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揭穿真相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64 / 677 章48,215 字

郑和简直就是措手不及。

海上的水手,本就粗俗,不过行船之人,粗俗一些也是理所当然,让人做到在惊涛骇浪中还斯文有礼,那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

郑和显然也不可能亲自去看管这两个俘虏。

说实话,郑和的船队囚禁的俘虏多了去了,因而,这些人显然就是底层的水手们看管的。

可现在……郑和意识到……日夜与水手们交流,学习汉话的两个俘虏……现在来到御前,在皇帝和众多朝中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可能要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或者说……这就是两个定时炸弹。

他慌忙地请罪,朱棣却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只微笑,压压手道:“无碍。”

朱棣旋即看向那叫二蛋之人,道:“卿来自何处?”

二蛋率先道:“俺家乃葡萄牙。”

另一个叫驴球的道:“俺家西西里。”

朱棣显然不曾听闻过这样的地名,却也没有急于了解这个,而是道:“所操何业?”

二蛋道:“渔民。”

朱棣显然有些意外,皱眉道:“渔民?”

朱棣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难看,而后道:“既是渔民,为何袭击我大明舰船?”

这个问题就尴尬了,二蛋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听说船上有财宝……”

朱棣一听,顿时火气上来了,立即痛骂道:“入你娘,船上有财宝,你们便抢?”

张安世在旁琢磨,看来陛下也是一个爱学外语的人啊!

二蛋显是受了惊吓,脸色一下子白了几个度。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汝二人真乃蛮夷,幸亏我大明舰船有退敌之力,如若不然,便要命丧至汝等之手。”

驴球忙道:“现已知错,再不敢了。”

朱棣冷笑道:“朕念初犯,也就不予计较,下诏狱囚禁一年半载,等到下一次下西洋,再带尔等回乡。”

朱棣没有继续说什么,正是因为此二人,既是凶蛮的渔民,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询问的,无知之辈,没有什么价值。

郑和这才松了口气。

百官似乎也没将此二人放在眼里,自也觉得无趣,此等面目似恶鬼之人,看着就教人难以下饭,倒人胃口。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他们与朱棣对话的张安世,却是突然道:“陛下,臣以为……此二人有鬼。”

此言一出,让朱棣一愣。

百官纷纷看向张安世,许多人露出讶异之色。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显然不明白有鬼是什么意思,却也意识到……好像有点来者不善,当即又脸色微变。

朱棣则看向张安世道:“哦?”

张安世站了出来,神色认真了几分,道:“恳请陛下,严查此二人身份,让臣来撬开他们的嘴。”

朱棣微微皱眉,他对这驴球和二蛋显然已失了兴趣。

可张安世却是半途杀了出来,并且一口咬定,看张安世这认真的态度,也不像是贸然为之。看来这二人确实是不简单,却不知……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二蛋和驴球听罢,已是色变,当即惶恐地申诉道:“俺们冤枉,俺们虽是俘虏,却为何要……”

张安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这二人道:“驴球,你是葡萄牙人?”

驴球道:“不,我是西西里人。”

张安世又道:“那么他便是葡萄牙人了?”

二蛋道:“是。”

张安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即道:“可我已看过船队进献的海图,这西西里,乃意大利半岛上,而这葡萄牙,则在伊比利亚半岛,这两个地方,却也有千里之遥。可锦衣卫押解你们来时,尔二人却用语言在进行交流,用的并非是汉话,可见你们……除了本地的土话之外,还掌握着其他可以沟通的语言。”

张安世说的娓娓动听,君臣们一听,却也渐渐开始觉得蹊跷起来。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正待要矢口否认。

张安世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道:“让我猜一猜,你们可能用的……乃是法兰西语或者是拉丁语进行交流……是吗?”

此言一出,二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张安世却完全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继续道:“可若尔二人,只是寻常的渔民,如何可能……会这样的语言?这显然与你们的身份不符!”

“就如我大明一样,只有读书人才会打小学习官话,寻常百姓,则大多用各自的方言,倘若渔民,是绝不可能如此的。所以……你们一定不是寻常的渔民。”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面面相觑,而后……他们开始绞尽脑汁地辩解。

其实张安世的推测,是有很多的漏洞的,譬如,此二人完全可以说,他们在船上被俘虏期间,既能学习到汉话,那么也一定可以彼此学习对方家乡的语言来进行交流。

也可以说……其实二人报错了自己的家乡,实际上……二人乃是同乡,只不过因为是俘虏的身份,有其他的担心,所以才谎报了家乡的情况。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朝他们咧嘴一笑,突然从嘴里绷住一句话:“哈罗,好的有毒,啊呦ok?”

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鬼话,在这一瞬间,彻底让本是绞尽脑汁的二人,骤然破防。

二蛋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地快速萎了下去,他微微张大了一双带着惊恐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道:“俺……俺有罪!”

驴球亦已色变,整个人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

他们彻底的破防了。

其实这不过是张安世的把戏而已。

事实上,张安世并不甚精通外语,连英语的水平,连塑料味都达不到。

他先是质疑对方,完全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却突然极简单的说出一句耳熟能详的英语词汇。

这就是料定,虽然这时期的英语和后世的英语肯定有一些不同之处,但是这样的词汇,应该是勉强能够听懂的。

而此二人,未必学习过英语,毕竟……此时欧洲的通用语言要嘛是法语要嘛是拉丁文,可毕竟身处在欧洲,即便对英语不熟,可一些最基础的简单词汇,想必也有耳闻。

这就好像,后世的中国人,即便是足不出户,大抵也能听闻过英文中的‘偶买噶’。

亦或者是日语中的雅蠛蝶之类的词汇。

毕竟文化总是会在无形中进行交流的,只不过往往会通过某种喜闻乐见的方式。

此时,二人从张安世口里听到了张安世口里吐出来的满是塑料味的词汇,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竟当真对欧洲有如此深的了解。

第二个反应就是,既然对方既能掌握这样的词汇,而且还对有如此多的质疑,是否是因为在关押期间,二人交流时的语言,是否也被对方所掌握。

又或者,对方对欧洲有一定的了解,那么……想要熟知自己的身份,并不太难。

他们甚至开始担心,是否还有其他的欧洲的同行,早已抵达过这里,并且以为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效力。

当即,二蛋惨白着脸道:“俺……俺确实不是渔民,我们都不是渔民……”

朱棣:“……”

百官看着张安世这一番神奇的操作,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个家伙……总是能做出一点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虽然谁也不知,张安世到底因为何种缘故,揭穿此二人的把戏,不过这一顿操作,确实是让人眼缭乱。

以至亦失哈,都不禁老脸一红,他显然越发的觉得,东厂好像在他自己的手里,实在是一个摆设了。

想要振兴东厂,唯一的可能就是请这位芜湖郡王殿下入宫,成为提督太监。

朱棣本就不甚喜欢这两个人,此时听闻自己受骗,当即震怒:“大胆,尔等可知,何为欺君之罪吗?”

这二蛋和驴球二人,当即便一副忏悔的模样,慌忙告饶。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不妨先听听他们真实的身份。”

这二蛋和驴球再不敢欺瞒,他们想必在船上就已知道一些中原的情况,心知自己身份被拆穿的后果,倘若此时再不老实,就当真可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即,二蛋便道:“从数年前,在拜占庭和威尼斯等地,开始出现了大量大明的货物……”

朱棣看向郑和。

郑和解释道:“陛下,这拜占庭,与大食有所接壤,位于波斯等地附近,至于威尼斯,奴婢闻所未闻。”

二蛋继续道:“听他们说,这些货物,乃是突厥人运来的。”

“突厥?”朱棣总算是听到熟悉的部族了。

二蛋接着道:“此后,又听闻这些突厥人,乃是从蒙古人手里贩运而来,有精美的瓷器,也有细腻的丝绸,还有茶叶,这些货物,屡屡转手,从蒙古至突厥,再至拜占庭以及威尼斯,出现在了意大利等地。因此,价格极为高昂,尤其是瓷器,足以可以与黄金等值。”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脸色一变,此时已顾不得此二人伪造身份的事了,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黄金等值上头。

二蛋道:“这些稀缺的货物,迅速的风靡,甚至千金难求,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明的船队,船队抵达之后,大家方才知道,原来距离万里之外的东方,他们竟可以用舰船,抵达意大利。”

“我是一名牧师,他也一样。”

张安世在旁听着,心里大抵也觉得这二人的身份,应该是合理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几乎知识和语言,都掌握在了这些人的手里。

至于其他人,除了少量的贵族和商人之外,几乎都是浑浑噩噩,不可能掌握通用的法语或者拉丁语以及文字。

“我们的计划是,寻找到海路,并且了解到这可以远洋航行的舰船以及航海的学问,还能……寻觅到东方。”

“为了达成这个计划,我们曾进行过激烈的讨论,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法……即以俘虏的身份……”

朱棣感到惊奇,于是道:“俘虏的方式?为何……不以使节的方式?”

“若是使节的身份,势必可能引发争论,甚至可能,各国的国王派出使节,而这是不允许的。我们并不了解大明的全貌,贸然的接触,会造成不可知的后果。”二蛋生涩地嘀咕着,似乎生恐自己的用词,无法做出精确的表达。

张安世笑了笑,补充道:“是牵涉到你们内部的问题?”

“是。”

张安世又道:“那么你们的使命是……先了解我们的情况,做出了定论之后,再决定官面上的接触方式?”

二蛋和驴球异口同声道:“是的。”

张安世皱眉道:“可这样做,十分冒险。”

二蛋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上帝的旨意。”

朱棣越听越是糊涂,于是盯着张安世道:“张卿,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臣觉得,他们的意思是……大明的出现,令他们出现了一些恐慌!此二人……大抵相当于是他们那儿的和尚,这些和尚,权势极大,现在突然出现了大明,使他们产生了忧心。毕竟大明并不信他们这些和尚的鬼话,却凭空出现,令他们认为……可能会使他们的教徒,产生……产生……”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思想上的问题。就好像……就好像……孔圣人的学问一样,读书人总是警惕……会有人坏人心术,所以必须得垄断与我们接触的权力,免得,有人‘妖言惑众’,影响到孔圣人他老人家……”

百官之中,不少人已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张安世,当真是阴阳怪气,无所不用其极。

朱棣却大致能了然了,便道:“因而,让此二人来接触,他们不怕死吗?”

张安世道:“总会有人不怕死的,而且他们的学说,比孔圣人的学问要厉害的多。孔圣人至多只是教人修身齐家,他们是教人怎么上天,就好像佛家的上西天去享福,下辈子投胎做人上人一样。所以他们并不畏死,只恐自己死后不能上西天。”

经张安世一顿缝合,朱棣大抵能懂了。

朱棣看着这驴球和二蛋二人,竟有些不知该说点啥好。

张安世道:“陛下,此二人居心叵测,依臣看,还是交给锦衣卫来处置吧。”

朱棣颔首:“此二人狼子野心,不可轻饶了。”

这二蛋和驴球,一时不知福祸,此时颇有几分恐惧。

朱棣将此二人喝退下去,却是皱眉道:“蛮夷果然多狡诈,差一点朕要被他们蒙骗,张卿对此,有何看法?”

张安世道:“他们狡诈,我们就要比他们更狡诈。不过此次所接收到的讯息,却证明了两点。”

朱棣兴致勃勃地盯着张安世道:“说来朕听听。”

张安世道:“其一,便是蒙古诸部的商路,确实已经打通,居然通过了这蒙古诸部,开创出了一条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至于其二,这也意味着,海路上的贸易,还有可以继续拓展的空间,我大明的商货,既有物美价廉者,也有瓷器和丝绸这般……昂贵的,那欧洲虽是遥远,却有足够的利润,却完全可以开拓海路,赚取大量的财富。”

朱棣听罢,眼眸越发的明亮,不禁振奋道:“他们当真舍得用同等的黄金,只为换取我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这倒是教人无法想象。”

在大明,瓷器和丝绸虽然昂贵,可毕竟每年的产量不小,倒不至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

可若是价比黄金,就实在是太骇人了。

张安世道:“所谓物以稀为贵,何况,我大明可以造出来,他们造不出,自然而然,也就可以奇货可居了。只是……要拓展海路,臣……”

张安世说到这里,显出几分为难。

朱棣道:“你但言无妨。”

于是张安世道:“这一路,路途实在遥远,从泉州出发,要通过西洋的海道,又要经过天竺海,还要经过大食海,一路要绕行整个黑人所处的大洲,方可抵达,来回只怕需要两三年之久!”

“若是沿途,没有足够的码头和港口支撑,没有充足的补给,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除此之外,还需考虑沿途出现大量的海盗问题,抵达对方口岸之后,因为没有口岸,而无法售出货物的问题,以上种种,倘若朝廷拿不出一个章程,即便这瓷器和丝绸,价值万金,怕也无济于事。”

不得不说,张安世提到的,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做买卖固然挣钱,可这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上,几个世纪之后,佛郎机人就曾抵达过东亚,并且开始了进行贸易和殖民。

可这一切,都建立于他们打通了海路,并且建立了无数的贸易站点的原因。

没有在非洲和天竺以及散布于天下海岛上建立一个个港口和贸易站,这个时代,偶尔出航的商船抵达整个大陆岛的西北岸,纯粹属于类似于极限运动的冒险,完全没有太多可复制的价值。

朱棣听罢,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安世,沉吟道:“那该当如何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可于天下各处,想尽办法,设置港口,于各处水道和航线上,建立补给站,郑公公此番下一次下西洋,责任更为重大,沿途的良港和岛屿,都要进行勘测,先建立简单的贸易站,确保商船可以通行,此后,再根据情况,驻扎兵马,或者派驻官吏进行管理。”

顿了顿,他又道:“实在不成,还可进行分封,如亲王庶子,可分封各岛以及各处港口,既令他们镇守一方,又用大明律令约束他们,教他们负责港口的维护,贸易的补给。”

如今大明的宗亲,已开始开枝散叶。

那些亲王们生的儿子越来越多,而太祖高皇帝对自己的子孙过于偏袒,以至于制定出了一个奇葩的宗室豢养政策。

除了亲王世袭,还给护卫分封之外。即便是亲王的次子和庶子们,也依旧承袭郡王爵位,照例还给供奉,分封封地,予以护卫。

现在各处亲王,虽已有了封地,可他们的儿子也不少,这些人如何安置,也成了一个问题。

张安世的建议就是继续分封,开枝散叶。

让他们占据天下星罗密布的港口和海岛,打击附近的海盗,保护航线,繁衍生息。

这样的做法弊病肯定有的,从统治角度出发,直接派遣官员管理是最直接的方式。

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好处也是不少。

一方面,大明距离天下各处的港湾实在太远了,来回传达政令,可能数月甚至一两年功夫才能到达,这就意味着,每一处港口的官员,朝廷都不可能进行直接的控制,需要给这些官吏足够的裁决权,甚至……他们就相当于一个个的土皇帝。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进行分封!

地给了,人给了,再给一笔银子对其进行安置,朝廷省得供养这些宗亲,而土地是宗亲和那些郡王们的,他们需自己进行保卫,既要防土人,也要抵御海寇的袭击。

除此之外,他们远在海外,深处蛮荒,唯一得到供给的方式,就是沿途的商船。

他们只有维护住港口,才能确保从大明获得补给品,得到大明的商货,甚至是武器,确保自己对于海盗和土人有压倒性的优势。

再加上分封,他们也有了一定开拓的动力,毕竟土地和人口以及财富获得的越多,都是自己的,将来还要留给儿孙。

倘若是官员来管理,一方面是无法令随行的士兵和官吏对其产生认同,毕竟官吏迟早要轮换,无法长久扎根。

另一方面,也没有开拓的动力,毕竟这得来的财富、人口以及土地,又不是自己的,只要自己不犯错即可。

听罢,朱棣颔首道:“如此说来,接下来的一次下西洋,却需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

“是。”张安世道:“应该比以往都要庞大,而且需要征募大量的工匠、护卫,船夫以及水手,同时聚集宗亲,令他们随船出发,至于如何分封,可根据此次下西洋所经的航线进行定夺。”

朱棣陷入深思。

其实张安世说的倒是简单,可实际上,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沿途分封宗亲,本身就有巨大的风险!

到了地方,暂时停留,让他们带着自己分封的护卫、奴仆、士兵、物资下船,开始建设港口,可能最后,分封了一百个,几年之后,能坚持和活下来的宗亲,只怕可能就只有五十个了。

毕竟他们不是亲王,并非是带着几个卫的护卫出发,动辄就是数万人马。

朝廷能留给他们的,有千人就不错了。

张安世则是忐忑地看着朱棣,其实张安世也有自己的私心。

之所以提出分封郡王土地,遍布于天下的港口和海岛,其实和张安世的贸易有巨大的关系。

张安世想要的,并非是整个西洋各国的贸易,而是四海之内,全天下的贸易。

这就意味着,整个大明,都需步步为营的经营从欧洲到非洲再到大食、天竺的每一处海港!

