时磨刀霍霍:“阿舅,我能成吗?”

张安世道:“这个铁路司的大使,权力可不小,下辖铁路沿岸的民政、军政、刑狱、教育、财税,可以说……一言九鼎,此番去,你的担子可不轻。”

朱瞻基脸上更多了几分神色,眉飞色舞地道:“这个……阿舅放心便是啦。”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除此之外,去了江西,我有一些事,请你去办。”

朱瞻基看着张安世此时笑嘻嘻的样子,顿时……又生出了熟悉的感觉。

…………

文楼。

朱棣正背着手,立于御桌跟前,眼睛时不时地瞥向案牍上张安世上的一道奏疏。

半响后,他苦笑摇头。

一旁随伺的亦失哈也赔笑。

于是朱棣瞥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亦失哈立即板起脸道:“奴婢……没笑什么?”

朱棣却不打算放过他,于是继续道:“你没笑什么为何要笑?”

亦失哈立即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怜巴巴地道:“奴婢见陛下笑,所以……”

朱棣顿时一脸无语的样子,道:“你以为朕是在笑?朕这是苦笑,朕这是想哭!”

亦失哈:“……”

朱棣摇摇头道:“每年调拨铁道部五千万两纹银,这边又要增加官俸,草拟出来的预算,只怕每年也要四五百万两。这是敲骨吸髓啊。”

说着这话,朱棣感觉心里越发的肉疼。

亦失哈自是了解朱棣对银子是何等的热衷,于是劝道:“陛下……这银子没了,再挣就是了。”

朱棣苦笑道:“银子哪里有这么好挣?再好挣,也经不住这样的。”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才无奈地又道:“可不又不成,张卿有一点是对的,要永绝后患,将这些人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钉上!”

说着这话的时候,朱棣的眼眸掠过一抹狠色。

亦失哈却是不敢回应了。

朱棣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像是做了一项重大的决定,接着便又苦笑道:“奏疏……准了,银子……就当………朕这些年的银子都白攒了吧,哎,一年近六千万两,十年就是六亿,一百年……除此之外,朕还要下西洋,还有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和子侄们,在海外,隔三差五来借银子……”

亦失哈又觉得自己找回声音了,便道:“陛下乃是天子,自然天下人都仰仗着陛下。”

朱棣叨叨道:“朕是知晓轻重的,朕只是心疼银子罢了,好不容易才攒下来……”

他继续摇头,继续肉疼。

岁末。

庞大的船队,自松江口出发,随着季风,一路沿着航线抵达欧洲,足足去了八个月。

此番之所以如此顺利,却是因为……郑和早已开辟出了航道,且船队并没有在沿途进行较长时间的逗留,而是在一路补给之后,继续扬帆。

可即便如此,这个速度,还是让郑和大为不满。

此时,郑和正坐在最大的一艘旗舰的船舱之中。

他皱着眉,嫌弃地看一眼一旁的丘松。

丘松没有察觉到一向和颜悦色的郑公公所流露出来的心思,而是道:“这就是欧洲?我瞧大哥……说的欧洲,也不过如此……此前还以为需要一两年功夫,才能抵达这天涯海角呢,谁晓得……竟只用了八个月。”

他絮絮叨叨,有时自言自语。

郑和只得又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他实在被絮叨得烦了。

谁能想到,在陆地上沉默寡言的小丘将军,登上了船,就成了好奇宝宝呢?

或许是因为……海上本就寂寞吧。

郑和只好道:“蒙古国主窝阔台在位的时候,咱听人言,这欧洲的教宗,曾派使臣带着书信,前往和林……噢,现在几乎已经无和林了,那地方,在我大明官军的征讨之下,几乎已成废墟。此地在草原的深处,这教宗的使者,费了七个月,才抵达和林,这样算下来,咱还是多费了一个月。这其一,自是因为船队需要等待季风,其二……还是航线的问题。其三,则是咱们的人马太多的缘故……”

丘松却是一脸遗憾地道:“可惜大哥没来,大哥成日只窝在京城,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么黑的人,他也没见过,真是吓人的很,如黑炭一般,郑公公,你说……这些黑炭一般的人,火药对他们有用吗?”

郑和:“……”

郑和再次感到头痛。

用力地深吸一口气,郑和才道:“前头有一处港湾,可以暂时补给……到时丘将军可以下船,散散心,不然在船上闷得慌……会闷出病来的。”

丘松却摇着头道:“不下去,俺喜欢上船上,你瞧,多舒服啊!”

郑和又忍不住叹息,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却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却是二蛋和驴球来了。

抵达欧洲不远之后,二蛋便请求船队给予一艘快船,火速先行去罗马,面见教宗。

如今,他往返了一趟,匆匆又与船队接应上。

登上了旗舰,二蛋便兴冲冲地入舱行了礼。

“郑公公,丘将军,我带来了教宗陛下的书信。”

郑和看一眼丘松。

丘松依旧呆着不动,脸色不变,显然对此无甚兴趣。

于是郑和只好伸手接过了书信,却抬头看二蛋道:“你那主人怎么说?”

二蛋“教宗对你们表示欢迎,并且愿意,提供一些补给,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望你们能够信守约定……关于那些该死的威尼斯人……当然,若是您不介意的话,热那亚城邦……也与威尼斯人一样,亵渎教宗……只要大明能够信守约定,那么……教宗陛下,愿意予以丰厚的馈赠。”

这时,丘松才来了兴趣,眼眸一抬,看着二蛋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啥……啥……热那亚……”

二蛋笑吟吟地道:“他们和威尼斯人一样,都是一群亵渎者,是一群毫无道德商人,他们以放贷为生……对任何道德都不屑于顾……”

二蛋咒骂着,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厌恶之色。

丘松却有点回过味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你这说的,难道不是俺大哥吗?”

二蛋有点发懵。

他看了一眼丘松,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郑和的身上。

这一路行来,二蛋不是没有接触过丘松。

不过丘松在二蛋看来,属于那种不可接触的对象,反而是郑和,是可以好好沟通的。

他甚至无法理解,这大明朝,居然会派丘松这么一个看上去没头脑的人任这一次船队的副使,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细细论来,这对二蛋而言,也未必没有好处,明人不通晓权诈,正好可以完成教宗的祸水东引之策。

于是他笑了笑道:“我们已经预备了十几位忠诚的引水员,威尼斯地区的水域复杂,他们对于水文的情况,了如指掌。除此之外,在西西里的港口,我们也准备好了补给,教宗希望,水师能够迅速发动攻击。”

郑和皱眉,在他看来,船队航行八个月,已是疲惫。这个时候,催促船队立即去与那威尼斯人交战,�这分明是别有用心。

何况那威尼斯人的情况,他已有所了解,此国别看小,却是从事了数百年的商业,如今……拥有的船只竟有数万之多。

虽然多是小船,不过威尼斯的战舰和海军规模,却是不小的,早已在这欧洲称雄多年。

再加上,此国数百年的财富积累,可谓是巨富者无数,且拥有相当规模的佣兵,供他们驱使。

有钱,有船,有人。

作为船队的统帅,郑和希望能够谨慎一些,先探知虚实,找到对方的弱点。

至于这教宗,也需小心地防备。

郑和踟蹰着,还未开口。

丘松却道:“既如此,那么我们这便往那威尼斯,先取了威尼斯再说。”

二蛋一愣。

他本意是……攻击威尼斯。

而取威尼斯,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威尼斯乃是一座坚城,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他们建立了强大的防卫措施,再加上许多的守军,这是一座根本不可能从海路攻破的城市。

当然,对于二蛋而言,丘松说什么,其实并不要紧,只要丘松愿意进攻,那么一切就都可好起来。

二蛋大喜,立即道:“那么,我将预祝将军能够成功。”

丘松道:“不要忘记了,你们许诺的馈赠!”

“这是当然。”二蛋微笑着道。

丘松却是板起脸来:“俺是认真的,不要以为俺在说笑。”

二蛋收起笑意:“这是当然。”

二蛋退了出去。

郑和却皱眉起来:“丘将军,这样是否有些鲁莽?”

丘松道:“大哥交代过,要立即进攻,不得迟疑。”

郑和却疑虑重重:“咱所虑者,乃那教宗,他们如此热心的希望我们与威尼斯人交战,只怕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意。”

丘松道:“可大哥交代了,要立即进攻!”

郑和道:“咱在和你说教宗的意图……”

“大哥交代……”

郑和一脸疲惫,他心很累,船队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还要对上面前这个怎么也说不通的。

于是叹道:“既如此,那么……果断行动吧!”

