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坏人心术
第480章 坏人心术
和州其实只是一个县而已,只不过因为位置紧要,所以改为了州。
在明朝,州的规模往往不高,张安世让朱瞻基来做这和州知州,其实就是有拿这小小的和州来磨砺一下的意思。
再加上这和州一旁,乃是大名鼎鼎的应天府和太平府,自然而然,就更让人觉得和州不值一提了。
现在张安世竟声称要在和州再造太平府,朱瞻基整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安世道:“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做,瞻基啊,阿舅打小就对你好,现在也是一样,有什么好事,总是想着伱。”
朱瞻基迷糊地道:“阿舅要做什么事?”
张安世道:“过两日,我会拟出一个章程来,你照着章程来做即可。总而言之,接下来你可能要辛苦一些日子,不过……也绝不会白白辛苦,你就等着一举成名天下知吧。”
朱瞻基却在心里想,我乃皇孙,何须什么一举成名。
不过张安世越是说的模棱两可,朱瞻基的心里便越有好奇心,忍不住想要追问。
张安世道:“你年轻,身体好,接下来就要你费心了。哎……我大明新政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创造过奇迹了,这一次,咱们舅甥二人,便创造一个天大的奇迹。”
朱瞻基道:“阿舅,能行吗?”
“你见阿舅平日可有夸口吗?阿舅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
朱瞻基:“……”
张安世于是便笑吟吟地接着道:“你在和州,照着阿舅的话去干,其他的事,交给阿舅即可,好了,你走吧,过几日我送拟定的章程来便是,还有……这件事……记得保密。”
朱瞻基只好点头应下,而后告辞。
张安世却显得格外的激动,沉吟了良久,便吩咐人道:“去将陈礼叫来!噢,对啦,还有……那个……那个将锦衣卫的简报都送来。”
陈礼抵达的时候,张安世正在低头看着简报。
见郡王殿下看的认真,陈礼便蹑手蹑脚,只在下头站着,一声不吭。
过去了一炷香,张安世才抬头起来:“近来居然有这样多的风言风语?”
陈礼道:“殿下,天下各府各县,都有这样的妖言。想来……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否则不会如此异口同声。京城之中,这样的妖言也不少。殿下……卑下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查实这妖言背后是何人指使……请殿下放心。”
张安世道:“查实?若是能查实,早就查实了,你也不必在本王面前拍胸脯保证。”
陈礼顿时尴尬,他露出惭愧之色,道:“卑下……卑下无能。”
“不是无能。”张安世道:“要找到鬼话的源头,谈何容易,这怪不得你,你瞧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陈礼便道:“这等妖言,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想要作乱而已。”
张安世摇头道:“我看,不是作乱,是向朝廷施压。当然……实在迫不得已了,也可以成为作乱的借口。”
陈礼道:“殿下所言极是……”
张安世道:“不过依我看,现在锦衣卫,也不必急着去管这件事,当然幕后之人,能查还是查一下,查不出也没什么关系。”
陈礼不解地道:“不管?”
张安世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当然危害不小,可只是妖言惑众,多数谣传者,终究不过是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就算是真去管,难道还能将别人一个个捉拿起来吗?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陈礼道:“喏。”
张安世又道:“不过简报里头,关于此事,还是要随时来奏报的,各府各县的风向,京城里的言论,也都要风闻奏来。”
“喏。”
“去吧。”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随即却想了想,取了笔墨纸砚,开始书写奏疏,而后命人送了出去。
…………
次日。
文渊阁里。
胡广看到了一份奏疏。
而这奏疏,却令胡广不禁为之一惊。
随即,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好你个张安世,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河南,对你印象大为好转,你竟就干这事……”
说罢,胡广拿着还未票拟的奏疏,匆匆来到杨荣的值房。
“杨公,你看看吧!”胡广绷着脸,气咻咻地将奏疏丢到了杨荣的案头上。
杨荣气定神闲地抬头看了胡广一眼道:“怎么好端端的,这样大的火气。”
说着,杨荣打开奏疏,随即皱眉起来。
胡广气腾腾地道:“你看看,这张安世真不是好人,此子……睚眦必报,哎……所谓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一封弹劾奏疏,而且还是当朝芜湖郡王张安世的弹劾奏疏。
一般情况,在大明,重臣是不会轻易上书弹劾的,毕竟弹劾乃是御史的职责。
毕竟重臣身份高贵,若是轻易弹劾人,会显得自己格局不够。
另一方面,位置越高,就越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立场,这弹劾攻讦的事,交给下头的御史和翰林们去干就好了。
只是……这一次张安世却破天荒的开始秋后算账。
他弹劾了以国子监祭酒邹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当初弹劾过张安世的御史以及翰林。
在杨荣和胡广这样的人看来,身为大臣,被人弹劾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某种程度而言,地位越高,弹劾的概率就越大,而被弹劾之人,往往会展现大度的。
何况邹缉这些人,确实人品都还不错,名声也算好,且并不属于那种卖直取名之人。
这样的人,人家弹劾了你,即便是弹劾错了,也认了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谁想到,张安世居然不依不饶,竟反过来弹劾邹缉人等卖直取名,贻误军机。
杨荣轻轻皱眉,狐疑地道:“奇怪,张安世何时心眼这样小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胡广气恼不已地道:“别人且先不论,这邹缉……是何等正直之人,且在殿中也认过错了,张安世还不肯饶他,非要穷追猛打。你说……人的气量怎可这样的小?即便是陛下,也不会如此。”
杨荣不禁失笑道:“好啦,好啦,胡公你且先别生气。”
胡广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只是为之不忿罢了!这邹缉当初,也曾弹劾过我的,可你看,我可有动怒吗?”
杨荣却是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觉得,张安世此举,似乎别有所图。”
胡广眼一瞪,道:“你啊,总是想为张安世绞尽脑汁的辩解。张安世这个人,倒是有才干的,唯独缺了一样……德行!”
杨荣道:“好了,你别吼叫了。”
胡广道:“好,那我轻声细语的说,这份奏疏,怎么处置?你我如何票拟?”
胡广紧紧地盯着杨荣,大有一副你不给出准确答案,我就跟你急意味。
杨荣道:“依我看,还是对张安世的弹劾,进行辩驳吧,驳回这篇奏疏,如何?”
胡广显然满意了,道:“这才像样子,不过这拟票的事,还是杨公来。我现在名声坏了,在陛下眼里,我定是那尸位素餐,名不副实之人。若是我来拟票,陛下未必借重。”
杨荣则是语重深长地道:“胡公啊,你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至多不过是为人率真,容易被人欺骗而已。”
胡广道:“……”
他这是受了夸赞,还是被骂了?
杨荣随即提笔,开始拟票,他思虑了片刻,便开始笔走龙蛇,拟过票之后,将奏疏搁一边,等着呈送到陛下的面前。
到了正午时分,从文渊阁送来的票拟,便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大多时候,他还是尊重文渊阁大学士们的建言,所以几乎都是提朱笔,在这拟票的下头画了个圆圈,这便算是同意了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措施。
可翻到了张安世的弹劾奏疏之时,朱棣那提着朱笔的手却是顿住了,他微微眯着眼,细细沉思起来。
先是看过弹劾,而后再看杨荣的票拟,这杨荣的票拟写着:国朝设都察院、准予翰林进言,正有广开言路之心,倘以弹劾而论罪,只恐群臣百官恐惧,不敢轻言国事。芜湖郡王所奏,虽有道理,臣却窃以为,陛下不必惩处邹缉人等,以免断绝言路。
半响后,朱棣才喃喃道:“张安世这小子……心眼倒是小的很啊。”
亦失哈正在旁给朱棣整理着票拟,听到朱棣的话,笑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大抵地说了前因后果。
亦失哈却不吭声了。
“怎么……”朱棣不免好奇起来道:“今日怎么这样谨慎?”
亦失哈恭谨地道:“这是大臣们的事,奴婢可不敢轻言孰是孰非。”
朱棣此时倒是显得随性,道:“无妨,你说一说,朕也是兼听则明。”
亦失哈想了想道:“邹缉等人,确实有过,不过……若是论罪,确实也不妥。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有因言论罪的事,可但凡只要是言官或者学官风闻奏事,太祖高皇帝却大多听之任之,即便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也并不加罪。”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
亦失哈又道:“不过奴婢倒以为,芜湖郡王殿下虽是率真,却也极少会因此这般为难人,此番特意上书弹劾,或许……有其他的想法。”
朱棣:“……”
朱棣觉得自己听了个寂寞。
好话坏话你都说了,是吧?
见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亦失哈倒不害怕,他伺候朱棣不是一日两日了,朱棣是不是真发怒,他也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笑了笑道:“奴婢的意思是,何不问明芜湖郡王的想法呢?”
“嗯。”朱棣听罢,竟是立即吩咐道:“那叫人去问一问。”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过了一个时辰,亦失哈便来禀奏:“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希望……将邹缉人等……贬至和州……”
“和州……”
朱棣念着这两个字,双目则死死地盯着亦失哈。
亦失哈确定地道:“是……”
朱棣不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喃喃道:“邹缉这些人……书倒是读了不少的,可是本事大抵是没有,只怕……和那胡广也没什么分别。”
朱棣又皱眉道:“却让贬了他们的官职去和州……这不是给朕的孙儿添乱吗?”
亦失哈看朱棣很是纠结的样子,便道:“其实奴婢也询问了,不过芜湖郡王殿下却说的语焉不详,好像……藏着掖着什么……”
朱棣便冷哼一声道:“这个家伙……就喜欢卖关子。不过……他再怎样,总不会坑害自己的外甥。至于邹缉人等……哼……朕本不想加罪他们,不过当初他们弹劾张安世,张卿非要追究,那就将他们贬至和州去吧,教文渊阁拟诏!”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亦失哈点过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陛下……东厂这边……”
却是在说到这里顿住了。
朱棣道:“说!”
亦失哈这才接着道:“东厂这边侦知,如今天下各省,乃至各府各县,似乎都有许多的妖言……这些妖言,甚是厉害……”
朱棣警惕起来,眯着眼,看着亦失哈:“什么意思?还有人敢谋反?”
“这……”亦失哈迟疑地道:“奴婢可吃不准,不过大抵……应该是人心思乱。想来……是因为河南和关中的事,吓坏了不少人。”
朱棣冷哼:“真要乱起来,朕先杀这些人祭旗!真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即便朕不成,朕的儿子,朕的孙儿,也照样杀他们滚滚人头落地。”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自然的,只是奴婢以为……这背后……或许有人煽风点火……”
朱棣眯着眼,更是露出了警惕之色,沉声道:“那就好好的查一查。”
“是。”亦失哈点头。
朱棣接着道:“东厂吃了这么些年的干饭,总该有得一点起色了。”
亦失哈汗颜,忙道:“倒怪不到东厂上下头上,都怪奴婢平日里……怠慢了东厂的事,奴婢往后,再不敢懈怠了。”
朱棣颔首,随即冷声道:“妖言惑众,坏人心术,这些人为了反对新政,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现在我大明的国策已定,岂容他们更改呢?朕的孙儿,都去了和州,任知州去了。朕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这些人倘若胆敢螳螂挡车,呵……河南、关中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陛下所言甚是。”
“下去吧。”
…………
突如其来的一场贬官,倒一下子让百官人人自危起来。
要知道,大家可都没少骂张安世,往日也不见张安世多计较,谁知道张安世这一次竟较了真。
不过这也不过是一场波澜而已。
此时,张安世却将一份章程送到了和州。
朱瞻基接了,于是便开始忙碌起来。
反而张安世却是清闲无比,近来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锦衣卫的上头。
此时,有人从朝中下值回来,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便徐徐踱步进了家中的小厅。
在这里,却早有几个人候着他了。
看到他的身影,便立马有人率先起身道:“陈公,我等久候多时了。”
此人从容不迫地落座,呷了口茶,才道:“今日部堂中有一些俗事,倒是耽误了,诸位请坐。”
“陈公可听闻了消息吗?陛下贬了邹缉等十数人,哎……”
“邹缉人等,都是仗义执言的君子,他们被贬官,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这人笑了笑道。
倒是有人急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现在人人都在说,天下要大乱了,哎……”
这陈公微微一笑道:“乱有什么不好,可仔细想一想,若这太平天下,不是咱们家的,那么……即便再清平,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啊,天下治乱,不必看的太重。”
“陈公……话是这样说……只是现在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忧心忡忡,朝廷也没什么说法,反而这新政,更加如火如荼,先是直隶,后是河南和关中,再这样下去,真要天下大乱了。”
陈公继续笑起来:“我看啊……之所以朝廷无动于衷,就是因为还不够乱,人心还在思定……所以啊……还得再加一把火……”
“陈公的意思是……”
陈公站了起来,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道:“这是朝中最新的一些动向,尔等大可以拿去看,对啦……看过即焚,可不要给人留什么把柄。”
众人个个心里期待,其中一人接过了一份手稿,随即毕恭毕敬地道:“这样做有用吗?”
陈公叹口气道:“杀又杀不过,新政又是大势所趋,今日被他们蚕食河南,明日是关中。将来……你我之辈,就没有容身之地了。眼下……虽说是病急乱投医,可细细思来,这也并非不是办法,只要天下人心思乱,倒要看看,这新政如何推行的下去。”
………………
今天去扫墓了,回来之后拼命写完了一更,现在奉上,先去睡会,明天继续努力。
第481章 钦犯落网
非议已是愈演愈烈,甚至已开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而此时的张安世,却是稳坐钓鱼台。
他现在的心思,则是放在了农业上。
河南和关中,都有大量的农田,一旦开始分地之后,那么粮种和新农具的推广,就成了最紧要的问题。
而在这方面,张安世就不得不求助于邓健了。
邓健已在太平府,开设了农业学堂。
除了招募一千七百多个学员之外,还要负责他万顷试验田的研究。
现在邓健的方向主要是在两方面,一方面是改善良种。
另一方面,是培植从各地来的新作物。
无论是航海送来的西洋、非洲、天竺、大食或者美洲的作物,甚至是大明境内,其他气候条件下的作物,他也一并进行研究。
农学的理论在这个时代,还未真正铺展开,可是带有实验性质的各种手段,却在邓健的带领之下,有了极大的进展。
通过不同土壤,不同温度以及不同肥料,最终培育出来的作物,每日都进行数据的录入,再从中一遍遍的筛选出良种来,已成了邓健眼下主要的职责之一。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便是需有极大的忍耐力,毕竟……这个时代有身家,有学识的人,教他们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摆弄庄稼,谈何容易。
在古代,读书人即是知识分子,是绝不可能俯身去干庄稼活的。
除此之外,这样规模的试验田,也需投入大量的资金,若是没有持续不断的投入,这种系统化的农业研究根本无法继续。
好在,现在这些问题,尽都解决。这农业学堂,招募来的读书人不少,却多是栖霞的平民子弟,那些诗书传家的读书人不屑研究这个,可这些通过太平府培养出来的平民子弟,其实并不指望自己能够鲤鱼跃龙门,高中什么状元和进士,有什么功名。他们所寄望的,不过是能够生活比自己的父辈好一些而已。
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平民出身,有不少……还是农家子弟,对于耕种的事,早有常识,再加上又读过书,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很容易适应。
至于资金问题,就不是邓健去操心的了,太平府每年拨发的钱粮,往往都是农业学堂最多。
因此,这些年来,邓健一遍遍地育种,一次次地筛选作物,如今,已开始有了不少收获。
得知张安世要来,邓健早早便在明伦堂等候了。
等张安世一到,邓健笑吟吟地道:“先喝茶。”
“喝茶就不必啦,邓叔……”张安世道:“我就想求教一下粮种的事。”
邓健道:“这个……得一步步的来,河南那边,农学学堂也购置了一些土地,试种了一些试验田。河南与关中这两个地方,适合种麦,如今……倒是有几个品种,其中一种,咱觉得最合适。”
张安世认真地道:“还请邓叔赐教,不知亩产可有多少斤。”
邓健倒也不隐瞒,于是道:“麦田并非是产量越高越好,虽说试验田里,也曾种植出过高产的麦子,可最终在推广的时候,却发现推行不下去。”
张安世愕然道:“这是为何?”
邓健道:“因为虫害和旱灾,北地的麦田,最担心的便是这个。产量再高,遇到了虫害和旱灾,照样要绝收。而一旦绝收,这一年的生计也就彻底的完蛋了。对于百姓们而言,这等风险,是万万不能承担的。”
张安世听罢,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这就是专业啊!
这个时代,各种农药还未普及,何况还有各种大旱的因素,都说农人是靠天吃饭,这还真是如此,因为一旦遭遇了灾害,就真的是颗粒无收了。
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其实,是不是产量增加,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产量增加,就是丰年,丰年的谷物价格就要下跌。所以百姓们最看重的,反而是稳定。”
张安世道:“我明白了,邓叔的意思是不追求产量?”
“不。”邓健摇头道:“是在防灾的前提之下,尽力的追求产量,还是要以防虫害和抗旱为主。当初在直隶推广农种的时候,咱才明白了这些。因而,一直都在挑选防虫害和抗旱的麦种和稻种。如今,倒是挑选出了几个品种。产量嘛,确实不如一些高产的粮种高,不过……收成也不算差,安世既打算在河南和关中有所作为,咱倒以为,这几个品种倒是合适。”
张安世舒口气道:“如此甚好,有邓叔这番话,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邓健笑了笑道:“你呀,总是冒冒失失,咱话还没说完呢。”
邓健眼中柔和,在他眼中,不管张安世多大年岁,都是他从小带大的那个孩子。
于是顿了顿,邓健耐心地接着道:“除了粮种,还需有灌溉的手段,得有各种措施,哪怕是施肥,也要有章法。当然……新农具……也很紧要,这些环节,缺一不可。”
张安世道:“这些反而是其次的事,反正交给邓叔开办,我便放心了。”
邓健不由得苦笑,道:“人手没有问题,只是钱粮方面……”
张安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这个好办,要多少给多少。”
他张安世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事谈完,不免也要谈上一些闲事,而后,张安世在这农业学堂里转悠了一圈,倒是兴致盎然。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寒,人们开始尽量的少出门。
到了年关的时候,天上飘了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张安世裹着厚重的衣,坐着马车来到了东宫。
先是见了已从河南回来的姐夫,而后再去见自己的姐姐。
太子妃张氏先是埋怨张安世出门穿的太少。又提及到了儿子朱瞻基。
这个做母妃的,还是有几分不满,便道:“这都要过年了,也不肯从和州回来,说是有许多事要办,哎……”
看着自家姐姐轻轻皱眉的样子,张安世心软了。
于是他道:“要不,我这就下令,教他立即回京?阿姐,这个小子翅膀硬了,一点孝心也没有,不像我,总是心疼阿姐。”
张氏立马摇头道:“罢,不可如此!瞻基的心思扑在这事上,不是坏事,他这年纪正是多需要历练的时候。更何况他现在承担着一州百姓的福祉,尽一些心也是该当的,我不过是寻常母亲的抱怨罢了,可我既是人母,也是太子妃,事情的轻重缓急却是知晓的。”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关切,微笑着道:“他在和州,都忙碌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可不好说。我放任他去干,其他的事不过问,免得他觉得我指手画脚,其实也是磨砺他的意思,若是当真干不好,回头再给他收拾烂摊子。”
张氏道:“他只要不把事办坏了便好。”
张安世摇头道:“阿姐,这个……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论起来,我既是他的阿舅,也算是他的恩师,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就指着来年,他这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呢。”
“天下第一州……”张氏微微张眸,一脸惊讶。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女人,知道和州的情况……在整个直隶只算是平庸,人烟稀少,良田也不多,无论是钱粮还是其他,实在乏善可陈。
朱瞻基还年少,怎么可能主政一年不到,就能让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
于是张氏微笑道:“你呀,可不要吹嘘他,虽说瞻基有不少好的地方,却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失笑道:“阿姐不信,那就等着瞧。”
张氏见张安世急于信誓旦旦的样子,依旧只是嫣然一笑,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张安世的话,还是在张氏心底起了涟漪。
谁不指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朱瞻基乃是皇孙,将来是要驾驭天下的,倘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她这做母妃的,也是扬眉吐气,总算没有给朱家丢人了。
当下,张安世在东宫陪着姐姐和姐夫一起用过了晚膳,和乐融融,夜半方回。
…………
“陛下……”
此时,在紫禁城里。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春秋,抬头道:“怎么了?”
