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坏人心术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49 / 677 章68,334 字

第480章 坏人心术

和州其实只是一个县而已,只不过因为位置紧要,所以改为了州。

在明朝,州的规模往往不高,张安世让朱瞻基来做这和州知州,其实就是有拿这小小的和州来磨砺一下的意思。

再加上这和州一旁,乃是大名鼎鼎的应天府和太平府,自然而然,就更让人觉得和州不值一提了。

现在张安世竟声称要在和州再造太平府,朱瞻基整个人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舅……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安世道:“现在……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你做,瞻基啊,阿舅打小就对你好,现在也是一样,有什么好事,总是想着伱。”

朱瞻基迷糊地道:“阿舅要做什么事?”

张安世道:“过两日,我会拟出一个章程来,你照着章程来做即可。总而言之,接下来你可能要辛苦一些日子,不过……也绝不会白白辛苦,你就等着一举成名天下知吧。”

朱瞻基却在心里想,我乃皇孙,何须什么一举成名。

不过张安世越是说的模棱两可,朱瞻基的心里便越有好奇心,忍不住想要追问。

张安世道:“你年轻,身体好,接下来就要你费心了。哎……我大明新政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创造过奇迹了,这一次,咱们舅甥二人,便创造一个天大的奇迹。”

朱瞻基道:“阿舅,能行吗?”

“你见阿舅平日可有夸口吗?阿舅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

朱瞻基:“……”

张安世于是便笑吟吟地接着道:“你在和州,照着阿舅的话去干,其他的事,交给阿舅即可,好了,你走吧,过几日我送拟定的章程来便是,还有……这件事……记得保密。”

朱瞻基只好点头应下,而后告辞。

张安世却显得格外的激动,沉吟了良久,便吩咐人道:“去将陈礼叫来!噢,对啦,还有……那个……那个将锦衣卫的简报都送来。”

陈礼抵达的时候,张安世正在低头看着简报。

见郡王殿下看的认真,陈礼便蹑手蹑脚,只在下头站着,一声不吭。

过去了一炷香,张安世才抬头起来:“近来居然有这样多的风言风语?”

陈礼道:“殿下,天下各府各县,都有这样的妖言。想来……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否则不会如此异口同声。京城之中,这样的妖言也不少。殿下……卑下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查实这妖言背后是何人指使……请殿下放心。”

张安世道:“查实?若是能查实,早就查实了,你也不必在本王面前拍胸脯保证。”

陈礼顿时尴尬,他露出惭愧之色,道:“卑下……卑下无能。”

“不是无能。”张安世道:“要找到鬼话的源头,谈何容易,这怪不得你,你瞧这些人的目的是什么?”

陈礼便道:“这等妖言,还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想要作乱而已。”

张安世摇头道:“我看,不是作乱,是向朝廷施压。当然……实在迫不得已了,也可以成为作乱的借口。”

陈礼道:“殿下所言极是……”

张安世道:“不过依我看,现在锦衣卫,也不必急着去管这件事,当然幕后之人,能查还是查一下,查不出也没什么关系。”

陈礼不解地道:“不管?”

张安世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当然危害不小,可只是妖言惑众,多数谣传者,终究不过是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就算是真去管,难道还能将别人一个个捉拿起来吗?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陈礼道:“喏。”

张安世又道:“不过简报里头,关于此事,还是要随时来奏报的,各府各县的风向,京城里的言论,也都要风闻奏来。”

“喏。”

“去吧。”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随即却想了想,取了笔墨纸砚,开始书写奏疏,而后命人送了出去。

…………

次日。

文渊阁里。

胡广看到了一份奏疏。

而这奏疏,却令胡广不禁为之一惊。

随即,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好你个张安世,好不容易去了一趟河南,对你印象大为好转,你竟就干这事……”

说罢,胡广拿着还未票拟的奏疏,匆匆来到杨荣的值房。

“杨公,你看看吧!”胡广绷着脸,气咻咻地将奏疏丢到了杨荣的案头上。

杨荣气定神闲地抬头看了胡广一眼道:“怎么好端端的,这样大的火气。”

说着,杨荣打开奏疏,随即皱眉起来。

胡广气腾腾地道:“你看看,这张安世真不是好人,此子……睚眦必报,哎……所谓君子和而不同……”

这是一封弹劾奏疏,而且还是当朝芜湖郡王张安世的弹劾奏疏。

一般情况,在大明,重臣是不会轻易上书弹劾的,毕竟弹劾乃是御史的职责。

毕竟重臣身份高贵,若是轻易弹劾人,会显得自己格局不够。

另一方面,位置越高,就越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立场,这弹劾攻讦的事,交给下头的御史和翰林们去干就好了。

只是……这一次张安世却破天荒的开始秋后算账。

他弹劾了以国子监祭酒邹缉,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当初弹劾过张安世的御史以及翰林。

在杨荣和胡广这样的人看来,身为大臣,被人弹劾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某种程度而言,地位越高,弹劾的概率就越大,而被弹劾之人,往往会展现大度的。

何况邹缉这些人,确实人品都还不错,名声也算好,且并不属于那种卖直取名之人。

这样的人,人家弹劾了你,即便是弹劾错了,也认了错,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谁想到,张安世居然不依不饶,竟反过来弹劾邹缉人等卖直取名,贻误军机。

杨荣轻轻皱眉,狐疑地道:“奇怪,张安世何时心眼这样小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胡广气恼不已地道:“别人且先不论,这邹缉……是何等正直之人,且在殿中也认过错了,张安世还不肯饶他,非要穷追猛打。你说……人的气量怎可这样的小?即便是陛下,也不会如此。”

杨荣不禁失笑道:“好啦,好啦,胡公你且先别生气。”

胡广道:“我有什么好气的?只是为之不忿罢了!这邹缉当初,也曾弹劾过我的,可你看,我可有动怒吗?”

杨荣却是若有所思地道:“我倒是觉得,张安世此举,似乎别有所图。”

胡广眼一瞪,道:“你啊,总是想为张安世绞尽脑汁的辩解。张安世这个人,倒是有才干的,唯独缺了一样……德行!”

杨荣道:“好了,你别吼叫了。”

胡广道:“好,那我轻声细语的说,这份奏疏,怎么处置?你我如何票拟?”

胡广紧紧地盯着杨荣,大有一副你不给出准确答案,我就跟你急意味。

杨荣道:“依我看,还是对张安世的弹劾,进行辩驳吧,驳回这篇奏疏,如何?”

胡广显然满意了,道:“这才像样子,不过这拟票的事,还是杨公来。我现在名声坏了,在陛下眼里,我定是那尸位素餐,名不副实之人。若是我来拟票,陛下未必借重。”

杨荣则是语重深长地道:“胡公啊,你也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至多不过是为人率真,容易被人欺骗而已。”

胡广道:“……”

他这是受了夸赞,还是被骂了?

杨荣随即提笔,开始拟票,他思虑了片刻,便开始笔走龙蛇,拟过票之后,将奏疏搁一边,等着呈送到陛下的面前。

到了正午时分,从文渊阁送来的票拟,便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大多时候,他还是尊重文渊阁大学士们的建言,所以几乎都是提朱笔,在这拟票的下头画了个圆圈,这便算是同意了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措施。

可翻到了张安世的弹劾奏疏之时,朱棣那提着朱笔的手却是顿住了,他微微眯着眼,细细沉思起来。

先是看过弹劾,而后再看杨荣的票拟,这杨荣的票拟写着:国朝设都察院、准予翰林进言,正有广开言路之心,倘以弹劾而论罪,只恐群臣百官恐惧,不敢轻言国事。芜湖郡王所奏,虽有道理,臣却窃以为,陛下不必惩处邹缉人等,以免断绝言路。

半响后,朱棣才喃喃道:“张安世这小子……心眼倒是小的很啊。”

亦失哈正在旁给朱棣整理着票拟,听到朱棣的话,笑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大抵地说了前因后果。

亦失哈却不吭声了。

“怎么……”朱棣不免好奇起来道:“今日怎么这样谨慎?”

亦失哈恭谨地道:“这是大臣们的事,奴婢可不敢轻言孰是孰非。”

朱棣此时倒是显得随性,道:“无妨,你说一说,朕也是兼听则明。”

亦失哈想了想道:“邹缉等人,确实有过,不过……若是论罪,确实也不妥。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有因言论罪的事,可但凡只要是言官或者学官风闻奏事,太祖高皇帝却大多听之任之,即便有说的不对的地方,也并不加罪。”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地颔首点头。

亦失哈又道:“不过奴婢倒以为,芜湖郡王殿下虽是率真,却也极少会因此这般为难人,此番特意上书弹劾,或许……有其他的想法。”

朱棣:“……”

朱棣觉得自己听了个寂寞。

好话坏话你都说了,是吧?

见朱棣的脸色阴沉下来,亦失哈倒不害怕,他伺候朱棣不是一日两日了,朱棣是不是真发怒,他也是看得出来的。

于是笑了笑道:“奴婢的意思是,何不问明芜湖郡王的想法呢?”

“嗯。”朱棣听罢,竟是立即吩咐道:“那叫人去问一问。”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过了一个时辰,亦失哈便来禀奏:“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希望……将邹缉人等……贬至和州……”

“和州……”

朱棣念着这两个字,双目则死死地盯着亦失哈。

亦失哈确定地道:“是……”

朱棣不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喃喃道:“邹缉这些人……书倒是读了不少的,可是本事大抵是没有,只怕……和那胡广也没什么分别。”

朱棣又皱眉道:“却让贬了他们的官职去和州……这不是给朕的孙儿添乱吗?”

亦失哈看朱棣很是纠结的样子,便道:“其实奴婢也询问了,不过芜湖郡王殿下却说的语焉不详,好像……藏着掖着什么……”

朱棣便冷哼一声道:“这个家伙……就喜欢卖关子。不过……他再怎样,总不会坑害自己的外甥。至于邹缉人等……哼……朕本不想加罪他们,不过当初他们弹劾张安世,张卿非要追究,那就将他们贬至和州去吧,教文渊阁拟诏!”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亦失哈点过头,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陛下……东厂这边……”

却是在说到这里顿住了。

朱棣道:“说!”

亦失哈这才接着道:“东厂这边侦知,如今天下各省,乃至各府各县,似乎都有许多的妖言……这些妖言,甚是厉害……”

朱棣警惕起来,眯着眼,看着亦失哈:“什么意思?还有人敢谋反?”

“这……”亦失哈迟疑地道:“奴婢可吃不准,不过大抵……应该是人心思乱。想来……是因为河南和关中的事,吓坏了不少人。”

朱棣冷哼:“真要乱起来,朕先杀这些人祭旗!真以为朕老了,提不动刀了?即便朕不成,朕的儿子,朕的孙儿,也照样杀他们滚滚人头落地。”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自然的,只是奴婢以为……这背后……或许有人煽风点火……”

朱棣眯着眼,更是露出了警惕之色,沉声道:“那就好好的查一查。”

“是。”亦失哈点头。

朱棣接着道:“东厂吃了这么些年的干饭,总该有得一点起色了。”

亦失哈汗颜,忙道:“倒怪不到东厂上下头上,都怪奴婢平日里……怠慢了东厂的事,奴婢往后,再不敢懈怠了。”

朱棣颔首,随即冷声道:“妖言惑众,坏人心术,这些人为了反对新政,真是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现在我大明的国策已定,岂容他们更改呢?朕的孙儿,都去了和州,任知州去了。朕的态度,已是不言自明,这些人倘若胆敢螳螂挡车,呵……河南、关中那些人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陛下所言甚是。”

“下去吧。”

…………

突如其来的一场贬官,倒一下子让百官人人自危起来。

要知道,大家可都没少骂张安世,往日也不见张安世多计较,谁知道张安世这一次竟较了真。

不过这也不过是一场波澜而已。

此时,张安世却将一份章程送到了和州。

朱瞻基接了,于是便开始忙碌起来。

反而张安世却是清闲无比,近来他的心思,都放在了锦衣卫的上头。

此时,有人从朝中下值回来,一回到了自己的府邸,便徐徐踱步进了家中的小厅。

在这里,却早有几个人候着他了。

看到他的身影,便立马有人率先起身道:“陈公,我等久候多时了。”

此人从容不迫地落座,呷了口茶,才道:“今日部堂中有一些俗事,倒是耽误了,诸位请坐。”

“陈公可听闻了消息吗?陛下贬了邹缉等十数人,哎……”

“邹缉人等,都是仗义执言的君子,他们被贬官,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这人笑了笑道。

倒是有人急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办才好!现在人人都在说,天下要大乱了,哎……”

这陈公微微一笑道:“乱有什么不好,可仔细想一想,若这太平天下,不是咱们家的,那么……即便再清平,又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啊,天下治乱,不必看的太重。”

“陈公……话是这样说……只是现在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忧心忡忡,朝廷也没什么说法,反而这新政,更加如火如荼,先是直隶,后是河南和关中,再这样下去,真要天下大乱了。”

陈公继续笑起来:“我看啊……之所以朝廷无动于衷,就是因为还不够乱,人心还在思定……所以啊……还得再加一把火……”

“陈公的意思是……”

陈公站了起来,从袖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道:“这是朝中最新的一些动向,尔等大可以拿去看,对啦……看过即焚,可不要给人留什么把柄。”

众人个个心里期待,其中一人接过了一份手稿,随即毕恭毕敬地道:“这样做有用吗?”

陈公叹口气道:“杀又杀不过,新政又是大势所趋,今日被他们蚕食河南,明日是关中。将来……你我之辈,就没有容身之地了。眼下……虽说是病急乱投医,可细细思来,这也并非不是办法,只要天下人心思乱,倒要看看,这新政如何推行的下去。”

………………

今天去扫墓了,回来之后拼命写完了一更,现在奉上,先去睡会,明天继续努力。

第481章 钦犯落网

非议已是愈演愈烈,甚至已开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而此时的张安世,却是稳坐钓鱼台。

他现在的心思,则是放在了农业上。

河南和关中,都有大量的农田,一旦开始分地之后,那么粮种和新农具的推广,就成了最紧要的问题。

而在这方面,张安世就不得不求助于邓健了。

邓健已在太平府,开设了农业学堂。

除了招募一千七百多个学员之外,还要负责他万顷试验田的研究。

现在邓健的方向主要是在两方面,一方面是改善良种。

另一方面,是培植从各地来的新作物。

无论是航海送来的西洋、非洲、天竺、大食或者美洲的作物,甚至是大明境内,其他气候条件下的作物,他也一并进行研究。

农学的理论在这个时代,还未真正铺展开,可是带有实验性质的各种手段,却在邓健的带领之下,有了极大的进展。

通过不同土壤,不同温度以及不同肥料,最终培育出来的作物,每日都进行数据的录入,再从中一遍遍的筛选出良种来,已成了邓健眼下主要的职责之一。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便是需有极大的忍耐力,毕竟……这个时代有身家,有学识的人,教他们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摆弄庄稼,谈何容易。

在古代,读书人即是知识分子,是绝不可能俯身去干庄稼活的。

除此之外,这样规模的试验田,也需投入大量的资金,若是没有持续不断的投入,这种系统化的农业研究根本无法继续。

好在,现在这些问题,尽都解决。这农业学堂,招募来的读书人不少,却多是栖霞的平民子弟,那些诗书传家的读书人不屑研究这个,可这些通过太平府培养出来的平民子弟,其实并不指望自己能够鲤鱼跃龙门,高中什么状元和进士,有什么功名。他们所寄望的,不过是能够生活比自己的父辈好一些而已。

何况,这些人本就是平民出身,有不少……还是农家子弟,对于耕种的事,早有常识,再加上又读过书,无论是理论还是实操,都很容易适应。

至于资金问题,就不是邓健去操心的了,太平府每年拨发的钱粮,往往都是农业学堂最多。

因此,这些年来,邓健一遍遍地育种,一次次地筛选作物,如今,已开始有了不少收获。

得知张安世要来,邓健早早便在明伦堂等候了。

等张安世一到,邓健笑吟吟地道:“先喝茶。”

“喝茶就不必啦,邓叔……”张安世道:“我就想求教一下粮种的事。”

邓健道:“这个……得一步步的来,河南那边,农学学堂也购置了一些土地,试种了一些试验田。河南与关中这两个地方,适合种麦,如今……倒是有几个品种,其中一种,咱觉得最合适。”

张安世认真地道:“还请邓叔赐教,不知亩产可有多少斤。”

邓健倒也不隐瞒,于是道:“麦田并非是产量越高越好,虽说试验田里,也曾种植出过高产的麦子,可最终在推广的时候,却发现推行不下去。”

张安世愕然道:“这是为何?”

邓健道:“因为虫害和旱灾,北地的麦田,最担心的便是这个。产量再高,遇到了虫害和旱灾,照样要绝收。而一旦绝收,这一年的生计也就彻底的完蛋了。对于百姓们而言,这等风险,是万万不能承担的。”

张安世听罢,顿时肃然起敬起来。

这就是专业啊!

这个时代,各种农药还未普及,何况还有各种大旱的因素,都说农人是靠天吃饭,这还真是如此,因为一旦遭遇了灾害,就真的是颗粒无收了。

邓健呷了口茶,又道:“其实,是不是产量增加,反而是次要的,因为产量增加,就是丰年,丰年的谷物价格就要下跌。所以百姓们最看重的,反而是稳定。”

张安世道:“我明白了,邓叔的意思是不追求产量?”

“不。”邓健摇头道:“是在防灾的前提之下,尽力的追求产量,还是要以防虫害和抗旱为主。当初在直隶推广农种的时候,咱才明白了这些。因而,一直都在挑选防虫害和抗旱的麦种和稻种。如今,倒是挑选出了几个品种。产量嘛,确实不如一些高产的粮种高,不过……收成也不算差,安世既打算在河南和关中有所作为,咱倒以为,这几个品种倒是合适。”

张安世舒口气道:“如此甚好,有邓叔这番话,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邓健笑了笑道:“你呀,总是冒冒失失,咱话还没说完呢。”

邓健眼中柔和,在他眼中,不管张安世多大年岁,都是他从小带大的那个孩子。

于是顿了顿,邓健耐心地接着道:“除了粮种,还需有灌溉的手段,得有各种措施,哪怕是施肥,也要有章法。当然……新农具……也很紧要,这些环节,缺一不可。”

张安世道:“这些反而是其次的事,反正交给邓叔开办,我便放心了。”

邓健不由得苦笑,道:“人手没有问题,只是钱粮方面……”

张安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这个好办,要多少给多少。”

他张安世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钱!

正事谈完,不免也要谈上一些闲事,而后,张安世在这农业学堂里转悠了一圈,倒是兴致盎然。

时间匆匆,转眼到了年底,天气越来越寒,人们开始尽量的少出门。

到了年关的时候,天上飘了雪,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张安世裹着厚重的衣,坐着马车来到了东宫。

先是见了已从河南回来的姐夫,而后再去见自己的姐姐。

太子妃张氏先是埋怨张安世出门穿的太少。又提及到了儿子朱瞻基。

这个做母妃的,还是有几分不满,便道:“这都要过年了,也不肯从和州回来,说是有许多事要办,哎……”

看着自家姐姐轻轻皱眉的样子,张安世心软了。

于是他道:“要不,我这就下令,教他立即回京?阿姐,这个小子翅膀硬了,一点孝心也没有,不像我,总是心疼阿姐。”

张氏立马摇头道:“罢,不可如此!瞻基的心思扑在这事上,不是坏事,他这年纪正是多需要历练的时候。更何况他现在承担着一州百姓的福祉,尽一些心也是该当的,我不过是寻常母亲的抱怨罢了,可我既是人母,也是太子妃,事情的轻重缓急却是知晓的。”

顿了顿,她带着几分关切,微笑着道:“他在和州,都忙碌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这个……可不好说。我放任他去干,其他的事不过问,免得他觉得我指手画脚,其实也是磨砺他的意思,若是当真干不好,回头再给他收拾烂摊子。”

张氏道:“他只要不把事办坏了便好。”

张安世摇头道:“阿姐,这个……我倒还是有几分把握的,论起来,我既是他的阿舅,也算是他的恩师,所谓名师出高徒,我就指着来年,他这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呢。”

“天下第一州……”张氏微微张眸,一脸惊讶。

她不是没有见识的女人,知道和州的情况……在整个直隶只算是平庸,人烟稀少,良田也不多,无论是钱粮还是其他,实在乏善可陈。

朱瞻基还年少,怎么可能主政一年不到,就能让和州成为天下第一州?

于是张氏微笑道:“你呀,可不要吹嘘他,虽说瞻基有不少好的地方,却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失笑道:“阿姐不信,那就等着瞧。”

张氏见张安世急于信誓旦旦的样子,依旧只是嫣然一笑,却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张安世的话,还是在张氏心底起了涟漪。

谁不指望自己的儿子有出息?朱瞻基乃是皇孙,将来是要驾驭天下的,倘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政绩,她这做母妃的,也是扬眉吐气,总算没有给朱家丢人了。

当下,张安世在东宫陪着姐姐和姐夫一起用过了晚膳,和乐融融,夜半方回。

…………

“陛下……”

此时,在紫禁城里。

朱棣放下了手中的春秋,抬头道:“怎么了?”