…………

一队水师,开始渐渐地脱离了船队。

水师的人马,虽是与下西洋的船队同行,可彼此之间,互不统属,载有三千模范营校尉,同时还有三千余大明水师组成的舰队,尽归丘松节制。

为了今日,他们在水寨里,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反复操练。

此后,航行了八个月,抵达于此。

数艘包裹了铁甲的舰船,与数十艘快船,如今已开始朝着既定的航线而去了。

至于下西洋的船队,则尾随其后,随时进行策应。

这数万人规模的船队,一分为二,首尾相接。

地中海的风浪并不大,相比于那汪洋大海,此处犹如内湖一般,从现在开始,丘松下令,舰船上所有人员的给养开始增加。

底仓里,那些封存的牛肉罐头和蔬果罐头,也统统都开始取出,让人尽情食用。

而与舰队同行的,除了十数个引水员之外,还有二蛋和驴球二人也与之同行。

“真没有想到,居然一切都成功了。”驴球不由得发出兴奋的感慨,他用的乃是拉丁语,尽力防止隔墙有耳。

二蛋的嘴角蓄着笑,他显然对于现在的结果,十分满意:“是的,这大明的海军十分强大,看来……是可以重创威尼斯人。”

驴球道:“希望能够重创吧……教宗是否做好了准备?”

“是的,他已经开始召集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各邦的骑士了,教宗国的采邑骑士们也将征辟,除此之外,还有瑞士的佣兵……”

驴球道:“教宗有什么打算?”

“如果威尼斯的海军失败,那么,在这些大明舰队的威胁之下,我们会有人前往威尼斯,威尼斯那些商人,为了保全自己的财产,一定会迫于无奈,不得不请我们去协助他们抵御大明的舰队。当然……他们也要付出代价……”

驴球微笑道:“当有人掉进海里的时候,为了不使自己淹死,任何苛刻的条款,他们都会答应,是吗?”

二蛋点头:“如果威尼斯胜利,那么……这些大明的船队,他们历经了八个月抵达这里,在遭受重创的情况之下,教宗就可以以补给和援助的方式,对他们提出要求。如有必要……甚至我们可以假意让他们停泊补给,而后袭击他们。”

驴球皱眉:“这样是否会撕毁我们与他们缔结的协议……”

二蛋道:“这是主的安排……”

驴球似乎从这句话中,得到了某些宽慰,因而表现的轻松起来,抿着嘴,耸耸肩。

“不过……”二蛋从容道:“如果明军胜利,而且还得知,教宗开始号召欧洲的骑士们援助威尼斯人,抵御大明的海军,我们要做好准备。”

驴球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要做好被上帝召唤的打算?”

二蛋轻皱眉头道:“是的。”

驴球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对他们而言,其实明军是胜是败,其实都没有多少意义,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的预案,唯一令他们惊诧的,其实也不过是,明军为何会这样的愚蠢,轻松的掉进他们的陷阱。

可无论如何,他们是成功的,无论最终的结局如何,胜利的都是教宗。

威尼斯的商人,还有这些明军,无一例外,都是失败者。

驴球不由感慨道:“可惜我们可能无法看到,威尼斯的商人们,又要重归主的怀抱了。”

二蛋却没有做声。

半个月之后。

舰队突然抵达了某处海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舰队。

这里的海面,居然出奇的平静。

虽有许多中小型的商船往来,而且远远与舰队避开,而舰队似乎也没有攻击这些小船的兴趣。

不过……二蛋却在不断地用快船,与陆地进行联络。

他所得知的消息是,突然鲁莽地闯入了地中海,显然,威尼斯人已经得知了消息了。

而且威尼斯人显然也已意识到,这一支远道而来的舰队,此次是具有攻击性的。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欧洲许多的城市。

而随之而来的,除了开始加强防卫之外,威尼斯人也在附近的海域,开始集结他们的舰队,当然,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在广袤的地中海与大明的舰队进行决战。

而是希望能够引诱大明的舰队攻击威尼斯的海防,与此同时,威尼斯舰队则在后伏击大明舰队。

这也是为何,大明舰队一路能够顺利的原因。

除此之外,威尼斯人还玩弄了一个招。

他们大肆的宣扬大明水师的强大,使得许多人开始人心惶惶。

而人心惶惶的结果……恰恰让威尼斯人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在恐慌之下,居然有许多人,开始携带自己的财富,疯狂地涌入威尼斯。

这其实也可理解。

此时,欧洲绝大多数人,还在乡间,甚至包括了不少的商人,乡间的小贵族,是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谁也无法预料,一群异教徒突然闯入,会导致什么后果。

可威尼斯城不同。

这是一座欧洲历史上,少有他的坚城。

这座承载着半个欧洲财富的巨大城市,数百年来,都不曾被人攻破,威尼斯商人们之所以敢于将自己的财富,储藏于此,也正是因为……威尼斯城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

因而,威尼斯非但没有因为这个可怕消息,而导致财富的外流。反而使源源不断的财富,随着来此避难的小贵族、商人到来。

至于二蛋所搜集到的情报,却只是有选择性的向丘松报告。

当然,丘松似乎对此,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有时甚至没有听下去的耐心。

以至于此次随来的副将刘涛不由有些担心。

“将军,即将要进攻了,三个时辰之后,可以抵达战场。”

丘松听罢,肃然着脸色道:“再检查一次火药库,所有的武器,要重新检视一遍,让将士们歇一歇,好随时发起攻击。”

刘涛却是欲言又止。

丘松看他一眼道:“你还想说啥?”

刘涛苦笑道:“将军,卑下以为……我们是否有些鲁莽……”

丘松听罢,居然哈哈笑起来。

刘涛皱眉:“卑下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加强对这里的了解,尤其是要摸清对方的部署以及海防,还有……”

丘松却道:“那你说,让俺大哥来此,咱们能胜吗?”

刘涛乃水师学堂出身,自是对张安世再崇敬不过了,当即便道:“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在此,当然……可以成功,殿下他神机妙算……”

“你既知俺大哥神机妙算,那么就不该有所怀疑。”

“啊……这……”

丘松道:“俺二哥朱勇,虽然莽是莽了点,但其实心也挺细,有大将之风。俺三哥张軏,性子很稳重,做事面面俱到。除此之外,水师和模范营之中,还有不少的军将,譬如顾兴祖那个小子,他人最聪明,大哥尝夸他有周瑜之才。可你想过没有,为何大哥偏偏选中了俺?”

刘涛一愣。

丘松接着道:“别以为俺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顾虑俺只晓得打仗,其他的全然不顾,只一味猛打猛冲,可你们知道,俺大哥不知道吗?他既让俺来,这就说明,大哥早已料定,此战,只要猛打猛冲即可,不能有任何的顾虑,也不必去瞎折腾什么情报的搜集,什么鸟三十六计,亦或者……如何知己知彼。”

刘涛听到此,居然有点懵,他竟觉得有一些道理。

“既然如此,那还想个鸟,吃饱喝足,三个时辰之后,随俺进攻,踏平这鸟威尼斯!其余的……统统可以不顾。”丘松道:“给俺用最猛的炸药,传令全军上下,照着当初在松江口操练时那样,狠狠地打。”

刘涛肃然:“喏。”

丘松叉手,随即露出了愉悦的样子。

熬了八个月,该是猛虎出笼的时候了。

…………

三个时辰后。

突然之间,海岸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舰队的出现,很快令岸上的守军们升腾起了烟雾,敲响了钟声。

这是戒备的信号。

显然,威尼斯的守军,也万万没有想到,大明的舰队会如此的鲁莽,说进攻就进攻,居然也不侦查附近是否有威尼斯的海军,摸清威尼斯的城防。

而无论如何,显然整个威尼斯,并未混乱,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似乎对许多人而言,这并没有遭受任何的影响。

可紧接着……一艘艘的舰船,开始有人推出了船上的火炮,有人撕扯下了炮衣。

紧接其后。

战舰猛地开始颤抖。

剧烈的颤抖之下,火炮开始轰鸣。

欧洲人并非没有见识火炮。

甚至可以说,自从蒙古西征将火药带来了欧洲之后,整个欧洲的火炮发展,极为迅速。

可这犹如雷霆一般的火炮轰鸣,却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更可怕的是……这火炮不是一个个铁球,而是开弹。

落弹之后,炮弹炸开,骤然之间……火光四起。

在铁甲舰上,因为船身的牢固,所装载的数管巨型火炮此时已开始装载好了炮弹。

而后……

整艘铁甲舰竟也开始颤抖起来。

巨大的轰鸣声,迅速将其他的炮声一下子覆盖。

那巨大的炮弹径直砸入坚固的水闸,而后,那水闸轰然倒塌,随着巨大炮弹的爆炸,瞬间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火油弹,炸弹,还有破城专用的巨型炮弹如漫天火雨一般遮云蔽日。