而这……是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乃至于只要大明还存在,都不可动摇的事。

毕竟这途中,一定会遇到变故,可能某一处的港口被海岛捣毁,也可能是附近突然出现了某个地方上的新兴强权进行威胁。

而一旦大明的后世皇帝,觉得维护这些费时费力,想要弃置,都可能导致张安世的算盘落空。

想要彻底掌控海洋,就需要一代代的大明天子犹如朱棣一般,对此毫不动摇,遇到了再多的危机,也绝不气馁。

即便遭受了挫折,也可毫不犹豫的派出更强大的水师,动用足够的人力物力,继续去维持这汪洋上的生命线。

而这……就一定要确保,宗亲们分封出去。

他们可是亲人啊,是皇帝的同宗,倘若宁王殿下的次子,在天竺海的某处海岛,结果被附近的海盗杀绝了,这个时候,皇帝若是想要弃之不顾,首先远在吕宋的宁王府上下,就会同仇敌忾,希望朝廷能够讨还公道。

其余各藩,如赵王、汉王、周王、亲王等等宗亲,也会兔死狐悲,极力希望朝廷能有所动作,绝不可姑息。

如此一来,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将整个大明的皇族们,设置成了一个连环铁索的船队。

谁也不许跳船,大家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皇族哪怕是在万里之外,某处被人遗忘的小岛被人欺凌,大明,甚至包括了遍布于天下的各处藩国,以及数百上千个散落在各地的郡王藩地,谁也别想装瞎。

它不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岛,它已经赋予了整个大明宗室一种亲情连接的意义。

古人是有宗亲观念的,皇帝就是整个宗族的大宗,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皇族都可以任意的凌辱和杀死,那么……就真要礼崩乐坏了。

所以别看这些宗亲们,可能会为了争夺皇位打生打死,可一旦彼此之间,血亲们没有了夺嫡的威胁,那么捍卫宗室,维持血脉,反而成了义不容辞了。

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张安世希望将这些郡王们,变为人质,一个个捆绑在四海之地。

朱棣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上一道章程来吧,此事……只怕诸王也有非议。”

朱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对于诸王们而言,他们正在西洋不断的扩大自己的藩地,即便他们的嫡长子可以继承他们自己的亲王爵,那些次子,依旧也可以获得一些恩惠的。

可若是分封去千里万里之外,这藩王们不炸锅才怪。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这样建言,其实也是为此考虑,陛下这边,分封给郡王们护卫和工匠,肯定杯水车薪,能有数百上千人,就已是开恩。”

“可藩王们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只怕也会想办法,充实一些人口给他们。如此以来,少说也能凑个两千人,足以立足了。可若是天下的港口都由朝廷来承担,那么……这所需的人力物力……”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何况,起初肯定是艰难的。可一旦能够立足,建立起港口,将来的商船,必定日益增多,来往不绝的商贾,必然也会带去税赋和大量的商货!对于诸郡王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自然,这其中毕竟是艰难的,可太祖以布衣之身创业,又何尝不难?”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他似乎被说动了。

朱棣颔首道:“此事……需谨慎来办,来年开春下西洋,郑和这边船队的规模,要扩大一些,所需的人力和舰船,都要及时办理,还有药品、武器、粮食,也先加紧着办。至于宗亲的情况……”

朱棣沉吟着道:“命蜀王朱椿,以及张卿,还有郑和,酌情商讨着来办,太子主导此事。”

张安世听罢,连忙道:“谢陛下恩典。”

张安世心情澎湃。

虽是说谨慎着来办,可实际上,却已算是恩准了,只不过现在陛下还需试探一下诸王的反应而已。

现在由太子主导,蜀王朱椿、张安世还有郑和,这都不是一般人物。让这四人斟酌定夺,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相当于这事必须得推行下去。

张安世下朝后,兴冲冲地跟着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侧身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苦笑道:“你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怕用不了多久,诸王的书信和上表,就要络绎不绝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笑道:“所以说……要多生孩子,孩子多……就能去占地方,就算没了也不心疼,不像我……就这么一两个,金贵的很。”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的目光里,显出几分无奈,却是道:“明日本宫去请蜀王叔,他近来身子不好,先与他议一议。”

张安世感激地看着朱高炽道:“姐夫辛苦了。”

其实张安世也明白,蜀王在宗室中颇有人望,现如今,虽不再是左都督,可也打理着宗人府!

这宗人府的职责既是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的事。其次还负责将宗亲的请求向皇帝报告;引进贤才能人;记录宗室罪责过失等。

只要蜀王那边愿意支持,事情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等到了宫门口,张安世便与朱高炽分道扬镳,却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诏狱。

在这里,对那两个欧洲人,张安世显然极有兴趣。

进入了囚室里,张安世稳稳端坐着。

这二蛋和驴球似乎也感受到了张安世的威严,二人都微微缩着脖子站在张安世的对面,显得不安。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只是为了观察我大明,而不惜冒险被我大明俘虏,依我看,你们两个不但大胆,而且无智。”

二蛋忙道:“殿下,我们都已经诚实的……”

“你们不诚实。”张安世直截了当地道,而后死死地盯着二蛋,接着道:“只是在殿上的时候,我不方便讲,可现在来了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二蛋和驴球神色微变,却不再言语。

张安世道:“我希望我们能够开诚布公,此番你们随船而来,显然也知我大明的情状,我这人……你们也可去打听,我是这里出了名的贤王,和你们这些洋和尚一样,一向是仁慈和善良的。”

二蛋和驴球不禁面面相觑。

良久,二蛋道:“我们登船,有两个用意,其一,是观察你们与威尼斯人之间的关系,其二是……观察船队的规模以及战斗力。”

“威尼斯?”张安世念叨着这三个字,随即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来回踱步。

显然,二蛋这话是让张安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于是他略显惊讶地道:“你们说的乃是威尼斯共和国?”

二蛋点头。

张安世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二蛋打量着张安世,似乎此时,也觉得应该要开诚布公为宜了。

当即……他继续道:“我们查到,大明的许多商品,如丝绸和茶叶还有瓷器这些,都是由威尼斯商人进行转售,因而……我们有理由怀疑,可能威尼斯人与大明,已达成了某种契约。”

张安世抿了抿唇,心里则在想,这怀疑是合理的,威尼斯人也算是奇葩,他们是一群非常纯粹的商人,在十字军东征的时代,他们一面和大食人做买卖,一面又和东罗马帝国做贸易,另一面,又资助十字军进行东征。

大明的陆地贸易,经过了蒙古人和突厥人易手之后,最终落在威尼斯商人手里,他们再兜售这些货物,牟取暴利。

可对于当时封建保守的欧洲人而言,威尼斯商人与人合伙,显然也属正常。

毕竟……他们勾结过大食人,甚至还曾为了让十字军还债,直接带着十字军,把东罗马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给洗劫一空。

说起勾结异教徒,这威尼斯商人……可以说是本行了。

当然,张安世脸上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接着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二蛋深吸一口气,道:“关系很大,因为这些该死的商人,若是与大明进行勾结,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冲着罗马来的。”

张安世:“……”

二蛋尽心地解释。

对此时的欧洲一知半解的张安世,这时才了解到,威尼斯人现在已处于极盛之世。

他们通过贸易和战争,每年的收益惊人,居然每年的收入,远远超出了此时法国的收入。

再加上雇佣了大量人,四处劫掠,在地中海沿岸,进行了扩张,建立了许多的殖民地。

此时的威尼斯,商人的规模就超过了三万人,其海军,居然拥有一支三千三百艘舰船的船队,商业收入更是恐怖的达到了每年一百五十万金达卡。

在不断的财富积累之后,威尼斯人不但控制了大量的海岸线,对于此时罗马教宗所控制的领地罗马涅也开始觊觎起来。

对于这些商人们而言,即便是教宗,只要能产生利润,他们也是无所畏惧的。

更何况,这些人早就和异教徒勾三搭四,且绝大多数的商人,并不信奉罗马的教宗。

二蛋一说到威尼斯商人时,便禁不住咬牙切齿,可见对于这些几乎在罗马腹地耀武扬威的异端有多仇恨。

张安世道:“你们害怕我们与威尼斯人联合起来!嗯……本王明白你们的意思了。这样说来……看来威尼斯人……可能很好打交道。”

二蛋听罢,居然一时语滞。

他是想表达这个吗?

他原本想给张安世灌输的,乃是这些威尼斯人如何横行不法,如何没有道德观念,如何弃绝上帝。

毕竟他已对大明有过比较深入的了解,大明与威尼斯人,并没有过什么联络。

因为这个,他才放心大胆地给张安世灌输一下威尼斯商人可恶的形象。

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可以反过来理解。

“他们都是一群骗子和小偷。”二蛋道:“殿下是善良的人……应该……”

张安世淡淡地道:“可本王对你们而言,也是异教徒。”

“这不一样!”二蛋咬着牙槽道:“他们是异端,比异教徒还可恨。”

张安世:“……”

张安世道:“可我不一样,固然那些人看上去像骗子和小偷,可至少……他们是商人。商人在商言商,总是可以谈一谈。而你们……似乎本王和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二蛋大惊,随即忙道:“其实也可以谈。”

张安世又端坐下来,笑了笑道:“那么谈点什么好呢?”

二蛋:“……”

此时的二蛋依旧站在张安世的对面,看着端坐着的张安世,微微抬头看着他们,甚至张安世脸上带着还算随和的笑。

二蛋却没有感觉自己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反而从张安世的身上感受到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张安世显然对这二人的兴趣,已是越来越浓厚了。

他收起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叹道:“我大明喜欢做买卖,这威尼斯人也喜欢做买卖,方才陛下已议定,不日即将派出更大规模的船队,前往贵方,到时……也是两位回程的时候。”

二蛋和驴球二人,面上却是惊疑不定。

他们其实也感觉到张安世对威尼斯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事实上,此时的威尼斯人,势力已经在地中海疯狂的膨胀。再加上,其对于教皇国罗马涅区域的觊觎,某种程度而言,对于教宗而言,已有了巨大的威胁了。

倘若再和这些看上去舰船极多,一次出海就数万人规模,具有如此强大远洋能力的大明勾结一起,那么……后果只怕难料。

这显然不是二蛋和驴球所希望的,于是二蛋想了想道:“威尼斯人狡诈,不可相信。”

张安世则是道:“商人在商言商,有一些小聪明,这都是不打紧的,最重要的是,至少与威尼斯人,是可以进行沟通的。与可以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总比和一群无法打交道的人去打交道要好。”

二蛋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地道:“我们也可以打交道。”

张安世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情莫名的感到愉悦,于是失笑道:“怎么打?”

“这……”显然,二蛋一时答不上来。

张安世道:“据我所知,你们这些洋和尚,甚是排外,我大明的船队抵达,必定会和你们产生矛盾。”

二蛋与驴球面面相觑之后,驴球突然道:“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够有一个可以使双方都满意的契约呢?我们可以欢迎大明的商品,甚至允许船舶的停靠……可是……”

张安世紧紧地盯着他们道:“可是什么?”

二蛋道:“大明的船队,与上帝庇护下的领地,若是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矛盾,都必须进行协商处理,还有……”

二蛋一口气,提出了一大堆的条件。

张安世对这些条件没兴趣,或者说,这些条件,只要不影响买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到了最后,驴球却突然道:“大明的船队,也可受我们的雇佣,用以对付天主的敌人。”

此言一出,张安世紧紧抿唇,脸色微微一冷。

显然,这才是关键,算是图穷匕见了。

其实许多的协议,对于二蛋和驴球而言,都是可以协商的。

在他们看来,大明在万里之外,就算是有船队,船队的规模很大,却也无法动摇教宗的权威,更不可能,对领主们产生什么影响。

毕竟大明无论如何,也是万里之外的外乡人!莫说是语言,甚至连外貌,也有着巨大的差别。

难得的是,大明并不算异教徒,因为他们似乎……压根不信其他的教会,这就剔除掉了异端的可能。

毕竟对于教会而言,他们所担心的未必是你信不信神,而是你跟我信的不是同一个神。

毕竟,同行才是冤家,而大明暂时不是。

秉持这样思维的欧洲人,实际上,在两百年后的明末时期也是一样,他们更仇视的,是威尼斯和大食人这样的异端,哪怕是东边的东正教,威胁程度也远比大明要更大一些。

可雇佣大明的船队,却是此二人必须提出的。

因为他们不确定,大明的船队是否出尔反尔,一旦在欧洲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与威尼斯人,甚至是东方的宿敌,那些信奉了异教的突厥人媾和一起。

张安世淡淡地看着他们道:“此我大明宫中的船队,为我大明皇帝所有,雇佣我大明船队……这是何意?”

二蛋不紧不慢地道:“未必是雇佣,也可以采取其他合作的方式,比如……攻击威尼斯……”

他说罢,碧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只有攻击了威尼斯共和国,那么大明才彻底断绝了与威尼斯人媾和的可能。

威尼斯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海军,这也是叫教宗以及其他教会领主们的短板,威尼斯的海军优势很大,大明的船队若是与他们交战,那么不但可以使他们鹬蚌相争,大大的削减大明船队与威尼斯人的实力,也可令大明与威尼斯人彻底的交恶。

如此一来,近些年来,依靠贩售大明奢侈品从而越发富裕的威尼斯人,必然会遭受大明的仇视。

届时,不出意料,大明必会想尽办法,封禁与威尼斯人的贸易,使威尼斯人失去一个巨大的财源。

可以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策略,只需大明一旦落入这个圈套,那么教宗受到威尼斯人的压力将大大的缓解。

张安世听罢,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请我们攻击威尼斯人,为何你们自己不干?”

“他们的海军,实力强大……”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船队的费用呢,你们愿意提供什么?”

“补给,还有各处海港,只要愿意,我们还可以派出向导。您要知道,威尼斯一带的水域,十分复杂,若要进攻,必须得有好向导。当然,我们可以适当给予一些钱财的资助,我们在西西里岛,在撒丁岛可以征募一些人员,供船队使用。如果事情完成,我们还将给予一笔巨大的奖励。”

这二蛋说的滔滔不绝。

虽然这个所谓的郡王,方才还说这是大明皇帝的私产,不接受雇佣,可瞧张安世后头的话语,显然,这家伙……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于是他信心满满,巧舌如簧,大大地鼓吹了一番。

随即又道:“如有必要,威尼斯人在地中海的海岛、殖民地,甚至是他们的领地,都可以成为船队未来的私产,教宗愿意给予许可。”

张安世算是明白,空头支票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许诺,有个屁用!

虽然会提供一些所谓的帮助,可显然对方根本不相信大明的船队,杨帆万里至地中海,可以对威尼斯人产生巨大的威胁!至多也就是两败俱伤而已,所以才提出各种许诺。

可这些许诺,根本就是在大明能够消灭威尼斯的基础上的。

可此时的威尼斯共和国,却已进入了全盛期,他们的海军规模,以及海战的战术,甚至包括了他们巨大的财富,所武装起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等于是二蛋和驴球二人,把张安世当是个傻子,给张安世设置了一个圈套和陷阱,只等张安世掉进去。

紧接着,他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看着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海军两败俱伤。

而他们则可轻而易举的,靠着一个空头支票,坐收渔翁之利。

张安世自也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听罢,他不由得笑了:“这……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不过……怎么确保你们的承诺呢?”

二蛋道:“我们可以随船队抵达地中海之后,我们自然会去罗马,向教宗汇报此事,而后……教宗将会对我们的协议进行确认,殿下,我们是善良的教徒,是不会说谎的。”

张安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道:“可以考虑,只是……时间还早,我还需去确认一下。具体的细则,我们还可以细谈。”

二蛋和驴球闻言,连忙欢喜地点头。

张安世一走,这二蛋和驴球,顿时变得无比激动起来。

驴球嘴里咕哝道:“这是巨大的胜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向罗马传递消息。”

二蛋道:“您认为大明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驴球道:“威尼斯人太富裕了,而这些没有信仰的人是贪婪的,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二蛋依旧带着几分怀疑道:“他们能够成功击败威尼斯人嘛?”

驴球却是摇摇头道:“他们的船,我见识过,确实很大,但是……采取的都是载重量大的商船,并不利于作战。而且他们万里迢迢,在威尼斯人面前,并不占据优势,所以极有可能落败,或者惨胜。”

于是二蛋道:“那么我们的目的是否可以理解为,让他们削弱威尼斯人?”

