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
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
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直直地看着前方,徐徐地走上了金殿。
不过他却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龙椅,而后端坐于一旁的金墩上。
毕竟此时的他,还是太子,不敢逾越。
接下来,该当是宣读皇帝的遗诏了,朱高炽接了此诏之后,方才可即皇帝位。
至于遗诏里头的内容,其实已经为此有过许多的争议了。
到底是不是添加张安世封宋王的内容,百官们差一点没有打起来。
而最终……这遗照还是让太子朱高炽来定夺,朱高炽则交司礼监。
眼下,这个答案未出,许多人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诚如张安世对朱高炽所说的那样,这件事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利好已经出现,早就有一群四处活络的人,开始想尽办法钻营了。
这么些时日里,不知多少金银和珠宝还有字画在流动,更不知多少有人下过多少次的许诺,而这些许诺……可都是付了真金白银的。
一旦不能将这利好坐实,未来可有太多的变数。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捧着金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密封好的圣旨。
他揭开,而后传至礼部侍郎张敬。
张敬负责的就是此事,当即,他深吸一口气,手微微有些颤抖。
张敬口呼:“奉天承运大行皇帝,诏曰!”
此言一出。
朱高炽转身下殿,百官肃然。
只等太子朱高炽率先领百官接旨了。
而趁着这个空档,礼部尚书张敬,迅速地扫视了一眼遗诏中的内容,这一看,脸色骤变。
很显然……这遗诏中的内容,与他想象中的,极有出入。
因此,他猛地开始给两班的诸臣,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本就有人,小心翼翼地在观察着张敬的脸色,似乎想要凭借于此,来探知遗诏的内容。
此时一见张敬如此,骤然之间,许多人脸色变幻,甚至有人直接面如土色,仿佛火热的心,一下子跌到了冰窖之中,竟觉得遍体生寒。
朱高炽缓缓地走下殿,迈着方步,来到殿中。
可此时,已有人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这遗诏只要念出,便算是一锤定音,无法更改了!
草拟诏书的时候,尚且可以争议,可以讨论,甚至可以撕破脸破,可只要念出来,就无法更改了。
张敬的表情,越来越黯然,面如死灰。
终于,有人突然道:“太子殿下。”
说话的,竟是御史邓海。
朱高炽看他一眼,露出不悦之色。
只见邓海神色自若地拜下道:“殿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高炽抿了抿唇,皱眉道:“等接完旨意再说。”
“事关国本,不敢怠慢。”邓海道。
朱高炽显然对这样无礼的话,十分不喜,便绷着脸道:“你是大臣,理应知道……此时不合时宜。”
邓海叩首,口称万死之罪。
此时,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道:“殿下,既已启奏,不妨先听此公奏议,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朱高炽瞥了一眼金幼孜。
很明显,这位先朝重臣,文渊阁大学士,皇帝托付拟诏的三大臣之一,还是很有分量的。
朱高炽这才道:“所奏何事?”
邓海道:“殿下,朝中近来非议重重,以至百官与天下军民不安,都说……大行皇帝遗诏,遭人篡改,大行皇帝生前,最重祖制,而国朝亦以孝治天下,正因如此,所以才百官侧目,军民不安,臣更听闻……听闻了一些事……”
朱高炽冷冷地看着邓海。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这是还要再争一争。
朱高炽道:“何事?”
“臣闻,天下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都指挥使,也都在议论此事,认为朝中,定有奸臣,影响了殿下,甚至篡改了大行皇帝的遗诏……”
朱高炽虽说大多时候给人感觉比较温厚,可生在帝皇家,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就从邓海的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定定地盯着邓海,慢悠悠地道:“有这样的非议和流言蜚语,又与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有何关系?”
邓海道:“臣……”
朱高炽冷冷地打断他道:“莫非天下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竟还敢拿这个要挟朝廷?”
邓海立即诚惶诚恐地道:“殿下,臣并没有这样说,臣的意思是……殿下登基在即,而百官与军民疑虑,殿下理应顺应天心民意,以安天下之心。”
他面容真诚,话说的也恳切,又看似处处都在为朱高炽考虑。
可实际上,却是对朱高炽痛陈了利害关系。
新君登基,若是各地闹出乱子,百官也各怀鬼胎,这对天下而言不是好事。
殿下也不希望天下闹出什么乱子吧?
朱高炽似笑非笑地看着邓海,在他看来,这邓海越是表现的恭顺,却愈发地显得可恨。
定了定神,朱高炽忍下心头的怒气,道:“那么卿家要本宫怎么办呢?”
邓海道:“臣已说过……”
朱高炽阴沉着脸道:“将张安世赶去新洲?”
邓海忙道:“并非是赶去,是就藩,大明祖制,藩王成年,不得留驻扎京师,必须就藩。殿下,太祖高皇帝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而殿下克继大统,继承的乃是祖宗的基业,自当尊奉太祖、大行皇帝,才可令天下归心啊。”
话说到此处。
朱高炽扯了扯嘴角,却是勾起一笑。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道:“是这样吗?”
邓海显得痛心疾首地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不慌不忙地道:“本宫若是不许呢?”
“殿下……”夏原吉突然站了出来:“殿下……现在外头已是谣言四起,殿下再不可任性了。”
任性二字,一下子教许多人色变。
这是师长们教训自己子弟的话,而朱高炽却是太子。
这样的字眼,实在过于刺眼。
朱高炽猛地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
他不曾想到,夏原吉今日竟如此的严厉。
而许多大臣,此时似乎受了夏原吉的鼓舞。
一时之间,许多人已开始跃跃欲试。
“臣就直言了吧。”此时开口的,是兵部郎中陈济。
陈济朗声道:“殿下,臣刚刚得了一份奏报,这些时日,天下盗贼四起,而各地州府,却无心剿贼,这是为何?这是因为……朝中的时局令人忧心!他们担心,太子殿下不能效太祖高皇帝和大行皇帝,而只有一己私念,甚至将大行皇帝的遗愿也抛之脑后。”
顿了顿,显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道:“现在这样下去,殿下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国家衰亡,必有妖孽,臣并非是说,宋王殿下这样大功于朝者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历来天子治天下,需视天下臣民为自己的儿子,所有的儿子,都需一碗水端平,不得有所偏私,更不能有所偏爱,唯有如此,天下才可安定,可若是过于娇惯一人,则不但误了芜湖郡王,也误了社稷。”
他慨然着,踏着方步出来,接着道:“汉武帝时的卫青,难道不是如此吗?受武帝如此的厚爱,也颇立了些许的功劳,却因为武帝过于宠信,只坚信卫青为首之人,因而,一味兴兵数十年,使国家穷困潦倒,民不聊生。天下有功者,莫过于卫青,可贻误天下者,也莫过于卫青。现在臣民们都对此惶恐,尤其是殿下为了宋王殿下,居然篡改大行皇帝遗诏,这其中所造成的危害,将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殿下……”
“殿下……”
一道道声音夹杂在一起,这殿中,猛地出现了一股火药味。
事实上,历来新君登基,给一个下马威,在大明其实也是常态,几乎每一个皇帝,在最初的一两年里,往往都不得不对大臣们进行一些妥协。
于是……造就了史书之中,所谓某某皇帝登基,初年,如何勤政,如何平反了某些大行皇帝的冤案,又提拔了从前被罢黜的大臣,亦或者,诛杀了某些前朝的近臣云云。
这都是新君与大臣们相互制衡的结果。前者为了天下安定,在自己威望不足的情况之下,做一些姿态,以此来换取更多的支持。
只是今日的气氛,却尤其不同。
胡广眼眸微张,已是大怒,气鼓鼓地正待要站出来,却被杨荣扯住。
杨荣朝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此时,只见朱高炽道:“诸卿这般说,似乎……本宫若是不听诸卿之言,这天下便要亡了。”
就在此时,又有人站了出来,却是都御史刘正文。
刘正文正色道:“殿下,兴亡皆赖主君,纵观经史,主君若是贤明,则天下必然大行,而贤明之道,在于广开言路,倾听忠良们的谏言,能够约束自己的私欲。殿下以贤著称,难道会不知这道理吗?”
那此前的兵部郎中陈济也接着道:“臣这里,也有一份奏疏,是臣摘录了各布政使司,以及各府各县,今岁以来,各地百姓造反的情况。其中聚集万人者,有三处,千人以上者,有十六房处,朝廷此时,正需仰赖地方三司,进剿贼寇,而这时候去寒他们的心,那么这天下之贼,如何能够除尽?”
朱高炽冷笑着道:“卿等如何一口咬定,封宋王……就藩,就是遗诏,此乃流言,卿等却视谣言为遗旨,岂不可笑?”
那手里捧着旨意的礼部侍郎张敬,却不由道:“殿下,天下人都认为,此乃千真万确之旨!何况又是文渊阁大学士金公所闻,金公的品德以及学问,俱誉满天下,难道殿下连金公也不相信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金幼孜的身上。
金幼孜表情平静,不发一言。
朱高炽冷着脸大怒道:“尔等这是欺孤!”
“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人又站出来,显得态度极为坚决:“臣等,岂敢欺储君,实是遗诏如此,祖宗之法如此。大臣要做的,是维持纲纪,防止殿下被人蒙蔽,遭致国家不宁,才是忠臣应该做的事,若是事事顺从逢迎,岂不成了秦桧之流?殿下当以天下为念,贯彻遗诏,使万民心安,如若不然,只恐天下不服。”
“不服,是何意?”朱高炽对这个人极有印象,此人也算是三朝老臣,朱元璋在时,就曾为官,此后受建文的欣赏,不过后来又投了朱棣,如今已至鸿胪寺卿这样的高位了。
位列九卿之人,也是极有分量的。
这鸿胪寺卿陈振道:“殿下贤明,何须追根问底。”
朱高炽道:“是说……本宫若是不尊奉你们的遗诏,即便是即皇帝位,也有人不肯服气吗?”
“臣等不敢,臣等死罪!”
众人呼啦啦地拜下。
可这等姿态,却最是让人厌恶的。
话藏机锋的是他们,表示不合作的还是他们,放低姿态,口称万死和不敢的,还是他们。
就好像牛皮,粘在你的身上,教伱难受,想要揭出来,又不免要使皮肉和发肤受损。
朱高炽气得眼睛瞪大,于是震怒道:“既如此,那么……本宫不即这皇帝位便罢了!”
说罢,狠狠拂袖,急匆匆地就要走。
这一下子,却教人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朱高炽比他们更任性。
于是有人立即道:“请殿下尊奉大行皇帝遗旨,即皇帝位!”
众人便又高呼:“请殿下尊奉……”
许多人将尊奉遗旨四字,咬的极重。
“遗旨……哪里来的遗旨……”
猛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局面。
众人诧异不已,却是一时间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
于是,有人下意识地朝着声源看去。
竟见张安世,穿戴着鱼服,腰间挎着一柄刀,竟是领着一众大汉将军们鱼贯而入。
张安世大喝道:“什么遗旨?”
众臣有点懵,甚至一时忘了反应。
好端端的,大家在这儿进行庙堂之争,其实这种事在大明也算是常见,有时即便争得面红耳赤,其实也是关起门来自己的事。
可张安世这家伙……不按理出牌,竟是在这种时候,带了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进来。
可张安世气势逼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却一下子,反而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
其实能进这个殿的人,大家还真不怕有人敢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可张安世带兵入殿,这反而是授人以柄,成了天下的罪状。
“张安世,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谋反吗?”
“滚出去!”
“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安世是要谋篡吗?”
一时之间,殿中沸腾。
张安世斜眼看着他们,勾唇冷笑。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张安世冷冷地道:“我只问你们,哪里来的遗旨,又有什么遗旨?”
此前御史邓海,率先冲上前去,大义凛然的样子。
邓海这样的御史,本身就是表演艺术家,他怒不可赦地瞪着张安世,大声喝问:“张安世,你意欲何为?若要谋篡,便从我身上跨过去!诸公……断不可使这贼子得逞……”
啪……
张安世看着奔到自己跟前的人,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随即飞快抬手,直接一个耳光摔在邓海的面上。
邓海是万万没料到,张安世竟真敢下手,只觉得眼前一,脑子便开始嗡嗡的响,双耳更是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骇然,骤然之间被打翻在地,其实他只以为张安世不过是见里头闹僵了,因而打着救驾的名义,想来显一显威风。
可再如何显威风,却也绝不敢在这殿中造次的,只要他的姿态比张安世还硬,这张安世定会灰溜溜地滚出去。
可谁料……
“啊……”邓海吃痛地发出哀嚎。
可他不喊还好,这么一喊,张安世身后的几个大汉将军,立即上前将他按住,甚至有人直接挥拳,朝他嘴巴上砸去。
啪……
殿中安静了。
只有呜呜呜的声音,细细一看,邓海满口是血,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
张安世却是脸色铁青,目露杀机。
这一下子,真正教百官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之外。
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多的大汉将军,开始鱼贯入殿,人人挎刀,杀气腾腾。
张安世沉着眉,冷冷地看着他们:“还有谁……想说点什么?”
众人骇然地看着张安世,依旧鸦雀无声。
“既然你们不说,那么我来说了。”张安世道。
“我有一言。”此时,有人终于忍耐不住。
却是鸿胪寺卿,这鸿胪寺卿三朝老臣,此时虽觉得惧怕,却也意识到,到了这个份上,必须得有所为了。
“敢问宋王殿下。”鸿胪寺卿道:“殿下带兵入殿,意欲何为?”
张安世面对着这充满恶意的质问,却是昂首道:“奉旨行事!”
鸿胪寺卿冷笑道:“奉谁的旨?”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当然是陛下!”
鸿胪寺卿步步紧逼:“殿下尚且登基……”
张安世冷嘲地看他一眼,道:“我说的乃是永乐天子陛下!”
“……”
鸿胪寺卿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大……大行皇帝?”
这鸿胪寺卿面露震惊之色。
大行皇帝!
即便是在许多人心目中,朱棣已是驾崩,可这四个字,自张安世的口中说出来,却也足以让人震撼了。
毕竟大行皇帝所代表的,乃是血腥和杀伐。
这鸿胪寺卿更为恐惧地想着,莫非……莫非……大行皇帝在驾崩之前,还有一份遗诏?
这并非没有可能的。
若是如此,一份准确的遗诏,就足以推翻现在所有的争议。
而这也意味着,此前所有努力的一切,如今……尽都功败垂成。
鸿胪寺卿这般地想,许多人也是这样地想。
因而,一念至此,不禁教人心中焦灼起来。
这变数实在不小。
可怕的是,对于现在的许多人而言,其实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是的,到了这个份上,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呢?
于是鸿胪寺卿定了定神,面上保持的冷静,勉强压住了内心的慌乱。
他道:“据我所知,大行皇帝所拟遗诏,有太子殿下以及文渊阁诸公作为见证,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因而,作为记录,留存于此。老夫……老夫不曾听闻,大行皇帝另有遗诏,倘若当真有人拿出,那么势必……也必是乱臣贼子伪造遗诏!”
“所以宋王殿下,口称今日之行径,乃大行皇帝授意,敢问,是何时授意?可有诏书?若无诏书,或者伪造诏书,殿下可要想好了,这可是千刀万剐的大逆之罪,罪该万死!”
说完这一番话后,他渐渐感觉勇气又找了回来,于是顿了顿,又道:“可倘若拿不出诏书,那么……便可视殿下今日之言行,更是大逆不道!带兵入殿,殴打大臣,也是罪该万死!”
他这般一说,百官之中不少人瞬间开始琢磨出味来。
此公不愧是九卿之一,逻辑缜密,句句诛心。
你张安世若是敢说得了大行皇帝的遗诏,可只要大家不认,那么这遗诏就不可能成立!
既然不成立,那么就是伪造遗诏,这当然是大罪。
可若是拿不出,就凭张安世现在干的事,也足够让张安世死一百次了。
于是一道道大义凛然的声音又在殿中此起彼伏。
“对,朱公所言甚是。”
“宋王殿下,诏书在何处?”
“入殿殴打大臣,还带着刀剑,领着官军,你可知罪!”
一时之间,殿中气势如虹。
杨荣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此时也渐渐开始回过了味来,眼里只掠过一丝狐疑之后,却慢慢的有一种通透的感觉,竟在此时,目光变得更加的意味深长。
胡广也想跟着去说一点什么。
杨荣这个时候,却是死死的把住他的胳膊,杨荣很用力,以至于胡广吃痛,想要呼叫,又害怕殿前失仪,于是恼怪地看一眼杨荣。
金幼孜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他只抿抿嘴,不置可否状。
张安世却只是笑:“遗诏……自然是没有的。”
“没有遗诏……如何是奉大行皇帝之命行事!”鸿胪寺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其实他的猜测是,张安世的身上应该是有一份伪诏,只不过在一番言辞之下,已是不敢拿出来了。
所以这个时候,鸿胪寺卿的表情,已是轻松了许多,他甚至左右四顾,继而微笑着揶揄道:“莫非大行皇帝死而复生,给了宋王殿下旨意吗?”
“真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
此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这如洪钟一般的声音,随之一个魁梧的身影,踱步入殿,却一下子……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殿中骤然之间,竟是极安静。
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殿门,若细细看去,不难发现,许多人的脸上都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而后,他们抬眼之间,竟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于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猛地,许多人脸色开始变得无比的难看起来。
这个声音继续道:“真没想到,这也能被朱卿家猜到,朱卿家可算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是我大明的诸葛孔明了。张卿,这样的人才,朕从前怎未曾发现?”
这鸿胪寺卿:“……”
他显然不是诸葛亮。
此时,他只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骤觉浑身无力,身子软绵绵的。
朱棣龙行虎步地往前走,双目顾盼有神。
张安世则笑了笑,回应道:“陛下,朱寺卿的口舌功夫,臣是历来敬佩的。这样的人……一张口,便抵得上一个卫的兵马。”
朱棣似乎给这话逗乐了,哈哈大笑道:“朕听闻,自古以来,便有这样的辩士,只需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便可颠倒乾坤,今日看来,也确非虚言。”
说着,朱棣突然叹息道:“幸好,朕没有真正的驾崩,若是当真驾崩,在这些人口舌之下,就成了死无对证。朕的意思,也就随这些人摆布,这样的口舌,所造成的损失,莫说是一个卫,便是整个五军都督府尽都覆没,也及不上。”
二人一唱一和之间。
可这殿中百官,依旧还处于震惊之中。
此时,所有人五味杂陈,竟已无人去管顾陛下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有人大呼:“吾皇万岁………恭迎……恭迎……”
说话之人,正是此前那侃侃而谈的兵部郎中陈济。
何止是陈济,那礼部侍郎张敬,御史邓海人等,也纷纷要行五体投地大礼。
这个时候,谁越是心虚,谁越是恐惧,谁最恐惧,则谁更做出恭顺之状。
朱棣却只是气定神闲,目光落在了那兵部郎中陈济身上,道:“陈卿家方才似是说,各布政使司,居然无心剿贼,任由贼子猖獗,是吗?”
陈济已是吓得魂不附体,期期艾艾地道:“这……这……这只是风闻……”
“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朱棣道:“何况你是兵部郎中,怎么可能……拿风闻来奏事呢?这朝廷,又非是菜市口,看来……应该是确有其事了。幸得陈卿家提醒啊,若非是陈卿家提醒,朕还真不知,朕的封疆大吏们,竟已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对贼子作乱,不闻不问,甚至还有人……竟敢养寇自重!”
随着朱棣说的话,他的目光,越来越严厉,此时开始杀气腾腾的起来。
这迫人的目光,压得这陈济竟觉人都麻了。
朱棣继续道:“他们这养寇自重,要滋生多少贼子和山贼,又有多少良善百姓,死于贼子之下,这般放纵,是为何?”
“朕给了他们俸禄,委以重任,这样的恩德,并不求他们个个都做管仲与乐毅这般的大才,只求他们守土有责,能尽忠职守而已。现在竟连这些,都无法做到,反而是包藏祸心,怎么……他们这是要谋反吗?”
说罢,朱棣笑吟吟地看着陈济,只是这笑,陈济只觉得如芒在背。
原本,这些本是要挟朝廷的工具。
可如今,却成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借口。
说来可笑,害死这些同党的,竟是陈济。
朱棣道:“陈卿乃兵部郎中,应该清楚,这是什么罪行,那么依陈卿看……朕该如何处置呢?”
陈济已是彻底慌了,他期期艾艾地道:“这……这……陛下,臣……臣以为……或许……这里头别有内情……”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别有内情?方才奏请这些人罪行的人,是卿家。现在要袒护他们的还是卿家。陈卿家……”
陈济听到此……已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了,握了握拳,当即道:“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即裁撤他们,罢他们的官职……”
朱棣大笑一声,随即道:“罢官……嗯……这样的人,当然是没有资格再食君禄了。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顿住了,陈济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却听朱棣轻描淡写地道:“尽都诛了,有一个算一个,凡是牵涉此次奏请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敢妄议者,命锦衣卫,立即拿下,诛杀。其族人,统统流放万里。这样的人……尸位素餐且不言,单凭一个挟寇自重,朕没有杀他们三族,就已是格外开恩……”
朱棣这轻描淡写地说罢,群臣已是个个色变。
尤以陈济,更是早已浑身瘫软,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只这些人……尚且是这样严厉的处置,那么……其他人呢……
比如自己……
他这时,心理的防线,在此刻骤然之间土崩瓦解,就好像决堤一般,再也支撑不了,脚下一软,一下子趴了下去,煞白着脸,瑟瑟发抖地道:“陛下……陛下,臣万死……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陈济,似笑非笑地道:“哦?卿家检举有功,怎么还请罪了?若非陈卿所奏,朕尚还不知,世间竟有这样做的尸位素餐、挟寇自重的太守,卿家何罪之有?”
朱棣这三言两语,令所有人都无法猜测到他的心意。
此时朱棣的话,非但没有让陈济冷静,反而令陈济的心中更是惧怕。
这种恐惧,弥漫全身,好似是一个毛细孔,都不禁为之颤栗。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叩首如捣蒜,道:“臣……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因为……想要借各布政使司和都司……要挟太子殿下……臣……这是昧了良心,臣该死!”
张安世在一旁见状,暗中不由为陈济喝彩。
陈济绝对不蠢,简直就成精了。
这个时候,到了这个份上,立即察觉到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再想靠几句其他的理由为自己辩解,已属于狡辩了。
所以现在果断地认罪,反而可能……落一个死得痛快的可能。
朱棣勾唇冷笑,看着陈济道:“要挟朝廷?怎么……朕还没死,你就学会要挟朝廷了?”
陈济一丁点也不觉得朱棣的话有什么幽默。
可张安世听了,却忍俊不禁,却又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忙又收敛住自己的表情。
陈济继续跪伏在地上,失魂落魄地道:“实乃……实乃……是臣吃了猪油蒙了心,又受人怂恿!”
“何人?”
陈济毫不犹豫地道:“臣之同年,王娑,沈建兴……”
殿中,已有两人,噗通一下,匍匐在地,他们面带绝望之色,口呼万死。
朱棣笑了笑道:“他们挑唆你什么?”