海平面上,弥漫起的硝烟,以及岸上熊熊的火光,还有一处处城墙垮塌碎石瓦砾,骤然之间,使此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这一座几乎与大海连为一体的城市,是万万没有想到,修筑了上百年的城墙,以及不断修筑的海防工事,在这炮击之下,居然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甚至他们准备好的火炮,根本无法攻击到海上的巨舰,便已葬于火海。

与此同时,一艘艘登陆所用的舟艇开始从巨舰上放下。

沿着绳梯,模范营校尉们全副武装,开始进入舟艇。

他们随着海水的潮汐,开始慢悠悠的冲上海滩。

这火炮的惊雷响动,足足经过了半个时辰。

威尼斯人显然也无法想象,这个世上,居然可将火炮运上舰船,而且一艘船,竟可装载数十火炮。

更无法想象,这火炮的威力,竟比他们所认识的火炮,威力要大十倍、百倍。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艘舟艇承载着三十多校尉,冲上了沙滩。

他们迅速开始集结,只是……他们所见之处,根本不见抵抗的敌人,这海岸上,放眼看去,尽是断臂残肢,还有那垮塌下来的碎石和瓦砾。

越来越多的舟艇密密麻麻地冲上了海滩,他们犹如被方吸引的蚂蚁一般,迅速的汇聚成了洪流。

而在船上。

二蛋和驴球窒息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眺望着,已经集结起来,开始攻入威尼斯内城的明军。此时……他们目力所及,也只能看到眼前不过是黑乎乎的一片。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一切……竟不过是转瞬之间,而那威尼斯引以为傲的海防,竟如纸糊一般。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祈祷吧。”二蛋闭上眼睛,开始在身上画起了十字。

驴球已心乱如麻,道:“我们……我们是否……是中了他们的奸计……如果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威尼斯的话,那么……我们的计划,就全部都落空了。”

二蛋道:“祈祷,这个时候,万能的……”

此时,又一声轰鸣传出,二人在甲板上,只觉得巨舰在颤抖。

这巨大的声音,早将二蛋之后的话所淹没。

很快,目力所及之处,船上的人,已可以看到威尼斯内城开始起火了。

似乎开始出现了小规模的战斗。

是的,确实只是小规模的战斗。

几乎猝不及防的威尼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大量的杀伤之后,迅速的士气跌落到了低谷。

即便还有一群勇敢的人,想要组织起防御的时候,其实以及来不及了,因为模范营的登陆极为迅速。

这模范营在松江口,足足数月的操练,只操练的一件事,便是配合舰队,进行步炮协同。

所以即便舰上的火炮依旧在轰鸣,可模范营的步卒似乎与之有默契一般,依旧可以顺利的发起进攻。

第528章 搞钱

一场鏖战,更准确的来说,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鏖战。

一切太快了,快到了根本没有给守军们一丁点的时间,当杀入了内城,大量的模范营校尉在炮火轰鸣进入威尼斯城时,一切都已结束。

很快……

还处于震惊之中的二蛋和驴球,却被人叫了去。

“请二位赶紧去见丘将军。”

二蛋和驴球对视了一眼。

他们沉默无言。

可来人却催促道:“请速去,丘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

当即,二蛋和驴球,这才万般不情愿的前往丘松的船舱。

他们此刻,还是震惊的。

因为一切都落空了。

他们想到了许多的可能性。

比如明军惨胜,又如明军铩羽而归。

又或者两败俱伤。

哪怕是明军能够攻破威尼斯城,可威尼斯乃是欧洲最坚固的城市之一,他们也认为,这至少需要数月的围城才有可能。

而在这数个月的时间之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利用教宗的影响,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得到他们想要的。

可只短短几个时辰时间,炮火便骤然停歇了。

一切……归于平静。

一艘艘舰船,依旧还停泊在海上。

那威尼斯城,虽还有许多的硝烟,可生出来的火焰,却已被人浇灭。

二蛋和驴球没来由的生出了恐惧。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好像是针对威尼斯人的一场天罚。

是的,天罚!

只可惜,发动天罚,落下漫天火雨的并非是全知全能,为他们所供奉和敬仰的神明,而是一群……原本被他们所利用的东方人。

二蛋只觉得自己的靴子格外的沉重,好像灌铅一样。

他已来不及去想象,接下来该如何补救了。

当二人惨白着脸,出现在了船舱的时候,却发现,这船舱之中,已出现了十几个穿着华丽衣衫的老人。

这些人无不露出惊慌之色,躬身站着,大气不敢出。

丘松却分明很是不耐烦,一见到了二蛋,立即道:“等你们多时了,快,给我译一译,他们说的是啥?”

二蛋和驴球相视苦笑。

可丘松的脸色不善,到了如今……似乎……

二蛋于是不得不与那为首之人交谈起来。

而后,二蛋对丘松道:“此人叫托马索·莫塞尼格,乃威尼斯的总督。他是代表威尼斯,向将军请求和平的。”

“是来乞降的?”丘松皱了皱眉头道。

二蛋道:“应该用和平更准确。”

丘松回头看一眼身后一个书佐。

这书佐很早就奉命,负责与二蛋和驴球进行沟通。因此,也学习到了一些拉丁文和法文。

当然……只是略懂一些简单的词汇,还没有到纯熟运用的地步,只可通过一些只言片语来进行判断。

这时,这书佐朝丘松点点头。

意思是二蛋的翻译,没有太大的出入。

丘松便道:“若是乞降,尚可接受,和平是啥,俺也不懂。”

二蛋只好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交流起来。

这托马索·莫塞尼格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终是点点头,又叽里呱啦了一番。

二蛋道:“将军,总督说,威尼斯已建立了七百年,在七百年前,从第一任总督开始……”

丘松顿时又不耐烦了,绷着脸道:“不要和俺说这些,俺不管它多少年。”

二蛋只好道:“那么将军希望询问什么呢?”

丘松想也不想就道:“银子……有没有?”

丘松是如此的直接,不过二蛋对于他的粗鲁,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那托马索·莫塞尼格便疯了似的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二蛋道:“他说没有。”

丘松生气地瞪大了眼睛,大怒道:“没有银子还乞什么降?”

“不过……有金子……他们愿意……赎回他们的城市。”

丘松还是不高兴,气呼呼地道:“赎回?为何要赎回?”

“赎金的意思……”

邱松道:“俺知道这是赎金的意思是,俺的意思是……城我攻下来了,这城里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为何还要他们钱赎回去?”

二蛋:“……”

顿了顿,二蛋努力地找着适当的话:“在欧洲……”

显然,邱松是不爱听的。

丘松打断他:“现在威尼斯是大明的疆土了,你们的规矩俺不懂,所以也别和俺谈这些规矩。俺只听俺大哥的规矩!”

二蛋只好又无奈地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开始嘀咕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露出了悲哀的表情,妄图讨价还价。

二蛋道:“总督的意思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威尼斯城内,可能发生剧烈的反抗,这对将军是不利的。”

丘松撇了撇嘴道:“那你告诉他,丘某人………唯恐他们不反。”

托马索·莫塞尼格在听了二蛋的转达之后,直接被干沉默了。

威尼斯从建邦开始,七百多年,随之商业的繁华,城邦开始壮大,一直以来,都是盛气凌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这威尼斯虽是城邦共和国,可实际上,如今的威尼斯,已进入了全盛时期。它的殖民地,已经遍布了地中海许多的沿岸区域了。

只是今日的战败,实在来的太突然,�实际上,丘松越是蛮横,反而加剧他的恐惧。

这群不速之客,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太重了。

托马索·莫塞尼格压低了声音,苦着脸,开始祈求起来。

二蛋随即道:“他希望将军能够仁慈一些,大家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最好能使双方都满意。”

丘松冷哼道:“俺是个粗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攻灭他们的,俺大哥有交代,人可以不杀,但是金银统统都要有,这个没得商量。”

二蛋已经不希望再在这上头纠缠下去了,只好苦笑一声,随后……与托马索·莫塞尼格洽谈了一番。

托马索·莫塞尼格的脸色越来越焦虑,他似乎接受了二蛋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嘀咕了几句。

而这一番话,却令二蛋露出了鄙夷之色。

二蛋随即对丘松道:“威尼斯确实有很多的金银,无论是公库,还是威尼斯银行,甚或者是……许多的商人家里,都有大量的黄金……还有将军急需的白银……只不过……不过……将军只怕很难找出来,当然……如果将军能够赦免总督以及他的家人的话,他可以为将军想办法……”

邱松眼眸微微一张,道:“他来为我们搜刮?”