“是的,与此同时,我们将趁此机会,给予威尼斯人致命一击。教宗将号召法国和罗马涅的领主,从陆地进发……”

二蛋听罢,点头,对于驴球的分析表示认同,于是道:“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大明的船队,不敢对威尼斯人发起攻击了,一定要想办法促成这件事。”

驴球想了想,撇了撇嘴,带着几分不屑道:“这位殿下十分年轻,显然是一个盲目的人,而且他很贪婪,只要我们给予足够的许诺,他必会上当的。现在的问题就只是,怎么尽快促成此事。”

二人越说,越是兴奋,仿佛一个巨大的外交胜利,即将浮现眼前。

此时的威尼斯,对于罗马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不只是因为,威斯尼不断的在地中海进行扩张,攻占大量的殖民地。而且这些威尼斯人,甚至买通大量的领主,使许多的领主,在金钱的诱惑之下,开始干起了各种沟通,令罗马威信扫地。

其中最大的一次事件,就是在十字军东征时,威尼斯人向十字军放贷,直到这些十字军偿还不起时,他们居然直接要求十字军洗劫了君士坦丁堡,以至教宗勃然大怒,开除了这些十字军的教籍,认为他们已经触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可结果,教宗很快发现,一旦将这些信奉天主的十字军都开除了,教宗的力量反而巨大的削弱,于是,又不得不厚着脸皮,重新恢复了他们的教籍。

这件事对于罗马的威信,产生了巨大的影响,那群用金钱四处腐蚀领主和士兵的威尼斯人,在罗马眼里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二蛋和驴球甚至毫不怀疑,总有一天,这些家伙会拿着金币,买通一群贪婪的领主,直接杀进罗马,然后把罗马也洗劫一遍。

他们十分相信,那该死的威尼斯人,绝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

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转折。引入一群万里之外的大明,对于罗马而言,是有益的。

当然,二蛋和驴球之所以如此的急切,其实是害怕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人接触。

毕竟,在罗马眼里,他们都是商人,一旦双方媾和,这对罗马而言,可能有着巨大地危害。

而只有挑拨他们,才可解除这个威胁。

……

张安世出了詔狱后,便立即吩咐人道:“将我那几个兄弟叫来,要快。”

不多时,朱勇三人便急匆匆地来了。

三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是一脸茫然。

张安世笑着询问朱勇道:“模范营现在如何,没有出什么事吧?”

朱勇道:“大哥,营里规规矩矩,今年的新兵……”

谁晓得张安世只是和他客气一下,可没心思听他继续汇报这些,反而直接走到了丘松的面前,拍拍他的脑袋,道:“众兄弟里,只有四弟最骁勇,四弟一看就是一表人才,我们几个兄弟都不如他。”

朱勇和张一听,顿时身躯微微一震,眼里掠过了一丝警惕,甚至同情的目光,扫过丘松。

张安世笑了笑道:“大家说是不是?”

“对极了。”朱勇道:“俺爹常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叫生子当如丘四弟。俺发誓,俺爹真说过,若没说,必教俺爹烂p眼……”

张安世立即制止朱勇道:“好啦,好啦,自家兄弟,不必赌咒发誓。”

朱勇咧嘴一笑道:“大哥懂俺。”

丘松:“……”

张安世语重心长地道:“俺们的四弟,这样的文韬武略之人,却成日只跟着咱们几个兄弟后头厮混,实在太屈才了。哎,我这做大哥的没用……”

丘松这时道:“大哥,你实说了吧,这一次教俺咋样。”

张安世的脸额僵了僵,好吧,他可准备了一堆说辞,现在显然用不上了。

于是道:“果然是自己的兄弟,心有灵犀一点通啊!那我就直说了,今日起,你点选三千人,往松江口,什么事也别干,就给我干一件事,那就是演练水师登陆!给我在松江口,建一处演练场,这演练场,要多水网,在这滩涂上,教那水师,配合你的人马,日夜演练,来年开春,你带他们,出一趟远门。”

丘松听了,本是窒息的脸色,居然轻松起来,却不免带着几分怀疑道:“就这?”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就这……怕不怕?”

“怕个鸟。”丘松反是乐呵呵地道:“俺高兴都来不及呢。”

“果然是丘四弟啊。”张安世道。

邱松便道:“大哥,出远门,是出多远?”

“远是远了点,就是万里之外吧,一年半载也就到了。”

丘松:“……”

张安世感觉自己已经看到邱松额头上明显了黑线了。

张安世鼓励道:“大丈夫靖海伏波,才不枉此生。四弟,你别不开心,你能去,这是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丘松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噢。”

张安世对于驴球和二蛋的建议,还真是十分感兴趣。

因为这件事如果能办成,那么至少有三个巨大的好处。

其一,是威尼斯人经营了数百年,从十字军东征开始,迄今都在积累财富,这一笔财富是极为丰厚的。

其二,若是能拿下威尼斯地区和威尼斯人的殖民地,那么大明在大陆的另一端,就等于是占住了脚。

这群威尼斯人不过是二道贩子,而一旦大明有了这么多优良的港口,从此之后,就等于是与大陆西端进行直接贸易,而且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那种。

而第三,则是张安世对于那三万艘威尼斯大小舰船,有着浓厚的兴趣,有了这些船,借助地中海,那么这大明在贸易网,则有完善的可能。

说穿了,船队出航,消耗是巨大的,得有赚头。

而且需要巨大的盈利,没有十倍百倍的利润,没有人有动力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自然,这也是一次冒险,能否成功,还得看丘松和他的三千模范营了。

一旦不能够完胜,陷入苦战,那么就落入了罗马的陷阱,让大明与威尼斯人两败俱伤,也将给大明带来巨大的损失。

张安世似乎还嫌不够,嘱咐丘松道:“一定要解决火药防潮的问题,到时候,你多带一些大家伙去。”

丘松这时才从稍稍的脸色凝重之中,突然变得快乐起来,他俊眉展开,唇边勾起明显喜悦的笑,拍拍胸脯道:“晓得了。”

就在此时,有长史府的书佐匆匆而来,往张安世跟前递了一样东西,恭谨地道:“殿下,松江口那儿,有加急的书信来,请殿下过目。”

张安世颔首,接过了书信,打开,随即,张安世露出了笑容:“哈哈……真是双喜临门啊!这一下子,陛下的心腹大患,又可以解决了。来人,备车。”

张安世说着,将书信收好,一脸振奋之色。

离开前,倒是不忘吩咐朱勇三人道:“你们回吧,大哥还有要事,该给陛下报喜去了。”

张安世喜气洋洋。

高兴地拿着书信,随即便命人去通报宫中,请求宫中觐见。

当然,在入宫之前,张安世还需先往东宫。

太子朱高炽听闻张安世来了,有些奇怪,却忙是让人叫张安世来。

见到了朱高炽,张安世立即喜滋滋地道:“姐夫,陛下的心腹大患,解决了。”

“解决了?”朱高炽一愣。

他看向张安世,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道:“姐夫,现在陛下最忧心的是什么,姐夫难道忘记了吗?”

朱高炽微微沉吟,而后立即道:“遍访贤才?”

“对。”张安世道:“此前,陛下就为此而忧心,那时命姐夫和我一道上一道章程上去,姐夫……难道忘了?”

“怎么敢忘?”朱高炽苦笑,随即道:“父皇性急,此时也产生了隐忧。安世那一番话,令父皇触动很大呢!”

张安世当初在朝堂,认为欧洲诸国数百年征战,在战争的压力之下,必定会形成一整套高效的体制,同时还引用了当时春秋战国的事例,确实让朱棣有了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别人可能不以为然,可朱棣这样的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要知道,他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曾受过关外的威胁,正因为在威胁和重压之下,才不断地磨砺了自己。

这也是为何,他可以区区以一隅之地,带着一群在北平培养的文臣武将,却可以靖难,直接与实力相差十倍百倍的朱允炆争雄的原因。

过于安逸的环境,还有几乎没有遭遇过磨砺的文武百官,怎么可能会是边镇上朱棣君臣们的对手呢?

论起考功名,朱棣身边的姚广孝、金忠等人,可能差黄子澄、方孝孺这些人一百条街。

论起合法性,朱棣乃是叛贼,而朱允炆却是天子。

可照样是燕军定鼎,天下最终落入朱棣之手。

现在的朱棣,已经不担心自己的儿孙了,至少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孙,他们的表现,都超出了他的期望。

可是……大臣呢?

若朝中都是一群像黄子澄和方孝孺这样的人,这群几乎不切实际,只擅长案牍之事的文人,当真可以协助皇帝治理天下吗?

说到底,大明的体制,为了防止相权过大的问题,确实打上了一个限制相权的补丁。

可与此同时,也使大臣们迟早要沦为一群只知空谈,而不懂实际之人。

这在以往的大明,其实勉强也可用。

可随着新政的铺开,政务更加繁忙,从商业到工业,再到海贸,越来越多的新事物出现,大明已不可能再指望像从前一样,靠一群翰林出身的人,就可以懂得天下的运转了。

说穿了,就是经济基础已经改变,可配套的上层建筑,对于这个基础却是一无所知。

即便是聪明如像杨荣这样的人,固然已经拼命的去理解和接受这些新事物,其实也已变得费力了。

陛下是何等精明之人,早已一眼洞穿了这样的矛盾,这才命太子和张安世制定章程。

一方面,是考验太子。

另一方面,也是确确实实的想要找出一个方法来。

朱高炽听罢,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这章程,安世当初说,都交给你去办。可如今,本宫左等右等,也不曾等到你的音讯。几次父皇问及,本宫都不知如何回答。怎么,现在有眉目了?”

“有了。”张安世笑眯眯地道:“所以才希望与姐夫一道入宫,不过……还需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人……”朱高炽一愣,好奇道:“此人是谁?”

张安世却是神秘兮兮地道:“一个……姐夫也熟识的人……”

朱高炽:“……”

…………

松江口。

一艘悬挂着‘张’字旗号的巨舰,此时已入港。

如此巨船,港口上的人可谓闻所未闻。

在这华亭口岸,这巨船的接驳,成了此地文武吏们的难题。

要知道,此时大明最大吨位的舰船乃是福船,因而,港口的许多设施,都是根据这样的尺寸来建造的。

现如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大家伙,除了有文吏登船,进行交涉,随后对方拿出了新洲的关防文书,一看是新洲总督府的文书,这文吏没有丝毫的犹豫,新洲乃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封地。

而芜湖郡王殿下,说起来,和这文吏有很大的渊源,这文吏毕业于海关学堂,虽然只是初级班,却是最清楚,芜湖郡王殿下乃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几乎所有新洲的舰船,海关和港口,都会尽力给一些便利。

此后,便有人随文吏一道下船。

此人肤色有些黑,却是换上了新的官袍,细细一看,竟是正三品。

文吏心里诧异,新洲的正三品……好家伙,他已经无法想象对方的身份了。

好在此人,颇为随和,当即询问这文吏了一些情况。

文吏连忙作答。

此人又询问文吏的薪俸。

文吏道:“每月六两。”

“不算少了。”这人道:“不过若是在新洲港,只怕能有九两,新洲缺的就是你这般的人。”

文吏讪讪,下意识地道:“学生在港口工作了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巨船,真没想到,这样的船,是如何造出来的?”

此人只笑了笑,没接茬,却问:“请人预备几匹马,我要立即入京。”

这文吏便明白此人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识趣地只道:“好。”

当即,一队人马,火速往京城而去。

而这文吏,目送这一队人马离开,回头,却看已接驳入港的那一艘巨舰。

与其他舰船相比,此舰显得格外的魁梧。

他低声嘀咕了几句,却是突然眼眸微微张大,猛地道:“新洲,孔雀补服,三品……这人莫非是……莫非是那传闻中的新洲长史?叫……叫……杨……杨……”

他努力地回忆,在港口工作,毕竟也接触过不少新洲的舰船,偶尔也能听闻一些新洲发生的事,只是一时情急,他却又想不起来。

…………

“陛下……”

亦失哈匆匆入殿。

朱棣颔首。

他老了,鬓角早有了斑白,脸上也爬上了一道道如刀刻的皱纹。

只是那一对虎目,依旧锐利有神。

“何事?”朱棣淡淡地道。

“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恳请明日午时觐见。”

朱棣颔首:“噢。”

一般情况,这样的奏见,往往都是有大事要入宫面议。

于是朱棣道:“何事?”

“说是章程已拟定好了。”

朱棣听罢,讶异地看着亦失哈道:“拟定好了?”

他似乎来了兴趣,抖擞了精神,道:“取来朕先看看。”

一般情况,若是已经拟定,往往会先呈送,给陛下过目,而后再觐见,根据陛下的意思,斟酌着进行更改。

可亦失哈道:“陛下,太子殿下与芜湖郡王殿下那边……没有送章程,只说明日才有分晓。”

朱棣听罢,不由失望,纳闷地道:“太子变坏了,也开始学张卿一样卖关子。”

这时一旁一个声音道:“陛下,不对,姑父……太子殿下,好的很。他不会跟着我爹学坏的。”

朱棣目光一转,角落里,却有一个小几子,张长生正跪坐在殿中的角落,提笔,正在抄写诗词,此时他忍不住发出议论。

朱棣年纪大了,可儿孙们却都不在身边,不免寂寞。张长生的入宫,某种程度而言,填补了这个空缺。

身边偶尔有一个孙辈的人,在他面前述说一些自己当年之勇,往日的荣光,不得不说,这是一件愉悦身心的事。

何况此人既是自己发妻徐氏外甥女的儿子,也是自己儿媳兄弟的儿子。

朱棣微笑道:“你又不用心了。”

张长生道:“这几首诗,臣已抄写了三十遍了。”

他耷拉着脑袋,显得不满。

朱棣的唇角勾起一抹笑,道:“再抄三十遍,朕领去学骑射。”

张长生先是眼前一亮,可没一会,那方才几乎要溢出来的期许,却突的消散了下去。

“哦。”张长生点头道:“可是陛下,上一次你骑马,差一点摔着了,我担心……”

“放你娘个屁。”朱棣气急败坏地道:“朕骑了一辈子马,那不过是给你做一个错误的示范。”

张长生年岁还小,即使面对当今陛下,也似乎无知无罪,于是道:“胡说,皇后娘娘分明说陛下已经老了,骑不动马了,陛下不该逞强!”

张长生气鼓鼓地看着朱棣。

朱棣怒不可遏,感觉自己的自尊心遭受了挑衅,怒道:“放肆。”

“臣万死。”张长生立即道。

身为张安世的儿子,这求生欲是很强的。

说罢,啥也不说,眼眶开始通红,然后提着笔,默默地噙着眼泪继续抄录诗文。

良久。

朱棣见他低声抽泣,手中的笔杆子还在挥动。

当即道:“抄录完了吗?”

张长生道:“抄了,也没抄。”

他声音很轻,好像是嚅嗫着说的。

朱棣则是奇怪地皱眉道:“这又怎么说?”

张长生诚实地道:“抄了别的,没抄陛下要教我抄的诗词。”

朱棣站起来,语气温和,道:“抄了什么?”

张长生道:“我默写的是韩愈的《师说》。”

朱棣听罢,不由得一愣。

这师说乃是千古名篇,当然,其中最精彩之处,就在于阐说了从师求学的道理。

此文重点抨击了不尊师重道,且耻于从师问道的不良风气。

朱棣的脸色大为缓和,便连耐心也好了许多,道:“方才朕说话重了一些。”

张长生道:“是臣斗胆。”

朱棣道:“朕是太要强了,哎……人老了,却不肯服老,总还以为自己有当年之勇,反而令人耻笑。你要以朕为戒,要知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知道了吗?”

“是。”

朱棣道:“那朕不带你去骑马了,教你练剑吧。”

张长生犹豫了一下,才道:“可是……陛下,现在的火铳,百步可以击敌,现在练剑,还有用吗?”