陈济道:“说这是天大的机会,唯有如此……方才可……”
这话还没说罢,那沈建兴却抢着道:“是臣万死,臣确实……这样挑唆,意图……意图……借陛下大行时……促成宋王……不,芜湖郡王殿下就藩之事……只是……只是这也是臣与刑部主事周昌……”
显然……这个时候,与其让陈济供出自己,倒不如自己供出其他人。
朱棣看着这些人的丑态,已是忍不住心生厌恶。
而这时候,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凡是掺和到了这其中的人……只怕一个都无法幸免了。
到了这个份上,私下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伙同他干了什么,其实根本不必锦衣卫去按图索骥,只怕……早有人率先供出来。
当初以为朱棣已经大行,所以不免胆子大了不小,可谁知……竟会到这样的地步。
此时,那陈济惊叫道:“陛下,陛下……臣等固然万死……可这……这一切……尽都是因为……那一份遗诏,是金公……”
朱棣听罢,眯了眯眼睛,脸上似笑非笑。
而此时,许多人的目光,已开始看向了金幼孜。
是啊,若非是金幼孜……怎么可能……会让大家看到机会呢?
若是没有看到这个机会……那么……
此时,金幼孜也终于拜下道:“臣万死……”
对呀,这才是罪魁祸首啊。
朱棣面无表情,却不顾金幼孜,而是继续低垂着头看着陈济,道:“金幼孜怎的了?”
陈济忙急忙慌地道:“是金公矫诏……是他……”
朱棣道:“是吗,他如何矫诏的?”
陈济道:“他说……陛下遗言……不不不,陛下口谕之中,曾言:张安世册封宋王,就藩新洲!”
金幼孜只默默地叩首于地,不发一言,没有为自己辩解。
而胡广此时……不禁大大地出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几分。
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又能蹦跶了。
这自然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可也忍不住的在想,陛下……真是险恶心黑啊,这样的事也能干出来。
当然,他内心也颇有几分得意,金幼孜的狐狸尾巴,总算要露出来了。
只是……这样的心情,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看着默默跪拜在殿中的金幼孜,心头又不自觉地有几分同情。
终究还是这金幼孜一时糊涂,可细细想来……一辈子读书,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最终却被自己的贪欲所蒙蔽,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实在……可惜……可惜了……
此时,却听朱棣道:“这是矫诏?可朕怎么记得,当初……朕确实说了这些话?”
此言一出,又犹如一道惊雷猛然降下……满殿皆惊。
所有人下意识地微微张大了眼睛,骇然地看着朱棣。
朱棣则是从容不迫地接着道:“不过朕记得,当初朕病入膏肓,实在没有了气力,所以气息微弱,有人不曾听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
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金幼孜依旧拜地,默然无言。
可朱棣口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已经大到了超过许多人的认知。
已有一部分,开始醒悟。
他们骤然明白……可能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是……一场阴谋。
而这一场阴谋的目的……
许多人只觉得如芒在背,身躯不禁在打抖。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笑吟吟地道:“诸卿,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一并来说,养寇自重,要挟朝廷,还有什么其他的吗?朕今日有闲,咱们一件件地来理。”
“……”
见众臣不言,朱棣却依旧如闲庭漫步一般,慢悠悠地接着道:“还有一些事……只怕没有交代吧……怎么,都哑巴了?”
就在此时,金幼孜突然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棣看向金幼孜,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金幼孜道:“臣之妻弟刘进,以臣之名,妄议国政,与许多人勾结,涉嫌将官位私相授受,甚至高价售出官职,其中牵涉到的金银…往来,数不胜数,所牵涉到的大臣……官眷,士绅……亦是不在少数。”
“据臣初步的估算……这从上到下,牵涉此事者,在千家以上,至于所涉钱粮,就无以数计了!此等不正之风,动摇我大明国本,恳请陛下彻查。”
“……”
朱棣目光一转,却看向了张安世。
张安世此时道:“陛下……臣清早就已开始布置,所有金公所言的涉案人员,现在……理应已经开始陆续捉拿。十二个时辰之内,臣敢保证,都可归案。”
“好!”朱棣大喜,面带红晕,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起来。
第520章 一网打尽
朱棣看着金幼孜。
而金幼孜所言,其实早已震惊四座。
连张安世都不禁惊诧万分。
张安世猛地好像想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疏忽到了一个关键的因素。
那即是徐真人一案。
徐真人这案子,本身就是朱棣所谋划,只不过碰巧,却被张安世破坏而已。
若是张安世没有揭穿徐真人,那么朱棣的丹药案得以继续实施的话,就根本不必出现驾崩这个戏码了。
可若是细细地去咀嚼徐真人一案,就会发现,朱棣几乎隐瞒了所有人,甚至连天天随伺在他身边的亦失哈,都没有知情。
只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单凭陛下一人,怎么能将徐真人这一出戏唱下去呢?
除非……除了朱棣自己之外,朱棣还在朝中布下了一颗棋子,就是要借用徐真人,而后在百官之中,布置出一个人,随时监视百官,又或者是……借此机会,打入百官的内部。
而这……是亦失哈和张安世都不能做到的。
因为百官对太监以及张安世这样的外戚,本身就有很强的排斥心理。
这个被朱棣选中的人,一定要机警,而且还要稳重,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也需能够很好地融入百官之中。
这个人……
就是金幼孜!
张安世一下子,好像一切都想通了。
所谓的徐真人,根本就是朱棣和金幼孜唱的双簧,一个在将计就计,另一个则在朝中打入某些大臣群体的内部。
金幼孜这个人,沉默寡言,哪怕是他入了文渊阁,也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才获得了朱棣的信任,最终……成为了朱棣的人选。
只是等到徐真人被张安世揭穿,朱棣顺势开始上演了驾崩这个戏码。
而金幼孜显然也已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也随朱棣将错就错,虽然谋划和布局已经改变,可本质却没有变化。
这金幼孜借此机会,挑起满朝的争议,其实就是借此机会,直接让某些人看到一个巨大机会。
而这是机会,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在布置下这陷阱之后,金幼孜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些上钩的大臣们无可争议的图腾。
借着这个机会,金幼孜唯一做的,就是顺势而为。
而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只等陛下……展开彻底的清算即可。
谁能想到,金幼孜第一个卖的人,就是他的妻弟。
又谁能想到……金幼孜的这个妻弟,本质上也是金幼孜抛出来的诱饵。
许多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幼孜,哪怕那些还心存侥幸之人,现在也彻底地震惊了。
而金幼孜的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
文渊阁三学士……原以为陛下真正的心腹乃聪明绝顶的杨荣,亦或者是老实巴交的胡广。
可谁也没有料想到,真正的心腹,竟是一直缄默不言,宛如透明人一般的金幼孜。
那此前,尚还觉得……可以掩饰自己,蒙混过关的许多大臣,已觉得自己两腿一软,此时已彻底的懵了。
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傻瓜都明白,这些时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无所遁形。
多少人暗中给金幼孜修书。
又有多少人,与金家的眷属联络,想要借此机会,牟取更高的位置。
朱棣龙行虎步地继续往前迈步,边道:“朕前些日子,身体确有不适,也确实立下了遗诏。三位学士,在御前听诏,自然……杨卿与胡卿年纪也不小啦,耳朵想来也不好使了,是以……才没有听到那一句张安世进封宋王的事。不过……幸赖上天保佑,垂怜于朕,又令朕转危为安。”
说到这里,朱棣面容猛地严厉起来,眼眸划过一道锐光,犹如一把开刃的利剑,给人无形的威压。
他接着道:“只是……朕万万想不到,朕重病的这些时日,竟有人借此……要挟朝廷,甚至……结党营私。朕迄今想来,实在后怕,倘若朕当真不幸,而太子温和,尤其其为新君,不敢有所作为。那么……岂不是这些奸臣贼子们……便要得逞?”
朱棣说罢,冷笑起来:“这大明江山,到底是谁家的?诸卿这样急着想要谋夺我大明的基业,只怕都盼着朕早一点驾崩吧。”
此言一出,令人冷汗淋漓,毛骨悚然。
这话可就过重了。
当即,所有人拜下,纷纷道:“万死。”
朱棣道:“不必着急,总有人不必死,有人呢……则是非死不可。死不死,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
朱棣的话,声震瓦砾,而百官无不惶恐。
与此同时。
秦淮河……
一艘艘的舟船,已如箭矢一般飞出。
而后……在这早已喧闹了一夜,归于平静的画舫上。
有人开始攀登上船。
此时已喧闹了一夜,画舫中的清客们,尚还在酣睡。
虽是日上三竿,这画舫却是死寂了一般。
很快,这里传出了女子的惊叫。
随即,有衣衫不整之人冲出来,而后便被人狠狠按住。
有人大呼:“饶命,饶命……尔等何人,好汉们饶命……”
也有人桀骜不驯地大喝道:“你可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姐夫是谁……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
可等看清了对方身上的鱼服,这声音便已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哀怨:“怎么,出了什么事?我与芜湖郡王殿下也是相熟的,他大婚宴上,我还去吃过酒,送过礼呢……”
可无人回应他。
很快,数十人便被绑缚下船。
几乎所有的画舫,以及位于秦淮河的不少青楼,都遭受了锦衣卫的袭击。
哪怕是远在数百里外的浙江布政使司,也与此同时,突有一队校尉取了驾贴,匆匆入布政使司衙。
当着所有的属官属吏的面,径直将布政使拿下,同时行动的还有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临时调拨在此的锦衣卫直接征用布政使司衙,此后……开始讯问。
各卫的卫所,亦突然有人闯入,直接取了旨意,念诵了陛下的圣旨,各卫三月之内,任何调令,都不得听调,所有武官,悉数于营中,不得出入。
按图索骥的锦衣卫,在两个多时辰之后,开始袭击某些府邸。
先是将府邸团团围住,此后破门而入,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五城兵马司,已得到了宵禁的消息,要求入夜之后,立即封闭九门,除此之外,加强各处城门的搜抄。
一张张早已准备好了的海捕文书,会同通缉的告示,直接张贴于各处城门。
而此时,在诏狱里,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此时,这里已是人满为患,四处都是哀嚎和呼救的声音。
大量的校尉,疾步出入,显得紧张无比。
好在一切此前已有预案,虽是紧张,却无混乱。
此刻,在一处刑堂里。
指挥使佥事陈道文亲自出马,开始提审要犯。
跪在堂下之人,早已是身如筛糠。
“何人?”
“草……草民……刘进。”
“刘进,可知为何请你来吗?”
刘进早已是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摇头道:“不知。”
陈道文冷笑一声,却是起身道:“那就不必谈了。”
他正一副欲走之态。
可刘进却已是恐惧得六神无主,谈……是都可以谈的,最怕的……就是人家压根不想和伱谈。
刘进忙磕头如捣蒜,慌忙地道:“知……知道……”
陈道文便吐出了两个字:“何事?”
刘进道:“草民……草民与人勾结……”
“与谁勾结?”
刘进道:“有……有许多人……”
“一一写下来。”
“是,是……”
很快,一张供状便送到了刘进的面前。
刘进颤抖着手握笔,开始落笔,足足用了一炷香才写罢。
这供状送到了陈道文的面前,陈道文只瞥一眼,便道:“有一个御史叫梁锦文的,怎么漏了?”
刘进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也知道,他更无法预知,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的事。
可至少……当这陈道文指出来的时候,已让他陷入无比惶恐的境地。
于是刘进忙道:“草民……草民一时情急……所以……忘了,对……对了,还有几个……草民……”
陈道文微笑地看着他:“其实你也可以不写,不过……总会其他人……检举出来,只是到时候……”
刘进更慌了,急忙道:“明白,明白的……”
刘进随即又提起笔来,快速地写下了几人的名字。
陈道文取了供状,细细地看一遍,随即丢给一旁的校尉:“里头还有四个人……尚未海捕捉拿,立即派人拿下。另有三人,不在京城……立即快马,命当地校尉动手。”
“喏。”
陈道文这才回过头,看一眼刘进:“勾结,你们勾结了什么?”
刘进此时可谓是欲哭无泪,这样的人,其实一进来这诏狱的时候,就早已吓尿了,当即便像是倒豆子一般,将一切都抖落了出来:“卖官鬻爵……还有……”
“且慢。卖官鬻爵?”陈道文笑了笑道:“你一介草民,竟也可以卖官鬻爵?”
“草民的姐夫……乃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
“金幼孜……可以决定官吏的升调吗?”
“因……因为……”刘进哆哆嗦嗦地道:“草民的姐夫……姐夫……誉满天下,大家都信服他,未来朝中……他必能……必能……”
陈道文笑了笑,看着刘进道:“你卖出了多少的乌纱帽?”
“有大小……四百余……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买卖……”
“怎么,买卖也归你管?”
“管,当然管……”这刘进道:“都是栖霞的买卖……”
陈道文不禁自己都乐了:“这怎么管?”
“比如铁路司,比如……一些作坊……”
陈道文继续问:“他们会相信?”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接下来……芜湖郡王殿下……即将要去新洲。而朝中……现在声誉最隆的,便是姐夫……,百官都信服他,觉得一旦芜湖郡王远走新洲……那么朝中大局,必要仰仗姐夫这样的……这样的清流。”
陈道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刘进:“只你一人干这样的事吗?”
“还有不少……”
陈道文虽说作为一个锦衣卫,见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可听到这句不少,也不免意外,于是道:“不少?除了你打着你姐夫的名义,莫非还有其他人?”
刘进老实交代道:“当然也有……有不少……本在庙堂中身居高位的……”
陈道文道:“写,都写下来……”
“这个不用写,草民有账本。”
陈道文:“……”
刘进解释道:“凡事都要立账,尤其是涉及到买卖的事,收了别人银子,还有各种宝物,到时候总要兑现,如若不然……那不成了骗子?”
“所以……草民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涉及到的,有直隶,还有河南布政使司,以及陕西布政使司的诸多乌纱帽,还有……不少买卖,当然……还有不少……也要和人对账的。否则草民若是将一个乌纱帽卖了出去,其他人却早已卖了,这不是一女二嫁吗?这……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能干这样的事,否则……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陈道文:“……”
陈道文这刻也不禁觉得自己给整无语了,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居然还有讲究了。
刘进接着道:“所以草民,和不少人……事先都交涉了一下,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这些账也记着呢。”
陈道文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掀起来了。
虽然锦衣卫早已进行了不少的布控,也知道这里头有许多的蹊跷。
但没想到,这些人玩的这样的。
而与刘进合作的人,想来……也在朝中,必定是身居高位。
当然……这些身居高位之人,显然不会自己亲自下场,大抵都是刘进这样的掮客。
“账目呢?”
“账目……藏在书斋里。”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书斋?”
“这叫灯下黑……”刘进哭丧着脸道。
陈道文便给一旁一个待命的校尉使一个眼色。
那校尉忙是匆匆而去。
陈道文这才对刘进慢悠悠地道:“你这样做,是受谁的授意?是金大学士?”
“既得了授意,又没得授意。”
陈道文皱眉道:“到底得没得。”
“算是得了吧。我没和姐夫提这个事,不过姐夫曾意味深长地和草民说,事情要一件件地办,草民觉得……这是姐夫在暗示什么。”
陈道文下意识地问道:“暗示什么?”
刘进便道:“暗示我也要着紧办眼下的事,要结交一些人……”
陈道文:“……”
深吸一口气,陈道文才又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金公的意图不是如此呢?”
刘进立即道:“这不怕,草民早就想好了,反正……银子也都收了,交了银子的人……都将银子给了我。到时……姐夫执宰天下,这事他想不办也不成,他不办……大家都会戳他脊梁骨,肯定会有人闹将起来,到时候……许多事可就不好办了。”
陈道文:“……”
“草民交代的,可都交代了,是一个字都不敢遗漏,草民……草民……”刘进擦拭着眼泪,开始呜咽。
陈道文道:“都记下,尤其是金公的情状。”
他看向一旁的文吏,道:“不要错漏一个字,也不要添笔,呈送上去,自有陛下和殿下公断。”
“喏。”
陈道文道:“组织人手,无论如何,至少要预备有二十队人马,立即展开搜抄,除此之外,此人所提供的线索,也要立即进行整理和研判。这是大鱼,可抓到了大鱼,还要抓小鱼,至于那些小虾,也一个都不要放过。殿下的交代是……毕其功于一役!”
说着,陈道文大手一挥,一脸嫌弃地道:“这个人……立即押下去,入他娘……先打一顿,此人看着碍眼。”
有校尉犹豫地道:“此人毕竟是金公的……”
陈道文冷着脸:“来了诏狱,就没有什么金公、王公……”
“喏。”
那刘进,听了个真切,早已吓得要昏死过去。
密密麻麻的审讯材料汇总,而后,在此材料之上,做出研判,又需拟列出新的名册,得了名册,火速送南镇抚司,又迅速的下达一份份的驾贴。
拿了驾贴的校尉,又火速出动,紧接着,捉来更多的人。
如今,一个原本关押一人的囚室里,却不得不关押七八个人,甚至有的,需关押十数人。
这乌泱泱的人,押入收监,提审,使这锦衣卫上下,已开始往官校学堂直接提溜出一群学员来协助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紧张,于是……又下条子请东厂的番子求助。
可虽是紧张无比,效果却是惊人。
很快……一份密密麻麻的奏报,已是草拟了出来。
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已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可看着这奏报,却依旧觉得不轻松。
他忍不住骂骂咧咧道:“入他娘,这群家伙……还真是的很!”
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
陈礼取了奏疏,不敢怠慢,火速入宫觐见。
而此时,紫禁城内。
朱棣却依旧端坐,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殿中百官。
此时的朱棣,犹如盘踞于百官之上的猛虎,他虎目四顾,眸光犹如刀剑,无论是心中是否有鬼的,都不禁为之惊颤。
而此时,金幼孜则带着歉意的表情,行礼道:“陛下,臣的妻弟刘进,罪无可赦,这都是臣管教不当的缘故,实在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责罚。”
金幼孜说的每一句话,都不禁让人觉得讽刺。
朱棣却是模棱两可地笑了笑,才道:“卿家所奏,自有锦衣卫去核实议罪,即便卿家妻弟有罪,也与卿家无涉,卿家不必担忧。”
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陈礼求见。”
殿中百官,此时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其实他们心里已经很清楚,这一切……显然都是早有预谋。
就看哪一个人愚蠢,被朱棣和金幼孜给钓上岸了。
不幸的是,这一次对于许多人而言,确实是求之不得的机会,连平日里最稳重的人,也有忍不住的冲动。
毕竟……百官恐惧朱棣,但是不代表,他们恐惧那个性情温和的朱高炽。
可如今……
朱棣道:“宣。”
没多久,陈礼疾步入殿,行礼道:“陛下,臣奉陛下旨意,捉拿逆党,如今……已见成效,这是臣自逆党口中所取的口供,还请陛下过目……”
朱棣的目光在许多大臣闪过惊慌之色的脸上掠过,才道:“取上来。”
陈礼将奏报送到亦失哈的手里。
亦失哈忙是将奏报呈上。
朱棣看了奏报一眼,很快便被吸引,他下意识地道:“卖官鬻爵?”
卖官鬻爵四字,已是让百官不由得两股战战,冷汗淋漓。
许多人开始目光游离,似乎是在观察别人的反应。
显然……这殿中……只怕有不少人牵涉其中。
朱棣勾唇冷笑道:“一个直隶的县令,竟可售九万两?好大的手笔!”
朱棣此时,脸上竟看不到愤怒,以至于……或者……至少在张安世看来,这陛下……怎么感觉好像是在大呼过瘾……
“九万两啊……一个县令……”
以往,锦衣卫也不是没有查到过这样的情况,不过九万两一个县令,显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能任县令,至少你也得是举人的功名。
天下的举人就这么多,愿买的人……也就是这么些人,买的人稀少,能给个两三千两,就已算是大案了。
可别小看两三千两银子,即便是如此,这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够一个殷实人家,一辈子不愁吃喝了。
朱棣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道:“看来,咱们……大明……有银子的人不少啊。”
张安世也不由打起了精神,忍不住道:“陛下,会不会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直隶的县,每年的岁入乃十数年前,或者是天下其他诸县的数十上百倍,正因如此……在某些人眼里,便觉得其中的油水……丰厚,别看费了九万两,可若是在任几年,肯定能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朱棣微微张目道:“是吗?油水这样丰厚?这倒是朕没有想到的。”
朱棣说着,又低头看了片刻,接着道:“这太平府府尹和少尹也敢卖,还有铁路司大使、副使……竟还有官校学堂入学的员额……”
这下子,张安世也忍不住大为震惊了。
杨荣不禁暗暗摇头。
连胡广都有些绷不住了。
朱棣继续道:“这上上下下,牵涉到了这么多人……不只如此……还有其中与这些卖官鬻爵之人勾结者……刘进……金卿家……刘进就是你的妻弟。”
金幼孜痛心疾首地道:“正是。”
朱棣道:“他竟连吏也卖……打包了三百个文吏和两百个武吏以及五十个书佐的员额,一起作价,包给了一人,教他贩售,还真卖了出去,得银十一万两……”
金幼孜:“……”
金幼孜已想到了各种可能,但是万万没想到,能丧心病狂到这样的地步。
竟一时也不禁为之瞠目结舌,心头更是禁不住也心惊胆跳起来。
张安世也越听越惊,神色变幻,最后不由得叹息了一声。
朱棣抬头看向张安世道:“张卿叹息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可能……可能这与栖霞也有关系。”
朱棣大惑不解,便道:“有何关系?”
张安世道:“栖霞迄今,各种商业的模式,也在逐渐的完善,许多的经营之术,更是多如牛毛,这些手段,用在正途上,自然可以造福一方,可若是这些手段教某些奸人学了去,却也能推陈出新,就如此等打包专营出售的事……可能……是从栖霞的商业理论中受到的启发。”
朱棣似有醒悟,仔细看里头诸多五八门的手段,这等卖官鬻爵的手段,还真是经史中前所未有的,怎么样吸引更多的买家,如何扩大‘消费群体’,再到如何将各种有利可图的官爵以及员额兜售出去,里头都安排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朱棣忍不住感慨地道:“倘若东汉灵帝和恒帝学了这些,又何止只得那点钱粮?只是……我大明卖官鬻爵……乃是死罪,这些人……实在可恶。”
金幼孜又拜:“臣万死。”
朱棣道:“牵涉此事者,无论买卖之人,统统诛杀,为的便是以儆效尤!所牵涉的金银,统统抄没……陈卿家……这些金银抄没的如何了?”
陈礼立即道:“陛下,账目已是有了,人也大抵都已拿下,想来这些跑不了。只是有不少……因为时间短促,只是意向,据闻有不少银子还未付清……这……”
朱棣颔首:“朕不管这些,账目上说了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搜抄不出,那就拷打出来。这可是八百多万两纹银,足以修几条铁路了。”
陈礼道:“臣遵旨。”
百官不管心头怎么想的,都不约而同地默然。
张安世则是不由得为之默哀。
这等同于什么呢?
等同于是……朱棣效仿了汉灵帝,卖官鬻爵,把朝廷许多的乌纱帽,都卖了一遍。
当然,比汉灵帝要好的是,汉灵帝是实实在在地把官卖出去了。可朱棣却是用大义的名义,直接拿了银子,却是一个乌纱帽也没少。
可怜那些上蹿下跳的人,为了卖官鬻爵,挖空了心思,散出了大片钱财,结果……全便宜了朝廷。
此时,朱棣道:“锦衣卫要继续追查此事,涉事的官吏,一应也要拿下,还有各布政使司……也统统不要放过。”
随即,朱棣目光一转,看向太子朱高炽道:“至于空缺的官吏,太子拟一个章程,呈送至朕的面前来。”
朱高炽忙道:“儿臣遵旨。”
朱棣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道:“金卿家有功,可要什么赏赐?”
