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06 / 677 章40,140 字

于谦只微微一笑。他算是比较熟悉张安世的,毕竟在长史府里头做了这么多日子的书佐。

这位殿下可能对其他的事不甚上心,可对银子,却是最看重了。

不过现在的于谦,也改换了观念,自打真正进入郡王府公干开始,他就愈发的明白银子的重要。

太平府上上下下这么多的官吏,都指着太平府发放薪俸呢!

大家都有家要养活,没了银子养活,妻儿老小怎么办?

何况太平府这么多的工程,更不知雇佣了多少人,哪一处不是要银子的?

芜湖郡王爱银子是真,可他也是散财童子,数不清的银子,从郡王府流出,而后进入千家万户。

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个寻常雇工的孩子进入学堂,也亲眼看到落魄到家里的妇人不得不去纺织作坊的人家,竟会成群结队去店里购置胭脂。

一到了饭点,千家万户升起炊烟,竟可闻见肉香。

或许这些,并不算什么,甚至对于于谦这等世代为官、书香门第的人家而言,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可于谦不是寻常人,他对民间还是略有一些了解的。

正因为见识过遍地饥馑潦倒的百姓,见过那些衣衫褴褛的饿殍,见过自幼便下地、放牛,骨瘦如柴的孩子,方才知张安世有多可怕。

自然,太平府的一些风气,他也未必看得惯,甚至对一些现象,他颇有微词。

可对于于谦这等人而言,其实已经知道,若要说大明将要出一圣人,十之八九,必为眼前这位芜湖郡王殿下了。

何为圣人?除了宋朝之前人们对于天子的称呼之外。

更多的是指代尧舜或者周公、孔圣这样的人。

可今世之人,对圣人也有不同的解读,有人认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因此才有圣人徳才高叡,闻颂天下之言。

只是于谦却也有自己的看法,圣人未必都是才德全尽者,能如尧舜那般,使民无忧,也可圣名传世。

见张安世如饥似渴的模样,于谦却是道:“殿下,下官还是先奏报一下海关的情况吧。”

张安世立即道:“你快说。”

于谦道:“海关现在定员三百七十四人,其中文吏一百四十三,另有海关巡检两百余,除此之外,还有司库十九人。不过……现在舰船入港日益增多,又有不少不法之徒,妄图蒙混入关,下官以为,这些人手,还远远不够,尤其是巡检的人数,远远不足。”

张安世皱眉道:“两百多人,还不足够吗?”

于谦摇头道:“不足的不只是人手,下官以为,至少还要再配备三五百的员额才可。除此之外……就是武器。其中所缺的,既有快船,还有火铳和火炮以及战马等等,当以模范营为标准配备。”

张安世背着手,来回踱步,这是效仿朱棣的。

低头沉思了一会,他便道:“你这岂不是要建一个模范营?”

于谦笑了笑道:“海关的关税,毕竟数目不小,正因如此,才会人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尤其是商船,跑船之人,往往胆大包天,殿下应该有过一些耳闻吧,有一些商船,上了陆地为良民,下了海,虽也跑船运货,却也有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等牵涉巨利之事,若无必要之防范,如何能尽取税金,以补海关加征之数呢?”

张安世点头认同道:“你想的周全,既如此,倒也不是不可以,你还想建学堂?”

于谦从容地道:“正是,下官想筹建的乃是海关专科的学堂,筹建海关的时候,因为招募的人员鱼龙混杂,下官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整肃出来。可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若无专科学堂随时补充人员,一旦将来事务更加繁重,再紧急征募人手,只怕就来不及了。”

张安世道:“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可先行办学,招募一批生员,当然,这事你去办。”

于谦道:“是。”

有些时候,他觉得这位郡王殿下还是很好说话的,至少颠覆了他最初时候的很多认知。

所以后来,他的很多建言和想法都能从容地说出来。

此时,张安世道:“本王还听闻,你还扣押了城阳侯的货物,勒令他补税?”

“是有这么一件事。”于谦不卑不亢地接着道:“是下头巡检搜抄出来的,胆子不小,足足一船的香料,报的却是一船无用的铁矿石,想借此机会,少缴关税。巡检登船搜查,和与他们产生了冲突,不过后来,问题解决了。”

看他淡定从容的神色,张安世好奇地道:“肯服软了?”

“倒也没有服软。”于谦道:“船上的船主,直接拿下,关押起来,船和货物扣下,与此船牵涉的商行,直接派人去诘问,这不就是将问题解决了吗?”

张安世:“……”

真是直接简单!

但是他喜欢!

见张安世无言,以为张安世怕惹麻烦,于谦便道:“下官也知道,殿下一定为难,殿下毕竟担心得罪了人,不过这不打紧,若是有人问起,殿下将此事,推到下官头上即可,下官在京城,反正也没什么亲朋故旧,坦坦荡荡,无所畏也。”

张安世微笑道:“你是为郡王府办差,我怎会将这些推到你的头上?这件事干的好,关押船主的那巡检,要记一功,好好犒赏。”

说着,张安世鼓励他道:“人情这等事,也不是不能有,都是肉体凡胎,怎可没有人情往来呢?可牵涉到了银子,就是两回事了,莫说是侯,便是天王老子了,不缴这个税,我张安世照样翻脸。”

于谦笑了笑,假装这句话没有听见。

虽然他脸上依旧平静,但是张安世的支持,他心头也有着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高兴。

张安世道:“本王没有看错你,你胆子不小。”

嗯,他就欣赏这点!

于谦道:“下官平日里,胆子并不大,既不敢走夜路,遇到了蛇虫鼠蚁,也不禁会心里发毛。下官之所以全力以赴,是认为此等事,利在千秋,所以赴汤蹈火而已。”

张安世不断点头:“好了,好了,账目拿本王看,啰嗦了这么多,这账目不看看,本王心里放心不下。”

于谦又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账目到了张安世的手里,用的乃是自是太平府通行的记录方式,所以张安世也懒得看前头,直接翻最后一页的表格看,直到一个数目映入眼帘。

张安世骤然之间,神清气爽,眼眸微微睁大,道:“这样多?”