朱棣哈哈大笑起来,随即道:“练剑若用来杀人,当然是无用,此乃小勇,真正的万人敌,岂是区区剑术呢?不过练剑可以磨砺人的心志,可以增强人的体魄,一个人,若是肯于下苦功去做一件事,又有强壮的体魄,那么在这世上,就没有干不成的事。”

“天下的学识,多如牛毛,数都数不清,可人怎么会知道,自己将来要学什么才能对自己的有用呢?所谓儒家有一些学问还是有道理的,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修身,在腐儒们眼里,只诠释为陶冶身心,涵养德性。可在朕看来,修身其实就是打熬自己,使其真正成男子汉的时候,有足够的体魄和精力,去学习更多的事务。”

“你现在还小,除了要学一些学问,这骑射和剑术,却不可不学,这时候不学,将来就要晚了。”

张长生道:“臣明白嘞。”

朱棣微微笑道:“往后,你就当你是朕身边的副将,朕以军法来治你。”

张长生:“……”

说罢,朱棣便回头看向亦失哈道:“明日取一短剑来,赐长生,再寻一甲胄,给他挑一副好弓。”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遵旨。”

…………

次日。

杨荣等人,早早得知太子与张安世觐见的事。

当即,也预备了入殿的事宜。

此番奏报的,乃是朝廷抡才的章程,所以百官都十分看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古人将提拔人才称作抡才大典,可见这抡才关系到的乃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是最不容马虎的。

何况……就切身利益而言,选拔人才,才是百官们最看重的事。

毕竟,认定人才的标准变了,这也关系到他们自身的前途和命运。

这些时日,关于这件事,每日都有许多的议论。

绝大多数人都是忧心忡忡。

他们担心张安世又在这上头塞私货,不过又想到太子稳重,或许不会这样的激进。

于是就在忐忑不安之中,似乎靴子要落地了。

杨荣对胡广道:“你瞧,这些时日,百官都心神不宁,这一个章程,牵动多少人的命运啊。”

胡广叹息道:“老夫倒是心如止水。”

杨荣微笑道:“这倒是,胡公幸运的是,早知自己不是人才了,所以反而看得开了。”

胡广道:“你……”

你又来扎心!

“言笑而已。”杨荣随即哈哈大笑:“胡公平日里总说自己平庸,怎么你自己谦虚可以,别人却说不得?”

胡广一本正经地道:“你可以背后说,你不能当面说!”

杨荣看了胡广一眼,有些无奈,最后道:“罢罢罢,入殿去吧。”

百官陆续来到崇文殿。

不久之后,朱棣升座。

百官山呼万岁。

朱棣四顾左右:“太子与芜湖郡王还未入宫?”

亦失哈匆匆来道:“陛下,奴婢去问了,说是在等一个人,马上就来了。是有些迟,所以……”

朱棣压压手:“那就且等一会。”

不多时,便有宦官来奏:“陛下,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新洲长史杨士奇觐见。”

前头两个人,朱棣不觉得有异。

只是这新洲长史,令朱棣微微皱眉。

这个新洲长史,他好像有一点印象。

杨士奇……好像曾是翰林,是个博古通今之人。

朱棣便道:“宣。”

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的目光,朝朱高炽和张安世身后一瞥,却见有人穿孔雀补服,头戴翅帽,身材干瘦之人在朱高炽身后,全无翰林风采。

朱棣当即道:“平身吧。”

朱高炽道:“父皇,儿臣与芜湖郡王上抡才之策,恳请陛下过目。”

“章程呢?”

张安世道:“陛下,就站在这里,这是活的章程。”

朱棣:“……”

殿中之人哗然。

许多人对杨士奇,是稍有印象的。

尤其是不少十几年前的翰林们,这杨士奇乃是他们当初的同僚。

只是十几年不曾谋面,许多人差点已经忘记有这么一号人了。

提及这个杨士奇,朝中同情者颇多。毕竟……作为翰林,身份何等的清贵,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而杨士奇,别看是三品长史,可实际上,在朝中人看来,即便是一品,也无法与朝中的清贵们相提并论的。

可怜此人,流放在外,原本大好的前程,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

尤其是杨士奇灰头土脸的模样,更让人暗暗摇头。

可惜了。

朱棣疑惑的道:“活的章程?”

张安世道:“陛下,此人乃是杨士奇,曾历任翰林编修、修撰、侍读,又曾任安南副总督,新洲长史,长史任上,已有十年,如今杨公入朝,特来拜见陛下。这……就是臣所言的抡才章程。”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古怪。

张安世这小子,总是能不负众望地整出各种活来。

好在朱棣早已习惯了,竟也并不见怪,只是颔首:“杨卿上前。”

杨士奇当即踱步上前,行礼道:“臣杨士奇。”

朱棣道:“新洲如何?”

杨士奇道:“尚好。”

朱棣眉一挑:“何为尚好?”

杨士奇道:“可比苏杭。”

朱棣:“……”

苏杭二字,着实吓了朱棣一大跳。

朱棣狐疑道:“哪里的苏杭?”

这句话出口,朱棣自觉得这句话有些没有水平,实是自己草率了。

不过朱棣所言,确实说出了朱棣的心声。

“自是我大明之苏杭。”杨士奇淡定地道:“当然,应天府和太平府是远远不如的,只可以与苏州府亦或者杭州府相比。”

他一副很谦虚的样子。

可这话说出来,依旧还是让朱棣与群臣吓了一跳。

要知道,在十几年前,若是没有太平府这个怪胎,这苏杭乃是天下最富庶的区域之一。

此地每年征收的税赋,所得的钱粮,还有商业的繁茂,都是屈指可数的。

朱棣心里惊讶极了,沉吟一会儿,便道:“苏杭?这倒稀罕,这新洲如此蛮荒之地,区区十数年,如何可比苏杭?”

“每年的税赋,尤其是银税。”杨士奇道:“据臣所知,现今苏州每年银税六七十万两,而新洲如今,已至一百三十七万两。”

此言一出,倒是让所有人没有想到。

杨士奇接着道:“新洲现今有船坞七座,每年可造船一百四十余艘,除此之外,围绕这造船,又建了大港,还有各种作坊,尤其是炼钢的作坊,在新洲,臣带人发掘了大量的铁矿,这新洲的铁矿,质地尤其之好,品相比之大明的铁矿,好上不少。”

“除此之外,这新洲的煤炭,亦是遍布,借助这廉价的煤炭与铁矿,生产钢铁,可与西洋诸国贸易,还可借此机会,招揽大量的人力。”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新洲的情况,比之其他诸藩国,要特殊一些,此地并不曾有大量的土人,却是矿产丰富,且这矿产,尤其容易掘取,同样千斤的煤和铁,若是在大明掘取,可能需要动用三个人工,可在新洲,可能只需一个人工了。”

“臣以为,治理一地,在于发掘此地的长处,分析出它的短处,而后扬长避短,是以在十年前,臣便定下了重钢铁,重工商之策。”

朱棣细细听着,不由惊奇地道:“千斤的煤铁所费人力竟是如此稀少?”

杨士奇便回答道:“是的。一方面,是此地矿脉丰富,而且因为千万年来,都是不毛之地,所以这里的矿产,几乎无人采掘,也正因如此,这与大明不同,大明山脉连绵,许多的矿产都在深山之中,要采掘费时费力。”

“何况……千百年来,历朝历代对浅层容易采掘的矿产,大多都已采掘干净。因而,想要继续采掘,就不得不继续采用耗时费力的办法,深挖矿井,这其中所需的人力物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新洲的许多矿产,甚至无需矿井,都在浅层,自然成本低了许多。”

朱棣点头。

杨士奇则是继续道:“于是这就成了新洲的长处,既然有了长处,那么就要利用这个长处,新洲毕竟距离西洋诸藩国不远,新洲建立港口,输送出大量的钢铁,而采买许多西洋的特产,以供军民所需,就足以让军民们富足了。”

“长史府从煤铁中获利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一方面是重金招揽军民百姓迁居于新洲。另一方面,便是修建港口、铁路和道路,建设灌溉水利,陛下,单凭煤铁是不能长久的,何况过于单一,也必然容易陷入窘迫的境地。因而……臣大举兴建港口、水利、道路,其本质……就是盘活整个新洲的工商。如此一来,不但煤铁的运输,更为便利。这新洲的土地广袤,又可促进畜牧,更可开拓出万顷良田。”

“有了畜牧,便可产羊毛,而羊毛又可促成纺织,有了足够的粮食,又有畜牧所带来的大量肉食,再加上交通的便利,有了煤铁和作坊、港口所带来的大量收入,更可使军民百姓足够富足。”

朱棣细细听着,心里觉得这杨士奇有意思极了。

这杨士奇说起话来,真是一套一套的,不过细细咀嚼,又觉得很有章法。

只见杨士奇接着道:“臣亲自教人查过,在这新洲,每户人家,每年所食之肉,可至五十斤之数,米面五百斤,其他蔬果亦有不少。”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了,一个个张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

每年竟能吃五十斤肉?这是什么概念?

至少在大明,这就算是小士绅也无法理解的。一般的贫穷百姓,甚至一年都不一定吃上一口肉。

作为皇帝的朱棣,对百姓的温饱最是关心,听到杨士奇这些话,不由得动容道:“是吗,有这样多?”

杨士奇从容地微笑着道:“新洲的土地广袤,开垦的土地也多,而且适合农耕的土地,在加大了水利灌溉之后,也是不少。且还有大量的草场,草场可以放牛羊,农耕的土地……亦可耕种。且因为耕地实在太多,绝大多数的农户,拥有的土地竟有数百亩之巨。”

数百亩?

杨荣下意识地询问:“数百亩?这富裕的农户所有吗?”

杨士奇却是语出惊人地道:“这是比较贫穷的农户……”

“……”

于是大家又震惊地张大了眼睛。

杨士奇这句话,当真给人巨大的震撼。

杨士奇甚至道:“因为土地太多,以至于……连朝廷流放的罪囚,新洲这边,也给予他们数百亩土地进行安置。他们并不精耕细作,却大多养了牛马,耕种多用畜力,亩产量可能并不高,毕竟……人力不足,也没心思似中原和江南这般,十几亩地反复的摆弄,可种出来的粮食,却是远远高于每户所需。因而,各户都多养牛马和鸡鸭,就是教这些牲口和家禽,将这些多余的粮食吃掉。”

“……”

不得不说,这新洲,若是真如杨士奇所言,那就真的是天堂模式了。

几乎没有土地的矛盾,人人都可拥有数百亩土地,人力却是稀缺,矿产一挖就有,土地播种便等着收获,也懒得瞎折腾,大量的草场,可用来放牧。

这岂不是,随随便便一个民户,竟可比得上大明中等以上的士绅和地主?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当然是极大的。

在众人的震惊中,杨士奇却微笑道:“当然,以上乃是新洲的长处,这些长处,若不发挥出来,却是无用的。就如煤铁,若是不能自己锻炼钢铁机械,那么再多的煤铁有何用?大量的羊毛纺织之后,倘若没有港口运输,又如何能生利?还有大量的土地,若是不建设水利,不修建道路和桥梁,只怕……也不过是不毛之地而已。”

“可是有了这些,就可吸引人口了,长史府这边,为了招揽人口,拿出了一大笔金银,或是高价招揽雇工,将其安置,或是接收罪囚,即便是罪囚,亦教他们有遮风避雨的所在,可以衣食无忧。如此一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这十年来,新洲努力招揽来的人口,有十三万户,七十九万口人,再加上新增的孩童,亦增长了十七万。有了人,就可开垦更多的土地,可以挖掘更多的矿产。”

众人听着,怦然心动。

有人不禁苦笑,在大明,大家为了土地兼并的事打生打死,这倒好,人家新洲那边,唯恐没有人口来垦荒和兼并土地。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这样算下来,新洲竟已有了百万人口,这个数目,确实已不在一个府城之下了。

虽不及苏杭,可若是有这么多的矿产和耕地,还有大量的草场,更可通过港口吞吐货物,说是可比苏杭,就显然绝不是夸耀。

朱棣点着头,感慨地道:“嗯……这样算来,也属政绩卓然了。”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杨士奇竟道:“长史府所辖,何止于此!陛下,其实治理之道,在于变通,需因时制宜,也需因地制宜,就如新洲的军事,因在这新洲,并无太大的外患,当地土人,亦是稀少,是以,新洲并不常设卫所,而是建立几路巡检司,命其维护治安即可,可又因为新洲乃一处大岛,却急需有一支水师,才可打击附近海寇,确保新洲与西洋、大明的航线往来。”

“臣在新洲,设水师,招揽人员,造新船,如今,新洲水师,有大小舰船七十余艘,水师之内,也设水师学堂,教授水战之法,这新洲的舰船,贵精不贵多,此番臣所乘之船,便有一万两千料,新近下水,既有风帆作为动力,若是战时,船中又装载一处蒸汽机所用的螺旋桨,其航速可以借此倍增,如此巨船,乃水师旗舰,可装载九千料的货物和补给,可谓天下第一舰。”

朱棣听罢,微微皱眉。

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福船,规模大抵在六千料上下,这已是下西洋水师最大的规模的舰船了。

当然,朱棣所不知的是,就在此时的威尼斯,已经出现了四千五百料的巨舰,新洲这边,倒是阔绰,居然直接上马了更狠的。

只是朱棣毕竟不懂舰船,其实对此所知不多。

只是觉得这杨士奇身为长史,倒是对新洲的事务,可谓是事无巨细,都了如指掌。

不得不说,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一个人才。

朱棣对杨士奇满意极了,虽说他如今岁数大了,可求知欲还是很强的,于是道:“建这样的舰船,有什么用?”

杨士奇笑了笑道:“这样的舰船,费了新洲十九万两纹银,这费可谓是巨大,可账,却不能只这样的算。”

朱棣眼中带着明显的好奇,他抿唇不语,一副认真等着倾听的样子。

于是杨士奇继续侃侃而谈道:“朝廷最大的弊病,就在于只重眼前之利,臣当初在翰林,见朝廷尤其是户部的文牍,大多弊病在于此。须知钱粮的用的开支,除了尽力的不亏空之外,也需有自己的考量。譬如这新洲的舰船,军舰的费,确实是巨大,可建造这样的舰船,却可大大提升水师战力,使新洲确保安全无虞。”

“另一方面,却是可以借助督造这样的巨舰,培养大量的匠人,除了一群技艺精湛的船匠之外,还因为建造的乃是前人所未有之船,又使造船的船坞,采用了当今天下最紧要的一些新技艺,如此以来,新洲造船的工艺和设计,便远远超出了其他地方,不但有了更多的人才,其他的民用船坞,也可慢慢的随之精进,对新洲的航运,也有大大的好处,此所谓一举三得,表面上的乃是十九万两,可实际上,收取的隐形好处,只怕价值不在百万之数。”

“是以,臣制定每年的开支时,分了两笔账,其一为明账,其二为暗账,明账的开支只要不出大的亏空,那么就要考虑暗账的长远收益了,新洲本是不毛之地,且距离大明十万八千里,如此贫瘠之地,想要求生,就需步步为营,不断的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章法,若只顾眼前的收支,便永远沦为不毛之地了。因而,这长史府所辖之钱粮、治安、水利、路桥、教育、流民安置、港口、工商、畜牧、诉讼,以上种种,都要使其相辅相成。”

朱棣听罢,不断地颔首,再也不吝于夸赞道:“卿之所言,倒是教人耳目一新。”

杨士奇则很是实在地道:“不是臣令陛下耳目一新,而是新洲的情形与中原不同,所以才采用了不同的方略,新洲这一套,若是放在大明,可能就行不通了。”

杨士奇实话实说,朱棣却也不失望,甚至心悦诚服地道:“能治理蛮荒之地,且有此成效,这样独挡一面的人才,实在难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实杨公所言,确实轻巧,可真要做,这新洲百万人口,各种繁杂的事务,从军政到民政,再到提拔人才,更是难上加难!”

“陛下,这杨公……之所以有此手腕,除了他本身就聪明绝顶,如若不然,饱读诗书,否则又怎么可能成为翰林呢。这其二,就是他在新洲进行了历练。新洲那地方,说好听一些,叫做天府之国,得天独厚。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却是蛮荒之地,开拓哪里容易呢?”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陛下……臣听说,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唯有像杨公这样起于州郡之人,经过历练之后,才可造福天下啊。”

此言一出,却犹如突然降下了一道惊雷。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而这时候,朱棣则猛地虎躯一震。

因为他意识到,张安世好像一下子点中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傻子都知道,宰相起于州郡的道理。

可是宰相起于州郡的负面影响也极大。

他们在成为封疆大吏的过程中,本身就有大量的门生故吏,提拔了许多的人才,随着宰相的水涨船高,他的班底越来越强大,也有大量当初跟随他的人纷纷占据显要。

这也是为何,当初胡惟庸可以嚣张跋扈的资本,甚至敢于和太祖高皇帝对着干的本钱。

毕竟,这满朝的大臣,甚至下头的州府官员,这么多人都是胡惟庸的班底,是他一手提拔而起。那你猜,这些人听谁的?

人家可是做了胡惟庸几十年的心腹,总不可能听你朱元璋的吧?

这也是历朝历代,皇权与相权之所以产生矛盾的根源。

可真正论起来,这天下,还真需要这些封疆大吏。

一步步从州郡之中上升的人才更有治理天下的能力,靠着一群翰林,进入文渊阁,就协助皇帝治理天下,最终的结果就是,朝廷的许多政令,都变成了想当然,没这个能力。

张安世却是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张安世的言外之意是,陛下,你看这长史怎么样?