他笑吟吟地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道:“陛下,臣的发妻早亡,说来实在教人悲痛,她虽是撒手人寰,可留在世上的只有一个兄弟,即臣的妻弟刘进,刘进犯下了滔天大罪,固然万死,可臣希望陛下能够从轻处置,倘若能留他一条性命,臣定感激不尽。”
朱棣笑了笑道:“是啊,这妻弟也是至亲,谁还没有一个妻弟呢?”
说着,看了看殿中的魏国公徐辉祖,又看一眼张安世,才又道:“既如此……那么就赦免了罢,陈卿……这刘进要严加审问,等一切罪责统统交代清楚,便释放了事。”
说着,面容一绷,异常肃然地道:“这是朕格外开恩,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陈礼应下。
金幼孜慌忙谢恩。
朱棣道:“此案……太子与张安世来牵头,务必除恶务尽。尤其是那些威胁……要造反的,一个都不能留了,家眷流放……”
朱棣顿了顿道:“刺配新洲……”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似乎是在鼓励着什么。
张安世骤然之间,觉得体内好像有一种源源不断的力量涌出来,似一种说不出的勃勃生机。
这仿佛是朱棣在说:努力罢,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张安世道:“臣……与贼子不共戴天!”
朱棣微笑,随即拂袖:“罢朝!还有……将这些该死的孝服孝帽都撤了,看着教人生厌。”
话落,朱棣便摆驾而去。
留下百官站在原地。
有人已挪不动步子,更有人瘫坐在地,于是,不得不有宦官将其搀扶起来。
张安世则是神采飞扬,兴冲冲地领着陈礼出了殿。
谁晓得,却见那金幼孜孤零零地出殿,旋即,却有人猛地朝金幼孜吐了一口吐沫。
张安世脸一绷,勃然大怒道:“大胆,侮辱大臣,罪该万死,陈礼,去将人拿了。”
陈礼正待要动手。
金幼孜却好像一副没事人一般,只微微一笑道:“殿下……只是一些误会,不必兴师动众。”
张安世上下打量金幼孜。
其实他和金幼孜不熟,倒不是因为张安世不爱和此公打交道,而是这人沉默寡言,平日里谁也不理会,甚至在大学士之中,他也不算是突出。
张安世道:“金公……待会儿,我调几个校尉专司保护你,伱平日里出入,可要小心些,这些个贼子,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难保不会鱼死网破。”
金幼孜含笑道:“多谢殿下了。”
张安世又道:“至于你那妻弟……”
张安世回头看陈礼:“他妻弟怎么样,有没有挨打?”
“啊……这……”陈礼有点说不好,不过他心里估算,大抵应该是打了的。
张安世道:“反正从现在起,到他老实招供,再不会教他受什么皮肉之苦了。”
金幼孜却是摇头道:“让他受一些皮肉之苦才好。”
张安世一愣,随即笑了:“对对对,还是得受点教训的好,如若不然,以后还要惹出事端来。”
金幼孜点点头道:“明日,老夫会去一趟南镇抚司,这些时日,有一些人,给老夫写了不少的书信,其中一些书信……颇有禁忌,或许对锦衣卫……有所帮助。”
张安世眼眸亮了几分,道:“那就太好了!”
金幼孜则是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殿下心里一定有许多的疑问吧。”
张安世道:“其实许多事都慢慢想通了,唯独有一件……金公……今日所为,难道不怕……有人记恨吗?”
这一点,张安世还真是挺意外的。
要知道,历朝历代,这种给皇帝干黑活的人,往往都是被唾弃的对象。金幼孜毕竟是文渊阁大学士,他分明可以给自己留一个好的选择。
金幼孜微微垂目,沉吟片刻才道:“若是这些人得逞,那么……确实……老夫必要为千古唾弃。可若是这些人不能成事,将来大明之天下,新政得以存续,读书人或以吏入仕,或经商,或效孔圣人一般,学好六艺,各司本分,那么想来……老夫今日之所为,反而是帮助陛下兴利除弊吧。”
他顿了顿,接着道:“人生在世,无非就是一次又一次选择的过程,金某读过许多年的书,也入朝做过一些事,自知书中所言治国平天下,实是不易。新政之好坏,且可以不论。可自古以来的诸多弊病,金某却是知晓的,若是不管不顾,不去革除,那么……我大明与暴元,又有什么分别呢?”
“与其碌碌无为,留着所谓的清白之身,倒不如……去做一些事,可惜的是,老夫身无所长,唯一能做的,就是协助陛下……将此事办好而已。”
张安世不禁深深地看了金幼孜一眼,眼中有着显而易见的敬佩之意,道:“本王受教了。”
因为退朝的人多,张安世也不便多聊下去,当即跟金幼孜辞别,带着陈礼,便匆匆而去。
文渊阁的值房里,气氛尤其的尴尬。
解缙和金幼孜,一回到文渊阁,二人立即便躲回了自己的值房里。
胡广却是巴巴地跟在杨荣后头,进了杨荣的值房之后,立即关进门窗,一副心有余悸地道:“这金公实在太卑鄙了,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杨荣则是面色平静地道:“若是连你都看得出来,那么……陛下和金公就失策了,连胡公都骗不到,还能骗到谁?”
胡广苦着脸道:“哎呀,有话你就好好说嘛,怎么总是一股火药味。”
杨荣道:“我说的乃是实情,胡公……你就别成日琢磨了。”
胡广道:“我乃文渊阁大学士,我若是都不操心,那朝廷要我何用?”
“胡公有没有想过……”杨荣道:“胡公操心与否,都不影响朝局?”
胡广觉得自己又被扎心了,叹了口气,好像霜打的茄子一般,道:“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陛下……此次……倒是真的狠,只是……我觉得陛下此举,终是不对。为君者,应该堂堂正正,可现在的行径,倒像是……像是……”
后头的话,胡广自觉得避讳,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荣叹道:“这些自有后人公论。”
胡广于是道:“后人会如何论呢?”
杨荣想了想道:“后人如何论,杨某可能不清楚,不过……老夫却知,后人应该与当今的军民百姓,不会有什么分别。倘若大明能存续,天下安定,后人们必定感激陛下今日之遗泽。可若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必也有后人不禁怀念今日大明之安定。至于陛下做了什么,反而是次要的了。”
胡广听罢,皱着眉头,也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这一句有理。”
他顿了顿,又开始生出新的疑问:“那么后人会如何评价胡某呢?”
杨荣看了他一眼道:“这一点,老夫其实也已想到了。”
胡广眼眸一亮,惊喜地道:“是吗,杨公竟还帮我想到了这个,快说一说看。”
杨荣斟酌着道:“后人必会说,胡公大智若愚,虽看上去未有宰相之姿,可言行举止,都掩藏锋芒,其擅以愚蠢示于人,反而能稳居宰辅之位,其权术之高妙,实是深不可测,解缙、杨荣、金幼孜之辈,仅以权术而论,皆不如也。”
胡广脸上的神采顿时消失,眼中冒着火焰,咬牙切齿地道:“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胡某相信后人的智慧,绝不会如此作践老夫!”
杨荣见胡广大怒,忙道:“对对对,胡公勿怒,都是老夫胡扯的。好啦,咱们还是尽忠职守,赶紧拟票吧,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呢。”
胡广一愣,不解道:“山雨欲来,什么意思?”
杨荣微笑着看向胡广道:“胡公不会以为……陛下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就是震慑一下宵小吧?今日才只是一个开始呢,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胡广眼眸张大,大惊道:“你的意思是……要兴大狱了?这……这……会死许多人吧。”
“吃不准。”杨荣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道:“接下来就不是文渊阁的事了,是厂卫的事。”
张安世已抵达了诏狱。
看着这一个个被驾贴请来的人,不禁为之振奋。
这些……将来可都是……人力啊。
新洲土地广袤,矿产资源尤其是丰富,且多数矿产,都是富矿,开采成本低廉,品质极高。
何况还有足够的耕地和草场,至少在这个时代,即便是养活千万人,也是足够了。
只是现在……新洲最缺的,恰恰就是人。
相比于流民,张安世其实更青睐囚犯的亲眷。
倒不是因为罪囚好管理,而是因为,在大明,能扯得上钦犯眷属四个字的,其实都是非富即贵。
这样人家出身的人,从小就不知用了多少民脂民膏,将无数资源搭进去,进行培养。
读书写字对他们而言都不在话下。
人……终究还是要读书的,无论读的是什么书,即便是这些人再不可能指望科举,可读书之后,再去学习其他的手艺和安身立命的东西,也远比大字不识的人要轻易的多。
说的再难听一些,哪怕只是做木工,一个完全凭借经验的老匠,未必比得上一个饱读诗书,颇有阅历之人在木工这一行创造更高的价值。
毕竟经验的东西,只要真正去干,慢慢的也就能养出来。
可如何举一反三,如何在木作的过程中开动脑筋,改进工艺和生产方式,这却是前者远远比不上的。
大明的问题恰恰就在于,真正勤勤恳恳的百姓,无法获得教育的资源。
而拥有大量教育资源的达官贵人们,却不屑于生产。
于是乎,所有的生产方式,即便也创造出许多的辉煌,却无人愿意记录,以至无法积累,也无人进行总结,最终昙一现。
张安世缺的不是人力,缺的是大量像沈括和宋应星这样既关注生产,同时又有学识的人。
让民脂民膏堆砌出来的教育资源,最终沦为写文章金榜题名这般的工具,实是暴殄天物。
而如今,这些人统统成了罪人,从云端上掉了下来。
张大爷即将要赏他们一口饭吃,送他们去新洲重获新生,他们挨了一顿苦头,刺配万里,遭了罪之后,总算有了一个栖息之地。
如今沦为了最底层的寻常百姓,得指望着劳作才能吃饭,还怕他们反了天?
可但凡他们愿意将自己的知识与劳作之中的应用结合起来,必能成为各行各业的中坚。
张安世踱步至诏狱的刑堂,巡视一番,随即便将陈礼和陈道文喊来,道:“现在有多少钦犯了。”
“一千多,各省只怕还有千人以上。”
张安世遗憾地道:“这么少?”
“啊……这……”
张安世道:“本王的意思是……除恶务尽,陛下这一次的意思是要斩草除根,当然……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卑下明白。”陈礼道:“现在……只是冰山一角呢……卑下这边,还在尽心竭力。”
张安世颔首:“无妨,可以慢慢来,现在加起来,是两千余户,这一家老小……我来算算……这样的大户人家,一家能有十几口吗?”
“恐怕不止。”陈道文在旁道:“殿下……这都是大户,卑下捉拿了不少人,也拿过不少家眷,这一户人家,规模可不小。许多人,妻妾都有好几房呢,子女不少,大抵……应该是一户三五十人吧。还有一个叫刘进的,此人乃江西的士绅,他的姐夫,还是文渊阁大学士呢,这厮有九房的妻妾,就这……还不算完……”
张安世一时没反应过来,于是下意识地道:“还没算完是什么意思?”
陈道文道:“还有许多的通房丫头,并未计算在内,这厮子女就有二十余,还有几个兄弟……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上上下下,便有近百余口了。”
张安世也给整震惊了,接着一股子火气冒了上来,愤恨地道:“该死,平常百姓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呢,他们居然这样糟践……罢啦,这个人……陛下已经赦免,留下他的人头,不过……死罪可免,活罪却难逃,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一个都别少,都给我送去新洲流放!记得,要整整齐齐的,此人毕竟是金公的妻弟,若是留下点什么人,教他们骨肉分离,本王于心不忍。”
陈道文道:“殿下放心,卑下明白。”
张安世则道:“若是一户能有三五十人的话,这样下来,岂不是有近十万口……若是再捉拿了一些钦犯……若是能有二十万之数……”
见张安世念念叨叨,居然越说越神采飞扬,陈道文很是无语,不由得看向自己的叔父陈礼,似乎想从自己的叔父脸上看出一点什么。
陈礼看了一眼张安世,也表示很无奈的样子。
张安世随即道:“好了,这事……就这样吧,接下来是你们要努力的事了,其他的事,本王也就不多管了。不过有几件事,你们要牢记着。”
陈礼和陈道文连忙收起心神,认真地道:“还请殿下示下。”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踱了几步,才慢悠悠地道:“其一,这些都是钦犯,他们的眷属,要立即严格看管起来,逃了一个,就是死罪。”
“其二,也不必教他们遭罪,该吃吃,该喝喝,别饿死了,有病要治病,非必要不可动刑。”
“其三……”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这是最紧要的,没有圣旨和本王的诏令,无论是任何人,管他是东厂也好,还是文渊阁亦或者六部也罢,若是索要眷属,一个都不得给。”
陈道文猛地张目,大惊道:“殿下……莫不是……朝中还有他们的党羽,可能……想办法让他们脱罪?”
张安世深深地看了陈道文一眼:“莫须有呢?”
陈道文肃然道:“殿下放心,卑下明白,从今日起,卑下亲自守着。”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既如此,那么本王也就安心了。”
当即,张安世摆驾回府。
陈礼与陈道文一道亲自出诏狱相送,看着张安世的车驾逐渐远去,陈道文眼中依旧带着钦佩之色,道:“叔,不,都督,殿下想的真是周到啊,我为何就没有想到?这些钦犯,无不是非富即贵,人脉广的很,朝中必有人施以援手,这样看来,咱们锦衣卫的压力,可就不小了。”
陈礼朝他笑了笑,只轻描淡写地道:“好了,别成日瞎琢磨了,干好你自己的事。”
陈道文收敛起心情,随即道:“都督,我觉得得再想办法,将官校学堂的新生员也调拨来戍守,我眼皮儿总跳,听了殿下的话之后,心里更觉得有蹊跷,都督……难道不认为……这后头……可能还有什么大事吗?”
陈礼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道文一眼:“你认为有就有吧。”
陈道文:“……”
另一头,张安世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王府。
而此时,张三却已张罗起来。
原本以为皇帝驾崩,所以王府上下,统统都披麻戴孝,府里也装饰了一番。
现在已听闻陛下起死回生,于是便觉得晦气,自是赶紧摘除,整个王府自是忙的不可交加。
一见到张安世回来,张三便道:“殿下,你是不晓得呢……”
张安世摆摆手:“好了,好了,本王他娘的锦衣卫出身,陛下肚子里的蛔虫,天下还有本王不晓得的事?少在本王面前卖弄你听到的那些胡扯消息。”
张三于是笑了,道:“不是……咳咳……是………马氏船业的东家……来拜访了。”
张安世一愣,有些意外,随即皱眉道:“是那个状元公?”
“正是。”
张安世这才颔首,便道:“人在何处?”
张三是从前跟着张安世一路走来的人,在张安世的跟前也比其他下人要随意几分,便如实道:“原本我是不教他进的,这可是芜湖郡王府,岂是闲杂人等想来就来的?殿下您……”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然后他塞了你一点银子,你就巴巴地请他进去了?”
张三大惊,道:“殿下,可……可不是这样……”
可他语气明显的越来越微弱。
张安世也不多说什么,只笑了笑,便道:“人在何处?”
“安排在侧殿。”
张安世点头,便继续往里走。
等进入了侧殿,便见有人起身,忙朝张安世行大礼,正是那马愉。
张安世只是道:“免礼吧,你是晓得本王这个人,不喜……这些虚礼的,怎么……马先生这又是嗅到了什么,突然跑来了。”
马愉微笑,他道:“听闻了一些消息。”
张安世稳稳落座,拿起下人送来的茶盏,施施然地押了一口茶,才道:“说。”
马愉道:“听闻……陛下捉拿了许多的钦犯,这些钦犯还不少,这些人的族人,尽都要流放,且听闻……是流放去新洲?”
张安世顿时将茶盏放下,警惕地看了马愉一眼。
这马愉得到消息的速度倒是很快。
马愉似乎了解了张安世的意图,忙解释道:“殿下勿怪,鄙人只做买卖,朝中的事,不敢干涉,也不敢多问。只是……这经营之道,消息也是最紧要的,很多时候,一个消息,足以让人快人一步,而快人一步……就意味着有利可图……”
张安世倒也认同地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马愉还算是坦诚,所以张安世也没有继续深里去追究,当即又端起了茶盏,边道:“马先生看到了机会?”
“是。”马愉颔首道:“学生打算,马氏船行,将增加新洲至松江口、珠江口、登莱几处港口的航运,货船从以往每月三十一班次,增加至六十二班次,客船从九班次,增加至三十班次。”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道:“这倒是互惠互利的好事,突然增加了这么多的人力,尤其还有这么多人需要去新洲,你这客船去,保准亏不了。人去了,就不免要多带一些东西去,这货运……也不吃亏,马先生……看来总是能找到挣钱的机会。”
马愉接着道:“这只是次要的,首要的还是能为殿下出出力,否则,一下子这么多的人,想要送去新洲,怕也不易,马氏船业这边增加一些航运,也是为了新洲着想。”
张安世颔首:“不过,本王却以为,这毕竟只是蝇头小利,马先生是做大买卖的人,不至于为这小买卖跑动。说罢,还有什么事,你别误会,本王不是不近人情,只是已习惯了开门见山。”
马愉笑了笑,张安世这句话,还真不是奉承他,马愉这马氏船行,现如今,已算是海船运输业的翘楚,甚至规模,已比之第二、第三的船运商行相加还要大了。
船运可是重资产的行业,每年购船的开支,就是天文数字,而马氏船行资本也是最丰厚的,虽然不如栖霞商行,可它的成长速度,却是教人咋舌。
这一点客运和货运的买卖,马愉这样的人,还真未必看得上眼。
马愉微微一笑道:“殿下知我。”
他顿了顿,接着道:“此番,马某也希望能够往新洲一趟。”
张安世好奇地看着他道:“噢?”
马愉道:“新洲的情况,马某也了解一些,据闻还不错,此番……借着这一次机会,想再实地走一走。”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着马愉:“为何?”
马愉道:“实不相瞒,只一件事,就是希望……马氏船行,打算大举进入新洲。”
张安世道:“是吗?”
他脸上认真了几分,打量着马愉,边道:“马先生,你就说实话吧,新洲那地方……本王一向是一视同仁的,若只是因为……大举进入新洲,想借机讨好本王,教本王给你什么恩惠,这……可不成。”
马愉摇头:“草民是看中了商机,与殿下无涉。”
“商机?”
马愉点头道:“草民此前说过,新洲的情况,草民有一些了解,至少现在得到的讯息是,土地广袤,没有外敌,矿产丰富,如今各处的城镇,也已初具了一些规模。草民一直都想……马氏船行进入西洋等地。”
“只是……西洋诸藩国,大多都环境险恶,周边有不少的土人,平日里相互攻伐,因而,诸国对火器和钢铁的需求极大,对于生产和海运的需求虽也不小,可毕竟只是次要的。”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新洲不同,新洲安定,且一直进行的是垦荒、开矿,建造、生产为主,且此地,从航运上看,距离西洋诸国更近一些,譬如造船,若是在新洲造船,开辟航线至西洋诸国,供应西洋诸国所需,成本算起来,其实比之大明,也是不相上下。毕竟,矿藏比之大明廉价的多。将来冶炼必为新洲的支柱。”
“何况,新洲眼下可能有利可图,与大明不相上下。可新洲毕竟眼下是不毛之地,未来一旦人口日渐增多,长远来看,今日的投入,可能大明与之相比,也远远不如。毕竟……大明虽是百业兴旺,可毕竟……许多的行业,大抵都已人满为患,竞争不小。而新洲……则有更多的用武之地。”
张安世听罢,不由笑起来,道:“所以,你想在新洲提前布局?”
“正是。”马愉道:“草民在大明,一直投入的乃是船运,可单凭船运,可不成,要与其他的船运进行竞争,单凭购船,风险依旧不小,今日马某能筹措资金,大肆购船,可其他的船行,现在也磨刀霍霍,迟早,马氏商行这抢占的先机,是要慢慢淡化的。要对抗诸船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多线经营。”
“马某听闻……当初从新洲来,竟有一种铁壳船,曾在松江口岸逗留,乃新洲制造。更听闻,是新洲那边,在设想将蒸汽机,搬至船上,这件事,倒是大大地启发了草民。”
他显得极认真,继续道:“如今,蒸汽机的运用……倒是不少,不少作坊,都借此来替代人力和马力,既然可以用来制车,可以用来取代人力和水力用来纺织,那么……搁在船上……有何不可?甚或将来……或许可以风靡起来。”
“倘若是如此,那么就太可怕了,每年所造新船,需要冶炼多少钢铁?除此之外,如今新政已在即,各省要铺开铁路,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这又需多少钢铁?这普天之下,唯有新洲的铁矿挖掘的成本最低廉,品相最好。可若是将矿石运至松江口贩售,运输的费用却是不小。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为了满足大明对钢铁的需求,新洲会出现大规模的冶炼,将矿石冶炼成上等的钢铁,运输至松江或者珠江,供应大明所需。”
“除此之外,还有造船,一旦造船所需的钢材大增,那么将来造船的最大成本,可能就是钢材。若是等新洲冶炼了钢铁,运送至大明的船坞制造舰船,这不但费时费力,而且还大大增加了成本。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就近制造,新洲冶炼了钢铁之后,直接输送至新洲的船坞,制造成船,再交付出去。”
张安世点点头。
马愉这家伙的眼光,确实不会有错的。
当然,也未必是这家伙有什么百年之后的眼光,说穿了,无非是这种大商贾,擅长搜罗各种讯息,寻找商机罢了。
张安世是个实在人,直接问道:“大举进入新洲,马氏船行……预备了多少银子?”
显然马愉早有准备,立即就回话道:“先拿两三百万两纹银试一试水,主要是收购一些矿山,搭起几个钢铁作坊来,除此之外,还想投入一些港口,修建一处船坞。将来嘛,可就不好说,倘若有利可图,无非是筹措银子的事,即便再筹措数百甚至上千万两纹银,也未必没有可能。马氏船行这边,也预备了数百骨干,随时准备进新洲去。未来的话,新洲与大明的航线,还可再增加舰船的班次……”
这对张安世而言,绝对是好事,张安世不由得笑了笑:“若是如此,那么本王倒是欢迎的很,马先生,需要本王做一些什么?”
马愉想了想道:“倒也不必殿下操心什么,只是奏报殿下一句,这对殿下固然是小事,可对马氏船行而言,却是大事。”
张安世道:“好,你放心去做便是,本王已知悉了。”
让人送走了马愉。
张安世却起身,踱了几步。
张三来给张安世换茶,道:“殿下……”
张安世道:“去取笔墨纸砚来。”
张三于是忙取笔墨,张安世沉吟着,修了一封书信,交给张三,叮嘱道:“明日发出去,送去新洲。”
“喏。”
张三看了看张安世的神色,随即道:“殿下,怎么心事重重的?”
张安世道:“天上可能要掉馅饼了,这马氏船行,打算大举投资新洲,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还有财富,再加上此番刺配官眷,新洲只怕还要蒸蒸日上。”
张三不由奇怪地道:“这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张安世道:“最紧要的是,这个马愉打了样,其他的商行,只怕也会争先恐后,许多事,若是有人领头,才好办。”
张三道:“既是好事,殿下怎么……好像茶饭不思的样子?”
张安世瞥了张三一眼道:“你懂个鸟,忙你的去吧。”
张三讪讪一笑,便告辞去了。
对张安世而言,这当然是好事!