殿外,正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絮,这纷飞的雪絮没入黑暗。

而在烛火冉冉,温暖如春的文楼里,亦失哈却是小心翼翼地站着,微微躬身道:“东厂这边,已有一些眉目了。”

“眉目?”朱棣不由挑眉。

“陛下忘了。”亦失哈喜笑颜开地道:“那妖言惑众的主使者。”

朱棣一听,骤然之间来了精神。

此事已过去了大半年了,可朱棣却一直惦记着。

只可惜,东厂和锦衣卫,似乎都在努力的查探,眼看着这么多日子,也没动静,朱棣本以为……这定是一场无头公案。

不过朱棣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竟有了头绪。

而且这还是东厂先追查了出来。

似乎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亦失哈满面红光。

不容易,真是好不容易啊……抢先了锦衣卫一步。

他恨不得大呼一声:大家向咱看齐,咱宣布一件事……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如何?”

亦失哈忙道:“奴婢人等,查到了鸿胪寺的一个录事,发现此人有异,此后番子盯梢了几日,随即开始进入他的家里查抄,果然……发现了大量妖言惑众的手稿……奴婢已将此人拿下,现在正在严刑拷打,就等他招供出同党。”

鸿胪寺的一个小小录事……

这录事不过是区区从七品的官,并不显眼。

朱棣皱眉道:“确定他有同党吗?”

亦失哈道:“奴婢可以确定,因为许多妖言,有不少都掺杂了朝中的机密。而这些机密,似录事这样的品级,是无法参知的,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品以上的朝廷大臣参与其中……”

朱棣脸色凝重起来,脸上不禁聚拢了几分怒气,随即道:“果然,祸起于萧墙之内,终究……还是朕养了一群白眼狼。”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的脸色一眼,才又道:“现在有了线索就好办,奴婢这边,是悄然将这录事捉拿,现在正在撬开他的嘴巴,只要顺藤摸瓜,很快……一切真相,就要浮出水面了。”

朱棣满意地看着亦失哈道:“这一次,东厂办的很好,看来东厂是尽了心的。”

亦失哈忙谦恭地道:“哪里,只是大伙儿深受皇恩,所以格外勠力一些罢了。”

朱棣颔首:“以往都是锦衣卫最有斩获,这一次,东厂也算是立下了功劳,到时朕自有赏赐。”

亦失哈忙是谢恩,他虽极力想要掩饰,可实在是没忍住,嘴巴都要笑歪了。

毕竟这么多年来,东厂都形同虚设,干啥啥不成,当然主要还是锦衣卫太厉害,东厂这边还未开始着手,人家就已经水落石出。

而这一次,也算是扬眉吐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亦失哈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朱棣站起来,此时他心情似乎颇好,猛地想起什么,于是道:“听闻,朕的孙儿,现在还在和州……”

“是。”亦失哈道:“奴婢听说,这大过年的,皇孙也不打算回京。”

“哎……”朱棣感慨道:“朕已经许多日子不见瞻基这孙儿了,不过也好,他有这样的志气,朕很安心。”

亦失哈道:“是啊,皇孙殿下……也算是勤政,这是我大明之福。”

朱棣颔首,脸上全是欣慰之色。

…………

等过完了年,天气依旧寒冷刺骨,突然……陈礼冒着大雪,匆匆地抵达了郡王府。

“殿下……殿下……”

这声音听着有点急!

而张安世此时,正穿着衮服,预备往东宫去。

见陈礼匆匆而来,于是道:“怎么啦?”

陈礼带着几分焦急地道:“东厂……东厂那边……招呼都没打,今日……突然开始在京城捉人,听闻抓了不少……”

张安世听罢,大吃一惊:“他们捉的是什么人?”

陈礼道:“卑下听到的消息是,是那背后妖言惑众的幕后之人。”

张安世听到这个,如遭雷击,脸色大变,随即道:“什么?他们……他们查出来了?”

陈礼不禁带着几分气恼地道:“东厂的公公不是东西,年前的时候,他们就捉拿到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却怕咱们锦衣卫将功劳抢了去,居然将消息掩了个密不透风。等从这录事身上,找到了突破口,突然开始四处拿人,人都说厂卫、厂卫,这厂卫不分家,谁晓得……他们还藏了私,为了争功,脸都不要了。”

张安世:“……”

“殿下,殿下,你咋了,伱吱一声……”

张安世老半天,才吐出一口气来,道:“东厂不是人,入他娘,这一定是亦失哈教的,他们想要功劳,想的都要疯了。”

陈礼也很是无奈,于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道:“殿下,那么……咱们锦衣卫怎么办?”

“怎么办?”张安世道:“他们人都已经拿了,还能怎么办?难道还能教他们将人塞回去,咱们锦衣卫重新抓一次?哎……这也太突然了,为啥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

陈礼不由幽怨地道:“主要还是卑下大意了,没想到东厂这样没有义气,突然来了这么一下,早知如此,卑下该在东厂也安排几个……”

张安世摆摆手道:“好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我这便去看一看情况,你随我一道来。”

陈礼道:“喏。”

此时……京城之内,突然大量的番子出现,他们封堵了几处街巷,随即……开始大肆捉拿。

而东厂的提督太监刘雄,以及下头的档头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的样子,乐不可支。

而几个番子,则不断的飞马,来往于宫中,传递着最新的消息。

这对东厂而言,绝对算是难得的一次扬眉吐气的机会了。

等到一个个钦犯被拿住,挖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时,在宫内,随时等待消息,向朱棣禀告的亦失哈,已是精神抖擞,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陛下,统统拿下,一网打尽了。”亦失哈红光满脸地道:“此次行动,密不透风,一个钦犯都没有走脱。”

朱棣颔首,道:“立即审问……”

亦失哈道:“已经在审,不久就有结果……”

朱棣道:“速取供状来。”

正说着,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陛下,芜湖郡王殿下和锦衣卫指挥使陈礼求见。”

朱棣含笑道:“他们来做什么?叫进来吧。”

亦失哈面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今日虽然高兴,不过张安世这样兴冲冲地跑来,显然对此事也颇有看重。

这事说起来,东厂对锦衣卫一点招呼都没打,确实是没义气,待会儿张安世和陈礼二人来,亦失哈与之见了,只怕会有些……尴尬。

好在,亦失哈也算是混迹在人群里的人精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

不管怎么说,东厂现在急需一场大功,其他人……都可姑且不论。

须臾功夫,张安世与陈礼便匆匆入殿。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背着手,朝张安世颔首,道:“张卿气喘吁吁,似乎是有要事?”

“这……”

朱棣不禁露出了揶揄之色,他很少看到张安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

至于亦失哈,也尴尬地笑了笑,当然,他很快就收敛了笑容。

毕竟这一次,确实是东厂不厚道,所以还是不要得意洋洋为妙。

张安世顿了顿,才道:“陛下……臣……是来询问关于捉拿到了钦犯之事的。”

“是有这么一回事。”朱棣点头:“没想到你们锦衣卫这样快就收到了风声!朕也说嘛,这锦衣卫一向嗅觉灵敏,这一次怎么就迟钝了许多。”

陈礼老脸一红,这是打自己的脸啊!

张安世干笑道:“不知那些钦犯……那些钦犯……如何?”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亦失哈,你来说一说。”

亦失哈点头,却还是做出谦虚谨慎和恭顺的模样,虽然面上的红光,依旧还掩饰不住,却道:“此案,东厂一直都在秘查,年前的时候,就秘密捉拿了一个鸿胪寺的录事,此后一直都在顺藤摸瓜,这才知道,参与此事的人,竟是不少。现在所有的钦犯,统统都已落网,东缉事厂,已开始审讯了,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有供状来。”

亦失哈说罢,咳嗽一声,才接着道:“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所以此前虽有一些眉目,东厂担心会泄露什么风声,所以东厂这边口风捂的比较紧,殿下从前也执掌过锦衣卫,想必能够理解。”

张安世道:“我不理解。”

亦失哈原本以为张安世会就坡下驴,没想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于是,一时之间竟是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朱棣见状,笑道:“好了,好了,厂卫乃一家,都是为朕效命,不分彼此,也不必争功。眼下当务之急,是这一桩案子……”

正说着,已有宦官飞快地跑来。

这宦官行礼道:“陛下,供状来了,牵涉此案者,主犯系十七人,从犯四十五人……”

朱棣抖擞精神,道:“取朕来看看。”

那宦官正待要供状送到御前。

张安世道:“臣不妨可以猜一猜,陛下……这些主犯,为首者乃礼部右侍郎陈登,还有鸿胪寺卿刘和,有兵部郎中张三河,有……”

张安世居然一口气,报出了一大串的名字。

朱棣已取了供状,依旧面带微笑。

而亦失哈的表情,却微微有些变化。

朱棣低头一看,便见这为首才供状上,赫然竟是礼部右侍郎陈登的字眼。

又翻阅下一份,竟是鸿胪寺卿刘和。

这些,无一不是朝廷的重臣。

甚至有不少都是朱棣的熟人。

朱棣愤怒之余,又不免惊诧,他抬头看向张安世:“张卿也知?”

张安世道:“臣……当然知道。”

亦失哈有些尴尬了,赔笑道:“那锦衣卫此前……为何不知会一声?”

张安世道:“就像亦失哈公公您说的那样,事关重大,为了防止泄露,所以锦衣卫这边,一直密不透风!”

亦失哈:“……”

朱棣皱眉起来:“锦衣卫何时侦知?”

张安世道:“五个月之前。”

朱棣:“……”

亦失哈道:“既然五个月前便已侦知,为何……为何那时候不动手捉拿?”

张安世苦笑道:“哎……我急匆匆的来,就是为了这个,陛下,东厂……这一次打草惊蛇,臣这边……实在……哎,一言难尽。”

朱棣看出了端倪,便道:“你尽言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这些人……对我大明有利,所以臣等虽然侦知,却一直没有收网,就是为了让他们……为我大明做贡献,原本还想着,等他们的价值利用干净了,再将其拿下查办,可谁知道,东厂这边招呼也不打,竟是…直接拿了人……臣……臣……”

“有利?”亦失哈脸上的笑容消失,浓眉不自觉地皱起。

他终究开始回过味来,这锦衣卫这么多日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敢情……是人家是在养鱼?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供状,脸色越发的凝重,道:“这样的贼子,还留着做什么!多教他们活一日,都是便宜了他们。”

边说,朱棣的脸色越加阴沉。

正说着,又有宦官来,道:“陛下,百官求见。”

朱棣正心里有气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宦官:“好啊,大家的耳目,都很灵通嘛。”

他淡淡道:“都叫进来。”

不多时,杨荣为首,其余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人等纷纷入殿。

众臣行了大礼,朱棣不客气的道:“诸卿来此,所为何事?”

杨荣率先道:“陛下,听闻厂卫捉拿了许多大臣,于是人人自危,臣等特来恳请陛下赐告,礼部右侍郎陈登人等,所犯何罪?”

杨荣一脸无语的样子,真是多事之秋啊,这么多朝廷重臣,突然被捉了,现在各个部堂,还有各寺各监,都有人急得跳脚了。

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若是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里头必有缘由。

朱棣不打算瞒着,直接不客气地道:“这些人……统统为乱党!”

“不知……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金幼孜此时免不了开口,他虽沉默寡言,却也知道这件事很严重。

牵涉到的大臣太多了,有的本身就是朝廷重臣,还有不少,多为某些大臣的门生故吏。

这些人一被拿,自然是人人自危,大家谁还有心思当值。

朱棣毫不犹豫地道:“妖言惑众!”

这一下子,众臣们有点绷不住了。

杨荣心里叹息,却不免道:“陛下,不知是何妖言?”

朱棣抬眸看了张安世一眼道:“问张卿便是。”

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还是请亦失哈公公来说吧。”

亦失哈:“……”

这个不愿意说,那个不愿意说,只有他最苦逼推脱不了。

亦失哈无奈地道:“多是诽谤朝廷,妄言宫闱,或以谶言来蛊惑百姓,尤其是在天下诸府县之中,这些胡言乱语,引致人心动荡……”

说到此,百官俱都面如死灰。

因为这玩意,该怎么界定呢?你说妖言就妖言,那以后谁还敢说话?

何况,以此来入罪,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杨荣沉吟片刻,便道:“亦失哈公公,是否有作乱之实证?”

亦失哈道:“此等人……煽风点火,岂敢自己铤而走险?”

杨荣只好道:“既然如此,那么陛下……是否请三法司审问此案,以正视听。”

杨荣的话,是有道理的,毕竟这诽谤、妄言、蛊惑之类的东西,实在难以界定,且这一次,牵涉到的大臣太多,最好的办法,反而是让三法司来审一审,倘若当真有谋篡之企图,也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

朱棣脸色阴晴不定。

他显然是不愿意如此的,可提出来的竟是杨荣,这就显然……已成了百官们的共识。

看着百官一个个惊慌失措的样子,宛如惊弓之鸟,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场大案吓着了。

可另一方面,朱棣是不情愿将此案公之于众的,鬼知道这些人,又会说什么犯忌讳的话,他朱棣要脸。

踟蹰片刻,朱棣道:“下旨,命东厂将主犯人等,押至御前,朕当百官的面,亲自过问。”

既然你们怀疑东厂抓错了人,那么朕就当你们面来问一问,也不必走什么三法司了。

亦失哈会意,忙是去布置。

杨荣等人,一个个显得不安。

尤其是不少被抓的人,他们可能是这殿中某大臣的下属,或者是门生,亦或者是故旧的,此时越发的不安。

任何一场钦案,都可能让人招致无妄之灾,鬼知道什么时候,落到自己的头上。

且这一次涉及到的大臣实在不少,至于陈登、刘和、张三河这般朝廷的重臣,平日里更不知和人打过多少的交道,这突然就成了阶下囚,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过了半个时辰。

终于有人押来了。

陈登为首。

他竟是昂首阔步,虽是上了脚镣,带了木枷,却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后头又有数人,有人强作镇定,有人悲戚之色。

朱棣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冷哼。

陈登站定。

亦失哈大呼道:“还不行礼。”

陈登凛然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今日陛下以草芥对待大臣,为人臣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跪拜求饶的呢。”

陈登倒是很硬气。

不过细细一想,其实也能理解,以钦犯的身份被捉拿,又是主犯,朱棣的手段,他太了解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无葬身之地,倒不如这个时候,求取一个刚直之名,至少名照清史,不枉此生!

朱棣却是看着他的一言一行,脸色更是阴沉得厉害,大怒道:“朕却听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尔的俸禄,朕不少一文,今日你却要反咬朕?”

陈登道:“那么敢问陛下,朝廷发放大臣的钱粮几何?”

这一句反问,让一旁的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

百官:“……”

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朱棣眼一瞪,更是狂怒。

这陈登反问这样的话,其实颇有些奚落的意思。毕竟……这俸禄乃是太祖高皇帝定的,太祖高皇帝乃是布衣出身,倒知百姓疾苦,直接拿民间百姓一年的吃穿用度来计算大臣的钱粮开支。

比如寻常百姓,每年两百斤粮食,就可勉强果腹,那你们为官,给你个两千斤,一人吃十人的口粮,这总没毛病吧。

因而,大明的俸禄,历来是最低的,若是有人在元朝做官,转而到了明朝继续为官,单单俸禄的暴跌,就足以教人没办法承受了。

朱棣忍了又忍,才冷静了一些,这才绷着脸道:“朕就问你,你有没有吃过朕的俸禄。”

陈登从容不迫地道:“陈某为官,靠俸禄难以为继,是靠家中父兄的接济,才能维持迄今,若无家中父兄的钱粮接济,只怕早已成了饿殍。”

朱棣冷笑:“狡辩!”

百官此时更是无语,陈登之言,虽也有狡辩的成分,可他们是感同身受的。

当然……他们钦佩于陈登的勇气。

只见陈登又道:“父兄接济也就罢了,总算是家中尚有些许祖产。可如今,却连这些祖产,竟也无法维持,朝中奸佞,搬弄是非,巧言令色,怂恿陛下推行新政,以至人人自危,家业朝不保夕,敢问陛下,这哪里来的食君之禄,又如何教人忠君之事呢?”

陈登说罢,又慨然道:“臣知陛下擅杀,自陛下入南京,不知多少人头落地,不说远的,单说去岁,不就有河南和关中的士绅,尽杀了个人头滚滚吗?臣今日到了这个地步,也无话可说,陛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可若是臣之死,若能引来天下人对新政的警惕,能使我朝中的猖獗小人收敛几分,那么也此生无憾了。”

朱棣已是怒极,他虽已老迈,却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在这些永远振振有词的大臣面前,是从来在嘴巴上占不到任何便宜的。

当下,于是阴森地冷笑连连,眼中眸光犹如刀剑,闪烁着锐光。

百官身影一抖,只觉得寒芒在背,甚至有人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当然,其实也有不少人,心里是默默赞同陈登的。

倒是亦失哈再也按捺不住地大喝道:“陈登,你死在眼前,还想嘴硬……咱就问你,你认罪不认罪?”

陈登不屑地瞥了亦失哈一眼,凛然道:“无罪,我陈登所言,无一不是发自肺腑,乃警世之言,今日既要因言之罪,那也无话可说,无外乎是以吾之血以全孔孟之义罢了。”

亦失哈咬牙道:“到时你就不会嘴硬了。”

他显得有些急躁,也急于让陈登认罪,却殊不知……说出这番话,顿时一下子格局被拉低了。

这反而令陈登大笑起来:“无妨,无妨,不过是刑罚而已,我虽文弱之躯,却也想要领教,尔等厂卫鹰犬,尽上手段便是。”

张安世一脸无语地看着亦失哈,他虽知道亦失哈急迫的想要立点功劳,可这也太急迫了。

对待陈登这样的人,你去跟人家扯这个,这不是教陈登一举成名吗?

朱棣直接给气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沉如墨汁。

早知如此,还不如干脆,下了诏狱,直接杀了了事,现在倒好……

他憋着气,目光逡巡,其实还是指望大臣之中,有满腹经纶者站出来,与这陈登辩驳一二。

可百官一个个低着头,哪怕是最心腹的金忠,居然都在装死。

这里可没有傻瓜。

这种事………谁站出来,谁就是小丑,反正就是这事我不行,你行你上呗。

却是令人意外的是,张安世竟在此时,微微笑了笑道:“陈公之言,其实也有他的道理。”

此言一出,朱棣有点绷不住了。

你张安世是哪一边的人,搞不搞得清楚自己什么立场?

且不说张安世竟依旧称呼陈登为公,现在竟还说他有道理,这显然是直接站在了陈登的立场,和亦失哈给杠上了。

陈登:“……”

张安世就像看不到朱棣的怒目一样,微笑着道:“陛下,当初锦衣卫早就侦知了陈公人等的言行,一直引而不发,只是默默监视,并没有下驾贴,也是这个缘故。”

朱棣绷着脸,不悦道:“这样说来,张卿也以为这陈登做的对?”

张安世道:“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大家都是一家人,依我看,看臣一个面子,就不必……”

朱棣突然觉得很糟心,张安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是非不分了?

于是大喝道:“这是谋逆,是欺君!”

朱棣只恨不得一句大喝就能骂醒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苦口婆心地道:“可是陈公……为我们大都督府,做了不少的事。还有皇孙殿下……陈公为皇孙殿下操碎了心,陛下看在这等功劳面上,也应该能够体谅陈公。”

朱棣:“……”

大都督府,乃是新政的象征。

皇孙……是朱棣的亲孙子。

可是,陈登所为,分明就是为了反对新政的。

这无论如何,也是没办法挂上钩的。

这其实何止是朱棣色变。

即便是那陈登,也从方才的慨然陈词,突然暴怒起来。

他陈登私通了大都督府?

天地良心!这张安世,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呵……芜湖郡王……如此颠倒是非黑白,难道不怕报应吗?”陈登不屑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凛然正气。

百官无语地看着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张安世,这家伙………你说他聪明,他居然晓得挑拨离间,你说他傻吧,这等低劣的手段,大家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

凭这个就想借此羞辱陈登,这不是傻吗?

…………

更新送到,哎,突然爆更,好累呀,可是老虎依旧在坚持,同学们,给张月票鼓励一下吧。

张安世此时笑吟吟地看着陈登。

尤其是这陈登大气凛然的样子,这种气势还是教他钦佩的。

面对陈登的指责,张安世一丁点也不生气。

张安世道:“陈公的情况,锦衣卫一直都有掌握……嗯……”

张安世一面说,一面朝陈礼瞥了一眼。

陈礼会意,立即从怀里取出了一份奏报来。

张安世拿过奏报,看向道:“陛下,这是陈公人等这大半年来的情况,锦衣卫俱都记录在案。”

说罢,张安世自顾自地打开了奏报。

而后,他慢悠悠地接着道:“永乐二十年七月十九,锦衣卫西城千户所校尉刘德记曰:礼部右侍郎陈登府邸,陈登与来客密议,来客有十三人,计有刘和、张三河人等,至午夜方回。”

张安世慢悠悠地念着,与张安世脸上的从容不迫截然不同的是,陈登的脸色,骤然变了。

永乐二十年,便是去年!