殿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絮,这纷飞的雪絮没入黑暗。
而在烛火冉冉,温暖如春的文楼里,亦失哈却是小心翼翼地站着,微微躬身道:“东厂这边,已有一些眉目了。”
“眉目?”朱棣不由挑眉。
“陛下忘了。”亦失哈喜笑颜开地道:“那妖言惑众的主使者。”
朱棣一听,骤然之间来了精神。
此事已过去了大半年了,可朱棣却一直惦记着。
只可惜,东厂和锦衣卫,似乎都在努力的查探,眼看着这么多日子,也没动静,朱棣本以为……这定是一场无头公案。
不过朱棣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竟有了头绪。
而且这还是东厂先追查了出来。
似乎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亦失哈满面红光。
不容易,真是好不容易啊……抢先了锦衣卫一步。
他恨不得大呼一声:大家向咱看齐,咱宣布一件事……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如何?”
亦失哈忙道:“奴婢人等,查到了鸿胪寺的一个录事,发现此人有异,此后番子盯梢了几日,随即开始进入他的家里查抄,果然……发现了大量妖言惑众的手稿……奴婢已将此人拿下,现在正在严刑拷打,就等他招供出同党。”
鸿胪寺的一个小小录事……
这录事不过是区区从七品的官,并不显眼。
朱棣皱眉道:“确定他有同党吗?”
亦失哈道:“奴婢可以确定,因为许多妖言,有不少都掺杂了朝中的机密。而这些机密,似录事这样的品级,是无法参知的,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臣参与其中……”
朱棣脸色凝重起来,脸上不禁聚拢了几分怒气,随即道:“果然,祸起于萧墙之内,终究……还是朕养了一群白眼狼。”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的脸色一眼,才又道:“现在有了线索就好办,奴婢这边,是悄然将这录事捉拿,现在正在撬开他的嘴巴,只要顺藤摸瓜,很快……一切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朱棣满意地看着亦失哈道:“这一次,东厂办的很好,看来东厂是尽了心的。”
亦失哈忙谦恭地道:“哪里,只是大伙儿深受皇恩,所以格外勠力一些罢了。”
朱棣颔首:“以往都是锦衣卫最有斩获,这一次,东厂也算是立下了功劳,到时朕自有赏赐。”
亦失哈忙是谢恩,他虽极力想要掩饰,可实在是没忍住,嘴巴都要笑歪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东厂都形同虚设,干啥啥不成,当然主要还是锦衣卫太厉害,东厂这边还未开始着手,人家就已经水落石出。
而这一次,也算是扬眉吐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亦失哈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朱棣站起来,此时他心情似乎颇好,猛地想起什么,于是道:“听闻,朕的孙儿,现在还在和州……”
“是。”亦失哈道:“奴婢听说,这大过年的,皇孙也不打算回京。”
“哎……”朱棣感慨道:“朕已经许多日子不见瞻基这孙儿了,不过也好,他有这样的志气,朕很安心。”
亦失哈道:“是啊,皇孙殿下……也算是勤政,这是我大明之福。”
朱棣颔首,脸上全是欣慰之色。
…………
等过完了年,天气依旧寒冷刺骨,突然……陈礼冒着大雪,匆匆地抵达了郡王府。
“殿下……殿下……”
这声音听着有点急!
而张安世此时,正穿着衮服,预备往东宫去。
见陈礼匆匆而来,于是道:“怎么啦?”
陈礼带着几分焦急地道:“东厂……东厂那边……招呼都没打,今日……突然开始在京城捉人,听闻抓了不少……”
张安世听罢,大吃一惊:“他们捉的是什么人?”
陈礼道:“卑下听到的消息是,是那背后妖言惑众的幕后之人。”
张安世听到这个,如遭雷击,脸色大变,随即道:“什么?他们……他们查出来了?”
陈礼不禁带着几分气恼地道:“东厂的公公不是东西,年前的时候,他们就捉拿到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却怕咱们锦衣卫将功劳抢了去,居然将消息掩了个密不透风。等从这录事身上,找到了突破口,突然开始四处拿人,人都说厂卫、厂卫,这厂卫不分家,谁晓得……他们还藏了私,为了争功,脸都不要了。”
张安世:“……”
“殿下,殿下,你咋了,伱吱一声……”
张安世老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道:“东厂不是人,入他娘,这一定是亦失哈教的,他们想要功劳,想的都要疯了。”
陈礼也很是无奈,于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殿下,那么……咱们锦衣卫怎么办?”
“怎么办?”张安世道:“他们人都已经拿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教他们将人塞回去,咱们锦衣卫重新抓一次?哎……这也太突然了,为啥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陈礼不由幽怨地道:“主要还是卑下大意了,没想到东厂这样没有义气,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早知如此,卑下该在东厂也安排几个……”
张安世摆摆手道:“好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我这便去看一看情况,你随我一道来。”
陈礼道:“喏。”
此时……京城之内,突然大量的番子出现,他们封堵了几处街巷,随即……开始大肆捉拿。
而东厂的提督太监刘雄,以及下头的档头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样子,乐不可支。
而几个番子,则不断的飞马,来往于宫中,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这对东厂而言,绝对算是难得的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等到一个个钦犯被拿住,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时,在宫内,随时等待消息,向朱棣禀告的亦失哈,已是精神抖擞,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陛下,统统拿下,一网打尽了。”亦失哈红光满脸地道:“此次行动,密不透风,一个钦犯都没有走脱。”
朱棣颔首,道:“立即审问……”
亦失哈道:“已经在审,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道:“速取供状来。”
正说着,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礼求见。”
朱棣含笑道:“他们来做什么?叫进来吧。”
亦失哈面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今日虽然高兴,不过张安世这样兴冲冲地跑来,显然对此事也颇有看重。
这事说起来,东厂对锦衣卫一点招呼都没打,确实是没义气,待会儿张安世和陈礼二人来,亦失哈与之见了,只怕会有些……尴尬。
好在,亦失哈也算是混迹在人群里的人精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管怎么说,东厂现在急需一场大功,其他人……都可姑且不论。
须臾功夫,张安世与陈礼便匆匆入殿。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背着手,朝张安世颔首,道:“张卿气喘吁吁,似乎是有要事?”
“这……”
朱棣不禁露出了揶揄之色,他很少看到张安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至于亦失哈,也尴尬地笑了笑,当然,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毕竟这一次,确实是东厂不厚道,所以还是不要得意洋洋为妙。
张安世顿了顿,才道:“陛下……臣……是来询问关于捉拿到了钦犯之事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朱棣点头:“没想到你们锦衣卫这样快就收到了风声!朕也说嘛,这锦衣卫一向嗅觉灵敏,这一次怎么就迟钝了许多。”
陈礼老脸一红,这是打自己的脸啊!
张安世干笑道:“不知那些钦犯……那些钦犯……如何?”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亦失哈,你来说一说。”
亦失哈点头,却还是做出谦虚谨慎和恭顺的模样,虽然面上的红光,依旧还掩饰不住,却道:“此案,东厂一直都在秘查,年前的时候,就秘密捉拿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此后一直都在顺藤摸瓜,这才知道,参与此事的人,竟是不少。现在所有的钦犯,统统都已落网,东缉事厂,已开始审讯了,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有供状来。”
亦失哈说罢,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此前虽有一些眉目,东厂担心会泄露什么风声,所以东厂这边口风捂的比较紧,殿下从前也执掌过锦衣卫,想必能够理解。”
张安世道:“我不理解。”
亦失哈原本以为张安世会就坡下驴,没想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于是,一时之间竟是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朱棣见状,笑道:“好了,好了,厂卫乃一家,都是为朕效命,不分彼此,也不必争功。眼下当务之急,是这一桩案子……”
正说着,已有宦官飞快地跑来。
这宦官行礼道:“陛下,供状来了,牵涉此案者,主犯系十七人,从犯四十五人……”
朱棣抖擞精神,道:“取朕来看看。”
那宦官正待要供状送到御前。
张安世道:“臣不妨可以猜一猜,陛下……这些主犯,为首者乃礼部右侍郎陈登,还有鸿胪寺卿刘和,有兵部郎中张三河,有……”
张安世居然一口气,报出了一大串的名字。
朱棣已取了供状,依旧面带微笑。
而亦失哈的表情,却微微有些变化。
朱棣低头一看,便见这为首才供状上,赫然竟是礼部右侍郎陈登的字眼。
又翻阅下一份,竟是鸿胪寺卿刘和。
这些,无一不是朝廷的重臣。
甚至有不少都是朱棣的熟人。
朱棣愤怒之余,又不免惊诧,他抬头看向张安世:“张卿也知?”
张安世道:“臣……当然知道。”
亦失哈有些尴尬了,赔笑道:“那锦衣卫此前……为何不知会一声?”
张安世道:“就像亦失哈公公您说的那样,事关重大,为了防止泄露,所以锦衣卫这边,一直密不透风!”
亦失哈:“……”
朱棣皱眉起来:“锦衣卫何时侦知?”
张安世道:“五个月之前。”
朱棣:“……”
亦失哈道:“既然五个月前便已侦知,为何……为何那时候不动手捉拿?”
张安世苦笑道:“哎……我急匆匆的来,就是为了这个,陛下,东厂……这一次打草惊蛇,臣这边……实在……哎,一言难尽。”
朱棣看出了端倪,便道:“你尽言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这些人……对我大明有利,所以臣等虽然侦知,却一直没有收网,就是为了让他们……为我大明做贡献,原本还想着,等他们的价值利用干净了,再将其拿下查办,可谁知道,东厂这边招呼也不打,竟是…直接拿了人……臣……臣……”
“有利?”亦失哈脸上的笑容消失,浓眉不自觉地皱起。
他终究开始回过味来,这锦衣卫这么多日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敢情……是人家是在养鱼?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脸色越发的凝重,道:“这样的贼子,还留着做什么!多教他们活一日,都是便宜了他们。”
边说,朱棣的脸色越加阴沉。
正说着,又有宦官来,道:“陛下,百官求见。”
朱棣正心里有气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宦官:“好啊,大家的耳目,都很灵通嘛。”
他淡淡道:“都叫进来。”
不多时,杨荣为首,其余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人等纷纷入殿。
众臣行了大礼,朱棣不客气的道:“诸卿来此,所为何事?”
杨荣率先道:“陛下,听闻厂卫捉拿了许多大臣,于是人人自危,臣等特来恳请陛下赐告,礼部右侍郎陈登人等,所犯何罪?”
杨荣一脸无语的样子,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么多朝廷重臣,突然被捉了,现在各个部堂,还有各寺各监,都有人急得跳脚了。
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里头必有缘由。
朱棣不打算瞒着,直接不客气地道:“这些人……统统为乱党!”
“不知……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金幼孜此时免不了开口,他虽沉默寡言,却也知道这件事很严重。
牵涉到的大臣太多了,有的本身就是朝廷重臣,还有不少,多为某些大臣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一被拿,自然是人人自危,大家谁还有心思当值。
朱棣毫不犹豫地道:“妖言惑众!”
这一下子,众臣们有点绷不住了。
杨荣心里叹息,却不免道:“陛下,不知是何妖言?”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问张卿便是。”
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请亦失哈公公来说吧。”
亦失哈:“……”
这个不愿意说,那个不愿意说,只有他最苦逼推脱不了。
亦失哈无奈地道:“多是诽谤朝廷,妄言宫闱,或以谶言来蛊惑百姓,尤其是在天下诸府县之中,这些胡言乱语,引致人心动荡……”
说到此,百官俱都面如死灰。
因为这玩意,该怎么界定呢?你说妖言就妖言,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何况,以此来入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杨荣沉吟片刻,便道:“亦失哈公公,是否有作乱之实证?”
亦失哈道:“此等人……煽风点火,岂敢自己铤而走险?”
杨荣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么陛下……是否请三法司审问此案,以正视听。”
杨荣的话,是有道理的,毕竟这诽谤、妄言、蛊惑之类的东西,实在难以界定,且这一次,牵涉到的大臣太多,最好的办法,反而是让三法司来审一审,倘若当真有谋篡之企图,也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
他显然是不愿意如此的,可提出来的竟是杨荣,这就显然……已成了百官们的共识。
看着百官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宛如惊弓之鸟,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案吓着了。
可另一方面,朱棣是不情愿将此案公之于众的,鬼知道这些人,又会说什么犯忌讳的话,他朱棣要脸。
踟蹰片刻,朱棣道:“下旨,命东厂将主犯人等,押至御前,朕当百官的面,亲自过问。”
既然你们怀疑东厂抓错了人,那么朕就当你们面来问一问,也不必走什么三法司了。
亦失哈会意,忙是去布置。
杨荣等人,一个个显得不安。
尤其是不少被抓的人,他们可能是这殿中某大臣的下属,或者是门生,亦或者是故旧的,此时越发的不安。
任何一场钦案,都可能让人招致无妄之灾,鬼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自己的头上。
且这一次涉及到的大臣实在不少,至于陈登、刘和、张三河这般朝廷的重臣,平日里更不知和人打过多少的交道,这突然就成了阶下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有人押来了。
陈登为首。
他竟是昂首阔步,虽是上了脚镣,带了木枷,却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后头又有数人,有人强作镇定,有人悲戚之色。
朱棣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冷哼。
陈登站定。
亦失哈大呼道:“还不行礼。”
陈登凛然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日陛下以草芥对待大臣,为人臣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跪拜求饶的呢。”
陈登倒是很硬气。
不过细细一想,其实也能理解,以钦犯的身份被捉拿,又是主犯,朱棣的手段,他太了解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这个时候,求取一个刚直之名,至少名照清史,不枉此生!
朱棣却是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脸色更是阴沉得厉害,大怒道:“朕却听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的俸禄,朕不少一文,今日你却要反咬朕?”
陈登道:“那么敢问陛下,朝廷发放大臣的钱粮几何?”
这一句反问,让一旁的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
百官:“……”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眼一瞪,更是狂怒。
这陈登反问这样的话,其实颇有些奚落的意思。毕竟……这俸禄乃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太祖高皇帝乃是布衣出身,倒知百姓疾苦,直接拿民间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来计算大臣的钱粮开支。
比如寻常百姓,每年两百斤粮食,就可勉强果腹,那你们为官,给你个两千斤,一人吃十人的口粮,这总没毛病吧。
因而,大明的俸禄,历来是最低的,若是有人在元朝做官,转而到了明朝继续为官,单单俸禄的暴跌,就足以教人没办法承受了。
朱棣忍了又忍,才冷静了一些,这才绷着脸道:“朕就问你,你有没有吃过朕的俸禄。”
陈登从容不迫地道:“陈某为官,靠俸禄难以为继,是靠家中父兄的接济,才能维持迄今,若无家中父兄的钱粮接济,只怕早已成了饿殍。”
朱棣冷笑:“狡辩!”
百官此时更是无语,陈登之言,虽也有狡辩的成分,可他们是感同身受的。
当然……他们钦佩于陈登的勇气。
只见陈登又道:“父兄接济也就罢了,总算是家中尚有些许祖产。可如今,却连这些祖产,竟也无法维持,朝中奸佞,搬弄是非,巧言令色,怂恿陛下推行新政,以至人人自危,家业朝不保夕,敢问陛下,这哪里来的食君之禄,又如何教人忠君之事呢?”
陈登说罢,又慨然道:“臣知陛下擅杀,自陛下入南京,不知多少人头落地,不说远的,单说去岁,不就有河南和关中的士绅,尽杀了个人头滚滚吗?臣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也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是臣之死,若能引来天下人对新政的警惕,能使我朝中的猖獗小人收敛几分,那么也此生无憾了。”
朱棣已是怒极,他虽已老迈,却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在这些永远振振有词的大臣面前,是从来在嘴巴上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当下,于是阴森地冷笑连连,眼中眸光犹如刀剑,闪烁着锐光。
百官身影一抖,只觉得寒芒在背,甚至有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当然,其实也有不少人,心里是默默赞同陈登的。
倒是亦失哈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喝道:“陈登,你死在眼前,还想嘴硬……咱就问你,你认罪不认罪?”
陈登不屑地瞥了亦失哈一眼,凛然道:“无罪,我陈登所言,无一不是发自肺腑,乃警世之言,今日既要因言之罪,那也无话可说,无外乎是以吾之血以全孔孟之义罢了。”
亦失哈咬牙道:“到时你就不会嘴硬了。”
他显得有些急躁,也急于让陈登认罪,却殊不知……说出这番话,顿时一下子格局被拉低了。
这反而令陈登大笑起来:“无妨,无妨,不过是刑罚而已,我虽文弱之躯,却也想要领教,尔等厂卫鹰犬,尽上手段便是。”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看着亦失哈,他虽知道亦失哈急迫的想要立点功劳,可这也太急迫了。
对待陈登这样的人,你去跟人家扯这个,这不是教陈登一举成名吗?
朱棣直接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沉如墨汁。
早知如此,还不如干脆,下了诏狱,直接杀了了事,现在倒好……
他憋着气,目光逡巡,其实还是指望大臣之中,有满腹经纶者站出来,与这陈登辩驳一二。
可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哪怕是最心腹的金忠,居然都在装死。
这里可没有傻瓜。
这种事………谁站出来,谁就是小丑,反正就是这事我不行,你行你上呗。
却是令人意外的是,张安世竟在此时,微微笑了笑道:“陈公之言,其实也有他的道理。”
此言一出,朱棣有点绷不住了。
你张安世是哪一边的人,搞不搞得清楚自己什么立场?
且不说张安世竟依旧称呼陈登为公,现在竟还说他有道理,这显然是直接站在了陈登的立场,和亦失哈给杠上了。
陈登:“……”
张安世就像看不到朱棣的怒目一样,微笑着道:“陛下,当初锦衣卫早就侦知了陈公人等的言行,一直引而不发,只是默默监视,并没有下驾贴,也是这个缘故。”
朱棣绷着脸,不悦道:“这样说来,张卿也以为这陈登做的对?”
张安世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大家都是一家人,依我看,看臣一个面子,就不必……”
朱棣突然觉得很糟心,张安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了?
于是大喝道:“这是谋逆,是欺君!”
朱棣只恨不得一句大喝就能骂醒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苦口婆心地道:“可是陈公……为我们大都督府,做了不少的事。还有皇孙殿下……陈公为皇孙殿下操碎了心,陛下看在这等功劳面上,也应该能够体谅陈公。”
朱棣:“……”
大都督府,乃是新政的象征。
皇孙……是朱棣的亲孙子。
可是,陈登所为,分明就是为了反对新政的。
这无论如何,也是没办法挂上钩的。
这其实何止是朱棣色变。
即便是那陈登,也从方才的慨然陈词,突然暴怒起来。
他陈登私通了大都督府?
天地良心!这张安世,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呵……芜湖郡王……如此颠倒是非黑白,难道不怕报应吗?”陈登不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凛然正气。
百官无语地看着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张安世,这家伙………你说他聪明,他居然晓得挑拨离间,你说他傻吧,这等低劣的手段,大家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
凭这个就想借此羞辱陈登,这不是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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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安世此时笑吟吟地看着陈登。
尤其是这陈登大气凛然的样子,这种气势还是教他钦佩的。
面对陈登的指责,张安世一丁点也不生气。
张安世道:“陈公的情况,锦衣卫一直都有掌握……嗯……”
张安世一面说,一面朝陈礼瞥了一眼。
陈礼会意,立即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奏报来。
张安世拿过奏报,看向道:“陛下,这是陈公人等这大半年来的情况,锦衣卫俱都记录在案。”
说罢,张安世自顾自地打开了奏报。
而后,他慢悠悠地接着道:“永乐二十年七月十九,锦衣卫西城千户所校尉刘德记曰:礼部右侍郎陈登府邸,陈登与来客密议,来客有十三人,计有刘和、张三河人等,至午夜方回。”
张安世慢悠悠地念着,与张安世脸上的从容不迫截然不同的是,陈登的脸色,骤然变了。
永乐二十年,便是去年!
去年七月十九的许多事,他其实已记不清了,不过……对于这一场密会,他却还有印象。
也就是说,从去年的七月十九,他竟已被锦衣卫严密监控了。
可怕的是,他丝毫没有察觉。
张安世又道:“八月初五,陈登见鸿胪寺录事张涛,言宫闱事,张涛出府,修书四封送出,往四川布政使司、福建布政使司。”
张安世越往下说,陈登的脸色就越加难看。
张安世继续道:“八月十一,陈登托病,请求病休,却于府中书写三章三篇,于次日命其管事送出。”
陈登:“……”
张安世笑了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道:“对啦,陈公,你那管事叫陈十二,此人有一个儿子,也在你陈家做事,负责管理一些田产,此人爱喝酒,所以嘴巴藏不住事。”
陈登:“……”
张安世道:“不过论起藏不住事,还得是你的小妾刘氏,刘氏因生了儿子,却因此子乃是庶出,心中颇有怨言。她与身边的丫鬟,可说了不少陈家的事,而这丫鬟,好巧不巧,又与你府上的马夫关系匪浅,这马夫喜在大油坊巷喝茶,与其他的车夫吹嘘一些事,啧啧……”
陈登:“……”
张安世接着道:“自然,其实比起你这小妾,你那位续弦的夫人王氏,才最是厉害的。”
陈登听到此,早已是色变,他紧紧抿着唇,只觉得心口有些堵得慌。
因为张安世所言,显然是将他一家老小的底细都摸清楚了,甚至一些稀碎的事也了然于胸。
他陈登知道的,张安世知道,他陈登不知道的,张安世也知道。
因而,张安世说出他的续弦夫人王氏时,陈登竟是下意识地道:“她如何?”