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么多资本雄厚的大商行大举进入新洲,也未必全然是好事。
毕竟这些大商行,财力过于雄厚,时日一久,必然涉足新洲绝大多数的行业,到时把持的行业越多,反而可能尾大难掉。
于是张安世在沉吟之后,决定给杨士奇修一封书信。
与此同时,他又有了一个念头。
只是这个念头,还需和陛下奏报一二。
正在此时,张三又匆匆地进来了,慌忙地道:“殿下,殿下,宫中来人了,来人了。”
张安世挑眉道:“宫中?”
张安世教人开中门相迎,来的竟是亦失哈。
这亦失哈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亦失哈这些年,也老了许多,在宫中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在这日光之下,方才觉得他鬓上的白发格外的显眼,眼角皱纹密布。
此时,亦失哈道:“芜湖郡王张安世接旨。”
张安世便率人拜下。
亦失哈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太祖高皇帝之圣绪,获奉宗宙,战战兢兢,无有懈怠。自朕登极,天下多变,是以社稷安定,无不仰赖忠勇贤臣,助朕以奉社稷,安抚万民。芜湖郡王张安世,大功于朝,多有战功,亦有管仲之才,朕仰赖多矣。朕于病重时便已草拟旨意,册封其为宋王,今朕龙体渐安,君无戏言,仍册张安世宋王爵,颁金册、金印,仍以其镇新洲,颁其国号曰宋,赐匠人、军户、民户等三万户,令其置百官,以奉王庙。”
张安世听罢,满是诧异,却仍是先谢恩。
亦失哈微笑着道:“别急,还有。”
张安世便又乖乖地拜下去,摆出一副认真倾听之态。
亦失哈道:“张安世子张长生,册封为王世子,次子张长念,袭芜湖郡王,镇太平府,钦哉。”
张安世忙起身,不由道:“有说命我去新洲吗?”
嗯,这个对张安世来说很重要!
亦失哈堆着笑容道:“陛下说……当然,这也不算是口谕,只是随口一说。”
张安世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你说罢,不要卖关子。”
亦失哈道:“陛下说,长生年纪渐长,他乃世子,等再过两年,该担当一些责任,到时去新洲。殿下就不要操心了,要让儿孙们有用武之地。至于太平府……长念毕竟年纪尚小,宋王殿下您平日里只为君分忧,也该尽一尽为父的责任,就在此,为他守着,兼顾一下太平府的事。免得啊……出了什么差池。”
张安世眼眸亮了几分,不由道:“这样说来,陛下的意思是……既给我亲王,又教我留在京城对吧?”
亦失哈笑着点头道:“是这么个意思。”
张安世感叹道:“陛下……真是言而有信,令人钦佩。”
亦失哈乐呵呵地道:“过几日,选了良辰吉日,自有册封典礼,当然,这也不是宋王殿下您该操心的事,自有人张罗。陛下教您安分守己,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剪除逆贼羽翼才是。”
张安世便道:“我早想好了,请回去告诉陛下,本王已想出了一个彻底平贼的策略,正好可将这些乱臣贼子,统统一网打尽。”
亦失哈见张安世信心满满,忍不住想问,可又觉得问了有些不礼貌,当即便含笑道:“好,陛下等的就是宋王殿下这句话。”
当即,亦失哈便启程回宫复命。
而这芜湖郡王府,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许多人得知了消息,前来庆贺的,如过江之鲫。
张安世却是一概不见,而是连夜召了杨溥、高祥、陈礼、朱金等人前来,甚至还包括了邓健。
而最后叫来的,居然还有解缙。
解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漠然落座,也没有和人打招呼。
张安世出现,众人还来不及庆祝,张安世便感慨道:“我张安世受国恩之重,历朝历代都未见,每念至此,都不由涕泪直流,恨不能报这君恩,这一次,陛下病重,却依然还有乱臣贼子作乱,可见天下并没有表面这样平静,但凡只要还有一丝空隙可钻,他们便会钻出来,想尽一切办法,闹出事端。”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正因如此,所以……此番,我们要有一个万全之策,要彻底将他们连根拔起。”
高祥不由道:“殿下,不是已经抓了许多人吗?”
张安世摇头,幽幽叹道:“人是抓不完的,只要有人怨愤,有人不满,有人想要借机滋事,迟早,还会还会有死灰复燃的一日。所以本王才说,要连根拔起。”
朱金笑了起来,随即道:“想来殿下已有主意了,咱们一直都蒙殿下厚爱,方才有今日,那么就不妨,请殿下将这主意拿出来吧。”
张安世道:“主意是有,不过呢,只是本王的一些浅见,所以,才请大家来,都来看一看,指点一二。”
众人都说不敢。
而此时,张安世却已取出一份章程。
只是这章程,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想象,竟有一部书这样的厚实。
此时,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见状,几乎所有人,都正襟危坐,心里大抵知道,这只怕不是一件小事。
一直熬到了天亮。
在众人的议论之下,经过了删改,众人才带着一身疲惫告退。
到了傍晚时分,下了值的众人又来了,依旧进行删改。
一连数日如此。
等到张安世这边受了册封,得了金印和金册,如今……已算是正儿八经的宋王了,在满朝的羡慕声中,张安世没有迷失自我,而是当即觐见。
稳稳坐在御椅上的朱棣,含笑看着张安世,打量着这个家伙,令他意外的是,居然发现封亲王之后的张安世,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反而是精神萎靡,一副瞌睡未醒的样子。
于是朱棣的眼中不自觉的多了几分关切之意,不由道:“瞧瞧你这样子,倒比朕还要欠安一般,坐下说话吧。”
张安世谢恩,随即如实道:“臣这些日子,通宵达旦,在办一件事。”
朱棣眼眸微张,来了兴趣,便道:“何事?”
张安世道:“臣先奏报一件小事,需请陛下恩准。”
朱棣颔首:“说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事,确实算是小事,主要还是牵涉到了新洲。新洲这边,前些时日,那马愉来见臣……”
显然对于这个名字,朱棣还算是很有印象的,不由抬眸道:“马愉,那个状元?”
张安世点头道:“正是此人。”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才道:“此人倒是一个人物,可惜……不能为朕所用。”
说着,脸上掩盖不住遗憾之色。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他每年缴纳这么多税赋,不就是为陛下所用吗?”
朱棣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大笑道:“哈哈……”
可旋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即又板起脸来:“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成日都是钱啊钱的,你继续说。”
在陛下的瞪视下,张安世只好收敛起笑容,摆出一副肃然的态度,认真道:“马氏船行,打算大举投资新洲。”
朱棣颔首:“这……似乎也没有什么问题。”
张安世接着道:“臣在想,马愉打了这个头,接下来,只怕许多的商行,也要纷纷进入了。新洲原本是不毛之地,如今……倒有了一些新气象,可说来说去,依旧还是悬孤海外,这些大商行,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新洲若遍地都是马愉这样的大商行,固然是好,可臣……还是有所顾虑。”
朱棣听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他当然清楚张安世的意思,朱棣这样的人,可谓是老的成了精的人了,当即便道:“那么张卿有何打算?”
张安世道:“若是阻挡他们不去,则对我新洲,大大不利。可若是约束太多,不免他们气馁。而若是放任他们,臣又担心,到时他们把持了新洲……所以……臣想了一个办法。”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倒不如……嗯,臣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的银子,再加上这新洲还有大量的荒土以及矿山,本就归臣所有,不如……就以此为根基,建立一个新洲招商局,进行投资!”
“若是有人想要承包矿山,招商局便可入股,除此之外,若有人要筹建作坊,只要这买卖可行,招商局也可入股,另一方面,招商局尚需设立钱庄,进行铸币。既然商行们进入已不可避免,那么索性……宋王府……就来做这新洲最大的一个商行。”
朱棣听罢,不由得失笑:“这不就是栖霞商行吗?”
张安世也笑了笑:“是这么个意思,除此之外,在一些要害的买卖上,招商局这边也可进行一些布局,要涵盖各行各业,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沉吟着,随即道:“你乃新洲之主,你自己想定了,去做便是,何须来奏报朕?”
张安世笑了笑道:“臣在想的是,要不,宫中也投资一点招商局,臣这边,给两成的股。当然,宋王府是无论如何也要占八成的。陛下放心,将来……肯定有丰厚的盈利,陛下远在京城,也可享受两成收益。”
朱棣对此,倒是没有任何的拒绝,他对张安世的本事,还是知晓的,这投入进去,几乎等同于是一本万利。
聪明如朱棣,显然也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一旦大明宫中投入,将来新洲的利润丰厚,必然这一项收入,也会成为宫中内帑的重要支柱。
到时,在许多事上,大明就不得不给新洲那边提供一些便利了,毕竟新洲悬孤在外,许多的买卖和生意,说穿了都是需大明保驾护航,也需从大明这边赚取的。
朱棣倒也干脆,废话不多说,直接道:“需多少银子,你算一个数出来。”
张安世便道:“臣想了想……陛下意思意思即可,有个两三百万两银子变行了。”
“好,这个朕准了。”朱棣居然满口答应,显然对于朱棣而言,这笔银子,内帑还是能轻易拿出来的。
张安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道:“至于第二件事,就非同小可了。”
朱棣落座,抱着茶盏,押了一口茶后,也开始正襟危坐起来:“说罢。”
张安世道:“这些年来,逆党可谓是层出不穷,臣细细思量,其本质并非在于有人天生想要做逆党,实在是……逆党早有基础,只要这基础还在,那么自会有人前仆后继。所以……臣觉得事到如今,气候已成,是该到彻底粉碎这基础的时候了。”
听到这个,朱棣也不禁来了兴致,他看着张安世道:“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只要有一日,新政使人利益遭受损失,就必会有人寝食难安,会有人对朝廷不满,他们自会或明或暗,对朝廷怀有怨愤。陛下这些年,已清除了不少的贼子,不如趁着这一次机会,将这新政,在这全天下进行铺开。”
朱棣兴趣更浓,他一对虎目,凝视着张安世,继续道:“这么大一个摊子……如何铺开?”
张安世道:“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微风细雨了,该到了重拳出击的时候。臣早拟了一个详细的章程,从教育,到铁路,再到耕地,甚或是商贸,科举等等,都做了一些细致的建言,其中首要的,就是要将铁路先修出去……”
朱棣皱眉起来,甚是意外地道:“铁路?当初在江西布政使司……”
张安世道:“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就是要以铁路为重心,臣建议……设一个铁道部,这铁道部之下,下设巡检、学堂、监察等司,对铁路沿线,进行管理,驻扎军马,建立巡检,甚至设判官,照磨等职……”
朱棣听罢,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当即道:“你的章程呢,取朕看看。”
张安世当即,取了一份章程:“这只是总章,算是大纲,还有许多细则,有洋洋十数万言,臣过几日梳理之后,再呈送陛下。”
朱棣点头,而后细细一看,很快,朱棣就明白了。
张安世这哪里是要修铁路,而是要建立一个以铁路业务为重心,围绕在铁路沿线的一个超级机构。
不只有专门的护路军马,还有自己的衙门进行审判,有专门的巡检负责治安,有自己的财政,还有专司工程和调度的衙门。
这相当于,沿着铁路,直接设立了一个完全独立于各省的三司机构,在这其中,直接剥夺了以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司在铁路沿线的职权。
朱棣脸上神色越加认真,不由地抬头看张安世一眼道:“来,你细细和朕说一说。”
张安世抬头看了一眼朱棣,方才道:“江西布政使司的教训,在于……指望地方的父母官和士绅们去修建铁路,无疑是缘木求鱼。”
顿了顿,张安世继续道:“不只如此,且一旦铁路开修,也必会受到明里暗里的阻挠。甚至还有人,会借机勾结盗匪,这般下去,非但铁路修不成,朝廷的银子,还有这么多的民脂民膏,也最终付诸东流。”
“可现在……陛下,时机已经成熟了,如今……内帑以及各大商行的银子,十分充裕,有了足够的银子,那么就不必再借助地方上筹措金银,或是将铁路的款项,加征于百姓,不如直接由朝廷来开建铁路,自直隶开始,沿着各布政使司,一路修建过去,所有的人员,统统都由朝廷这边招募,铁路沿线,统统都归铁路这一方自行去管理。”
“无论涉及诉讼,护卫,钱粮、学堂教育的事务,统统和当地的州县区分开来,地方州府不得干涉,不只如此,还要设立铁路沿线的护卫和巡检,进行保护。如此以来,朝廷的铁路修建到了哪里,就相当于,陛下您的触角,延伸至哪里。铁路贯通,一切运营,也交由朝廷,久而久之,教地方上的百姓,接触到铁路,慢慢的开阔了眼界,自然而然,这些逆党的基础,也就荡然无存了。”
朱棣道:“若是照卿家这般来算的话,这是一项宏大的计划,只怕……也只有秦皇修长城,隋炀帝修运河可媲美了。”
张安世笑了笑道:“秦皇和隋炀帝的问题在于,滥用民力。可是我们大明现在有足够的钱粮,只要招募来的匠人和民夫以及士卒,朝廷给予钱粮,能教他们吃饱喝足,这就不是滥用民力,反而是给人许多养家糊口的机会了。何况铁路一通,即可互通有无,使地方上的财赋骤升,又可使朝廷加紧对天下的控制,等这铁路遍布天下的一日,也即是我大明脱胎换骨之时。”
朱棣深吸了口气。
张安世这个计划,过于宏大,这等于是在天下各省之外,直接设立一个小朝廷。在这个小朝廷里,所有的衙门都是一应俱全,几乎等同于是借助于铁路,另起炉灶。各布政使司下设的铁路司,可能就是一个可以与地方三司平起平坐的超级衙门。
而且,这也意味着,这里头的费,也是极为惊人。
朱棣心头没有几分激动是不可能的,他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沉吟着道:“需要多少银子?”
张安世如实道:“眼下,初步需要五千万两纹银以上,此后……可能还需要更多一些……”
朱棣皱眉起来,有点心疼,于是道:“这费可不小。”
张安世道:“陛下……不如此,不足以大破大立。此事若成,则功在千秋。更何况,如今……借助新政和铁路,直隶已日渐富庶,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虽许多百姓依旧困苦,可至少已无饥馑和衣不蔽体之人。”
“可天下百姓,在那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却依旧艰难,三餐不继。陛下,去岁,各地因灾荒和盗贼所引起的百姓死伤,臣计过数,照旧还遍布了九省七十六府,涉及到六百余县,每年因疾病、饥饿、盗贼而死者,数以十万甚至百万,现在……是时候要一并解决了。”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何况这些人山高皇帝远,正因为有此仰仗,才借此对抗朝廷,名为明臣,实为逆贼,他们对陛下的旨意阳奉阴违,陛下尚在,他们自不敢相抗,可诚如此番陛下病重一般,一旦朝廷虚弱,他们必要开始行谋篡之事。这天下诸布政使司,就是他们的土壤,这土壤一日不除,他日若朝廷有事,便是他们图谋之时,陛下不得不防。”
朱棣听到这里,其实已开始起心动念了。
他若有所思地道:“是每年五千万两吗?”
“是。”张安世道。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银子可以再挣,可若是这天下……教这些跳梁小丑们窥测,朕寝食难安。你细细说一说,这个铁道部,谁来主持最是合适?”
张安世还真的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海政部侍郎杨溥,是个好人选,此公此前负责不过铁路司,倒是轻车熟路。自然……若是皇孙朱瞻基来主持,亦无不可。皇孙殿下历经许多的衙门,如今虽是年少,不过资历却是丰富,足以独当一面。”
说到他这个外甥朱瞻基,虽说近些年,他们舅甥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他这个做舅舅的也是时刻有关注这个外甥的,张安世对如今经历过一番的朱瞻基,是很有信心的。
朱棣颔首:“这是天大的事……一旦朕要这样做,必然天下人要反对,可若是成了,固然是功在千秋,可若是不成,势必给朝廷带来沉重的负担,也令人贻笑大方……。”
说着,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你继续说下去。”
张安世道:“这铁道部之下,照旧设六司,分吏、工、兵、礼、刑、户。除此之外,仿翰林院设铁道工程院,仿都察院设都察局,下设各省铁路司,招募匠人,招募文吏,招募护卫,设十三卫,每卫设铁道指挥使司,七千二百人,各铁路司设巡检,设医学院、设法院,设锦衣卫铁道千户所……”
朱棣一面听,一面在心里盘算和权衡。
张安世继续滔滔不绝地道:“铁路沿线一里之内,囊括各处车站,以及蒸汽机车之内,所有刑案统统归属铁道部,一切巡检事宜,地方官吏不得过问……”
朱棣继续背着手,踱着步,却是听的认真。
张安世道:“还有诸多细则,臣还在想办法修缮,臣一时也讲不了这么许多。”
这其实就是想借助于铁路,在天下各省,缔造出一个国中之国。
可以说,气魄很大,完全是建立了小朝廷。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就是自成体系,与朝廷和地方的三司,彻底的切割开来。陛下,不妨召文渊阁诸学士,再议一议,只是……臣恐怕,若是进行廷议的话……百官多会反对。”
听到这里,朱棣便冷笑道:“朕来决定即可,不必问他人。”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是,是,陛下乾坤独断……”
朱棣道:“你将章程留下,朕……再思虑一二。”
这样的大事,张安世也不指望轻易说动朱棣。
毕竟……这玩意实在用药太猛。
不说海量的金银,单凭这个自成体系,就已是破天荒的了。
张安世于是道:“那臣告辞。”
等到张安世离开的背影完全看不到的时候。
朱棣依旧看着章程,若有所思。
亦失哈站在一旁,安静地不发一言。
朱棣却是突然道:“方才张卿的话,你都听去了?”
亦失哈这才道:“奴婢……奴婢听了一些。”
朱棣看了他一眼,便靠着椅背,看似随意地道:“你来说说看。”
亦失哈一愣,不过……他很快就体会了朱棣的心思,陛下的性子就是如此,一旦他认为可行的事,哪里会垂询其他人的想法?
可一旦他有顾虑的事,才会询问身边的人。
既然陛下有顾虑,亦失哈当然得顺着陛下的心思去说:“奴婢觉得……这事儿……有点大。”
朱棣只笑了笑,眼里闪烁着什么。
亦失哈心里就有底了,陛下显然对这个章程,顾虑很重,这事……估计要黄。
当即,他也只讪讪一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
张安世直接打道回府,而后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里。
几日下来,也不见有任何的音讯,倒是这个时候,他心里颇有几分顾虑。
依着朱棣的急性子,这事他提了,陛下没有很快下定决心,那么……此事应该成功的概率也就不大了。
张安世不禁为之惆怅起来,可能自己白忙活了。
如今张家的根基,毕竟是在新洲,可大明,亦有自己的家业,且不说新政能否推行的问题。每日从锦衣卫那儿,得到各种天下百姓如何遭灾,颠沛流离的消息,就足以让人郁郁。
张安世自也不算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可毕竟……也晓得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何况这个章程,他可是在暗中谋划了许久。
如今眼看着无望,也不由得叹息。
到了十月十五这日,张安世索性在府里教授次子张长念算账。
这家伙才六岁,已经能背一些诗词了。
只可惜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总是一加一等于三。
“不会算账,何以治天下?将来张家的家业,迟早败在你的手里。”
教育孩子果然是最耗费心神,也最容易令人暴躁的事情,连这么有耐心的张安世都无法幸免。
张安世气呼呼地骂了一通,张长念便晃着脑袋,依旧还是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
张安世气急了,便气咻咻地扬言要将这家伙送去给朱勇和张軏家里管教。
张长念睁着大大的眼睛,依旧面不改色。
见张长念不怕,张安世便怒道:“等着吧,等丘松回来,便送你去丘松身边去。”
一听丘松二字,张长念才恐惧起来,眼里噙着泪,要哭。
却在此时,张三匆匆而来,道:“殿下,殿下,皇孙殿下来了,来了……”
张安世听罢,眼眸微微一张,喜出望外地忙道:“这个小子……怎么这个时候回京?快将这家伙给我抱走,罚他抄算术表。”
张安世嫌弃地指了指眼前的小儿子。
张三只好连忙抱着张长念出去。
一会儿功夫,朱瞻基便风尘仆仆地登堂入室。
“阿舅。”朱瞻基又长高了,几乎已可以和张安世平齐,他面带笑容,兴冲冲的样子。
张安世一把拉住他,边细细瞧着,边道:“哎呀,阿舅日夜都在盼着你,茶不思饭不想,就怕你在外头遭罪呢。怎么……你怎的回京了,不是陛下龙体安好之后,已给你下旨,教你依旧留任,不必回京吗?”
“我也不知道。”朱瞻基道:“突然来了圣旨,教我回京来,我特意教人在栖霞的码头登岸,先来见阿舅。待明日清早,再入宫觐见。”
张安世便道:“还是瞻基有良心,阿舅平日里没白给你掏心掏肺。”
说罢,一脸感慨,似在追忆往事。
人就是如此,人长大之后,过去的许多回忆,不免蒙上了一层美好的滤镜,朱瞻基也不由有几分感动,似乎记忆深处,总有许多自己阿舅对自己百般呵护的景象。
他笑着道:“阿舅还没老呢,就已开始多愁善感了。”
张安世道:“你不懂,阿舅这个人……就是重感情。来,来,先坐下,喝一口茶,你瞧一瞧你……”
一面喝茶,一面闲谈,足足过去了一个时辰。
却在此时,竟有宦官匆匆而来,见了张安世和朱瞻基,便道:“陛下口谕,召宋王张安世,皇孙殿下立即觐见。两位殿下,陛下早就掐着日子,晓得今日皇孙殿下要入京来,可左等右等,等不着,便猜测必定是皇孙先来了宋王府。果然……教陛下猜着了,就请两位殿下赶紧入宫觐见吧。”
于是二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自是不敢怠慢,连忙启程入宫。
张安世原本以为,朱棣该是在文楼或者武楼里召见。
谁晓得,竟是被领着去了崇文殿。
这一下子,倒是让张安世觉得蹊跷起来。
等入了崇文殿,只见朱棣早已升座!
令他们更为意外的是,竟见百官竟也在此。
这些日子,锦衣卫可是到处捉拿逆党,不少人都遭波及,这百官足足少了两三成。
此时,许多人还心有余悸呢,作为幸存者,如今……大家都老实得多了。
朱棣一见二人来,眼睛便一直都停留在朱瞻基的身上。
这毕竟是他许久不见的孙儿,更是他最疼爱的孙儿。
亲眼见着朱瞻基行了大礼,口呼万岁,朱棣当即大笑道:“好啦,好啦,不必多礼!你这小子,朕召你回京,你不先来见朕,倒是往宋王府跑。”
张安世忙赔笑道:“陛下,这可不是臣的主意,是皇孙殿下自作主张。”
朱瞻基:“……”
朱棣也不少一个小气众人,豪爽地挥挥手,便道:“今日召你们来,只为一件事。张卿的章程,朕已细细看过,我大明迄今,弊病重重,如今也该好好的脱胎换骨了!所谓大破大立,即是如此,张卿所献铁道之策,朕深以为然!”