去年七月十九的许多事,他其实已记不清了,不过……对于这一场密会,他却还有印象。

也就是说,从去年的七月十九,他竟已被锦衣卫严密监控了。

可怕的是,他丝毫没有察觉。

张安世又道:“八月初五,陈登见鸿胪寺录事张涛,言宫闱事,张涛出府,修书四封送出,往四川布政使司、福建布政使司。”

张安世越往下说,陈登的脸色就越加难看。

张安世继续道:“八月十一,陈登托病,请求病休,却于府中书写三章三篇,于次日命其管事送出。”

陈登:“……”

张安世笑了笑,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又道:“对啦,陈公,你那管事叫陈十二,此人有一个儿子,也在你陈家做事,负责管理一些田产,此人爱喝酒,所以嘴巴藏不住事。”

陈登:“……”

张安世道:“不过论起藏不住事,还得是你的小妾刘氏,刘氏因生了儿子,却因此子乃是庶出,心中颇有怨言。她与身边的丫鬟,可说了不少陈家的事,而这丫鬟,好巧不巧,又与你府上的马夫关系匪浅,这马夫喜在大油坊巷喝茶,与其他的车夫吹嘘一些事,啧啧……”

陈登:“……”

张安世接着道:“自然,其实比起你这小妾,你那位续弦的夫人王氏,才最是厉害的。”

陈登听到此,早已是色变,他紧紧抿着唇,只觉得心口有些堵得慌。

因为张安世所言,显然是将他一家老小的底细都摸清楚了,甚至一些稀碎的事也了然于胸。

他陈登知道的,张安世知道,他陈登不知道的,张安世也知道。

因而,张安世说出他的续弦夫人王氏时,陈登竟是下意识地道:“她如何?”

张安世这下子,神色却是显得有点复杂,摇头道:“算了,我不便说。”

陈登:“……”

可越这样说,越令人觉得耐人寻味。

杨荣等人……本是心中又惊又觉得张安世深不可测,本也好奇着想听下去,毕竟大家都是人,都有好奇之心。

亦失哈下意识地道:“郡王殿下,关系到了钦案,有何不可说的?”

亦失哈可谓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一个个直直地看着张安世,等着下文。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位续弦的夫人王氏,因为年轻,且陈公的心思,都放在了家国天下上头,因而……不免在家……”

陈登顿时瞪着张安世,勃然大怒道:“你不要在胡言乱语了。”

张安世咳嗽道:“是,是,是,不说了,陈公,你现在可相信……锦衣卫对你的情况,早已摸排清楚了?”

顿了顿,接着道:“不只是摸排,实际上,早在半年多前,陈府的情况,就已完全掌握。还有刘和、张三河人等,无一不是早已查清了他们的底细。只是锦衣卫一直引而不发,正是因为……陈公等人所为,对新政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一个陈公,可以比得上十个我张安世呢!”

前头的话,众人已经再没有任何怀疑了。

可后头的话,还是让人感到一头雾水。

只是在张安世言之凿凿之下,这陈登等人的脸色,再没有方才那般视死如归。

朱棣的脸色,也从愤怒,转而变成了疑窦。

于是他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反而是东厂,坏了张卿的事了?”

张安世这才苦笑道:“坏是坏了,不过好在东厂在大半年之后,才拿住了陈公人等。所以坏的事也不多,虽有遗憾,却总没有导致重大的损失。”

亦失哈在一旁无语极了,心里可堵得难受!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随即道:“这陈登等人,立的又是什么功劳?”

这才是朱棣最为觉得好奇的。

“这……”张安世想了想才道:“陛下……臣只怕难以解释,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若是陛下想要得知真相……只怕……需要真正去实地了解。”

“实地了解?”朱棣双目掠过了一丝狐疑,于是道:“何处可了解?”

“和州……”张安世吐出这两个字。

和州……

一听到和州,朱棣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其他地方,倒也罢了,这和州,他孙儿朱瞻基就在那儿任知州呢!

这意义,对于朱棣而言,就大大不同了。

朱棣便道:“张卿的意思是……朕摆驾和州?”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乃千金之躯……”

朱棣脸一绷,一本正经地道:“少给朕来这一套,和州新政,关系重大,岂容小视?亦失哈,你去布置和安排,不必铺张,朕要及早成行。”

如今朱棣年纪的确大了,已无法鞍马劳顿,好在和州距离京城,不过区区百里,与京城隔江相望,若是用的是渡船,也不过两三个时辰的路程罢了。

朱瞻基已大半年没有回京,甚至过年也不曾回来见朱棣一面。

朱棣对于这个孙儿,自是格外关注的,既欣慰于朱瞻基勤政,可又担心这孙儿,毕竟年少,难以治理一方,就怕惹出什么笑话。

何况这一桩钦案,竟与和州有关,朱棣还坐得住才怪了。

于是一旁的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而百官尽都狐疑,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陈登等人,这眼神,总是有些怪怪的。

陈登此时却是羞怒,所谓士可杀不可辱。

他已犯下滔天大罪,大不了一死而已,至少他还了称得上是为了自己的道义而死。

可张安世这一番话,无疑是给他泼的一大盆脏水。

于是他厉声道:“呵……小人就是小人……如此颠倒黑白……”

张安世却不生气,只道:“陈公也可一道儿去嘛……反正,一看便知道了。”

陈登:“……”

朱棣急于成行。

亦失哈不敢怠慢,匆忙预备了车驾。

又挑选了诸多禁卫,朱棣又点选了大臣侍驾,至于陈登人等,一并押解去。

先骑马至夫子庙渡口,这儿早有闻讯的锦衣卫接应。

足足十数艘渡船,早已在江边候着,朱棣与张安世、亦失哈、杨荣、胡广、夏原吉登船,又有数个禁卫押着陈登、张三河寥寥几人同船而渡。

其余人等,则分别登上了各自的渡船。

这渡船一路行进,到和州渡口的时候,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朱棣站在船头,驻足而立,却见那和州的渡口,竟比沿途的渡口要繁华许多倍。

这里停泊了许多的渡船和货船,远处的码头,人声鼎沸,使人疑心,这不是区区和州的渡口,而是太平府的栖霞渡口,或者是应天府的夫子庙渡口。

“小小的和州,竟这样的热闹。”朱棣不由惊讶地道。

久在南京城的人,自然是听闻过和州的,和州绝对属于整个直隶最平庸的州府,甚至在计算直隶税赋的时候,和州每年的钱粮,都可忽略不计。

可现在眺望过去,却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无数的货物往来,人流如织,商贾似也云集于此。

张安世却不意外,笑了笑道:“陛下,臣去岁来此巡查的时候,这地方,还荒凉的很。”

朱棣颔首,他也曾来过和州,对这地方的印象,虽谈不上穷困,但与富庶是完全不沾边的。

朱棣的渡船,则是等了许久,才堪堪入了码头。

在码头停泊之后,却见后头的渡船,那些百官和禁卫们,尚还在码头外头等待接驳码头。

朱棣性急,懒得去等他们,当下上岸。

却见这里,人流如织,数不清的脚力,搬运着货物,诸多商贾,穿梭其中。

朱棣越看越觉得匪夷所思,心里已经积满了好奇。

杨荣等人,在后亦步亦趋,也不由得为之大惊失色。

等出了码头,却见此地道路平坦,这道路显然是新修筑的,都是用青砖铺就,很是宽敞。

沿途所过,尽是商铺,这林立的商铺,延伸出去。

此时,天色有些昏暗,可惊奇的是……几乎所有的店铺,早已是张灯结彩,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喧闹了。

朱棣愈发的心惊,因为这儿的铺面,分明是新建的,道路是新建的,码头也是新扩展的,还有林立的铺面,人们彼此用各种的乡音吆喝,却分明……这些人来自于天南地北。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命人去请皇孙殿下来接驾……”

朱棣却是摆手道:“不必,待会儿朕自去寻他,且先在此好好看一看。”

张安世颔首。

朱棣走马观地边走边左右张望,却发现……此地的热闹,竟不在栖霞的市集之下。

当下,见有一酒楼,这酒楼打起了旗蟠,朱棣道:“朕乏了,去歇一歇。”

皇帝有令,大家自然不敢反对,于是朱棣领着众人进去。

杨荣和胡广,则面面相觑,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就在天子脚下,竟是凭空出现了这么多一个热闹非凡的所在。

这……只怕是神仙,也无法做到吧。

当初张安世的栖霞,尚已算是奇迹,可毕竟也是费了数年之功,才慢慢地初具雏形。

可这和州,竟好像是凭空拔地而起。

此地距离州城的城郭尚远,也就是说,处于郊外,可这郊外……已是热闹得不像话了。

进入酒肆,这酒肆里头,竟已是客满,好不容易,伙计才寻到了一张桌子,请朱棣等人去,一面用生涩的官话道:“诸位客官,请。”

朱棣落座,其余人却不敢坐下。

朱棣却不想这么快就暴露身份,便淡淡道:“坐下罢。”

张安世这才乖乖坐到一边,杨荣等人有样学样。

唯有那被押解的陈登,则被几个禁卫按在了位上。

他此时虽是意识到自己大祸将至,可来到此地,却也不禁心中犯疑。

店小二上前,堆笑道:“诸位尊客,要喝什么酒,需什么菜?”

朱棣不吭声,其余人当然不敢说话。

却见朱棣道:“银子。”

亦失哈这一次比较专业,立即从袖里掏出了几枚银元,骤然之间,让那店小二眼睛一亮。

朱棣道:“这和州,怎的这样多的人?”

店小二笑面迎人地道:“尊客,这一年来,迁入者太多,从前怎么样,其实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也是两个月前,自湖北来此投亲的,被亲戚引荐来此。”

现在这酒肆中的生意好,许多的客人都需店小二去招呼,可店小二眼睛滴溜溜的看着那几枚银元,哪里肯走,他心知朱棣乃是大贵客,当下自是乖乖地在此伺候,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朱棣道:“哦?为何有这么多人迁入?”

店小二立即就道:“这个……就不晓得了,不过小的……倒是听说了一些,说是有许多的豪绅,寄居于此,他们排场可不小呢,来的人,都是足足十几艘船的细软和家眷,在此购地建宅,出手很是阔绰。”

朱棣:“……”

朱棣觉得匪夷所思极了。

而杨荣等人心里却想,莫非是有人想要巴结皇孙,竟还携家带口来了?

不过这个念头,很快便打消了。

这样的人肯定是有,可要巴结到皇孙,谈何容易!

何况……即便是有一些,却也无法解释这么多的人口迁入。

这店小二八面玲珑,显然已知道朱棣是外乡人,只怕也是第一次到和州,当下便津津有味地道:“咱们这和州啊,现在可热闹的很,小的敢说,整个直隶,最热闹的除了栖霞,便是这和州了。这地方……什么东西都应有尽有,客官若是来做买卖,那么……这地方就来对了。”

朱棣道:“是吗?只是,为何有人迁入此地,你若是能答的出……”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便默契地又从怀里掏出几个银元。

这店小二一看,顿时来了精神,于是便又搓着手道:“这……这……小的新来,可说不好,不过……不过……客官看到那儿吗?那位先生,听闻是半年前便搬迁来的,听说……身家还不小,是咱们店里的常客,要不,小的请那位先生……”

朱棣对亦失哈道:“银子给他。”

亦失哈便抓起一把银元,塞给了店小二。

店小二已是眉开眼笑,只怕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好挣的银子,当下千恩万谢,而后忙去了隔壁,与那穿着绸缎的人细语几声。

那人听了店小二的话,先是轻皱起眉头,狐疑地朝朱棣的方向看过来。

似有几分犹豫。

可这店小二却是巧舌如簧的,好似是将那人说动了。

那人才气定神闲,徐徐踱步而来,带着微笑,朝朱棣作揖道:“这位朋友……”

亦失哈立即先给此人让出一个位置来,请此人坐下。

这人倒也不客气,落落大方地坐下,目光落在朱棣的脸上。

“不知有何见教?”

这人说话,竟是文绉绉的。

朱棣道:“听闻先生,去岁便搬迁来了和州,却不知何故?”

这人没有立即回答朱棣,而是道:“朋友高姓大名?”

朱棣想也不想的就道:“姓张。”

这人道:“未请教名讳。”

朱棣道:“张安世。”

这人听到张安世三字,先是挑了挑眉,又端详朱棣一眼,却是不由苦笑:“张安世那贼,若是张兄年轻一些,学生几乎要误以为,张兄就是那恶名昭彰的张安世了。”

张安世坐在一旁:“……”

这样当着面被骂,他张安世本尊很扎心呀!

杨荣几人,则是连忙低头咳嗽,掩饰尴尬。

还是朱棣最有定力,依旧面无表情地道:“还未请教你呢。”

“鄙人吴同。”

朱棣道:“久仰。”

吴同这才道:“学生确实去岁就迁了来。”

朱棣又道:“不知是哪里人士?”

吴同道:“抚州府人。”

朱棣点着头道:“抚州是个好地方。”

“哪里……”吴同摇摇头,苦笑道:“自然是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只可惜……哎……”

朱棣道:“可惜什么?”

吴同叹气道:“大乱将至,免不得要生灵涂炭,如若不然,吴某人,又何至于举家迁于此呢?哎……”

说着,吴同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显然对于家乡,他是无限怀恋的。

…………

等下还有,求月票。

第484章 居功至伟

朱棣反而有些疑惑了。

他看着这吴同。

似乎对于张安世的印象很糟糕。

对自己的故乡,也满是留恋。

可眼前这人,竟是举家迁徙于此。

这其中的种种矛盾,实在教人觉得匪夷所思。

于是朱棣怀着满腹疑惑问道:“大乱将至,生灵涂炭?”

吴同见朱棣一脸狐疑,却又不由得苦笑:“看来张兄是不了解时局啊,你可知道……如今这天下,早已是干柴烈火,只需要有一个火星子,便要大火熊熊?”

朱棣虎躯一震。

张安世则只是勉强笑了笑。

“你听何人说的?”朱棣冷声道,却尽量收敛住自己的怒气。

吴同道:“人人都在说!我在抚州时,当地的教谕就大谈此事,而且……还有许多宫中和朝中的秘闻,这张安世……实乃混世魔王,张兄也不想想,那河南和关中,杀了多少人,真是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吴同说罢,不断摇头:“还有一位叫庐山闲人的文章,不知张兄可曾拜读?”

“庐山闲人?”朱棣挑了挑眉,觉得有印象。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身躯一震。

这一桩钦案之中,以陈登为首的这群人,就是打着庐山闲人,亦或者是某山中人的名义,写下许多的文章,四处传播,引的人心惶惶的。

亦失哈便在朱棣耳畔,低声嘀咕几句。

朱棣:“……”

朱棣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随即,朱棣便看向吴同道:“虽未拜读过他的文章,不过……似乎也有耳闻,只是不知这庐山闲人……文章中都说了什么?”

吴同眼中不自觉地透出了几分愤然,憋着气道:“天下的百姓,受了张安世等人的蛊惑,已开始不安分了,可谓是蠢蠢欲动,这张安世以新政来诱使那些不肯安分守己的百姓耕种土地,以至一些有志气自食其力的百姓,也开始对富户滋生不满。”

他说着,脸上的愤然渐渐变成凄然:“放眼天下诸省,迟早……是要有大变,到时……那些刁民……还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哎……想我吴同,百年的家业,哪怕当初元末天下大乱时,这家族的基业也不曾动摇,可如今……竟要做这丧家之犬。”

说到此处,吴同开始垂泪。

朱棣直接瞠目结舌。

不过在角落里被人包夹着的陈登,却是另一副表情。

朱棣道:“既如此,那么为何要举家来此呢?”

吴同苦笑摇头着道:“怎么能不来?你若是知晓,天下即将要生变,人头要落地,伱还敢在家乡中待下去吗?哎……那庐山闲人的文章,我拜读过许多,越读越有道理,这新政真是害人,是要挖我们的根,是要教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几分悲切,继续喃喃道:“我吴某人,或许未必拍死,可是……我有家有业,家中数十口人,总不能坐以待毙,留在家乡,任人宰割和杀戮吧?我可以不在意自己,可是我不能不在意我的家人。”

吴同垂下泪来,擦拭眼泪。

朱棣觉得有理,这道理还真没有错。

就像当初的他,说实话,若不是朱允炆逼得急了,哪怕只是让他做一个富贵闲人,或是做一个富家翁,他也不可能将一家老小的脑袋系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去拼命。

张安世在旁冷不丁地道:“真可怜。”

陈登在一旁,却是如遭雷击一般。

他愣在原地,一言不发,脸色却难看极了!

因为……那个庐山闲人……就是他的化名,他的许多文章,都是通过庐山闲人的名义发出去的,为了论证新政即将要教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绝迹。

他这个礼部右侍郎,仗着自己在庙堂中的高位,可是在不少宫中和朝中的秘闻摘出来添油加醋,为的就是让世人警惕新政的危害,同时……为反新政而积蓄力量。

在他看来,天下士绅十数万众,掌握无数钱粮和田地,更握有无数的人口,只要大家能够众志成城,必可使这新政胎死腹中。

可是……

吴同此时道:“在抚州的时候,我每日拜读这些文章,又听到一些亲戚故旧们每每谈及此事,真是五内俱焚,夜不能寐,每每半夜都要惊醒,实是惨不忍言……”

陈登:“……”

陈登的文章,效果确实达到了。

只是……

只听吴同继续道:“就这般数月不到的功夫,我便已觉生不如死,后来听闻附近乡中有一故旧,竟是举家迁徙去直隶,我便再也坐不住,待在乡中,如坐针毡一般啊。”

陈登此时暴怒,冷声道:“所以你来直隶?”

吴同看着他脸上的怒气,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下意识地道:“不来直隶,天下还有何处可去?去西洋吗?西洋那鬼地方,水土不服,又要远过重洋,更听闻,那诸藩王,更是歹毒,人去了那儿,就成了他们的牛马。”

吴同说着,痛不欲生道:“天下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呢?都说人离乡贱,我吴家累世家业,若不是不能立足,为何还要出走避祸?”

朱棣这时候,大抵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

你说这事荒唐吧,它确实很荒唐。

可你要说他不合理吧,它居然很合理。

朱棣道:“那么为何要来这和州?”

吴同便道:“直隶这儿……毕竟是天子脚下,又是张安世这些贼子们在此,这皇家和张家的家业,还有不少和张安世沆瀣一气的商贾,他们的家业,尽都在此。所以我听人言,天下再乱,也乱不到此。可要教我去应天府,去栖霞,我却不肯。栖霞和京城,实在看不过,不忍去见张安世和他的党羽那猖獗的模样。再者说了,听闻那儿,伤风败俗,人人只谈钱和言利,世风败坏。”

“后来,又听人说,现在京城和栖霞,地价高昂,若要置办宅邸,销巨大,我吴家人丁不少,实在不愿这冤枉银子。”

顿了顿,他接着道:“倒是这和州,也在天子脚下,此地必不会有是乱子,且地价便宜,至少比京城和栖霞宜居不少,何况,皇孙殿下,虽也受那张安世蛊惑,可至少……总还算是招揽了当初的国子监祭酒邹缉人等在州中,总还教人安心一些!”

说到这里,他幽幽叹气道:“哎……其实当初,我也不忍离乡,只是身边的亲朋故旧,举家迁徙者越来越多,这才痛下决心,等到了此地,方知……这天南地北,不知多少似我这般的人迁徙于此。”

吴同说着,露出哀伤之色:“若非是张安世,我等何至沦落到这个地步,如今……是有乡南回,只好在此置产,这辈子寄居于此……”

陈登整个人懵了。

而杨荣和胡广坐在一旁,则是面面相觑。

这事的逻辑,细细思来是有道理的。

对陈登而言,他不断地渲染张安世的恐怖,渲染新政所带来的破坏,某种程度而言,其实就是系统性的在对天下的士绅和读书人们贩卖焦虑。

士绅和读书人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容易想的多,再加上这种舆论的渲染,令他们如坐针毡,这其实也情有可原。

对于陈登等人而言,他们认为这样之后,必然会引发全天下反新政的浩大声势,而后他们悄悄在朝中,以天下各地的士绅和读书人为援,借此不断的打击新政,或许……真能阻止新政的蔓延。

可他们偏偏想错了。

因为对于吴同这样的士绅而言,他们当然是恐惧,可恐惧之后呢?

他们是有家有业的人,河南和关中已经杀了一批,陛下又是滥杀之人,地方上的百姓,又被张安世的新政所吸引和笼络,每天再读陈登等人的文章,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于是……他们下意识的,会去寻找安全的栖息地。

指望他们和活不下去的百姓一样,拿着武器来反抗是不可能的。

因为他们赌不起这个输的后果!

他们要的是继续维持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而此时……和州这边,正给他们打开了一个口子,他们自然而然,也就蜂拥而入了。

朱棣觉得吴同这些话,后劲实在太大,而后,他瞥一眼这酒肆周遭。

此地,依旧还是热闹非凡,虽是入夜,还是灯火通明,置身这样繁华的所在,朱棣也有点消化不过来。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传来大量的车马声。

紧接着,有人激动大呼:“快……护着这酒肆……”

酒客们察觉到不对劲,一个个四处东张西望,脸上下意识带着几分紧张。

却见此时,这酒楼之外,却有一少年,领着这和州上下的文武官吏匆匆而来。

为首的少年正是朱瞻基。

朱瞻基焦虑地逡巡着四周,终于看到了朱棣。

他眼中眸光顿时一亮,忙是上前来,拜下道:“孙臣朱瞻基,见过皇爷爷,皇爷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此言一出,这酒肆之中,霎时雅雀无声。

就坐在朱棣对面的吴同,更是像见了鬼似的,眼睛张的大大的,人已吓得要瘫过去。

只见他身子摇摇晃晃,却被人一把搀住,却是张安世搀扶住他,道:“小心一些,可不要摔坏了。”

吴同这才稍稍定了定神,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条件反射一般,轻声道:“多谢贤弟,贤弟尊姓大名……”

张安世年轻俊秀的脸上,给人很是亲和的感觉,此时,他憨厚地道:“我叫张安世,别误会,我就是那个真的张安世。”

吴同听罢,整个人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定下来的心神,骤然之间,又开始紊乱。

他身子开始打摆子,眼睛开始上翻,脑袋后仰,双腿抽搐。

张安世立即抱住他,低呼:“来人,赶紧来人将他抬走,他再受不得刺激了。”

几个禁卫一脸无语之色,匆忙将人抬走了事。

虽是经历了这小小的插曲,可这酒肆之中,迅速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不发一言,方才还喧哗的酒客们,现在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其他人怎样,此时的朱棣顾不上,他的眼里,却只有朱瞻基。

朱瞻基的个头,高了不少,脸上精神头不错。

朱棣看到朱瞻基开始,方才的那些不愉快像是暂时消失了一般,他上前,一把将朱瞻基搀扶起来,愉悦地道:“瞻基啊,可否挂念皇爷爷?”