张安世这下子,神色却是显得有点复杂,摇头道:“算了,我不便说。”
陈登:“……”
可越这样说,越令人觉得耐人寻味。
杨荣等人……本是心中又惊又觉得张安世深不可测,本也好奇着想听下去,毕竟大家都是人,都有好奇之心。
亦失哈下意识地道:“郡王殿下,关系到了钦案,有何不可说的?”
亦失哈可谓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个个直直地看着张安世,等着下文。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位续弦的夫人王氏,因为年轻,且陈公的心思,都放在了家国天下上头,因而……不免在家……”
陈登顿时瞪着张安世,勃然大怒道:“你不要在胡言乱语了。”
张安世咳嗽道:“是,是,是,不说了,陈公,你现在可相信……锦衣卫对你的情况,早已摸排清楚了?”
顿了顿,接着道:“不只是摸排,实际上,早在半年多前,陈府的情况,就已完全掌握。还有刘和、张三河人等,无一不是早已查清了他们的底细。只是锦衣卫一直引而不发,正是因为……陈公等人所为,对新政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一个陈公,可以比得上十个我张安世呢!”
前头的话,众人已经再没有任何怀疑了。
可后头的话,还是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只是在张安世言之凿凿之下,这陈登等人的脸色,再没有方才那般视死如归。
朱棣的脸色,也从愤怒,转而变成了疑窦。
于是他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反而是东厂,坏了张卿的事了?”
张安世这才苦笑道:“坏是坏了,不过好在东厂在大半年之后,才拿住了陈公人等。所以坏的事也不多,虽有遗憾,却总没有导致重大的损失。”
亦失哈在一旁无语极了,心里可堵得难受!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随即道:“这陈登等人,立的又是什么功劳?”
这才是朱棣最为觉得好奇的。
“这……”张安世想了想才道:“陛下……臣只怕难以解释,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是陛下想要得知真相……只怕……需要真正去实地了解。”
“实地了解?”朱棣双目掠过了一丝狐疑,于是道:“何处可了解?”
“和州……”张安世吐出这两个字。
和州……
一听到和州,朱棣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其他地方,倒也罢了,这和州,他孙儿朱瞻基就在那儿任知州呢!
这意义,对于朱棣而言,就大大不同了。
朱棣便道:“张卿的意思是……朕摆驾和州?”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乃千金之躯……”
朱棣脸一绷,一本正经地道:“少给朕来这一套,和州新政,关系重大,岂容小视?亦失哈,你去布置和安排,不必铺张,朕要及早成行。”
如今朱棣年纪的确大了,已无法鞍马劳顿,好在和州距离京城,不过区区百里,与京城隔江相望,若是用的是渡船,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罢了。
朱瞻基已大半年没有回京,甚至过年也不曾回来见朱棣一面。
朱棣对于这个孙儿,自是格外关注的,既欣慰于朱瞻基勤政,可又担心这孙儿,毕竟年少,难以治理一方,就怕惹出什么笑话。
何况这一桩钦案,竟与和州有关,朱棣还坐得住才怪了。
于是一旁的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而百官尽都狐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陈登等人,这眼神,总是有些怪怪的。
陈登此时却是羞怒,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他已犯下滔天大罪,大不了一死而已,至少他还了称得上是为了自己的道义而死。
可张安世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他泼的一大盆脏水。
于是他厉声道:“呵……小人就是小人……如此颠倒黑白……”
张安世却不生气,只道:“陈公也可一道儿去嘛……反正,一看便知道了。”
陈登:“……”
朱棣急于成行。
亦失哈不敢怠慢,匆忙预备了车驾。
又挑选了诸多禁卫,朱棣又点选了大臣侍驾,至于陈登人等,一并押解去。
先骑马至夫子庙渡口,这儿早有闻讯的锦衣卫接应。
足足十数艘渡船,早已在江边候着,朱棣与张安世、亦失哈、杨荣、胡广、夏原吉登船,又有数个禁卫押着陈登、张三河寥寥几人同船而渡。
其余人等,则分别登上了各自的渡船。
这渡船一路行进,到和州渡口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朱棣站在船头,驻足而立,却见那和州的渡口,竟比沿途的渡口要繁华许多倍。
这里停泊了许多的渡船和货船,远处的码头,人声鼎沸,使人疑心,这不是区区和州的渡口,而是太平府的栖霞渡口,或者是应天府的夫子庙渡口。
“小小的和州,竟这样的热闹。”朱棣不由惊讶地道。
久在南京城的人,自然是听闻过和州的,和州绝对属于整个直隶最平庸的州府,甚至在计算直隶税赋的时候,和州每年的钱粮,都可忽略不计。
可现在眺望过去,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无数的货物往来,人流如织,商贾似也云集于此。
张安世却不意外,笑了笑道:“陛下,臣去岁来此巡查的时候,这地方,还荒凉的很。”
朱棣颔首,他也曾来过和州,对这地方的印象,虽谈不上穷困,但与富庶是完全不沾边的。
朱棣的渡船,则是等了许久,才堪堪入了码头。
在码头停泊之后,却见后头的渡船,那些百官和禁卫们,尚还在码头外头等待接驳码头。
朱棣性急,懒得去等他们,当下上岸。
却见这里,人流如织,数不清的脚力,搬运着货物,诸多商贾,穿梭其中。
朱棣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心里已经积满了好奇。
杨荣等人,在后亦步亦趋,也不由得为之大惊失色。
等出了码头,却见此地道路平坦,这道路显然是新修筑的,都是用青砖铺就,很是宽敞。
沿途所过,尽是商铺,这林立的商铺,延伸出去。
此时,天色有些昏暗,可惊奇的是……几乎所有的店铺,早已是张灯结彩,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喧闹了。
朱棣愈发的心惊,因为这儿的铺面,分明是新建的,道路是新建的,码头也是新扩展的,还有林立的铺面,人们彼此用各种的乡音吆喝,却分明……这些人来自于天南地北。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命人去请皇孙殿下来接驾……”
朱棣却是摆手道:“不必,待会儿朕自去寻他,且先在此好好看一看。”
张安世颔首。
朱棣走马观地边走边左右张望,却发现……此地的热闹,竟不在栖霞的市集之下。
当下,见有一酒楼,这酒楼打起了旗蟠,朱棣道:“朕乏了,去歇一歇。”
皇帝有令,大家自然不敢反对,于是朱棣领着众人进去。
杨荣和胡广,则面面相觑,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天子脚下,竟是凭空出现了这么多一个热闹非凡的所在。
这……只怕是神仙,也无法做到吧。
当初张安世的栖霞,尚已算是奇迹,可毕竟也是费了数年之功,才慢慢地初具雏形。
可这和州,竟好像是凭空拔地而起。
此地距离州城的城郭尚远,也就是说,处于郊外,可这郊外……已是热闹得不像话了。
进入酒肆,这酒肆里头,竟已是客满,好不容易,伙计才寻到了一张桌子,请朱棣等人去,一面用生涩的官话道:“诸位客官,请。”
朱棣落座,其余人却不敢坐下。
朱棣却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身份,便淡淡道:“坐下罢。”
张安世这才乖乖坐到一边,杨荣等人有样学样。
唯有那被押解的陈登,则被几个禁卫按在了位上。
他此时虽是意识到自己大祸将至,可来到此地,却也不禁心中犯疑。
店小二上前,堆笑道:“诸位尊客,要喝什么酒,需什么菜?”
朱棣不吭声,其余人当然不敢说话。
却见朱棣道:“银子。”
亦失哈这一次比较专业,立即从袖里掏出了几枚银元,骤然之间,让那店小二眼睛一亮。
朱棣道:“这和州,怎的这样多的人?”
店小二笑面迎人地道:“尊客,这一年来,迁入者太多,从前怎么样,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也是两个月前,自湖北来此投亲的,被亲戚引荐来此。”
现在这酒肆中的生意好,许多的客人都需店小二去招呼,可店小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那几枚银元,哪里肯走,他心知朱棣乃是大贵客,当下自是乖乖地在此伺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棣道:“哦?为何有这么多人迁入?”
店小二立即就道:“这个……就不晓得了,不过小的……倒是听说了一些,说是有许多的豪绅,寄居于此,他们排场可不小呢,来的人,都是足足十几艘船的细软和家眷,在此购地建宅,出手很是阔绰。”
朱棣:“……”
朱棣觉得匪夷所思极了。
而杨荣等人心里却想,莫非是有人想要巴结皇孙,竟还携家带口来了?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便打消了。
这样的人肯定是有,可要巴结到皇孙,谈何容易!
何况……即便是有一些,却也无法解释这么多的人口迁入。
这店小二八面玲珑,显然已知道朱棣是外乡人,只怕也是第一次到和州,当下便津津有味地道:“咱们这和州啊,现在可热闹的很,小的敢说,整个直隶,最热闹的除了栖霞,便是这和州了。这地方……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客官若是来做买卖,那么……这地方就来对了。”
朱棣道:“是吗?只是,为何有人迁入此地,你若是能答的出……”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便默契地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元。
这店小二一看,顿时来了精神,于是便又搓着手道:“这……这……小的新来,可说不好,不过……不过……客官看到那儿吗?那位先生,听闻是半年前便搬迁来的,听说……身家还不小,是咱们店里的常客,要不,小的请那位先生……”
朱棣对亦失哈道:“银子给他。”
亦失哈便抓起一把银元,塞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已是眉开眼笑,只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好挣的银子,当下千恩万谢,而后忙去了隔壁,与那穿着绸缎的人细语几声。
那人听了店小二的话,先是轻皱起眉头,狐疑地朝朱棣的方向看过来。
似有几分犹豫。
可这店小二却是巧舌如簧的,好似是将那人说动了。
那人才气定神闲,徐徐踱步而来,带着微笑,朝朱棣作揖道:“这位朋友……”
亦失哈立即先给此人让出一个位置来,请此人坐下。
这人倒也不客气,落落大方地坐下,目光落在朱棣的脸上。
“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说话,竟是文绉绉的。
朱棣道:“听闻先生,去岁便搬迁来了和州,却不知何故?”
这人没有立即回答朱棣,而是道:“朋友高姓大名?”
朱棣想也不想的就道:“姓张。”
这人道:“未请教名讳。”
朱棣道:“张安世。”
这人听到张安世三字,先是挑了挑眉,又端详朱棣一眼,却是不由苦笑:“张安世那贼,若是张兄年轻一些,学生几乎要误以为,张兄就是那恶名昭彰的张安世了。”
张安世坐在一旁:“……”
这样当着面被骂,他张安世本尊很扎心呀!
杨荣几人,则是连忙低头咳嗽,掩饰尴尬。
还是朱棣最有定力,依旧面无表情地道:“还未请教你呢。”
“鄙人吴同。”
朱棣道:“久仰。”
吴同这才道:“学生确实去岁就迁了来。”
朱棣又道:“不知是哪里人士?”
吴同道:“抚州府人。”
朱棣点着头道:“抚州是个好地方。”
“哪里……”吴同摇摇头,苦笑道:“自然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只可惜……哎……”
朱棣道:“可惜什么?”
吴同叹气道:“大乱将至,免不得要生灵涂炭,如若不然,吴某人,又何至于举家迁于此呢?哎……”
说着,吴同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显然对于家乡,他是无限怀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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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居功至伟
朱棣反而有些疑惑了。
他看着这吴同。
似乎对于张安世的印象很糟糕。
对自己的故乡,也满是留恋。
可眼前这人,竟是举家迁徙于此。
这其中的种种矛盾,实在教人觉得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怀着满腹疑惑问道:“大乱将至,生灵涂炭?”
吴同见朱棣一脸狐疑,却又不由得苦笑:“看来张兄是不了解时局啊,你可知道……如今这天下,早已是干柴烈火,只需要有一个火星子,便要大火熊熊?”
朱棣虎躯一震。
张安世则只是勉强笑了笑。
“你听何人说的?”朱棣冷声道,却尽量收敛住自己的怒气。
吴同道:“人人都在说!我在抚州时,当地的教谕就大谈此事,而且……还有许多宫中和朝中的秘闻,这张安世……实乃混世魔王,张兄也不想想,那河南和关中,杀了多少人,真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吴同说罢,不断摇头:“还有一位叫庐山闲人的文章,不知张兄可曾拜读?”
“庐山闲人?”朱棣挑了挑眉,觉得有印象。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身躯一震。
这一桩钦案之中,以陈登为首的这群人,就是打着庐山闲人,亦或者是某山中人的名义,写下许多的文章,四处传播,引的人心惶惶的。
亦失哈便在朱棣耳畔,低声嘀咕几句。
朱棣:“……”
朱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即,朱棣便看向吴同道:“虽未拜读过他的文章,不过……似乎也有耳闻,只是不知这庐山闲人……文章中都说了什么?”
吴同眼中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愤然,憋着气道:“天下的百姓,受了张安世等人的蛊惑,已开始不安分了,可谓是蠢蠢欲动,这张安世以新政来诱使那些不肯安分守己的百姓耕种土地,以至一些有志气自食其力的百姓,也开始对富户滋生不满。”
他说着,脸上的愤然渐渐变成凄然:“放眼天下诸省,迟早……是要有大变,到时……那些刁民……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哎……想我吴同,百年的家业,哪怕当初元末天下大乱时,这家族的基业也不曾动摇,可如今……竟要做这丧家之犬。”
说到此处,吴同开始垂泪。
朱棣直接瞠目结舌。
不过在角落里被人包夹着的陈登,却是另一副表情。
朱棣道:“既如此,那么为何要举家来此呢?”
吴同苦笑摇头着道:“怎么能不来?你若是知晓,天下即将要生变,人头要落地,伱还敢在家乡中待下去吗?哎……那庐山闲人的文章,我拜读过许多,越读越有道理,这新政真是害人,是要挖我们的根,是要教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悲切,继续喃喃道:“我吴某人,或许未必拍死,可是……我有家有业,家中数十口人,总不能坐以待毙,留在家乡,任人宰割和杀戮吧?我可以不在意自己,可是我不能不在意我的家人。”
吴同垂下泪来,擦拭眼泪。
朱棣觉得有理,这道理还真没有错。
就像当初的他,说实话,若不是朱允炆逼得急了,哪怕只是让他做一个富贵闲人,或是做一个富家翁,他也不可能将一家老小的脑袋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去拼命。
张安世在旁冷不丁地道:“真可怜。”
陈登在一旁,却是如遭雷击一般。
他愣在原地,一言不发,脸色却难看极了!
因为……那个庐山闲人……就是他的化名,他的许多文章,都是通过庐山闲人的名义发出去的,为了论证新政即将要教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绝迹。
他这个礼部右侍郎,仗着自己在庙堂中的高位,可是在不少宫中和朝中的秘闻摘出来添油加醋,为的就是让世人警惕新政的危害,同时……为反新政而积蓄力量。
在他看来,天下士绅十数万众,掌握无数钱粮和田地,更握有无数的人口,只要大家能够众志成城,必可使这新政胎死腹中。
可是……
吴同此时道:“在抚州的时候,我每日拜读这些文章,又听到一些亲戚故旧们每每谈及此事,真是五内俱焚,夜不能寐,每每半夜都要惊醒,实是惨不忍言……”
陈登:“……”
陈登的文章,效果确实达到了。
只是……
只听吴同继续道:“就这般数月不到的功夫,我便已觉生不如死,后来听闻附近乡中有一故旧,竟是举家迁徙去直隶,我便再也坐不住,待在乡中,如坐针毡一般啊。”
陈登此时暴怒,冷声道:“所以你来直隶?”
吴同看着他脸上的怒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道:“不来直隶,天下还有何处可去?去西洋吗?西洋那鬼地方,水土不服,又要远过重洋,更听闻,那诸藩王,更是歹毒,人去了那儿,就成了他们的牛马。”
吴同说着,痛不欲生道:“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呢?都说人离乡贱,我吴家累世家业,若不是不能立足,为何还要出走避祸?”
朱棣这时候,大抵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说这事荒唐吧,它确实很荒唐。
可你要说他不合理吧,它居然很合理。
朱棣道:“那么为何要来这和州?”
吴同便道:“直隶这儿……毕竟是天子脚下,又是张安世这些贼子们在此,这皇家和张家的家业,还有不少和张安世沆瀣一气的商贾,他们的家业,尽都在此。所以我听人言,天下再乱,也乱不到此。可要教我去应天府,去栖霞,我却不肯。栖霞和京城,实在看不过,不忍去见张安世和他的党羽那猖獗的模样。再者说了,听闻那儿,伤风败俗,人人只谈钱和言利,世风败坏。”
“后来,又听人说,现在京城和栖霞,地价高昂,若要置办宅邸,销巨大,我吴家人丁不少,实在不愿这冤枉银子。”
顿了顿,他接着道:“倒是这和州,也在天子脚下,此地必不会有是乱子,且地价便宜,至少比京城和栖霞宜居不少,何况,皇孙殿下,虽也受那张安世蛊惑,可至少……总还算是招揽了当初的国子监祭酒邹缉人等在州中,总还教人安心一些!”
说到这里,他幽幽叹气道:“哎……其实当初,我也不忍离乡,只是身边的亲朋故旧,举家迁徙者越来越多,这才痛下决心,等到了此地,方知……这天南地北,不知多少似我这般的人迁徙于此。”
吴同说着,露出哀伤之色:“若非是张安世,我等何至沦落到这个地步,如今……是有乡南回,只好在此置产,这辈子寄居于此……”
陈登整个人懵了。
而杨荣和胡广坐在一旁,则是面面相觑。
这事的逻辑,细细思来是有道理的。
对陈登而言,他不断地渲染张安世的恐怖,渲染新政所带来的破坏,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就是系统性的在对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们贩卖焦虑。
士绅和读书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想的多,再加上这种舆论的渲染,令他们如坐针毡,这其实也情有可原。
对于陈登等人而言,他们认为这样之后,必然会引发全天下反新政的浩大声势,而后他们悄悄在朝中,以天下各地的士绅和读书人为援,借此不断的打击新政,或许……真能阻止新政的蔓延。
可他们偏偏想错了。
因为对于吴同这样的士绅而言,他们当然是恐惧,可恐惧之后呢?
他们是有家有业的人,河南和关中已经杀了一批,陛下又是滥杀之人,地方上的百姓,又被张安世的新政所吸引和笼络,每天再读陈登等人的文章,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于是……他们下意识的,会去寻找安全的栖息地。
指望他们和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样,拿着武器来反抗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赌不起这个输的后果!
他们要的是继续维持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此时……和州这边,正给他们打开了一个口子,他们自然而然,也就蜂拥而入了。
朱棣觉得吴同这些话,后劲实在太大,而后,他瞥一眼这酒肆周遭。
此地,依旧还是热闹非凡,虽是入夜,还是灯火通明,置身这样繁华的所在,朱棣也有点消化不过来。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大量的车马声。
紧接着,有人激动大呼:“快……护着这酒肆……”
酒客们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四处东张西望,脸上下意识带着几分紧张。
却见此时,这酒楼之外,却有一少年,领着这和州上下的文武官吏匆匆而来。
为首的少年正是朱瞻基。
朱瞻基焦虑地逡巡着四周,终于看到了朱棣。
他眼中眸光顿时一亮,忙是上前来,拜下道:“孙臣朱瞻基,见过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此言一出,这酒肆之中,霎时雅雀无声。
就坐在朱棣对面的吴同,更是像见了鬼似的,眼睛张的大大的,人已吓得要瘫过去。
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却被人一把搀住,却是张安世搀扶住他,道:“小心一些,可不要摔坏了。”
吴同这才稍稍定了定神,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条件反射一般,轻声道:“多谢贤弟,贤弟尊姓大名……”
张安世年轻俊秀的脸上,给人很是亲和的感觉,此时,他憨厚地道:“我叫张安世,别误会,我就是那个真的张安世。”
吴同听罢,整个人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心神,骤然之间,又开始紊乱。
他身子开始打摆子,眼睛开始上翻,脑袋后仰,双腿抽搐。
张安世立即抱住他,低呼:“来人,赶紧来人将他抬走,他再受不得刺激了。”
几个禁卫一脸无语之色,匆忙将人抬走了事。
虽是经历了这小小的插曲,可这酒肆之中,迅速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发一言,方才还喧哗的酒客们,现在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其他人怎样,此时的朱棣顾不上,他的眼里,却只有朱瞻基。
朱瞻基的个头,高了不少,脸上精神头不错。
朱棣看到朱瞻基开始,方才的那些不愉快像是暂时消失了一般,他上前,一把将朱瞻基搀扶起来,愉悦地道:“瞻基啊,可否挂念皇爷爷?”