于谦却显平静:“都是照着殿下所订关税数额开征的,海船的载量大,且眼下的海船,为了增加收益,往往所载的货物较为珍贵。这足足一船的货物,可能就要缴纳几千上万两纹银,所以……海关税收,自然不小。”

张安世倒是有点担心,于是道:“若如此,会不会给海商的负担太重了?”

于谦笑着道:“殿下,这一点其实不必担心,海货的利润实在太大了,我大明不值钱之物,到了外藩,便是数倍之利,外藩的货物,到了大明,又有一倍以上的利差,甚至……下官还听闻……有一些做买卖的方法,实在匪夷所思。”

张安世道:“什么方法?”

于谦道:“有海商至马六甲,与当地的天竺、大食等商贾,竟是拿玻璃、琉璃等物出来,这大食和天竺商贾,不明就里,争相抢购,一块玻璃,尤其是玻璃镜,便可换数百两金银,一块琉璃,竟也是百两金银,可这天竺、大食商贾,却视其为奇珍异宝。”

“而他们靠玻璃镜和琉璃换来的金银,再收购大量天竺的,大食的织物以及其羊毛的等物,回我大明,便又是不菲的利差。这玻璃镜,在我大明,不过是不值钱之物,可就这么几十上百两的镜子和琉璃,却足可换来一船,价值万金的羊毛和……”

张安世听着,不由得哑然失笑。

细细想来,玻璃这玩意,刨去他张安世可以大规模生产之外,还真比寻常的珍珠等珠宝看上去更珍贵,只是他没想到,这些海商竟还这样的玩。

最可笑的是,马六甲那边,识得玻璃镜的人只怕不少,不只是当地的王府以及汉人卫队,还有这么多的商贾。

就这样,竟还能拿这么个东西换来大笔的金银,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个个心如明镜一般,可大家就是不说,保持着某种默契。

别看在大明,这些士农工商们彼此之间口诛笔伐,好不热闹。

可一旦去了海外,尤其是这么多的人,处于某种较为险恶的环境,这等险恶的环境,很容易让人不自觉的联合起来。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这三千二百万两银子……我们倒是只是得了小头,反而是这些海商,一个个的早就吃的肥头大耳了?”

“也不尽然。”于谦道:“海商的风险却也是不小的,当然,挣银子倒也是真挣银子。”

三千二百万两纹银,是什么概念呢?

张安世自己都无法想象。

大抵就相当于,单海关税一项,几乎就超越了本地的钱粮税,难怪到了后世,一国之海关,对许多国家而言,几乎形同于命根子。

张安世兴致勃勃地道:“银子都已入库了吧?”

“已入库了。”于谦道:“不过外藩流入的白银……倒不多,金子反而多一些。”

张安世开怀笑道:“这倒不打紧,金银不分家,有了这个,本王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殿下的意思是?”于谦看着张安世,似乎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

张安世道:“干任何事,都要名正言顺,可再大的名分,哪里抵得上真金白银。有了这么一大笔收益,便是本王大干一场的时候。”

顿了顿,他神色认真地吩咐道:“眼下,海关的事,你先不要声张,干好自己的事即可。”

于谦道:“是。”

于谦告辞离开后,张安世却一人独坐,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看着平静如常,实则他已开始思索起来。

有了银子,就有底气!

可单有底气还不够,他如今就好像一个土财主,需要给某些人,一点小小的震撼。

沉思片刻,张安世吩咐一声,让人请了陈礼来,而后,又让人叫来了朱金人等。

匆匆议定一番。

到了次日。

太平府各处,突然开始纷纷张贴文榜。

这文榜里头,却是关于迁民的告示。

鼓励天下百姓,迁徙至太平府,所有人员,一旦落户,可免小学堂一年学费,每户奉送纹银三两不等,充作安家所需。

从前太平府吸纳人口,几乎是采用的是润物细无声的方式。

你爱来不来。

可如今,却如此赤裸裸,却教人大吃一惊。

毕竟古往今来,普天之下也不曾见过这样糟蹋银子的。

又过一日,便又有一个榜文出来,却是济民告示。

太平府于各处,设济民院,如有所需,可一日供给三餐,当然,这餐食,只以蒸饼为主。

可即便是蒸饼,在这个时代,也属细粮。

因而,不禁又开始有人议论纷纷起来。

这样的举措,确实能解决如今太平府人力不足的问题。

何况,这两个告示一出,一下子令张安世开始站在了道德制高点。

于是,高祥便开始忙碌起来,召各县县令,落实人口吸纳和济民的事宜。

官府的开支,是充裕的。有了银子,就需要人力去执行,除此之外,是制定各种细则。

好在这太平府上下,早已脱胎换骨,对这些,倒也不是难事。

…………

河南布政使司商丘县。

这小小的县衙里,此时却有不少人纷沓而至,好不热闹。

来的,多是当地的士绅。

县令陈坚,却是躲在后衙的廨舍,许久不肯出来。

直到签押房那儿,士绅们久久不见离开,甚至闹的急了,他才忙是出来,与众人见礼。

其中一个士绅苦着脸道:“县尊,逃户人多,你可要想一想办法啊!以往还只是零星的逃亡,如今……那官道上,却是……却是……”

这陈坚定定神,道:“不是已派人差役阻拦了嘛?”

一个士绅苦笑,捶胸跌足地道:“县尊难道不知吗?咱们县里的差役,逃亡的就已有了小半,那太平府那边,还拟出了一个什么章程,说是凡是各府县的差役,若迁太平府的,另给五两银子安置费。”

“除此之外,还在太平府的推磨所那儿,专门让迁徙而至的百姓,诉告冤屈,那迁徙之民,若是沿途遭遇了当地官吏的留难,大可状告,他们虽不能严惩,却说要将这些人,记入名册,现如今,县里这些差役,一个个对此都不上心,都害怕被人告了,免得到时候,失了退路。”

这陈坚听罢,眼中露出惊异之色,瞠目结舌地道:“陛下封藩,这太平府俨然国中之国,但万万料想不到,他们竟猖獗到这样的地步。”

便又有人悲愤地道:“老夫的轿夫、还有几个护院,以及一些佃户,纷纷都迁走了,哎……日子没法过了啊!”