朱瞻基也笑着道:“孙臣在和州,无一日不挂念着皇爷爷。皇爷爷,你怎么……摆驾来此,也不打一声招呼?孙儿好去迎驾。”

朱棣慈和地看着他道:“朕来此,只是看一看,瞧一瞧你,看一看这和州,你呀,大过年,也不肯回京来见驾。”

朱瞻基便露出几分歉意,道:“孙儿也甚是想念皇爷爷。只是孙儿在此,忙碌的很呢,这千头万绪的事,都需孙儿做主。”

“千头万绪?”朱棣喜笑颜开地看着朱瞻基。

朱瞻基道:“对呀,不说其他的,单单这半年多,和州就迁徙来了百万人口,孙儿这边,若是不能尽力安置,可是要出乱子的。”

“百万人口?”朱棣脸色微变,心里惊诧极了。

虽知道迁来了许多人,可这百万人口,却实在让朱棣吓了一跳。

哪里来这样多的人口?这和州,其实不过区区一县的规模,这才百年的时间,这样说来,这小小一个和州,虽不及京城和栖霞,也绝对算的上是直隶第三大城了。

朱瞻基笑吟吟地道:“起初的时候,迁徙来的……不过是几万户人而已,都是一些士绅人家,可他们……大多却是拖家带口,扶老携幼,皇爷爷是知道的,此等富户,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寻常百姓,一户不过数口人,再多,也不过十几口而已,可他们,却是动辄数十人,多的,上百口也有。就这样,便有了数十万人。”

朱瞻基侃侃而谈,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继续道:“这些人安顿之后,这和州,可就大大不同了,别看他们只有数万户,数十万人,却殊不知,这些人……都极殷实,女眷要用上好的胭脂水粉,男子需要大量的车马,穿的乃是绫罗绸缎,总而言之,这衣食住行,一年下来的开销,就是寻常人家的十倍百倍。皇爷爷你想想看……就说这酒肆,寻常的百姓,一年到头,给人做工,可能也到不了这样的酒肆里吃几顿酒。可对这些富户们而言,他们出入这酒肆,却如家常便饭一般。”

“正因如此,许多的商贾,一下子就瞧见了商机,皇爷爷可别小看这些人的销能力,像这样的酒肆,和州就有上百家,而且几乎每日都能客满,供不应求,还有各种丝绸,笔墨纸砚,各色珠宝、胭脂水粉……这商贾来做什么买卖,都能挣个盆满钵满。因而……许多的商贾,也趁机涌入,疯了似得招募人力,这码头上的脚力,客店里的伙计,负责采买的掮客,不说其他,单说这厨子,整个和州就需雇请数千人,且因这富户们天南地北,口味各有不同,单这个就不知养活了多少人。”

“正因如此,现在和州的工价,竟不在京城和栖霞之下,皇爷你想想看,这陆续涌入的人……还能少了吗?这至少又是二十万户人口。这前前后后,说是百万……都算是少了。”

朱棣认认真真地听完,直听着目瞪口呆,可想到沿途所见,还真非虚言,当即道:“那你如何安置?”

作为你好皇帝,他自然对此乐见其成,只是朱棣现在是既震惊,又好奇!

“这一点,阿舅早就料想到了。”朱瞻基瞥了张安世一眼,得意洋洋地接着道:“阿舅当初就对孙儿说,咱们是遇到了贵人了。”

“贵人……”朱棣满脸狐疑。

“噢……”朱瞻基道:“就是那些……偷偷写文章的那些人……阿舅说……有了这些贵人相助,阿舅和孙儿,可算是捡到了宝。”

亦失哈在旁一愣,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忍不住道:“皇孙殿下说的那些贵人,总不会是刚刚抓获的钦犯,四处写文章,妖言惑众的礼部侍郎陈登人等吧。”

朱瞻基遗憾地道:“怎么,他们已经被拿下了?啊……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将人拿了。他们文章写的这样好,即便是妖言,也能这样蛊惑人心,皇爷爷,他们是孙儿的贵人啊。”

陈登在一旁,脸色越加难看,其实隐隐已觉得不对劲了。

可现在听了这话,原本杀身成仁之心,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羞耻。

朱瞻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有人用匕首捅他的心窝子一般。

还不等他缓过劲,这时又听朱瞻基道:“也真就是多亏了这些贵人,不然怎会有今日?和州能有今日,新政能够一日千里,他们居功至伟!”

居功至伟四字出口。

陈登突的脸一白,只觉得喉头一甜,紧接着,下意识地吐出嘴里的腥臭,一口血痰喷出来。

…………

第二章送到,卑微求月票。

朱棣听了朱瞻基的一番话,已是大喜。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什么。

不由道:“张卿留着陈登等人,原来竟是因为如此,这东厂……实在是混账。”

亦失哈听罢,脸一怔,慌忙道:“奴婢万死。”

亦失哈的内心是绝望的,好不容易有一次露脸的机会,却是差点坏了皇孙殿下的事。

张安世却道:“陛下,其实到了现在,火候也已差不多了,即便是东厂不捉拿人,锦衣卫这边,这两月也打算收网,毕竟这些人妖言惑众,而愿意搬迁的士绅,也都已携家带口成行,那些不肯走的,自然岿然不动,陈公人等,也已无了用处。”

亦失哈立即给张安世一个感激之色。

朱棣颔首道:“往后东厂有什么行动,一定要事先通气,不要只想着争功。”

亦失哈沮丧地道:“是,奴婢有万死之罪……”

朱棣摆摆手道:“罢罢罢……”

亦失哈也就松了口气,知道陛下不愿继续深究。

朱瞻基则笑吟吟地道:“皇爷爷来的正好,如今这和州日新月异,不妨行在就在此驻几日,用不了多久,这和州的钱粮,大都督府也要命人来盘查了,至于这和州的情况如何,皇爷爷自然也就知晓。”

朱棣听到钱粮二字,不由得多看了朱瞻基一眼。

这事儿虽是张安世的主意,可明显,和州完全是在朱瞻基的治理之下,到底政绩和成效如何,朱棣却是满怀期待。

倘若当真有卓然政绩,那么不但意味着大明三代都将连出圣君,这大明的基业,却不知会到何等地步。

这其二,出于个人私情而言,朱棣最宠爱的便是这个孙儿,见他如此勤政,又能有效地治理一方,也不禁为之欣慰。

朱棣于是含笑对一旁的杨荣道:“杨卿……朕的孙儿如何?”

虽说这是问杨荣,可脸上已掩盖不住得意之色。

杨荣含笑道:“这个……臣还不敢下定论。”

这话很是大胆。

可杨荣继续道:“还需等钱粮的数目核实之后,再行定夺。”

此言一出,朱棣不禁哈哈大笑。

杨荣这番话,倒是深得他的心意,若只是一味说圣明,谁能信服杨荣的话呢?这不过是溜须拍马的常态而已,这些话一丁点也不新鲜。

可若是说且看最终政绩如何,至少现在摆在台面上的政绩就已不小,又显得杨荣并非只是一味吹嘘,更显得杨荣说话谨慎。

朱棣颔首道:“如此,也好,这和州……朕倒想好好地看一看。”

当即,朱瞻基便命人去布置行在,自己则陪着朱棣,先至贺州州府衙廨舍歇息。

陈登这边,已是万念俱灰,不过张安世却不打算轻易地将此事揭过去。

当即令和州的锦衣卫百户所将其关押,连夜审问。

陈登和张三河等人,一个个面如死灰一般。

他们就像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精神气,只无力地坐着。

不久之后,张安世徐徐踱步进来,打量着陈登,道:“陈公乃礼部右侍郎,大好前程,奈何为贼!”

此时的陈登,再没有了今日天子殿前那般的振振有词,只是灰头土脸地道:“时至今日,也无话可说了。”

张安世道:“我看不尽然吧。”

张安世笑了笑,接着道:“陈公忝为礼部右侍郎,突然即兴,开始书写这么多的文章,又泄露出了这么多宫闱之事,难道竟如此单纯到……以为搅乱了人心,便可阻止新政?”

张安世说着,站了起来,围着已上了木枷和镣铐的陈登来回踱步,边道:“其他人这样想……或还说的过去,可你乃朝中重臣,绝非是那些只知脑子一热的翰林。你说……本王说的对吗?”

陈登眼睛瞥到其他处,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安世直直地盯着他道:“你心虚了。”

陈登依旧不言。

张安世接着道:“那么……不如本王来进行一些猜测吧。你和其他人写这些文章,并不只是纯粹的指望靠书写一些文章就可祸乱天下,而是……一定有人与你同谋!搅乱人心,乃是你们的第一步,否则……以你的性情,断不会如此幼稚。”

陈登冷笑一声:“呵……殿下的话,陈某人一句都听不懂。”

张安世道:“你当然听不懂,亦或者,你是故意不懂装懂,无非就是以为凭借这些……就可掩盖事情真正的真相。可惜……你却忘了,本王和锦衣卫,不是吃素的。”

陈登的目光就在这一瞬里不再那般如死灰一般,而是警惕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说的如此言之凿凿,那么只凭这些推论吗?”

“当然不只是这些。”张安世道:“我了解过你的底细,建文二年,你曾至福州募兵,就是为了勤王保驾,救援建文帝。此后……陛下定鼎天下,于是你和许多大臣一样,选择了臣服,到了永乐三年,你担任了大同知府,因政绩卓然,又历任了兵部郎中,到如今……成为礼部右侍郎。”

陈登抿了抿唇,不自觉地又露出了沮丧之色,却依旧不发一言。

张安世道:“似你这样出身的人,也算是宦海浮沉,历经了不少的世事,现在却要教本王相信你不过是冲冠一怒,亦或者是,只寄望于靠着些许的文章,就可陷天下于动荡的境地,只怕连陈公自己都不相信吧?”

“我张安世从不会相信……一个这样的人,会如此幼稚,做这样的无用功!那么思来想去,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背后一定还有所图谋,你所做的,不过是为人铺陈而已,这只是你们计划中的第一步。”

陈登哈哈大笑道:“殿下也未免太看得起陈某了。”

张安世道:“不是看得起你,而是至少不会觉得你如此幼稚。”

陈登叹道:“殿下大可以去询问其他人,锦衣卫不是捉拿了这么多人吗。”

“其一。”张安世从容不迫地道:“人不是锦衣卫抓的,是东厂抓的,像你们这些有用的人,锦衣卫才舍不得抓,从始至终,锦衣卫都将你们当做宝贝。”

陈登听到这话,脸色又青又白,只觉得气血翻涌。

这话不说还好,每每一句,陈登都感觉在扎他的心。

“其二。”张安世接着道:“依本王所料,真正牵涉到此事,知道这机密的人,只怕少之又少,所谓不密则失身,此等事,必为极少数人所知,至于其他人,不过是像你这样的人,打着所谓道义的名义,糊弄来的替死鬼和走卒而已!因而,本王不问别人,只问你。”

陈登笑了起来:“或许殿下的判断错了。”

张安世道:“本王一直坚信,人与人是不同的,一个聪明的人,他可能会一时热血上头做一件蠢事,但是,他绝不会一直孜孜不倦的去做一件愚蠢的事。若是你只是写了几篇文章,借此发泄,或许我会相信你的话,可这大半年来,陈公却从未懈怠。”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过程中,陈公一直保持着理智,陈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所为承担什么风险,会带来什么后果。一个人如此冷静和头脑清明,那么陈公……设身处地的想一想,你若是本王,你会相信这些话吗?”

陈登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只求速死。”

张安世勾起一抹冷笑,道:“想死容易,可想在锦衣卫手头上去死,怕是要难如登天。多想一想你的家人和亲族,想一想你自己吧。”

陈登闭上眼睛,道:“看来,是免不了这酷刑了。也罢,久闻锦衣卫的手段,非同一般,今日……陈某倒想领教。”

虽看不到他的眼睛,可他脸上尽然决绝之色。

张安世脸色微变,他沉吟片刻,却什么也没有再说了,而是匆匆地走出了牢房。

牢房外头,正灯火通明,影得人的眼中眸光闪动。陈礼与本地的锦衣卫上下等人,早已在此恭候。

“殿下……”陈礼上前。

张安世道:“诈出来了,这个案子,果然不简单。”

陈礼眼眸一张,惊讶地道:“此人……承认了?”

张安世道:“虽未承认,不过他从他的眼神和脸色之中,也已看出,他另有同谋,且别有所图。”

陈礼道:“既如此,那么就交给卑下吧,卑下撬开他的口。”

张安世颔首:“要快,现在已经打草惊蛇,必须速战速决。”

说到这里,张安世俊秀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恼怒之色,道:“那些该死的东厂,咱们盯梢了这么久,或许就可查出陈登的真正意图了!结果……他们动手拿人,现在反而给我们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陈礼苦笑道:“他们应该是憋了太久,实在想得一些功劳。”

张安世冷哼一声道:“他们要功劳,可以和本王说嘛,本王总还会给他们留一口汤喝!罢了,这陈登,交给你们,陈公毕竟是皇孙的大功臣,我不忍见他遍体鳞伤。”

“喏。”

应了一声,陈礼便匆匆去忙!

一夜无话。

到了次日早上,一份锦衣卫的奏报,便送到了朱棣的案头。

朱棣正在州衙的廨舍之中暂住,得了奏报,又召张安世来,斥退左右,却是皱眉道:“张卿意思是,这陈登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张安世难得肃然地道:“据臣的判断,应当是如此。”

朱棣面露怒色,忍不住狠狠地将奏疏拍在了案牍上,气腾腾地道:“这样说来,东厂那些混蛋,还打草惊蛇了。”

张安世尴尬地道:“他们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这陈登……还未开口?”

张安世道:“陈公还是硬气,锦衣卫这边……已经在想办法了。”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此人这样都不开口,那么……除非就是此事太大,他早已知道,事到如今,已是绝无幸免。何况,他理应对朕,也是恨之入骨,所以才咬紧了牙关吧。”

这话就有些敏感了。

张安世咳嗽几声,没有接茬。

朱棣也没有继续深入地说下去,又问道:“什么人会和他同谋?”

张安世这才认真地道:“臣这边,早已让人去捋清这陈登的关系,从师生至亲族,再到同僚……锦衣卫这边,决计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朱棣点头道:“动作要快,那同谋之人,已经警觉,绝不可让他们逃之夭夭。”

张安世道:“遵旨。”

朱棣吁了口气,脸上的努色已收起,却是露出了几分孤寂,他叹了口气,幽幽道:“这天下乱臣……实在太多,令朕心寒啊!”

张安世道:“陛下要干大事,推行新政,必然要遭人反对,更有人居心叵测,滋生其他的企图!从秦始皇迄今,不都是如此吗?陛下……这天底下有多少人反对陛下,可只要陛下做的乃是对的事,那么天下就有更多人对陛下感激涕零。”

朱棣点头颔首:“嗯……”

…………

和州。

此时,在这繁华的市集之中,有一处大商行,这商行在栖霞赫赫有名,乃新近崛起的马氏船行。

不少的商行,纷纷来此挂牌,倒也成了时尚。

只是今日,这船行的掌柜却已带着一群伙计在此恭候了。

很快,便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到门前停下。

一人徐徐下车,掌柜立即堆笑,对于自己的东家,他露出憧憬之情。

他这东家,不但是状元出身,而且经营买卖不久,便迅速地壮大。

如今,只短短一两年的功夫,却已经可以和其他大船行并驾齐驱了。

这等手腕,已属传奇。

马愉朝这掌柜颔首道:“这边的买卖怎么样?”

“还不错。”掌柜恭谨地躬身道:“东家去岁就开始在这和州布局,确实是走对了路,谁能想到,和州能如此迅速的发展,咱们船行,也跟着分了一杯羹,尤其是这地方,对于域外的西贝货最是热衷,他们可有钱了……咱们在海外的香料、象牙等物,都是供不应求。”

马愉笑了笑,抿着嘴道:“去岁至今年,发展最快的就是此了,不过……只凭做这买卖……还是不够。”

掌柜一听,诧异道:“东家的意思是……”

马愉笑吟吟地道:“我这一番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这和州与天下其他地方不同,在这儿……船行能否超过其他的同行,成为天下第一船行,就看这些时日了。”

掌柜听的目瞪口呆,这马氏船行,迄今不过是天下第三的船行而已,无论是船只的规模,还是每年的盈利,都比第一大和第二大船行有一些差距。

可东家却说,短短一些时日,就可超越其他的船行,却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可马愉似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一脸轻松地道:“听闻陛下也移驾来此?”

这掌柜便道:“是啊,行在就在州衙,毕竟皇孙在此,陛下爱孙心切嘛。还听说,厂卫拿住了不少的乱党。”

马愉笑了笑道:“乱党的事,可没这样简单。不过……说起来,咱们的船行,可得多亏了这些乱党!若没有他们,马某人还找不到船行一日千里的时机。”

这掌柜越听,越是云里雾里。

可马愉显然对此,并没有深入细聊下去的意图,只是道:“准备好银子,在和州继续布局,土地、货栈、人力,有多少,就要多少。除此之外……听闻芜湖郡王殿下也随驾来了和州,却不知住在哪里,却不知……能否去拜见。这位殿下……可不能小看了,他才是真正的财神。”

马愉的脸上尽显欣赏之色。

于是掌柜道:“小人这就去安排。”

马愉满意地点头道:“有劳你了。”

这掌柜受宠若惊,忙道:“不敢,不敢。”

马愉只点点头,他踌躇满志之色,似乎在此刻,他的胸腹之中,已有了韬略。

……

此时,张安世依旧还泡在百户所里,希望能够从陈登的口中,得到一些讯息。

只是那陈登,不管受了多大的皮肉之苦,却迄今为止也不肯松口半分,这令张安世不禁有些烦躁。

倒是此时,有校尉快步而来,拿了一张名帖往前一递,道:“殿下,有一个自称是马愉的人,想要来求见。”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下意识地道:“不见,本王现在忙的很,本王来这和州,怎有这么多人来想要来拜谒!没见本王在忙吗?”

却说着,张安世突然一愣,似乎猛然间反应过来一般,随即道:“马愉?”

他皱着眉头,喃喃念了之后,察觉到……自己对这马愉,是有印象的。

此人乃是状元,后来太平府运粮,这马愉的商船也没少出力。

张安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道:“这家伙……现在为何突然来这和州……”

张安世若有所思,随即……他眼眸微微张大起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道:“不会吧,不会吧,这家伙……就嗅到天大的商机了?入他娘,这人当真是个人才!”

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

张安世拿着马愉的拜帖,沉吟了片刻,才道:“去告诉他,本王知道他的来意,去和他说,今日本王有要事在身,就不与他相见了。他是一个买卖人,做买卖嘛,有利可图即可为,教他不必有什么担心。”

校尉听罢,便出了去,外头马愉正在焦灼地等候。

校尉将张安世的话转述之后。

马愉却笑了笑,道:“学生明白了,只是……”

他从袖里掏出了一份章程,道:“只是还有一些事,这是一份学生的章程,烦请呈送殿下。”

那校尉狐疑地接过了这一份章程,当下,也没有犹豫,又去见张安世。

张安世打开了章程,细细看过,口里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人怎么这么客气呢……嗯……这既是他的美意,张某人也就却之不恭了,你去告诉他吧,事情本王已经知道了,一切依他便是。”

马愉在外,又侯了片刻,等校尉出来复述了张安世的话,他才长长的松了口气,好像了却了一桩心事一般,当即便朝校尉道:“多谢。”

他下意识地掏了几个银元,要塞给校尉。

校尉却不接,只是道:“大可不必,不敢触犯家法。”

马愉笑了笑,随即便走。

回到了马氏船行的铺面,这马愉便已忙活开了。

他当即让人取了文房四宝,写了一些诗词,又作了几幅画。

过不多时,便有心腹马三来,道:“少爷,打听到了,山东的同乡馆,有几个和咱马家相熟的人,没想到他们也迁来了和州。”

马愉当即询问了是哪几家人,便提笔修了几封书信,吩咐马三道:“待会儿送过去,态度要恭谨一些。对了,我还听闻,抚州吴氏,也已到了和州?”