朱瞻基也笑着道:“孙臣在和州,无一日不挂念着皇爷爷。皇爷爷,你怎么……摆驾来此,也不打一声招呼?孙儿好去迎驾。”
朱棣慈和地看着他道:“朕来此,只是看一看,瞧一瞧你,看一看这和州,你呀,大过年,也不肯回京来见驾。”
朱瞻基便露出几分歉意,道:“孙儿也甚是想念皇爷爷。只是孙儿在此,忙碌的很呢,这千头万绪的事,都需孙儿做主。”
“千头万绪?”朱棣喜笑颜开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道:“对呀,不说其他的,单单这半年多,和州就迁徙来了百万人口,孙儿这边,若是不能尽力安置,可是要出乱子的。”
“百万人口?”朱棣脸色微变,心里惊诧极了。
虽知道迁来了许多人,可这百万人口,却实在让朱棣吓了一跳。
哪里来这样多的人口?这和州,其实不过区区一县的规模,这才百年的时间,这样说来,这小小一个和州,虽不及京城和栖霞,也绝对算的上是直隶第三大城了。
朱瞻基笑吟吟地道:“起初的时候,迁徙来的……不过是几万户人而已,都是一些士绅人家,可他们……大多却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皇爷爷是知道的,此等富户,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寻常百姓,一户不过数口人,再多,也不过十几口而已,可他们,却是动辄数十人,多的,上百口也有。就这样,便有了数十万人。”
朱瞻基侃侃而谈,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道:“这些人安顿之后,这和州,可就大大不同了,别看他们只有数万户,数十万人,却殊不知,这些人……都极殷实,女眷要用上好的胭脂水粉,男子需要大量的车马,穿的乃是绫罗绸缎,总而言之,这衣食住行,一年下来的开销,就是寻常人家的十倍百倍。皇爷爷你想想看……就说这酒肆,寻常的百姓,一年到头,给人做工,可能也到不了这样的酒肆里吃几顿酒。可对这些富户们而言,他们出入这酒肆,却如家常便饭一般。”
“正因如此,许多的商贾,一下子就瞧见了商机,皇爷爷可别小看这些人的销能力,像这样的酒肆,和州就有上百家,而且几乎每日都能客满,供不应求,还有各种丝绸,笔墨纸砚,各色珠宝、胭脂水粉……这商贾来做什么买卖,都能挣个盆满钵满。因而……许多的商贾,也趁机涌入,疯了似得招募人力,这码头上的脚力,客店里的伙计,负责采买的掮客,不说其他,单说这厨子,整个和州就需雇请数千人,且因这富户们天南地北,口味各有不同,单这个就不知养活了多少人。”
“正因如此,现在和州的工价,竟不在京城和栖霞之下,皇爷你想想看,这陆续涌入的人……还能少了吗?这至少又是二十万户人口。这前前后后,说是百万……都算是少了。”
朱棣认认真真地听完,直听着目瞪口呆,可想到沿途所见,还真非虚言,当即道:“那你如何安置?”
作为你好皇帝,他自然对此乐见其成,只是朱棣现在是既震惊,又好奇!
“这一点,阿舅早就料想到了。”朱瞻基瞥了张安世一眼,得意洋洋地接着道:“阿舅当初就对孙儿说,咱们是遇到了贵人了。”
“贵人……”朱棣满脸狐疑。
“噢……”朱瞻基道:“就是那些……偷偷写文章的那些人……阿舅说……有了这些贵人相助,阿舅和孙儿,可算是捡到了宝。”
亦失哈在旁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忍不住道:“皇孙殿下说的那些贵人,总不会是刚刚抓获的钦犯,四处写文章,妖言惑众的礼部侍郎陈登人等吧。”
朱瞻基遗憾地道:“怎么,他们已经被拿下了?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将人拿了。他们文章写的这样好,即便是妖言,也能这样蛊惑人心,皇爷爷,他们是孙儿的贵人啊。”
陈登在一旁,脸色越加难看,其实隐隐已觉得不对劲了。
可现在听了这话,原本杀身成仁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
朱瞻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有人用匕首捅他的心窝子一般。
还不等他缓过劲,这时又听朱瞻基道:“也真就是多亏了这些贵人,不然怎会有今日?和州能有今日,新政能够一日千里,他们居功至伟!”
居功至伟四字出口。
陈登突的脸一白,只觉得喉头一甜,紧接着,下意识地吐出嘴里的腥臭,一口血痰喷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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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听了朱瞻基的一番话,已是大喜。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不由道:“张卿留着陈登等人,原来竟是因为如此,这东厂……实在是混账。”
亦失哈听罢,脸一怔,慌忙道:“奴婢万死。”
亦失哈的内心是绝望的,好不容易有一次露脸的机会,却是差点坏了皇孙殿下的事。
张安世却道:“陛下,其实到了现在,火候也已差不多了,即便是东厂不捉拿人,锦衣卫这边,这两月也打算收网,毕竟这些人妖言惑众,而愿意搬迁的士绅,也都已携家带口成行,那些不肯走的,自然岿然不动,陈公人等,也已无了用处。”
亦失哈立即给张安世一个感激之色。
朱棣颔首道:“往后东厂有什么行动,一定要事先通气,不要只想着争功。”
亦失哈沮丧地道:“是,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摆摆手道:“罢罢罢……”
亦失哈也就松了口气,知道陛下不愿继续深究。
朱瞻基则笑吟吟地道:“皇爷爷来的正好,如今这和州日新月异,不妨行在就在此驻几日,用不了多久,这和州的钱粮,大都督府也要命人来盘查了,至于这和州的情况如何,皇爷爷自然也就知晓。”
朱棣听到钱粮二字,不由得多看了朱瞻基一眼。
这事儿虽是张安世的主意,可明显,和州完全是在朱瞻基的治理之下,到底政绩和成效如何,朱棣却是满怀期待。
倘若当真有卓然政绩,那么不但意味着大明三代都将连出圣君,这大明的基业,却不知会到何等地步。
这其二,出于个人私情而言,朱棣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孙儿,见他如此勤政,又能有效地治理一方,也不禁为之欣慰。
朱棣于是含笑对一旁的杨荣道:“杨卿……朕的孙儿如何?”
虽说这是问杨荣,可脸上已掩盖不住得意之色。
杨荣含笑道:“这个……臣还不敢下定论。”
这话很是大胆。
可杨荣继续道:“还需等钱粮的数目核实之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朱棣不禁哈哈大笑。
杨荣这番话,倒是深得他的心意,若只是一味说圣明,谁能信服杨荣的话呢?这不过是溜须拍马的常态而已,这些话一丁点也不新鲜。
可若是说且看最终政绩如何,至少现在摆在台面上的政绩就已不小,又显得杨荣并非只是一味吹嘘,更显得杨荣说话谨慎。
朱棣颔首道:“如此,也好,这和州……朕倒想好好地看一看。”
当即,朱瞻基便命人去布置行在,自己则陪着朱棣,先至贺州州府衙廨舍歇息。
陈登这边,已是万念俱灰,不过张安世却不打算轻易地将此事揭过去。
当即令和州的锦衣卫百户所将其关押,连夜审问。
陈登和张三河等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一般。
他们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神气,只无力地坐着。
不久之后,张安世徐徐踱步进来,打量着陈登,道:“陈公乃礼部右侍郎,大好前程,奈何为贼!”
此时的陈登,再没有了今日天子殿前那般的振振有词,只是灰头土脸地道:“时至今日,也无话可说了。”
张安世道:“我看不尽然吧。”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陈公忝为礼部右侍郎,突然即兴,开始书写这么多的文章,又泄露出了这么多宫闱之事,难道竟如此单纯到……以为搅乱了人心,便可阻止新政?”
张安世说着,站了起来,围着已上了木枷和镣铐的陈登来回踱步,边道:“其他人这样想……或还说的过去,可你乃朝中重臣,绝非是那些只知脑子一热的翰林。你说……本王说的对吗?”
陈登眼睛瞥到其他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你心虚了。”
陈登依旧不言。
张安世接着道:“那么……不如本王来进行一些猜测吧。你和其他人写这些文章,并不只是纯粹的指望靠书写一些文章就可祸乱天下,而是……一定有人与你同谋!搅乱人心,乃是你们的第一步,否则……以你的性情,断不会如此幼稚。”
陈登冷笑一声:“呵……殿下的话,陈某人一句都听不懂。”
张安世道:“你当然听不懂,亦或者,你是故意不懂装懂,无非就是以为凭借这些……就可掩盖事情真正的真相。可惜……你却忘了,本王和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陈登的目光就在这一瞬里不再那般如死灰一般,而是警惕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说的如此言之凿凿,那么只凭这些推论吗?”
“当然不只是这些。”张安世道:“我了解过你的底细,建文二年,你曾至福州募兵,就是为了勤王保驾,救援建文帝。此后……陛下定鼎天下,于是你和许多大臣一样,选择了臣服,到了永乐三年,你担任了大同知府,因政绩卓然,又历任了兵部郎中,到如今……成为礼部右侍郎。”
陈登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又露出了沮丧之色,却依旧不发一言。
张安世道:“似你这样出身的人,也算是宦海浮沉,历经了不少的世事,现在却要教本王相信你不过是冲冠一怒,亦或者是,只寄望于靠着些许的文章,就可陷天下于动荡的境地,只怕连陈公自己都不相信吧?”
“我张安世从不会相信……一个这样的人,会如此幼稚,做这样的无用功!那么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背后一定还有所图谋,你所做的,不过是为人铺陈而已,这只是你们计划中的第一步。”
陈登哈哈大笑道:“殿下也未免太看得起陈某了。”
张安世道:“不是看得起你,而是至少不会觉得你如此幼稚。”
陈登叹道:“殿下大可以去询问其他人,锦衣卫不是捉拿了这么多人吗。”
“其一。”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人不是锦衣卫抓的,是东厂抓的,像你们这些有用的人,锦衣卫才舍不得抓,从始至终,锦衣卫都将你们当做宝贝。”
陈登听到这话,脸色又青又白,只觉得气血翻涌。
这话不说还好,每每一句,陈登都感觉在扎他的心。
“其二。”张安世接着道:“依本王所料,真正牵涉到此事,知道这机密的人,只怕少之又少,所谓不密则失身,此等事,必为极少数人所知,至于其他人,不过是像你这样的人,打着所谓道义的名义,糊弄来的替死鬼和走卒而已!因而,本王不问别人,只问你。”
陈登笑了起来:“或许殿下的判断错了。”
张安世道:“本王一直坚信,人与人是不同的,一个聪明的人,他可能会一时热血上头做一件蠢事,但是,他绝不会一直孜孜不倦的去做一件愚蠢的事。若是你只是写了几篇文章,借此发泄,或许我会相信你的话,可这大半年来,陈公却从未懈怠。”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过程中,陈公一直保持着理智,陈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所为承担什么风险,会带来什么后果。一个人如此冷静和头脑清明,那么陈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你若是本王,你会相信这些话吗?”
陈登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张安世勾起一抹冷笑,道:“想死容易,可想在锦衣卫手头上去死,怕是要难如登天。多想一想你的家人和亲族,想一想你自己吧。”
陈登闭上眼睛,道:“看来,是免不了这酷刑了。也罢,久闻锦衣卫的手段,非同一般,今日……陈某倒想领教。”
虽看不到他的眼睛,可他脸上尽然决绝之色。
张安世脸色微变,他沉吟片刻,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了,而是匆匆地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头,正灯火通明,影得人的眼中眸光闪动。陈礼与本地的锦衣卫上下等人,早已在此恭候。
“殿下……”陈礼上前。
张安世道:“诈出来了,这个案子,果然不简单。”
陈礼眼眸一张,惊讶地道:“此人……承认了?”
张安世道:“虽未承认,不过他从他的眼神和脸色之中,也已看出,他另有同谋,且别有所图。”
陈礼道:“既如此,那么就交给卑下吧,卑下撬开他的口。”
张安世颔首:“要快,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必须速战速决。”
说到这里,张安世俊秀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恼怒之色,道:“那些该死的东厂,咱们盯梢了这么久,或许就可查出陈登的真正意图了!结果……他们动手拿人,现在反而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陈礼苦笑道:“他们应该是憋了太久,实在想得一些功劳。”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他们要功劳,可以和本王说嘛,本王总还会给他们留一口汤喝!罢了,这陈登,交给你们,陈公毕竟是皇孙的大功臣,我不忍见他遍体鳞伤。”
“喏。”
应了一声,陈礼便匆匆去忙!
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上,一份锦衣卫的奏报,便送到了朱棣的案头。
朱棣正在州衙的廨舍之中暂住,得了奏报,又召张安世来,斥退左右,却是皱眉道:“张卿意思是,这陈登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张安世难得肃然地道:“据臣的判断,应当是如此。”
朱棣面露怒色,忍不住狠狠地将奏疏拍在了案牍上,气腾腾地道:“这样说来,东厂那些混蛋,还打草惊蛇了。”
张安世尴尬地道:“他们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这陈登……还未开口?”
张安世道:“陈公还是硬气,锦衣卫这边……已经在想办法了。”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此人这样都不开口,那么……除非就是此事太大,他早已知道,事到如今,已是绝无幸免。何况,他理应对朕,也是恨之入骨,所以才咬紧了牙关吧。”
这话就有些敏感了。
张安世咳嗽几声,没有接茬。
朱棣也没有继续深入地说下去,又问道:“什么人会和他同谋?”
张安世这才认真地道:“臣这边,早已让人去捋清这陈登的关系,从师生至亲族,再到同僚……锦衣卫这边,决计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朱棣点头道:“动作要快,那同谋之人,已经警觉,绝不可让他们逃之夭夭。”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吁了口气,脸上的努色已收起,却是露出了几分孤寂,他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天下乱臣……实在太多,令朕心寒啊!”
张安世道:“陛下要干大事,推行新政,必然要遭人反对,更有人居心叵测,滋生其他的企图!从秦始皇迄今,不都是如此吗?陛下……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反对陛下,可只要陛下做的乃是对的事,那么天下就有更多人对陛下感激涕零。”
朱棣点头颔首:“嗯……”
…………
和州。
此时,在这繁华的市集之中,有一处大商行,这商行在栖霞赫赫有名,乃新近崛起的马氏船行。
不少的商行,纷纷来此挂牌,倒也成了时尚。
只是今日,这船行的掌柜却已带着一群伙计在此恭候了。
很快,便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到门前停下。
一人徐徐下车,掌柜立即堆笑,对于自己的东家,他露出憧憬之情。
他这东家,不但是状元出身,而且经营买卖不久,便迅速地壮大。
如今,只短短一两年的功夫,却已经可以和其他大船行并驾齐驱了。
这等手腕,已属传奇。
马愉朝这掌柜颔首道:“这边的买卖怎么样?”
“还不错。”掌柜恭谨地躬身道:“东家去岁就开始在这和州布局,确实是走对了路,谁能想到,和州能如此迅速的发展,咱们船行,也跟着分了一杯羹,尤其是这地方,对于域外的西贝货最是热衷,他们可有钱了……咱们在海外的香料、象牙等物,都是供不应求。”
马愉笑了笑,抿着嘴道:“去岁至今年,发展最快的就是此了,不过……只凭做这买卖……还是不够。”
掌柜一听,诧异道:“东家的意思是……”
马愉笑吟吟地道:“我这一番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和州与天下其他地方不同,在这儿……船行能否超过其他的同行,成为天下第一船行,就看这些时日了。”
掌柜听的目瞪口呆,这马氏船行,迄今不过是天下第三的船行而已,无论是船只的规模,还是每年的盈利,都比第一大和第二大船行有一些差距。
可东家却说,短短一些时日,就可超越其他的船行,却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可马愉似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一脸轻松地道:“听闻陛下也移驾来此?”
这掌柜便道:“是啊,行在就在州衙,毕竟皇孙在此,陛下爱孙心切嘛。还听说,厂卫拿住了不少的乱党。”
马愉笑了笑道:“乱党的事,可没这样简单。不过……说起来,咱们的船行,可得多亏了这些乱党!若没有他们,马某人还找不到船行一日千里的时机。”
这掌柜越听,越是云里雾里。
可马愉显然对此,并没有深入细聊下去的意图,只是道:“准备好银子,在和州继续布局,土地、货栈、人力,有多少,就要多少。除此之外……听闻芜湖郡王殿下也随驾来了和州,却不知住在哪里,却不知……能否去拜见。这位殿下……可不能小看了,他才是真正的财神。”
马愉的脸上尽显欣赏之色。
于是掌柜道:“小人这就去安排。”
马愉满意地点头道:“有劳你了。”
这掌柜受宠若惊,忙道:“不敢,不敢。”
马愉只点点头,他踌躇满志之色,似乎在此刻,他的胸腹之中,已有了韬略。
……
此时,张安世依旧还泡在百户所里,希望能够从陈登的口中,得到一些讯息。
只是那陈登,不管受了多大的皮肉之苦,却迄今为止也不肯松口半分,这令张安世不禁有些烦躁。
倒是此时,有校尉快步而来,拿了一张名帖往前一递,道:“殿下,有一个自称是马愉的人,想要来求见。”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下意识地道:“不见,本王现在忙的很,本王来这和州,怎有这么多人来想要来拜谒!没见本王在忙吗?”
却说着,张安世突然一愣,似乎猛然间反应过来一般,随即道:“马愉?”
他皱着眉头,喃喃念了之后,察觉到……自己对这马愉,是有印象的。
此人乃是状元,后来太平府运粮,这马愉的商船也没少出力。
张安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现在为何突然来这和州……”
张安世若有所思,随即……他眼眸微微张大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不会吧,不会吧,这家伙……就嗅到天大的商机了?入他娘,这人当真是个人才!”
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
张安世拿着马愉的拜帖,沉吟了片刻,才道:“去告诉他,本王知道他的来意,去和他说,今日本王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他相见了。他是一个买卖人,做买卖嘛,有利可图即可为,教他不必有什么担心。”
校尉听罢,便出了去,外头马愉正在焦灼地等候。
校尉将张安世的话转述之后。
马愉却笑了笑,道:“学生明白了,只是……”
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章程,道:“只是还有一些事,这是一份学生的章程,烦请呈送殿下。”
那校尉狐疑地接过了这一份章程,当下,也没有犹豫,又去见张安世。
张安世打开了章程,细细看过,口里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人怎么这么客气呢……嗯……这既是他的美意,张某人也就却之不恭了,你去告诉他吧,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一切依他便是。”
马愉在外,又侯了片刻,等校尉出来复述了张安世的话,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当即便朝校尉道:“多谢。”
他下意识地掏了几个银元,要塞给校尉。
校尉却不接,只是道:“大可不必,不敢触犯家法。”
马愉笑了笑,随即便走。
回到了马氏船行的铺面,这马愉便已忙活开了。
他当即让人取了文房四宝,写了一些诗词,又作了几幅画。
过不多时,便有心腹马三来,道:“少爷,打听到了,山东的同乡馆,有几个和咱马家相熟的人,没想到他们也迁来了和州。”
马愉当即询问了是哪几家人,便提笔修了几封书信,吩咐马三道:“待会儿送过去,态度要恭谨一些。对了,我还听闻,抚州吴氏,也已到了和州?”
马三为难地道:“这个……小的去打探一下。”
马愉叹口气,道:“当初读书,吾师吴先生,与抚州吴氏,颇有渊源,承蒙吾师教诲,迄今想来,依旧还铭记先生教诲之恩,打探了住址,迟一些我去拜会。”
马三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过了正午,马愉的车马,便抵达了一处新的宅邸。
因为宅邸虽是刚刚营建不久,所以什么都是新的,却因为新,又好像少了些韵味,马愉投了拜帖,不久之后,便有人出来。
这人居然是吴同,没错,就是朱棣头一天来到这和州所见的那位吴同。
吴同纶巾儒衫,谦和地上前与马愉见礼。
马愉道:“冒昧来访,实在万死。”
吴同却喜道:“状元公能光临寒舍,乃吴某之幸。”
“状元公不敢当。”马愉道:“说来惭愧的很。”
说罢,与吴同一道进入吴府厅中。
吴同叹道:“伱瞧,这儿什么都是新的,却总觉得不习惯,还是抚州老宅好。”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
马愉却只笑了笑:“当初恩师,屡屡提及吴学兄,直到今日,才有缘拜会。”
吴同道:“我的四叔,也曾提及过状元公,谈及状元公时,就曾有过定论,说是他担任学官十数年,所阅人物,状元公最是聪慧,将来必能高中,当时吴某还不敢相信,不料此后果然如四叔所料。”
马愉微笑,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大里说,天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可往小里说,这师生、同窗、同年、故旧、姻亲、同僚的关系,你真要去细论,总是能攀上一个。
退一万步,即便这些关系攀不上,这同窗的同窗,故旧的故旧,姻亲的姻亲的关系也能梳理出来。
何况马愉这样的状元公,也算是闻名遐迩的缘故。
马愉问起吴同四叔的情况,吴同道:“已经仙去了。”
马愉于是露出了悲戚之色。
吴同安慰他:“贤弟不必如此,世事难料。”
马愉压下泪意,便道:“学兄在此,住的惯吗?”