二蛋无奈地道:“是的。”

丘松眯着眼,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托马索·莫塞尼格。

却是皱着眉头嘀咕道:“这莫不是要使什么诡计?”

二蛋想了想道:“可能是真的,他们是商人……即便身为总督,其实也是商人罢了,他们是欧洲最狡诈的人,为了自己的财产,他们会不惜出卖和背叛任何人,甚至包括了他们的亲人和朋友。”

丘松盯着二蛋道:“伱咋知道?”

二蛋道:“在欧洲,只有像我们这样虔诚的人,才具有道德感,这些威尼斯的异教徒,全无信义可言。”

丘松则是淡淡地道:“让他拿出一个方法来,怎么样将这金银搜干净的办法。”

二蛋于是又和托马索·莫塞尼格嘀咕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则是露出了痛苦却又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最终,这托马索·莫塞尼格居然当真拿出了一个方案。

第一步,是先要求城中的所有人,缴纳自己的赎金,同时封存公库和银行的金库。

等到大家都缴纳了赎金之后,再断绝整个威尼斯的商路,将所有人困于城中,不允许他们与人进行粮食的交易。

之后,再抬高粮食的价格,抬高至十倍甚至百倍不等,以确保中等财富的人,为了活命,掏干净自己所有的财富。

将这高价的粮食卖上一段时间之后,再有针对性的对城中的富户进行搜查,并且欢迎人检举。

丘松直接听得目瞪口呆,还真是也给震惊到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总督,很有诚意了。

只是二蛋和驴球,却同时露出了鄙夷之色。

二蛋道:“将军现在知道……威尼斯人是如何擅长于才出卖他人了吧,他们……就是一群……”

丘松显然不喜听这话,顿时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怒容道:“你别骂人,他们只是爱钱而已,这有什么错的,俺大哥也一样。”

面对邱松不善的脸色,二蛋心里再是鄙视,也只好住口。

丘松这时吩咐道:“告诉他,如果事情能办成,我能确保他的家产可以保全,还保证他的性命。可若是到时俺发现,这城中还有人藏着金银,那么……定要抄了他的家。”

二蛋无奈地点点头,转身又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沟通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则看了邱松一眼,露出诚惶诚恐,又极是庆幸的样子,连忙点头。

丘松这才挥挥手道:“将此人押下去,教人看着他,让他先回城去,给俺好好的干。”

那托马索·莫塞尼格听了,如蒙大赦一般,随即告退而去。

二蛋此时心情沉重,却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惬意。

无论如何,对欧洲人而言,其实许多人早已将威尼斯人恨之入骨。

这种痛恨,是远远超出了丘松的理解范畴的。

于是二蛋又忍不住道:“将军,这些威尼斯人……都是一群……”

丘松却冷冷地盯着他,突然道:“接下来,该来谈一谈我们的问题了。”

二蛋:“……”

丘松道:“你说你们的什么教宗,会给大明船队丰厚的馈赠对不对?你看,我大明水师,不远万里,历经八个多月,期间遭遇了这样多的艰难困苦,你瞧瞧俺,俺这一路来,都瘦了二十斤,这可是俺养了十几年的肉,还有众将士……”

二蛋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他害怕丘松继续说下去,于是忙道:“我们会想办法的。”

丘松道:“俺知道你们有办法,不过俺就想问问,你们能拿多少金银……实话告诉你,倘若你们拿的少了,俺可不依,你不要以为俺危言耸听。你向那什么罗马城传送书信,用的都是我大明水师的快船,俺这快船,可是进过罗马的,现下,也大抵知晓那里的水文和城防,倘若你们敢骗俺,俺这便杀去罗马!”

丘松越说越激动,最后凶神恶煞地喝道:“你们别欺俺老实!”

二蛋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直冒。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驴球,也几乎要昏死过去。

人是他们带来的。

可哪里想到,对方好像强过了头。

当初之所以答应所谓的馈赠,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兑现。

毕竟他们预设的所有可能里头,无论是明军战败或者是惨胜,罗马都是摘桃子的那一个。

可现在……

现实往往超乎了想象。

丘松道:“怎么不说话啦?你方才不是很能说吗?”

二蛋努力地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才有气无力地道:“我……我会想办法。”

丘松冷着脸道:“我大明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要拿一些小恩小惠来敷衍,俺也算个讲道理的人,不过……你们别逼俺不讲道理。”

二蛋忙道:“是,是,是。”

此时,他已汗流浃背,一时之间,竟是六神无主,不知此时何去何从。

战?

对方的火炮之强,士卒之精,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和?

他们对威尼斯人的态度,如此凶狠,恨不得敲骨吸髓,不大出血是不可能的。

二蛋失魂落魄地与这驴球二人出了船舱。

二人面色都是焦灼。

到了现在,其实他们即便牺牲,显然也已成了千古罪人。

驴球犹豫了一下,对二蛋道:“我们是否立即向罗马通讯,请他们做好准备?”

二蛋则是摇了摇头,道:“您认为,罗马可以抵挡他们的进攻吗?”

驴球道:“是否可能……”

二蛋苦笑道:“我们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驴球沉默了,好半响,才郁郁地道:“难道真让这些异教徒,勒索我们?”

二蛋低垂着头,思索了一下,才道:“先向罗马通讯吧,之后再好好与这将军谈一谈。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住,脸上摆着苦笑,叹息着道:“这个丘将军,和威尼斯商人是一丘之貉,只怕……”

驴球也苦起了脸,几乎要落泪下来。

这群东方人下手之狠,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

“将军。”

一个书佐小心翼翼地进入船舱,开始嘀咕起来,将自己躲在一边,从驴球和二蛋交谈的内容悄悄禀告。

副将刘涛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冷,恼怒地道:“这些人……竟还敢辱骂将军,人是他们请我们来的,咱们披星戴月来,现在倒想反咬我们一口,将军……依我看,不如……索性杀入那罗马……”

丘松却是神色不变,甚至平静地道:“不必,大哥交代,俺们只要钱,他们给的钱只要足够,就没有必要动粗,动粗不是好汉,能挣银子的,才是好汉。”

刘涛:“……”

丘松看着刘涛脸上的不甘之色,倒是难得耐心地道:“俺也没办法,俺的心情和你一样,可大哥既然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俺们跑这么远来,不是来杀人的,而是……你瞧瞧俺大哥的锦囊吧。”

他居然掏出了一个锦囊来,递给刘涛。

刘涛一听乃是芜湖郡王殿下的锦囊,顿时露出肃然之色。

当即双手接过,将这锦囊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丝绸来。

丝绸缓缓打开,竟是三个字。

钱,钱,钱!

刘涛:“……”

真是够简单,够粗暴!

丘松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大哥唯恐俺不听话,教我将这锦囊时刻佩戴在身上,好时时刻刻地提醒俺,其他的都不紧要,搞钱要紧。”

刘涛只好道:“卑下明白了。”

丘松便交代道:“金子、银子,哪怕是铜……咱们都要。明日,你率一支人马,给我往那热亚那。那里也有许多的金银,至于那罗马,就不要节外生枝了。他们的路数,早已被大哥摸清楚了,总会想办法满足俺们的。”

“卑下明白。”

这托马索·莫塞尼格总督的效率很高。

不得不说,在搞钱这一块,商人世家出身的这位总督,显然是专业的。

第一步采用赎金的方法,其实就是先榨干所有穷人的口袋,至于第二步,则是借用高价的粮食,榨干所有颇有一些财富的小商人。

接下来,才是针对那些大商人,而这些大商人和巨富,恰恰是最显眼的。

当然,能这样做,也和威尼斯发达的商业有巨大的关系。

威尼斯七百年来,几乎没有外患,正因如此,所以才成为所有商人们的聚集地,大量的财富,都储存于此。

而两百多年前就成立的威尼斯银行,也吸引了许多的资金。

威尼斯商人是一群奇怪的群体,他们不但通过贸易以及战争来赚取暴利,与此同时,他们真正的财富来源,也源自于为欧洲的贵族们,经营他们的财富。

因而……这威尼斯商人,也有包税人之称。

第529章 搜刮殆尽

威尼斯人能以区区一个城市而屹立七百年不倒,甚至一度有了可以与罗马的教宗分庭抗礼的实力,绝不只是商业这样简单。

可以说,罗马若说是整个欧洲贵族们的合法性来源的话。

那么威尼斯,则是整个欧洲贵族们的钱袋子。

贵族们因为宗教和战争的影响,对于领地内的税赋征收并不专业。

毕竟,此时的欧洲,并没有诞生专业的文官体系,整个欧洲除了罗马征收所谓的什一税之类的宗教税之外,而贵族的税赋,则大多以包税的形式,委托给了威尼斯的商人。

如果说欧洲的军民百姓要纳税的话,基本上……一份是上缴给罗马的教宗。另一份,则是通过威尼斯商人们,通过包税的形式,落入贵族和威尼斯包税人的口袋。

这种包税形式往往是由王家司库同一个或多个承包人签约,承包人预先一次将税额交给国库,取得王家税收权,再向纳税人征收。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战争的频繁,使得许多贵族为了征战,税赋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因此,他们往往会选择向商人们进行借贷。