马三为难地道:“这个……小的去打探一下。”

马愉叹口气,道:“当初读书,吾师吴先生,与抚州吴氏,颇有渊源,承蒙吾师教诲,迄今想来,依旧还铭记先生教诲之恩,打探了住址,迟一些我去拜会。”

马三连忙应下,匆匆去了。

过了正午,马愉的车马,便抵达了一处新的宅邸。

因为宅邸虽是刚刚营建不久,所以什么都是新的,却因为新,又好像少了些韵味,马愉投了拜帖,不久之后,便有人出来。

这人居然是吴同,没错,就是朱棣头一天来到这和州所见的那位吴同。

吴同纶巾儒衫,谦和地上前与马愉见礼。

马愉道:“冒昧来访,实在万死。”

吴同却喜道:“状元公能光临寒舍,乃吴某之幸。”

“状元公不敢当。”马愉道:“说来惭愧的很。”

说罢,与吴同一道进入吴府厅中。

吴同叹道:“伱瞧,这儿什么都是新的,却总觉得不习惯,还是抚州老宅好。”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之色。

马愉却只笑了笑:“当初恩师,屡屡提及吴学兄,直到今日,才有缘拜会。”

吴同道:“我的四叔,也曾提及过状元公,谈及状元公时,就曾有过定论,说是他担任学官十数年,所阅人物,状元公最是聪慧,将来必能高中,当时吴某还不敢相信,不料此后果然如四叔所料。”

马愉微笑,读书人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往大里说,天下的读书人如过江之鲫,可往小里说,这师生、同窗、同年、故旧、姻亲、同僚的关系,你真要去细论,总是能攀上一个。

退一万步,即便这些关系攀不上,这同窗的同窗,故旧的故旧,姻亲的姻亲的关系也能梳理出来。

何况马愉这样的状元公,也算是闻名遐迩的缘故。

马愉问起吴同四叔的情况,吴同道:“已经仙去了。”

马愉于是露出了悲戚之色。

吴同安慰他:“贤弟不必如此,世事难料。”

马愉压下泪意,便道:“学兄在此,住的惯吗?”

吴同道:“起初是不惯的,可没法子,时日久了,也就慢慢的习惯了。没法儿,天意弄人啊!哎……前日,我在酒肆,竟还遇到了……”

他本想说起此事,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便索性撇开话题,勉强笑了笑道:“毕竟来此住的,也非我一家,倒有不少的同乡和故旧在此!以往在抚州的时候,那也难得聚一次,现在倒好,都在和州,偶尔相聚,谈谈诗文,论一论文章,喝茶饮酒,倒也能彼此安慰,苦中作乐。”

马愉道:“却不知哪些旧识?”

吴同道:“晋江刘三羊,临江朱文……”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

马愉侃侃而谈道:“刘公的书画,我久已闻知,朱先生的文章,我也曾拜读,当初曾拍案叫绝,不曾想,朱先生也在此。”

吴同浅笑道:“他们也久闻状元公的大名,明日有一场诗会,状元公可有闲情?”

马愉会以微笑,道:“若肯引荐,实乃马某三生之幸。”

于是,二人又谈及书画和文章,吴同将自己近年所作的几首诗出来,请马愉斧正,马愉倒也痛快,竟是直指了几处缺憾。

吴同非但不怒,反而大喜:“对对对,哎呀,真教吴某惭愧,当初就觉得颇有遗憾,今蒙贤弟指教,方知问题出在何处。”

读书人之间就是如此,若马愉只是寻常读书人,指摘出一些错误,或许别人要翻脸,可马愉乃赫赫有名的北地状元,指出了错误,这吴同非但不会觉得唐突,反而乐于接受,甚至认为这是一桩美事。

彼此之间,好像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很快便已熟络。

马愉告辞的时候,吴同亲昵地将他送至中门,彼此相互作揖,吴同道:“记得明日巳时醉仙楼,到时还要请贤弟赐教。”

马愉道:“绝不敢延误。”

次日,马愉便如约来到了了醉仙楼。

这里早有许多的读书人在此了,都是来参加诗会的,吴同一一介绍。

众人都听闻过马愉的大名,纷纷见礼,马愉本就是读书人,如何应对,如何谈吐,又如何机智与人打趣,早已是融会贯通,谈及诗文,也总有几句惊人之语,引来大家称好。

此后,又与人相互换了名帖,端的是如鱼得水一般。

一连数日,马愉几乎忙的脚不沾地,不是赴会,便是登门造访,这马三跟着马愉,人都麻了。

当初不做状元,舍弃了功名要经商的,是自家少爷,现在又凑读书人热闹,与人谈诗,讨论书画,阐述功名文章的,还是自家这位少爷。

以至于连生意上的事,他家这位少爷也来不及过问了,连查账的时间都没有,几乎是从早到晚,不眠不歇。

倒好像要恨不得,将这天下各处至和州避祸的读书人,都要认识一个遍一般。

一连数日,和州都是阴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冰凉的湿气。

朱棣的行在里头,这朱瞻基好像一下子失踪得无影无踪一样,不过朱棣不以为意,他自知自己这孙儿要忙碌的事太多,他倒也怡然自乐,每日都会有从南京城送来的奏疏来,作为皇帝,该干的事儿还是老老实实地干,可作为皇帝,衣食住行都是尽可能的好一些。

而杨荣和胡广几个人就惨了。

毕竟行在很小,宽敞的地方,自然是陛下拿去起居,几个文渊阁大学士,还有几个部堂尚书,只好一起塞在衙署的签押房里办公,私人的值房是没有的,大家摆着案牍,各在一处角落里拟着票拟。

亦失哈兴匆匆地来,却见朱棣和张安世正在论事。

询问的,自然是那陈登是否有了突破口。

张安世的神色不太好,正沮丧地道:“陛下,这陈登,倒也硬气,此人心怀死志,死也不肯开口,这样的人……说起来,臣也对他佩服。”

朱棣呷了口茶,皱眉起来,道:“如此硬气,那就不是寻常的乱党了,必有更大的图谋。”

“是。”张安世道:“臣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关照过陈礼,教他再想办法。”

亦失哈蹑手蹑脚地站到角落里,听到这里,便忍不住道:“陛下,奴婢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亦失哈如今已显得谨慎了很多,毕竟这一次陈登一案,直接一闷棍将他砸晕了,到现在还没有缓过来呢!

朱棣瞪他一眼道:“有话便说。”

“陛下……”亦失哈道:“东厂自犯下大错之后,如今……为了亡羊补牢,倒也尽力地查探了一下,却发现……近几日……在这和州,突然许多士绅三五成群的聚集,且牵头之人……活动异常的频繁,都是打着诗会和谈古论今的名号,其中……对朝廷颇有微词。奴婢在想……这些……是否就是陈登的余党,此时借以以文论友的名义结社,别有所图?”

朱棣听到这些,立即警惕起来,皱眉道:“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也敢如此?”

张安世抬眸看着亦失哈道:“此人是谁?”

“叫马愉。”亦失哈道:“就是当初那个状元,此后从商,买卖做的不小。”

张安世:“……”

张安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终于知道,为何那马愉非要跑来找他了。

当时还觉得这个家伙过于谨慎,过于小心呢,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的深谙人性。

朱棣对于这个马愉,也有很深的印象,便道:“朕当初见他,倒像忠民,熟料……”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这与读书人交往,也算罪过吗?若这样说的话,皇孙在和州,也与不少读书人和聚集来此的读书人颇有往来,难道皇孙殿下……”

亦失哈:“……”

这种比较,也不是普通人能敢这样和皇帝说了。

有时候论大胆,亦失哈是真服张安世。

想到这个,亦失哈便忍不住羡慕张安世。人和人是不同的,人家张安世有底气。

看,朱棣听罢,脸色反而温和了不少。

张安世又道:“还有一些事,陛下,这几日,臣倒是……和这马愉,促成了一些事。”

朱棣看向张安世,不禁透出一丝好奇,道:“何事?”

张安世微笑道:“马愉的船业,为了募资,倒是让栖霞商行注了一些资金给他的船行,购置了一些船行的份额。”

朱棣一听,立即就明白了。

这马氏船行,原来栖霞商行也有一份,栖霞商行,朱棣又占股,论起来,这是自家的买卖呢!

这下子,朱棣心里就有数了。

当即,朱棣便朝亦失哈吼道:“入你娘,成日杯弓蛇影,正经事不干,逮着无辜的忠民去查探,要干点正经事,如若不然,朕要东厂有何用?”

亦失哈:“……”

这亦失哈顿时露出了委屈之色,慌忙跪下请罪:“奴婢万死,奴婢……往后,再不敢……不敢……了。”

张安世立即道:“可说起来,亦失哈公公如此尽心,已是难得了。陛下,其实查一查,也没什么不好,最怕的就是下头的人,不肯尽心尽力。”

尽心是态度问题,查错了是本事问题。

亦失哈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这一番话,便令朱棣的怒火一下子消了下去。

朱棣当下便道:“这倒也没错,厂卫本就是捕风捉影,起来吧。”

亦失哈悻悻然的站起,心里酸酸的,他觉得自己今年好像百事不顺,好像干点啥都会出错。

莫非……是这东厂克自己?

“奴婢谢过陛下。”

朱棣只颔首。

过不多时,杨荣等人便一道来见,杨荣先是禀奏了一些各部堂的事。

朱棣耐心听了听,只是边听,眉头微微皱起,猛地道:“杨卿,卿等怎么身上有股酸臭味?”

杨荣几个顿时讪讪,一脸无语之色。

胡广倒是尴尬地道:“陛下,行在这儿,沐浴一趟不易……臣等……臣等……”

朱棣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便叹道:“难为你们啦,等这钱粮之数,大致地出了结果,朕便摆驾回宫,诸卿再坚持一些日子。”

杨荣便道:“臣等蒙陛下厚恩,些许困难,不足挂齿。”

朱棣嗯了一声,似想到什么,却是心事重重地道:“皇孙今日去了何处?”

“听闻,下乡去查问水利了。”

朱棣道:“水利可是大事,朕听闻,他在太平府时,就曾担负过水利的重任?”

一旁的张安世立即如数家珍道:“曾在当涂县负责过。”

朱棣点点头,接着道:“年轻人就该多历练一二,朕当初,就是这么历练出来的,当然……从前只需知农耕,通兵马,便足以了。可现今,却大不相同,瞻基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张安世笑道:“是,臣也是这样认为。不过历练是一回事,重要的还是皇孙能够正心诚意。京城之中,不少勋臣之后,倒也想让他们去磨砺一番,可他们的心思,却在飞鹰逗狗上头,却也难成大器。”

朱棣闻言笑了起来,一脸与有荣焉地道:“是啊,还是要看其心志。”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欢喜地进来道:“陛下,皇孙回到了。”

“叫来。”朱棣大喜,整个人似一下子有了无穷的精神气。

不久之后,朱瞻基便带着几分疲惫回来,朝朱棣行了个礼:“孙臣见过皇爷爷。”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朱瞻基,亲昵地道:“方才还说起你,怎么样,很是辛苦吧。”

“倒也不辛苦。”朱瞻基道:“孙儿出入都有车马,乏了随时有人为孙儿预备休憩之所,饿了便有人供奉酒食,与那百姓相比,已不知轻松多少,谈何什么辛苦呢。今日孙臣见农人们播种,都是清早摸黑出门,一家老小,在田间劳作,正午也不回家,却都是吃着清早带来的几个蒸饼,草草果腹,今日还有阴雨,遮风避雨之物,也不过是一个斗笠而已,身上的衣衫湿漉漉的,也来不及更换。”

朱棣听罢,倒是肃然。

杨荣等人暗暗点头,下意识地看一眼张安世。

心里嘀咕,张安世这样的人,竟是教出了皇孙这般的圣孙,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当然,杨荣并非是对张安世的能力有什么成见,也不是揣测张安世的道德问题,只是这张安世的好吃懒做,却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却见朱瞻基又道:“还有许多,都是和孙臣这样的少年,却比孙臣黑瘦了许多,却也跟着父兄,在田间忙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赤足被泥泞中的杂物割伤了,也浑然不觉。”

说到这里,朱瞻基露出感触之色,接着道:“此种情景,孙臣所见实在多不胜数,这还是和州,百姓们已分取了田地,若是其他的州府,就更加无法想象了,可见民生多艰,若非亲眼所见,寻常人实在难以想象。”

朱棣则是不由感慨地道:“太祖高皇帝若知有此子孙,必要喜不自胜。”

朱瞻基又道:“除此之外,就是和州这边,大抵也已统计了今年的钱粮数目,当然,这只是和州本州的折算,夏税还未征收,只是粗略的估计罢了。”

朱棣眼眸一亮,很快从感慨中走出来,当即振奋道:“是吗,这样的快?”

……

今天有事要忙,于是调了闹钟凌晨三点起来码字,老虎觉得自己也是拼了,好吧,继续求个月票吧,嗯,亲爱的同学们,投个票,让劳碌的小老虎高兴一下吧!

这两天有点事。

只有一更。

明天就能恢复。

朱棣的变脸之快,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以至于胡广看着朱棣方才还在感慨着民生多艰,为皇孙说起农人的艰辛而动容,却又一转眼,见朱棣虎躯为之一震,好像又变了一个人一般。

变化之大,真教人叹为观止。

此时便听朱瞻基道:“论起来,确实是没有这样快的,不过孙臣抵达和州赴任的时候,阿舅调拨了一些干吏来这和州。”

“此外,和州的钱粮计算,倒也方便,毕竟大多都是外来户,所有迁徙之民,都进行了统一的登基,还有迁入的商户,也都有数。起初的时候,为了迎接这些迁徙的百姓,还有商户,和州就已未雨绸缪,进行了一些布置,所以……”

朱棣目光灼灼地道:“有钱粮几何?”

朱瞻基道:“大致的估算,今年若是夏税开征,粮食可增三成,为七十五万石。皇爷,这和州名为一州,实则却不过是一县之地,再加上早已进行了新政,今岁增涨了三成,已是很不容易了。”

朱棣听罢颔首。

其实七十五万石,已不是小数目了。

朱棣对此还算颇为满意,兴致勃勃地又问道:“其他的呢?”

朱瞻基便道:“增长最多的,就是商税以及其他的杂税,今年若是开征,所得之银,怕要超七百九十五万两。比之去岁,至少能增长二十三倍。”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和州毕竟是小地方,在朱棣的印象之中,这样的地方,能有二十万两银税就已难得了。

说实话,这天下毕竟不是各个地方都是太平府,太平府能创造奇迹,是有诸多原因的。

可区区一个和州,直接商税暴涨二十多倍,短短一年之间,便能迅速膨胀。这是什么概念?

这样的增长,只怕当年的太平府,也不曾有过。

朱棣不禁为之动容:“如何有这样多?”

朱瞻基道:“其一,是大量的百姓迁入,使这和州从十一万户,增长到了三十余万户,人口大量的增加。这其次,便是大量的商货涌入,皇爷爷,和州涌入的人口,可和寻常地方不一样,在市井之间,人们都说,一个和州汉,可抵京城二十口。”

“这话的意思是,涌入的和州人有银子,他们每日在衣食住行上头的销,哪怕京城的百姓和他们比起来,也是远远不如的。”

“有人舍得银子,自然也就有大量的商户贩货而来,只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开设的商铺,就已超过了大小两千多家,这和州一地,单单丝绸的销量,就超过了小半个直隶。”

“且这和州,距离京城和太平府又不远,本就有铁路,再加上有大量的渡口和码头,交通便利,乃是直隶的腹地,因此,有了这些迁徙之民后,百业催生,有这样的结果,也就不奇怪了。”

朱棣听着,不断地点头,眼中闪动着流光,显得甚是高兴,道:“不错,不错,好的很。杨卿家,你看如何呢?”

于是此时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了杨荣的身上。

杨荣缓缓而出,道:“陛下,政绩卓然,实是非同凡响。”

朱棣便道:“这样说来,朕孙足以为天下第二州牧了吧。”

州牧乃是地方官的代名词,朱棣还是很谦虚的,没有说自己的孙儿是天下第一。

杨荣却微笑道:“不过,臣却以为……若只是靠迁徙之民,似乎……也未必算是全功。”

杨荣此言一出,有人为杨荣捏了一把汗。

这可是皇孙,杨荣对皇孙却好像颇有微词。

只有胡广面无表情,别人可能不知道,他跟杨荣相处时间多,心里清楚呢,这杨荣鸡贼着呢,杨荣这家伙说这话,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朱棣非但不怒,反而含笑道:“杨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瞻基还需谦虚,切莫自满,毕竟……这是迁徙之民的功劳。”

朱瞻基好像一下子被激将了一般,他已有不符合自己本身年龄的成熟,可毕竟终究还残留着少年的心性,当即道:“皇爷爷,可不是这样说的,这和州迁徙的百姓,一下子涌入进来,区区一州之地,如何安置?来了这么多人,又如何扩大和兴建城区,如何扩大港口与码头,若是遇到了天灾暴雨,如何引水,免得城区的低洼处被水淹了?”

“再有……这么多人,必是良莠不齐,总是有作奸犯科之人,那么州府如何应对。这迁徙来的士绅,应如何对待他们,怎么样既使他们能够安居乐业,却又不可使他们自诩豪强,欺凌百姓?还有此后涌入的大量商户,这些商户,是冲着士绅和读书人的银子来的,该如何既鼓励又规范他们,此间种种,因为和州的特殊,在整个直隶各州府之中,都可谓是前所未有,虽有太平府的一些情况可以借鉴,却又因和州的不同,需有自己独创的应对方法。”

“皇爷爷,方才孙儿说到了民生多艰……”朱瞻基沉吟着,继续道:“可这一个民字,到底为何物呢?孙儿读书时,教孙儿读书的师傅们也每日将民挂在嘴边。孙臣读诗书,亦艰诸多悯民之语。可孙儿在太平府为吏时才发现,这一个民字,来总揽天下的百姓,实为懒惰。”

朱瞻基道:“天下之民,何其多。有人从商,有人务工,有人务农,有人读书,有人为丐,有人为僧道,所司之职各有不同,所谋的生计,也各有不同。要治理他们,或执以偏见,只将读书人或为士绅视为民。又或将他们一以概之,分不清这些百姓之间的不同,他们的愿望的区别,以上这些,如何能治理好一方呢?”

“和州就是如此,之所以有百姓迁入,是因为和州能够使他们安居乐业,而要令他们安居乐业,除了严苛的制定律令,又要对不同的百姓,予以不同的举措,使他们能够安分守己。除此之外,想要商贸的繁荣,又需采用不同的方法。对农户该使用什么举措,对迁居而来的读书人该用什么方法,对商贾实行什么办法,又要做到尽量一碗水端平,令他们各司其职,安于本分,其中的苦心,所需费的心思,怎可用一句迁徙之民的功劳来概括?若如此,那么这迁徙之民,为何不去其他的州府?偏来此和州?”

朱瞻基侃侃而谈,朱棣听着不断的点头,脸上的笑容更盛,不断道:“有理,有理,哎……朕平日里反而想不出这样的道理来,杨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被点到名的杨荣,这时感慨道:“皇孙之言,臣受教,如此惊人之语,细细思来,却实为至理。倒是臣下久居中枢,竟无法想透,实在惭愧。大明能有如此贤皇孙,必要光耀万世,开万世太平。”

这一番话,更是令朱棣心怒放,非但不觉得杨荣方才的话的话刺耳,反而觉得杨荣谨慎,绝不一味的吹捧皇孙,而是认真地了解之后,方才根据他的智慧,来评判一件事。

如此,非但这最后开万世太平的话很有分量,使人信服,而且令朱棣觉得杨荣此人稳重,是真正老成谋国,非那寻常溜须拍马之辈可比。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信赖的。

而对于朱瞻基,也不禁满面红光。人就是如此,一个时常在你面前溜须拍马之人,成日说你的好话,他再如何夸奖你,用上了吃乳的劲头,你也不会稀罕他的话。

可似杨荣这般较真且稳重之人,此时偶然的一句夸赞,却已令朱瞻基感觉到飘飘欲仙。

胡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虽然知道杨荣这家伙的能耐,却还是忍不住瞠目结舌,方才还有人给杨荣捏了一把汗呢,可现在……有人也开始回过味来了。

胡广最是深知杨荣的为人,也知这家伙老谋深算,只今日的表现,就足够他杨荣三世之内,被大明君王们视他为腹心了,胡广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嘀咕着。

朱棣却含笑看了一眼胡广,见胡广失魂落魄的样子,当下脸色微冷。

有了河南和关中的事后,朱棣对胡广颇有几分轻视,当即道:“胡卿以为呢?”