这个长史,久在海外,而且海外的矛盾更激烈,更加磨砺人的能力。

新洲还好,若是在西洋,那就更糟糕了,除了发展和粮草,还需成日琢磨调度和军事,这样的人,磨砺个十年八年,但凡能在藩国中有政绩的,一个个有一个算一个,才能都不会在杨士奇之下。

更妙的是,他在长史的位置上,却是与大明的官吏根本没有多少瓜葛的。即便召入朝中,他也没有根基,哪怕是朝廷授予大学士的权责,也不会担心像胡惟庸一样。

这等于是利用这种方式,直接将宰相起于州郡的弊病给解决了。

朱棣眸光微亮,他骤然之间,明白了张安世所谓的活章程是什么意思了。

这家伙……还真是另辟奇径啊!

可朱棣随即却又陷入了深思,很多时候,有了一个好的想法,就很容易产生启发。

虽然张安世的这个提议,有一些草率,还需得有一整套的方法,来保障这等抡才的路径,可有了启发,许多念头,也就能慢慢地通达起来。

只是……这一次轮到百官们懵逼了。

张安世这真是……缺大德了!

…………

推荐一本书《第一权臣》,醉掌天下权,醉入美人溪,嗯……就这样!

第499章 两全其美

这个所谓的活章程,杀伤力太大。

简直给了朱棣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可以说,一举三得。

这百官用屁股都能想到,陛下肯定要动心,这对宫中的好处实在太大了。

何况,这其中还有一个隐性的好处。

那即是藩国的长史,若是与朝廷的大臣进行流动的话。

这无疑就增加了藩国对朝廷的向心力。

想想看,藩国本身就没有人才,这一代的藩王还好,那么到了下一代,真正正途出身的大臣,鬼才愿意去藩国为官呢!

可现在有了这么一个路径,就意味着,许多的翰林,不得不进入藩国了,藩国也就有了一定的人才储备。

这些人进入藩国之后,既要为藩国效力,可另一方面,却又有机会进入中枢,那么势必,他们在兼顾藩国利益的同时,又需在朝廷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和忠诚。

如此,才有机会入朝,登上人生巅峰。

这种高级别大臣的流动,既是对大臣的锻炼,某种意义,对于朝廷与藩国,也有着莫大的好处。

在朝中,一个大臣的贤明与否,是很难看出端倪的,毕竟朝廷是一个较为稳定的架构,一个人很难表现出自己拥有决断能力。

这就好像,若是没有土木堡之变,只怕也没人能意识到,于谦这样的人有多厉害。

毕竟在平日时,这个人可能和许多寻常的大臣一样,每日当值点卯,最多就是脾气有点倔而已。

朝廷之所以会兴起清谈之风,也在于此,毕竟在一个平和的世道里,很难表现出自己的能力,那么谁更厉害,只能靠嘴来说了,谁更牙尖嘴利,谁才有上升的可能。

可藩国不一样,它们处于较为险恶的环境之中,若是清谈,是要出大事的。就如杨士奇,若是换了一个平庸之人,这新洲如何可能到今日?

何况,即便是再崇尚清谈之人,一旦到了海外藩国,在内外压力之下,也会开始慢慢注重实际。

更不必说,几乎所有藩国的体系,都是靠贸易来维持,因为各藩国之间,毕竟无法像从前的大明一般自给自足,贸易线某种程度就是它们的生命线,在这种环境之下成长出来的大臣,势必重商。

他们甚至已经和大明内部的士绅,彻底的割裂开来,已不可能再代表士绅的利益。

以上种种,对于朱棣而言,都是宰相或者文渊阁大学士的最佳人选。

可百官们……却颇有一种日了狗的感觉。

毕竟对他们而言,自己科举为的不就是金榜题名,鲤鱼跃龙门吗?

龙门倒是跃了,而且还真下了海,去爪哇国了。

可一旦拒绝下海,就断绝了自己仕途的可能,这对百官而言,简直就是一击必杀。

至少现在殿中的诸多翰林和御史们,他们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即便不是他们,是已经身居高位之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他们有门生,有故吏,这也断绝了他们培养接班人的可能,除非亲手将人送去藩国去。

朱棣显是来了浓厚的兴趣,他起身,开始精神抖擞地来回踱步。

这静谧的大殿中,百官随着陛下的脚步声,心里也纷纷鼓起。

张安世面带和蔼的笑容,瞥一眼自己的姐夫。

而太子朱高炽,抿着嘴,显出沉默。

若是从前的朱高炽,显然是不认同这样的做法,这对大臣的杀伤力不小。

可朱高炽有了模范营和河南的历练,似乎也清楚,当今天下的土壤,随着新政也已改变。

且杨士奇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这种人不但熟读经史,且对实际的事务都能做到信手捏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且果断而坚毅,确实非寻常人可比,这样的人即便入阁,他的能力也是绰绰有余。

朱棣不由叹道:“太祖高皇帝和朕……总还算勤勉……”

他这一句感慨……更令百官心沉到了谷底。

朱棣道:“太子与皇孙,亦迥异于常人。”

殿中的都是人精,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陛下的意思,显然已经昭然若揭了。

朱棣继续道:“可人力终究有其限,天子想要处理天下的事务,而不出过失,朕为天子,岂会不知,实是难如登天。”

他又踱了几步,接着道:“朝中非得有似杨士奇这般的大臣,可以协助天子,代天子治理天下,才可尽力减少疏失,令百姓安居乐业。若是我大明庙堂上,都是杨卿这样的人,那么天下就可以无忧了。”

其实朱棣的意思很明白。

他和太祖高皇帝,甚至包括了太子,都可以勤政的。

尤其是太祖高皇帝,那简直就是劳模。人家可以一天只休息几个时辰,每日从早到晚地处理国家大事。

可朱棣也明白,自己的后代,肯定做不到这一点,他们需要大量的贤臣来辅佐。

而这些有能力的人,又不免令人担心。

毕竟树大根深,又难免与人沆瀣一气。

事实也是如此,终明一朝,多少大学士,他们出身士绅,一步步走向高位,实际上……却永远摆不脱与人利益相关的牵连。

就好像一个人出身于士绅之家,从读书开始,就有诸多的所谓恩师、同窗、同学,科举之后,又有大量的同僚和同年和故吏,等终于执掌天下大权的时候,你能够忽视这些人的利益吗?

可一旦你选择处处保护他们的利益,那么势必又与皇权产生了冲突。于是,到了明末,这样的情况达到了哭笑不得的地步。

身居高位的大臣,因为不能忽视自身或者是门生故吏、亲朋好友的利益,依旧还顽固的保护士绅,将更多的税赋,强加于百姓。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为了平叛,就又需更多的饷银,而这些饷银,照旧没有加于士绅,而是继续强加于那些尚未反叛的百姓身上。

最终的结局,其实已经注定了。

这一次,张安世可谓是对百官给予了沉重一击。

若说此前,只是通过新政,去破坏他们的土壤,而现在,算是直接的伤害了。

却听朱棣沉吟道:“杨卿能独当一面,此等封疆大吏,不可多得,敕其入朝,进文渊阁听用。”

不等杨士奇谢恩。

本是得意洋洋的张安世,有点懵了。

慌忙道:“陛下,陛下……错了,错了……臣的意思是……杨公乃是一个活章程,可新洲暂时离不开他啊,臣只是拿他来举一个事例,这杨公……新洲只怕还要再用几年……陛下……”

张安世都想哭了。这么一个人才,宝贝疙瘩一般的人,陛下你看一看就好了,伱咋还夺人所好?

朱棣:“……”

张安世连忙继续道:“臣的意思是……臣的意思是……”

显然,跟皇帝抢人并不是明智之举。

倒是此时,杨士奇道:“陛下,臣尚还年轻,尚需在新洲,继续磨砺,能为朝廷效命,实乃臣平生所愿。只是……恳请陛下,切不可拔苗助长,容请臣在新洲,继续磨砺一些时日。”

他这话倒算得体。

总算是将这尴尬打破了。

朱棣瞪了张安世一眼,心里大抵在骂,入你娘,你兴冲冲的跑来献宝,结果只是让朕看一看,过一过眼瘾,是吧?

心里骂归骂,朱棣温和地对杨士奇颔首,道:“杨卿所言,可谓老成,是这么一个道理,既如此,就准奏了。大臣于海外的年资,确实非有十又五六年至二十年不可,如若不然,怕是难以胜任庙堂中的繁重。”

百官:“……”

大臣都是人精,人精的意思就是,无论朝廷制定什么限制,他们总能想方设法地找到捷径。

原本大家还心里哀叹,不得了,以后可能真要下海了。

不过没关系,捷径也未必没有,大不了出海两三年,熬一熬资历,再回朝中总可以吧。

结果,杨士奇居然婉拒了朱棣的征辟。

朱棣直接来了一句,海外的年资非有十数年至二十年不可。这下真是完了,十几二十年,这哪里是熬资历,这儿子出生出海,回来孙子都要有了。

张安世精神为之一振,立即道:“陛下所言极是,正是此理,若是时日过短,只怕难见成效,理应制定章程,非有十五年不可。这样的话,各藩国用起来,也安心一些。不然用不了几年,人就走了,藩国这边,只怕意见也不小,尤其是赵王殿下和汉王殿下,他们性子急……”

朱棣面上如古井无波,拿赵王和汉王来做挡箭牌,却是朱棣没有想到的。

朱棣沉吟道:“只是……现在朝廷确实需一个这样的大臣入朝,开一开风气,也好教朕,再称量一二,这杨士奇,朕也就不夺人所好了,还是在其他的藩国之中择选一员长史入朝吧。”

这是天大的事,即便是朱棣,也无法一拍脑袋就去干。

否则遭致的反对实在太大。

而先选一人入朝,估量一下此人的能力,用一用,一方面可封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朱棣也可借此观察一二,可谓两全其美。

第500章 满门富贵

朱棣看向众臣,随后道:“诸卿以为如何呢?”

百官沉默。

朱棣却是一笑:“诸卿不言,看来对此也不擅长,不妨就让太子与张卿来拟定人选吧。”

朱高炽和张安世道:“遵旨。”

退朝之后。

朱高炽眉头紧锁,张安世也是郁闷无比。

二人大眼瞪小眼,唯有那杨士奇,尾随其后,亦步亦趋,面色从容。

朱高炽叹口气道:“父皇真是强人所难啊!方才百官的脸色,安世你是瞧见了的,真是如丧考妣。这一次对他们的伤害实在不小,现在父皇又让我们推选大臣,若是选的不好,即便入朝,只怕此人也要被百官所针对,到时……只怕要使绊子。”

朱高炽即便再温和,也是有防人之心的。

若是朱棣直接答应了这个章程,造成既定事实也就罢了。

偏偏要试一试,而且还让朱高炽和张安世来选人入朝,可以想象,此人一旦入朝,要面对的是何等的局面。

而且这么一个人选,还真不好确定。

张安世也叹了口气,道:“怪我,若不是我舍不得杨士奇……”

朱高炽压压手,本想说不必自责之类的话。

此时,一直在后沉默的杨士奇道:“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其实……人选早已有了。”

朱高炽和张安世都看向了杨士奇,异口同声道:“何人?”

“前文渊阁大学士,现在的赵王府长史解缙!”杨士奇斩钉截铁地道。

朱高炽若有所思。

张安世却是脸色一变:“这个烂人?”

杨士奇不疾不徐,却是慢吞吞地道:“解公有入阁的经验,又有在爪哇磨砺的资历,且解公有大才,是绵里藏针之人,请他入朝,或可抵挡朝中的明枪暗箭。同时……想来……也可应付繁杂的政务。”

“太子殿下,芜湖郡王殿下,此番举荐,关系到了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对未来的国策。关系重大,个人成见,又有什么关系呢?最紧要的是……应付当前的局面,大丈夫不拘小节,区区私怨,不足挂齿!”

杨士奇说罢。

朱高炽和张安世却又都沉默起来了。

过了一会,张安世才道:“就怕此人心术不正,人品败坏……”

杨士奇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一眼张安世,而后迅速将目光错开。

张安世被这一眼看得古怪,不由道:“杨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士奇忙道:“臣……没有什么意思……”

张安世倒也不是打破沙窝问到底之人,便叹息道:“眼下,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了,哎……罢罢罢,就他了。”

朱高炽便道:“那么本宫明日就上书……”

杨士奇却是摇摇头道:“殿下,不可,明日上书………就显得太子殿下过于笃定,会让人认为,这是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权衡之后的结果。朝中百官,无不擅长揣测人心,依臣之见,不妨迟一些,显出犹豫不定之色,这才可麻痹百官,使百官认为,这解公,并非是真正实心合意的人选,不过是……万不得已的选择罢了。”

朱高炽道:“……”

“除此之外……”杨士奇慢悠悠地继续道:“到时上书,恳请殿下切记,万万不可让解缙举族迁回京城,而是只容许解缙一人入朝。至于他的子弟,殿下要想办法,让他们在爪哇继续供赵王差遣。”

朱高炽:“……”

张安世已是眼眸一亮,笑容可掬地道:“杨公类我,也是这般深谋远虑,!不错,不错,留他全家在爪哇。”

朱高炽叹口气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这样罢,本宫稍待半月,半月之后,再上书奏报,你看如何?”

“足以。”杨士奇笑了笑。

大事议定,虽然三人还是颇有几分不确定性,不过眼下,似乎这杨士奇的提议,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

于是,朱高炽和张安世都松了口气。

既然这事有了结论,张安世便有了心思想其他的事情了,于是道:“咱们的船,造出了嘛?”

杨士奇道:“回禀殿下,已经造出了。殿下大可放心,此船已经过几次的海试,此番,也是臣亲自乘坐此舰至松江口,各项的指标,都远超福船。”

“这便好。”张安世满意地笑道:“杨公真是我的张良啊。”

话说出口,顿觉失言,便又道:“不不不,该是本王的范增才是,张良本王当不起。”

朱高炽和杨士奇,俱都用一种极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才意识到,这类比似乎也很不妥当,于是只好摊手,耸耸肩道:“直说了罢,本王没什么文化,只好信口雌黄,瞎作类比。伱们总不会怀疑我想做刘邦或者楚霸王吧?”

杨士奇勉强挤出了笑容,道:“殿下有刘禅之资。”

张安世:“……”

他一时分不清杨士奇是在给他解围,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要以臣噬主。

领着杨士奇回到了郡王府,自然少不得要和杨士奇促膝长谈,关于新洲的事,张安世当然希望尽力了解。

毕竟这新洲,未来可是张家子孙的基业呢!

而杨士奇,自也明白张安世的心思,用着最大的耐心,一五一十地将新洲的情况相告。

杨士奇在向朱棣的奏报之中,其实关于新洲的情况比较笼统,可和张安世所谈的,又是另一个情况。

现在的新洲,已初具规模。而到了这个时候,却恰恰是一个瓶颈,说白了,还是需要人力。

想要人力,只能将主意打到了大明这儿。

杨士奇此番来此,就是为了这个,他打算针对大明,展开一次营销。

而要营销,就需要各种手段了。无论怎么说,反正政通人和、富足安乐之类的玩意,都得用起来。

不只如此,除此之外,就是大力发展造船的问题。

新洲远在天下一处角落,并非处于要害的位置。这就使得,对杨士奇而言,除了传统的挖矿和畜牧以及农耕之外,新洲必须得有一个真正拿得出手的产业,才可使新洲成为大明朝贡体系之中,最不可或缺的部分。

在新洲的长史府,经过许多次的讨论,再加上多次传书与张安世沟通之后,最终杨士奇选择了造船业。

造船的好处就在于,它可不是一个的产业,要建造一艘大船,既需大量的机械制造,也需大量的帆布,木材,钢铁,可以带动许多的作坊,在这造船业周围,最终衍生出一个巨大的产业。

可是……要与大明竞争造船业,谈何容易!若是没有一点东西,是万万不可能的。

而新洲最大的好处就在于,这一大片大陆,几乎没有人类开发,意味着巨大多数的资源,都极为丰富。

因而新洲的林业,也是首屈一指,虽及不上西洋,却也有足够的木材,建造大船。

除此之外,就是张安世鼓励新洲造船业,往钢铁方面去尝试了,即制造铁甲船。

因为铁甲船最需的乃是煤和铁。而这两样资源,却是新洲最丰富的资源。现如今已有了蒸汽机,让新洲拼命砸下银子,制造铁甲舰,未必没有可能。

一旦可以建造,那么廉价的煤铁,就可转化成造船业,且足以成为天下造船业的明珠。

当然,要造出这样的船来,自然是十分不易的。即便是现在,新洲的造船,也只是在尝试,用钢铁的皮包着木船,再加一个小型的蒸汽机,颇有一些不伦不类。

且造价十分高昂,在成本没有办法压下来之前,显然不可能有民船或者商船会选用这样的舰船。

那么要继续这样的建造,唯一的办法,就是新洲水师了。

水师每年拨下巨款,就是为了让各大船坞,继续深入铁甲舰的设计和建造。

等这铁甲舰日渐成熟,那么这造船,将成为新洲的支柱。

且又因为极廉价的煤铁,也就意味着,即便是将来,铁甲舰的技术和工艺普及,新洲的铁甲舰至少在成本上也能获得巨大的优势。

于是杨士奇对张安世道:“殿下,此番下臣来此,是为了招募更多的匠人,这铁甲舰所需的匠人实在太多,尤其是铁匠和造船匠以及机械匠的缺口,至少在三万上下,现在虽然新洲那边,已经建立了水师学堂以及船政学堂,可依旧是杯水车薪,如今,只好来这大明招揽了。”

张安世道:“新洲虽是广袤,可实际上,还是一个小藩国,想要独树一帜,唯有遵照长史府定下的国策来办不可,既然有了这个打算,那就要全力以赴,无论采用任何的办法,使什么样的手段,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因而,这个人力的缺口,要补上,银子,新洲的财税若是不足,那就郡王府这边来付!一年二十两银子招募不到人,那就三十两,三十两招募不到,那就五十两,五十两招募不到……那就一百两,只要是人,财帛就能动他的心,不怕要银子,也不要记小帐,要算就算大帐,咱们不是做买卖,是治理一个藩国,那就得有长远的目光。所以……你放手干就是了。”

杨士奇微微一笑道:“其实臣也有此意,就等殿下这句话。”

张安世道:“哈哈,是吗?”