顿了一下,朱棣便又道:“即日起,朝廷七部之外,再设铁道部,总揽天下铁路营建,一切事务,都照章程来,朝廷每年……如数拨付钱粮……”
张安世听罢,先是一惊,而后满心大喜。
他原本以为这事……已是没戏了呢,谁晓得陛下……竟又准了。
猛地,他想起来了什么,陛下突然召朱瞻基回京,应该也是为了此事。
只见朱棣又道:“只是……朕也有所顾虑,此事事关重大,已不是事关国本这样简单,只许成,而不许败,张卿曾推举了几个人选,这些人……倒都是肱骨之臣,可朕还是不放心,朕思来想去,这铁道部尚书,终究还是张卿来担任吧,至于皇孙朱瞻基,则任左侍郎,海政部左侍郎杨溥任海政部尚书。”
百官此时出奇的沉默,可能是刚刚被朱棣狠狠锤炼了一番的缘故,现在管他是支持新政,还是反对新政的,如今还都处于风声鹤唳之中,这时候,谁还敢多嘴?
朱棣接着道:“只是,兹事体大,倘只以尚书,而担负此任,朕恐依旧无法辖制诸布政使司,朕思来想去,张卿入文渊阁,任大学士吧,自然,主职还是这尚书。张卿……这担子可是不轻,若是坏了事,朕唯你是问。”
张安世:“……”
张安世身为亲王,其实已想淡出朝廷事务了,毕竟这不免有些敏感。
可如今,却教他入文渊阁,担任新的部堂尚书,这显然……是陛下打算将他当骡子来使。
好消息是,张安世此番算是真正的位极人臣,而不只是加亲王爵这样简单。
且这新的部堂,权柄极大,几乎可谓是自成体系,直接有在天下十三省中,与各省三司分庭抗礼的大权。
可坏消息是……权柄越大,责任必是越大,真若是玩砸了,可能真是长江水也洗不干净自己了。
何况……这不免可能成为别人攻讦自己的口实。
可略一沉吟,张安世道:“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赴之以死。”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玩三辞三让那一套,索性直接应承下来。
而此时,百官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朱棣则道:“瞻基乃朕的孙儿,命他为侍郎,既有协助张卿之意,也有磨砺他的意思!瞻基,不要教天下人失望。”
他没有说不要教朕失望,而是天下人,其实这话里头,颇有玩味。
朱瞻基道:“孙臣遵旨!”
文渊阁里,一个新的值房被收拾了出来。
张安世来到这里的时候,便有舍人和书佐们来见礼。
张安世这个新的文渊阁大学士,地位格外的特殊。
属实是不好招惹的人物。
毕竟招惹胡公,胡公最多骂你,招惹金公和杨公,他们最多阴你,招惹解缙,他至多也只是惦记着怎么给你买一张去爪哇的船票。
可得罪了新晋宋王殿下张安世,就很不好说了。先不提这皇亲国戚的身份,有鉴于锦衣卫的凶名,可能自己哪一天死都不知道呢。
张安世倒是很热情,甚是随和地对他们微笑着道:“都不必客气,本王的值房在何处?”
于是立即有舍人出来,领着张安世来到了他专属的值房!
等进入了值房,张安不禁皱眉。
文渊阁的值房一向狭小,毕竟这可是在宫里头,不似在其他部堂里,作为一个部堂之首的尚书,亦或者是侍郎们,值房往往宽敞明亮。
要知道,在这宫里,即便位极人臣,你在皇帝眼里,也只是一个秘书一类的角色。
有鉴于历代大明皇帝的吝啬风格,能有一个地方办公就得了,还想折腾啥?
“殿下,这是解公和杨公亲自交代的,要将最大的值房给殿下腾出来……”
张安世心里不失望是不可能的,便郁郁地道:“那本王还要谢谢解公和杨工?”
这舍人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一时尬住了。
张安世也没计较,径自落座,才又道:“待会儿,请诸公来本王这喝茶,本王有要事要议。”
舍人这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快步出去了。
不久之后,文渊阁大学士们便济济一堂。
鉴于值房里实在太过狭小,所以大家只好苦笑以对地各自坐在角落。
杨荣率先露出微笑道:“殿下,恭喜了。”
张安世也只是笑了笑。
胡广不一样,他认为张安世这小子既是亲王,就不该封官,这是太祖高皇帝的规矩,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可就不好说了。
因而,胡广抿着唇,显得郁郁不乐。
解缙则是定定神道:“殿下要议的乃是新部堂的事?”
张安世既说是有大事要议,其实大家早已是猜测到了,必是张安世所肩负的新使命。
说实话,这事太大,让几个文渊阁大学士都目瞪口呆。
这等于是张安世领着皇孙,就好像当初的蒙恬领着太子扶苏,带着数十万人马,去给大秦修长城,噢,顺道连驰道也一并修了。
也意味着,未来许多年里,大明的许多国策,都将围绕着这铁路来进行。
更不必说,地方上,职权被这新部堂下设的铁路司大大的剥夺。
可以说,直接将太祖高皇帝所设立的地方三司制打破。
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天下最精明的人。
他们可能同意新政,可对于这个新部堂,却都有自己的疑虑。
再者说了,即便是政见相同,你张安世也和大家不是一路人,自然而然,不免让人心生提防。
什么才是自己人呢?
退一万步,就好像解缙和胡广这般,读一样的书,考一样的试,是同乡,且多年的同僚,这才勉强算是自己人,很多时候,一个眼神,一句话,大抵彼此能心照不宣。
可张安世不一样,张安世就好像一头老虎,进了狼窝,虽然大家都是吃肉的,可大家的共同点,也只有肉食而已。
杨荣微笑着道:“殿下肩负重任,老夫倒是颇想听一些殿下的高见。”
金幼孜则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安静地端坐着。
张安世看着都颇为热情,不过心中只怕都有顾虑的诸公,心里却想,文渊阁这边,若是能够融洽,事情也就能成一大半。
张安世倒是不担心,阁臣与他反目,他张安世不是吃素的,不过……他最担心的是大家出工不出力。
要知道,历朝历代,那些宰辅们彼此都客气的很,不知道的,还以为平日里大家关系有多好呢!
可实际上,却是面和心不和,即便不给你使绊子,可只要阳奉阴违几下,都够你折腾的。
对张安世而言,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自己的后方。
张安世打定主意后,便哈哈一笑道:“眼下这个大事,可比新部堂的事要大的多了,本王来这儿,才半个多时辰,这才知道,文渊阁的诸学士,实在是辛苦。位极人臣,可这值房却是阴暗狭小,想要活络筋骨,都施展不开,这倒也罢了,此处还如此阴暗潮湿。”
顿了顿,张安世一脸关切地道:“本王听人说,年纪大了,成日处于这样的环境,人是要患骨病的,何况,此处狭小,每日出入又是这么多的票拟和奏疏,这个案头上堆砌的,比山还高,本王思来想去,为了大家的身体康健,也为了能更好的报效陛下,这文渊阁……是该要好好的修缮一下了,不只要扩建,最好还要重新的修一修,尤其是大学士的值房,务求做到宽敞明亮,外头……最好再设一院落,供人栖息,弄一些假石,弄一点湖景……这个也不了多少银子……可对我大明的好处,却是无穷。”
解缙:“……”
杨荣:“……”
胡广脸抽了抽,眼睛都直了。
这真是点到了这里每一个人的心窝里了。
可能若是谈新部堂的事,大家都各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对于文渊阁恶劣的当值环境,大家都是感同身受的。
这地方……可能连一个县衙都不如。
当然,身为文渊阁大学士,即便文渊阁的权柄日重,可这种事,作为大学士,怎么好提呢?
大家是读书人,是宰辅,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怎好计较个人的享受?
陛下吝啬,大臣们要面子,于是……大家都假装不知这事。
可平日里腰酸背痛,以及多年积累的郁郁,却只有自己知道了。
“哎呀……这使不得……”
这一次,耿直的胡广率先道:“殿下,我等乃阁臣,为朝廷……”
张安世打断他道:“有什么使不得的?大学士都是我大明的顶梁柱,若顶梁柱都过这样憋屈的日子,这说的过去吗?在这儿,每日决定千千万万的事,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万民都需仰赖,可若是因此,而影响到了诸阁臣们的身心,甚至……还教诸公受了委屈,没有办公的精力,这还了得?这件事……本王思来想去,是一定要奏请陛下的。”
张安世三言两语就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过……
解缙道:“殿下,还是算了,现在朝廷这么多地方,都要银子……”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道:“修缮扩建一下,能用多少银子?我大明若是连文渊阁的银子都缺,那才是贻笑大方。诸公不必担心,诸公都是君子,自然不在乎这个,可本王无妨,此事本王去奏报,看谁敢反对。”
杨荣皱着眉,心里却颇为舒坦。
这种事,他们是不能表态的,可张安世却愿做这坏人,给大家一起谋福利,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金幼孜依旧还是沉默,不过脸色也不由得缓和了许多。
如此糟糕的当值环境,可谓是大家的心腹之患。本来这种事是不可能解决的,除非皇帝先提。可皇帝都在装瞎,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更惨,就恨不得将大学时当骡马来使唤了,至于当今皇帝……那也是不在乎的。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道:“依我看,要大大的扩建!除了值房,除了庭院,还需得有几个会客的厅堂,茶水房,厨房,也是必不可少的,这事本王明日就启奏!转过头,我去寻亦失哈公公和工部,绘制一个设计的草图来,到时请诸公提点一二。”
“这,不必,不必……”胡广眼睛一瞪,忙摆手,好像躲瘟神一般:“老夫不擅营造,看了也不懂。”
你张安世只管去弄就好了,可别给我看,我胡某人还需留着一点面子呢。
张安世微笑,又道:“既然明日就要上奏了,可只为这个事上奏,有点说不过去。本王思来想去,阁臣们当值辛苦,而朝廷的官俸,却一直低下,说实在话,京城居,不太易,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天下百废待举,百姓贫弱,太祖高皇帝以苍生为念,是以委屈了百官。”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可现在不同了,说实话,如今……朝廷总还算是有一些银子,这官吏的俸禄,是该想想办法。这一点,直隶都督府就搞得很好,官吏的薪俸……也都能让大家安身立命。依我看……这朝廷的官俸,该与都督府对照,诸公……你们是文渊阁大学士,这些事,关系到了许多官吏的福祉,不能不察啊。”
这句话,真将四个大学士听的一愣一愣的。
说起这都督府的俸禄,那可是出了名的高的。
而朝廷的官俸,说实话,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不只低得令人发指,而且京城的居住确实不易。
更甚的是……皇帝还鸡贼,给他们发宝钞,甚至是折俸、拖欠。
现在若是向都督府看齐的话,那就可怕了。
要知道,都督府的三等文吏的俸禄,大抵也相当于八九品的官俸,还是不打折的那种。
而到了都督府的九品官,足以与寻常的七品县令相比。
更可怕的是,譬如到了三品,那么几乎可以相当于一个侯爵的俸禄了。
问题在于,在座的诸公,可都是挂了太子太傅或者太子少师的,照例,是一品的待遇。
这就等于是,几乎所有人,都和张安世一样,领的乃是都督府最高等的官俸,是多少来着?
反正养活一家数十口,而且在京城里不必费心开支,若是当值个十年二十年,甚至不需往常的冰敬炭敬,也足以让人体面了。
“这……这……不妥吧。”胡广脸色很不自然,嗯,有点心虚。
众大学士里,就数他最穷了,他连冰敬炭敬都不肯收,在京城里过的一向是紧巴巴的。
张安世豪气地道:“有什么不妥?现在开始,咱们要全面的实施新政了,天下各省,不分彼此,那么……这官俸,向都督府看齐,难怪不应该吗?本王的愿望,是将都督府的事,推及至天下!胡公……我们只要一起联名上奏……”
“这……不成,不成……”胡广绷住了脸,连忙摇头。
张安世道:“为何?”
胡广难为情地道:“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还以为……老夫贪图钱财呢。”
张安世叹息道:“哎,你们不奏,本王就去上奏。这等事,总要有人去干,诸公就是太老实,过于君子,可我张安世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好名声。”
四个大学士就都不做声了,话都说到了这里,委实有点尴尬,大家不知说点啥好。
于是,都默默地低头喝茶。
张安世此时却又道:“还有退休……”
胡广口里咽着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张安世道:“将来大家老了,为朝廷效命了一辈子,等干不动了,一旦致士,总得有个着落……算了,这事本王也不和诸公议了,本王自己琢磨一二。”
四人都笑了笑,又各怀心事的喝茶。
张安世则是自顾自地接着道:“身体也很要紧,若是让医学院那边,每年给大家检查一下身体……”
“……”
一场议事,来的快,去的也快,会谈很成功,虽然好像也没谈及什么重点的事。
不过显然,大家还是轻松愉快,并且极为融洽的。
到了正午,有人给张安世送了餐食来。
文渊阁里,皇帝老子是不供饭的,所以各府都是清早让人带着食盒来,将就着吃一点糕点。
张安世这边,却是数十个食盒,张安世教人热一热,给其他文渊阁大学士都送了一份去,自己也将就着对付了一口。
吃完了饭,张安世便在文渊阁的附近踱步消食。
冷不防,见胡广也背着手,闲庭散步一般地迎面而来。
张安世微笑着道:“胡公也散步?”
“嗯,嗯,舒展一下筋骨。”
张安世颔首,与胡广即将要错身而过的时候。
突然,胡广好像漫不经心地想起什么事来一般,道:“对啦,殿下,老夫有一事想要请教。”
张安世道:“岂敢。”
胡广依旧漫不经心地道:“老夫这几日,打算上奏,教都察院去核查一下太仓,马上官俸就要发了,总要未雨绸缪才好。都督府的俸禄,是怎么发放的,倒是教老夫有几分好奇。”
张安世道:“这个啊……自有专门的财政司负责……”
“噢。”胡广恍然大悟,他揶揄似的道:“这可不好,岂不又多了冗官冗员?这才多少官俸啊,怎么好让人专司此职呢?对啦,都督府一品的俸禄是多少?”
张安世掐指一算,道:“应该是三千九百两上下吧,具体的本王也算不清。”
“这样多。”胡广哑然,脸上掩盖不住的震惊之色。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全天下,也没几个一品官,满打满算,又有几人?我大明能得一品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胡广又问道:“是照实职算官俸吗,还是连虚职也算?”
“算,都算,若论实职,我大明根本没有一品官。”张安世想了想道:“再者说了,即便位列虚职一品者,那也是历经了数十年宦海,真正能从一品干到致士的,又有几年,这都是朝中的瑰宝,是我大明的肱骨,总不能教他们餐风饮露?这太残忍。”
胡广咳嗽一声,随即道:“唔,此言,也不无道理。”
张安世继续道:“就说胡公吧……”
胡广脸上闪过一抹尴色,忙摆手:“别拿老夫举例,老夫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要不,你拿杨公来举例吧。”
张安世笑道:“好,好,那就拿杨公来说罢。杨公乃建文二年的进士,且位列二甲头名,直接授了翰林编修。你看看,这是多少人苦读了多少年,都得不来的。此后这二十多年呢,他矜矜业业,在朝中,可谓是劳苦功高对不对?如今,他已算是文渊阁大学士,陛下又赐他太子少傅,工部侍郎。论资历,天下有几人比的过他,论才学,又有几人可以与他相比?还有论功劳,他也算是功不可没。如今,他这太子少傅,乃从一品,这是多不容易啊,满天下,也挑不出几个这样的人来,这般的人,一年给个三四千两银子……这过分吗?”
胡广一脸深以为然地点着头道:“你说的对,杨公劳苦功高,当得起这个。”
张安世接着道:“可照现在的俸禄,杨公现在每年得钱粮七十二石,折银是多少呢?是纹银百两,胡公,咱们以杨公而论,你说……这百两纹银……说的过去吗?”
胡广叹息着道:“老夫都可怜杨公。”
“这就对了。”张安世道:“所以啊,咱们做人做事,不能让杨公心寒啊,对不对?”
胡广脸一板,一脸正色地道:“你说的对!”
胡广此时,竟莫名觉得颇有几分……愉快。
此时,连胡广都渐渐察觉新政所带来的好处了。
当然,他还是有道德的,仍旧有些担心,毕竟……一年三四千两啊,这是他往日想都不敢想的,而且还是真金白银,既不是宝钞,也没有给你打折或者拖欠。
于是他怯怯地道:“殿下,你说……这杨公……的俸禄突然增加了数十倍,会不会太多了?殿下别误会,老夫的意思是……总觉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张安世笑了,道:“我大明百官,这么多像杨公这样的人,靠着微薄的官俸度日,若遇到丧心病狂的赃官污吏便罢,遇到像杨公这样的老实人……”
胡广下意识地张口道:“杨公可不老实,他精明着……噢,噢,你继续说。”
张安世嘴角带笑,道:“若遇到杨公这样老实的,堂堂从一品,却不过是得七八十石粮度日,你说……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杨公好歹还是从一品!胡公,你想想那些五品、六品、七品八品九品……杨公尚且如此,他们还能活吗?这不是逼良为娼吗?反正这事,我张安世是看不过去的,反正我张安世已臭名昭著了,这事儿……我张安世来办,杨公若是心里不踏实,可本王见这么多的杨公,分明奉公守法,却要艰难度日,这才心里不踏实呢。”
胡广小鸡啄米的点头:“对对对,杨公不能受委屈了。殿下是好人。”
张安世道:“我是将心比心,也谈不上什么好人坏人,只是心善,见不得人受委屈罢了。”
胡广几乎要垂泪:“杨公若知殿下这样关心他,不知多高兴呢。”
时候不早了,张安世回值房去,他得在文渊阁里头,交办一些事,方才去筹措新部堂的事宜。
胡广没有和张安世一同回去,而是稍待了片刻,这才慢悠悠地回了文渊阁。
恰巧这时,杨荣刚刚喝完了一盏茶出来,与胡广撞了个正着,杨荣道:“胡公……方才怎的不见你踪影?”
胡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道:“近来肠胃不好,出去走一走,消消食,恰好……遇到了宋王殿下,和他寒暄了几句。”
“寒暄?”杨荣似笑非笑地看着胡广,胡广是老实人,不会骗他。
胡广则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
杨荣道:“寒暄了什么?”
胡广道:“谈到了你!”
杨荣:“……”
…………
栖霞内外,此时又开始振奋起来。
新的部堂,就意味着又有一大批人,将有任用。
大量的空缺,势必带来大量人水涨船高。
这个铁道部,下设十三司,还有各种衙门,甚至还包括了护卫和巡检,乃至于连学堂,都要筹建。
这也意味着,又有许多人,要实现阶层的跃升了。
跟着张安世办这新政,是最有奔头的,一条咸鱼只要安分守己,也能翻身。
多少曾经的小小文吏,如今摇身一变,非但有了官身,更是有人为政一方,光宗耀祖。
尤其是铁路司这边,这新部堂,主要涉及的还是铁路方面的业务,势必宋王殿下,要从直隶的铁路司里抽调骨干。
这就如当初汉高祖和本朝太祖高皇帝打天下时一样,天下的人这样多,可汉高祖打天下的时候,功臣名将多出于小小的一个沛县。
当时秦王朝的郡县这样的多,区区一个沛县,却出了无数猛将名臣,自然不可能是因为沛县之人突然基因突变。
这自是因为,很多时候,你跟对了一个人,而后……这个人带着大家水涨船高,此人给你许多的机会,给了你施展才能的平台,且通过这些平台,不断的打磨你,使你变成有用的人才,最终如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这样的人,方才可以大放异彩。
也如太祖高皇帝一般,明初的名臣和猛将,多出于淮西一样。
现如今,几乎整个直隶的骨干,除了最早一批如高祥人等,其余的骨干,则多出自官校学堂或是算学学堂以及武备学堂等。
现今,大家已隐隐感觉到,宋王殿下,又要点将了。
各大学堂,接受的,乃是新政之后的教育体系,就如那些儒生一般,因为受此教育的缘故,再加上他们本就受了新政的恩惠,因而,对于推行新政,各大学堂毕业的文武吏们,对推行新政,都颇为狂热。
对他们而言,开拓新政,建功立业,宛如自己肩负的使命一般。
尤其是对于旧有官吏,他们大多显出不屑。
此番的新部堂,其实市井之中已开始出现了小册子,灌输的是要借新部堂,制衡旧有的官吏,算是要准备打一个翻身仗。
正因如此,不少年轻的文武吏们,竟都有极大的热情,只恨不得自己能调至新部堂之中,虽说到时可能要背井离乡,远离繁华的直隶,可即便是去贫瘠之处,若能建功立业,且能打击这些旧有的官吏,也不知是多少人的平生所愿。
张安世素来是个行动派,于是数日之后,张安世便召人至新成立的部堂,而后宣读了陛下的旨意,紧接着便开始招募和调度人手了。
这可是让许多学子乐开了,三大学堂,以及其他诸学堂,今年的毕业生,至少需要抽调四成,直接进入新部堂以及下设的铁路司以及诸衙。
直隶铁路司,也开始调拨骨干。
除此之外,直隶各府县,也需抽调一些人手。
再就是募工了,无论是匠人,还是劳力,有多少要多少。
大抵交代了一些之后,张安世便没有多说什么,吩咐大家各行其是便是了。
倒是朱瞻基很是不解。
他等众人走尽了,方才道:“阿舅,这么大的事,就只交代几句吗?”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瞻基的意思,笑着道:“若是事无巨细都要去管,那阿舅现在只怕早已活不成了,总要信得过大家才好。对了,铁道都指挥使司,我打算教张軏来任这都指挥使,你怎么看?”
“张軏?”朱瞻基皱起眉头,沉吟道:“张軏在模范营,岂不是杀鸡用牛刀?”
张安世摇头:“瞻基啊,看来,你还是太年轻了,依旧还不明白这里头的玄妙,你真以为……这铁路司是来护路的?”
朱瞻基一愣,更不明白了,于是愣愣地道:“不是吗?”
张安世笑道:“你错了,这是用来李代桃僵的。”
朱瞻基:“……”
张安世看着不明所以的朱瞻基,便道:“铁道部的本质,就是一个新的朝廷,而且是一个可以将触角伸向天下府县的小朝廷,是在废墟上,自行建起的一个建筑,表面上,你以为阿舅是要修铁路,可实际上,是围绕着这个铁路,建立一个可以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各府县的系统!”
“这就相当于……是让各省的铁路司,代职布政使司。用铁路司的护路卫队,取代未来遍布天下的卫所。用铁路司下属的学堂,取代地方上的教育。用附属的医学院,去传播医学。用铁路的司法来对他们取而代之。而后,再以铁路为骨干,将天下相连起来,不但互通有无,且还可快速的流通,最终达到天下改弦更张的目的。”
朱瞻基此时算是明白了。
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这里头的每一件事,咱们舅甥二人,都要正儿八经的去办,铁路司的人员,官俸,行政能力,都要严格。铁道都指挥使司,就照着模范营的方式来操练,至少……也该是轻装的模范营,务求训练有素,这各卫的铁道官军,才可取代诸卫。”
“还有医学院,学堂,按察司、刑司、以上种种,是要向天下的军民百姓,做一个表率,要教天下人要评判,到底是地方三司呢,还是各省的铁路司对他们更为有利。”
朱瞻基眼眸微亮,略带兴奋地道:“阿舅……原来是暗度陈仓。”
张安世却是摇着头道:“谈不上暗度陈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再不改,迟早要生乱了。瞻基啊,阿舅一切都是为了你。”
说着,他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而后突的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噢,对啦,你这个侍郎,只怕……得辛劳一些。”
朱瞻基立即道:“阿舅有什么,尽管吩咐就是了。”
张安世道:“眼下铁路开修,首先要联通的就是江西,江西乃是江南之枢纽,最是紧要。只是此地,文风鼎盛,可文风鼎盛,却也意味着……此地顽固守旧者甚多。当初,陛下在此修建铁路,就闹出不少的事来,即便陛下大加杀戮,可杀人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才又道:“此番,这铁路又要开修,而江西铁路司的大使……只怕你这个侍郎,需要兼任,你来开这个先河。”
朱瞻基一听,顿时磨刀霍霍:“阿舅,我能成吗?”