陈坚皱眉道:“这张安世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他们……他们……”

“这个……却不好说。”士绅们七嘴八舌:“此人最是贪得无厌,在那太平府,干什么都收钱。他银子多,却宁愿散了家财,也要和我等不对付。”

“这是鼓励逃户啊。”

众人越说越气愤。

陈坚沉吟片刻,道:“诸公且不要慌,此事,我自禀明朝廷。”

他稳住心神,沉吟着,心里似乎略略有了一些计较。

其实逃户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是去太平府的多是青壮。

现在地租已经暴跌,连带着田价也一泻千里,士绅和乡贤们,有不少已经支撑不住了。

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陈坚忍不住嘀咕,这太平府,哪里来的这样多银子啊?

于是,他又沉吟了片刻,当下便开始修书,而后命人火速送往京城。

京城里头,看上去似乎依旧还是平静。

可私底下却已是暗潮汹涌。

从天下各府县的奏疏、书信,如雪片一般的送至朝廷和各家的府邸。

谁也没想到,太平府的两个告示,竟一夜之间,产生了如此巨大的结果。

不少人见了书信,可谓是辗转难眠。

这些书信,有在外任官的门生故吏,也有自己的老家,可无论是何人来的书信,却总是给人一种透不过气的压迫。

又过了数日,天气已越发的炎热了,夏日炎炎的,却有快马,火速来到兵部。

而后,兵部尚书金忠,不敢怠慢,立即拿着一封奏报,紧急觐见。

朱棣升座,凝视金忠,金忠拜下,行礼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急奏,情陛下过目。”

亦失哈接了奏疏,转呈朱棣。

朱棣只扫了一眼,随即眼眸一睁,眸光须臾间冷如寒霜,而后拍案而起,情不自禁地喝道:“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朱棣之所以震怒。

来源于宁波府定海县士人作乱。

一群人跑去了县衙,闹的鸡飞狗跳,甚至打死了一个县尉。

这对朱棣而言,显然是不可忍受的。

朱棣随即道:“下旨厂卫,立即命緹骑赶赴定海县,捉拿所有牵涉此事的人员,一个不留,统统格杀勿论。”

众臣听罢,尽都默然。

朱棣道:“下旨各处学官,命他们约束读书人,再有胆敢滋事者,当地学官也难辞其咎。”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陛下,此事闹的太大了,读书人作乱……旷古未有也………”

朱棣瞥了金幼孜一眼,漫不经心地道:“这也叫闹的太大?凭几个读书人,也敢称之为作乱?他们是什么东西!朕畏民变,畏军中哗变,畏武臣谋乱,唯独不畏的,便是秀才造反?”

“……”

朱棣道:“这些人为何作乱?”

金忠道:“说是……因为有不法的读书人,勾结了太平府经商,引发了民愤。又觉得当地的县衙,包庇了这些经商的读书人。除此之外……便是因为逃户的问题,说是在宁波府那儿,不少百姓闻风而动,不思生产,争相下海,出海之后,或是随商船、货船下西洋,或是随船返航去太平府,说是民生凋零,整个宁波府上下,已是哀嚎遍野了。”

朱棣淡淡地道:“哀嚎遍野?百姓跑了,怎么就哀嚎遍野?百姓跑了,又何来的民生凋零?”

“这……”

朱棣冷冷地道:“简直就是一派胡言。”

金忠道:“事情的起因,似乎是太平府那边,为了吸纳人口,到处给落户的百姓送银子,听闻现在一日,便好送出数万两纹银……”

朱棣听到这个,眉头皱得更深:“此事,朕有耳闻,但是每日送这么多?”

“正因如此,所以天下各府县的百姓,才闻风而动,这也是各府县对于太平府,极为不满的缘故。”金忠道。

朱棣低眉,不语。

夏原吉道:“陛下,太平府已分封了出去,只算是藩镇了,而朝廷所治,除应天府之外,便是这十八省及其各都司。现在太平府如此,等于是吸引天下逃户,至芜湖郡国,这于我大明社稷而言,未必是好事啊。”

夏原吉这番话,倒是有充足的理由。

若是太平府也隶属于朝廷,倒也还好说,可现在人家已封了藩,至少也拿到了太平府的小产权,现在又如此赤裸裸地吸纳百姓,这于朝廷,打击可谓沉重。

朱棣道:“那么你有何高见?”

夏原吉道:“臣以为,理应令芜湖郡王殿下,杜绝外府县人丁落户,还有地方上一些士绅以及读书人,暗中从商,只怕这也有违君子之道,也应予以一些惩戒。”

顿了顿,夏原吉接着道:“陛下,臣并非对新政有所微词,只是陛下封藩,本意是将新政暂时局限于太平府内,再斟酌着,是否慢慢推行,可太平府这样的做法,太过急躁,臣以为……还是徐徐图之,从长计议为宜。如若不然,天下振动,军民不安,这岂不是因小失大?”

朱棣没有做声。

夏原吉不知道朱棣这算是什么反应,他略显尴尬地道:“秀才作乱,确实闹不出什么大动静,臣所担心的是,十八省之士人,都与这定海县士人一般,不能与朝廷同心同德……”

朱棣张口道:“此事,再议吧。”

散了朝,朱棣侧目看一眼亦失哈:“东厂要好好的督办,不只如此……这夏卿所言之士人离心离德,这也要着紧着查一查。”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太平府这样招揽百姓,每日便是数万两纹银之巨,入他娘的,这是银子,不是粪土。这个,也要查一查,让他张安世自己来报账,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节省和节制!”