杨士奇认真起来:“方才陛下希望臣入阁,可臣拒绝了,并非是说,这入阁成为大学士,并非臣的意思,可臣的拒绝,依旧还是发自肺腑。”

张安世不由愕然道:“这是何故?”

杨士奇道:“因为在大明朝。即便入阁,所要面对的,依旧还是重重的掣肘,总有人想要捆绑臣的手脚。可在新洲,殿下与臣的心意相通,凡事殿下都能鼎力支持,而臣只需破釜沉舟即可,此等从无到有,使一个地方能够大治,方才不枉大丈夫之志,足以慰藉平生。”

杨士奇想了想,又补充道:“殿下,官职不在大小,而在于,人是否可以从中获得价值。若只是一味为了窃取高位,怕也难成气候。”

张安世对着杨士奇的目光显得越加欣赏,不由感慨道:“本王没有看错人,努力罢!”

半月之后,一封奏疏,终于送入宫中。

朱棣看到了解缙的字眼,眉头轻皱,露了沉思之状。

他对于解缙,也同样没有太好的印象。

毕竟一个人小聪明太多,朱棣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喜欢的。

姚广孝也有智慧,可姚广孝的智慧体现在他的阳谋上头。

他既会使用许多的手段,却也会在朱棣身边,发自肺腑的鼓励朱棣,在朱棣受挫之后,理性的给朱棣分析利害关系,恢复朱棣的信心。

沉思良久,朱棣还是在太子的奏疏上头,画了个圈。

转而对亦失哈道:“发诏,诏解缙入朝,任太子太傅,文渊阁大学士。”

亦失哈听到解缙二字,以为自己听错了。

意外归意外,不过他没有发出任何的议论,却是道:“奴婢遵旨。”

邸报很快就抄送了这个消息。

这消息出来,百官对此议论纷纷。

他们对于张安世的章程,十分担心。

不担心是假的,以前的新政,只是惦记着你家的地。

可不管怎么说,百官已成为朝廷大臣,家里土地要紧,可乌纱帽才是他们真正吃饭的家伙。

一旦此事成为定局,就意味着,将来为官,尤其是想要平步青云,未来必要遭受一番磨砺和苦楚,这可是十五年至二十年。

何况,即便熬过了这个,天知道朝廷还会不会把你征回来?

别到时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那就真的只好望洋兴叹了。而且这个望洋兴叹,绝不是比喻,它是物理意义的。

此时,朝中百官,绝大多数,都是冷眼旁观。

直到最终宫中的决断出来,就更引发了许多人的窃窃私语。

人们揣摩着此事,那杨士奇,看上去确实是个人才,至于解缙……殿下犹豫了这么久才推举解公,必然是解公……本身就有许多太子殿下或者张安世不满意的地方。

只是一时之间,没有其他选择,不得不硬着头皮罢了。

解公入朝,福祸难料,不过……不管再怎么样,应该会比杨士奇好对付。

…………

两月之后。

爪哇。

赵王府。

赵王朱高燧此时看着诏书,一脸复杂之色。

他拿着诏书,叫了宦官取给解缙看。

解缙看过之后,也沉默了。

君臣二人,对视良久。

朱高燧终于开口:“解公,意下如何?”

解缙道:“赵王殿下意下如何呢?”

赵王朱高燧露出苦笑。

解缙见他不言,便道:“那么臣就直说了吧,殿下这是且喜且忧,忧的是,殿下一时之间,失去臣这个左膀右臂,因而痛惜。喜的却是,臣与殿下相知,若是能入阁,殿下在朝中,就如虎添翼,至少……爪哇这边,就不担心朝廷朝令夕改,擅自改动贸易之策,使赵王殿下陷入困窘的局面,臣也一定会尽力使朝廷,更倾向于贸易通商,加强对各藩国的联络,这对爪哇的未来,有着莫大的好处。”

朱高燧道:“庙堂里毕竟太守旧了,即便总是有人在推动着新政和贸易通商,可终究还是步子太慢,若有解公在,本王确实可以无忧。”

“所以殿下希望臣去?”

“可本王舍不得……”朱高燧开始抹眼泪。

朱高燧的伪善,纯粹是狗改不了吃屎,反正各种惺惺作态,遮遮掩掩的手段,真是伸手即来。

这一点……其实解缙也一样。

因为解缙也流泪了,君臣二人,泪眼相对,朱高燧依依不舍的抓住解缙的手,而解缙也一手把着朱高燧的臂膀,二人竟都哽咽。

“臣又如何舍得殿下?得闻此讯,臣……五内俱焚,悲不自胜。”

朱高燧吸了吸鼻涕,红着眼睛道:“痛哉,痛哉,可惜君父之命难违。”

解缙泣不成声地道:“殿下……”

朱高燧情真意切地道:“本王会照顾你的亲族的,你……你就放心去吧。”

“殿下……”解缙拜下,叩首,泪如雨下:“臣舍不得啊……”

“哎……”朱高燧悲切地道:“解公以为,谁可以接任长史?”

解缙倒是总算收起了泪,认真地道:“长史府文佐刘健如何?”

长史府书佐刘健,这不是开玩笑吗?此人资历太低,虽有才智,却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朱高燧摇头道:“不可。”

解缙又道:“仪宾司的陈泰呢?”

朱高燧却是继续摇头,道:“仪宾府掌的乃是宾客事务,并不处理实际事物。陈泰没有独当一面的经验,如何能治长史府?”

解缙又提了几个人,朱高燧都不满意。

实际上,解缙所提的几个人选,都完美地避开了朱高燧的期望。

要嘛是有经验,而没有实际事物的处理能力,要嘛就是颇为能干,却没有资历。

好几个资历和能力兼具之人,都被解缙完美的避开。

赵王朱高燧自是不断地摇头,表示不可。

到了这个时候,解缙抬头,眨眨眼,突然道:“殿下看吾儿如何?”

朱高燧:“……”

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

解缙的次子解祯应,一直跟随自己的父亲,在长史府中做事。

虎父无犬子,能力是有的,何况解缙悉心的培养,让他逐渐能担当大任。

当然,资历确实有所欠缺。

毕竟在长史府中,至少有一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比解祯应强上一些。

朱高燧之所以沉默,也是因为他对此事有一些犹豫。

可解缙居然厚颜无耻的提出来了,这就不容他不考虑了。

解缙哭泣道:“殿下不要误会,只是臣在爪哇许多年,早已对爪哇的军政和民政有过谋划。此番回朝,实在不忍臣的谋划付诸东流,若是后继者不能坚持这大政,一旦朝令夕改,不但令臣辜负了殿下的知遇之恩,更对不起无数远渡重洋而来的军民百姓,到那时,臣便是爪哇的千秋罪人啊!”

“臣子解祯应,在长史府历任数职,颇能独当一面,对于臣的谋划,也是熟记于心,唯有以他为长史,才能萧规曹随。”

朱高燧叹了口气道:“解公此言,甚合本王之心,既如此,本王便应允了。”

“谢陛下。不过……”解缙擦拭着眼泪,又道:“回朝之后,臣定要启奏陛下,这各藩国王府的事务开始越加繁杂,理应在长史府中,增设诸官。”

“如这长史一职,一人只怕难以独断,不妨设左右长史之职。此外,长史府中的参军刘湘,此人亦有军政之才,到时右长史之位,臣倒以为,他最为合适。”

朱高燧听着,心中了然了。

原本朱高燧对于解祯应接替长史,是有犹豫的。

主要是怕解祯应年轻,服不了众。

尤其是刘湘这样的人,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都较为突出,在解祯应之上。

最重要的是,刘湘还是赵王侧妃之兄,算起来,也是王亲了,若是直接提拔了解祯应,这刘湘的面上怕是不好看。

可现在,这个问题,也就彻底解决了。

解祯应担任长史,固然会导致有人不满,可解缙入朝,直接请增设官职,这等于是直截了当的给藩国内的大臣们送了一个大礼包。

刘湘虽然没有得到长史之位,却也可以升任右长史,虽然在解祯应之下,可毕竟还是升官了。

而一旦大家纷纷升迁,就意味着,大量人也可渐渐候补上位,大家自然而然,也就心存感激了。

最重要的是,解缙一入京,立即就展现出了他在京城中的作用,这爪哇之内,包括了那能力和资历以及是王亲的刘湘,在升任右长史之后,也不得不心悦诚服,绝不至滋生怨愤之心。

朱高燧道:“一切依解公便是,解公……本王离不开你啊,哎……”

说罢,又是一番唏嘘。

解缙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道:“殿下……如今不是计较私情的时候,殿下乃陛下嫡子,亦有雄心,如今彻底夺取爪哇岛,招揽人才,吸引迁徙之民,长大种植庄园,羁縻土人,才是最紧要的事,殿下正属壮年,此王图大业,少不得殿下殚精竭力……”

朱高燧心里其实已有数了。

当即颔首应下。

二人不免又依依惜别,甚是痛惜之状。

不过一夜功夫,解缙却很快收拾好了行囊,又预备了返程大明的船只,择午时登船,却是一大清早,又去见朱高燧拜谢。

朱高燧则亲自将他送到了港口,一面依依不舍地道:“本王万万不成想,解公打算如此仓促成行,原本还想预备一些爪哇的特产……”

解缙一脸感动地道:“殿下,不需如此,臣的家依旧还在爪哇,迟早……臣致仕之时,就是殿下与臣再见之日。”

等到登上船的时候,解缙的眼泪转瞬消失不见,脸上一时看不出喜怒。

他扶着船舷,眯着眼,眺望港口上的爪哇君臣。

只是脸色却渐渐地冷了下来。

他已经历过一次失败,曾经的解缙,是何等的踌躇满志,志得意满。

而如今,再一次即将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又一次封侯拜相,对于解缙而言,他已察觉到了巨大的凶险。

群狼环伺,稍有丝毫的犹豫和细微的错误,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解缙目光一闪,眼眸中带着锐光,目光却落在了船下的万里碧涛之中,那翻滚起来的海水,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使人在船中,有一种见天地而生畏之感。

他的身后,是解缙随意带上的随从,此乃解家的世仆。

此时,解九道:“老爷,船也出港了。”

“嗯。”解缙淡淡地颔首。

解九看解缙情绪不高,不由纳闷,于是道:“老爷何以闷闷不乐?”

解缙只淡淡地道:“何乐之有?”

解九顿时迷惑了,便道:“老爷如今又重新起复,这难道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

解缙凝视了一眼解九,随即平静地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你看到了老夫的扶摇直上,老夫看到的,却是即将要进入龙潭虎穴,进入至凶之险之境,稍有疏漏,就是碎尸万段。”

解九顿时一惊,煞白着脸道:“啊……那老爷……倒不如留在爪哇自在。”

解缙却是摇摇头道:“不,此番要闯的就是龙潭虎穴,否则难偿平生之愿,大丈夫若只是苟延残喘,留在这世上又有何益,人生在世间,要嘛留名青史,亦或粉身碎骨,如此而已,不撞一撞这南墙,便是死也不甘愿。”

解九依旧还是不解地看着解缙。

解缙此时反而微笑起来,道:“有的人,生来就是如此,就好像天生下来,就是为了干大事而降下的。我也不知这该不该叫做天命,可我自幼聪敏,少时就有才子之称,此后金榜题名,封侯拜相,海内知我解缙之名,虽是中途也遭了人生起伏,曾绝望的陷入过险恶的境地。可能因为如此,所以,我终究是不肯安分的人吧!”

说到这里,解缙叹了口气,随即才又道:“你看到了龙潭虎穴,心中畏怯之心,因而战战兢兢,可我知其中凶险,却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兴奋,跃跃欲试,总想去试一试,去闯一闯,去见识一二。”

“此去再无后路了!”解缙长叹一句。

…………

京城中,沸沸扬扬的消息遍地都是,因而邸报的销量,节节攀高。

以往的邸报,都是朝中的大臣读,到后来,随着邸报的印刷和刊载,就有不少的读书人开始关注了。

现在,随着朝局的诡谲,更是吸引了不少商贾和寻常百姓们渐渐对邸报滋生了兴趣。

随着学堂的增多,能识文断字之人,更是越发的增加,人们似乎很热衷于去谈论当下的时闻,总是愿意与人高谈阔论。

对于解缙的动向,自是颇让人关注。

因为谁都清楚,这个突然杀回来的文渊阁大学士,势必不似其他大学士那般的老成。

何况已有不少人开始对解缙滋生戒心,大家可没忘记,当初就是此人,糊弄江西老表们去的爪哇,迄今这事还被人所唾弃呢!

再者,解缙的动向,关系着的,乃是抡才大典。

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的章程之中,明确了唯有在各藩国中独当一面的长史,才有治世之才。

这也意味着,对许多人而言,若是解缙当真很能干,那么张安世的计划也就得逞了。

可百官们真的不想去藩国啊,他们既贪图京城的安乐和清闲,可又不愿断绝自己的仕途。

以进士的身份,进入翰林院,成为清流,在翰林修一修国史,制一制诏书,查阅一下公文和圣旨,就可轻轻松松的平步青云,这才是士大夫们的理想生活。

倘若要去万里之外,和一群土人打交道,朝不保夕,那还了得,十年寒窗,就为这个?

在巨大的争议之中,许多人也摩拳擦掌,不将解缙拉下马,用来证明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的谬论,显然就要断绝自己的仕途了。

既然如此,那么收拾不了太子殿下和芜湖郡王殿下,还收拾不了伱解缙?

文渊阁里。

胡广正苦着一张脸叹息。

他忧心忡忡,面露难色。

随即,便听到他道:“没想到,真没想到啊,解公居然接受了,竟真的愿意入朝。若老夫是他,宁愿在爪哇,避开这些是是非非。他是不知其中的险恶!”

杨荣微笑道:“胡公,连你都知其中凶险,解公又怎会不知呢?”

胡广瞪他一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哼老夫在和你谈正经事呢!”

他觉得杨荣只要碰上机会,都要趁机埋汰他一番。

杨荣道:“正因为知道你是在谈正经事,所以才这样说。解公一定会来的,你不了解解公……”

听他说得笃定,胡广便不岔地道:“我与他,几乎是儿女亲家,何况还是同乡!你可知道我家与他家相隔多少步?我还不了解?”

杨荣却是答非所问地笑了笑道:“无论如何,有乐子看了。”

胡广鼓着脸,冷哼了一声道:“你就知道看乐子!”