因此,除了包税、贸易以及殖民收益之外,威尼斯商人们……还有一项主要业务……放贷。

这个时代的欧洲,放贷利率之狠,绝不是开玩笑的,利率可谓高的可怕,而且因为宗教原因,欧洲寻常人是不被允许借贷,而借贷业务,几乎都被威尼斯商人这个异教徒群体所垄断。

不只如此,而且这些放贷业务,几乎是被威尼斯商人们精心包装出来的高利贷。

正因为如此,这威尼斯商人才会遭到全欧洲人的仇视,以至于一百多年之后,莎士比亚的剧本《威尼斯商人》一经演出,顿时能风靡欧洲。

这威尼斯城,某种意义,其实就相当于整个欧洲的税官、放高利贷者以及贸易商人以及殖民者。

作为总督的托马索·莫塞尼格,其实并没有多少权力,威尼斯城是由一群商人所建立的城邦,他虽名为总督,实际上只是商人中的代表而已。

因而,托马索·莫塞尼格唯一能做的,就是协助明军,他先要稳住大商人,同时开始收取赎金。

果然,在听闻明军只收取赎金之后,几乎所有的大商人们,都松了口气。

当然,这也是欧洲通行的做法,城市被人占领,上缴赎金是应该的,按照人头来征收,买下全城人的性命,对于大商人们而言,有利无害。

可能对于贫民而言,这是一笔大收入,可对于大商人而言,只是九牛一毛。

鉴于威尼斯掌握在大商人手里,所以大商人们格外的卖力,他们居然开始出面维持秩序,甚至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向城中的居民收取赎金了。这赎金当然是早一点收取了稳妥,毕竟这些外来者,拿捏不准,免得夜长梦多。

可以说,一切都十分顺利,几乎每一个街道,每一户人家,在商团的协助之下,甚至不需驻扎的明军出手,只凭商团的佣兵们,即将赎金很快的如数上缴上来。

可这样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威尼斯城内的分裂,贫民们被商人所逼迫,一贫如洗,自是怨恨。

商人们却对此不管不顾,当赎金一车车地送到了丘松的面前时,丘松喜不自胜。

“还是你们有办法。”丘松露出赞赏之色,乐呵呵地道:“俺本来以为还要抢呢。”

托马索·莫塞尼格看到邱松的笑容,紧绷面容终于松弛了一点点,悻悻然地道:“将军,这是我应该做的。”

丘松便道:“干的很好,接下来,要加紧!”

托马索·莫塞尼格得到了丘松的夸奖,居然也不禁笑了。

只是负责翻译的二蛋,面上对于托马索·莫塞尼格的鄙视之情,便越发的明显。

这不只源于出自罗马教廷的二蛋本身就对托马索·莫塞尼格这样的异教徒有着刻骨的仇恨。

除此之外,威尼斯商人的身份,也是二蛋所唾弃的对象!

更不必提,二蛋很清楚,托马索·莫塞尼格的行为,不只是卑躬屈膝,而是在出卖自己的同族了。

此时,托马索·莫塞尼格恭敬地道:“驻军已经断绝了商道,而接下来,就该售卖粮食了!将军请放心,我会安排好……”

丘松挥挥手道:“且去,要尽快。”

托马索·莫塞尼格匆匆而去。

二蛋皱着眉,忍不住对丘松道:“丘将军,您对这些商人是什么样的评价?”

丘松看了二蛋一眼,自也看到了二蛋脸上的鄙夷之色,他则是不以为然地道:“我不在乎。”

二蛋:“……”

他总觉得跟这位邱将军沟通是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看着二蛋复杂的表情,丘松神色淡淡地道:“这是你们的事,俺只要结果!”

顿了顿,邱松似想到一件事,猛地盯着二蛋道:“罗马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二蛋的心情,几乎是窒息的。他慢慢从对威尼斯人的刻苦仇恨之中走了出来,因为……他所要面对的,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实际上,现在的罗马,已经吵做了一团,是妥协还是死战,已到了喋喋不休的地步。

罗马所征收的什一税,让整个罗马城确实积攒了天量的财富,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拱手相让。

可明军的实力,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连威尼斯这样屹立了七百年的坚城,一夕之间便灰飞烟灭,谁能确保罗马的安全呢?

在邱松不耐烦的目光下,二蛋只好道:“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丘松挑眉看着他道:“你没有耍什么心眼吧?”

二蛋心头一跳,连忙摇头道:“没有……”

丘松却打断他,蛮横地道:“就算耍心眼也不怕。当然,如果你们想要出尔反尔,不践行自己的约定,不给这些‘馈赠’,那俺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面上,就索性给你们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之内,俺不攻罗马,教你们的教宗,有足够的时间召集人马,正好和俺决一死战。”

二蛋听罢,非但没有为之喜悦,反而心里更惊了。

只有他知道,他的后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当有一个敌人跟你说,我让你十个回合,那么这个人,要嘛是个傻瓜,要嘛就是一个你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而很明显,对方疑似是前者,可百分百,绝非也同时是后者。

二蛋的脸色僵了一瞬,又连忙稳住心神,勉强地撤出了一点点艰难的笑容道:“我会再修书信,前往罗马,请将军相信我,我一定会促成此事。”

二蛋如今已经华丽地摇身一变,成了议和派了。甚至他在修往罗马的许多书信,几乎都在不断地渲染明军的强大。因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欧洲人比他明白,眼下这一支舰队,是罗马招惹不起的存在,赶紧想办法筹钱为妙。

威尼斯城……粮食突然开始断绝。

此后,这座城市里,粮价开始高涨。

寻常的粮店,粮食早已销售一空,而眼下,这粮食已变成了总督府专营。

第一日,涨了七倍。第二日,涨到了十五倍。第三日,至四十五倍。

如此一来,第一日,大家还只是拿出所有的钱财,想办法购置粮食果腹。

可到了第二日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托马索·莫塞尼格不愧是伟大的商人之一,是威尼斯商人之中的翘楚。

因为到了第二日,贫民几乎已经没有办法购置粮食,而小商人们……其实是可以购粮维持的。

只是……对于小商人以及寻常的富户们而言,粮价这样的高涨,他们内心反而更为恐惧。

因为谁也不确定,明日粮价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因此,几乎所有人,第一个选择就是购粮,想尽一切办法地购粮。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拿出了所有的财富,购置粮食进行储存。

果然,粮价继续不断地攀升,不出数日,几乎所有的小商人和富户们的钱财,几乎告罄。

而大商人却几乎都在冷眼旁观,对他们而言,即便是粮食涨到了一百倍,一千倍,他们也不会因粮食而窘迫。

对他们而言,他们反而更在乎的是……平稳!

这一次抢粮的热潮,显然对他们而言,是不合时宜的。

直到……粮价突然开始恢复了供应时,所有的小商人们,几乎哀嚎起来。

倾家荡产,费了所有的财富数十上百倍的粮食。竟在一夜之间,突然开始下跌,同时开始大量供应。甚至,明军开始实施了一定的济贫法,那些饿了许多日子的贫民们,突然开始分发黑面包。虽然这黑面包每日每人不过勉强的两百克,却让所有的小商人们,一夜之间,家财灰飞烟灭。

整个威尼斯城都开始充斥着一种怨恨的情绪,被大商人们勒索赎金的贫民,饥馑的平民和匠人,失去了一切的小商人。

在这种怨声四起的情况之下,丘松带着卫队,抵达了总督府,而后,连夜与托马索·莫塞尼格进行了周密的布置之后,在次日清早,突然之间,大量的校尉开始出动,按着托马索·莫塞尼格提供的舆图,一夜之间,开始包围了一座座大商人的府邸。

威尼斯城里,开始出现了肃杀的气氛。

校尉们直接冲入府邸,开始搜抄。

与此同时,总督带着人,开始接受检举。

显然,这样的效果十分的好,此前因为大商人与平民、小商人甚至仆役们的矛盾已经积累。许多人对这些大商人早已是恨得牙痒痒,何况,若是有价值的情报,还可提供一定的赏金。

一时之间,那些私藏起来的金库和货物,被一个个发掘出来。

所有的大商人被请到了总督府,他们被要求立即提供自己的钱财的线索,只有将所有的金银全部奉上,才可保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若是不肯松口,被其他人检举出来,那么就是人财两空的局面。