亦失哈道:“奴婢记下了。”

朱棣叹了口气,道:“朕真的是操碎了心啊。”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日理万机……”

“放你娘的狗屁!”朱棣大骂道:“少来闲扯这一套。”

亦失哈吓得脸色骤变,忙是拜下,叩首道:“万死。”

朱棣低头,喃喃道:“离心离德,离心离德……他娘的,朕比之太祖高皇帝,已算是宽宏了,竟还离心离德……莫不是杀少了……”

朱棣年纪老迈了,此时渐渐喜欢上了自语。

亦失哈更不敢接茬。

又过一些日子,亦失哈来报:“陛下,定海县的那些读书人,已统统拿下了,按着陛下的吩咐,明正典刑之后……”

朱棣一挥手:“知道了。”

他对此事,没有太多的兴致,甚至可以说,这在朱棣看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大事,敢杀官闹事,朱棣的刀自然比他们的刀更利。

却听亦失哈接着道:“不过,奴婢听闻了一些事。”

朱棣知道亦失哈话里有话,便瞥了亦失哈一眼:“何事?”

亦失哈道:“诛杀的十三个读书人,虽是已死……可许多府县听闻之后,却纷纷在本乡为其建祠凭吊,为之悼祭者,倒也不少……”

这等事,也算是士人的老规矩了。

从东汉的党锢之祸开始,但凡有因为抗争而死的读书人,天下各州县,为表彰他们的事迹,往往建祠悼念,此等在皇帝眼里的千秋罪人,却往往能获得巨大的声望。

朱棣听罢,只冷哼一声:“这是做给朕看呢,还是做给他们自己看呢?”

亦失哈不敢吭声。

只是朱棣却只冷笑一声后,像是有些失望地道:“就这些?”

“还有一些事。”亦失哈忙道:“许多地方流言,说……说……”

亦失哈不是不敢说,而是知道后面的话极可能会让朱棣不高兴。

朱棣平静地道:“从实说。”

亦失哈这才道:“说芜湖郡王……已是王莽,政令只出芜湖郡王的王邸……”

朱棣依旧面无表情。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神色,才又道:“奴婢也知道,这不过是险恶之徒的流言蜚语……”

朱棣道:“王莽未篡之时,却是天下归心,多少士人,视他为贤人,张卿家一举一动,都被人视为贼子,这样的人,竟要比之王莽,他们是瞧不起王莽,还是高看了张卿?”

亦失哈显得尴尬:“只怕……是故意想要挑拨君臣,所以奴婢才以为,这些人用心险恶……”

朱棣只颔首。

正说着,外头有宦官来,道:“禀陛下,皇孙殿下求见。”

朱棣听罢,脸色一下子好起来。

孙儿来看他,自是高兴的。

他年纪大了,这深宫之中,只有亦失哈陪伴他。

他的儿子,见了他,便如老鼠见了猫似的。

反是这孙儿……他最是牵挂,只可惜,这孙儿现在在太平府,事多。

朱棣唇边的笑意掩也掩不住,甚至连声音也轻了几分,道:“叫进来。”

亦失哈此时便知,陛下这个时候的心情很好,当下也喜笑颜开:“奴婢替陛下去迎皇孙。”

不多时,朱瞻基便器宇轩昂地走了进来。

他身子已很强壮了,比起前些时日,肤色黝黑了许多。

此时在朱棣眼里,这孙儿是越来越像年轻时的他了。

于是他心头更感到欣慰。

“孙臣见过……”

朱瞻基还没行礼完,朱棣便大笑着上前道:“好啦,好啦,免礼,免礼……你怎的是短装打扮?”

却见朱瞻基,穿着的乃是一身黑色短装。

古人贵贱的区分,很多时候从衣着便可瞧出来,寻常的百姓需要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若是长袖长裙,便没法做活了。

只有贵人或者读书人,才穿长袖的衣衫,袖越长,越显尊贵。

朱瞻基今儿便是一副短装,此时道:“皇爷,孙臣……刚刚从河堤上下来呢。”

“河堤?”朱棣兴致勃勃地道:“你去河堤做什么?”

朱瞻基道:“孙臣立了一些功劳,从三等文吏,继而至二等、一等文吏,岁末的时候,升了司吏,现如今,已是太平府当涂县试主簿了。”

朱棣听着,甚是好笑:“区区主簿,他张安世还要给你在前头加一个试字?”

所谓的试主簿,其实就相当于代一样。

代行主簿之职而已,当然,干的好才可以转正。

朱瞻基却不以为意,道:“皇爷有所不知,孙臣的升迁,已算是快的了,若是再快,还不知有没有人说闲话呢!只是这当涂县,确实出了主簿的空缺,而孙臣又恰好去岁立了一些功劳,可凭这些,却还是不足的,资历不足,只好如此。”

朱棣道:“主簿一职,又与这河堤有什么关系?”

这主簿一职,原本是各级主官属下掌管文书的佐吏。

可到了明朝之后,却成了地方上的事务官。

属于啥都管一点,有时为上头的县令和县丞们分担一些事务工作。

朱瞻基道:“开挖运河,现在拥堵在江面的货船太多,如是不能清理一些河道的淤泥,拓宽河面,将来只怕拥堵的更厉害。这事现在是孙儿负责。孙儿得上河堤巡视,还要负责劳力的给养,以及征募人丁等事,这等事,最是繁琐,可阿舅说……当初元朝的时候,就是因为修河道,引发了数十万的劳力起事,因而天下大乱。”

“可见这修河道的事,是最难的。这数千上万的劳力,如何安置,如何了解他们的情况,如何确保他们能吃饱穿暖,又同时确保工程不出错,这可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孙儿又年轻,若是不能时刻亲临河堤,服不了众。”

朱棣听罢,既是心疼,却又不由觉得欣慰。

张安世那个家伙,这是拿他的孙儿当牲口使唤呢!