杨荣微笑着道:“一个人,若是连乐子都不看,那就说明,此人对外物不甚关心。倘若连这个都不关心,那么这人必定性情残忍,乃自私自利之徒。这样的人,怎么能常怀家国之念呢?胡公啊,你我大臣,不可如此。”

胡广却是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往杨荣的身边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道,已有人……开始搜罗解缙的罪证了。”

杨荣显然并不意外,面无表情地道:“这些我才不去打探,因为不必打探,也可知道。”

胡广冷笑道:“老夫现在算是看清了,那些袖手清谈之辈,实则……与商贾无异,都不过是牟利而已,只是所图谋的不同罢了,真是可恨。”

杨荣道:“好了……”

胡广道:“我素知杨公与解公交情浅薄,因而杨公对解公不甚关心,可无论如何,难道杨公就一点也不为解公担心吗?好歹我等,也曾同僚了数年……”

杨荣道:“因为担心无用,不如坐视事态,再做定论。”

胡广:“……”

一连许多日,就在所有人的磨刀霍霍或者期待之中,也在许多人私下里,开始搜罗和罗织着什么的时候。

解缙终于有了消息。

松江口那边,传来有爪哇舰船靠岸的消息。

显是解缙已经抵达。

于是乎,人们又议论纷纷。

连张安世也不免,开始为之关注起来。

他早让锦衣卫那边,关注松江口的动向。

而此时,张安世却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

“殿下。”来的乃是锦衣卫的千户周东成。

张安世道:“何事?”

“解公……有了动向。”

张安世顿时来了精神,道:“哦?”

随即,张安世又道:“已上岸了?何时能进京?”

“说不准。”周东成支支吾吾的样子。

张安世猛地挑眉,大惊:“这松江口至京城,也不过几日功夫,怎的说不准?”

周东成道:“解公的车驾,没有进京,而是改换了船,进入了运河……往……往山东去了。”

“山东……”念着这两字,张安世有点懵。

只听周东成接着道:“据闻还上了一道奏疏,这奏疏,已快马加鞭送入了宫中,只是这奏疏的内容,卑下就不得而知了。”

张安世却是道:“这家伙想干什么?为何要去山东?”

“这……卑下继续打探。”

“要快……”张安世肃然地道:“本王觉得有点不对劲。”

“喏。”

…………

大内。

一份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只轻描淡写地看了看,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随即却看向亦失哈道:“奏疏可经了文渊阁?”

亦失哈忙道:“陛下,因是急奏,又是解公的奏疏,所以不经票拟,直接送到陛下的面前,没有其他的途径。”

朱棣颔首:“知道了,此奏……留中,就不必发了。”

“是。”

朱棣脸色随即微微一变,道:“这个解缙……想要干什么?”

“这……”亦失哈不曾看过奏疏,当然不知道解缙奏报的内容。事实上,他对解缙也没有什么好感,现在既谈不上来,索性……也只好敷衍道:“奴婢以为,不妨再看一看为好。”

朱棣一挥手:“太子与张卿,所上的章程,是有道理的。只不过……人与人毕竟有别,那杨士奇……固然可以磨砺的脱胎换骨,却也未必……人人都如杨士奇,所以,现在这章程之良莠,尚且还不可妄下论断……”

朱棣叹息道:“抡才大典,牵涉国本,如此大事,真是非同小可啊,这决定的……乃是我大明基业,以及百年之后的社稷成败,实是不可不察,这解缙的动向,定要盯紧一些,朕倒也想称量一下此人。”

亦失哈现在一听盯紧,或者彻查之类的话,下意识的,就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东厂在折腾了一大通之后,亦失哈现在颇有几分躺平的心态了。

别再求有什么功了,只要不折腾就好,最好陛下当东厂不存在过。

越折腾越没脸啊!

现在陛下提出来,亦失哈也没办法,只好道:“奴婢遵旨,不过奴婢以为,如此大事,锦衣卫那边,必有动向。”

朱棣只颔首,抬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亦失哈一眼。

良久,朱棣道:“朝中百官的动静如何?”

“奴……奴婢……”亦失哈迟疑了一下,斟酌着道:“东厂那边,倒也有所查看,只是也不好妄下定论,只是……听闻……有人去了吉水县……”

“吉水县?”朱棣皱眉,眼眸闪烁着什么,口里道:“解缙的祖籍所在?”

“正是。”亦失哈道:“除此之外,还有人去了国史馆………”

亦失哈继续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道:“有人在查阅《文献大成》,这《文献大成》,乃解缙为总修撰,就是在解公手头上完成的。奴婢在想……在想……是否有人……有人……”

这后面的话,显然亦失哈不敢说。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只道:“朕略略明白了。”

亦失哈带着几分忧心道道:“只怕有人想从中断章取义,想挑出一点什么……”

朱棣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却是沉默不语,似乎还在认真地思索着什么。

又过七八日。

而这时候,一封封急奏,却是火速地送到了京城。

有的送至通政司,火速入宫。

而有的,则落在了芜湖郡王府。

这一份份山东布政使司来的奏报,似乎带来的,乃是令人震撼的消息。

而此时,张安世打开了奏报,随即,面上却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良久,张安世道:“快,去请杨公来。”

很快,在京暂时下榻在郡王府的杨士奇,便被人请来了。

张安世直接将奏报给杨士奇看,边道:“你来看看,这解缙是什么个意思!这家伙……本王看着……果然不像好人。”

杨士奇苦笑一声,忙是接了奏报。

张安世见他这样子,忍不住抱怨:“杨公怎么苦笑,是不是对本王有什么意见?”

杨士奇摇头:“殿下误会了。”

张安世没有和杨士奇过多的纠缠。

而是继续道:“这解公……是什么意思?这奏报之中……倒教本王看不懂他。”

杨士奇微笑道:“解公此番去了曲阜,奏报中说,他先是去祭拜了至圣先师,在这曲阜孔庙之中,与衍圣公一道念了祭文,这祭文真是大手笔,解公的文章,依旧还是如此精妙,令人读之潸然泪下。”

杨士奇说着,继续看了一眼奏报,才又道:“解公回到大明,率先去祭孔,倒也情有可原。先祭孔庙,以表游子心迹,再入京拜天子,说也说的过去,只是这衍圣公,如此盛情款待,一路陪同,亲热至此,倒是令臣没有想到……”

张安世的脸色沉了下去,挑了挑眉道:“杨公的意思,莫非是……这小子……又想拉拢读书人?”

杨士奇摇头:“这却未必,历来行大事者,首先要占据大义的名分,至圣先师是何等人,乃光耀历朝历代人物。解公此番……倒是颇有几分……复古的意思。”

“复古?”张安世一脸疑问。

杨士奇笑了笑道:“殿下平日里也读过不少经史,难道不知,历朝历代要改制,最先干的一件事,就是复古吗?变法和新政是一回事,可要变,又该怎么变呢?若是说革除所有的旧俗,可旧俗已深入人心,想要彻底革除,真比登天还难,非大智大勇之圣人,绝不可为。”

杨士奇顿了顿,继续道:“既然我等都非千年难出的圣人,那么……又要改制,就不得不复古了,即借复古之名,推翻当前之俗,从圣人的经典之中,寻找当今之弊病,提出恢复旧制……殿下,可知道王莽改制?王莽改制,就是以复古之名,打的也是孔圣人的旗号,可是殿下……这王莽的改制,又与孔圣人有什么关系呢?”

“因而,越是要革弊,就越要复古,到底是不是复古都没有关系,只要你足够博学,能够从经史中找到支持自己的论据,便可操持大义在手。”

张安世道:“挂孔圣人的羊头,卖狗肉?这个……我也会呀。”

杨士奇微笑道:“不能这样说,因为……羊头……不,是至圣先师他老人家到底奉行的是什么,其实后世之人,谁也说不清。虽说后世的弟子,产生了诸多的学说,都牵强附会,去理解孔圣人的学问,来行自己的主张,可孔圣人早已亡故,他是不能说话的,正因为孔圣人不能说话,所以人人都可代表至圣先师,人人也都可是至圣先师,人人都可代至圣先师立言,人人也都可借至圣先师铲除异己,或是复古改制。”

张安世叹口气,道:“圣人若是从棺材板里爬出来,看着这一个个挂他羊头的家伙……一定……”

杨士奇顿时色变,满头黑线地立即道:“殿下,别说了,别说了,这个不兴说。”

张安世却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道:“怕什么,本王行得正,坐得直。”

杨士奇道:“解公此举,倒是破局之法,尤其是这衍圣公,沿途陪同,极尽周到,又与之一道念诵祭文,这倒算是……一下子将许多对解公的流言蜚语,都要打破了,想来有不少给他搜罗罪证之人,现在也哑口无言了吧。”

“只是这衍圣公……如此殷切,这般的奉承,倒是教人没有想到,解公先从衍圣公府落下的这一招先手,确实让人没有想到,唯独……这解公如何知道衍圣公会如此就范呢?”

衍圣公乃是孔圣人的后代,某种程度,他们代表的就是孔圣人,毕竟古人是最讲究血缘的。

虽说现在的衍圣公的血脉颇有几分存疑。

可至少这衍圣公乃是朝廷所册封,至少官面上,是绝对血脉可靠的。

杨士奇想不明白,衍圣公为啥会如此周到热情。

要知道,至少在读书人心目中,现在的解缙名声可不好,若他杨士奇是衍圣公的话,一定尽力会避开解缙,免得招惹是非。

杨士奇感慨道:“解公的手段,倒是教臣也看不懂了,他竟有驾驭衍圣公之能,确实非同凡响。”

张安世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衍圣公……本来就是属草的,风吹两边倒,谁来了,他们就帮谁?”

杨士奇:“……”

这话,杨士奇显然又没法接下去了。

对杨士奇而言,衍圣公还是颇有几分神圣性的,无论怎么说,也是至圣先师的血脉,张安世所说的这些东西,他可不敢胡乱联想。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为难杨士奇,随即笑道:“这解缙,倒还真能折腾,本王现在越来越期待,解缙这家伙入朝之后,会闹出什么来了。想当初,我咋不知道这家伙是个人才呢?”

杨士奇便微笑道:“所谓彼之蜜饯、我之砒霜,当初解公与殿下不对付的时候,在殿下眼里他即砒霜,如今此公……可能与殿下一个鼻孔出气。自然,也就如蜜饯一般的香甜了。”

张安世哈哈大笑道:“此公也类我,一般的足智多谋。”

……

次日的邸报,立即引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之间,人们议论纷纷。

那些翰林院的翰林们,骤然沮丧。

本是在《文献大成》里断章取义,想要借此攻讦的翰林们,陡然发现,好像靠那么点儿断章取义,似乎拿解缙一点办法都没有。

毕竟……你已经不能将这家伙开除出读书人的行列,骂他是斯文败类了。

到时候谁是斯文败类,还真不好说。

众人内心里埋怨衍圣公,可偏偏又不能从嘴里说出来。

总不能作为读书人,去讽刺圣人的后裔吧?

与此同时。

吉水县中。

却已有人开始忙碌开了。

他们出没于吉水县,似乎在考证和搜罗着什么。

甚至有人……直接从吉水县,请入京城。

在平静的之中,似有一种力量在暗潮涌动。

可此时,谁也没有吱声,仿佛这一切,都好像不曾发生一样。

在这凝重的气氛之中,持续到了年关过去。

永乐二十二年的初春,来得格外的早。

在细雨绵绵中,丘松却是来了。

浩大的下西洋船队,已即将重新起航。

除了下西洋的巨大船队之外,那两万的水手和无数的护卫、大夫、匠人之外,还有是即将出行的模范营人马。

这些时日,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千精锐,每日练习水战和登陆作战,不眠不歇。

而如今,他们也即将要随下西洋的船队出发。

丘松没什么表情。

他似乎永远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经过这么些年的历练,他虽已不再是初生牛犊,却依旧还是那一副好像对任何事都莫不挂心的模样。

张安世显然还是不放心的,谆谆嘱咐他:“在外头不要胡闹,不要丢了大哥的脸。还有……身上多带银子,出门在外,不要不舍得。在外头,要有防人之心,切切不可什么人糊弄你,你都相信他……”

面对张世安的喋喋不休,丘松没有不耐烦,只一个劲地点着头道:“知道了,知道了。”

张安世依旧不放心,便又道:“打不赢的话,就跑,咱们不怕丢人!等回来,咱们几年之后再杀回去,到时候又是一条好汉。海上不是陆地,一切都要听郑公公行事。还有……还有……若是真遇到了大风浪,我说的是……那种滔天巨浪,要切记上救生筏。若是上了救生筏,遇到了鲨群,切记切记,直接给自己来一刀。”

丘松便深以为然地道:“这个我知道,鲨鱼闻血则狂,流下血腥,这叫断臂求生。”

张安世摸摸他的脑袋,却是悲悯地道:“不,给自己一刀,可以让自己死的痛快一点,免得活受罪。”

丘松:“……”

终是万事淡定的邱松,也不得不被自己这位最为敬佩的大哥给干沉默了。

看着邱松复杂的表情,张安世却是掩面,几乎要流下泪来,带着不舍道:“好四弟,你这一去,大哥不知该多有伤心和牵挂啊,此次一别,更不知何时相见了,大哥……大哥我舍不得啊。”

丘松终于收起了方才的表情,安慰道:“大哥这般怎如妇人一样?我都知道啦,大哥莫哭,等俺直捣龙城,不,直捣威尼斯城便回,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在张安世不舍的目光中,丘松气概非凡地走了。

张安世不禁唏嘘,眼眶有点红,在不胜感慨之中,也只好自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古今皆如此……”

“殿下。”

就在此时,陈礼匆匆而来,显得几分焦急。

可见张安世这个模样,倒是踟蹰了,犹豫着想要退出殿去。

张安世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近前,道:“什么事?”

陈礼这才道:“解公进京了,已往鸿胪寺点卯,通政司已奏报陛下,只怕很快,陛下就要召见。”

张安世皱眉:“这家伙,在山东驻留了这么些时日,转头却又突然这样火速进京,是越发教人看不懂了。”

陈礼道:“锦衣卫查到,有不少吉水人进了京……”

“嗯?”张安世瞥了陈礼一眼,眼中闪动着锐光,道:“这就有人耐不住性子了?”

陈礼道:“只怕………接下来……就该是……”

陈礼的话没有说完,张安世摆摆手,只道:“静观其变。”

陈礼道:“喏。”

张安世心情复杂,不过很快,便有宦官来,召张安世立即入宫觐见。

显然,朱棣打算亲自召百官,而后见解缙。

毕竟此人入阁,成为宰辅,此番觐见,还是需要一些仪式感的。

张安世自是不敢耽误,当即启程。

等到了午门的时候,只见百官已至,而太子朱高炽见张安世的车驾抵达,等张安世上前来。

朱高炽环顾一眼众臣,只轻描淡写,低声道:“可有什么消息?”

“臣听说……”张安世道:“已经有了罗织了许多的罪名,只怕………已经耐不住了。”

朱高炽温和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凛然。

这倒不是要急切地维护解缙,虽然此时,证明解缙足以宰辅天下,确实对太子张安世极为有利。

可朱高炽早已疏远了解缙,对解缙个人,却没有多大的兴趣。

他所憎恨的,恰恰是平日里那些过于唱高调的清流大臣,此时为了自身的前程,已到了指鹿为马,不惜罗织罪名的地步。

朱高炽皱眉道:“解缙……那边的动向呢?”

张安世便如实道:“他一直只带着一个世仆,抵达曲阜祭了孔庙之后,停留了一些日子,便入京来……”

“看来……他对此没有太多的准备。”朱高炽随即叹息道:“这才刚刚入京,只怕就免不得要一顿杀威棒了。就是不知,罗织了什么罪名……幸赖只要父皇能够作保,想来……至多不会滋生太多的是非。”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姐夫,这可说不好,这些人既是磨刀霍霍,想来,是早有准备。既然要预备出手,那么必定是要一击必杀。”

“父皇会相信吗?”朱高炽背着手,微微皱眉,显出了几分忧心。

“相信不相信,这是一回事。可若是罗织的罪名太大……以至于陛下根本无法拒绝呢?譬如……”张安世压低声音,接着道:“譬如……太祖高皇帝……”

此言一出,朱高炽脸色骤然冷了。

他懂张安世的意思,于是道:“入殿再说吧。”

张安世点头。

百官鱼贯入殿。

朱棣早已升座。

礼部尚书刘观奏报:“陛下,赵王府长史解缙觐见。”

朱棣道:“宣。”

解缙穿着的,依旧还是长史的补服,此时,他一步步进入殿中,顿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大才子。

曾几何时,解缙是无数人倾慕的对象,人们赞叹他的才学,更是敬重他的人品,多少人曾视其为自己的榜样。

可如今,这个出海之后,已是渐渐教人遗忘,而即便教人记起,也开始穿插着不太好的记忆之人,如今却以新的面貌出现。

那江南才子,如今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却像一个干练的老吏。

他踩着沉稳的步伐,踱步入殿,神色略显凝重,举手投足,再无从前的洒脱,却是带着一种官吏常有的谨小慎微。

似乎岁月已经磨平了他的菱角,曾经的解缙,早已被今日这个脸色凝重的人所杀死,同样的躯壳里,似乎有了另一种的灵魂。

许多人的眼神之中,带着对过去的追忆。

与此同时,那一双双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对解缙的戒备。

更有不少,当初解缙的门生故吏,如今他们也已慢慢地成为了庙堂中的重臣,以往他们仰望着解缙,而今眼里尽是冷漠。

殿中出奇的沉默。

只有解缙碎步的轻微步伐。

解缙行至殿中,对着朱棣行大礼:“臣赵王府长史解缙,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这样的礼仪,解缙已不知多久不曾行过了,以至于他的举止,竟有几分生疏。

朱棣只平静地看着解缙,随即道:“赵王如何?”