吴同道:“起初是不惯的,可没法子,时日久了,也就慢慢的习惯了。没法儿,天意弄人啊!哎……前日,我在酒肆,竟还遇到了……”
他本想说起此事,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便索性撇开话题,勉强笑了笑道:“毕竟来此住的,也非我一家,倒有不少的同乡和故旧在此!以往在抚州的时候,那也难得聚一次,现在倒好,都在和州,偶尔相聚,谈谈诗文,论一论文章,喝茶饮酒,倒也能彼此安慰,苦中作乐。”
马愉道:“却不知哪些旧识?”
吴同道:“晋江刘三羊,临江朱文……”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
马愉侃侃而谈道:“刘公的书画,我久已闻知,朱先生的文章,我也曾拜读,当初曾拍案叫绝,不曾想,朱先生也在此。”
吴同浅笑道:“他们也久闻状元公的大名,明日有一场诗会,状元公可有闲情?”
马愉会以微笑,道:“若肯引荐,实乃马某三生之幸。”
于是,二人又谈及书画和文章,吴同将自己近年所作的几首诗出来,请马愉斧正,马愉倒也痛快,竟是直指了几处缺憾。
吴同非但不怒,反而大喜:“对对对,哎呀,真教吴某惭愧,当初就觉得颇有遗憾,今蒙贤弟指教,方知问题出在何处。”
读书人之间就是如此,若马愉只是寻常读书人,指摘出一些错误,或许别人要翻脸,可马愉乃赫赫有名的北地状元,指出了错误,这吴同非但不会觉得唐突,反而乐于接受,甚至认为这是一桩美事。
彼此之间,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很快便已熟络。
马愉告辞的时候,吴同亲昵地将他送至中门,彼此相互作揖,吴同道:“记得明日巳时醉仙楼,到时还要请贤弟赐教。”
马愉道:“绝不敢延误。”
次日,马愉便如约来到了了醉仙楼。
这里早有许多的读书人在此了,都是来参加诗会的,吴同一一介绍。
众人都听闻过马愉的大名,纷纷见礼,马愉本就是读书人,如何应对,如何谈吐,又如何机智与人打趣,早已是融会贯通,谈及诗文,也总有几句惊人之语,引来大家称好。
此后,又与人相互换了名帖,端的是如鱼得水一般。
一连数日,马愉几乎忙的脚不沾地,不是赴会,便是登门造访,这马三跟着马愉,人都麻了。
当初不做状元,舍弃了功名要经商的,是自家少爷,现在又凑读书人热闹,与人谈诗,讨论书画,阐述功名文章的,还是自家这位少爷。
以至于连生意上的事,他家这位少爷也来不及过问了,连查账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从早到晚,不眠不歇。
倒好像要恨不得,将这天下各处至和州避祸的读书人,都要认识一个遍一般。
一连数日,和州都是阴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湿气。
朱棣的行在里头,这朱瞻基好像一下子失踪得无影无踪一样,不过朱棣不以为意,他自知自己这孙儿要忙碌的事太多,他倒也怡然自乐,每日都会有从南京城送来的奏疏来,作为皇帝,该干的事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干,可作为皇帝,衣食住行都是尽可能的好一些。
而杨荣和胡广几个人就惨了。
毕竟行在很小,宽敞的地方,自然是陛下拿去起居,几个文渊阁大学士,还有几个部堂尚书,只好一起塞在衙署的签押房里办公,私人的值房是没有的,大家摆着案牍,各在一处角落里拟着票拟。
亦失哈兴匆匆地来,却见朱棣和张安世正在论事。
询问的,自然是那陈登是否有了突破口。
张安世的神色不太好,正沮丧地道:“陛下,这陈登,倒也硬气,此人心怀死志,死也不肯开口,这样的人……说起来,臣也对他佩服。”
朱棣呷了口茶,皱眉起来,道:“如此硬气,那就不是寻常的乱党了,必有更大的图谋。”
“是。”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关照过陈礼,教他再想办法。”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站到角落里,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道:“陛下,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亦失哈如今已显得谨慎了很多,毕竟这一次陈登一案,直接一闷棍将他砸晕了,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朱棣瞪他一眼道:“有话便说。”
“陛下……”亦失哈道:“东厂自犯下大错之后,如今……为了亡羊补牢,倒也尽力地查探了一下,却发现……近几日……在这和州,突然许多士绅三五成群的聚集,且牵头之人……活动异常的频繁,都是打着诗会和谈古论今的名号,其中……对朝廷颇有微词。奴婢在想……这些……是否就是陈登的余党,此时借以以文论友的名义结社,别有所图?”
朱棣听到这些,立即警惕起来,皱眉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如此?”
张安世抬眸看着亦失哈道:“此人是谁?”
“叫马愉。”亦失哈道:“就是当初那个状元,此后从商,买卖做的不小。”
张安世:“……”
张安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终于知道,为何那马愉非要跑来找他了。
当时还觉得这个家伙过于谨慎,过于小心呢,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的深谙人性。
朱棣对于这个马愉,也有很深的印象,便道:“朕当初见他,倒像忠民,熟料……”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这与读书人交往,也算罪过吗?若这样说的话,皇孙在和州,也与不少读书人和聚集来此的读书人颇有往来,难道皇孙殿下……”
亦失哈:“……”
这种比较,也不是普通人能敢这样和皇帝说了。
有时候论大胆,亦失哈是真服张安世。
想到这个,亦失哈便忍不住羡慕张安世。人和人是不同的,人家张安世有底气。
看,朱棣听罢,脸色反而温和了不少。
张安世又道:“还有一些事,陛下,这几日,臣倒是……和这马愉,促成了一些事。”
朱棣看向张安世,不禁透出一丝好奇,道:“何事?”
张安世微笑道:“马愉的船业,为了募资,倒是让栖霞商行注了一些资金给他的船行,购置了一些船行的份额。”
朱棣一听,立即就明白了。
这马氏船行,原来栖霞商行也有一份,栖霞商行,朱棣又占股,论起来,这是自家的买卖呢!
这下子,朱棣心里就有数了。
当即,朱棣便朝亦失哈吼道:“入你娘,成日杯弓蛇影,正经事不干,逮着无辜的忠民去查探,要干点正经事,如若不然,朕要东厂有何用?”
亦失哈:“……”
这亦失哈顿时露出了委屈之色,慌忙跪下请罪:“奴婢万死,奴婢……往后,再不敢……不敢……了。”
张安世立即道:“可说起来,亦失哈公公如此尽心,已是难得了。陛下,其实查一查,也没什么不好,最怕的就是下头的人,不肯尽心尽力。”
尽心是态度问题,查错了是本事问题。
亦失哈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这一番话,便令朱棣的怒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朱棣当下便道:“这倒也没错,厂卫本就是捕风捉影,起来吧。”
亦失哈悻悻然的站起,心里酸酸的,他觉得自己今年好像百事不顺,好像干点啥都会出错。
莫非……是这东厂克自己?
“奴婢谢过陛下。”
朱棣只颔首。
过不多时,杨荣等人便一道来见,杨荣先是禀奏了一些各部堂的事。
朱棣耐心听了听,只是边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道:“杨卿,卿等怎么身上有股酸臭味?”
杨荣几个顿时讪讪,一脸无语之色。
胡广倒是尴尬地道:“陛下,行在这儿,沐浴一趟不易……臣等……臣等……”
朱棣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便叹道:“难为你们啦,等这钱粮之数,大致地出了结果,朕便摆驾回宫,诸卿再坚持一些日子。”
杨荣便道:“臣等蒙陛下厚恩,些许困难,不足挂齿。”
朱棣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却是心事重重地道:“皇孙今日去了何处?”
“听闻,下乡去查问水利了。”
朱棣道:“水利可是大事,朕听闻,他在太平府时,就曾担负过水利的重任?”
一旁的张安世立即如数家珍道:“曾在当涂县负责过。”
朱棣点点头,接着道:“年轻人就该多历练一二,朕当初,就是这么历练出来的,当然……从前只需知农耕,通兵马,便足以了。可现今,却大不相同,瞻基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张安世笑道:“是,臣也是这样认为。不过历练是一回事,重要的还是皇孙能够正心诚意。京城之中,不少勋臣之后,倒也想让他们去磨砺一番,可他们的心思,却在飞鹰逗狗上头,却也难成大器。”
朱棣闻言笑了起来,一脸与有荣焉地道:“是啊,还是要看其心志。”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欢喜地进来道:“陛下,皇孙回到了。”
“叫来。”朱棣大喜,整个人似一下子有了无穷的精神气。
不久之后,朱瞻基便带着几分疲惫回来,朝朱棣行了个礼:“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瞻基,亲昵地道:“方才还说起你,怎么样,很是辛苦吧。”
“倒也不辛苦。”朱瞻基道:“孙儿出入都有车马,乏了随时有人为孙儿预备休憩之所,饿了便有人供奉酒食,与那百姓相比,已不知轻松多少,谈何什么辛苦呢。今日孙臣见农人们播种,都是清早摸黑出门,一家老小,在田间劳作,正午也不回家,却都是吃着清早带来的几个蒸饼,草草果腹,今日还有阴雨,遮风避雨之物,也不过是一个斗笠而已,身上的衣衫湿漉漉的,也来不及更换。”
朱棣听罢,倒是肃然。
杨荣等人暗暗点头,下意识地看一眼张安世。
心里嘀咕,张安世这样的人,竟是教出了皇孙这般的圣孙,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当然,杨荣并非是对张安世的能力有什么成见,也不是揣测张安世的道德问题,只是这张安世的好吃懒做,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却见朱瞻基又道:“还有许多,都是和孙臣这样的少年,却比孙臣黑瘦了许多,却也跟着父兄,在田间忙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赤足被泥泞中的杂物割伤了,也浑然不觉。”
说到这里,朱瞻基露出感触之色,接着道:“此种情景,孙臣所见实在多不胜数,这还是和州,百姓们已分取了田地,若是其他的州府,就更加无法想象了,可见民生多艰,若非亲眼所见,寻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朱棣则是不由感慨地道:“太祖高皇帝若知有此子孙,必要喜不自胜。”
朱瞻基又道:“除此之外,就是和州这边,大抵也已统计了今年的钱粮数目,当然,这只是和州本州的折算,夏税还未征收,只是粗略的估计罢了。”
朱棣眼眸一亮,很快从感慨中走出来,当即振奋道:“是吗,这样的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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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更。
明天就能恢复。
朱棣的变脸之快,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以至于胡广看着朱棣方才还在感慨着民生多艰,为皇孙说起农人的艰辛而动容,却又一转眼,见朱棣虎躯为之一震,好像又变了一个人一般。
变化之大,真教人叹为观止。
此时便听朱瞻基道:“论起来,确实是没有这样快的,不过孙臣抵达和州赴任的时候,阿舅调拨了一些干吏来这和州。”
“此外,和州的钱粮计算,倒也方便,毕竟大多都是外来户,所有迁徙之民,都进行了统一的登基,还有迁入的商户,也都有数。起初的时候,为了迎接这些迁徙的百姓,还有商户,和州就已未雨绸缪,进行了一些布置,所以……”
朱棣目光灼灼地道:“有钱粮几何?”
朱瞻基道:“大致的估算,今年若是夏税开征,粮食可增三成,为七十五万石。皇爷,这和州名为一州,实则却不过是一县之地,再加上早已进行了新政,今岁增涨了三成,已是很不容易了。”
朱棣听罢颔首。
其实七十五万石,已不是小数目了。
朱棣对此还算颇为满意,兴致勃勃地又问道:“其他的呢?”
朱瞻基便道:“增长最多的,就是商税以及其他的杂税,今年若是开征,所得之银,怕要超七百九十五万两。比之去岁,至少能增长二十三倍。”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和州毕竟是小地方,在朱棣的印象之中,这样的地方,能有二十万两银税就已难得了。
说实话,这天下毕竟不是各个地方都是太平府,太平府能创造奇迹,是有诸多原因的。
可区区一个和州,直接商税暴涨二十多倍,短短一年之间,便能迅速膨胀。这是什么概念?
这样的增长,只怕当年的太平府,也不曾有过。
朱棣不禁为之动容:“如何有这样多?”
朱瞻基道:“其一,是大量的百姓迁入,使这和州从十一万户,增长到了三十余万户,人口大量的增加。这其次,便是大量的商货涌入,皇爷爷,和州涌入的人口,可和寻常地方不一样,在市井之间,人们都说,一个和州汉,可抵京城二十口。”
“这话的意思是,涌入的和州人有银子,他们每日在衣食住行上头的销,哪怕京城的百姓和他们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如的。”
“有人舍得银子,自然也就有大量的商户贩货而来,只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开设的商铺,就已超过了大小两千多家,这和州一地,单单丝绸的销量,就超过了小半个直隶。”
“且这和州,距离京城和太平府又不远,本就有铁路,再加上有大量的渡口和码头,交通便利,乃是直隶的腹地,因此,有了这些迁徙之民后,百业催生,有这样的结果,也就不奇怪了。”
朱棣听着,不断地点头,眼中闪动着流光,显得甚是高兴,道:“不错,不错,好的很。杨卿家,你看如何呢?”
于是此时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杨荣的身上。
杨荣缓缓而出,道:“陛下,政绩卓然,实是非同凡响。”
朱棣便道:“这样说来,朕孙足以为天下第二州牧了吧。”
州牧乃是地方官的代名词,朱棣还是很谦虚的,没有说自己的孙儿是天下第一。
杨荣却微笑道:“不过,臣却以为……若只是靠迁徙之民,似乎……也未必算是全功。”
杨荣此言一出,有人为杨荣捏了一把汗。
这可是皇孙,杨荣对皇孙却好像颇有微词。
只有胡广面无表情,别人可能不知道,他跟杨荣相处时间多,心里清楚呢,这杨荣鸡贼着呢,杨荣这家伙说这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朱棣非但不怒,反而含笑道:“杨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瞻基还需谦虚,切莫自满,毕竟……这是迁徙之民的功劳。”
朱瞻基好像一下子被激将了一般,他已有不符合自己本身年龄的成熟,可毕竟终究还残留着少年的心性,当即道:“皇爷爷,可不是这样说的,这和州迁徙的百姓,一下子涌入进来,区区一州之地,如何安置?来了这么多人,又如何扩大和兴建城区,如何扩大港口与码头,若是遇到了天灾暴雨,如何引水,免得城区的低洼处被水淹了?”
“再有……这么多人,必是良莠不齐,总是有作奸犯科之人,那么州府如何应对。这迁徙来的士绅,应如何对待他们,怎么样既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却又不可使他们自诩豪强,欺凌百姓?还有此后涌入的大量商户,这些商户,是冲着士绅和读书人的银子来的,该如何既鼓励又规范他们,此间种种,因为和州的特殊,在整个直隶各州府之中,都可谓是前所未有,虽有太平府的一些情况可以借鉴,却又因和州的不同,需有自己独创的应对方法。”
“皇爷爷,方才孙儿说到了民生多艰……”朱瞻基沉吟着,继续道:“可这一个民字,到底为何物呢?孙儿读书时,教孙儿读书的师傅们也每日将民挂在嘴边。孙臣读诗书,亦艰诸多悯民之语。可孙儿在太平府为吏时才发现,这一个民字,来总揽天下的百姓,实为懒惰。”
朱瞻基道:“天下之民,何其多。有人从商,有人务工,有人务农,有人读书,有人为丐,有人为僧道,所司之职各有不同,所谋的生计,也各有不同。要治理他们,或执以偏见,只将读书人或为士绅视为民。又或将他们一以概之,分不清这些百姓之间的不同,他们的愿望的区别,以上这些,如何能治理好一方呢?”
“和州就是如此,之所以有百姓迁入,是因为和州能够使他们安居乐业,而要令他们安居乐业,除了严苛的制定律令,又要对不同的百姓,予以不同的举措,使他们能够安分守己。除此之外,想要商贸的繁荣,又需采用不同的方法。对农户该使用什么举措,对迁居而来的读书人该用什么方法,对商贾实行什么办法,又要做到尽量一碗水端平,令他们各司其职,安于本分,其中的苦心,所需费的心思,怎可用一句迁徙之民的功劳来概括?若如此,那么这迁徙之民,为何不去其他的州府?偏来此和州?”
朱瞻基侃侃而谈,朱棣听着不断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不断道:“有理,有理,哎……朕平日里反而想不出这样的道理来,杨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被点到名的杨荣,这时感慨道:“皇孙之言,臣受教,如此惊人之语,细细思来,却实为至理。倒是臣下久居中枢,竟无法想透,实在惭愧。大明能有如此贤皇孙,必要光耀万世,开万世太平。”
这一番话,更是令朱棣心怒放,非但不觉得杨荣方才的话的话刺耳,反而觉得杨荣谨慎,绝不一味的吹捧皇孙,而是认真地了解之后,方才根据他的智慧,来评判一件事。
如此,非但这最后开万世太平的话很有分量,使人信服,而且令朱棣觉得杨荣此人稳重,是真正老成谋国,非那寻常溜须拍马之辈可比。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信赖的。
而对于朱瞻基,也不禁满面红光。人就是如此,一个时常在你面前溜须拍马之人,成日说你的好话,他再如何夸奖你,用上了吃乳的劲头,你也不会稀罕他的话。
可似杨荣这般较真且稳重之人,此时偶然的一句夸赞,却已令朱瞻基感觉到飘飘欲仙。
胡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知道杨荣这家伙的能耐,却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方才还有人给杨荣捏了一把汗呢,可现在……有人也开始回过味来了。
胡广最是深知杨荣的为人,也知这家伙老谋深算,只今日的表现,就足够他杨荣三世之内,被大明君王们视他为腹心了,胡广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嘀咕着。
朱棣却含笑看了一眼胡广,见胡广失魂落魄的样子,当下脸色微冷。
有了河南和关中的事后,朱棣对胡广颇有几分轻视,当即道:“胡卿以为呢?”
胡广一时愣住,毕竟方才心思都在杨荣的应对上,此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踟蹰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杨公与臣,平日多感慨民生多艰。杨公多谋,臣一向钦佩之至,今见皇孙治和州如此有方,杨公所言,臣感同身受……”
朱棣不耐地道:“你休要啰嗦这么多,直截了当些。”
胡广只好道:“臣也一样。”
朱棣颔首,喜道:“和州上下,功劳不小,也非皇孙一人的功劳,可无论如何,皇孙政绩卓著,令朕欣慰,此孙不愧为太祖高皇帝之后,朕得孙如此,死也瞑目。”
于是这廨舍里,便有了愉悦的气氛,大家都轻快起来。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道:“这也离不开张卿的教导,朕将孙儿交给张卿,算是找对人了。张卿……”
张安世忙道:“臣在。”
朱棣眉眼带笑地道:“以后还要多多提点。”
张安世道:“臣打小就受陛下和太子的言传身教,这才有了几分长进,如今正是报效陛下厚爱和太子殿下养育之恩的时候,自是粉身碎骨,也要调教皇孙殿下……”
朱棣更是听得眉开眼笑。
胡广心里忍不住翻白眼,看吧,个个都是有能耐的,这张安世,也不是一个善茬,一句话里,不知蕴藏了多少玄机和信息量。
好像就他胡广一个最嘴笨了。胡广心里忍不住想要骂娘,心塞得难受这群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家伙……
该说的都说了,君臣倒也没有再在此耗费时间,于是杨荣等人告辞,又回到了那憋屈的签押房去。
朱棣却留下了张安世一个,此时收起了笑意,轻皱眉头道:“张卿,那陈登……如此硬气……不可再拖延了。”
张安世道:“臣正在想办法。”
提到陈登,朱棣的神情又凝重起来,眉眼间又升起了几分怒气,道:“此人不开口,迟早要留下祸患,朕万万没料到,一个人……竟还如此顽固,莫非是锦衣卫的刑罚,还是太轻吗?”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所言非虚,此人既能承受如此严刑拷打,臣倒以为,必然是他心怀着某种……希望。”
“希望?”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错,可能他认为,他的同党,当真可以成功……所以……才咬牙坚持,毕竟他已自知自己死路一条,倒不如索性……”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棣显然已经足够明白什么意思了,于是朱棣打断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个案子,既更不能小看了。”
“是。所以臣以为,想要教他开口,就要断绝他的希望。”张安世道。
朱棣认真地看着张安世:“如何断绝?”