可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历练。

朱棣是吃过苦的人,自也明白这种教育的意义。

令朱棣所欣慰的是,朱瞻基这喜滋滋的模样,似乎没有半分的怨言,似乎还乐在其中。

于是朱棣越发慈爱,脸上带笑道:“好啦,你也辛苦,快坐下说话。”

亦失哈早已取来了锦墩,朱瞻基大喇喇地坐下。

朱棣便又道:“那这河道修的如何了?”

“倒也还好,忙中肯定会出错,不过都是小错,亡羊补牢,也还来得及。”朱瞻基接着道:“只要县里的钱粮充足,就不是个事。”

朱棣眉一挑,道:“修河的人力从何而来?”

朱瞻基道:“当地会征募一些,不过有不少,是其他府县来的……前些日子,人力确实不足,无论如何,也招募不到人,毕竟修河辛苦一些,给的钱粮,也未必比其他地方多。不过现在……却已有大大的改善了,各府县落户的百姓不少,他们更肯吃苦,对现在的薪俸,也甚是满意。”

说到这里,朱瞻基的脸上却是显出几分懊恼,接着道:“只是……唯独这各地来的百姓,口音各有不同,有时孙儿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他们也未必能听懂孙儿的话。”

江南这地方,几乎过去了一个乡,口音就有所不同,过去了一个县,口音可能就迥异了,若是隔了一两个府,若是不好生掌握他们口音的规律,大抵就和听天书差不多了。

看着朱瞻基懊恼不已的样子,朱棣只是勾唇笑了笑。

朱棣显然,心思却不在此,他道:“朕听闻,所有落户的新丁,张卿都给很多银子,这些是真的吗?”

朱瞻基诚实地道:“这是当然,咱们太平府张贴出去的告示,怎么会骗人?”

朱棣忍不住道:“那得多少银子啊……”

朱棣咬牙切齿的模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张安世也就罢了,朱瞻基却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更令朱棣痛心了。

这可是将来的江山之主啊!若是连他都不知道节制,那孙儿的孙儿,等克继大统的时候,就怕要吃亏了。

于是朱棣越想越是心疼。

朱瞻基却是道:“虽给银子,可也没多少啊,这个……孙儿乃是试主簿,这当涂县这两月,确实招徕了六千四百户人家,所费的银子,也不过区区数万两而已。自然当涂只一个小县,可能栖霞那边更多一些。”

朱棣叹道:“孙儿啊,不以利小而为之,这句话你可有所闻?”

朱瞻基摇头道:“孙儿只听闻过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

朱棣道:“区区一个当涂县如此,整个太平府十数县呢?如此算下来,这就是近百万两纹银……不知所踪了。百万两纹银,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数目?”

积小成多,懂不!

朱瞻基显然不太懂朱棣的心情,挠挠头道:“好像也不是很多。”

朱棣听罢,直接勃然大怒。

别人说这话,朱棣至多也就板了脸。

可自己的孙儿,大明的储君说这样的话,却让他痛心不已。

连百万两银子都看不上,将来他做了天子,那还了得?

于是即使面对最心爱的孙儿,朱棣也忍不住火气了,气呼呼地瞪着他道:“荒谬!什么叫不是很多,这天下有多少个百万两纹银,你竟将这么多的银子,如此不放在眼里!”

朱瞻基是很少见他家皇爷爷对他发火的,顿时吓了一跳,便忙道:“是,是,孙臣万死。”

毕竟是最在意的孙儿,看到孙儿这样,朱棣脸色立即缓和,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当即道:“罢了,以后要谨记教训,这事……朕要亲自和你阿舅说一说,要教你改掉这般的恶习……”

朱瞻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道:“可是……皇爷,孙儿还是觉得……百万两银子,不算什么。”

朱棣顿时竖眉,刚要震怒。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毕竟……咱们这太平府,单单这海关一项,就有千万两纹银以上呢……拿出区区百万两,吸纳百姓,招揽人丁落户,却大大缓解了用工的问题,既是开了更多的运河,修了更多的路桥和铁路……怎样算,都不亏。”

朱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你这糊涂虫,你一定是见你阿舅大手大脚,也跟着学去……且慢,什么海关,什么千万?”

对面朱棣依旧积累着怒气的脸,朱瞻基期期艾艾地道:“其实……孙儿也只是去府尹衙门里开会时,听芜湖县令说的……这芜湖县令,是听府尹衙里的李照磨说的。实际上……这海关,到底是什么数目,太平府上下,其实也所知不多。不过府衙和县衙里都在传,只怕最少有千万两……”

朱棣挑眉道:“海关?是不是那个……海外舰船入港的商税?”

“是。”朱瞻基道:“隶属郡王府,为首的叫于谦,这于谦从前是阿舅的一个书佐,不过孙儿平日里和他没有打过多少交道,他不爱和人说话。”

朱棣的脸色变幻不定起来。

这脸上浮现出来的,一会儿是惊喜,一会儿又是震惊。

似乎害怕自己失态,便将脸别到了另一边,免得朱瞻基察觉。

毕竟,朱棣在自家孙儿的面前还是要脸的,他希望朱瞻基传承他尚武、节俭的家风,而不是见财则喜。

朱棣此时已抖擞了精神。

当初,他支持张安世大规模地开海,本质上是因为自己的兄弟和儿子们在藩外。借助这开海,既可支持他们在西洋的行动,又可加强对其的控制。

因而,朱棣在驾驭兄弟和儿子们的念头更多一些。

当然,挣银子他也是有准备的,张安世出手,肯定能挣银子,问题的关键在于,能挣多少罢了。

他的印象中,若是又能增加百万两纹银的岁入,那就再好不过了。

直到现在,朱棣才察觉到,事情开始有些不太简单了。

此时,他看着自己的孙儿。

朝朱瞻基招招手道:“既如此,为何海关的情状,你那阿舅为何不来奏报?”

朱瞻基道:“皇爷,于谦那个人,又臭又硬,平日里就只管海关的事。孙儿听说,他谁也不愿结交。便是对阿舅,换做其他人……从前在长史府里干过,如今外放出去独当一面,怎会不肯隔三差五以奏报的名义去见阿舅一趟,拉近一些关系?”