张安世道:“这个铁路司的大使,权力可不小,下辖铁路沿岸的民政、军政、刑狱、教育、财税,可以说……一言九鼎,此番去,你的担子可不轻。”
朱瞻基脸上更多了几分神色,眉飞色舞地道:“这个……阿舅放心便是啦。”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除此之外,去了江西,我有一些事,请你去办。”
朱瞻基看着张安世此时笑嘻嘻的样子,顿时……又生出了熟悉的感觉。
…………
文楼。
朱棣正背着手,立于御桌跟前,眼睛时不时地瞥向案牍上张安世上的一道奏疏。
半响后,他苦笑摇头。
一旁随伺的亦失哈也赔笑。
于是朱棣瞥了他一眼,道:“你笑什么?”
亦失哈立即板起脸道:“奴婢……没笑什么?”
朱棣却不打算放过他,于是继续道:“你没笑什么为何要笑?”
亦失哈立即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可怜巴巴地道:“奴婢见陛下笑,所以……”
朱棣顿时一脸无语的样子,道:“你以为朕是在笑?朕这是苦笑,朕这是想哭!”
亦失哈:“……”
朱棣摇摇头道:“每年调拨铁道部五千万两纹银,这边又要增加官俸,草拟出来的预算,只怕每年也要四五百万两。这是敲骨吸髓啊。”
说着这话,朱棣感觉心里越发的肉疼。
亦失哈自是了解朱棣对银子是何等的热衷,于是劝道:“陛下……这银子没了,再挣就是了。”
朱棣苦笑道:“银子哪里有这么好挣?再好挣,也经不住这样的。”
说着,他重重叹了口气,才无奈地又道:“可不又不成,张卿有一点是对的,要永绝后患,将这些人棺材上的最后一颗钉子钉上!”
说着这话的时候,朱棣的眼眸掠过一抹狠色。
亦失哈却是不敢回应了。
朱棣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像是做了一项重大的决定,接着便又苦笑道:“奏疏……准了,银子……就当………朕这些年的银子都白攒了吧,哎,一年近六千万两,十年就是六亿,一百年……除此之外,朕还要下西洋,还有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和子侄们,在海外,隔三差五来借银子……”
亦失哈又觉得自己找回声音了,便道:“陛下乃是天子,自然天下人都仰仗着陛下。”
朱棣叨叨道:“朕是知晓轻重的,朕只是心疼银子罢了,好不容易才攒下来……”
他继续摇头,继续肉疼。
岁末。
庞大的船队,自松江口出发,随着季风,一路沿着航线抵达欧洲,足足去了八个月。
此番之所以如此顺利,却是因为……郑和早已开辟出了航道,且船队并没有在沿途进行较长时间的逗留,而是在一路补给之后,继续扬帆。
可即便如此,这个速度,还是让郑和大为不满。
此时,郑和正坐在最大的一艘旗舰的船舱之中。
他皱着眉,嫌弃地看一眼一旁的丘松。
丘松没有察觉到一向和颜悦色的郑公公所流露出来的心思,而是道:“这就是欧洲?我瞧大哥……说的欧洲,也不过如此……此前还以为需要一两年功夫,才能抵达这天涯海角呢,谁晓得……竟只用了八个月。”
他絮絮叨叨,有时自言自语。
郑和只得又无力地叹了口气,这一路,他实在被絮叨得烦了。
谁能想到,在陆地上沉默寡言的小丘将军,登上了船,就成了好奇宝宝呢?
或许是因为……海上本就寂寞吧。
郑和只好道:“蒙古国主窝阔台在位的时候,咱听人言,这欧洲的教宗,曾派使臣带着书信,前往和林……噢,现在几乎已经无和林了,那地方,在我大明官军的征讨之下,几乎已成废墟。此地在草原的深处,这教宗的使者,费了七个月,才抵达和林,这样算下来,咱还是多费了一个月。这其一,自是因为船队需要等待季风,其二……还是航线的问题。其三,则是咱们的人马太多的缘故……”
丘松却是一脸遗憾地道:“可惜大哥没来,大哥成日只窝在京城,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么黑的人,他也没见过,真是吓人的很,如黑炭一般,郑公公,你说……这些黑炭一般的人,火药对他们有用吗?”
郑和:“……”
郑和再次感到头痛。
用力地深吸一口气,郑和才道:“前头有一处港湾,可以暂时补给……到时丘将军可以下船,散散心,不然在船上闷得慌……会闷出病来的。”
丘松却摇着头道:“不下去,俺喜欢上船上,你瞧,多舒服啊!”
郑和又忍不住叹息,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却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却是二蛋和驴球来了。
抵达欧洲不远之后,二蛋便请求船队给予一艘快船,火速先行去罗马,面见教宗。
如今,他往返了一趟,匆匆又与船队接应上。
登上了旗舰,二蛋便兴冲冲地入舱行了礼。
“郑公公,丘将军,我带来了教宗陛下的书信。”
郑和看一眼丘松。
丘松依旧呆着不动,脸色不变,显然对此无甚兴趣。
于是郑和只好伸手接过了书信,却抬头看二蛋道:“你那主人怎么说?”
二蛋“教宗对你们表示欢迎,并且愿意,提供一些补给,当然……最重要的是,希望你们能够信守约定……关于那些该死的威尼斯人……当然,若是您不介意的话,热那亚城邦……也与威尼斯人一样,亵渎教宗……只要大明能够信守约定,那么……教宗陛下,愿意予以丰厚的馈赠。”
这时,丘松才来了兴趣,眼眸一抬,看着二蛋道:“怎么又多了一个啥……啥……热那亚……”
二蛋笑吟吟地道:“他们和威尼斯人一样,都是一群亵渎者,是一群毫无道德商人,他们以放贷为生……对任何道德都不屑于顾……”
二蛋咒骂着,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厌恶之色。
丘松却有点回过味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道:“你这说的,难道不是俺大哥吗?”
二蛋有点发懵。
他看了一眼丘松,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郑和的身上。
这一路行来,二蛋不是没有接触过丘松。
不过丘松在二蛋看来,属于那种不可接触的对象,反而是郑和,是可以好好沟通的。
他甚至无法理解,这大明朝,居然会派丘松这么一个看上去没头脑的人任这一次船队的副使,实在不可思议。
不过……细细论来,这对二蛋而言,也未必没有好处,明人不通晓权诈,正好可以完成教宗的祸水东引之策。
于是他笑了笑道:“我们已经预备了十几位忠诚的引水员,威尼斯地区的水域复杂,他们对于水文的情况,了如指掌。除此之外,在西西里的港口,我们也准备好了补给,教宗希望,水师能够迅速发动攻击。”
郑和皱眉,在他看来,船队航行八个月,已是疲惫。这个时候,催促船队立即去与那威尼斯人交战,�这分明是别有用心。
何况那威尼斯人的情况,他已有所了解,此国别看小,却是从事了数百年的商业,如今……拥有的船只竟有数万之多。
虽然多是小船,不过威尼斯的战舰和海军规模,却是不小的,早已在这欧洲称雄多年。
再加上,此国数百年的财富积累,可谓是巨富者无数,且拥有相当规模的佣兵,供他们驱使。
有钱,有船,有人。
作为船队的统帅,郑和希望能够谨慎一些,先探知虚实,找到对方的弱点。
至于这教宗,也需小心地防备。
郑和踟蹰着,还未开口。
丘松却道:“既如此,那么我们这便往那威尼斯,先取了威尼斯再说。”
二蛋一愣。
他本意是……攻击威尼斯。
而取威尼斯,却又是另外一层意思。
威尼斯乃是一座坚城,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他们建立了强大的防卫措施,再加上许多的守军,这是一座根本不可能从海路攻破的城市。
当然,对于二蛋而言,丘松说什么,其实并不要紧,只要丘松愿意进攻,那么一切就都可好起来。
二蛋大喜,立即道:“那么,我将预祝将军能够成功。”
丘松道:“不要忘记了,你们许诺的馈赠!”
“这是当然。”二蛋微笑着道。
丘松却是板起脸来:“俺是认真的,不要以为俺在说笑。”
二蛋收起笑意:“这是当然。”
二蛋退了出去。
郑和却皱眉起来:“丘将军,这样是否有些鲁莽?”
丘松道:“大哥交代过,要立即进攻,不得迟疑。”
郑和却疑虑重重:“咱所虑者,乃那教宗,他们如此热心的希望我们与威尼斯人交战,只怕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意。”
丘松道:“可大哥交代了,要立即进攻!”
郑和道:“咱在和你说教宗的意图……”
“大哥交代……”
郑和一脸疲惫,他心很累,船队要操心的事太多了,还要对上面前这个怎么也说不通的。
于是叹道:“既如此,那么……果断行动吧!”
…………
一队水师,开始渐渐地脱离了船队。
水师的人马,虽是与下西洋的船队同行,可彼此之间,互不统属,载有三千模范营校尉,同时还有三千余大明水师组成的舰队,尽归丘松节制。
为了今日,他们在水寨里,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反复操练。
此后,航行了八个月,抵达于此。
数艘包裹了铁甲的舰船,与数十艘快船,如今已开始朝着既定的航线而去了。
至于下西洋的船队,则尾随其后,随时进行策应。
这数万人规模的船队,一分为二,首尾相接。
地中海的风浪并不大,相比于那汪洋大海,此处犹如内湖一般,从现在开始,丘松下令,舰船上所有人员的给养开始增加。
底仓里,那些封存的牛肉罐头和蔬果罐头,也统统都开始取出,让人尽情食用。
而与舰队同行的,除了十数个引水员之外,还有二蛋和驴球二人也与之同行。
“真没有想到,居然一切都成功了。”驴球不由得发出兴奋的感慨,他用的乃是拉丁语,尽力防止隔墙有耳。
二蛋的嘴角蓄着笑,他显然对于现在的结果,十分满意:“是的,这大明的海军十分强大,看来……是可以重创威尼斯人。”
驴球道:“希望能够重创吧……教宗是否做好了准备?”
“是的,他已经开始召集法兰西和神圣罗马帝国各邦的骑士了,教宗国的采邑骑士们也将征辟,除此之外,还有瑞士的佣兵……”
驴球道:“教宗有什么打算?”
“如果威尼斯的海军失败,那么,在这些大明舰队的威胁之下,我们会有人前往威尼斯,威尼斯那些商人,为了保全自己的财产,一定会迫于无奈,不得不请我们去协助他们抵御大明的舰队。当然……他们也要付出代价……”
驴球微笑道:“当有人掉进海里的时候,为了不使自己淹死,任何苛刻的条款,他们都会答应,是吗?”
二蛋点头:“如果威尼斯胜利,那么……这些大明的船队,他们历经了八个月抵达这里,在遭受重创的情况之下,教宗就可以以补给和援助的方式,对他们提出要求。如有必要……甚至我们可以假意让他们停泊补给,而后袭击他们。”
驴球皱眉:“这样是否会撕毁我们与他们缔结的协议……”
二蛋道:“这是主的安排……”
驴球似乎从这句话中,得到了某些宽慰,因而表现的轻松起来,抿着嘴,耸耸肩。
“不过……”二蛋从容道:“如果明军胜利,而且还得知,教宗开始号召欧洲的骑士们援助威尼斯人,抵御大明的海军,我们要做好准备。”
驴球道:“您的意思是……我们可能要做好被上帝召唤的打算?”
二蛋轻皱眉头道:“是的。”
驴球点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对他们而言,其实明军是胜是败,其实都没有多少意义,他们已经做好了一切的预案,唯一令他们惊诧的,其实也不过是,明军为何会这样的愚蠢,轻松的掉进他们的陷阱。
可无论如何,他们是成功的,无论最终的结局如何,胜利的都是教宗。
威尼斯的商人,还有这些明军,无一例外,都是失败者。
驴球不由感慨道:“可惜我们可能无法看到,威尼斯的商人们,又要重归主的怀抱了。”
二蛋却没有做声。
半个月之后。
舰队突然抵达了某处海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舰队。
这里的海面,居然出奇的平静。
虽有许多中小型的商船往来,而且远远与舰队避开,而舰队似乎也没有攻击这些小船的兴趣。
不过……二蛋却在不断地用快船,与陆地进行联络。
他所得知的消息是,突然鲁莽地闯入了地中海,显然,威尼斯人已经得知了消息了。
而且威尼斯人显然也已意识到,这一支远道而来的舰队,此次是具有攻击性的。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欧洲许多的城市。
而随之而来的,除了开始加强防卫之外,威尼斯人也在附近的海域,开始集结他们的舰队,当然,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在广袤的地中海与大明的舰队进行决战。
而是希望能够引诱大明的舰队攻击威尼斯的海防,与此同时,威尼斯舰队则在后伏击大明舰队。
这也是为何,大明舰队一路能够顺利的原因。
除此之外,威尼斯人还玩弄了一个招。
他们大肆的宣扬大明水师的强大,使得许多人开始人心惶惶。
而人心惶惶的结果……恰恰让威尼斯人得到了巨大的好处。
在恐慌之下,居然有许多人,开始携带自己的财富,疯狂地涌入威尼斯。
这其实也可理解。
此时,欧洲绝大多数人,还在乡间,甚至包括了不少的商人,乡间的小贵族,是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的,谁也无法预料,一群异教徒突然闯入,会导致什么后果。
可威尼斯城不同。
这是一座欧洲历史上,少有他的坚城。
这座承载着半个欧洲财富的巨大城市,数百年来,都不曾被人攻破,威尼斯商人们之所以敢于将自己的财富,储藏于此,也正是因为……威尼斯城给自己带来的安全感。
因而,威尼斯非但没有因为这个可怕消息,而导致财富的外流。反而使源源不断的财富,随着来此避难的小贵族、商人到来。
至于二蛋所搜集到的情报,却只是有选择性的向丘松报告。
当然,丘松似乎对此,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有时甚至没有听下去的耐心。
以至于此次随来的副将刘涛不由有些担心。
“将军,即将要进攻了,三个时辰之后,可以抵达战场。”
丘松听罢,肃然着脸色道:“再检查一次火药库,所有的武器,要重新检视一遍,让将士们歇一歇,好随时发起攻击。”
刘涛却是欲言又止。
丘松看他一眼道:“你还想说啥?”
刘涛苦笑道:“将军,卑下以为……我们是否有些鲁莽……”
丘松听罢,居然哈哈笑起来。
刘涛皱眉:“卑下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加强对这里的了解,尤其是要摸清对方的部署以及海防,还有……”
丘松却道:“那你说,让俺大哥来此,咱们能胜吗?”
刘涛乃水师学堂出身,自是对张安世再崇敬不过了,当即便道:“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在此,当然……可以成功,殿下他神机妙算……”
“你既知俺大哥神机妙算,那么就不该有所怀疑。”
“啊……这……”
丘松道:“俺二哥朱勇,虽然莽是莽了点,但其实心也挺细,有大将之风。俺三哥张軏,性子很稳重,做事面面俱到。除此之外,水师和模范营之中,还有不少的军将,譬如顾兴祖那个小子,他人最聪明,大哥尝夸他有周瑜之才。可你想过没有,为何大哥偏偏选中了俺?”
刘涛一愣。
丘松接着道:“别以为俺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都顾虑俺只晓得打仗,其他的全然不顾,只一味猛打猛冲,可你们知道,俺大哥不知道吗?他既让俺来,这就说明,大哥早已料定,此战,只要猛打猛冲即可,不能有任何的顾虑,也不必去瞎折腾什么情报的搜集,什么鸟三十六计,亦或者……如何知己知彼。”
刘涛听到此,居然有点懵,他竟觉得有一些道理。
“既然如此,那还想个鸟,吃饱喝足,三个时辰之后,随俺进攻,踏平这鸟威尼斯!其余的……统统可以不顾。”丘松道:“给俺用最猛的炸药,传令全军上下,照着当初在松江口操练时那样,狠狠地打。”
刘涛肃然:“喏。”
丘松叉手,随即露出了愉悦的样子。
熬了八个月,该是猛虎出笼的时候了。
…………
三个时辰后。
突然之间,海岸上,出现了一支舰队。
舰队的出现,很快令岸上的守军们升腾起了烟雾,敲响了钟声。
这是戒备的信号。
显然,威尼斯的守军,也万万没有想到,大明的舰队会如此的鲁莽,说进攻就进攻,居然也不侦查附近是否有威尼斯的海军,摸清威尼斯的城防。
而无论如何,显然整个威尼斯,并未混乱,一切都是井井有条,似乎对许多人而言,这并没有遭受任何的影响。
可紧接着……一艘艘的舰船,开始有人推出了船上的火炮,有人撕扯下了炮衣。
紧接其后。
战舰猛地开始颤抖。
剧烈的颤抖之下,火炮开始轰鸣。
欧洲人并非没有见识火炮。
甚至可以说,自从蒙古西征将火药带来了欧洲之后,整个欧洲的火炮发展,极为迅速。
可这犹如雷霆一般的火炮轰鸣,却还是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更可怕的是……这火炮不是一个个铁球,而是开弹。
落弹之后,炮弹炸开,骤然之间……火光四起。
在铁甲舰上,因为船身的牢固,所装载的数管巨型火炮此时已开始装载好了炮弹。
而后……
整艘铁甲舰竟也开始颤抖起来。
巨大的轰鸣声,迅速将其他的炮声一下子覆盖。
那巨大的炮弹径直砸入坚固的水闸,而后,那水闸轰然倒塌,随着巨大炮弹的爆炸,瞬间四分五裂。
与此同时,火油弹,炸弹,还有破城专用的巨型炮弹如漫天火雨一般遮云蔽日。
海平面上,弥漫起的硝烟,以及岸上熊熊的火光,还有一处处城墙垮塌碎石瓦砾,骤然之间,使此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这一座几乎与大海连为一体的城市,是万万没有想到,修筑了上百年的城墙,以及不断修筑的海防工事,在这炮击之下,居然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甚至他们准备好的火炮,根本无法攻击到海上的巨舰,便已葬于火海。
与此同时,一艘艘登陆所用的舟艇开始从巨舰上放下。
沿着绳梯,模范营校尉们全副武装,开始进入舟艇。
他们随着海水的潮汐,开始慢悠悠的冲上海滩。
这火炮的惊雷响动,足足经过了半个时辰。
威尼斯人显然也无法想象,这个世上,居然可将火炮运上舰船,而且一艘船,竟可装载数十火炮。
更无法想象,这火炮的威力,竟比他们所认识的火炮,威力要大十倍、百倍。
半个时辰之后,第一艘舟艇承载着三十多校尉,冲上了沙滩。
他们迅速开始集结,只是……他们所见之处,根本不见抵抗的敌人,这海岸上,放眼看去,尽是断臂残肢,还有那垮塌下来的碎石和瓦砾。
越来越多的舟艇密密麻麻地冲上了海滩,他们犹如被方吸引的蚂蚁一般,迅速的汇聚成了洪流。
而在船上。
二蛋和驴球窒息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眺望着,已经集结起来,开始攻入威尼斯内城的明军。此时……他们目力所及,也只能看到眼前不过是黑乎乎的一片。
更令人窒息的是……这一切……竟不过是转瞬之间,而那威尼斯引以为傲的海防,竟如纸糊一般。
“现在……现在该怎么办?”
“祈祷吧。”二蛋闭上眼睛,开始在身上画起了十字。
驴球已心乱如麻,道:“我们……我们是否……是中了他们的奸计……如果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攻破威尼斯的话,那么……我们的计划,就全部都落空了。”
二蛋道:“祈祷,这个时候,万能的……”
此时,又一声轰鸣传出,二人在甲板上,只觉得巨舰在颤抖。
这巨大的声音,早将二蛋之后的话所淹没。
很快,目力所及之处,船上的人,已可以看到威尼斯内城开始起火了。
似乎开始出现了小规模的战斗。
是的,确实只是小规模的战斗。
几乎猝不及防的威尼斯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大量的杀伤之后,迅速的士气跌落到了低谷。
即便还有一群勇敢的人,想要组织起防御的时候,其实以及来不及了,因为模范营的登陆极为迅速。
这模范营在松江口,足足数月的操练,只操练的一件事,便是配合舰队,进行步炮协同。
所以即便舰上的火炮依旧在轰鸣,可模范营的步卒似乎与之有默契一般,依旧可以顺利的发起进攻。
第528章 搞钱
一场鏖战,更准确的来说,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鏖战。
一切太快了,快到了根本没有给守军们一丁点的时间,当杀入了内城,大量的模范营校尉在炮火轰鸣进入威尼斯城时,一切都已结束。
很快……
还处于震惊之中的二蛋和驴球,却被人叫了去。
“请二位赶紧去见丘将军。”
二蛋和驴球对视了一眼。
他们沉默无言。
可来人却催促道:“请速去,丘将军已经等候多时了。”
当即,二蛋和驴球,这才万般不情愿的前往丘松的船舱。
他们此刻,还是震惊的。
因为一切都落空了。
他们想到了许多的可能性。
比如明军惨胜,又如明军铩羽而归。
又或者两败俱伤。
哪怕是明军能够攻破威尼斯城,可威尼斯乃是欧洲最坚固的城市之一,他们也认为,这至少需要数月的围城才有可能。
而在这数个月的时间之内,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利用教宗的影响,在这一场战争之中得到他们想要的。
可只短短几个时辰时间,炮火便骤然停歇了。
一切……归于平静。
一艘艘舰船,依旧还停泊在海上。
那威尼斯城,虽还有许多的硝烟,可生出来的火焰,却已被人浇灭。
二蛋和驴球没来由的生出了恐惧。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就好像是针对威尼斯人的一场天罚。
是的,天罚!
只可惜,发动天罚,落下漫天火雨的并非是全知全能,为他们所供奉和敬仰的神明,而是一群……原本被他们所利用的东方人。
二蛋只觉得自己的靴子格外的沉重,好像灌铅一样。
他已来不及去想象,接下来该如何补救了。
当二人惨白着脸,出现在了船舱的时候,却发现,这船舱之中,已出现了十几个穿着华丽衣衫的老人。
这些人无不露出惊慌之色,躬身站着,大气不敢出。
丘松却分明很是不耐烦,一见到了二蛋,立即道:“等你们多时了,快,给我译一译,他们说的是啥?”
二蛋和驴球相视苦笑。
可丘松的脸色不善,到了如今……似乎……
二蛋于是不得不与那为首之人交谈起来。
而后,二蛋对丘松道:“此人叫托马索·莫塞尼格,乃威尼斯的总督。他是代表威尼斯,向将军请求和平的。”
“是来乞降的?”丘松皱了皱眉头道。
二蛋道:“应该用和平更准确。”
丘松回头看一眼身后一个书佐。
这书佐很早就奉命,负责与二蛋和驴球进行沟通。因此,也学习到了一些拉丁文和法文。
当然……只是略懂一些简单的词汇,还没有到纯熟运用的地步,只可通过一些只言片语来进行判断。
这时,这书佐朝丘松点点头。
意思是二蛋的翻译,没有太大的出入。
丘松便道:“若是乞降,尚可接受,和平是啥,俺也不懂。”
二蛋只好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交流起来。
这托马索·莫塞尼格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却终是点点头,又叽里呱啦了一番。
二蛋道:“将军,总督说,威尼斯已建立了七百年,在七百年前,从第一任总督开始……”
丘松顿时又不耐烦了,绷着脸道:“不要和俺说这些,俺不管它多少年。”
二蛋只好道:“那么将军希望询问什么呢?”