他们是大商人,可不是寻常的小土财主。

土财主可以将自己的一罐子金银,偷偷找个庭院埋下。

可这样的大商人,他们的财富实在太多太多,不可能单凭一人,可以将这如金山银山一般的财富私藏的。

因而,必定需要雇佣人手,会有专门的人为他们提供出纳的服务,还会有某些忠实的奴仆,看管他们的库房。

这对于这些直呼上当的威尼斯大商人们而言,个个瑟瑟发抖。不得不说,托马索·莫塞尼格这一套很有效,可谓是专门为他的同胞们量身定制。

最终,明军要做的,就是将所有的金银开始封存,并且……将所有舰船的压舱石统统舍弃,甚至还要拆卸下许多的重物。随后,开始负责搬运金银上船。

这些金银,足足搬运了半个月,许多的人力,在校尉们的监督之下,川流不息的搬抬着沉重的货物,登上舰船。

而此时此刻,这一座屹立了七百年,通过借贷、包税和殖民,以及贸易的城市,在这一刻开始,彻底地空空如也。

不只是金子,甚至包括了所有的银饰,银子所制的餐具,这些银子,原本是出自于北非的贸易,以及希腊和捷克地区的银矿,还有相当一部分,则是源自于当时十字军在东方的掠夺所得。

丘松来不及高兴,二蛋和驴球却找上门来了。

为此,驴球专门回了一趟罗马,将威尼斯的情况进行了通报!

在激烈的争吵之后,最终,罗马做出了决定。

他带着消息,匆匆而来,见到了邱松,先朝丘松行了礼:“将军,我谨代表教宗,向您问候。”

邱松简单直接地道:“银子呢?”

驴球脸色僵了一下,而后深吸一口气,才道:“我们决心向将军馈赠……”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清单,交到了丘松的手里。

上头都是驴球用汉文翻译过的,丘松自然看得懂,只是一看这个数目,丘松便皱眉起来,甚是不满意地道:“你打发叫子吗?俺千里迢迢赶来,不避艰险,为你们冲锋陷阵,流血流汗,你们就出这点金银?”

驴球此时,已是汗流浃背,他显得惊惶不安。

邱松一脸怒容道:“你们这些金银,还不如俺在威尼斯这儿所得的十之一二呢!既然你们瞧俺们不起,那就没什么说的了,兵戎相见吧。”

驴球苦笑,他祈求道:“将军……我们是盟友……”

丘松勾唇冷笑,随即道:“拿这点金银,也敢说是盟友?若是这样说的话,那俺可不客气了。”

驴球:“……”

驴球与二蛋对视一眼,而后……驴球这才又深吸一口气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案。”

丘松依旧冷笑看他。

驴球的手又往兜里取出了一份清单,交给丘松道:“将军是否认为可行?”

丘松接过清单,低头看着,皱着眉。

其实他早知道,驴球一定是在玩样,丘松跟在张安世身边,这样的手段,他早就见过不知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这驴球所得到的授权,肯定不是第一份清单这样简单,这第一份清单,不过是试探而已!真正压箱底的,是丘松现在手上拿着的这一份。

都是他大哥玩剩下的!

丘松细细扫过清单后,只笑了笑道:“嗯….这个数目,也不是不可以….”

二蛋和驴球并没有露出丝毫轻松的表情,反是痛苦之色。

丘松接着道:“还有一事,大家既是同盟,那自然是自家人。这一家人当然不说两家话,这威尼斯倒是一个好地方,从现在起,我大明也就不客气,占着这风水宝地啦。只不过….俺们还是知晓规矩的,总是不免要请教宗帮个小忙,签个协议什么的…”

二蛋一听,心下猛地一惊,他立即明白,对方的算盘了。

这些人不只是想狠狠地劫掠和搜刮一番,而且早就做好了常驻的打算。而之所以攻击威尼斯,根本不是中了他们的所谓计谋,而是蓄谋已久。

这些人抢掠了所有威尼斯商人,是为了将这些威尼斯商人取而代之啊!

一下子的,所有的事都可以想通了。

欧洲之所以诞生威尼斯商人这个群体,恰恰是因为中世纪,身为一个教徒是不被准许借贷的,而没有一个稳固文官阶层的原因,贵族们又有包税的需求,再加上威尼斯本身就处于地中海的通衢之地,从这里可以辐射整个欧洲甚至包括了北非以及近东地区的海运,这才衍生出了今日的威尼斯城邦。

如今,威尼斯商人已被一网打尽,接下来,却是这些大明的商贾对其取而代之。

既如此,那么当初驱虎吞狼,试图消灭威尼斯商人的教廷,岂不是白干了吗?

而且,将来这些大明的商贾,可能更加的强大,甚至比威尼斯商人更加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念至此,二蛋和驴球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感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冷得他们浑身发抖。

第530章 破釜沉舟

不出数日,热亚那共和国已传来消息,副将所率舰队,已击破热亚那!

这一座同样是商人们所建立起来的城市,如今……自然而然,也已沦为大明之手。

与此同时,罗马发出了关于威尼斯与热亚那归属于大明的教令。

别看邱松对待二蛋和驴球的态度比较强硬,可得到罗马的承认,对于大明而言,还是颇为要紧的。

倒不是因为惧怕罗马,而是……大明想要取代威尼斯人和热亚那商人,更加顺畅地融入进整个欧洲,得到了罗马的授权和承认,会顺畅得多。

尤其是包税这样的权力。

不出数日,郑和的船队终于抵达了威尼斯。

丘松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急匆匆地到了郑和跟前,嚷嚷道:“郑公公,可算等到你来了,咱们的船不够了,需借用你的福船。”

郑和微笑道:“需要装载什么?”

“金银。”丘松直接干脆地道。

郑和:“……”

丘松的舰队,已算是庞大,这样庞大的舰队,居然……都装载不下,甚至还需借用郑和的舰船,这……

不过在短暂的商议之后,郑和与丘松总算是议定了一个计划。

郑和将带领船队,携带着金银返航。

而丘松则留下一支精锐水师驻留在威尼斯,与此同时,三千模范营将士也将在此卫戍。

郑和这次的回航还有一个任务。回航之后,下一次,将带来更大规模的船队,将运载更多的货物,以及大量的人员,尤其是商户人等,抵达威尼斯与热亚那,充实威尼斯和热亚那,还有威尼斯在北非和近东的殖民地的实力。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啊。”郑和忍不住感慨道:“竟有这样多的金银,这且不说了,这一片海域,四面都是大陆,中间却有一处大海,依靠舰船,可以迅速的抵达这些人口中所说的北非城市,既可抵埃及,又可至君士坦丁堡,还可至罗马,希腊,佛郎机,且又因为四面都是陆地,因此海中又无较大的风浪,这样得天独厚的所在,也难怪……区区一个威尼斯,便有六万搜大小的商船,倘若我大明有这般的内海,又何须修建什么运河?”

丘松挠挠头,他对于郑和的感慨,不甚了解,只是道:“郑公公,你的意思是,他们这样的地理,适合航海?”

“正是如此。”郑和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见地的,于是接着道:“我大明要出海,若不定制特殊的海船,是无法抵御风暴的。可这所谓的地中海,却四面都有陆地,所以就如内湖一般,寻常的海船,照样可以横穿此海,这里飓风和风暴稀少,而沿岸又有许多城市,这般的地方,必然是海运远远优于陆运!”