“可孙儿却听说,他连郡王府也极少去,所有的奏报,说是要等海关制出总账,再行呈上,想来……阿舅也不知其中内情吧。”

朱棣不禁有了几分兴趣,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人?”

其实不通情达理的人,朱棣见的多了。不少读书人就是这样,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

可是这种清高,以朱棣的见识,其实一眼就看得出,不过是借清高来取名,或者是显出自己的风骨罢了。

更不过是为了迎合别人,摆出君子的模样,是演的!

可于谦这种,一面埋头干事,一面却对其他人充耳不闻的人,却是少见。

只见朱瞻基接着道:“这个于谦,从前不过是举人,可阿舅却将他征辟到了王府,先是让他做书佐,此后又突然授予他海关之权。当初许多人都认为,此人缺乏历练,只怕要误事。可没想到,这海关当真给他筹建了起来……”

朱棣眉一挑:“张卿用人,倒也有一套方法,你要多学着一些。”

朱瞻基道:“是,孙臣知道了,其实孙臣也在学习如何用人。”

朱棣此时的兴趣就更浓了几分:“噢?”

朱瞻基道:“就如修运河,下头数百上千人,什么样的人是懂修河的,什么人擅长驾驭壮丁,什么人刚正不阿,可以任用为后勤。这种种的人,只要选了对的人在恰如其分的位置上,孙儿就能事半功倍了。”

“可若是用错了人,那么必定要焦头烂额,今日这里出事,明日那儿又闹出事来,最终这麻烦却都要落在孙儿的头上,教孙儿烦不胜烦。”

朱瞻基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平日里,孙儿干事,也慢慢学会了细心地观察。既看人长处,也看人短处,先不露声色,若是遇到觉得可用的人,便故意任用他先管一段小事,若是依旧能办好,再予以大任。”

朱棣听罢,欣慰地欢喜道:“吾家龙孙要成精怪了。”

得了夸奖,朱瞻基便也跟着乐了。

朱棣心情一下子开阔起来,与朱瞻基同用了膳,等朱瞻基要告辞了,他才露出遗憾之色,絮絮叨叨地吩咐几句,教他注意身体,才肯放他离去。

“陛下,皇孙殿下,可是龙精虎猛的很。”亦失哈在旁微笑着道。

朱棣敲了敲御案,却是道:“海关那边有什么动静,都要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还有这个于谦,要关注一下。”

“是。”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边道:“千万两纹银呢,大明这么多关卡,几个能挣这么多银子?”

亦失哈笑了笑道:“这是芜湖郡王殿下的功劳呢!”

朱棣颔首,又不禁郁闷地道:“朕当初,为啥就没有想到呢?”

他摇摇头,却再不作声。

但凡是朱棣关心的事,亦失哈总能迅速抓住重心,同时将大量的消息汇聚而来。

很快,这于谦祖宗十八代,便都给查了个底朝天。

“陛下,前些日子,城阳侯那边,似乎与海关,生出了嫌隙,除此之外……还有……”

朱棣只静静地听着。

良久之后:“海关的账目呢?”

“这……”亦失哈面带惭愧之色,口里道:“这可说不好,东厂的人,打不进海关,这海关的人,都是那于谦挑选出来的,一个个都……”

不待亦失哈的话说下去,朱棣就道:“酒囊饭袋。”

亦失哈顿时无言以对。

朱棣道:“这个于谦,倒是厉害,将这海关,缔造得犹如铁桶一般,密不透风!这家伙………哪里像读书人,倒是像锦衣卫出身。”

亦失哈尴尬一笑。

不过朱棣的笑话并不好笑。

此时,亦失哈则道:“陛下,这账目应该是在夏税征收完毕之后,一并出来。”

每年征收的夏税,乃是重中之重。

朱棣也只点点头,随即道:“夏税、关税……还有天下十八省的税赋,是该好好地看一看了。”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得知,现在十八省……今岁的岁入……应该也不少。”

“嗯?”朱棣看了亦失哈一眼。

“户部那边,下了条子,也在督促天下各府县征收钱粮……夏部堂更是苦口婆心,训导各府县,教他们不得计一岁一年的得失,切莫因小失大。”

朱棣道:“这又是什么名堂?”

于是亦失哈道:“现在各省人心浮动,许多人都在传太平府新政,不过是因为……缴纳的税赋多,所以陛下才支持分地的。”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说,照这样下去,迟早这天下的地,都要教芜湖郡王殿下给分了。而夏部堂……正好借芜湖郡王殿下之淫威,告诫天下诸府县,不要干这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隐田多少也要缴纳一点税赋,还有平日隐匿的银税,也能征就征一些,要教陛下您看看,就算是不分地,照样也可……”

朱棣听到这里,不由的失笑:“有趣,这倒有趣的很哪。”

以往士绅,隐瞒土地,这些土地并不必征税,此后张安世新政,地一分,没了士绅和读书人这一层中间商,税赋大增。

现在鼓励士绅们缴纳钱粮,等于是借了张安世的这一把刀子,架在大家的脖子上,让大家做出妥协。

不妥协,张安世就要来分地了。

可若是妥协,税赋大增,或许……大家还有一线生机。

这显然是某种权宜之策,可哪里想到,张安世却成了夏原吉手中的一张王牌。

朱棣想了想道:“这士绅们,只怕未必肯听从吧?”

亦失哈道:“据奴婢所知,倒是颇有效果。各府县的父母官,得了户部的条子,也借此机会,与当地的士绅们洽商,多数士绅也是点头的,也晓得到了这个份上,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过……虽说都点头,不过……”

“不过落到他们自家头上的时候,就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朱棣冷哼道。

亦失哈笑了笑道:“差不多……所以也有人闹了闹,不过还算是顺利。”

朱棣点点头道:“夏卿这个家伙,倒也有一点本事。”

亦失哈道:“奴婢倒是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夏公一直都在挑弄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眉一挑:“嗯?有吗?”