胡广一时愣住,毕竟方才心思都在杨荣的应对上,此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踟蹰良久,才期期艾艾地道:“杨公与臣,平日多感慨民生多艰。杨公多谋,臣一向钦佩之至,今见皇孙治和州如此有方,杨公所言,臣感同身受……”

朱棣不耐地道:“你休要啰嗦这么多,直截了当些。”

胡广只好道:“臣也一样。”

朱棣颔首,喜道:“和州上下,功劳不小,也非皇孙一人的功劳,可无论如何,皇孙政绩卓著,令朕欣慰,此孙不愧为太祖高皇帝之后,朕得孙如此,死也瞑目。”

于是这廨舍里,便有了愉悦的气氛,大家都轻快起来。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道:“这也离不开张卿的教导,朕将孙儿交给张卿,算是找对人了。张卿……”

张安世忙道:“臣在。”

朱棣眉眼带笑地道:“以后还要多多提点。”

张安世道:“臣打小就受陛下和太子的言传身教,这才有了几分长进,如今正是报效陛下厚爱和太子殿下养育之恩的时候,自是粉身碎骨,也要调教皇孙殿下……”

朱棣更是听得眉开眼笑。

胡广心里忍不住翻白眼,看吧,个个都是有能耐的,这张安世,也不是一个善茬,一句话里,不知蕴藏了多少玄机和信息量。

好像就他胡广一个最嘴笨了。胡广心里忍不住想要骂娘,心塞得难受这群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家伙……

该说的都说了,君臣倒也没有再在此耗费时间,于是杨荣等人告辞,又回到了那憋屈的签押房去。

朱棣却留下了张安世一个,此时收起了笑意,轻皱眉头道:“张卿,那陈登……如此硬气……不可再拖延了。”

张安世道:“臣正在想办法。”

提到陈登,朱棣的神情又凝重起来,眉眼间又升起了几分怒气,道:“此人不开口,迟早要留下祸患,朕万万没料到,一个人……竟还如此顽固,莫非是锦衣卫的刑罚,还是太轻吗?”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所言非虚,此人既能承受如此严刑拷打,臣倒以为,必然是他心怀着某种……希望。”

“希望?”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不错,可能他认为,他的同党,当真可以成功……所以……才咬牙坚持,毕竟他已自知自己死路一条,倒不如索性……”

还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棣显然已经足够明白什么意思了,于是朱棣打断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个案子,既更不能小看了。”

“是。所以臣以为,想要教他开口,就要断绝他的希望。”张安世道。

朱棣认真地看着张安世:“如何断绝?”

张安世想了想,才道:“臣正在想办法……争取在这三五日内……教此人彻底就范。”

朱棣听罢,脸色温和起来:“时间已经很紧迫了,那就……三五日吧。”

张安世应下,随即告退。

抵达百户所的时候,陈礼等人听闻张安世到了,连忙出来相迎。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如何?”

陈礼一脸惭愧,道:“卑下还在想办法,这陈登,真是奇怪,无论如何……他也死不松口……”

张安世挑眉道:“刑都用过了吗?”

“都用过了。”陈礼带着几分沮丧地叹气道:“除了可能要他性命的手段,该上的都上了,可此人硬气,只是咬紧牙关。”

张安世抿了抿唇,便道:“无碍,我去看看他。”

说着,快步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囚笼。

此时的陈登,早已是遍体鳞伤,身上的锦服血迹斑斑,带着血丝的嘴唇正有气无力地喘着气,伴随着痛苦的呻吟,整个人狼狈至极。

他一见张安世进来,便闭上眼睛,方才还发出痛苦的声音,现在连这声音,也咬牙屏住。

张安世徐步走到他的跟前,才道:“我听说……他们对你用过了刑,可你依旧死咬不出口,哎……论起来,我张某人,倒也佩服你,无论你所犯何罪,却能坚持下来,已是不容易了,若换做是本王,只怕坚持不了一炷香。”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睛,脸上只是冷笑。

张安世不理会他的表情,依旧道:“不肯说,必定这个人,一定与你关系匪浅,与此同时,你自觉得此人或可成事,是以你为了袒护他,无论如何也愿意坚持下去。可是……你真的认为,你们可以成事吗?”

陈登依旧不言,只冷冷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却不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自顾自地道:“没错,新政之后,天下不少人,心怀怨愤,这一点本王是承认的。宋朝的时候,王安石变法,不过是稍稍的进行一些变革呢,就已闹了数十年,同朝为官的人,彼此之间,却都将对方当做寇仇来看待,双方势同水火。”

张安世又道:“可当今之新政,比之宋时的新政,要激烈十倍,怎么可能……轻易的化解这怨愤呢?说到底,到了这一步……除了刀兵相见,甚至是血流成河,其实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陈登听罢,干裂的嘴唇蠕动一下,终于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必和我拽什么文词,我知你擅长讲大道理,本王不是你们的对手。想必这个时候,你也依旧还深信,你们这些人……将来一定可以成功,对吧?”

陈登冷声道:“贼子只可猖獗一时。”

说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动浑身的伤口,于是他面色因痛苦而变得扭曲。

张安世道:“可我想告诉你,你们的盘算,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本王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若是本王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想来,你也不会相信,毕竟……偏执令你丧失了判断。”

陈登终于停下了咳嗽,却不屑于顾的样子,他想要冷哼,只是没发出声音。

张安世道:“不过这不要紧,过两日,本王便可教你知道……你们已经全部完蛋了,你可相信?”

陈登的脸上,露出了讽刺之色。

这一次,他再也不吭一句,他的答案写在了他的脸上。

当然,张安世早已预判到了这一点,自然没有动怒,于是叹道:“来人,给他治一下伤,换一身干净的衣衫,这两日,就不必用刑了。”

跟随在后的陈礼听罢,不由得微微一惊,当即道:“殿下……这……”

张安世道:“既然严刑拷打不管用,难道非要打死他吗?做人要懂变通,锦衣卫也是如此,这锦衣卫,不是成日打打杀杀。有什么事,都等两日之后再说。”

陈礼慌忙羞愧垂头,恭谨地道:“是,卑下遵命!”

…………

还有!

张安世随即又向陈礼询问了陈登的一些情况。

这陈礼一一答了。

张安世颔首,而后道:“我已向陛下下了军令状,两三日内,会有结果,这两日,你好生照看着便是。”

一听说军令状,陈礼脸色猛地变了,倒是担心起来。

见陈礼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安世便笑了笑道:“你放心便是,本王自有主意。”

陈礼听罢,道:“是。”

和州城中,一如往昔。

这里的热闹,与栖霞不同。

栖霞的热闹除了频繁的商业活动,还有就是各色贩夫走卒的忙碌,以及那作坊生产所带来的活力。

可在此,虽是商业频繁,却总带着几分栖霞所没有的闲情。

那拽着文词之人,与那店伙的吆喝,稍显格格不入。

这里少有穿金戴玉者,可路上却又多了一些穿着丝绸衫的人。

此时的马氏船行,似乎突然多了许多的人手。

在这船行的后舍,大量从栖霞抽调来的账房以及掌柜现在已经忙碌开了。

马三应接不暇地入内去禀告自家的少爷,关于各种访客的情况。

而马愉则将一件件事,交代出去,这些掌柜以及账房,得了授意,便匆匆而去。

另一边,则有一些负责文字事务的人,专门负责为马愉处理着书信。

船行的规模大了,和当初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以往所招募的,多是大字不识的水手,或是干粗重活计的苦力。

可随着规模日益增大,马愉所招募的人手,却已有三四成,变成了能写会算的账房,精通文墨的文吏以及各大学堂里毕业的技术人员。

这些杂事,自然都甩给他们。

却不代表,马愉是个甩手掌柜,他很清楚,这么一大份家业,自己要做的,绝不是事无巨细,而是想办法让下头的人能够各司其职。

他有一套自己的管理办法。

而他剩余的精力,则更多是在以文会友上头。

在他看来,读书的最终目的,是做官,而为官之道,在于有交涉和变通的能力。

而这从商的最终目的,乃是挣银子,而盈利之道,也在于交涉和变通。

这些日子,他已拜访过不知多少人,更不知参加了多少次的文会。

每每被人问起自己的营生的时候,马愉都可滔滔不绝地讲述。

若是其他人,去和那些士绅以及读书人讲解这个,必然会被人嗤之以鼻。

可堂堂状元公讲解这些,再掺杂一些引经据典来的内容,有助于对方能够理解,偶尔再拽一些文词,说一些俏皮话,虽有人为马愉从商而可惜,却也有不少人,能够火速理解其意了。

所谓士农工商,之所以隔阂如此之深,其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彼此之间,根本无法进行做到有效的沟通。

这其实也好理解,商贾与读书人若是攀谈,双方的理念和价值观,本身就不能契合,彼此之间各怀的心思,更是难以相通。甚至是说话的方式,对于事务的理解,更是天差地别,若是能谈到一起,那才怪了。

马愉就不同,他对这两种人群的心理都拿捏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更可贵的是,多年从商,他早就形成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今日动身的时候,天色已不早,他匆匆地往吴家去。

抚州的吴同,早已和他成了密友。

今日来的读书人不少,足足二十余人,都是早已有过约定的。

当然,也有几个,还未与马愉谋面的人物,不过却大多听闻过马愉的名声。

单一个状元公,就足以让人对马愉产生敬畏心了。

众人来到吴同的书斋,彼此闲叙,谈及各色人物,俱都神情愉悦。

其中一人对马愉道:“马公,学生还是有一事想要请教,只是……实在不好启齿。”

马愉脸上带笑,谦和地道:“但言无妨。”

这人年轻,脸上带着几分朝气,道:“马公为何从商?要知……”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吱声了,场面一下子变得诡异的安静。

显然,这个问题属于比较敏感的那一类。

大家都不免觉得有几分尴尬,毕竟在人看来,商贾毕竟是贱业,若非是马愉乃是状元,只怕这读书人,还真没几个人能瞧得起。

所以现在在大家看来,这个读书人,无异于是在戳马愉的肺管子了。

马愉的表情倒还算淡定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微笑,道:“那么,你可知我为何不为官?”

堂堂状元,本有大好前程,却选择了从商,必定是有苦衷的。

这是读书人的思维。

既然马愉问起,那么这读书人,便说起了自己的理解:“朝堂之上,奸人作乱,陛下为人所蒙蔽,残害忠良,百官恐惧,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诛杀的忠良,不知凡几。马公对此甚为失望,所以宁愿在野,不知……学生所言对不对?”

马愉依旧微笑。

吴同等人都看着马愉,期盼他的回答。

事实上,关于马愉的事,众说纷纭,读书人私下里也有自己的解读,只是不便当面去问罢了。

终于,马愉道:“哎……真是世事难料啊。”

读书人是含蓄的,一般情况,断不会直截了当。

马愉这一句感慨,却又需众人各自解读了。

不过大多数人,却还是给马愉投以了同情之色。

这样的人,本该平步青云,封侯拜相,只可惜遭遇了这样的世道,所以才如此吧。

他的内心之中,一定有其苦痛之处,这难言之隐,想言又不能言,很教人同情。

要不然,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当官吗?最后又怎么连官都不做了呢?

马愉微笑道:“至于从商,倒也不是迫不得已,只是总有人说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实在教人难以苟同。”

顿了顿,他接着道:“马某读书无数,不自谦的说一句,也算是满腹经纶,难道马某会不如商贾吗?这样做,也是教人看看,读书人就算经营其他的生业,也照样比人强的。这读书明志,读书明理,却非虚言。”

众人听罢,气氛似乎渐渐轻松起来,甚至一个个纷纷笑起来,尤其是吴同,为了缓解尴尬,吴同道:“贤弟所言,真是至理。”

马愉又道:“就说这船行的买卖吧,两三年前,马某不过区区千两银子,可如今呢?却是日进金斗。一年下来,随随便便,营业所得,所经马某手里的,就是数十上百万两纹银。”

“当初……与马某一道投了这船行的人,个个身价上涨了百倍,十两变成一千两,百两变成万两纹银。就凭这些,就足以让那些人,再不敢小视天下读书人了。”

马愉谈及的乃是营业额,却没有涉及到毛利和纯利。

因而百万两纹银,是足以让人倒吸凉气的。

吴同忍不住惊讶道:“贤弟,这经营船行,何以有如此的暴利?”

马愉道:“其实简单,这其实和耕地一样,有了土地,就可让人去耕种,就有收获,就有租收,因而,慢慢便可积累家业。这船行也是一样,不过,船行的根本就在于船,这海船,就相当于是耕地一样,靠着互通有无,便可挣来银子。”

这一下子,大家就好理解了。

于是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竟是如此,什么买卖,不也和收租金差不多嘛?这个我也懂。

可马愉眸光一闪,却是含笑道:“只不过,也有不同。”

吴同甚是好奇地道:“愿闻其详。”

马愉道:“天下的耕地,千千万万,区区一县之地,就有耕地万顷,拥有大量土地者,数不胜数,人人都以耕种为业,所得之粮,更是无以数计了。可海船不同,天下持有海船者,有几何呢?能拥有船队者,又有几何呢?”

“不说其他,单说有百艘海船的商行,就现在而言,全天下,也不过区区七八家而已,因而,此等互通有无的暴利,虽是天下人都垂涎,可实际上,只操持于这七八家船业之手。”

马愉又道:“就好像,天下的耕地,不过区区十万顷,可拥有万顷田地者,只有这七八家,那么……敢问诸君,这七八家有万顷良田者,会是什么身价呢?”

众人听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若不是因为他们语言太过贫乏,此时只怕都要惊呼一声卧槽了。

这个理……他们也懂啊。

垄断一个营生嘛,这不就等于灾年,只有你家囤了粮嘛?

原来……所谓的船业买卖……就是拿田放租,可怕的是,这种土地的经营里头,最大的利好就是,只要你囤着粮,年年都的大灾年。

这里的不少人忍不住在无形中对马愉佩服起来。难怪这马愉的买卖做的这样的大。

马愉微笑道:“这些粗浅的事,说来实在惭愧。”

吴同摇头,感慨地道:“既然盈利之巨,可为何……有船的船行,不过区区七八家呢?”

马愉道:“经营海船,毕竟不是土地,土地只需放租即可。可海船却需雇佣大量的水手,需要有人做账,需要将货物分发出去,还需有货仓囤货,因牵涉到了海外,还需在海外建立货栈,与海外诸藩,有所联络,这其中所需的,毕竟不只是一条船,还有诸多人情往来,有一些特别的经营之术,最重要的是……它前期所需投入的资金极多。”

马愉顿了顿,继续道:“一方面,手中大量的货物,就需大量的金银周转,另一方面,一艘大海船,价值就是万金,这也不是寻常人可以买得起的。”

“当初马某人,本钱少的时候,便是依靠筹措资金,大家伙儿一道,也算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此后,大家也因此生了巨利,至于寻常人,如何有这样的胆魄!”

吴同等人听了,啧啧称奇。

马愉又道:“就如这些时日,马某又打算筹募资金,打算再大干一场,欲筹措一大笔银子,订购海船三百艘,要做,就做天下第一船业,若是买卖做的更好,便直接下订海船五百艘……”

“这么多……”吴同等人诧异不已。

马愉笑道:“船越多,每年的利润才多,这些年,当初跟着马某分红的人,都是靠这个在家数银子的。”

吴同等人就都笑了,他们马上秒懂,船越多,就好像是连年大灾的时候,囤积的粮越多,这个我也懂。

于是有人目光灼灼,开始起心动念。

吴同忍不住道:“不知贤弟,需要筹措多少银子?吴某倒是想要助马兄一臂之力。”

其余人顿时也心动了,个个眼睛一眼也不眨地看着马愉。

马愉含笑道:“这个……这个……却不好说,你也知道,当初跟着马某的股东……他们早有此意,前些日子,马某人也和他们商定,到时大家一道筹银,若是马某拉上其他人,只怕……那边是要责怪的。”

吴同立即道:“贤弟,他们当初投入你的船行,与你固然也有交情,可你我乃是同门,难道这样的关系,还不深厚吗?”

众人便都道:“是也,马公不可厚此薄彼。”

马愉皱了皱眉头,为难地道:“既如此……这……好罢,只是……这是正经的行当,却有一套章程的,明日午时,船行那边便要放股,教人带银子来交割股份,签下契约,这是栖霞那边传出来的规矩……这样做,大家也可安心,而且也有保障,到时若是贤兄有闲,也可来指教。不过……”

说着,马愉脸色凝重起来,接着道:“明日的事,今日与诸位贤兄们说知,就已是万死之罪,那边肯定有人要责怪的,此事,还请诸位兄台和贤弟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出消息去,如若不然,从前那些商业的伙伴知道,必要怪马某言而无信。”

众人都笑,纷纷道:“好说,好说,马公当我们是什么人?”

天色已晚,黑夜已经降临,马愉告辞,回到了船行。

而后,他便叫了张三来,只淡淡地道:“三件事立即去办。”

马三已习惯了少爷的斩钉截铁,当即道:“少爷吩咐。”

“其一,立即传出消息,明日船业放股,这件事要快。”

马三看了一眼外头黑乎乎的夜空,不由皱眉道:“现在天色已晚,明日就放股,现在传出消息,是不是太急促一些?早知少爷迟一些放股……”

马愉却淡淡一笑道:“你懂什么,时间越是紧迫,就越是稳妥。此等事,若是都教人想的明明白白了,就有人会想出变通之法,你太小看读书人了。”

马三似懂非懂地点点,反正对他来说,听少爷的就没错了,于是便道:“那少爷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从栖霞招募来的一些‘戏子’,他们已抵达和州了吧。”

“已经到了。”马三道:“大少爷在那边亲自考校过他们的演技,都是有本事的,现在已经安顿起来,不会出差错的。”

马愉却是慎重地交代道:“你还要看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马三便认真地道:“是。”

“这其三……”马愉道:“芜湖郡王一直不肯见我,不过……那一份给栖霞商行的股,他倒是却之不恭,有了这个,我也能放心。不过,放股这样的大事,栖霞商行乃是大股东,却还需给栖霞商行以及郡王殿下上一道咱们的放股章程,这是规矩。”

“是。”

“去吧。”

马三点头,匆匆去了。

马愉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夜空繁星布满,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略显几分疲惫,可此时却兴奋得睡不着。

这几年以来,他深刻地领受了无商不奸的道理。

各种商业的手段,早已练就得如火炖青。

此时他想到,若是接下来的事能够干成,那么接下来,马氏船行,即将成为天下第一的船行,甚至要远远将其他的船行甩在后头,还是不免有几分激动。

现在,只等明日了。

…………

次日清早。

吴同起了个大早。

穿戴一新,用过早膳后,他便如往常一般,打算先去书斋督促子弟们读书。

要知道,似吴家这样的家族,是最看重这个的。

可人还未去书斋,便有人急匆匆地跑来道:“老爷,老爷,听说……现在外头,都在传船行放股的事,人人都在议论……”

“什么?”本是一脸清闲自在的吴同,身躯微微一震。

这件事,他当然一直惦记着的,可毕竟放股是在正午,原本他也不甚急。

可听了这话,他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当即,吴同脸上带着懊恼,忍不住叹道:“哎……昨日马贤弟还一再告诫于我,说是不得外传,不得外传,在座诸位,都是答应了的。哪里想到,一夜之间,就已满城风雨,马贤弟若知,必要怪我等口风不密,这是害了他啊,真是惭愧之至。”

随即便怒道:“实在可恶,也不知是何人透露出的消息,真是害人害己,罢罢罢,赶紧去预备车马。噢,准备好银子……老夫这便去船行。”

……

第二章送到,求月票。

一份奏报送到张安世手上的时候。

张安世细细看过,眼中眸光闪动,脸上全然胸有成竹之色。

他唇角带笑地对身边的陈礼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是让这陈登开口的时候了,好生给他收拾一下。”

陈礼听罢,连声说是。

不过张安世却也出现在了陈登的牢房,此前已有人给陈登进行了沐浴。

陈登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只有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虽偶尔会牵扯到身上的一些伤口而吃痛,可依旧还是那不屑于顾的样子。

居然不见狼狈,似乎一顿重重的皮肉之苦也没有清除掉他身上的那点傲气。

张安世其实也不得不佩服此人,还真是吃得苦中苦啊!

当即,他吩咐道:“去取一些吃食来。”

有校尉连忙去了。

张安世这才笑吟吟地道:“陈公这两日,过的还好吧。”

陈登冷漠地看着张安世道:“事到如今,何须无事献殷勤?殿下既已知陈某的志向,就请不必再继续惺惺作态了。”

张安世道:“你我虽是敌人,不过陈公之慨然,却比之那些只知讲大道理,实则却是贪生怕死,只知逐利的同党却不知要高多少倍。因此,即便是本王,也为之佩服。”

陈登道:“天下的读书人,你又知几人?我等圣人门下,时至今日,是不会摄于你的淫威的。至于陈某,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道:“不,陈公比其他人,强了千倍百倍。”

陈登只冷笑,而后慢悠悠地道:“这是因为殿下没有见识过士人们真正的胆气。”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道:“那么,陈公……莫非以为,天下有许多陈公这样有胆气的人?所以……陈公的那些同党,一定能成功?”

陈登笃定地道:“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却是叹了口气,道:“千百年来,天下都以儒家为正朔,也正因为如此,凡是实行仁义之治者,无不天下可安居乐业,而似当今这般,今日新政,明日又打着革新旗号的,无不最终会引发祸端。殿下太年轻……以为只要敛财,就可使天下安定,将来祸乱四起时,就晓得利害了。”

张安世道:“陈公的话,本王难以认同。依我看,这天下人,无非是逐利而已,那些所谓的圣人门下,所谓的士绅,所谓的读书人,之所以群情激愤,不过是因为妨碍了他们的利益,是以才有这样激烈的手段。”

“这也是本王佩服陈公的地方,至少陈公相信那些仁义道德之类的文章,不似其他人,只是打着这些文章的旗号,为自己谋利而已。陈公总说张某敛财,可新政之前,天下的财富,又敛去了何处呢?”

陈登道:“殿下之言,实为可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陈某有一言相告,陈某已决心取义,殿下若有自知之明,就不必在陈某身上,糟蹋功夫了。”

张安世却笑起来:“可是本王却还想再尝试最后一次。”

陈登冷眼将脸别到了一边,一副不愿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张安世道:“不如这样,陈公不妨与张某人出去走一走,若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陈公依旧还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么……张某便遂了你的心愿,索性给你一个痛快。可若是陈公不再坚持,那么不妨……”

陈登眼带讽刺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陈某还有选择吗?”