丘松想也不想就道:“银子……有没有?”
丘松是如此的直接,不过二蛋对于他的粗鲁,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那托马索·莫塞尼格便疯了似的摇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二蛋道:“他说没有。”
丘松生气地瞪大了眼睛,大怒道:“没有银子还乞什么降?”
“不过……有金子……他们愿意……赎回他们的城市。”
丘松还是不高兴,气呼呼地道:“赎回?为何要赎回?”
“赎金的意思……”
邱松道:“俺知道这是赎金的意思是,俺的意思是……城我攻下来了,这城里的东西,都是我们的,为何还要他们钱赎回去?”
二蛋:“……”
顿了顿,二蛋努力地找着适当的话:“在欧洲……”
显然,邱松是不爱听的。
丘松打断他:“现在威尼斯是大明的疆土了,你们的规矩俺不懂,所以也别和俺谈这些规矩。俺只听俺大哥的规矩!”
二蛋只好又无奈地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开始嘀咕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露出了悲哀的表情,妄图讨价还价。
二蛋道:“总督的意思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威尼斯城内,可能发生剧烈的反抗,这对将军是不利的。”
丘松撇了撇嘴道:“那你告诉他,丘某人………唯恐他们不反。”
托马索·莫塞尼格在听了二蛋的转达之后,直接被干沉默了。
威尼斯从建邦开始,七百多年,随之商业的繁华,城邦开始壮大,一直以来,都是盛气凌人,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
这威尼斯虽是城邦共和国,可实际上,如今的威尼斯,已进入了全盛时期。它的殖民地,已经遍布了地中海许多的沿岸区域了。
只是今日的战败,实在来的太突然,�实际上,丘松越是蛮横,反而加剧他的恐惧。
这群不速之客,带给他的心理阴影太重了。
托马索·莫塞尼格压低了声音,苦着脸,开始祈求起来。
二蛋随即道:“他希望将军能够仁慈一些,大家讨论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法,最好能使双方都满意。”
丘松冷哼道:“俺是个粗人,来这里,就是为了攻灭他们的,俺大哥有交代,人可以不杀,但是金银统统都要有,这个没得商量。”
二蛋已经不希望再在这上头纠缠下去了,只好苦笑一声,随后……与托马索·莫塞尼格洽谈了一番。
托马索·莫塞尼格的脸色越来越焦虑,他似乎接受了二蛋的话,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嘀咕了几句。
而这一番话,却令二蛋露出了鄙夷之色。
二蛋随即对丘松道:“威尼斯确实有很多的金银,无论是公库,还是威尼斯银行,甚或者是……许多的商人家里,都有大量的黄金……还有将军急需的白银……只不过……不过……将军只怕很难找出来,当然……如果将军能够赦免总督以及他的家人的话,他可以为将军想办法……”
邱松眼眸微微一张,道:“他来为我们搜刮?”
二蛋无奈地道:“是的。”
丘松眯着眼,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眼托马索·莫塞尼格。
却是皱着眉头嘀咕道:“这莫不是要使什么诡计?”
二蛋想了想道:“可能是真的,他们是商人……即便身为总督,其实也是商人罢了,他们是欧洲最狡诈的人,为了自己的财产,他们会不惜出卖和背叛任何人,甚至包括了他们的亲人和朋友。”
丘松盯着二蛋道:“伱咋知道?”
二蛋道:“在欧洲,只有像我们这样虔诚的人,才具有道德感,这些威尼斯的异教徒,全无信义可言。”
丘松则是淡淡地道:“让他拿出一个方法来,怎么样将这金银搜干净的办法。”
二蛋于是又和托马索·莫塞尼格嘀咕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则是露出了痛苦却又好像松了口气的样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最终,这托马索·莫塞尼格居然当真拿出了一个方案。
第一步,是先要求城中的所有人,缴纳自己的赎金,同时封存公库和银行的金库。
等到大家都缴纳了赎金之后,再断绝整个威尼斯的商路,将所有人困于城中,不允许他们与人进行粮食的交易。
之后,再抬高粮食的价格,抬高至十倍甚至百倍不等,以确保中等财富的人,为了活命,掏干净自己所有的财富。
将这高价的粮食卖上一段时间之后,再有针对性的对城中的富户进行搜查,并且欢迎人检举。
丘松直接听得目瞪口呆,还真是也给震惊到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可以确定,眼前这个总督,很有诚意了。
只是二蛋和驴球,却同时露出了鄙夷之色。
二蛋道:“将军现在知道……威尼斯人是如何擅长于才出卖他人了吧,他们……就是一群……”
丘松显然不喜听这话,顿时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怒容道:“你别骂人,他们只是爱钱而已,这有什么错的,俺大哥也一样。”
面对邱松不善的脸色,二蛋心里再是鄙视,也只好住口。
丘松这时吩咐道:“告诉他,如果事情能办成,我能确保他的家产可以保全,还保证他的性命。可若是到时俺发现,这城中还有人藏着金银,那么……定要抄了他的家。”
二蛋无奈地点点头,转身又与这托马索·莫塞尼格沟通起来。
托马索·莫塞尼格则看了邱松一眼,露出诚惶诚恐,又极是庆幸的样子,连忙点头。
丘松这才挥挥手道:“将此人押下去,教人看着他,让他先回城去,给俺好好的干。”
那托马索·莫塞尼格听了,如蒙大赦一般,随即告退而去。
二蛋此时心情沉重,却又有些说不出来的惬意。
无论如何,对欧洲人而言,其实许多人早已将威尼斯人恨之入骨。
这种痛恨,是远远超出了丘松的理解范畴的。
于是二蛋又忍不住道:“将军,这些威尼斯人……都是一群……”
丘松却冷冷地盯着他,突然道:“接下来,该来谈一谈我们的问题了。”
二蛋:“……”
丘松道:“你说你们的什么教宗,会给大明船队丰厚的馈赠对不对?你看,我大明水师,不远万里,历经八个多月,期间遭遇了这样多的艰难困苦,你瞧瞧俺,俺这一路来,都瘦了二十斤,这可是俺养了十几年的肉,还有众将士……”
二蛋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容,他害怕丘松继续说下去,于是忙道:“我们会想办法的。”
丘松道:“俺知道你们有办法,不过俺就想问问,你们能拿多少金银……实话告诉你,倘若你们拿的少了,俺可不依,你不要以为俺危言耸听。你向那什么罗马城传送书信,用的都是我大明水师的快船,俺这快船,可是进过罗马的,现下,也大抵知晓那里的水文和城防,倘若你们敢骗俺,俺这便杀去罗马!”
丘松越说越激动,最后凶神恶煞地喝道:“你们别欺俺老实!”
二蛋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直冒。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驴球,也几乎要昏死过去。
人是他们带来的。
可哪里想到,对方好像强过了头。
当初之所以答应所谓的馈赠,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兑现。
毕竟他们预设的所有可能里头,无论是明军战败或者是惨胜,罗马都是摘桃子的那一个。
可现在……
现实往往超乎了想象。
丘松道:“怎么不说话啦?你方才不是很能说吗?”
二蛋努力地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才有气无力地道:“我……我会想办法。”
丘松冷着脸道:“我大明是见过大世面的,不要拿一些小恩小惠来敷衍,俺也算个讲道理的人,不过……你们别逼俺不讲道理。”
二蛋忙道:“是,是,是。”
此时,他已汗流浃背,一时之间,竟是六神无主,不知此时何去何从。
战?
对方的火炮之强,士卒之精,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和?
他们对威尼斯人的态度,如此凶狠,恨不得敲骨吸髓,不大出血是不可能的。
二蛋失魂落魄地与这驴球二人出了船舱。
二人面色都是焦灼。
到了现在,其实他们即便牺牲,显然也已成了千古罪人。
驴球犹豫了一下,对二蛋道:“我们是否立即向罗马通讯,请他们做好准备?”
二蛋则是摇了摇头,道:“您认为,罗马可以抵挡他们的进攻吗?”
驴球道:“是否可能……”
二蛋苦笑道:“我们冒不起这样的风险。”
驴球沉默了,好半响,才郁郁地道:“难道真让这些异教徒,勒索我们?”
二蛋低垂着头,思索了一下,才道:“先向罗马通讯吧,之后再好好与这将军谈一谈。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住,脸上摆着苦笑,叹息着道:“这个丘将军,和威尼斯商人是一丘之貉,只怕……”
驴球也苦起了脸,几乎要落泪下来。
这群东方人下手之狠,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
“将军。”
一个书佐小心翼翼地进入船舱,开始嘀咕起来,将自己躲在一边,从驴球和二蛋交谈的内容悄悄禀告。
副将刘涛站在一旁,面色有些冷,恼怒地道:“这些人……竟还敢辱骂将军,人是他们请我们来的,咱们披星戴月来,现在倒想反咬我们一口,将军……依我看,不如……索性杀入那罗马……”
丘松却是神色不变,甚至平静地道:“不必,大哥交代,俺们只要钱,他们给的钱只要足够,就没有必要动粗,动粗不是好汉,能挣银子的,才是好汉。”
刘涛:“……”
丘松看着刘涛脸上的不甘之色,倒是难得耐心地道:“俺也没办法,俺的心情和你一样,可大哥既然这样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俺们跑这么远来,不是来杀人的,而是……你瞧瞧俺大哥的锦囊吧。”
他居然掏出了一个锦囊来,递给刘涛。
刘涛一听乃是芜湖郡王殿下的锦囊,顿时露出肃然之色。
当即双手接过,将这锦囊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张丝绸来。
丝绸缓缓打开,竟是三个字。
钱,钱,钱!
刘涛:“……”
真是够简单,够粗暴!
丘松道:“现在你明白了吧。大哥唯恐俺不听话,教我将这锦囊时刻佩戴在身上,好时时刻刻地提醒俺,其他的都不紧要,搞钱要紧。”
刘涛只好道:“卑下明白了。”
丘松便交代道:“金子、银子,哪怕是铜……咱们都要。明日,你率一支人马,给我往那热亚那。那里也有许多的金银,至于那罗马,就不要节外生枝了。他们的路数,早已被大哥摸清楚了,总会想办法满足俺们的。”
“卑下明白。”
这托马索·莫塞尼格总督的效率很高。
不得不说,在搞钱这一块,商人世家出身的这位总督,显然是专业的。
第一步采用赎金的方法,其实就是先榨干所有穷人的口袋,至于第二步,则是借用高价的粮食,榨干所有颇有一些财富的小商人。
接下来,才是针对那些大商人,而这些大商人和巨富,恰恰是最显眼的。
当然,能这样做,也和威尼斯发达的商业有巨大的关系。
威尼斯七百年来,几乎没有外患,正因如此,所以才成为所有商人们的聚集地,大量的财富,都储存于此。
而两百多年前就成立的威尼斯银行,也吸引了许多的资金。
威尼斯商人是一群奇怪的群体,他们不但通过贸易以及战争来赚取暴利,与此同时,他们真正的财富来源,也源自于为欧洲的贵族们,经营他们的财富。
因而……这威尼斯商人,也有包税人之称。
第529章 搜刮殆尽
威尼斯人能以区区一个城市而屹立七百年不倒,甚至一度有了可以与罗马的教宗分庭抗礼的实力,绝不只是商业这样简单。
可以说,罗马若说是整个欧洲贵族们的合法性来源的话。
那么威尼斯,则是整个欧洲贵族们的钱袋子。
贵族们因为宗教和战争的影响,对于领地内的税赋征收并不专业。
毕竟,此时的欧洲,并没有诞生专业的文官体系,整个欧洲除了罗马征收所谓的什一税之类的宗教税之外,而贵族的税赋,则大多以包税的形式,委托给了威尼斯的商人。
如果说欧洲的军民百姓要纳税的话,基本上……一份是上缴给罗马的教宗。另一份,则是通过威尼斯商人们,通过包税的形式,落入贵族和威尼斯包税人的口袋。
这种包税形式往往是由王家司库同一个或多个承包人签约,承包人预先一次将税额交给国库,取得王家税收权,再向纳税人征收。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因为战争的频繁,使得许多贵族为了征战,税赋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要求,因此,他们往往会选择向商人们进行借贷。
因此,除了包税、贸易以及殖民收益之外,威尼斯商人们……还有一项主要业务……放贷。
这个时代的欧洲,放贷利率之狠,绝不是开玩笑的,利率可谓高的可怕,而且因为宗教原因,欧洲寻常人是不被允许借贷,而借贷业务,几乎都被威尼斯商人这个异教徒群体所垄断。
不只如此,而且这些放贷业务,几乎是被威尼斯商人们精心包装出来的高利贷。
正因为如此,这威尼斯商人才会遭到全欧洲人的仇视,以至于一百多年之后,莎士比亚的剧本《威尼斯商人》一经演出,顿时能风靡欧洲。
这威尼斯城,某种意义,其实就相当于整个欧洲的税官、放高利贷者以及贸易商人以及殖民者。
作为总督的托马索·莫塞尼格,其实并没有多少权力,威尼斯城是由一群商人所建立的城邦,他虽名为总督,实际上只是商人中的代表而已。
因而,托马索·莫塞尼格唯一能做的,就是协助明军,他先要稳住大商人,同时开始收取赎金。
果然,在听闻明军只收取赎金之后,几乎所有的大商人们,都松了口气。
当然,这也是欧洲通行的做法,城市被人占领,上缴赎金是应该的,按照人头来征收,买下全城人的性命,对于大商人们而言,有利无害。
可能对于贫民而言,这是一笔大收入,可对于大商人而言,只是九牛一毛。
鉴于威尼斯掌握在大商人手里,所以大商人们格外的卖力,他们居然开始出面维持秩序,甚至已经开始组织人手,向城中的居民收取赎金了。这赎金当然是早一点收取了稳妥,毕竟这些外来者,拿捏不准,免得夜长梦多。
可以说,一切都十分顺利,几乎每一个街道,每一户人家,在商团的协助之下,甚至不需驻扎的明军出手,只凭商团的佣兵们,即将赎金很快的如数上缴上来。
可这样的行为,很快引起了威尼斯城内的分裂,贫民们被商人所逼迫,一贫如洗,自是怨恨。
商人们却对此不管不顾,当赎金一车车地送到了丘松的面前时,丘松喜不自胜。
“还是你们有办法。”丘松露出赞赏之色,乐呵呵地道:“俺本来以为还要抢呢。”
托马索·莫塞尼格看到邱松的笑容,紧绷面容终于松弛了一点点,悻悻然地道:“将军,这是我应该做的。”
丘松便道:“干的很好,接下来,要加紧!”
托马索·莫塞尼格得到了丘松的夸奖,居然也不禁笑了。
只是负责翻译的二蛋,面上对于托马索·莫塞尼格的鄙视之情,便越发的明显。
这不只源于出自罗马教廷的二蛋本身就对托马索·莫塞尼格这样的异教徒有着刻骨的仇恨。
除此之外,威尼斯商人的身份,也是二蛋所唾弃的对象!
更不必提,二蛋很清楚,托马索·莫塞尼格的行为,不只是卑躬屈膝,而是在出卖自己的同族了。
此时,托马索·莫塞尼格恭敬地道:“驻军已经断绝了商道,而接下来,就该售卖粮食了!将军请放心,我会安排好……”
丘松挥挥手道:“且去,要尽快。”
托马索·莫塞尼格匆匆而去。
二蛋皱着眉,忍不住对丘松道:“丘将军,您对这些商人是什么样的评价?”
丘松看了二蛋一眼,自也看到了二蛋脸上的鄙夷之色,他则是不以为然地道:“我不在乎。”
二蛋:“……”
他总觉得跟这位邱将军沟通是件无比艰难的事情。
看着二蛋复杂的表情,丘松神色淡淡地道:“这是你们的事,俺只要结果!”
顿了顿,邱松似想到一件事,猛地盯着二蛋道:“罗马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二蛋的心情,几乎是窒息的。他慢慢从对威尼斯人的刻苦仇恨之中走了出来,因为……他所要面对的,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实际上,现在的罗马,已经吵做了一团,是妥协还是死战,已到了喋喋不休的地步。
罗马所征收的什一税,让整个罗马城确实积攒了天量的财富,可这并不代表,他们愿意拱手相让。
可明军的实力,却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连威尼斯这样屹立了七百年的坚城,一夕之间便灰飞烟灭,谁能确保罗马的安全呢?
在邱松不耐烦的目光下,二蛋只好道:“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丘松挑眉看着他道:“你没有耍什么心眼吧?”
二蛋心头一跳,连忙摇头道:“没有……”
丘松却打断他,蛮横地道:“就算耍心眼也不怕。当然,如果你们想要出尔反尔,不践行自己的约定,不给这些‘馈赠’,那俺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面上,就索性给你们一个月的准备时间!一个月之内,俺不攻罗马,教你们的教宗,有足够的时间召集人马,正好和俺决一死战。”
二蛋听罢,非但没有为之喜悦,反而心里更惊了。
只有他知道,他的后背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当有一个敌人跟你说,我让你十个回合,那么这个人,要嘛是个傻瓜,要嘛就是一个你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而很明显,对方疑似是前者,可百分百,绝非也同时是后者。
二蛋的脸色僵了一瞬,又连忙稳住心神,勉强地撤出了一点点艰难的笑容道:“我会再修书信,前往罗马,请将军相信我,我一定会促成此事。”
二蛋如今已经华丽地摇身一变,成了议和派了。甚至他在修往罗马的许多书信,几乎都在不断地渲染明军的强大。因为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欧洲人比他明白,眼下这一支舰队,是罗马招惹不起的存在,赶紧想办法筹钱为妙。
威尼斯城……粮食突然开始断绝。
此后,这座城市里,粮价开始高涨。
寻常的粮店,粮食早已销售一空,而眼下,这粮食已变成了总督府专营。
第一日,涨了七倍。第二日,涨到了十五倍。第三日,至四十五倍。
如此一来,第一日,大家还只是拿出所有的钱财,想办法购置粮食果腹。
可到了第二日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托马索·莫塞尼格不愧是伟大的商人之一,是威尼斯商人之中的翘楚。
因为到了第二日,贫民几乎已经没有办法购置粮食,而小商人们……其实是可以购粮维持的。
只是……对于小商人以及寻常的富户们而言,粮价这样的高涨,他们内心反而更为恐惧。
因为谁也不确定,明日粮价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因此,几乎所有人,第一个选择就是购粮,想尽一切办法地购粮。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拿出了所有的财富,购置粮食进行储存。
果然,粮价继续不断地攀升,不出数日,几乎所有的小商人和富户们的钱财,几乎告罄。
而大商人却几乎都在冷眼旁观,对他们而言,即便是粮食涨到了一百倍,一千倍,他们也不会因粮食而窘迫。
对他们而言,他们反而更在乎的是……平稳!
这一次抢粮的热潮,显然对他们而言,是不合时宜的。
直到……粮价突然开始恢复了供应时,所有的小商人们,几乎哀嚎起来。
倾家荡产,费了所有的财富数十上百倍的粮食。竟在一夜之间,突然开始下跌,同时开始大量供应。甚至,明军开始实施了一定的济贫法,那些饿了许多日子的贫民们,突然开始分发黑面包。虽然这黑面包每日每人不过勉强的两百克,却让所有的小商人们,一夜之间,家财灰飞烟灭。
整个威尼斯城都开始充斥着一种怨恨的情绪,被大商人们勒索赎金的贫民,饥馑的平民和匠人,失去了一切的小商人。
在这种怨声四起的情况之下,丘松带着卫队,抵达了总督府,而后,连夜与托马索·莫塞尼格进行了周密的布置之后,在次日清早,突然之间,大量的校尉开始出动,按着托马索·莫塞尼格提供的舆图,一夜之间,开始包围了一座座大商人的府邸。
威尼斯城里,开始出现了肃杀的气氛。
校尉们直接冲入府邸,开始搜抄。
与此同时,总督带着人,开始接受检举。
显然,这样的效果十分的好,此前因为大商人与平民、小商人甚至仆役们的矛盾已经积累。许多人对这些大商人早已是恨得牙痒痒,何况,若是有价值的情报,还可提供一定的赏金。
一时之间,那些私藏起来的金库和货物,被一个个发掘出来。
所有的大商人被请到了总督府,他们被要求立即提供自己的钱财的线索,只有将所有的金银全部奉上,才可保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若是不肯松口,被其他人检举出来,那么就是人财两空的局面。
他们是大商人,可不是寻常的小土财主。
土财主可以将自己的一罐子金银,偷偷找个庭院埋下。
可这样的大商人,他们的财富实在太多太多,不可能单凭一人,可以将这如金山银山一般的财富私藏的。
因而,必定需要雇佣人手,会有专门的人为他们提供出纳的服务,还会有某些忠实的奴仆,看管他们的库房。
这对于这些直呼上当的威尼斯大商人们而言,个个瑟瑟发抖。不得不说,托马索·莫塞尼格这一套很有效,可谓是专门为他的同胞们量身定制。
最终,明军要做的,就是将所有的金银开始封存,并且……将所有舰船的压舱石统统舍弃,甚至还要拆卸下许多的重物。随后,开始负责搬运金银上船。
这些金银,足足搬运了半个月,许多的人力,在校尉们的监督之下,川流不息的搬抬着沉重的货物,登上舰船。
而此时此刻,这一座屹立了七百年,通过借贷、包税和殖民,以及贸易的城市,在这一刻开始,彻底地空空如也。
不只是金子,甚至包括了所有的银饰,银子所制的餐具,这些银子,原本是出自于北非的贸易,以及希腊和捷克地区的银矿,还有相当一部分,则是源自于当时十字军在东方的掠夺所得。
丘松来不及高兴,二蛋和驴球却找上门来了。
为此,驴球专门回了一趟罗马,将威尼斯的情况进行了通报!
在激烈的争吵之后,最终,罗马做出了决定。
他带着消息,匆匆而来,见到了邱松,先朝丘松行了礼:“将军,我谨代表教宗,向您问候。”
邱松简单直接地道:“银子呢?”
驴球脸色僵了一下,而后深吸一口气,才道:“我们决心向将军馈赠……”
说着,他拿出了一个清单,交到了丘松的手里。
上头都是驴球用汉文翻译过的,丘松自然看得懂,只是一看这个数目,丘松便皱眉起来,甚是不满意地道:“你打发叫子吗?俺千里迢迢赶来,不避艰险,为你们冲锋陷阵,流血流汗,你们就出这点金银?”
驴球此时,已是汗流浃背,他显得惊惶不安。
邱松一脸怒容道:“你们这些金银,还不如俺在威尼斯这儿所得的十之一二呢!既然你们瞧俺们不起,那就没什么说的了,兵戎相见吧。”
驴球苦笑,他祈求道:“将军……我们是盟友……”
丘松勾唇冷笑,随即道:“拿这点金银,也敢说是盟友?若是这样说的话,那俺可不客气了。”
驴球:“……”
驴球与二蛋对视一眼,而后……驴球这才又深吸一口气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案。”
丘松依旧冷笑看他。
驴球的手又往兜里取出了一份清单,交给丘松道:“将军是否认为可行?”