亦失哈道:“他处处都与芜湖郡王殿下唱反调,每一次……大抵都是如此。越是如此,陛下和芜湖郡王便越不客气,于是……便又对读书人打击。于是乎,十八省各府县的士绅们听闻,都是心惊肉跳,今日是整肃太平府的读书人,他日,可能就轮到了他们。”

“可士绅们既害怕,同时,却又对夏公更为信服,都说……夏公是在为他们说话,是绞尽脑汁,要存续读书人的种子,为此,实在呕心沥血。”

亦失哈道:“正因如此,这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既恐惧,又感念夏公恩泽,所以户部这边,夏公下了条子之后,大家倒也肯接受了。”

朱棣冷哼一声道:“入他娘的……歪门邪道。堂堂户部尚书,每日都是歪心思。”

亦失哈想了想道:“夏公也是没法子,他既知新政的好处,却又知道新政打击最大的恰恰是似他一样出身的士绅,便如小媳妇一般,两头难做。若是不能折中,不能权变,他这户部尚书,只怕一日也熬不下去了。”

朱棣背着手,觉得这话确有几分理,便微微颔首道:“那就等看他这权宜之计,最终是什么结果吧。”

亦失哈道:“是,奴婢这边,也在盯着呢。”

亦失哈此时不免为自己庆幸,夏原吉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东厂毕竟也不是吃素的,不过他一直将这事压着,不急着立即禀告。

就好像抖包袱,包袱不能立即抖出来,而是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呢,得等到某次自己办事不利的时候,陛下震怒,责怪自己办事不利,此时,自己适当地提出来。

这既吸引了陛下的注意力,转移了话题。

同时,也将里头的门道给梳理清楚,给陛下一个还是自己颇为能干的印象。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件事里头,也牵涉到了钱粮,陛下年纪老了,打打杀杀的事,竟也不甚上心了。可对钱粮,依旧还是初衷不改的。

…………

至九月下旬。

此时是炎炎夏日,南京湿热,以至于这户部上下,人人不肯待在狭小的值房里,待在那值房里,就像置身在一个炉子里一般,实在教人承受不起。

大家都爱挤在厅堂,厅堂那儿有过堂风,此风一吹,神清气爽。

“夏公,胡公到了。”

夏原吉得了奏报,便立即起身道:“走,去迎一迎。”

可他起身不久,还未整冠,便见胡广已穿着一件凉衫,徐步进来了。

夏原吉与之见礼。

胡广笑吟吟地道:“今日沐休在家,不必入宫当值,可实在还有一些放心不下,所以特来瞧一瞧夏公。”

胡广对夏原吉是很尊敬的,夏原吉乃户部尚书,更是他的前辈,当然,他们还有一层身份,都是江西人。

夏原吉此时道:“胡公请坐。”

胡广道:“前几日,去鸿胪寺见了一趟解公,解公要打算回爪哇藩地了。哎……这么多年的交情,真的舍不得他走。“

夏原吉此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才道:“这解公……似乎有一些不好的传言。”

胡广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传言,我也略有耳闻。但我深信解公不会是那样的人,他必不会谋害自己的乡亲。这些流言蜚语,什么骗人去做苦力之类,估计是解公当初得罪了太多人,以至如今有人借此报复。哎……天下的事,坏就坏在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夏原吉道:“解公说了什么?”

胡广坦然地道:“只叙了旧,问了问我的亲族是否在安在,又问一些在江西的情况。当然,也说了一些……我虽在朝为官,可现在的风气,却说不好,狡兔三窟之类的话。”

夏原吉道:“他还想请你的亲族去爪哇不成?”

胡广摇头道:“应该也是为我考虑吧。解公这个人就是,做什么事,都是走一步看三步,有时是过于杞人忧天了。”

夏原吉:“……”

胡广微笑道:“好了,闲话少叙,各府县的钱粮,可计算出来了吗?”

夏原吉如实道:“还在计算呢。”

“夏公的办法,不知是否有效?”胡广显得忧心忡忡。

夏原吉所谓的办法,这朝中之人,有的人是一头雾水,有的人是大抵猜测到了,但是不说。

可不管猜测没猜测到的,大家都噤声,不过夏原吉其他人不好明言,却是交代给了胡广。

胡广就是这么一个人,这朝野内外,彼此和睦的人,其实并不多,可偏偏,大家都信任胡广,杨荣愿与他说一些体己话,夏原吉也肯和他掏心窝子。

即便是陛下,偶尔也对他颇为放任。

胡广和夏原吉一样,其实心思都很复杂,私人而言,他们讨厌新政,甚至说,畏惧新政。

可作为朝廷大臣,却不得不承认,新政解决了朝廷许多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对钱粮而言,实在是太有用了。

在这种矛盾心理之下,夏原吉可以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于是夏原吉道:“胡公放心,此次各府县的钱粮,只怕增长不小。”

胡广眼睛一亮,不禁多了几分激动,道:“是吗?夏公……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夏原吉道:“从不少府县交接的公文来看,不少隐田,现在都肯纳粮了,除此之外……还有银税,也增长不少。”

胡广面容舒缓下来,道:“若能如此,我便放心了。这样看来,要解决钱粮的问题,未必就要靠新政,只要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能够体谅朝廷,照样可以解决钱粮这个心腹大患。”

他忍不住盯着夏原吉道:“夏公,你说句实在话,此次的增长,能否超过太平府或是直隶其他诸府?”

夏原吉沉吟了一会,便道:“这个不好说,不过有一点却可以确定,应该相差也不远了。”

“好。”胡广大喜,甚至脸上一下子多了几分神采,乐不可支地道:“我早说过,新政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们能干的,我们也可以干,哈哈……户部这边,就要请夏公您多费心了……”

说着,胡广便站起来,道:“至于我,我得去请一些翰林,还有御史………”

夏原吉道:“胡公这是要做什么?”