张安世想了想,才道:“臣正在想办法……争取在这三五日内……教此人彻底就范。”
朱棣听罢,脸色温和起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那就……三五日吧。”
张安世应下,随即告退。
抵达百户所的时候,陈礼等人听闻张安世到了,连忙出来相迎。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如何?”
陈礼一脸惭愧,道:“卑下还在想办法,这陈登,真是奇怪,无论如何……他也死不松口……”
张安世挑眉道:“刑都用过了吗?”
“都用过了。”陈礼带着几分沮丧地叹气道:“除了可能要他性命的手段,该上的都上了,可此人硬气,只是咬紧牙关。”
张安世抿了抿唇,便道:“无碍,我去看看他。”
说着,快步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囚笼。
此时的陈登,早已是遍体鳞伤,身上的锦服血迹斑斑,带着血丝的嘴唇正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一见张安世进来,便闭上眼睛,方才还发出痛苦的声音,现在连这声音,也咬牙屏住。
张安世徐步走到他的跟前,才道:“我听说……他们对你用过了刑,可你依旧死咬不出口,哎……论起来,我张某人,倒也佩服你,无论你所犯何罪,却能坚持下来,已是不容易了,若换做是本王,只怕坚持不了一炷香。”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睛,脸上只是冷笑。
张安世不理会他的表情,依旧道:“不肯说,必定这个人,一定与你关系匪浅,与此同时,你自觉得此人或可成事,是以你为了袒护他,无论如何也愿意坚持下去。可是……你真的认为,你们可以成事吗?”
陈登依旧不言,只冷冷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却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道:“没错,新政之后,天下不少人,心怀怨愤,这一点本王是承认的。宋朝的时候,王安石变法,不过是稍稍的进行一些变革呢,就已闹了数十年,同朝为官的人,彼此之间,却都将对方当做寇仇来看待,双方势同水火。”
张安世又道:“可当今之新政,比之宋时的新政,要激烈十倍,怎么可能……轻易的化解这怨愤呢?说到底,到了这一步……除了刀兵相见,甚至是血流成河,其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陈登听罢,干裂的嘴唇蠕动一下,终于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必和我拽什么文词,我知你擅长讲大道理,本王不是你们的对手。想必这个时候,你也依旧还深信,你们这些人……将来一定可以成功,对吧?”
陈登冷声道:“贼子只可猖獗一时。”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浑身的伤口,于是他面色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张安世道:“可我想告诉你,你们的盘算,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本王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若是本王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想来,你也不会相信,毕竟……偏执令你丧失了判断。”
陈登终于停下了咳嗽,却不屑于顾的样子,他想要冷哼,只是没发出声音。
张安世道:“不过这不要紧,过两日,本王便可教你知道……你们已经全部完蛋了,你可相信?”
陈登的脸上,露出了讽刺之色。
这一次,他再也不吭一句,他的答案写在了他的脸上。
当然,张安世早已预判到了这一点,自然没有动怒,于是叹道:“来人,给他治一下伤,换一身干净的衣衫,这两日,就不必用刑了。”
跟随在后的陈礼听罢,不由得微微一惊,当即道:“殿下……这……”
张安世道:“既然严刑拷打不管用,难道非要打死他吗?做人要懂变通,锦衣卫也是如此,这锦衣卫,不是成日打打杀杀。有什么事,都等两日之后再说。”
陈礼慌忙羞愧垂头,恭谨地道:“是,卑下遵命!”
…………
还有!
张安世随即又向陈礼询问了陈登的一些情况。
这陈礼一一答了。
张安世颔首,而后道:“我已向陛下下了军令状,两三日内,会有结果,这两日,你好生照看着便是。”
一听说军令状,陈礼脸色猛地变了,倒是担心起来。
见陈礼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本王自有主意。”
陈礼听罢,道:“是。”
和州城中,一如往昔。
这里的热闹,与栖霞不同。
栖霞的热闹除了频繁的商业活动,还有就是各色贩夫走卒的忙碌,以及那作坊生产所带来的活力。
可在此,虽是商业频繁,却总带着几分栖霞所没有的闲情。
那拽着文词之人,与那店伙的吆喝,稍显格格不入。
这里少有穿金戴玉者,可路上却又多了一些穿着丝绸衫的人。
此时的马氏船行,似乎突然多了许多的人手。
在这船行的后舍,大量从栖霞抽调来的账房以及掌柜现在已经忙碌开了。
马三应接不暇地入内去禀告自家的少爷,关于各种访客的情况。
而马愉则将一件件事,交代出去,这些掌柜以及账房,得了授意,便匆匆而去。
另一边,则有一些负责文字事务的人,专门负责为马愉处理着书信。
船行的规模大了,和当初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往所招募的,多是大字不识的水手,或是干粗重活计的苦力。
可随着规模日益增大,马愉所招募的人手,却已有三四成,变成了能写会算的账房,精通文墨的文吏以及各大学堂里毕业的技术人员。
这些杂事,自然都甩给他们。
却不代表,马愉是个甩手掌柜,他很清楚,这么一大份家业,自己要做的,绝不是事无巨细,而是想办法让下头的人能够各司其职。
他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办法。
而他剩余的精力,则更多是在以文会友上头。
在他看来,读书的最终目的,是做官,而为官之道,在于有交涉和变通的能力。
而这从商的最终目的,乃是挣银子,而盈利之道,也在于交涉和变通。
这些日子,他已拜访过不知多少人,更不知参加了多少次的文会。
每每被人问起自己的营生的时候,马愉都可滔滔不绝地讲述。
若是其他人,去和那些士绅以及读书人讲解这个,必然会被人嗤之以鼻。
可堂堂状元公讲解这些,再掺杂一些引经据典来的内容,有助于对方能够理解,偶尔再拽一些文词,说一些俏皮话,虽有人为马愉从商而可惜,却也有不少人,能够火速理解其意了。
所谓士农工商,之所以隔阂如此之深,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彼此之间,根本无法进行做到有效的沟通。
这其实也好理解,商贾与读书人若是攀谈,双方的理念和价值观,本身就不能契合,彼此之间各怀的心思,更是难以相通。甚至是说话的方式,对于事务的理解,更是天差地别,若是能谈到一起,那才怪了。
马愉就不同,他对这两种人群的心理都拿捏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更可贵的是,多年从商,他早就形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今日动身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他匆匆地往吴家去。
抚州的吴同,早已和他成了密友。
今日来的读书人不少,足足二十余人,都是早已有过约定的。
当然,也有几个,还未与马愉谋面的人物,不过却大多听闻过马愉的名声。
单一个状元公,就足以让人对马愉产生敬畏心了。
众人来到吴同的书斋,彼此闲叙,谈及各色人物,俱都神情愉悦。
其中一人对马愉道:“马公,学生还是有一事想要请教,只是……实在不好启齿。”
马愉脸上带笑,谦和地道:“但言无妨。”
这人年轻,脸上带着几分朝气,道:“马公为何从商?要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吱声了,场面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安静。
显然,这个问题属于比较敏感的那一类。
大家都不免觉得有几分尴尬,毕竟在人看来,商贾毕竟是贱业,若非是马愉乃是状元,只怕这读书人,还真没几个人能瞧得起。
所以现在在大家看来,这个读书人,无异于是在戳马愉的肺管子了。
马愉的表情倒还算淡定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微笑,道:“那么,你可知我为何不为官?”
堂堂状元,本有大好前程,却选择了从商,必定是有苦衷的。
这是读书人的思维。
既然马愉问起,那么这读书人,便说起了自己的理解:“朝堂之上,奸人作乱,陛下为人所蒙蔽,残害忠良,百官恐惧,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诛杀的忠良,不知凡几。马公对此甚为失望,所以宁愿在野,不知……学生所言对不对?”
马愉依旧微笑。
吴同等人都看着马愉,期盼他的回答。
事实上,关于马愉的事,众说纷纭,读书人私下里也有自己的解读,只是不便当面去问罢了。
终于,马愉道:“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读书人是含蓄的,一般情况,断不会直截了当。
马愉这一句感慨,却又需众人各自解读了。
不过大多数人,却还是给马愉投以了同情之色。
这样的人,本该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只可惜遭遇了这样的世道,所以才如此吧。
他的内心之中,一定有其苦痛之处,这难言之隐,想言又不能言,很教人同情。
要不然,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当官吗?最后又怎么连官都不做了呢?
马愉微笑道:“至于从商,倒也不是迫不得已,只是总有人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实在教人难以苟同。”
顿了顿,他接着道:“马某读书无数,不自谦的说一句,也算是满腹经纶,难道马某会不如商贾吗?这样做,也是教人看看,读书人就算经营其他的生业,也照样比人强的。这读书明志,读书明理,却非虚言。”
众人听罢,气氛似乎渐渐轻松起来,甚至一个个纷纷笑起来,尤其是吴同,为了缓解尴尬,吴同道:“贤弟所言,真是至理。”
马愉又道:“就说这船行的买卖吧,两三年前,马某不过区区千两银子,可如今呢?却是日进金斗。一年下来,随随便便,营业所得,所经马某手里的,就是数十上百万两纹银。”
“当初……与马某一道投了这船行的人,个个身价上涨了百倍,十两变成一千两,百两变成万两纹银。就凭这些,就足以让那些人,再不敢小视天下读书人了。”
马愉谈及的乃是营业额,却没有涉及到毛利和纯利。
因而百万两纹银,是足以让人倒吸凉气的。
吴同忍不住惊讶道:“贤弟,这经营船行,何以有如此的暴利?”
马愉道:“其实简单,这其实和耕地一样,有了土地,就可让人去耕种,就有收获,就有租收,因而,慢慢便可积累家业。这船行也是一样,不过,船行的根本就在于船,这海船,就相当于是耕地一样,靠着互通有无,便可挣来银子。”
这一下子,大家就好理解了。
于是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竟是如此,什么买卖,不也和收租金差不多嘛?这个我也懂。
可马愉眸光一闪,却是含笑道:“只不过,也有不同。”
吴同甚是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马愉道:“天下的耕地,千千万万,区区一县之地,就有耕地万顷,拥有大量土地者,数不胜数,人人都以耕种为业,所得之粮,更是无以数计了。可海船不同,天下持有海船者,有几何呢?能拥有船队者,又有几何呢?”
“不说其他,单说有百艘海船的商行,就现在而言,全天下,也不过区区七八家而已,因而,此等互通有无的暴利,虽是天下人都垂涎,可实际上,只操持于这七八家船业之手。”
马愉又道:“就好像,天下的耕地,不过区区十万顷,可拥有万顷田地者,只有这七八家,那么……敢问诸君,这七八家有万顷良田者,会是什么身价呢?”
众人听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若不是因为他们语言太过贫乏,此时只怕都要惊呼一声卧槽了。
这个理……他们也懂啊。
垄断一个营生嘛,这不就等于灾年,只有你家囤了粮嘛?
原来……所谓的船业买卖……就是拿田放租,可怕的是,这种土地的经营里头,最大的利好就是,只要你囤着粮,年年都的大灾年。
这里的不少人忍不住在无形中对马愉佩服起来。难怪这马愉的买卖做的这样的大。
马愉微笑道:“这些粗浅的事,说来实在惭愧。”
吴同摇头,感慨地道:“既然盈利之巨,可为何……有船的船行,不过区区七八家呢?”
马愉道:“经营海船,毕竟不是土地,土地只需放租即可。可海船却需雇佣大量的水手,需要有人做账,需要将货物分发出去,还需有货仓囤货,因牵涉到了海外,还需在海外建立货栈,与海外诸藩,有所联络,这其中所需的,毕竟不只是一条船,还有诸多人情往来,有一些特别的经营之术,最重要的是……它前期所需投入的资金极多。”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一方面,手中大量的货物,就需大量的金银周转,另一方面,一艘大海船,价值就是万金,这也不是寻常人可以买得起的。”
“当初马某人,本钱少的时候,便是依靠筹措资金,大家伙儿一道,也算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此后,大家也因此生了巨利,至于寻常人,如何有这样的胆魄!”
吴同等人听了,啧啧称奇。
马愉又道:“就如这些时日,马某又打算筹募资金,打算再大干一场,欲筹措一大笔银子,订购海船三百艘,要做,就做天下第一船业,若是买卖做的更好,便直接下订海船五百艘……”
“这么多……”吴同等人诧异不已。
马愉笑道:“船越多,每年的利润才多,这些年,当初跟着马某分红的人,都是靠这个在家数银子的。”
吴同等人就都笑了,他们马上秒懂,船越多,就好像是连年大灾的时候,囤积的粮越多,这个我也懂。
于是有人目光灼灼,开始起心动念。
吴同忍不住道:“不知贤弟,需要筹措多少银子?吴某倒是想要助马兄一臂之力。”
其余人顿时也心动了,个个眼睛一眼也不眨地看着马愉。
马愉含笑道:“这个……这个……却不好说,你也知道,当初跟着马某的股东……他们早有此意,前些日子,马某人也和他们商定,到时大家一道筹银,若是马某拉上其他人,只怕……那边是要责怪的。”
吴同立即道:“贤弟,他们当初投入你的船行,与你固然也有交情,可你我乃是同门,难道这样的关系,还不深厚吗?”
众人便都道:“是也,马公不可厚此薄彼。”
马愉皱了皱眉头,为难地道:“既如此……这……好罢,只是……这是正经的行当,却有一套章程的,明日午时,船行那边便要放股,教人带银子来交割股份,签下契约,这是栖霞那边传出来的规矩……这样做,大家也可安心,而且也有保障,到时若是贤兄有闲,也可来指教。不过……”
说着,马愉脸色凝重起来,接着道:“明日的事,今日与诸位贤兄们说知,就已是万死之罪,那边肯定有人要责怪的,此事,还请诸位兄台和贤弟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出消息去,如若不然,从前那些商业的伙伴知道,必要怪马某言而无信。”
众人都笑,纷纷道:“好说,好说,马公当我们是什么人?”
天色已晚,黑夜已经降临,马愉告辞,回到了船行。
而后,他便叫了张三来,只淡淡地道:“三件事立即去办。”
马三已习惯了少爷的斩钉截铁,当即道:“少爷吩咐。”
“其一,立即传出消息,明日船业放股,这件事要快。”
马三看了一眼外头黑乎乎的夜空,不由皱眉道:“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就放股,现在传出消息,是不是太急促一些?早知少爷迟一些放股……”
马愉却淡淡一笑道:“你懂什么,时间越是紧迫,就越是稳妥。此等事,若是都教人想的明明白白了,就有人会想出变通之法,你太小看读书人了。”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反正对他来说,听少爷的就没错了,于是便道:“那少爷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从栖霞招募来的一些‘戏子’,他们已抵达和州了吧。”
“已经到了。”马三道:“大少爷在那边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演技,都是有本事的,现在已经安顿起来,不会出差错的。”
马愉却是慎重地交代道:“你还要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马三便认真地道:“是。”
“这其三……”马愉道:“芜湖郡王一直不肯见我,不过……那一份给栖霞商行的股,他倒是却之不恭,有了这个,我也能放心。不过,放股这样的大事,栖霞商行乃是大股东,却还需给栖霞商行以及郡王殿下上一道咱们的放股章程,这是规矩。”
“是。”
“去吧。”
马三点头,匆匆去了。
马愉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夜空繁星布满,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略显几分疲惫,可此时却兴奋得睡不着。
这几年以来,他深刻地领受了无商不奸的道理。
各种商业的手段,早已练就得如火炖青。
此时他想到,若是接下来的事能够干成,那么接下来,马氏船行,即将成为天下第一的船行,甚至要远远将其他的船行甩在后头,还是不免有几分激动。
现在,只等明日了。
…………
次日清早。
吴同起了个大早。
穿戴一新,用过早膳后,他便如往常一般,打算先去书斋督促子弟们读书。
要知道,似吴家这样的家族,是最看重这个的。
可人还未去书斋,便有人急匆匆地跑来道:“老爷,老爷,听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船行放股的事,人人都在议论……”
“什么?”本是一脸清闲自在的吴同,身躯微微一震。
这件事,他当然一直惦记着的,可毕竟放股是在正午,原本他也不甚急。
可听了这话,他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当即,吴同脸上带着懊恼,忍不住叹道:“哎……昨日马贤弟还一再告诫于我,说是不得外传,不得外传,在座诸位,都是答应了的。哪里想到,一夜之间,就已满城风雨,马贤弟若知,必要怪我等口风不密,这是害了他啊,真是惭愧之至。”
随即便怒道:“实在可恶,也不知是何人透露出的消息,真是害人害己,罢罢罢,赶紧去预备车马。噢,准备好银子……老夫这便去船行。”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一份奏报送到张安世手上的时候。
张安世细细看过,眼中眸光闪动,脸上全然胸有成竹之色。
他唇角带笑地对身边的陈礼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是让这陈登开口的时候了,好生给他收拾一下。”
陈礼听罢,连声说是。
不过张安世却也出现在了陈登的牢房,此前已有人给陈登进行了沐浴。
陈登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只有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虽偶尔会牵扯到身上的一些伤口而吃痛,可依旧还是那不屑于顾的样子。
居然不见狼狈,似乎一顿重重的皮肉之苦也没有清除掉他身上的那点傲气。
张安世其实也不得不佩服此人,还真是吃得苦中苦啊!
当即,他吩咐道:“去取一些吃食来。”
有校尉连忙去了。
张安世这才笑吟吟地道:“陈公这两日,过的还好吧。”
陈登冷漠地看着张安世道:“事到如今,何须无事献殷勤?殿下既已知陈某的志向,就请不必再继续惺惺作态了。”
张安世道:“你我虽是敌人,不过陈公之慨然,却比之那些只知讲大道理,实则却是贪生怕死,只知逐利的同党却不知要高多少倍。因此,即便是本王,也为之佩服。”
陈登道:“天下的读书人,你又知几人?我等圣人门下,时至今日,是不会摄于你的淫威的。至于陈某,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道:“不,陈公比其他人,强了千倍百倍。”
陈登只冷笑,而后慢悠悠地道:“这是因为殿下没有见识过士人们真正的胆气。”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道:“那么,陈公……莫非以为,天下有许多陈公这样有胆气的人?所以……陈公的那些同党,一定能成功?”
陈登笃定地道:“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却是叹了口气,道:“千百年来,天下都以儒家为正朔,也正因为如此,凡是实行仁义之治者,无不天下可安居乐业,而似当今这般,今日新政,明日又打着革新旗号的,无不最终会引发祸端。殿下太年轻……以为只要敛财,就可使天下安定,将来祸乱四起时,就晓得利害了。”
张安世道:“陈公的话,本王难以认同。依我看,这天下人,无非是逐利而已,那些所谓的圣人门下,所谓的士绅,所谓的读书人,之所以群情激愤,不过是因为妨碍了他们的利益,是以才有这样激烈的手段。”
“这也是本王佩服陈公的地方,至少陈公相信那些仁义道德之类的文章,不似其他人,只是打着这些文章的旗号,为自己谋利而已。陈公总说张某敛财,可新政之前,天下的财富,又敛去了何处呢?”
陈登道:“殿下之言,实为可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陈某有一言相告,陈某已决心取义,殿下若有自知之明,就不必在陈某身上,糟蹋功夫了。”
张安世却笑起来:“可是本王却还想再尝试最后一次。”
陈登冷眼将脸别到了一边,一副不愿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张安世道:“不如这样,陈公不妨与张某人出去走一走,若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陈公依旧还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么……张某便遂了你的心愿,索性给你一个痛快。可若是陈公不再坚持,那么不妨……”
陈登眼带讽刺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陈某还有选择吗?”
张安世也不气恼,甚至客气地道:“那么就请陈公先填一填肚子吧,待会儿,便有马车来。”
张安世朝他一笑,便走了出去。
过了小半时辰,这陈登便被人接了出来,而后坐上了马车。
…………
州衙廨舍。
朱棣此时正与杨荣等人攀谈。
朱棣突而道:“张卿这两日,怎的没有动静?”
亦失哈便道:“奴婢这就叫人去请芜湖郡王殿下。”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奏道:“禀陛下,芜湖郡王殿下携陈登往马氏船行去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那陈登乃是逆党,他贸然领着此人去,若是中途发生险情怎么办?马氏船行……朕颇有印象……可是那状元的买卖?”
亦失哈道:“陛下,是。”
朱棣狐疑地道:“怎的突然去那马氏船行?”