丘松接过清单,低头看着,皱着眉。
其实他早知道,驴球一定是在玩样,丘松跟在张安世身边,这样的手段,他早就见过不知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这驴球所得到的授权,肯定不是第一份清单这样简单,这第一份清单,不过是试探而已!真正压箱底的,是丘松现在手上拿着的这一份。
都是他大哥玩剩下的!
丘松细细扫过清单后,只笑了笑道:“嗯….这个数目,也不是不可以….”
二蛋和驴球并没有露出丝毫轻松的表情,反是痛苦之色。
丘松接着道:“还有一事,大家既是同盟,那自然是自家人。这一家人当然不说两家话,这威尼斯倒是一个好地方,从现在起,我大明也就不客气,占着这风水宝地啦。只不过….俺们还是知晓规矩的,总是不免要请教宗帮个小忙,签个协议什么的…”
二蛋一听,心下猛地一惊,他立即明白,对方的算盘了。
这些人不只是想狠狠地劫掠和搜刮一番,而且早就做好了常驻的打算。而之所以攻击威尼斯,根本不是中了他们的所谓计谋,而是蓄谋已久。
这些人抢掠了所有威尼斯商人,是为了将这些威尼斯商人取而代之啊!
一下子的,所有的事都可以想通了。
欧洲之所以诞生威尼斯商人这个群体,恰恰是因为中世纪,身为一个教徒是不被准许借贷的,而没有一个稳固文官阶层的原因,贵族们又有包税的需求,再加上威尼斯本身就处于地中海的通衢之地,从这里可以辐射整个欧洲甚至包括了北非以及近东地区的海运,这才衍生出了今日的威尼斯城邦。
如今,威尼斯商人已被一网打尽,接下来,却是这些大明的商贾对其取而代之。
既如此,那么当初驱虎吞狼,试图消灭威尼斯商人的教廷,岂不是白干了吗?
而且,将来这些大明的商贾,可能更加的强大,甚至比威尼斯商人更加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念至此,二蛋和驴球不禁打了个寒颤,顿感犹如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冷得他们浑身发抖。
第530章 破釜沉舟
不出数日,热亚那共和国已传来消息,副将所率舰队,已击破热亚那!
这一座同样是商人们所建立起来的城市,如今……自然而然,也已沦为大明之手。
与此同时,罗马发出了关于威尼斯与热亚那归属于大明的教令。
别看邱松对待二蛋和驴球的态度比较强硬,可得到罗马的承认,对于大明而言,还是颇为要紧的。
倒不是因为惧怕罗马,而是……大明想要取代威尼斯人和热亚那商人,更加顺畅地融入进整个欧洲,得到了罗马的授权和承认,会顺畅得多。
尤其是包税这样的权力。
不出数日,郑和的船队终于抵达了威尼斯。
丘松干的第一件事,便是急匆匆地到了郑和跟前,嚷嚷道:“郑公公,可算等到你来了,咱们的船不够了,需借用你的福船。”
郑和微笑道:“需要装载什么?”
“金银。”丘松直接干脆地道。
郑和:“……”
丘松的舰队,已算是庞大,这样庞大的舰队,居然……都装载不下,甚至还需借用郑和的舰船,这……
不过在短暂的商议之后,郑和与丘松总算是议定了一个计划。
郑和将带领船队,携带着金银返航。
而丘松则留下一支精锐水师驻留在威尼斯,与此同时,三千模范营将士也将在此卫戍。
郑和这次的回航还有一个任务。回航之后,下一次,将带来更大规模的船队,将运载更多的货物,以及大量的人员,尤其是商户人等,抵达威尼斯与热亚那,充实威尼斯和热亚那,还有威尼斯在北非和近东的殖民地的实力。
“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啊。”郑和忍不住感慨道:“竟有这样多的金银,这且不说了,这一片海域,四面都是大陆,中间却有一处大海,依靠舰船,可以迅速的抵达这些人口中所说的北非城市,既可抵埃及,又可至君士坦丁堡,还可至罗马,希腊,佛郎机,且又因为四面都是陆地,因此海中又无较大的风浪,这样得天独厚的所在,也难怪……区区一个威尼斯,便有六万搜大小的商船,倘若我大明有这般的内海,又何须修建什么运河?”
丘松挠挠头,他对于郑和的感慨,不甚了解,只是道:“郑公公,你的意思是,他们这样的地理,适合航海?”
“正是如此。”郑和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见地的,于是接着道:“我大明要出海,若不定制特殊的海船,是无法抵御风暴的。可这所谓的地中海,却四面都有陆地,所以就如内湖一般,寻常的海船,照样可以横穿此海,这里飓风和风暴稀少,而沿岸又有许多城市,这般的地方,必然是海运远远优于陆运!”
“假以时日,这些欧洲人,亦或者是那些北非人或者大食人,他们的造船术和航海术,势必不会在我大明之下,芜湖郡王殿下,倒也确实独具目光,教你拿下了这威尼斯。此地乃地中海上的明珠,只要占据此处,东可往那大食,北可至欧洲腹地,西可钳制罗马,南便可至北非,这便是扼守住了他们的咽喉之地,无论是军事和贸易,都是至关重要的所在。”
丘松露出了笑容,高兴地道:“其他的,俺也不懂,只晓得……听大哥的。以后教许多汉商来,卫戍兵马,教这威尼斯,将来成为我大明在欧洲和北非还有大食的贸易集散站。”
郑和微笑道:“若能如此,那么这威尼斯,当是我大明的新的酒泉和玉门关!有了此地,则大明与欧洲的贸易,就不担心断绝,而咱这下西洋的努力,也就不算白费了。”
在短暂的休整之后,郑和便带着船队,满载着金银,趁着季风的到来,扬帆而去。
而与此同时,威尼斯总督府依旧还在,丘松已经开始收拢所有威尼斯人的船只了。
这些船只,将来必不可少。
…………
二蛋和驴球,依旧还在威尼斯停留,他们作为罗马在此的联络人员,不得不继续与丘松继续周旋。
“听说,他们要将威尼斯改名。”
“改名?”二蛋显然第一次听说这个,下意识地皱起眉。
可以说,自从明军攻下了威尼斯之后,这丘松每日都有一番折腾,折腾的项目也每日都不同,对此,二蛋其实已是习以为常了。
驴球道:“要将这里,改为伏波,而热亚那将改为镇海。”
“哎……”二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幽幽之色,却没有继续说什么。
驴球看了一眼二蛋,安慰二蛋道:“不管怎么样,至少那些威尼斯商人……倒霉了,这对罗马并非是坏事。”
“不。”二蛋立即摇着头道:“我们虽然没有了威尼斯人的威胁,可现在这些人,比威尼斯人更加可怕。他们来此,并没有杀人,他们的一切手段,都是为了金银,既不宣扬仇恨,也不宣扬他们的神明,在他们看来,任何人都可以是敌人,也可以组建同盟,他们的外交之灵活,实在让人无法理喻。可恰恰是因为这样,才更让人担心。”
驴球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什么,顿了顿,才道:“上帝会保佑我们……”
二蛋的眉头却是皱的更深了,很明显,他对于驴球的祈祷,似乎并不乐观。
驴球想了想道:“上帝既然指引了他们来到这里,一定有祂的理由。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担心呢?”
二蛋一时对这话找不到反驳的言语,只隐隐担心着,于是只好点点头,而后无言。
…………
相比于欧洲,已到了寒冬腊月的大明,此时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铁道部的成立,大量的资金还是注入,紧接着,招募来的数十万人马,从士兵,到劳力,再到匠人,甚至有大夫,有教师,数不清的人,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了建设。
第一条往江西的铁路,已经开始修建。
这也使直隶的钢铁作坊,立即开始水涨船高,变得繁荣起来。
铁路终于开始进入了江西境内。
这铁路先从芜湖往池州,再进入饶州府,随后则一路朝着南昌府而去。
如此巨大的工程,所用的人力和物力可谓惊人。
无数的劳力,在匠人们带领之下,开始推进。
与此同时,江西铁路司大使朱瞻基早早进行了规划。
所规划的土地,直接下达强征令,所有的土地,都照市价给予一些补偿。
而铁路沿线一里的土地,也彻底收入铁路司管辖的范围,除了建设车站,也开始吸纳大量的商贾。
关于这一点,直隶早有经验,这个时代,但凡铁路修建,这样的干线,某种意义而言,就是一条财富的通道,方圆数里之地,都将大大的受益,而有了市集,有了货物流通之后,势必,这里也将吸纳附近的百姓来此定居。
来定居者,自然而然,也就成了铁路司的治下之民,与此前的府县没有了关系。
江西铁路司的大使乃当朝皇孙,这铁路开始出现了饶州府的时候,立即遭受了反弹。
可这样的反弹,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当地自然也滋生了一些民怨,可当沿着铁路干线的巡检司和一个百户所一驻扎,这些怨恨,似乎也就烟消云散了。
甚至因为劳力不足的缘故,铁路司在饶州府开始就近募工。
一听要募工……当地的百姓竟是风声鹤唳,不少的青壮,竟是连夜离乡。
宋王张安世,恰好在此时,抵达于此。
他也是听闻饶州的铁路开工,因而特意来了一趟。
在这临时的江西铁路司临时的住所里,眼看着朱瞻基焦头烂额地处理着一件件的事。
等到他好不容易清闲了下来,张安世笑吟吟地看着朱瞻基道:“怎么,这样劳心劳力吗?”
朱瞻基脸上带着几分疲倦,道:“在直隶修铁路的时候,什么都不需操心,有什么事,都可放任下头的人去干。可一进入了饶州,情形便大大不同了,事事都要盯紧,就怕有什么疏忽。”
张安世不禁一笑,随即道:“现在各铁路司都指着你这皇孙来淌着这河水过河呢,你辛苦是辛苦了一些,可积攒下来的这些经验,以后各铁路司就能用上了。”
朱瞻基苦笑道:“阿舅,你就不要冷嘲热讽了,眼下我可困难的很呢,阿舅可知……这边江西铁路司一募工,不少附近乡里的劳力,非但没有人来,反而跑了许多。”
张安世一愣,也觉得意外,于是好奇道:“这是为何?”
朱瞻基道:“不少人以为是从前官府的徭役呢,以往官府的徭役,不但自己要出钱粮,辛苦不少,还可能耽误农时,苦不堪言。”
张安世奇怪地道:“那为何不张贴布告,告诉大家,铁路司是给工钱的。”
朱瞻基摇头道:“办法其实都用了,可效果并不好。这布告贴出去,当地的寻常百姓里,有几个是识字的呢?他们也看不懂。可识字看得懂的人,却也不肯读给百姓们听。其实这些人,巴不得看铁路司的笑话呢!”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便道:“办法总是有的,实在不成,可以再等等,这路不是直隶,百姓们大多被禁锢在乡土之中,有的没有太大的见识,这也是情有可原,等慢慢有人在铁路司里尝到了甜头,自然便回有人争相依附了。”
朱瞻基却道:“可现在铁路开修,正是用人之际,哪里还等得了。”
张安世却笑了,看着朱瞻基,道:“瞻基啊,事情嘛,有的需要急着办,因为不办不成,不急也不成。可有的事,反而不能急,陛下恩准铁道部的意思,虽说是修铁路,可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是要争人心!”
朱瞻基此时倒是静下心来,细细听着。
张安世接着道:“什么是人心呢?人心这等事,是急不来的。你现在只一心想要将百姓拉到工地上来修铁路,却殊不知……这是倒为因果了。若我是你啊,我就办好一件事。”
朱瞻基便定定地盯着张安世,道:“阿舅,你就别卖关子了。”
这时候,张安世终于吐出了两个字道:“建城……”
“建城……”
张安世笑着道:“每一个过境了府县的车站,周遭的土地,可以利用起来,进行开发,建设新城,新城里头,要有许多的设施,譬如医馆,譬如学堂,譬如巡检司确保治安,甚至,要有义庄,甚至……还可以有戏院,有了这些,再吸引商贾们办一些市集,总而言之,一切是以惠民为主。”
张安世顿了顿,继续道:“如此一来,周遭的百姓有人重病,咱们想法子给他们看看。周遭若是有人子弟无所事事,也可对他们进行一些粗浅的教育。又如每夜,戏班子搭台,吹拉弹唱一番,当然,不要那种正经的吹拉弹唱,正经人谁听那些高雅的东西?你就需那些寻常在乡里之中卖艺的,雇请他们来,反正就是教大家乐呵乐呵。”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耐心的在这规划的车站上将这些骨架一个个搭起来,自然而然,会有人往这儿跑,久而久之,他们也就能耳濡目染了,到时……再钱雇请劳力,甚至,还可兴办一些小作坊,等将来铁路建成,这些人还可围绕着车站,装卸货物也好,还是做一些小买卖也罢,总之,就是要教咱们这车站附近的新城,与其他的地方不同。人只要群聚起来,人心也就有了,还怕没有劳力吗?”
朱瞻基听罢,露出了一丝不解,随即道:“阿舅,新城?这各府各县的车站……若都是新城,那旧城怎么办?”
张安世笑道:“那和铁路司有什么关系?这当地的知府和县令,倘若真有几分本事,能教他们所治之地清平,百姓能安居乐业,自然他们的旧城,是可维持的。又或者当地的士绅和世族,少欺压一些百姓,甚或真如他们平日所说的那样,是乐善好施,与民无争,这旧城还有当地的其他百姓,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们一直居住的地方呢?”
“可若是他们只是打着仁义礼的招牌,干的却不是人事,那百姓争相至车站的新城来,咱们还管旧城是死是活?这是他们的事。反正人只要来了,就置于铁路司各千户所和百户所的百户之下,乃铁路司治下之民。”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继续道:“我们也可以建城,是可以取代以往的府城和县城的,自古以来,许多的城区,都是依水而建,这不只是百姓需要水源,其中最重要的是,大量的百姓需要靠河水的运力来互通有无。而如今修了铁路,这铁路沿线,本质就相当于是一条江河。”
朱瞻基皱眉道:“若如此,江西铁路司的铁路修下去,岂不是要建出上百个新城来?”
张安世却是笑道:“怎么不可以?铁路都修了,就不愁没有商贾跟着来做买卖,铁路司再投一笔银子,给百姓提供一些最基础的服务,那么……也就不愁有人了,有了人,就有了城,有了城,隶属于铁路司,这铁路司,将来才可真正对旧有的那些官吏取而代之。若不是因为如此,难道你以为,阿舅吃饱了撑着,非要让你来江西主持铁路的事宜?这件事办成了,就是千秋之功。”
顿了顿,张安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朱瞻基一眼,这才道:“如若办不成,糟蹋了陛下这么多的银子,阿舅说句实在话,陛下非要气死不可,到时龙颜震怒,那还了得?谁能承受这样的雷霆之怒?可是瞻基啊,你就不一样,天塌下来,陛下也砍不了你的头。”
朱瞻基:“……”
朱瞻基前头听着还算感动和信心满满。
可后头就越听越感觉有些不对味了。
他徒然发现,阿舅叫我来是为了这个?
张安世见他开始陷入深思,于是大笑道:“哈哈,阿舅言笑的,你不要当真。总而言之,你我舅甥二人,眼下破釜沉舟,只有一往无前了。”
朱瞻基道:“我渐渐明白了,这样看来,阿舅说的,也不无道理。只是这新城……”
说到这里,朱瞻基就顿住了,很显然,在这件事上,他也希望张安世能给他一些有效的意见。
张安世便笑吟吟地道:“这个……阿舅也有一些主意,来来来,你瞧,我这儿有新城的规划图,就算是一个模板吧,这新城大致的规划,都可照着这个,再依照着地形去修补一二。瞻基啊,阿舅为了你,可是操碎了心了啊。”
说着,张安世竟好像变戏法一般,取出了许多张图纸来。
朱瞻基直接目瞪口呆。他显然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张安世的故意为之。从索取沿线的土地,到规划车站,再到新城,竟是一个都没落下。
等到张安世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摊开,朱瞻基顾不得其他,连忙收起心思,低下头认真地去看图。
第531章 千秋功业
朱瞻基看过之后,大为惊讶。
阿舅这搞法,实在过于骇人。
一个江西布政使司,设站六十三座,兴建城市亦然。
虽然这城市之中,只是搭建一个骨架,提供一些基础的读书、医药、护卫等等的服务,可这需要兴建多少医馆、药馆又需多少馆衙的文吏,设多少的巡检司,还有修建多少市集多少的道路,需多少桥梁。
这哪里是修铁路,分明是要对整个江西布政使司,来一个脱胎换骨的改造。
可修路需要银子,建城需要银子,这些所需的人力物力又是多少?
这设计的图纸之中,甚至标明了各处居民的住所,以及货栈和作坊的所在,甚至还对修建沟渠以及道路有了标准的规划。
这林林总总下来……
朱瞻基不免皱眉道:“阿舅……这样全数下来,皇爷爷每年那五千万两银子,只怕……”
张安世笑了笑道:“问题就出在此!五千万两……我算了算,确实有些不太够,可是……当初奏报陛下的时候,确实有所失算了,这是我的过失。可现在铁路都已开修了,费用不可,可以奏请追加嘛。”
朱瞻基:“……”
朱瞻基却没有张安世泰然处之。
五千万两本就已让皇爷爷肉疼了,这一年五千万,几乎等同于直接掏空了朱棣内帑的老本了。
若是再追加预算,皇爷爷非要疯了不可。
于是朱瞻基道:“阿舅,这……妥当吗?”
张安世道:“搞铁路,历来都是这样子,不信你去问问,直隶修铁路的时候,也有追加预算的,毕竟,人不能事先就做到精打细算嘛,大家又都不是神仙。这事……当然是很不妥当,所以阿舅才担心陛下若是得知,必要跳脚的。所以这才来找你啊,咱们舅甥二人,正好商量出一个办法来。”
朱瞻基:“……”
朱瞻基感觉自己的这个舅舅又来给自己下套。
张安世道:“不必总这样看我。”
朱瞻基道:“我明白了,终于知道,阿舅为何教我来这江西铁路司,若是其他人,奏请追加银子,皇爷爷非要杀人不可,可若是我去要,皇爷爷也无可奈何。”
被揭穿,张安世也不免有点尴尬,咳嗽道:“也不完全如此,主要还是希望锻炼你,阿舅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朱瞻基却又耷拉着脑袋道:“何况,只要我开了口,皇爷爷即便是再龙颜震怒,也会乖乖将银子掏出来。因为我这龙孙亲自主掌江西铁路司,天下人都在看着呢,倘若因为预算不足,而导致难以为继,那么必要教天下人所笑,不说其他的,单单为了这个脸面,皇爷砸锅卖铁,也要将银子续上。”
张安世叹口气道:“瞻基啊,你怎么能这样想呢……”
朱瞻基道:“阿舅……怎可将我当枪来使呢?”
张安世顿时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道:“瞻基,你说这样话,真教阿舅心都要碎了,你自己摸着自己的良心,这么多年来,自你打小,阿舅是不是什么都在为你谋划和思虑?这江西的铁路,乃是开天下之先河,只要成功,必要名垂青史,创的乃是万世基业,立的也是不世之功,只要事成,多少军民百姓,要感恩戴德,这天下必要天地翻转起来,那你来说,阿舅教你来做这事,难道是有什么私念吗?”
“至于陛下的银子……陛下乃是君父,他的银子,谁不是?你是他的亲孙儿,你他一点银子又怎么了?难道还不该吗?瞻基,你要牢记你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孙,你才是大明一切的希望。这内帑,就该你来,唯独需要计较的,是这银子怎么!是福泽天下呢,还是穷凶极欲的糟蹋掉?你若是能泽被苍生,阿舅很高兴,天下的百姓也会喜不自胜,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张安世越说越激动:“现在你反来责怪阿舅,真教阿舅情何以堪!你我舅甥之情,何其深厚,我说句不该说的话,阿舅视你比自己的儿子都要金贵。只是没想到……一番良苦用心,反而成了居心叵测,哎……我真不该这样糊涂,我好端端的做我的宋王,万事不理,难道不好吗?何苦要这样横竖热人嫌?”
朱瞻基听到此,细细咀嚼,竟觉得有理。
一时之间,倒是惭愧了起来,便道:“阿舅,你不要生气,方才我不过是胡说而已。”
张安世越说也自己越感觉委屈起来,幽幽道:“这是你的心里话,你打心里就觉得阿舅就是这般全无心肝。罢,你不必解释啦,事已至此,阿舅又能说什么呢?索性,阿舅这就回京去,从此之后,万事不理,闭门思过,好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吧。”
“瞻基啊,你长大了,确实已有龙虎之相,将来你必定能克继大统。阿舅也自知,历来天家无情,怎会在乎什么舅甥之亲?到你称孤道寡的时候,你也不必以阿舅为念,阿舅是分得清轻重的人,自然也晓得君臣有别的道理,索性到时……我去新洲,与袋鼠为伴便是。”
朱瞻基听了,顿时惊慌失措,慌忙道:“我真错了,再不敢了。阿舅……”
张安世摆摆手。
朱瞻基一时情急,眼眶便也湿润了,似乎也想到了以往阿舅待自己的好处,又见张安世万念俱灰的模样,既觉惭愧,更觉惶恐。
见张安世要走,便扯住张安世的长袖,道:“阿舅,真不敢了,方才真的只是我胡说的,阿舅对我最好,却是我糊涂,教阿舅伤心了。”
张安世这才脸色稍稍缓和,随即道:“这其实也怪不得你,谁教阿舅就喜欢多管闲事呢?”
朱瞻基道:“是阿舅处处为我思虑,世上阿舅对我最好。”
张安世这才道:“这新城的计划,依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朱瞻基忙连连摇头道:“阿舅说的不错,此时是建新城,彻底打破地方藩篱的最好时机,这是千秋大事,不能视为儿戏,若是错过了这样的时机,我实是有愧列祖列宗,我这便上书,向皇爷爷讨钱。”
张安世于是忙道:“奏疏里别提我。”
朱瞻基道:“哦。”
…………
数日之后,张安世兴冲冲地回京了。
他这番来回奔波,自是为了铁路的事宜。
这事太大了,一旦成功,那么新政便算是彻底的定鼎。
从中受到恩惠的百姓,更是不计其数。
反对新政的士绅以及大臣,他们的土壤,也将至此彻底地丧失。
回京之后,张安世还没来及得回家,却是匆匆便入宫觐见。
朱棣听闻张安世自饶州回来,倒也喜出望外,当即召张安世,此时,解缙人等,本与朱棣正在议事。
张安世到了朱棣跟前,行过了礼,朱棣道:“赐座。”
张安世便欠身坐下。
朱棣关切地道:“皇孙在饶州如何?”
张安世道:“陛下,皇孙殿下不辞辛劳……”
朱棣摆摆手:“不必吹捧,只说实情。”
张安世便道:“陛下,这是皇孙殿下的奏疏,教臣代为呈上。”
张安世将奏疏掏出来。
朱棣听罢,却只笑了笑:“你直接转述即可,朕就不必看了。朕如今,眼睛有些了,不比从前。”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也不知这奏疏之中所言何事,这是奏疏,臣怎敢去看?”
朱棣这才颔首,给了亦失哈一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去取了奏疏,转呈朱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