张安世也不气恼,甚至客气地道:“那么就请陈公先填一填肚子吧,待会儿,便有马车来。”

张安世朝他一笑,便走了出去。

过了小半时辰,这陈登便被人接了出来,而后坐上了马车。

…………

州衙廨舍。

朱棣此时正与杨荣等人攀谈。

朱棣突而道:“张卿这两日,怎的没有动静?”

亦失哈便道:“奴婢这就叫人去请芜湖郡王殿下。”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奏道:“禀陛下,芜湖郡王殿下携陈登往马氏船行去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那陈登乃是逆党,他贸然领着此人去,若是中途发生险情怎么办?马氏船行……朕颇有印象……可是那状元的买卖?”

亦失哈道:“陛下,是。”

朱棣狐疑地道:“怎的突然去那马氏船行?”

亦失哈便道:“奴婢听说……这马愉,近来与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关系匪浅,成日与他们厮混一起,想来……是有什么意图吧。”

朱棣颔首,旋即道:“张卿行事,必有他的主意,朕在和州,已是呆不久了,这几日便要摆驾回京,不妨……也去那船行瞧一瞧。”

亦失哈倒也识趣,当即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杨荣和胡广等人,倒是面面相觑。

倒是杨荣道:“陛下………和州这地方,许多读书人和士绅对陛下和芜湖郡王颇有怨言……”

言下之意其实比较明显了,陛下出门可不大安全啊!

可朱棣此时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上头,自是没听出了这意思,甚至直言不讳地道:“什么颇有怨言,简直就是怨气冲天!”

杨荣笑了笑,继续道:“这马氏既与许多读书人关系匪浅,陛下千金之躯,还是……”

这下,朱棣倒是明白了,顿时冷哼了一声道:“朕这辈子,只怕那些读书人动嘴皮子,何尝畏他们对朕有所侵犯?他们是什么东西,朕心里没有数吗?张卿去得,朕自也去得。”

杨荣等人便不敢再劝了。

于是,张安世前脚抵达马氏商行,马愉听闻张安世到了,当即出来迎接。

张安世只对他道:“安排一个幽静的地方。”

马愉立即会意,当即道:“是。”

不久之后,在这马氏商行铺面附近的一处耳室,张安世与陈登、陈礼数人,便已落座,马愉亲自斟茶来,也没有询问张安世其他的事,似乎意会到了张安世的意图,斟茶之后,便已告退。

过不多久,却有人匆匆而来,对张安世密语几句。

张安世眉头一皱,豁然而起,对陈礼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接驾。”

又过一会儿,张安世便领了朱棣与杨荣等人来了。

众人落座,朱棣四顾左右,却看也不看陈登一眼,只对张安世道:“张卿何故在此?”

张安世心里苦笑,心道:我还想问陛下你呢。

张安世答道:“陛下,臣带陈公来见一见世面。”

朱棣不理会所谓的陈公,他对死人不会有太多废话的,只是道:“那朕倒也想开开眼,见一见你这世面。怎么,这马氏商行,会发生什么事?”

张安世道:“马氏船行,正在募资。”

“募资?”朱棣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他兴致颇高地道:“这如何募资?”

张安世道:“陛下稍待。”

这里距离那铺面不过是一墙之隔,隔壁的动静,清晰入耳。

且又有一个小窗,对着那铺面,铺面里来往的人,不会留意这耳室里的动静,可若是耳室里的人留心,却也可观察到铺面里发生的事。

此时,陈登依旧端坐着,眼睛轻轻闭着,似闭目养神的样子,对外间发生的事,好像充耳不闻。

而就在此时,隔壁有了动静。

却是有许多读书人和士绅模样的人进来,似在打探着什么。

许多人进来便询问,马东家何在?

那店里的掌柜,则负责招待,只说东家有事,不能来出迎。

于是,众人便纷纷问起入股的事宜。

紧接着,那掌柜则是耐心的解释,大抵是这船行分成百万股,再将股份售出,将来收益和分红,则根据每年盈利,在根据手中股份的多寡,进行分配。

其实这些,只需一点即通。

许多人低声议论着,有的是在犹豫,也有人则低声的密议。

在得知,将来售出的将是三十万份股之后,便更多人开始议论。

问及这售出的股价,则是十两银子一股。

这价格……却是让人望而却步。

很快,那吴同也已到了,他眼见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已是大惊,忍不住苦笑,只觉得有些对不住马愉。

很快,便有几个熟面孔过来,与他嘀咕,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吴同道:“十两银子一股?这……这未免也……”

连他也觉得这价格,有些过高了。

这时,有人道:“且去看,有人张贴了账目出来了。”

吴同随众人去看,却是这马氏商行每年的营业额以及盈利。

那一年盈利的数目,竟是三十七万两。

于是,吴同等人便计算开了。

若是十两银子来计算的话,那么整个马氏商行,则价值千万两银子,每年三十七万两纹银,就等于,你投入一千两,一年下来,也不过是收益三十七两银子。

这样算的话,似乎不算很多,不过此时,却有一些商贾来,开始预备购买了。

吴同等人,一时举棋不定。

等到有人拉了一个商贾来,低声道:“一千两一年挣着三十七两……这若买了,当真值吗?”

那商贾挥汗如雨,一副急切的样子,却道:“不能看今年的盈利。今年之所以盈利三十七万两。是因为眼下只有一百三十多艘船。可此番募资,就是为了订购更多的新船,将来船队的规模,要增长数倍,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的盈利,就不是三十七万两了,便是三百七十万也未必没有可能。你们是初来乍到的吧?”

众人听着一愣一愣的。

却听这商贾接着道:“你们不能看今年的账目,若是对这马氏商行有所了解。要看他们去年和前年的账,前年的时候,马氏商行的盈利不过七万两,到了去年,就成了十六万两,一年就可增加一倍盈利,年年如此,若是当年能投入这马氏商行,只怕早就一夜暴富了。现在不买,等到了一年能盈利一百万两纹银的时候,就不是十两纹银一股的价了。”

众人听罢,终于恍然大悟。

吴同也是精明的人,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想了想,倒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多说什么,就匆匆去了柜台,也要购股。

他口气大,竟是直接买了一千股。

足足一万两纹银,对于吴家这样的大族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很快,吴同就察觉到,后头已有许多人大排场龙了。

这吴同买了股后,长长松了口气,却还不肯走,本是想找机会去寻马愉闲谈几句,却有人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随我来。”

当即,这吴同便被拉到了一旁的耳室。

他几乎是被人连拉带拽进来的,一见到耳室中的众人,骤然大吃一惊。

此时,他脸色惨然,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朱棣和张安世,这可是他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朱棣倒是大气多了,朝他笑道:“来,赐座,不必大惊小怪,朕与你聊一聊。”

吴同这才稍稍定下了神。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面过两次圣的人了,即便这陛下是无道昏君,对他而言,也是将来自己老了,孙儿们承欢膝下,自己的谈资。

当即,他努力地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欠身坐下。

朱棣道:“朕听闻,你了一万两银子?”

吴同怯怯道:“是……是……”

朱棣道:“这不是小数目吧?”

朱棣声音颇轻,已经极力要显得亲切了。

而坐在一旁的张安世,也跟着笑。

其余杨荣等人,则是一脸好奇的样子。

只有那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状,现在竟也情不自禁地张眸,打量着吴同。

吴同道:“是,确实不是小数目。”

朱棣道:“为何这般舍得?”

吴同倒也横下心,不过他不敢落一个欺君之罪,当即便道:“马愉乃状元公,与我也算是旧交,且不论才学,单论他的德行,学生是信得过一些的。”

“只是这些?”

吴同面色的肌肉颤了颤,好像下了决心,当即又道:“自举家迁至和州,乡中的田地,只怕不能长久了,家里人口多,虽是颇有祖业,靠着列祖列宗的余荫,倒也可以衣食无忧。只是……这样迟早下去,要坐吃山空。实不相瞒,陛下,草民自来了和州,一直都没有睡过好觉。既觉得是不肖子孙,对不起祖宗。又担心长久下去,吴家要败落在草民手上。”

朱棣暗暗点头,倒是能理解。

吴同继续道:“可吴某人,既无法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又不会经营,更拉不下面皮,效仿商贾们去做买卖,手中倒是有些银子,倒不如……寻一个可靠的人,做一些买卖,给吴家……多一个进项,否则……迟早,整个家都要吃垮。”

“商业的事,草民一无所知,不过船业的运营,草民听了马愉的一些指教,倒是有了一些了解,觉得……理应能挣一些银子,所以……就来了。”

朱棣莞尔一笑:“不怕被骗?”

吴同道:“草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胆色,其一是马愉乃是状元出身,且家业不小,想来……不至如此。这其二,和州的律令,小人这些日子,也有一些了解。官家们倒是乐于接受此等诉讼,愿意保障草民这样的买家。这其三,船业的运营,通俗易懂,理应也能产生巨利,所以……虽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不过……盈利的机会却很大。”

说着,吴同神色间渐渐多了几分忧虑,继续道:“当然,最紧要的是,吴家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下去了,否则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迟早要吃干吃尽。”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这马愉,真是一个妙人,此人不但是状元,与读书人能说的上话,而且能将买卖的事,通俗易懂的说知读书人。最紧要的是,他拿捏住了这和州士绅们的心理,和州这么多的士绅,也带来了天量的财富,这些财富,从某种意义来说,叫做老钱。”

“这些银子,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人,平日里为了规避风险,一直藏在这些士绅人家的银库和地窖里,一代代的积累,却不肯轻易的地拿出来。”

“以往士绅们有银子,要嘛储藏,要嘛拿出来购置土地,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可时至今日,购地这一条路风险太大,也已走不通了。尤其是这些来和州避祸的士绅,更是失去了以往的生计,恰恰是最需要有一个新的营生手段的时候。”

“马愉就看准了这一点,要将这和州天量的财富,统统吸引到自己手上。”

说到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才继续道:“而偏偏,这事,也只能这马愉能办成,至于其他的商贾,士绅们历来鄙夷,岂会将银子交给商贾们打理经营?可若是像马愉这样的士绅,却又不懂经营。唯有这马愉,既精通经营,又乃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实是不可多得。陛下……且看,这和州的财富,都要入马氏商行了。”

朱棣听了,不由动容。

至少数万户的士绅,不知多少代人累计的家业,这些财富,会是多少?

第490章 你敢想吗?

朱棣可能只是觉得,这马愉做的是一笔好买卖。

可张安世才知道,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一笔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马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既能得到士绅的信任,又拥有足以向特定的士绅阶层们宣扬船运投资的口才。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他本身就是商业的标杆人物。

这些东西,统统汇聚到了这马愉身上,所带来的效果……若是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那么就等于……

在这天下,有人开了一个股市,且有许多家中藏了财富的人,此时正持币希望进行投资,而在这个股市里,却只有一个股票的。

是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对手,没有天敌。

读书人的观念,既有谨慎的一面,却也有远谋的一面。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吃了上顿想着下顿即可,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需要考虑的乃是长远的事,他们不但要想着眼下,还要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就意味着,在失去了土地的投资之后,他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风口。

而眼下,他们对于商业一窍不通,因而……马愉的这个风口,就成了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焦虑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有人拥有一辈子都可吃喝不愁的财富,当一种坐吃山空的焦虑感袭来的时候,就足以击败一切理智的人。

更何况,这种焦虑感,在这些每日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读书人看来,这种焦虑的后劲更大。

朱棣还在诧异着,他在计算这十两一股,意味着什么,随即询问张安世道:“张卿,栖霞商行,有这船行多少股?”

张安世道:“陛下,有三十万股,前几日进行的交割,了五十万两纹银。”

三十万股,占了船行的三成。

也就是……三百万两纹银……朱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这等于是平白就挣了二百五十万?

朱棣很快掩饰了喜色。

毕竟这只是理论的价格而已,能不能售出,有没有人肯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透过小窗,看到大排长龙,纷纷来购股之人,朱棣露出了喜色。

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发放许多小册子了,这是类似于招股书一样的东西。

里头记录了船行几年的收益和发展,同时还描绘了未来船运的前景,又交代了此番筹资之后,要下订多少海船,招募多少人力,购置多少货仓等等的规划。

众人议论纷纷,有许多穿着丝绸的读书人,口里反复的念叨着‘买船……这个我懂,其实就是买地。’、‘是灾年的地,一本万利’,‘天下的船行,是有数的,听闻每年船坞所造之船,也有数目,可货运依旧是奇缺,听闻不少商货要出海,却找不着船。’

又有一些商贾道:“可不只这些,买卖就是如此,讲的是规模,譬如这船行,一次若是能下定五百艘海船,这对天下各处船坞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订单,为了接下这个买卖,必然是有优惠的,别的船行购船,若需一万两银子,可能的到了马氏船行,就只需九千五百两了。还有呢……给人运货,马氏船行若是船多,就可稳定与大商户装载和运输,即便价格比其他的船行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这买卖一但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利润多一些和少一些是其次,最紧要的是稳固。”

“明年的利润,怕是要有百万……”

外头喧哗的很,教许多人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则在耳室中,对朱棣道:“陛下,你瞧,他们买的多开心。”

朱棣眺望过去,见那但凡已购置了股票的人,兴冲冲的模样,就好像地上捡了元宝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真没想到,这些读书人,竟也懂得经营之道了。”

此言一出,令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是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可在此刻,他虽还是眯着眼,可面色却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内心承受着什么。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这些读书人,陛下若是找他们借一千两银子,他们未必肯给。可若是买这股票,却八成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由此可见,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义愤填膺,不都是笑话吗?新政对他们有害,他们便怒发冲冠,这船运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便喜不自胜,那什么圣人门下,什么之乎者也,怕要丢到爪哇国去。”

陈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声音,犹如蚊吟。

朱棣颔首,不由笑着对杨荣人等道:“诸卿见了,怕也想去买一些吧。”

胡广立即道:“臣……乃大臣,岂会……”

朱棣见他不上道,便板着脸,没理他。

胡广讨了个没趣,索性也就不言了。

倒是那吴同,既是尴尬,又是忐忑,不过……似乎此时他心里又在权衡什么,有些失神。

张安世这时笑了笑,道:“陈公……”

他竟看向陈登。

对于这陈登,朱棣君臣们一直好像当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张安世继续道:“陈公以为……这船运的买卖如何?”

陈登淡淡道:“坏人心术的雕虫小技。”

“你别管他是不是坏人心术,就说这买卖如何吧。”张安世含笑。

陈登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张眼,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辩驳之理。

只是在张安世的目光注视之下,方才叹道:“他们可能只是一时迷了心智罢了。”

张安世道:“陈公认为,依靠这些人,可以成大事吗?”

陈登:“……”

陈登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上这样平静,实际上,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

却好像是有伙计道:“抱歉的很,此次放股,照规矩……只放五万股,至于其他,还请诸位随时观察船行的公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尤其是大摆长龙者,忍不住叫骂。

毕竟等了这么久,排队的过程中又是研究小册子,又是和排在前后之人议论这船行的收益。

虽然内心也有一些忐忑,担心会不会不牢靠,可毕竟还是被这未来的收益所吸引。

可现在……突然就不卖了,这不急死人吗?

在这嘈杂声中,乱哄哄的人虽是发出各种声音,可毕竟还是读书人居多,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朱棣见状,心道可惜,觉得能卖多少赶紧卖多少,怎的还在此犹犹豫豫,银子要落袋为安才好。

张安世见了,却对陈登笑道:“陈公……以为如何呢?”

陈登脸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在混乱之后,人们似乎没有散去。

而是依旧在此,嘀咕个不休。

有买到的,面露喜色,买不到的,则是垂头丧气。

似乎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似乎觉得这股既是如此火热,下一次开售,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当真……如承诺所言的巨利,一旦错失机会,可能就要后悔不及了。

当即,有人寻那喜笑颜开之人:“兄台买了不少,不如让十股八股给学生,我加一点银子,十一两纹银一股如何。”

这话一出口,居然不少人开始起心动念。

首先,想要高一些价格购置股票的人,其实多是觉得心有不甘,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总觉得好像有一些遗憾。

其次,他们倒也不会大批的买进,而是十股八股,或者三五十股的买,看上去确实价格高了一些,可对比他们的身价,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银子,对他们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虽是多了银子,倒也不至于肉痛。

当下便有人涌至那已买了股的人面前喋喋不休:“是啊,是啊,兄台买了这么多,转让些许,也是无碍,鄙人倒不是非要图这利,就是想要浅尝一二试一试。”

被求购之人,露出犹豫之色,因为此前他只认为自己手里的股票,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被一群人围了,一下子,他的心理价位,就成了十一两,这时,反而惜售起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好不容易买着的。”

也有人笑着道:“老夫只想带回去留一个念想,不如这般,卖老夫十股,老夫十二两……”

出这样的价格的人,就开始寥寥无几了。

果然有人被说动,当即真与那人去交易。

这一下子,已购置了股票之人,顿时欣喜,转手之间,十两的东西,就售出了十二两,他们固然不会认为,这种零散的交易行为,可能并不普遍,可在心理上,却已认为,自己可能了一万两银子买来的股票,现价是一万两千两了。

欠身坐在这耳室里的吴同,顿时露出了窃喜之色,可当着君臣们的面,他不得不努力憋着,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安世笑道:“吴同,你为何要笑?”

吴同大惊,忙道:“不……不,没……”

张安世道:“欺君可是大罪。”

吴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是草民……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所以……所以……”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想笑就笑,何须害怕,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我怕也要笑。”

耳室里,气氛竟是活跃了起来。

连朱棣都忍俊不禁。

只有那陈登面如死灰,他听到那铺面那儿传出喜不自胜的声音,也有懊恼之色。

此时他的内心,竟比遭受拷打时,更教他绝望。

就在此时……

突然……

这陈登豁然而起。

一见这陈登起身。

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拦在他与朱棣面前。

方才因为外头发生的事,令护卫们有所疏忽,不过一见这钦犯有异,依旧还是训练有素,迅速有了动作。

可万万没有料到。

这陈登起身,并非是奔向朱棣,想要对朱棣不利。

而是疯了一般,突的撞门而出。

护卫们倒没想到,这钦犯不是要对圣驾不利,而是转身想要逃之夭夭。

当即便要飞扑上去。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的道:“好啦,他跑不掉的,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碍。”

护卫们见状,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此时脸色也微微沉重。

却见那陈登,一下子跑出了耳房,却是大呼一声:“诸公,诸公……伱们上当了,你们上当了。”

他歇斯底里的嘶哑呼喊。

本是热闹的铺面里头,本是人声鼎沸,却在此时,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陈登大声疾呼道:“你们都上当了,这都是计谋,那马愉……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此子,早已投靠了朝廷,其本意,就是吸纳你们的银子,使你们……丧失心智……诸公……切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夺了你们的田地,教你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于此,难道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吗?”

所有人沉默,一个个呆滞的看着陈登。

耳室里,朱棣已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曝出。

几个禁卫,早已如狼似虎的等候着命令。

只有张安世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一看。”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下火气。

朱棣最恨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挡了他的财路,另一种是图谋不轨的。

而这陈登,却是两样全部都占了。

陈登的声音,却又响起:“诸公啊……切莫被那马愉所蒙蔽……迷途知返,回头是……”

他说到此,本还想苦口婆心。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色变。

却是方才那些已买了股票之人,其中一个,也是纶巾儒衫,一看就是文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这读书人面色却是一冷,竟是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沉的陈登,怒不可遏的扬手又扯住陈登的幞头,大骂道:“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撒野。”

许多人开始露出了狐疑之色,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

却也有许多人,如这纶巾儒衫之人一般,面带怒色,他们大多是幸运儿,买到了股票的,当即也大骂:“你买不到股,却在此胡说,是何居心。”

“不要放过这贼!”

“此人危言耸听,必有所图谋,我等信不过马公,莫非要信你?”

还有人怒极,竟是扬起拳头要打。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陈登被人揪着,本是浑身伤痕累累,此时牵扯到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此时他双目湿润,却不由的带着哭腔,有几分绝望的道:“切切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啊,此乃陛下……还有那张安世的奸计,是马愉与陛下和张安世合谋……对……就是他们,这栖霞商行,便占了船行三成的股,诸公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鄙人若有虚言,天厌之!”