亦失哈便道:“奴婢听说……这马愉,近来与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关系匪浅,成日与他们厮混一起,想来……是有什么意图吧。”
朱棣颔首,旋即道:“张卿行事,必有他的主意,朕在和州,已是呆不久了,这几日便要摆驾回京,不妨……也去那船行瞧一瞧。”
亦失哈倒也识趣,当即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杨荣和胡广等人,倒是面面相觑。
倒是杨荣道:“陛下………和州这地方,许多读书人和士绅对陛下和芜湖郡王颇有怨言……”
言下之意其实比较明显了,陛下出门可不大安全啊!
可朱棣此时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上头,自是没听出了这意思,甚至直言不讳地道:“什么颇有怨言,简直就是怨气冲天!”
杨荣笑了笑,继续道:“这马氏既与许多读书人关系匪浅,陛下千金之躯,还是……”
这下,朱棣倒是明白了,顿时冷哼了一声道:“朕这辈子,只怕那些读书人动嘴皮子,何尝畏他们对朕有所侵犯?他们是什么东西,朕心里没有数吗?张卿去得,朕自也去得。”
杨荣等人便不敢再劝了。
于是,张安世前脚抵达马氏商行,马愉听闻张安世到了,当即出来迎接。
张安世只对他道:“安排一个幽静的地方。”
马愉立即会意,当即道:“是。”
不久之后,在这马氏商行铺面附近的一处耳室,张安世与陈登、陈礼数人,便已落座,马愉亲自斟茶来,也没有询问张安世其他的事,似乎意会到了张安世的意图,斟茶之后,便已告退。
过不多久,却有人匆匆而来,对张安世密语几句。
张安世眉头一皱,豁然而起,对陈礼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接驾。”
又过一会儿,张安世便领了朱棣与杨荣等人来了。
众人落座,朱棣四顾左右,却看也不看陈登一眼,只对张安世道:“张卿何故在此?”
张安世心里苦笑,心道:我还想问陛下你呢。
张安世答道:“陛下,臣带陈公来见一见世面。”
朱棣不理会所谓的陈公,他对死人不会有太多废话的,只是道:“那朕倒也想开开眼,见一见你这世面。怎么,这马氏商行,会发生什么事?”
张安世道:“马氏船行,正在募资。”
“募资?”朱棣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他兴致颇高地道:“这如何募资?”
张安世道:“陛下稍待。”
这里距离那铺面不过是一墙之隔,隔壁的动静,清晰入耳。
且又有一个小窗,对着那铺面,铺面里来往的人,不会留意这耳室里的动静,可若是耳室里的人留心,却也可观察到铺面里发生的事。
此时,陈登依旧端坐着,眼睛轻轻闭着,似闭目养神的样子,对外间发生的事,好像充耳不闻。
而就在此时,隔壁有了动静。
却是有许多读书人和士绅模样的人进来,似在打探着什么。
许多人进来便询问,马东家何在?
那店里的掌柜,则负责招待,只说东家有事,不能来出迎。
于是,众人便纷纷问起入股的事宜。
紧接着,那掌柜则是耐心的解释,大抵是这船行分成百万股,再将股份售出,将来收益和分红,则根据每年盈利,在根据手中股份的多寡,进行分配。
其实这些,只需一点即通。
许多人低声议论着,有的是在犹豫,也有人则低声的密议。
在得知,将来售出的将是三十万份股之后,便更多人开始议论。
问及这售出的股价,则是十两银子一股。
这价格……却是让人望而却步。
很快,那吴同也已到了,他眼见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已是大惊,忍不住苦笑,只觉得有些对不住马愉。
很快,便有几个熟面孔过来,与他嘀咕,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吴同道:“十两银子一股?这……这未免也……”
连他也觉得这价格,有些过高了。
这时,有人道:“且去看,有人张贴了账目出来了。”
吴同随众人去看,却是这马氏商行每年的营业额以及盈利。
那一年盈利的数目,竟是三十七万两。
于是,吴同等人便计算开了。
若是十两银子来计算的话,那么整个马氏商行,则价值千万两银子,每年三十七万两纹银,就等于,你投入一千两,一年下来,也不过是收益三十七两银子。
这样算的话,似乎不算很多,不过此时,却有一些商贾来,开始预备购买了。
吴同等人,一时举棋不定。
等到有人拉了一个商贾来,低声道:“一千两一年挣着三十七两……这若买了,当真值吗?”
那商贾挥汗如雨,一副急切的样子,却道:“不能看今年的盈利。今年之所以盈利三十七万两。是因为眼下只有一百三十多艘船。可此番募资,就是为了订购更多的新船,将来船队的规模,要增长数倍,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的盈利,就不是三十七万两了,便是三百七十万也未必没有可能。你们是初来乍到的吧?”
众人听着一愣一愣的。
却听这商贾接着道:“你们不能看今年的账目,若是对这马氏商行有所了解。要看他们去年和前年的账,前年的时候,马氏商行的盈利不过七万两,到了去年,就成了十六万两,一年就可增加一倍盈利,年年如此,若是当年能投入这马氏商行,只怕早就一夜暴富了。现在不买,等到了一年能盈利一百万两纹银的时候,就不是十两纹银一股的价了。”
众人听罢,终于恍然大悟。
吴同也是精明的人,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想了想,倒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多说什么,就匆匆去了柜台,也要购股。
他口气大,竟是直接买了一千股。
足足一万两纹银,对于吴家这样的大族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很快,吴同就察觉到,后头已有许多人大排场龙了。
这吴同买了股后,长长松了口气,却还不肯走,本是想找机会去寻马愉闲谈几句,却有人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随我来。”
当即,这吴同便被拉到了一旁的耳室。
他几乎是被人连拉带拽进来的,一见到耳室中的众人,骤然大吃一惊。
此时,他脸色惨然,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朱棣和张安世,这可是他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朱棣倒是大气多了,朝他笑道:“来,赐座,不必大惊小怪,朕与你聊一聊。”
吴同这才稍稍定下了神。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面过两次圣的人了,即便这陛下是无道昏君,对他而言,也是将来自己老了,孙儿们承欢膝下,自己的谈资。
当即,他努力地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欠身坐下。
朱棣道:“朕听闻,你了一万两银子?”
吴同怯怯道:“是……是……”
朱棣道:“这不是小数目吧?”
朱棣声音颇轻,已经极力要显得亲切了。
而坐在一旁的张安世,也跟着笑。
其余杨荣等人,则是一脸好奇的样子。
只有那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状,现在竟也情不自禁地张眸,打量着吴同。
吴同道:“是,确实不是小数目。”
朱棣道:“为何这般舍得?”
吴同倒也横下心,不过他不敢落一个欺君之罪,当即便道:“马愉乃状元公,与我也算是旧交,且不论才学,单论他的德行,学生是信得过一些的。”
“只是这些?”
吴同面色的肌肉颤了颤,好像下了决心,当即又道:“自举家迁至和州,乡中的田地,只怕不能长久了,家里人口多,虽是颇有祖业,靠着列祖列宗的余荫,倒也可以衣食无忧。只是……这样迟早下去,要坐吃山空。实不相瞒,陛下,草民自来了和州,一直都没有睡过好觉。既觉得是不肖子孙,对不起祖宗。又担心长久下去,吴家要败落在草民手上。”
朱棣暗暗点头,倒是能理解。
吴同继续道:“可吴某人,既无法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又不会经营,更拉不下面皮,效仿商贾们去做买卖,手中倒是有些银子,倒不如……寻一个可靠的人,做一些买卖,给吴家……多一个进项,否则……迟早,整个家都要吃垮。”
“商业的事,草民一无所知,不过船业的运营,草民听了马愉的一些指教,倒是有了一些了解,觉得……理应能挣一些银子,所以……就来了。”
朱棣莞尔一笑:“不怕被骗?”
吴同道:“草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胆色,其一是马愉乃是状元出身,且家业不小,想来……不至如此。这其二,和州的律令,小人这些日子,也有一些了解。官家们倒是乐于接受此等诉讼,愿意保障草民这样的买家。这其三,船业的运营,通俗易懂,理应也能产生巨利,所以……虽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不过……盈利的机会却很大。”
说着,吴同神色间渐渐多了几分忧虑,继续道:“当然,最紧要的是,吴家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下去了,否则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迟早要吃干吃尽。”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这马愉,真是一个妙人,此人不但是状元,与读书人能说的上话,而且能将买卖的事,通俗易懂的说知读书人。最紧要的是,他拿捏住了这和州士绅们的心理,和州这么多的士绅,也带来了天量的财富,这些财富,从某种意义来说,叫做老钱。”
“这些银子,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人,平日里为了规避风险,一直藏在这些士绅人家的银库和地窖里,一代代的积累,却不肯轻易的地拿出来。”
“以往士绅们有银子,要嘛储藏,要嘛拿出来购置土地,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可时至今日,购地这一条路风险太大,也已走不通了。尤其是这些来和州避祸的士绅,更是失去了以往的生计,恰恰是最需要有一个新的营生手段的时候。”
“马愉就看准了这一点,要将这和州天量的财富,统统吸引到自己手上。”
说到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才继续道:“而偏偏,这事,也只能这马愉能办成,至于其他的商贾,士绅们历来鄙夷,岂会将银子交给商贾们打理经营?可若是像马愉这样的士绅,却又不懂经营。唯有这马愉,既精通经营,又乃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实是不可多得。陛下……且看,这和州的财富,都要入马氏商行了。”
朱棣听了,不由动容。
至少数万户的士绅,不知多少代人累计的家业,这些财富,会是多少?
第490章 你敢想吗?
朱棣可能只是觉得,这马愉做的是一笔好买卖。
可张安世才知道,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一笔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马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既能得到士绅的信任,又拥有足以向特定的士绅阶层们宣扬船运投资的口才。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他本身就是商业的标杆人物。
这些东西,统统汇聚到了这马愉身上,所带来的效果……若是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那么就等于……
在这天下,有人开了一个股市,且有许多家中藏了财富的人,此时正持币希望进行投资,而在这个股市里,却只有一个股票的。
是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对手,没有天敌。
读书人的观念,既有谨慎的一面,却也有远谋的一面。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吃了上顿想着下顿即可,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需要考虑的乃是长远的事,他们不但要想着眼下,还要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就意味着,在失去了土地的投资之后,他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风口。
而眼下,他们对于商业一窍不通,因而……马愉的这个风口,就成了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焦虑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有人拥有一辈子都可吃喝不愁的财富,当一种坐吃山空的焦虑感袭来的时候,就足以击败一切理智的人。
更何况,这种焦虑感,在这些每日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读书人看来,这种焦虑的后劲更大。
朱棣还在诧异着,他在计算这十两一股,意味着什么,随即询问张安世道:“张卿,栖霞商行,有这船行多少股?”
张安世道:“陛下,有三十万股,前几日进行的交割,了五十万两纹银。”
三十万股,占了船行的三成。
也就是……三百万两纹银……朱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这等于是平白就挣了二百五十万?
朱棣很快掩饰了喜色。
毕竟这只是理论的价格而已,能不能售出,有没有人肯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透过小窗,看到大排长龙,纷纷来购股之人,朱棣露出了喜色。
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发放许多小册子了,这是类似于招股书一样的东西。
里头记录了船行几年的收益和发展,同时还描绘了未来船运的前景,又交代了此番筹资之后,要下订多少海船,招募多少人力,购置多少货仓等等的规划。
众人议论纷纷,有许多穿着丝绸的读书人,口里反复的念叨着‘买船……这个我懂,其实就是买地。’、‘是灾年的地,一本万利’,‘天下的船行,是有数的,听闻每年船坞所造之船,也有数目,可货运依旧是奇缺,听闻不少商货要出海,却找不着船。’
又有一些商贾道:“可不只这些,买卖就是如此,讲的是规模,譬如这船行,一次若是能下定五百艘海船,这对天下各处船坞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订单,为了接下这个买卖,必然是有优惠的,别的船行购船,若需一万两银子,可能的到了马氏船行,就只需九千五百两了。还有呢……给人运货,马氏船行若是船多,就可稳定与大商户装载和运输,即便价格比其他的船行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这买卖一但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利润多一些和少一些是其次,最紧要的是稳固。”
“明年的利润,怕是要有百万……”
外头喧哗的很,教许多人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则在耳室中,对朱棣道:“陛下,你瞧,他们买的多开心。”
朱棣眺望过去,见那但凡已购置了股票的人,兴冲冲的模样,就好像地上捡了元宝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真没想到,这些读书人,竟也懂得经营之道了。”
此言一出,令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是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可在此刻,他虽还是眯着眼,可面色却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内心承受着什么。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这些读书人,陛下若是找他们借一千两银子,他们未必肯给。可若是买这股票,却八成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由此可见,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义愤填膺,不都是笑话吗?新政对他们有害,他们便怒发冲冠,这船运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便喜不自胜,那什么圣人门下,什么之乎者也,怕要丢到爪哇国去。”
陈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声音,犹如蚊吟。
朱棣颔首,不由笑着对杨荣人等道:“诸卿见了,怕也想去买一些吧。”
胡广立即道:“臣……乃大臣,岂会……”
朱棣见他不上道,便板着脸,没理他。
胡广讨了个没趣,索性也就不言了。
倒是那吴同,既是尴尬,又是忐忑,不过……似乎此时他心里又在权衡什么,有些失神。
张安世这时笑了笑,道:“陈公……”
他竟看向陈登。
对于这陈登,朱棣君臣们一直好像当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张安世继续道:“陈公以为……这船运的买卖如何?”
陈登淡淡道:“坏人心术的雕虫小技。”
“你别管他是不是坏人心术,就说这买卖如何吧。”张安世含笑。
陈登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张眼,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辩驳之理。
只是在张安世的目光注视之下,方才叹道:“他们可能只是一时迷了心智罢了。”
张安世道:“陈公认为,依靠这些人,可以成大事吗?”
陈登:“……”
陈登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上这样平静,实际上,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
却好像是有伙计道:“抱歉的很,此次放股,照规矩……只放五万股,至于其他,还请诸位随时观察船行的公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尤其是大摆长龙者,忍不住叫骂。
毕竟等了这么久,排队的过程中又是研究小册子,又是和排在前后之人议论这船行的收益。
虽然内心也有一些忐忑,担心会不会不牢靠,可毕竟还是被这未来的收益所吸引。
可现在……突然就不卖了,这不急死人吗?
在这嘈杂声中,乱哄哄的人虽是发出各种声音,可毕竟还是读书人居多,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朱棣见状,心道可惜,觉得能卖多少赶紧卖多少,怎的还在此犹犹豫豫,银子要落袋为安才好。
张安世见了,却对陈登笑道:“陈公……以为如何呢?”
陈登脸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在混乱之后,人们似乎没有散去。
而是依旧在此,嘀咕个不休。
有买到的,面露喜色,买不到的,则是垂头丧气。
似乎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似乎觉得这股既是如此火热,下一次开售,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当真……如承诺所言的巨利,一旦错失机会,可能就要后悔不及了。
当即,有人寻那喜笑颜开之人:“兄台买了不少,不如让十股八股给学生,我加一点银子,十一两纹银一股如何。”
这话一出口,居然不少人开始起心动念。
首先,想要高一些价格购置股票的人,其实多是觉得心有不甘,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总觉得好像有一些遗憾。
其次,他们倒也不会大批的买进,而是十股八股,或者三五十股的买,看上去确实价格高了一些,可对比他们的身价,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银子,对他们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虽是多了银子,倒也不至于肉痛。
当下便有人涌至那已买了股的人面前喋喋不休:“是啊,是啊,兄台买了这么多,转让些许,也是无碍,鄙人倒不是非要图这利,就是想要浅尝一二试一试。”
被求购之人,露出犹豫之色,因为此前他只认为自己手里的股票,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被一群人围了,一下子,他的心理价位,就成了十一两,这时,反而惜售起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好不容易买着的。”
也有人笑着道:“老夫只想带回去留一个念想,不如这般,卖老夫十股,老夫十二两……”
出这样的价格的人,就开始寥寥无几了。
果然有人被说动,当即真与那人去交易。
这一下子,已购置了股票之人,顿时欣喜,转手之间,十两的东西,就售出了十二两,他们固然不会认为,这种零散的交易行为,可能并不普遍,可在心理上,却已认为,自己可能了一万两银子买来的股票,现价是一万两千两了。
欠身坐在这耳室里的吴同,顿时露出了窃喜之色,可当着君臣们的面,他不得不努力憋着,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安世笑道:“吴同,你为何要笑?”
吴同大惊,忙道:“不……不,没……”
张安世道:“欺君可是大罪。”
吴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是草民……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所以……所以……”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想笑就笑,何须害怕,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我怕也要笑。”
耳室里,气氛竟是活跃了起来。
连朱棣都忍俊不禁。
只有那陈登面如死灰,他听到那铺面那儿传出喜不自胜的声音,也有懊恼之色。
此时他的内心,竟比遭受拷打时,更教他绝望。
就在此时……
突然……
这陈登豁然而起。
一见这陈登起身。
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拦在他与朱棣面前。
方才因为外头发生的事,令护卫们有所疏忽,不过一见这钦犯有异,依旧还是训练有素,迅速有了动作。
可万万没有料到。
这陈登起身,并非是奔向朱棣,想要对朱棣不利。
而是疯了一般,突的撞门而出。
护卫们倒没想到,这钦犯不是要对圣驾不利,而是转身想要逃之夭夭。
当即便要飞扑上去。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的道:“好啦,他跑不掉的,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碍。”
护卫们见状,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此时脸色也微微沉重。
却见那陈登,一下子跑出了耳房,却是大呼一声:“诸公,诸公……伱们上当了,你们上当了。”
他歇斯底里的嘶哑呼喊。
本是热闹的铺面里头,本是人声鼎沸,却在此时,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陈登大声疾呼道:“你们都上当了,这都是计谋,那马愉……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此子,早已投靠了朝廷,其本意,就是吸纳你们的银子,使你们……丧失心智……诸公……切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夺了你们的田地,教你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于此,难道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吗?”
所有人沉默,一个个呆滞的看着陈登。
耳室里,朱棣已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曝出。
几个禁卫,早已如狼似虎的等候着命令。
只有张安世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一看。”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下火气。
朱棣最恨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挡了他的财路,另一种是图谋不轨的。
而这陈登,却是两样全部都占了。
陈登的声音,却又响起:“诸公啊……切莫被那马愉所蒙蔽……迷途知返,回头是……”
他说到此,本还想苦口婆心。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色变。
却是方才那些已买了股票之人,其中一个,也是纶巾儒衫,一看就是文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这读书人面色却是一冷,竟是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沉的陈登,怒不可遏的扬手又扯住陈登的幞头,大骂道:“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撒野。”
许多人开始露出了狐疑之色,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
却也有许多人,如这纶巾儒衫之人一般,面带怒色,他们大多是幸运儿,买到了股票的,当即也大骂:“你买不到股,却在此胡说,是何居心。”
“不要放过这贼!”
“此人危言耸听,必有所图谋,我等信不过马公,莫非要信你?”
还有人怒极,竟是扬起拳头要打。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陈登被人揪着,本是浑身伤痕累累,此时牵扯到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此时他双目湿润,却不由的带着哭腔,有几分绝望的道:“切切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啊,此乃陛下……还有那张安世的奸计,是马愉与陛下和张安世合谋……对……就是他们,这栖霞商行,便占了船行三成的股,诸公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鄙人若有虚言,天厌之!”
此言一出,这一下子,商铺中便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登。
眼前这人,竟是将宫闱中的事也牵扯了进来。
还有那张安世……
连那揪住了陈登的人,也不禁松了手。
陈登这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不要再中他们的奸计了,难道……我等被他们坑害的还不够吗?请诸公好想一想……三思,定要三思……”
…………
耳室里。
朱棣的脸上,杀气渐浓。
他已无法忍受陈登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杨荣等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观察着铺面里的变化。
只有张安世,只微微一笑。
……
终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道:“十五两一股,老夫买三百股,有谁要售出。”
“鄙人也想收一百股……”
整个铺面,突然好像又成了菜市口。
而那本是要对陈登喊打喊杀的读书人,居然也没心思管顾着陈登了,纷纷散走。
此时的陈登,却只在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所遗忘一般,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重新恢复了喧哗的人群。
他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那瞳孔禁不住的收缩着,此时……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已是油然而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绝望,一种彻骨的绝望。
“十五两不卖……”方才要打陈登的读书人,此时喜上眉梢,继续道:“这栖霞商行,占了三成股,天下谁不晓得,这栖霞商行与陛下和张安世那狗贼息息相关,张安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能做赔本的买卖,竟连他也参股,看来……果然船行将来是要大赚的,学生死也不信,马贤兄他有胆子敢骗我等,难道还有胆子,敢去糊弄栖霞商行,依我看……这船行……当真非同小可。”
“十六两……老夫这里十六两……也不买多,只要十股……权当是此番不白来一趟。”
“难怪只卖了五万股,就突然不肯售出了,原来……”
“刘兄,你我世交,不如卖愚弟二十股,自然,也不叫你吃亏……”
陈登一下子,跌坐在地,他脸色青白,竟忍不住,一下子失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惜……此时没人顾忌他,只有人大为遗憾,又有人为之狂喜。
…………
更晚了,抱歉!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
张安世也是服了,这陈登说话吞吞吐吐,看来他这酷刑挨的不冤。
张安世继续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此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张安世眉一沉:“有人也察觉到了你们,所以……主动与你联络?”