“假以时日,这些欧洲人,亦或者是那些北非人或者大食人,他们的造船术和航海术,势必不会在我大明之下,芜湖郡王殿下,倒也确实独具目光,教你拿下了这威尼斯。此地乃地中海上的明珠,只要占据此处,东可往那大食,北可至欧洲腹地,西可钳制罗马,南便可至北非,这便是扼守住了他们的咽喉之地,无论是军事和贸易,都是至关重要的所在。”

丘松露出了笑容,高兴地道:“其他的,俺也不懂,只晓得……听大哥的。以后教许多汉商来,卫戍兵马,教这威尼斯,将来成为我大明在欧洲和北非还有大食的贸易集散站。”

郑和微笑道:“若能如此,那么这威尼斯,当是我大明的新的酒泉和玉门关!有了此地,则大明与欧洲的贸易,就不担心断绝,而咱这下西洋的努力,也就不算白费了。”

在短暂的休整之后,郑和便带着船队,满载着金银,趁着季风的到来,扬帆而去。

而与此同时,威尼斯总督府依旧还在,丘松已经开始收拢所有威尼斯人的船只了。

这些船只,将来必不可少。

…………

二蛋和驴球,依旧还在威尼斯停留,他们作为罗马在此的联络人员,不得不继续与丘松继续周旋。

“听说,他们要将威尼斯改名。”

“改名?”二蛋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下意识地皱起眉。

可以说,自从明军攻下了威尼斯之后,这丘松每日都有一番折腾,折腾的项目也每日都不同,对此,二蛋其实已是习以为常了。

驴球道:“要将这里,改为伏波,而热亚那将改为镇海。”

“哎……”二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幽幽之色,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驴球看了一眼二蛋,安慰二蛋道:“不管怎么样,至少那些威尼斯商人……倒霉了,这对罗马并非是坏事。”

“不。”二蛋立即摇着头道:“我们虽然没有了威尼斯人的威胁,可现在这些人,比威尼斯人更加可怕。他们来此,并没有杀人,他们的一切手段,都是为了金银,既不宣扬仇恨,也不宣扬他们的神明,在他们看来,任何人都可以是敌人,也可以组建同盟,他们的外交之灵活,实在让人无法理喻。可恰恰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担心。”

驴球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顿了顿,才道:“上帝会保佑我们……”

二蛋的眉头却是皱的更深了,很明显,他对于驴球的祈祷,似乎并不乐观。

驴球想了想道:“上帝既然指引了他们来到这里,一定有祂的理由。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

二蛋一时对这话找不到反驳的言语,只隐隐担心着,于是只好点点头,而后无言。

…………

相比于欧洲,已到了寒冬腊月的大明,此时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铁道部的成立,大量的资金还是注入,紧接着,招募来的数十万人马,从士兵,到劳力,再到匠人,甚至有大夫,有教师,数不清的人,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了建设。

第一条往江西的铁路,已经开始修建。

这也使直隶的钢铁作坊,立即开始水涨船高,变得繁荣起来。

铁路终于开始进入了江西境内。

这铁路先从芜湖往池州,再进入饶州府,随后则一路朝着南昌府而去。

如此巨大的工程,所用的人力和物力可谓惊人。

无数的劳力,在匠人们带领之下,开始推进。

与此同时,江西铁路司大使朱瞻基早早进行了规划。

所规划的土地,直接下达强征令,所有的土地,都照市价给予一些补偿。

而铁路沿线一里的土地,也彻底收入铁路司管辖的范围,除了建设车站,也开始吸纳大量的商贾。

关于这一点,直隶早有经验,这个时代,但凡铁路修建,这样的干线,某种意义而言,就是一条财富的通道,方圆数里之地,都将大大的受益,而有了市集,有了货物流通之后,势必,这里也将吸纳附近的百姓来此定居。

来定居者,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铁路司的治下之民,与此前的府县没有了关系。

江西铁路司的大使乃当朝皇孙,这铁路开始出现了饶州府的时候,立即遭受了反弹。

可这样的反弹,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当地自然也滋生了一些民怨,可当沿着铁路干线的巡检司和一个百户所一驻扎,这些怨恨,似乎也就烟消云散了。

甚至因为劳力不足的缘故,铁路司在饶州府开始就近募工。

一听要募工……当地的百姓竟是风声鹤唳,不少的青壮,竟是连夜离乡。

宋王张安世,恰好在此时,抵达于此。

他也是听闻饶州的铁路开工,因而特意来了一趟。

在这临时的江西铁路司临时的住所里,眼看着朱瞻基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一件件的事。

等到他好不容易清闲了下来,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瞻基道:“怎么,这样劳心劳力吗?”

朱瞻基脸上带着几分疲倦,道:“在直隶修铁路的时候,什么都不需操心,有什么事,都可放任下头的人去干。可一进入了饶州,情形便大大不同了,事事都要盯紧,就怕有什么疏忽。”

张安世不禁一笑,随即道:“现在各铁路司都指着你这皇孙来淌着这河水过河呢,你辛苦是辛苦了一些,可积攒下来的这些经验,以后各铁路司就能用上了。”

朱瞻基苦笑道:“阿舅,你就不要冷嘲热讽了,眼下我可困难的很呢,阿舅可知……这边江西铁路司一募工,不少附近乡里的劳力,非但没有人来,反而跑了许多。”

张安世一愣,也觉得意外,于是好奇道:“这是为何?”

朱瞻基道:“不少人以为是从前官府的徭役呢,以往官府的徭役,不但自己要出钱粮,辛苦不少,还可能耽误农时,苦不堪言。”

张安世奇怪地道:“那为何不张贴布告,告诉大家,铁路司是给工钱的。”

朱瞻基摇头道:“办法其实都用了,可效果并不好。这布告贴出去,当地的寻常百姓里,有几个是识字的呢?他们也看不懂。可识字看得懂的人,却也不肯读给百姓们听。其实这些人,巴不得看铁路司的笑话呢!”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便道:“办法总是有的,实在不成,可以再等等,这路不是直隶,百姓们大多被禁锢在乡土之中,有的没有太大的见识,这也是情有可原,等慢慢有人在铁路司里尝到了甜头,自然便回有人争相依附了。”

朱瞻基却道:“可现在铁路开修,正是用人之际,哪里还等得了。”

张安世却笑了,看着朱瞻基,道:“瞻基啊,事情嘛,有的需要急着办,因为不办不成,不急也不成。可有的事,反而不能急,陛下恩准铁道部的意思,虽说是修铁路,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是要争人心!”

朱瞻基此时倒是静下心来,细细听着。

张安世接着道:“什么是人心呢?人心这等事,是急不来的。你现在只一心想要将百姓拉到工地上来修铁路,却殊不知……这是倒为因果了。若我是你啊,我就办好一件事。”

朱瞻基便定定地盯着张安世,道:“阿舅,你就别卖关子了。”

这时候,张安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道:“建城……”

“建城……”

张安世笑着道:“每一个过境了府县的车站,周遭的土地,可以利用起来,进行开发,建设新城,新城里头,要有许多的设施,譬如医馆,譬如学堂,譬如巡检司确保治安,甚至,要有义庄,甚至……还可以有戏院,有了这些,再吸引商贾们办一些市集,总而言之,一切是以惠民为主。”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一来,周遭的百姓有人重病,咱们想法子给他们看看。周遭若是有人子弟无所事事,也可对他们进行一些粗浅的教育。又如每夜,戏班子搭台,吹拉弹唱一番,当然,不要那种正经的吹拉弹唱,正经人谁听那些高雅的东西?你就需那些寻常在乡里之中卖艺的,雇请他们来,反正就是教大家乐呵乐呵。”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耐心的在这规划的车站上将这些骨架一个个搭起来,自然而然,会有人往这儿跑,久而久之,他们也就能耳濡目染了,到时……再钱雇请劳力,甚至,还可兴办一些小作坊,等将来铁路建成,这些人还可围绕着车站,装卸货物也好,还是做一些小买卖也罢,总之,就是要教咱们这车站附近的新城,与其他的地方不同。人只要群聚起来,人心也就有了,还怕没有劳力吗?”

朱瞻基听罢,露出了一丝不解,随即道:“阿舅,新城?这各府各县的车站……若都是新城,那旧城怎么办?”

张安世笑道:“那和铁路司有什么关系?这当地的知府和县令,倘若真有几分本事,能教他们所治之地清平,百姓能安居乐业,自然他们的旧城,是可维持的。又或者当地的士绅和世族,少欺压一些百姓,甚或真如他们平日所说的那样,是乐善好施,与民无争,这旧城还有当地的其他百姓,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们一直居住的地方呢?”

“可若是他们只是打着仁义礼的招牌,干的却不是人事,那百姓争相至车站的新城来,咱们还管旧城是死是活?这是他们的事。反正人只要来了,就置于铁路司各千户所和百户所的百户之下,乃铁路司治下之民。”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建城,是可以取代以往的府城和县城的,自古以来,许多的城区,都是依水而建,这不只是百姓需要水源,其中最重要的是,大量的百姓需要靠河水的运力来互通有无。而如今修了铁路,这铁路沿线,本质就相当于是一条江河。”

朱瞻基皱眉道:“若如此,江西铁路司的铁路修下去,岂不是要建出上百个新城来?”