此言一出,这一下子,商铺中便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登。

眼前这人,竟是将宫闱中的事也牵扯了进来。

还有那张安世……

连那揪住了陈登的人,也不禁松了手。

陈登这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不要再中他们的奸计了,难道……我等被他们坑害的还不够吗?请诸公好想一想……三思,定要三思……”

…………

耳室里。

朱棣的脸上,杀气渐浓。

他已无法忍受陈登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杨荣等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观察着铺面里的变化。

只有张安世,只微微一笑。

……

终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道:“十五两一股,老夫买三百股,有谁要售出。”

“鄙人也想收一百股……”

整个铺面,突然好像又成了菜市口。

而那本是要对陈登喊打喊杀的读书人,居然也没心思管顾着陈登了,纷纷散走。

此时的陈登,却只在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所遗忘一般,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重新恢复了喧哗的人群。

他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那瞳孔禁不住的收缩着,此时……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已是油然而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绝望,一种彻骨的绝望。

“十五两不卖……”方才要打陈登的读书人,此时喜上眉梢,继续道:“这栖霞商行,占了三成股,天下谁不晓得,这栖霞商行与陛下和张安世那狗贼息息相关,张安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能做赔本的买卖,竟连他也参股,看来……果然船行将来是要大赚的,学生死也不信,马贤兄他有胆子敢骗我等,难道还有胆子,敢去糊弄栖霞商行,依我看……这船行……当真非同小可。”

“十六两……老夫这里十六两……也不买多,只要十股……权当是此番不白来一趟。”

“难怪只卖了五万股,就突然不肯售出了,原来……”

“刘兄,你我世交,不如卖愚弟二十股,自然,也不叫你吃亏……”

陈登一下子,跌坐在地,他脸色青白,竟忍不住,一下子失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惜……此时没人顾忌他,只有人大为遗憾,又有人为之狂喜。

…………

更晚了,抱歉!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

张安世也是服了,这陈登说话吞吞吐吐,看来他这酷刑挨的不冤。

张安世继续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此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张安世眉一沉:“有人也察觉到了你们,所以……主动与你联络?”

陈登颔首:“正是!”

张安世继续问:“此人是谁?”

“乃我内侄。”陈登平静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内侄……”

陈登却是摇着头道:“不,他只是小角色,或者说……只是给人传话的罢了。”

张安世颔首:“继续说。”

或许是这些时日连续遭受打击的缘故,陈登此时异常的平静,毕竟……那一股子‘亢奋’劲已过去了,现在是贤者时间。

陈登道:“殿下希望……老夫捡重要的说吗?”

“不。”张安世摆手道:“事无巨细,都要说。”

这里头的细节,张安世可不能错过。

陈登颔首,继续道:“我这内侄,曾喜好游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张安世道:“你这内侄,可知你暗中联络人写文章的事?”

陈登摇头:“老夫行事还算缜密,何况此等事,实在不敢波及家人!因此除了志同道合者,绝不泄露,即便是写好了文章,也是用火漆和蜡封好,叫人送出。”

张安世不禁疑惑起来,皱眉道:“这样说来,就更古怪了,既然你这般谨慎,为何他们知道这些妖言的源头在你这里?与你合谋之人……你能确保与他们无关吗?”

“至少……”陈登道:“这些人,多是老夫物色,应该与那些人无关。”

张安世挑了挑眉,随即道:“这些人……看来打探消息的本领也不小,你继续说。”

陈登道:“内侄寻了老夫,突而痛斥了殿下,老夫不明他的来意,却只是敷衍几句!可最终,我那内侄突然说起了市井中流传的文章……老夫自是矢口否认,可内侄却只是笑了笑,说是有一位朋友,想要见老夫。”

张安世顿时好奇起来,道:“此人是谁?”

陈登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此人乃安定郡王长史。”

张安世一听,顿时挑眉,安定郡王?

安定郡王,其实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此人乃是秦王的后代,乃是庶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亲王爵位,和张安世一样,都是郡王。

不过这厮……张安世印象中,似乎也是一个不太安生的主儿。

当然,现在的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显然已经不同,随着移藩,朝廷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这安定郡王,也随秦王一系,分封去了海外。

照理来说……

张安世道:“说了什么?”

“说安定郡王有大志,想要扭转乾坤。”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道:“他凭什么扭转乾坤?”

“秦王被封于真腊,有数卫人马,其中安定郡王,亦有一卫人马,秦王体弱多病,安定郡王乃勤王之弟,海外险峻,秦王府的兵权,也就自然而然,慢慢掌握于这位安定郡王之手了。”

陈登说着,顿了顿,看了张安世一眼,又道:“何况,真腊多产玉石,如今他又日夜操练精兵,礼贤下士,对于新政,安定郡王殿下也是极力反对,因此……他认为只要天下有变……”

张安世听着,不禁乐了,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如何应对?”

陈登道:“安定郡王身份尊贵,他既有所图,那么……一定有其依仗,如若不然,断然不敢行事。”

“其次,他能深悉大明内部最大的矛盾,更是能借此而伺机待变,因此,必为非常人物。”

“他暗中与陈某所修书信之中,谦虚客气,处处礼贤下士,也由此可见,其……志非小,其智也非常人能够猜度。”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却道:“那么陈公又如何认定,他能成功呢?”

陈登道:“天下已是干柴烈火,其形势,比之当初陛下靖难时,更为险恶。而安定郡王,却能在京城随时打探消息,有如此大的志气,又练了一支精兵,如今陛下年岁已高,只要……”

张安世脸色越来越诡异,想了想,打断陈登:“你认为他能成功?”

陈登抿了抿唇,才道:“从前是认为可以的,天下布满干柴,只要有人肯振臂……只是现在却觉得,似乎……颇为失望。”

“不不不。”张安世道:“陈公认为,这位安定郡王能够成功?”

陈登道:“此人老夫与之有过书信往来,其言谈非同寻常人,何况,若非有大志,不为大明基业所忧,如何敢于这般呢?这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陈登,他甚至在怀疑,这陈登是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张安世这眼神,这表情也实在太有深意了一点,以至于陈登忍不住道:“殿下莫非不信?”

张安世却是出乎意料地道:“不,方才不信,不过现在……似乎也不得不信。只不过……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本王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这个安定郡王,叫朱尚炌的家伙,他只是纯粹的有病呢?本王说的是……”

说着,张安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精神上的问题。”

陈登:“……”

看陈登一时没了反应,张安世便道:“陈公,你觉得呢?”

陈登其实突然有些泄气起来,近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从前的踌躇满志,现在却早已消失的九霄云外。

以至于他现在突然被张安世所提醒,细细思量,居然也开始动摇了。

他下意识地道:“理应不会……吧。”

张安世则是很有耐心地道:“来,我说说看,陛下靖难成功,以至于某些所谓的宗亲,也生出妄念,以为自己也能成功。而他所谓的厉兵秣马,陈公当真懂军事?他若当真兵强马壮,只怕早已在真腊耀武扬威,何至迄今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来求助陈公,想靠陈公几篇文章?”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至于什么礼贤下士,什么干柴烈火,陈公有没有想过,历朝历代,人人都在效仿所谓的礼贤下士,可若当真礼贤下士,一定会有大量的人投奔真腊的安定王府,可你听闻过,有谁去投奔的吗?”

陈登:“……”

张安世越说越觉得如此,于是接着道:“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妄想什么举大事,效仿陛下靖难,陈公,这人可能病得不轻。”

陈登不吭声了。

张安世却是道:“只这安定郡王吗?”

“哎……老夫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陈登叹了口气,突然道:“殿下,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吧?”

张安世颔首道:“算数。”

陈登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我的族亲,就交付给殿下了。”

张安世倒也实诚,坦然道:“你放心,他们会活下去,不过……想要活的好,却也不易,你自己清楚,你是乱党,若是本王照顾了他们,只怕也是不便。”

陈登脸上不见一丝努色,甚至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微微低垂着头叹息道:“有殿下这句话,就已知足了。今日,陈某才知自己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人总会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这种事很常见。”

陈登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难道殿下便知道,自己所为,必是正确的吗?”

“是的。”张安世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登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因为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陈登:“……”

张安世道:“这几日,本王会让锦衣卫好生照顾你的,你若有什么书信,只要里头没有什么忌讳之处,本王也准许你传给你的亲人。等候陛下发落吧!”

陈登定定地看了张安世许久,而后,他居然站起身,朝张安世作揖:“已知足了,多谢。”

说完多谢二字,陈登把腰身躬得更低。

张安世则是目光幽幽地看着陈登,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步出去的时候,陈礼等人早已在此候着。

张安世道:“速速去取安定郡王的简报,本王要立即去觐见。”

片刻之后,张安世觐见。

见张安世风尘仆仆的样子,朱棣朝张安世挥挥手道:“赐座。”

张安世落座,随即欠身道:“陛下,陈登已经开口了。”

朱棣眉一挑:“说。”

“同谋者,乃安定郡王朱尚炌。”

朱棣脸颤了颤,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宗室之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真怪不得朱棣,毕竟朱棣的侄子太多了,那些嫡侄都未必能记的过来,何况还是一个庶侄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人乃秦王六子,现在在真腊,此人颇有野心,当初在藩地时,就有许多不轨之举,只是……朝廷没有追究。此后,越发狂妄,现今的秦王,乃他的兄长,却是体弱多病,这更使他……”

张安世说到这里,朱棣却突然反问:“他拿什么谋反?”

对呀,谋反得有动机吧。

比如一个人,他想做皇帝,这叫动机。

可一个小小的郡王,他总得有点东西吧。

“这……这……”张安世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所以臣在想,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朱棣大为失望,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反贼呢,可居然……

当即他便道:“令緹骑立即捉拿,圈禁至凤阳,其郡王府中……凡有知情不报者,斩首示众。至于参与此事者,诛族。”

张安世听罢,道:“可是陛下……”

朱棣道:“还有什么事?”

张安世道:“这朱尚炌如此野心勃勃,不过是圈禁起来,那些受他胁迫和的从犯,却统统斩首,是否……过于苛刻严厉?”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想为谁求情?”

张安世道:“臣觉得那陈登,好像也有大病。”

朱棣脸色缓和,却是道:“真是古怪,天下恨不得杀你的数都数不清,可你竟还总想着为人开脱。”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道:“并非是开脱,只是……新洲那边……”

朱棣也干脆,直接道:“这群人,实是愚不可及。这陈登,就依你之意,斩首罢。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连忙谢恩。

朱棣道:“该回京了,不能在此继续耽搁下去了,河南和关中的铁路,也是重中之重……”

说着,朱棣站起来,眯着眼道:“朕现在越发察觉,新政要推行,已是迫在眉睫,这河南和关中,该当为天下的示范,唯有如此,才可夯实新政的根基,此事,你要加紧。”

张安世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却又叹息一声,道:“朱尚炌……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嘀咕着,张安世也一脸无语的样子。

这世界,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可你不理解,也许这个人却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

数日之后,圣驾回朝,张安世也回到了他的栖霞。

此时却有快奏来,郑和回京了。

于是张安世又得旨意,与太子朱高炽一同往松江口迎郑和回朝。

郑和这一次航行,历时两年,规模却缩减了不少,毕竟现在大明对舰船的需要极多,此番出航,可谓轻车从简,不过航行的距离却是最远。

正因如此,所以朱棣对郑和的归来,格外的看重。

郑和见朱高炽亲来迎接,受宠若惊,他风尘仆仆,神色已带着极度的疲惫,却还是朝朱高炽行了大礼。

朱高炽慌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郑公公不必多礼。”

当下,让郑和歇息一番,随即回京。

这沿途上,张安世总想围着郑和转悠一下。

不过却被朱高炽瞧出来了,对张安世道:“郑公公年岁不小了,此番出航,更是疲惫不堪,回到京城,还有与父皇奏对,你就别总是在他的面前晃悠,教他不得休憩了。”

张安世道:“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明罢了。”

“那可以询问他的随行人员。”

张安世道:“随行之人,都还滞留在松江口呢……”

朱高炽:“……”

朱高炽叹息道:“等见了驾,也就知道了。”

张安世只好点头。

朱高炽看张安世一时失落的样子,笑了笑道:“近来父皇和母后身体不好,你该多去觐见。”

张安世点头:“是,知道了。”

“还有你阿姐,有空闲,也要多去见一见,自瞻基长大……她这做母亲的身边少了人陪伴,总是不乐。”

张安世道:“瞻基那个小子……罢,算了,我不说了,免得又说我这做阿舅的没有肚量。和州距离京城,也不甚远,一日就可往返,他太急于求成了,阿姐的事,对我而言比天还大,姐夫放心,我一定时常去陪伴阿姐。”

朱高炽微笑,温和地道:“不枉你阿姐心疼你。”

刚刚进入京城,朱高炽便命人奏报入宫。

很快,朱棣便在崇文殿升座。

对于郑和的此次航行,满朝都怀着巨大的期待。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对外界的事越发的好奇起来。

尤其是朱棣,西洋给大明带来的巨大利益,已是让朱棣意识到,这航海的重要。

而这一次,却不知能否带来有用的讯息。

朱棣升座,百官也纷纷陪驾,朱高炽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和颜悦色地朝郑和道:“不必多礼,郑伴伴劳苦功高,赐座。”

郑和又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道:“此番航行,历时两年,可有收获?”

郑和当即献上了海图,道:“陛下,奴婢此番出洋,收获不小,此最新的海图,乃奴婢沿途绘制,还请陛下过目。”

亦失哈亲自去接了海图,小心翼翼地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将海图放置在御案上展开,便低垂着头,细看良久。

张安世只恨不得自己伸长脖子数丈,去看看那海图中绘制的是什么。

可惜……他脖子没成精。

朱棣细细看过之后,不免感叹道:“天下竟如此之大……”

郑和道:“陛下,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臣所过之处,有人浑身黝黑,如同黑炭,可继续航行,却又见其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形似恶鬼,与胡人虽也酷似,可其发肤却多为金黄与大红,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朱棣忍不住惊讶道:“面目如此可憎,船队随行之人,是否有人受惊?”

郑和道:“这倒不曾有,虽是面目诡异,可实际上,却终究还是人罢了,只是其风俗、习性与我大明全然不同,倒也稀罕。”

朱棣不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道:“朕倒想见识一二。”

郑和微笑道:“奴婢倒是带了几个来,这些人,乘了船,竟要袭击奴婢的船队,奴婢将其抓获关押,只是……不幸沿途死了三个,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朱棣眼眸一亮,大喜道:“好的很,到时进献至御前,朕要亲眼见一见。”

郑和连忙称是。

朱棣心情大好,于是兴致勃勃地又道:“这鬼国又有何稀罕之处,尽都道来。”

…………

有点卡文,正在梳理剧情,晚上会有,不过可能有点晚。

第493章 震惊

朱棣显然对域外之事,极有兴致。

他看着郑和,而郑和则躬身道:“奴婢扬帆,先经天竺,随即远渡重洋,走的乃是当初邓健的路线,先至一处大陆,随之一路沿着这大陆的沿岸前行,绕行了足足数千里,一路向北,抵达了这极北之地。”

朱棣一面认真地听着,一面低头看着海图。

郑和又道:“此地亦是土地肥沃,多是白面红法之鬼状,似是分裂为诸国,倒与我中国先秦时相似。”

“先秦?”朱棣惊奇地道:“是春秋?”

郑和道:“大抵如此,此地有大小邦国数十上百,彼此攻伐,又或连横合纵,已征伐数百年。”

朱棣颔首:“征战数百年,倒是亏得他们能闹腾。”

郑和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揶揄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不是也对海外的事极有兴趣吗?张卿如何看待?”

张安世的话却是出人意表,只见他道:“征战数百年……臣才觉得可怕。”

“哦?”朱棣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便道:“长年累月的混战,必定使其士农工商,统统都为战争服务,为了不使自己战败,那么必定要舍弃一切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将所有的物资和财货,统统投入军备之中,且必定要推崇武力,一切文人,也势必追求简单有效的阴谋权术,而不会陷入清谈。其对战争空前的重视,也势必会令他们的战术不断的更迭。”

张安世想了想,也打算引经据典,于是道:“就好似是战国时一般,起初是李悝变法,使魏国强盛,又创下魏武卒的军制,以至魏国强极一时,于是各国为了生存,就势必纷纷变法。此后赵武灵王,开始胡服骑射,使赵国的军事达到顶峰,各国见状,必定迅速跟进,此后,便又有了楚国的吴起变法,燕国启用苏秦、乐毅,秦国的商鞅变法。”

“为使增强国力,外御敌国,各国无不屡屡更迭内政、军事,且使匠术也随之战争,不断的更迭,臣听闻,战国时许多锻造兵器的技艺,即便是放在数十年前,我大明的匠户,也未必能与之争长短。所以臣以为……还是要警惕为宜,切切不可姑息。”

朱棣听罢,倒是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对于许多事,像朱棣这样的人,一点即明。

可以说,春秋战国时期,既是当时天下最动荡的时期,可同时,也是变法和武器以及战术更迭最快的时期。

几乎数十年功夫,就出现一种新的变法,出现新的霸主,而很快,其他各国纷纷效仿学习,在此基础上,又更迭出更新的东西。

于是朱棣深以为然地道:“张卿之言,不可谓不深思熟虑,我中原一旦安定,则势必要承平,承平日久,也未必是福。只是而今天下承平,当如何才能杜绝承平散漫之心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当定下一些章程,只是如何拟定,却还需太子殿下来主持。”

朱棣便看向朱高炽道:“太子与张卿、金卿人等好好议一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朱高炽称是。

朱棣又看向郑和:“这样说来,这如赤鬼一般的诸国,不可小看,郑伴伴可还有什么要进言的?”

郑和道:“我大明的诸多财货,都受他们的喜爱,奴婢船上的一些人,与他们交易,即便寻常的瓷器,他们也愿争相购置,除此之外,其国对于航海,也颇有兴趣,其中有佛郎机国,他们精通航海术,还有英格兰国,亦对航海颇有兴趣,奴婢还听闻,他们与东边的大食人,亦是征战不休,只是百国林立,彼此攻伐,实在混乱不堪,奴婢也无法尽言。”

朱棣听罢,不由得唏嘘,感慨地道:“此地若是出一个始皇帝,更为心腹大患。”

郑和又道:“至于这沿途,奴婢经一大洲,上一次航行,其实就已抵达该洲东岸,只是此番航行才知此洲之巨,该洲人肤如黑炭,多为土人,以采集和狩猎为生,此地虽不贫瘠,不过许多落脚的船员,一旦靠岸,却容易滋生疾病,幸赖船上备有芜湖郡王所产的药物,竟可治愈。”

“该洲从奴婢的航程来看,只怕不下中原三倍,亦是不容小觑,奴婢回航时,留下了数百人,于各处的口岸,令他们驻留,待来年再下西洋,再派船只去补给……”

朱棣颔首。

郑和又道:“再有天竺国,天竺国亦是百国林立,其中还有诸多当初蒙古人征伐所存之汗国,奴婢此番回航时,再天竺进行过较长时间的驻留,在天竺一大岛,费重金,购置了土地,建立了一处码头,也了解了天竺的风土人情……”

朱棣道:“莫非这天竺,与那佛郎机所在之国,也是先秦之时吗?”

郑和道:“正是。”

朱棣:“……”

朱棣心里其实觉得很意外!

说实话,朱棣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在根深蒂固的思想之中,至少朱棣是认为,天下遂归于一统乃是常态的事。

所谓大一统,早在汉朝时,就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主张。

原以为天下其他各洲,也必是如此,今日方知,原来大明才是那个异数。

朱棣皱着眉头楠楠地道:“诸多汗国……”

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张安世看着不语的朱棣,骤然明白了朱棣的心意。

说到揣摩上意,乃是张安世的长项,于是气势汹汹地道:“陛下,暴元祸乱华夏有百年之久,不曾想,这域外竟还有这样多的暴元残党,太祖高皇帝虽以布衣出身,却驱逐鞑虏,陛下乃太祖高皇帝高皇帝子孙,理应继承太祖遗志,驱逐暴元,还我……还天竺人河山。”

一下子的,这话就像突然炸锅了一般,下头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深知张安世是个什么德行,这家伙平日里还算平和,现在却突然气势汹汹的,十之八九这家伙是揣摩了上意。

可若是陛下如此……这莫非是要……

朱棣听罢,则是微笑道:“元人残暴,使我华夏涂炭,不曾想,天竺人竟也遭此劫,哎……”

郑和在旁道:“陛下,其实……那蒙古诸汗国,还未深入天竺,大多只在西域一带……这……”

张安世立即道:“这就更糟糕了,暴元侵略成性,势必要南下,到时……”

朱棣没等张安世把话说下去,便压压手道:“好了,好了,天竺国的情形,先上一道章程,再做定论。”

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是看向郑和道:“至于那捉拿的赤毛鬼,过几日押解来见。”

郑和道:“奴婢遵旨。”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朱高炽出宫的时候,领着张安世。

二人先是一前一后,此后并肩而行。

朱高炽这才低声道:“方才在御前,你那一番话,颇有道理。只是现在父皇要本宫上一道章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姐夫,从前有一个说法,叫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倘若如此,或可解决了。”

朱高炽背着手,学着朱棣的样子,阔步而行,一面道:“可是安世,伱不要忘了胡惟庸。”

所谓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这里头涉及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地方上有经验的官吏和武将,他们在一步步上升的过程中,势必会培养出大量的亲信和下属。

譬如一个人,在经历了知县、知府、布政使的过程中,他定会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一个班底,而这个班底之人,随着此人最终进入中枢,甚至成为宰相或者内阁大学士,那么此人不但获得了中枢大全,而且其门生故吏,也遍布于天下,经过他的培养之后,其门生故吏也担任各处要职。

正因如此,才是胡惟庸败亡,或者是历朝历代,相权尾大不掉的原因。

当然,历史上也有许多的尝试,既然如此,那么皇帝就干脆频繁地去更换宰相,一两年换一个新的。

可这样,却又导致了新的问题,即人家位置还未坐热,又有人取而代之,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政令无法延续。

因此,现在才催生出了所谓内阁制,内阁制的大学士,往往起于翰林,几乎没有任何地方上的经历,一辈子可能都在京城为官。

而翰林的工作,往往也只和文字打交道,使这大学士,彻底沦为了秘书机构。

继续向下阅读
我的姐夫是太子
549/677
书详情
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6 / 7 书籍详情
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