陈登颔首:“正是!”
张安世继续问:“此人是谁?”
“乃我内侄。”陈登平静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内侄……”
陈登却是摇着头道:“不,他只是小角色,或者说……只是给人传话的罢了。”
张安世颔首:“继续说。”
或许是这些时日连续遭受打击的缘故,陈登此时异常的平静,毕竟……那一股子‘亢奋’劲已过去了,现在是贤者时间。
陈登道:“殿下希望……老夫捡重要的说吗?”
“不。”张安世摆手道:“事无巨细,都要说。”
这里头的细节,张安世可不能错过。
陈登颔首,继续道:“我这内侄,曾喜好游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张安世道:“你这内侄,可知你暗中联络人写文章的事?”
陈登摇头:“老夫行事还算缜密,何况此等事,实在不敢波及家人!因此除了志同道合者,绝不泄露,即便是写好了文章,也是用火漆和蜡封好,叫人送出。”
张安世不禁疑惑起来,皱眉道:“这样说来,就更古怪了,既然你这般谨慎,为何他们知道这些妖言的源头在你这里?与你合谋之人……你能确保与他们无关吗?”
“至少……”陈登道:“这些人,多是老夫物色,应该与那些人无关。”
张安世挑了挑眉,随即道:“这些人……看来打探消息的本领也不小,你继续说。”
陈登道:“内侄寻了老夫,突而痛斥了殿下,老夫不明他的来意,却只是敷衍几句!可最终,我那内侄突然说起了市井中流传的文章……老夫自是矢口否认,可内侄却只是笑了笑,说是有一位朋友,想要见老夫。”
张安世顿时好奇起来,道:“此人是谁?”
陈登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此人乃安定郡王长史。”
张安世一听,顿时挑眉,安定郡王?
安定郡王,其实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此人乃是秦王的后代,乃是庶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亲王爵位,和张安世一样,都是郡王。
不过这厮……张安世印象中,似乎也是一个不太安生的主儿。
当然,现在的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显然已经不同,随着移藩,朝廷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这安定郡王,也随秦王一系,分封去了海外。
照理来说……
张安世道:“说了什么?”
“说安定郡王有大志,想要扭转乾坤。”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道:“他凭什么扭转乾坤?”
“秦王被封于真腊,有数卫人马,其中安定郡王,亦有一卫人马,秦王体弱多病,安定郡王乃勤王之弟,海外险峻,秦王府的兵权,也就自然而然,慢慢掌握于这位安定郡王之手了。”
陈登说着,顿了顿,看了张安世一眼,又道:“何况,真腊多产玉石,如今他又日夜操练精兵,礼贤下士,对于新政,安定郡王殿下也是极力反对,因此……他认为只要天下有变……”
张安世听着,不禁乐了,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如何应对?”
陈登道:“安定郡王身份尊贵,他既有所图,那么……一定有其依仗,如若不然,断然不敢行事。”
“其次,他能深悉大明内部最大的矛盾,更是能借此而伺机待变,因此,必为非常人物。”
“他暗中与陈某所修书信之中,谦虚客气,处处礼贤下士,也由此可见,其……志非小,其智也非常人能够猜度。”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却道:“那么陈公又如何认定,他能成功呢?”
陈登道:“天下已是干柴烈火,其形势,比之当初陛下靖难时,更为险恶。而安定郡王,却能在京城随时打探消息,有如此大的志气,又练了一支精兵,如今陛下年岁已高,只要……”
张安世脸色越来越诡异,想了想,打断陈登:“你认为他能成功?”
陈登抿了抿唇,才道:“从前是认为可以的,天下布满干柴,只要有人肯振臂……只是现在却觉得,似乎……颇为失望。”
“不不不。”张安世道:“陈公认为,这位安定郡王能够成功?”
陈登道:“此人老夫与之有过书信往来,其言谈非同寻常人,何况,若非有大志,不为大明基业所忧,如何敢于这般呢?这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陈登,他甚至在怀疑,这陈登是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张安世这眼神,这表情也实在太有深意了一点,以至于陈登忍不住道:“殿下莫非不信?”
张安世却是出乎意料地道:“不,方才不信,不过现在……似乎也不得不信。只不过……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本王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这个安定郡王,叫朱尚炌的家伙,他只是纯粹的有病呢?本王说的是……”
说着,张安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精神上的问题。”
陈登:“……”
看陈登一时没了反应,张安世便道:“陈公,你觉得呢?”
陈登其实突然有些泄气起来,近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从前的踌躇满志,现在却早已消失的九霄云外。
以至于他现在突然被张安世所提醒,细细思量,居然也开始动摇了。
他下意识地道:“理应不会……吧。”
张安世则是很有耐心地道:“来,我说说看,陛下靖难成功,以至于某些所谓的宗亲,也生出妄念,以为自己也能成功。而他所谓的厉兵秣马,陈公当真懂军事?他若当真兵强马壮,只怕早已在真腊耀武扬威,何至迄今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来求助陈公,想靠陈公几篇文章?”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至于什么礼贤下士,什么干柴烈火,陈公有没有想过,历朝历代,人人都在效仿所谓的礼贤下士,可若当真礼贤下士,一定会有大量的人投奔真腊的安定王府,可你听闻过,有谁去投奔的吗?”
陈登:“……”
张安世越说越觉得如此,于是接着道:“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妄想什么举大事,效仿陛下靖难,陈公,这人可能病得不轻。”
陈登不吭声了。
张安世却是道:“只这安定郡王吗?”
“哎……老夫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陈登叹了口气,突然道:“殿下,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吧?”
张安世颔首道:“算数。”
陈登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我的族亲,就交付给殿下了。”
张安世倒也实诚,坦然道:“你放心,他们会活下去,不过……想要活的好,却也不易,你自己清楚,你是乱党,若是本王照顾了他们,只怕也是不便。”
陈登脸上不见一丝努色,甚至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微微低垂着头叹息道:“有殿下这句话,就已知足了。今日,陈某才知自己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人总会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这种事很常见。”
陈登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难道殿下便知道,自己所为,必是正确的吗?”
“是的。”张安世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登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因为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陈登:“……”
张安世道:“这几日,本王会让锦衣卫好生照顾你的,你若有什么书信,只要里头没有什么忌讳之处,本王也准许你传给你的亲人。等候陛下发落吧!”
陈登定定地看了张安世许久,而后,他居然站起身,朝张安世作揖:“已知足了,多谢。”
说完多谢二字,陈登把腰身躬得更低。
张安世则是目光幽幽地看着陈登,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步出去的时候,陈礼等人早已在此候着。
张安世道:“速速去取安定郡王的简报,本王要立即去觐见。”
片刻之后,张安世觐见。
见张安世风尘仆仆的样子,朱棣朝张安世挥挥手道:“赐座。”
张安世落座,随即欠身道:“陛下,陈登已经开口了。”
朱棣眉一挑:“说。”
“同谋者,乃安定郡王朱尚炌。”
朱棣脸颤了颤,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宗室之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真怪不得朱棣,毕竟朱棣的侄子太多了,那些嫡侄都未必能记的过来,何况还是一个庶侄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人乃秦王六子,现在在真腊,此人颇有野心,当初在藩地时,就有许多不轨之举,只是……朝廷没有追究。此后,越发狂妄,现今的秦王,乃他的兄长,却是体弱多病,这更使他……”
张安世说到这里,朱棣却突然反问:“他拿什么谋反?”
对呀,谋反得有动机吧。
比如一个人,他想做皇帝,这叫动机。
可一个小小的郡王,他总得有点东西吧。
“这……这……”张安世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所以臣在想,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朱棣大为失望,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反贼呢,可居然……
当即他便道:“令緹骑立即捉拿,圈禁至凤阳,其郡王府中……凡有知情不报者,斩首示众。至于参与此事者,诛族。”
张安世听罢,道:“可是陛下……”
朱棣道:“还有什么事?”
张安世道:“这朱尚炌如此野心勃勃,不过是圈禁起来,那些受他胁迫和的从犯,却统统斩首,是否……过于苛刻严厉?”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想为谁求情?”
张安世道:“臣觉得那陈登,好像也有大病。”
朱棣脸色缓和,却是道:“真是古怪,天下恨不得杀你的数都数不清,可你竟还总想着为人开脱。”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道:“并非是开脱,只是……新洲那边……”
朱棣也干脆,直接道:“这群人,实是愚不可及。这陈登,就依你之意,斩首罢。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连忙谢恩。
朱棣道:“该回京了,不能在此继续耽搁下去了,河南和关中的铁路,也是重中之重……”
说着,朱棣站起来,眯着眼道:“朕现在越发察觉,新政要推行,已是迫在眉睫,这河南和关中,该当为天下的示范,唯有如此,才可夯实新政的根基,此事,你要加紧。”
张安世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却又叹息一声,道:“朱尚炌……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嘀咕着,张安世也一脸无语的样子。
这世界,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可你不理解,也许这个人却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
数日之后,圣驾回朝,张安世也回到了他的栖霞。
此时却有快奏来,郑和回京了。
于是张安世又得旨意,与太子朱高炽一同往松江口迎郑和回朝。
郑和这一次航行,历时两年,规模却缩减了不少,毕竟现在大明对舰船的需要极多,此番出航,可谓轻车从简,不过航行的距离却是最远。
正因如此,所以朱棣对郑和的归来,格外的看重。
郑和见朱高炽亲来迎接,受宠若惊,他风尘仆仆,神色已带着极度的疲惫,却还是朝朱高炽行了大礼。
朱高炽慌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郑公公不必多礼。”
当下,让郑和歇息一番,随即回京。
这沿途上,张安世总想围着郑和转悠一下。
不过却被朱高炽瞧出来了,对张安世道:“郑公公年岁不小了,此番出航,更是疲惫不堪,回到京城,还有与父皇奏对,你就别总是在他的面前晃悠,教他不得休憩了。”
张安世道:“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明罢了。”
“那可以询问他的随行人员。”
张安世道:“随行之人,都还滞留在松江口呢……”
朱高炽:“……”
朱高炽叹息道:“等见了驾,也就知道了。”
张安世只好点头。
朱高炽看张安世一时失落的样子,笑了笑道:“近来父皇和母后身体不好,你该多去觐见。”
张安世点头:“是,知道了。”
“还有你阿姐,有空闲,也要多去见一见,自瞻基长大……她这做母亲的身边少了人陪伴,总是不乐。”
张安世道:“瞻基那个小子……罢,算了,我不说了,免得又说我这做阿舅的没有肚量。和州距离京城,也不甚远,一日就可往返,他太急于求成了,阿姐的事,对我而言比天还大,姐夫放心,我一定时常去陪伴阿姐。”
朱高炽微笑,温和地道:“不枉你阿姐心疼你。”
刚刚进入京城,朱高炽便命人奏报入宫。
很快,朱棣便在崇文殿升座。
对于郑和的此次航行,满朝都怀着巨大的期待。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对外界的事越发的好奇起来。
尤其是朱棣,西洋给大明带来的巨大利益,已是让朱棣意识到,这航海的重要。
而这一次,却不知能否带来有用的讯息。
朱棣升座,百官也纷纷陪驾,朱高炽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和颜悦色地朝郑和道:“不必多礼,郑伴伴劳苦功高,赐座。”
郑和又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道:“此番航行,历时两年,可有收获?”
郑和当即献上了海图,道:“陛下,奴婢此番出洋,收获不小,此最新的海图,乃奴婢沿途绘制,还请陛下过目。”
亦失哈亲自去接了海图,小心翼翼地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将海图放置在御案上展开,便低垂着头,细看良久。
张安世只恨不得自己伸长脖子数丈,去看看那海图中绘制的是什么。
可惜……他脖子没成精。
朱棣细细看过之后,不免感叹道:“天下竟如此之大……”
郑和道:“陛下,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臣所过之处,有人浑身黝黑,如同黑炭,可继续航行,却又见其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形似恶鬼,与胡人虽也酷似,可其发肤却多为金黄与大红,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朱棣忍不住惊讶道:“面目如此可憎,船队随行之人,是否有人受惊?”
郑和道:“这倒不曾有,虽是面目诡异,可实际上,却终究还是人罢了,只是其风俗、习性与我大明全然不同,倒也稀罕。”
朱棣不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道:“朕倒想见识一二。”
郑和微笑道:“奴婢倒是带了几个来,这些人,乘了船,竟要袭击奴婢的船队,奴婢将其抓获关押,只是……不幸沿途死了三个,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朱棣眼眸一亮,大喜道:“好的很,到时进献至御前,朕要亲眼见一见。”
郑和连忙称是。
朱棣心情大好,于是兴致勃勃地又道:“这鬼国又有何稀罕之处,尽都道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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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震惊
朱棣显然对域外之事,极有兴致。
他看着郑和,而郑和则躬身道:“奴婢扬帆,先经天竺,随即远渡重洋,走的乃是当初邓健的路线,先至一处大陆,随之一路沿着这大陆的沿岸前行,绕行了足足数千里,一路向北,抵达了这极北之地。”
朱棣一面认真地听着,一面低头看着海图。
郑和又道:“此地亦是土地肥沃,多是白面红法之鬼状,似是分裂为诸国,倒与我中国先秦时相似。”
“先秦?”朱棣惊奇地道:“是春秋?”
郑和道:“大抵如此,此地有大小邦国数十上百,彼此攻伐,又或连横合纵,已征伐数百年。”
朱棣颔首:“征战数百年,倒是亏得他们能闹腾。”
郑和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揶揄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不是也对海外的事极有兴趣吗?张卿如何看待?”
张安世的话却是出人意表,只见他道:“征战数百年……臣才觉得可怕。”
“哦?”朱棣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便道:“长年累月的混战,必定使其士农工商,统统都为战争服务,为了不使自己战败,那么必定要舍弃一切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将所有的物资和财货,统统投入军备之中,且必定要推崇武力,一切文人,也势必追求简单有效的阴谋权术,而不会陷入清谈。其对战争空前的重视,也势必会令他们的战术不断的更迭。”
张安世想了想,也打算引经据典,于是道:“就好似是战国时一般,起初是李悝变法,使魏国强盛,又创下魏武卒的军制,以至魏国强极一时,于是各国为了生存,就势必纷纷变法。此后赵武灵王,开始胡服骑射,使赵国的军事达到顶峰,各国见状,必定迅速跟进,此后,便又有了楚国的吴起变法,燕国启用苏秦、乐毅,秦国的商鞅变法。”
“为使增强国力,外御敌国,各国无不屡屡更迭内政、军事,且使匠术也随之战争,不断的更迭,臣听闻,战国时许多锻造兵器的技艺,即便是放在数十年前,我大明的匠户,也未必能与之争长短。所以臣以为……还是要警惕为宜,切切不可姑息。”
朱棣听罢,倒是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对于许多事,像朱棣这样的人,一点即明。
可以说,春秋战国时期,既是当时天下最动荡的时期,可同时,也是变法和武器以及战术更迭最快的时期。
几乎数十年功夫,就出现一种新的变法,出现新的霸主,而很快,其他各国纷纷效仿学习,在此基础上,又更迭出更新的东西。
于是朱棣深以为然地道:“张卿之言,不可谓不深思熟虑,我中原一旦安定,则势必要承平,承平日久,也未必是福。只是而今天下承平,当如何才能杜绝承平散漫之心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当定下一些章程,只是如何拟定,却还需太子殿下来主持。”
朱棣便看向朱高炽道:“太子与张卿、金卿人等好好议一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朱高炽称是。
朱棣又看向郑和:“这样说来,这如赤鬼一般的诸国,不可小看,郑伴伴可还有什么要进言的?”
郑和道:“我大明的诸多财货,都受他们的喜爱,奴婢船上的一些人,与他们交易,即便寻常的瓷器,他们也愿争相购置,除此之外,其国对于航海,也颇有兴趣,其中有佛郎机国,他们精通航海术,还有英格兰国,亦对航海颇有兴趣,奴婢还听闻,他们与东边的大食人,亦是征战不休,只是百国林立,彼此攻伐,实在混乱不堪,奴婢也无法尽言。”
朱棣听罢,不由得唏嘘,感慨地道:“此地若是出一个始皇帝,更为心腹大患。”
郑和又道:“至于这沿途,奴婢经一大洲,上一次航行,其实就已抵达该洲东岸,只是此番航行才知此洲之巨,该洲人肤如黑炭,多为土人,以采集和狩猎为生,此地虽不贫瘠,不过许多落脚的船员,一旦靠岸,却容易滋生疾病,幸赖船上备有芜湖郡王所产的药物,竟可治愈。”
“该洲从奴婢的航程来看,只怕不下中原三倍,亦是不容小觑,奴婢回航时,留下了数百人,于各处的口岸,令他们驻留,待来年再下西洋,再派船只去补给……”
朱棣颔首。
郑和又道:“再有天竺国,天竺国亦是百国林立,其中还有诸多当初蒙古人征伐所存之汗国,奴婢此番回航时,再天竺进行过较长时间的驻留,在天竺一大岛,费重金,购置了土地,建立了一处码头,也了解了天竺的风土人情……”
朱棣道:“莫非这天竺,与那佛郎机所在之国,也是先秦之时吗?”
郑和道:“正是。”
朱棣:“……”
朱棣心里其实觉得很意外!
说实话,朱棣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在根深蒂固的思想之中,至少朱棣是认为,天下遂归于一统乃是常态的事。
所谓大一统,早在汉朝时,就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主张。
原以为天下其他各洲,也必是如此,今日方知,原来大明才是那个异数。
朱棣皱着眉头楠楠地道:“诸多汗国……”
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张安世看着不语的朱棣,骤然明白了朱棣的心意。
说到揣摩上意,乃是张安世的长项,于是气势汹汹地道:“陛下,暴元祸乱华夏有百年之久,不曾想,这域外竟还有这样多的暴元残党,太祖高皇帝虽以布衣出身,却驱逐鞑虏,陛下乃太祖高皇帝高皇帝子孙,理应继承太祖遗志,驱逐暴元,还我……还天竺人河山。”
一下子的,这话就像突然炸锅了一般,下头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深知张安世是个什么德行,这家伙平日里还算平和,现在却突然气势汹汹的,十之八九这家伙是揣摩了上意。
可若是陛下如此……这莫非是要……
朱棣听罢,则是微笑道:“元人残暴,使我华夏涂炭,不曾想,天竺人竟也遭此劫,哎……”
郑和在旁道:“陛下,其实……那蒙古诸汗国,还未深入天竺,大多只在西域一带……这……”
张安世立即道:“这就更糟糕了,暴元侵略成性,势必要南下,到时……”
朱棣没等张安世把话说下去,便压压手道:“好了,好了,天竺国的情形,先上一道章程,再做定论。”
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是看向郑和道:“至于那捉拿的赤毛鬼,过几日押解来见。”
郑和道:“奴婢遵旨。”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朱高炽出宫的时候,领着张安世。
二人先是一前一后,此后并肩而行。
朱高炽这才低声道:“方才在御前,你那一番话,颇有道理。只是现在父皇要本宫上一道章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姐夫,从前有一个说法,叫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倘若如此,或可解决了。”
朱高炽背着手,学着朱棣的样子,阔步而行,一面道:“可是安世,伱不要忘了胡惟庸。”
所谓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这里头涉及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地方上有经验的官吏和武将,他们在一步步上升的过程中,势必会培养出大量的亲信和下属。
譬如一个人,在经历了知县、知府、布政使的过程中,他定会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一个班底,而这个班底之人,随着此人最终进入中枢,甚至成为宰相或者内阁大学士,那么此人不但获得了中枢大全,而且其门生故吏,也遍布于天下,经过他的培养之后,其门生故吏也担任各处要职。
正因如此,才是胡惟庸败亡,或者是历朝历代,相权尾大不掉的原因。
当然,历史上也有许多的尝试,既然如此,那么皇帝就干脆频繁地去更换宰相,一两年换一个新的。
可这样,却又导致了新的问题,即人家位置还未坐热,又有人取而代之,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政令无法延续。
因此,现在才催生出了所谓内阁制,内阁制的大学士,往往起于翰林,几乎没有任何地方上的经历,一辈子可能都在京城为官。
而翰林的工作,往往也只和文字打交道,使这大学士,彻底沦为了秘书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