张安世却是笑道:“怎么不可以?铁路都修了,就不愁没有商贾跟着来做买卖,铁路司再投一笔银子,给百姓提供一些最基础的服务,那么……也就不愁有人了,有了人,就有了城,有了城,隶属于铁路司,这铁路司,将来才可真正对旧有的那些官吏取而代之。若不是因为如此,难道你以为,阿舅吃饱了撑着,非要让你来江西主持铁路的事宜?这件事办成了,就是千秋之功。”

顿了顿,张安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朱瞻基一眼,这才道:“如若办不成,糟蹋了陛下这么多的银子,阿舅说句实在话,陛下非要气死不可,到时龙颜震怒,那还了得?谁能承受这样的雷霆之怒?可是瞻基啊,你就不一样,天塌下来,陛下也砍不了你的头。”

朱瞻基:“……”

朱瞻基前头听着还算感动和信心满满。

可后头就越听越感觉有些不对味了。

他徒然发现,阿舅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张安世见他开始陷入深思,于是大笑道:“哈哈,阿舅言笑的,你不要当真。总而言之,你我舅甥二人,眼下破釜沉舟,只有一往无前了。”

朱瞻基道:“我渐渐明白了,这样看来,阿舅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这新城……”

说到这里,朱瞻基就顿住了,很显然,在这件事上,他也希望张安世能给他一些有效的意见。

张安世便笑吟吟地道:“这个……阿舅也有一些主意,来来来,你瞧,我这儿有新城的规划图,就算是一个模板吧,这新城大致的规划,都可照着这个,再依照着地形去修补一二。瞻基啊,阿舅为了你,可是操碎了心了啊。”

说着,张安世竟好像变戏法一般,取出了许多张图纸来。

朱瞻基直接目瞪口呆。他显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张安世的故意为之。从索取沿线的土地,到规划车站,再到新城,竟是一个都没落下。

等到张安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摊开,朱瞻基顾不得其他,连忙收起心思,低下头认真地去看图。

第531章 千秋功业

朱瞻基看过之后,大为惊讶。

阿舅这搞法,实在过于骇人。

一个江西布政使司,设站六十三座,兴建城市亦然。

虽然这城市之中,只是搭建一个骨架,提供一些基础的读书、医药、护卫等等的服务,可这需要兴建多少医馆、药馆又需多少馆衙的文吏,设多少的巡检司,还有修建多少市集多少的道路,需多少桥梁。

这哪里是修铁路,分明是要对整个江西布政使司,来一个脱胎换骨的改造。

可修路需要银子,建城需要银子,这些所需的人力物力又是多少?

这设计的图纸之中,甚至标明了各处居民的住所,以及货栈和作坊的所在,甚至还对修建沟渠以及道路有了标准的规划。

这林林总总下来……

朱瞻基不免皱眉道:“阿舅……这样全数下来,皇爷爷每年那五千万两银子,只怕……”

张安世笑了笑道:“问题就出在此!五千万两……我算了算,确实有些不太够,可是……当初奏报陛下的时候,确实有所失算了,这是我的过失。可现在铁路都已开修了,费用不可,可以奏请追加嘛。”

朱瞻基:“……”

朱瞻基却没有张安世泰然处之。

五千万两本就已让皇爷爷肉疼了,这一年五千万,几乎等同于直接掏空了朱棣内帑的老本了。

若是再追加预算,皇爷爷非要疯了不可。

于是朱瞻基道:“阿舅,这……妥当吗?”

张安世道:“搞铁路,历来都是这样子,不信你去问问,直隶修铁路的时候,也有追加预算的,毕竟,人不能事先就做到精打细算嘛,大家又都不是神仙。这事……当然是很不妥当,所以阿舅才担心陛下若是得知,必要跳脚的。所以这才来找你啊,咱们舅甥二人,正好商量出一个办法来。”

朱瞻基:“……”

朱瞻基感觉自己的这个舅舅又来给自己下套。

张安世道:“不必总这样看我。”

朱瞻基道:“我明白了,终于知道,阿舅为何教我来这江西铁路司,若是其他人,奏请追加银子,皇爷爷非要杀人不可,可若是我去要,皇爷爷也无可奈何。”

被揭穿,张安世也不免有点尴尬,咳嗽道:“也不完全如此,主要还是希望锻炼你,阿舅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朱瞻基却又耷拉着脑袋道:“何况,只要我开了口,皇爷爷即便是再龙颜震怒,也会乖乖将银子掏出来。因为我这龙孙亲自主掌江西铁路司,天下人都在看着呢,倘若因为预算不足,而导致难以为继,那么必要教天下人所笑,不说其他的,单单为了这个脸面,皇爷砸锅卖铁,也要将银子续上。”

张安世叹口气道:“瞻基啊,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朱瞻基道:“阿舅……怎可将我当枪来使呢?”

张安世顿时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瞻基,你说这样话,真教阿舅心都要碎了,你自己摸着自己的良心,这么多年来,自你打小,阿舅是不是什么都在为你谋划和思虑?这江西的铁路,乃是开天下之先河,只要成功,必要名垂青史,创的乃是万世基业,立的也是不世之功,只要事成,多少军民百姓,要感恩戴德,这天下必要天地翻转起来,那你来说,阿舅教你来做这事,难道是有什么私念吗?”

“至于陛下的银子……陛下乃是君父,他的银子,谁不是?你是他的亲孙儿,你他一点银子又怎么了?难道还不该吗?瞻基,你要牢记你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孙,你才是大明一切的希望。这内帑,就该你来,唯独需要计较的,是这银子怎么!是福泽天下呢,还是穷凶极欲的糟蹋掉?你若是能泽被苍生,阿舅很高兴,天下的百姓也会喜不自胜,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张安世越说越激动:“现在你反来责怪阿舅,真教阿舅情何以堪!你我舅甥之情,何其深厚,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阿舅视你比自己的儿子都要金贵。只是没想到……一番良苦用心,反而成了居心叵测,哎……我真不该这样糊涂,我好端端的做我的宋王,万事不理,难道不好吗?何苦要这样横竖热人嫌?”

朱瞻基听到此,细细咀嚼,竟觉得有理。

一时之间,倒是惭愧了起来,便道:“阿舅,你不要生气,方才我不过是胡说而已。”

张安世越说也自己越感觉委屈起来,幽幽道:“这是你的心里话,你打心里就觉得阿舅就是这般全无心肝。罢,你不必解释啦,事已至此,阿舅又能说什么呢?索性,阿舅这就回京去,从此之后,万事不理,闭门思过,好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吧。”

“瞻基啊,你长大了,确实已有龙虎之相,将来你必定能克继大统。阿舅也自知,历来天家无情,怎会在乎什么舅甥之亲?到你称孤道寡的时候,你也不必以阿舅为念,阿舅是分得清轻重的人,自然也晓得君臣有别的道理,索性到时……我去新洲,与袋鼠为伴便是。”

朱瞻基听了,顿时惊慌失措,慌忙道:“我真错了,再不敢了。阿舅……”

张安世摆摆手。

朱瞻基一时情急,眼眶便也湿润了,似乎也想到了以往阿舅待自己的好处,又见张安世万念俱灰的模样,既觉惭愧,更觉惶恐。

见张安世要走,便扯住张安世的长袖,道:“阿舅,真不敢了,方才真的只是我胡说的,阿舅对我最好,却是我糊涂,教阿舅伤心了。”

张安世这才脸色稍稍缓和,随即道:“这其实也怪不得你,谁教阿舅就喜欢多管闲事呢?”

朱瞻基道:“是阿舅处处为我思虑,世上阿舅对我最好。”

张安世这才道:“这新城的计划,依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朱瞻基忙连连摇头道:“阿舅说的不错,此时是建新城,彻底打破地方藩篱的最好时机,这是千秋大事,不能视为儿戏,若是错过了这样的时机,我实是有愧列祖列宗,我这便上书,向皇爷爷讨钱。”

张安世于是忙道:“奏疏里别提我。”

朱瞻基道:“哦。”

…………

数日之后,张安世兴冲冲地回京了。

他这番来回奔波,自是为了铁路的事宜。

这事太大了,一旦成功,那么新政便算是彻底的定鼎。

从中受到恩惠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反对新政的士绅以及大臣,他们的土壤,也将至此彻底地丧失。

回京之后,张安世还没来及得回家,却是匆匆便入宫觐见。

朱棣听闻张安世自饶州回来,倒也喜出望外,当即召张安世,此时,解缙人等,本与朱棣正在议事。

张安世到了朱棣跟前,行过了礼,朱棣道:“赐座。”

张安世便欠身坐下。

朱棣关切地道:“皇孙在饶州如何?”

张安世道:“陛下,皇孙殿下不辞辛劳……”

朱棣摆摆手:“不必吹捧,只说实情。”

张安世便道:“陛下,这是皇孙殿下的奏疏,教臣代为呈上。”

张安世将奏疏掏出来。

朱棣听罢,却只笑了笑:“你直接转述即可,朕就不必看了。朕如今,眼睛有些了,不比从前。”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也不知这奏疏之中所言何事,这是奏疏,臣怎敢去看?”

朱棣这才颔首,给了亦失哈一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去取了奏疏,转呈朱棣面前。

继续向下阅读
我的姐夫是太子
588/677
书详情
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6 / 7 书籍详情
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