“赵王殿下安好。”解缙道:“殿下也托臣,问陛下安。”

朱棣又道:“爪哇情势如何?”

解缙道:“内忧外患。”

朱棣皱眉:“忧在哪里,患在哪里?”

解缙从容有度地道:“忧在孤悬海外,患在移民四顾,举目无亲,披荆斩棘,苦不堪言。”

朱棣叹口气,道:“创业艰难,朕岂有不知,只是为了宗庙社稷,为我大明万年福祉,也不得不如此了,哎……”

朱棣怅然叹息,作为天子,他认为自己做了对的选择,可作为一个父亲,或者说,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自然清楚,那一艘艘远离中土陆地的大船上,即将要留下多少皑皑白骨。

朱棣老了,已没有多少时间感慨了,他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曾视枯骨为不世功业。

如今,年岁渐生,竟也不由得多了许多对生死别离的惆怅。

可这感慨,很快被朱棣幽深的眼眸所取代,他乃天子,只需权衡利弊,个人的好恶情感,是不该存在的。

朱棣道:“朕欲以解卿为文渊阁大学士,解卿可否恪尽职守?”

此话方落,百官之中,立即开始有人交换眼神,已有人蠢蠢欲动了。

似乎早有人,做好了准备,只等此刻。

于是就在此刻,已有人欲出班。

却听解缙道:“陛下乃君父,君父有命,臣自当尽心竭力,继之以死。只是……臣有一奏,请陛下闻知。”

谁也没想到,解缙刚刚接受了任命,居然……就有事要奏。

朱棣道:“何事启奏?”

解缙道:“臣欲揭开山东弊案,此事事关重大,牵涉甚广,伏请陛下……为山东军民百姓……做主!”

此言一出,原本平静的朝堂上,顿时哗然。

这边还未开始弹劾呢,解缙那边,居然就直接吹响了号角。

只见解缙说罢,便立即拜下,肃然道:“事出非常,臣先伏请陛下恕臣妄言之罪!”

第503章 一通乱杀

显然,眼前的情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这解缙才刚刚抵京,干的第一件事,竟是弹劾。

一下子,所有人猛地意识到,似乎解缙还是当初那个解缙!

要知道,作为当初清流中的顶流,解缙最擅长的……就是抨击时弊。

人家才是铮铮铁骨的直臣中的祖师爷才是。

于是许多人都用复杂的目光看向解缙。

解缙倒依旧从容不迫,他不徐不慢地道:“臣至山东,祭祀至圣先师,所闻所见,实是惨不忍睹,军民百姓,苦不堪言。是以,留了心,亲自查问民情。方知山东的军政和民政,竟糜烂到了何等地步,实在教人痛心疾首!”

这第一句话,堪为先声夺人。

一下子,便让人背脊发凉。

且这气势十分骇人,直接就是整个山东布政使司。

解缙道:“今岁,山东算是丰年,可即便如此,情况依旧十分严重。臣至济南府,济南府中,百姓颠沛流离,当地的富户,肆意欺压百姓,而本地府县官相互包庇,已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解缙说着,开始慢悠悠地从袖里掏出了一大沓的文状,在解缙消瘦的手掌上,显得格外的瞩目,而细细看着,里头竟是一行行的蝇头小字,这样也看,何止是洋洋洒洒十万言。

而这时,许多人只怕已是炸了,看着解缙手中的玩意,立即有人有了不妙的感觉。

却见解缙道:“陛下,此乃济南府东城百姓周二所讼,其女因有姿容,为本地泼皮所看中,是以夜间翻墙入其家,将其奸污,此女贞烈,次日自尽而亡,于是苦主状告至济南府。永乐十三年时,济南府上下不知收了谁的贿赂,竟将这奸污,判为通奸,只将那泼皮草草打了几个板子了事……”

“……”

解缙慢悠悠地接着道:“苦主依旧不忿,四处鸣冤状告,从县里至府里,再至按察使司,众衙署不为他平冤却罢,竟还责令差役,以诬告和刁蛮的理由,痛打苦主。”

解缙道:“臣此后才知,原来那泼皮竟是本地邓家的家奴,这邓家在济南府声势极大,家中又有人为官,陛下,此区区一家奴,就可如此猖狂,可见其吏治之败坏,已到了何等的地步。从永乐十三年始,迄今已有十年之久,十年状告,依旧是冤恨难平,反是苦主,本是良民百姓,如今,早已因此而家破人散,惨不忍言。”

朱棣听罢,不禁为之面带怒色。

解缙又道:“臣又查到,这十年之间,上至按察使,下至济南知府,再至下头所属治县,官员早已历经了三四任,三四任之间,人人尸位素餐,对这民间的哀嚎,充耳不闻,其中不少历任的官员,如今已进入庙堂,成为我大明重臣,如这永乐十二年之按察使王方,如今已在大理寺担任少卿。永乐十七年的按察使刘旺,现已为福建布政使。其余人等,升迁或任显职,亦或入朝者,更是不在少数。”

“敢问陛下……区区一个小小罪案,于朝廷而言,固然不过是小事,可于苦主而言,却是天塌地陷,朝廷以俸禄而养吏,吏却以朝廷的旗号欺民。因此,民怨沸腾至此,最终……百姓怨恨的,乃是陛下啊!”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黑沉了下去。

而在此时,百官之中,已有几人脸色骤变了。

尤其是与山东有所牵连的大臣,不禁为之惴惴不安。

解缙又道:“臣方才所奏,不过是冰山一角,似此等冤情,比比皆是。臣…这里还有登州一桩盗匪与官吏合谋案,登州有一王洋大盗,四处逞凶,百姓不胜其扰,于是大理寺与刑部责令捉拿,登州与莱州上下官吏,无法在期限内使大盗归案,竟栽赃良民,取其首级,诈称大盗,解送京城……”

“此后,反是那真正的江洋大盗,逍遥法外,四处逞能,百姓们朝不保夕。”

“有这样的事?”朱棣眼眸微张,他震惊了。

接着,他虎目扫视众臣,眼中似带着审视。

而后道:“大理寺与刑部,就这样轻信了莱州与登州官吏的话?”

解缙道:“此中详情,臣不敢多言,只是……臣有所耳闻的是,随首级解送入京的同时,登州与莱州同时……还送进了京城足足几大车的冰敬和炭敬,而负责押送的都头叫牛武,此人酒后曾四处吹嘘,说是刑部与大理寺,早已打点好了,绝无后顾之忧。”

朱棣已是气得发抖,眼中眸光越发锐利,犹如一把利剑,似随时出鞘。

殿中刑部与大理寺诸官,已是瑟瑟发抖,一个个再也忍不住地露出了惊惧之色。

刑部尚书金纯更是拜倒,道:“臣失察,万死!”

朱棣对此充耳不闻,紧紧抿着唇,脸上寒意不减。

解缙却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山东布政使司,关于钱粮之事,据臣所知,太祖高皇帝的税赋,早有定制。可山东布政使司,假借损耗名义,多征和加征的钱粮,却骇人听闻,历任布政使,以及上下官吏……”

听到这里,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夏原吉的身上。

夏原吉脸色骤变,心头直接颤了一下。

随即便听朱棣沉声道:“户部……有所察觉吗?”

“臣……臣……”聪明如夏原吉,又怎么不知道陛下已经动怒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臣一定彻查。”

解缙则是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些捕风捉影之事,还是关于冰敬炭敬的。”

朱棣只道:“但言无妨。”

于是解缙道:“本地的官吏,为了防止朝中有人弹劾,所以每年,都会如数往京城,至都察院山东道都御史以及其他御史处,送上厚礼,甚至……在济南府,曾有匠人,被要求制造一金佛,此金佛有五十斤,栩栩如生,后传闻,此金佛,乃是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拜寿之用……”

都察院……

有人啪嗒一下,直接软在了地上。

随即,哀嚎道:“冤枉,冤枉……”

众人看向声音的来源之处,却正是那都察院的右都御史。

一阵寒气,在所有人之间传递。

朱棣抿着唇,目露杀机。

而后,他慢悠悠地道:“解卿家还未说是送给了谁,卿何以就开始求饶了?”

这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的主官之一,虽说朱棣的声音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可这位右都御史却已惊得魂不附体,哀告道:“臣……臣……”

他话还没有说下去,解缙便道:“陛下,山东之情状,其实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山东如此,想来其他诸省,大抵也不过如此。臣这里还有……”

说着,解缙将手上的东西往上举高了一些。

看着解缙手中那一大沓的状纸,此时已让更多的人吓得魂飞魄散。

因为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牵累到的人,会不会有自己的一份儿。

张安世在旁,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其实震惊于,解缙这家伙突然这么刚。

不过细细一想,骤然之间,便好像明白了什么。

一方面,解缙从爪哇回来,他早就和大明的官场,完全脱钩了。

既然自己是绝对清白的,那么就从这儿入手,直接乱杀,再怎么样,血也溅不到自己的身上,这下手便也不用过于顾忌了。

其二,他这一通无差别的乱杀,某种意义而言,就直接使自己占据了主动。

那些妄图想要寻找解缙罪证,给解缙罗织罪名的人,现在只怕是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就算还有人自诩清白,想要继续攻讦和弹劾解缙,此时,只怕也要想一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对解缙进行攻击,会不会让人怀疑,这是想要徇私报复。亦或者,是因为害怕解缙查到他的罪证,所以想要将解缙这大明朝的清官给整垮。

无论如何,宫中的权衡,还有百姓的清议,也都不可能站在他那边。

其三,也是狠狠地震慑其他人,这是告诉所有人,想整他解缙,你们还太嫩了,论起罗织罪名,你们都是小弟弟。

张安世绝对相信,现在许多人的袖子里,怕都暗搓搓地藏着关于弹劾解缙的罪证。

可世事就是这么令人意想不到。现在……这些罪证……只怕不太好拿出来了。

解缙此时声若洪钟,声音哽咽地道:“呜呼哀哉,满朝官吏尽为我大明士人,圣人门下,所读之书,都乃圣人经典,臣万万不曾想,此去爪哇,回我大明故地,如今这世风竟是沦丧至此,臣手中的诸多罪状,琳琅满目,这样的事,多不胜数,陛下……他们打着您的名号,四处害民,这是要教我大明,如那暴元无百年国祚吗?”

这句话,已经很重了。

再放任这些人,大明就完了。

赶紧整饬,弄死他们。

朱棣的脸色越来越冷酷。

他没有发出声音,目光却不断地扫视着那些惴惴不安的大臣。

只是,此时所有人的脑海里,都涌出了一个疑问,那即是……短短时日,解缙不过随身带着一世仆,是如何搜罗到这么多的罪证的?

倘若解缙是都御史,或者是钦差的身份,哪怕他是锦衣卫,带着一大帮人,跑去山东,上下这么一查,将这山东翻个底朝天,这其实是说的过去的。

可区区两个人,只在山东走了一圈,如今手头上,便有诸多罪证,这就……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感受着那些不太善意的目光,一脸懵逼。

卧槽,我冤枉啊,我可没这么狠啊,我张安世一般情况,只有因为有利益才去砸你们锅的,伱们莫非以为我张安世乃是杀人魔头吧?

张安世立即摆出无辜的样子,脚下下意识地离解缙远了一些。

终于,有人道:“解公……敢问……这些罪证,从何而来……此事毕竟事关重大,总要有凭有据,如若不然,就是栽赃构陷了。”

众人看去,说话的竟是胡广。

谁都知道,胡广和解缙的关系一向极好,有非常好的私交。

这句话,在这个节骨眼,还真没人敢问,也就只有胡广这个老实人,觉得事出非常,还是细细问一下为好。

毕竟……提供的罪证太多,这解缙手里头,还有一大沓呢。

朱棣目光,也随之看向解缙,道:“解卿……都如实吗?”

解缙平淡地道:“陛下,证据都确凿,牵涉其中的,这些苦主,还有臣方才提出的都头,以及冰敬炭敬之事,牵涉到的金匠,臣都可提供名姓,供陛下彻查。”

“……”

他说的很笃定。

以至于所有人都懵了。

见所有人狐疑。

甚至是朱棣,也觉得这匪夷所思。

这事对所有人而言,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种就是解缙胡扯。而另一种,则是锦衣卫提前就帮助了解缙。

前者还好,后者……就涉及到……解缙在从前,不过是一个藩国的长史,竟早已私下与锦衣卫往来过密,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可以说道说道了。

甚至已有人,预备鱼死网破,直接将锦衣卫与解缙牵连起来,毕竟此事极为敏感,锦衣卫乃是重器,是皇权的抓手,如何可以结交外臣?

朱棣又下意识地背起手,踱步着,边道:“如何查来的?”

“捕风捉影。”解缙倒是说得不忌讳。

朱棣:“……”

显然,解缙的这个答案,是朱棣怎么也想不到的。

只见解缙接着道:“陛下,臣在爪哇时,每日代赵王殿下,便是打理民政与军政,而爪哇狭小,靠的乃是贸易为生,是以,贸易乃是重中之重。臣结交了不少的海商……”

大家依旧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就在所有人心里想着,如何对解缙的话进行驳斥时。

解缙却是淡然道:“山东的登州与莱州,都有港口,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少登莱的商贾,都曾抵达过爪哇,且这爪哇,还有专门供商贾们栖息的山东商会,这山东商会之中往来的商贾……自然也免不得带来许多山东布政使司的消息。”

“陛下……商贾游走天下,消息是最灵通的,许多的事,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譬如第一桩案子,这奸污一案,虽只在济南府,可当时,民议汹汹,不少商贾都有耳闻。这第二桩江洋大盗的案子,其中不少商贾,就深受盗贼之害,他们眼见官府捉拿了盗贼,取了首级,可同时,那盗贼依旧还屡禁不止,自然也就知道其中的蹊跷了,细一打听,不难知道真相。”

“至于这冰敬炭敬之事,就更容易了,为了贺州,打造金佛,那么势必要寻金匠定制,而这金匠,接了这么一个大买卖,同行不可能不知道。而似这样的金佛,本就稀少,能拿金佛作为贺礼之人,整个山东布政使司,其实也寥寥可数,只需有心人,一问即知。何况,金佛上,还需铭刻贺寿之词,想要查证,真是易如反掌。”

“只可惜,对于地方父母们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避人耳目,毕竟……即便小民们知晓,他们也不必在乎。而臣在爪哇时,就从商贾那儿,得了许多的流言,所要做的事,不过是抵达山东之后,进行一次查证即可。”

百官:“……”

解缙又道:“这件事,好就好在……臣只区区一个赵国长史,以祭祀孔圣的名义进入山东,绝不会有人怀疑,何况,臣还只是带着一个世仆同往,也绝不会有人滋生戒心。可若是锦衣卫或者钦差去查办,反而引起这山东布政使司的警惕,他们想要湮灭罪证,亦或者是想要提防留心,这上下官吏沆瀣一气,捂住这盖子,就实在太容易了,只怕钦差去查办,没有一年半载,也无法彻查明白。”

“而臣却可趁他们毫无防备,一桩桩一件件事去确认一遍,即可。费不了多少的功夫。”

这一下子,许多人几乎要炸了。

这解缙……真是鬼的很啊!

这是连环计!

他先去山东,祭祀孔庙,让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此人想借此,抓住孔圣人的大义名分。因而,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这解缙此去山东,是为了复古改制,虽然对他警惕,却都在揣摩他的祭文,还有去琢磨衍圣公与解缙之间的互动事宜。

可实际上,虽然大义的名分,解缙要抓,可这只是一层好处,真正的杀手锏,竟是打着祭祀至圣先师的名义,去为接下来的一场屠戮磨刀去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想到第一层不难。

可谁能想到,解缙是在第二层,甚至大气层呢?

这一下子,许多人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甚至有人开始生出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悲观和绝望。

当初对付张安世的话,尚还可以打起大义的名号,哪怕是被张安世拼命的踩踏,可至少自己的嘴,还可以是硬的。

如今遇到了解缙,方才知道,这个更狠,这家伙真把人心给玩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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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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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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