胡广欢喜又带着几分得意地道:“酒香还怕巷子深呢,此番……若是十八省的赋税可以大增,当然要令大家预备好报喜的奏疏,除此之外,还要颂扬一番,如若不然……夏公的苦心便算是白费了。”

夏原吉微微一笑,他明白了胡广的意思,胡广是深谙朝廷规则的。

这等事,只有好好地旌表颂扬,才可大造声势起来。

如此一来……朝廷的钱粮解决了,士绅们也可松一口气了。

于是夏原吉微笑着道:“那就劳烦胡公了。”

“是该多谢夏公才是。”胡广道:“若非是夏公苦苦支撑大局,只怕……哎……”

二人相视一眼,颇有几分感动。

时局太难了,尤其是似他们这样吃完东家睡在西家的,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二人议定,胡广便正待告辞。

却在此时,突有文吏匆匆而来,急匆匆地道:“夏公,夏公……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折算出来了。”

胡广一听,本是已经迈出的脚步立马收了回来,身子一顿,便驻足下来。

夏原吉也有些着急,于是道:“取来。”

可当东西送了来,夏原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副凝重的模样。

胡广也凑上来,二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这堆积的有半人高的账簿。

夏原吉终究绷不住了,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说了一百遍也不肯听,教他们用太平府的方法折算钱粮,他们偏充耳不闻。”

虽然对新政的态度有所保留。

可夏原吉对太平府的记账方法却是十分崇拜的。

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钱粮数目送了来。

夏原吉和胡广都来了兴趣。

二人立即开始观看,胡广看着这泪流满面的数目,看得头晕目眩,不甚懂。

于是皱着眉头催促道:“夏公,夏公……数目几何?”

“别急。”夏原吉道:“我细细看看。”

又看了一炷香,胡广直勾勾地盯着夏原吉:“可有结果吗?”

夏原吉这才喃喃道:“再等等。”

又足足再过去一盏茶功夫,夏原吉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喜上眉梢:“数目出来了。”

“如何?”胡广死死地看着夏原吉,显得极为紧张。

“效果显著,粮税增了三成,银税……去岁是十七万两,今岁……大增,如今已有三十一万两,哈哈……”

夏原吉喜笑颜开。

银税接近增加了六七成,若是十八省都如此,那么说是卓有成效也不为过。

虽然和去岁的太平府比起来,还差得远,可这个增长率,却是很骇人的。

胡广终于呼出了一口浊气,也不由得眼前一亮,笑了:“这样说来……我等终于可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夏原吉道:“是给陛下一个交代。浙江布政使司若此,其他布政使司,却不知如何。老夫深信,各地父母官,必定能深明大义,而天下士绅与读书人,也能深谙老夫之苦心,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读书种子能否存续,就看今日了。”

胡广道:“夏公所言甚是,还是夏公棋胜一招,教人钦佩。”

夏原吉苦笑道:“哎,若非逼迫到这个地步,何至出此下策啊。胡公,接下来看你了。”

“看我?”胡广看着夏原吉,露出不解之色。

夏原吉肃容道:“如你所言,若是不造声势,怎么让天下人知道,这各府县的士绅和读书人,也是体恤朝廷的呢?”

胡广听罢,立即领会,眼眸微张,肃然道:“明白了,夏公放心,此事包在我的身上。”

胡广打道回府,次日入值文渊阁。

他兴冲冲地先去寻杨荣。

“杨公,你可知道吧……”

“你不必说啦,对此,我已略有耳闻。”杨荣笑了笑。

胡广眉飞色舞地道:“没想到,你的消息也如此的灵通!你瞧,这浙江布政使司,成效如此显著,不亚新政。或者说,这太平府之新政,我瞧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浙江布政使司,照样也可推陈出新。”

杨荣道:“胡公不觉得言之太过了吗?”

“怎么叫太过呢?我看还远远不够,如此卓然政绩,天下人都要侧目,区区太平府,毕竟是小地方,增加一些钱粮,看着确实漂亮,可毕竟……只是一隅之地嘛。可浙江布政使司,甚至是天下十八布政使司,如此庞然大物,若是都这般的增长。杨公,我来问你,这岂不也是新政吗?”

杨荣只笑了笑,不语。

胡广绷起了脸,道:“我也懒得理你,我还有大事要办。”

当即,他便回了自己的值房,奋笔疾书,片刻功夫,这一份洋洋洒洒的奏疏便一气呵成。

此后,命人立即送入宫中。

一般情况,文渊阁大学士不会亲自上书的,毕竟有什么事,都可以面陈天子。

而一旦上书,必然能引来天下人的关注。

这一份关于浙江布政使司政绩的奏疏,自然而然,引起朝野哗然。

于是,更多人通过邸报读了此奏之后,都忍不住拍腿叫好。

没过几天,百官纷纷上表,无一不是赞颂浙江布政使司采取仁政的举措,通过教化,既增加了官府的钱粮,又使这府县上下百姓,不受任何影响,依旧安居乐业。

这不啻是给了在遭受新政连连打击之下,依沮丧到了极点的百官们一个救心丸。

现如今,时局已和当初大大不同了,朝中已开始有了渐渐认识到了新政的好处,毕竟都是人精,到了这个时候,还死抱着旧法,实在有点侮辱自己的智商。

新政有好处,这已成了共识,大家之间的分歧就在于……难道它就没有一点错吗?

是的,激进一些的,愿意全盘接受新政。

可绝大多数的大臣,虽也口头赞成,可不甘心。

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土地。

所以大家只好不做声,反正你说新政好,他不做声,你说反对新政,他也不吱声反对。

而如今,浙江布政使司的成绩斐然,一下子让这些平日里软哒哒的人,立即变得龙精虎猛起来。

于是雪片一般的奏疏送上去,都是称颂浙江布政使司的。

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更是一下子,成了天下数一数二的能吏。

为之请功者,如过江之鲫。

月末的廷议上,百官们摆开了架势。

朱棣升座,太子朱高炽老老实实地侧坐一旁听政。

张安世也在此,不过他此时好像游魂一般,想着自己的心事。

朱瞻基修河修得很好,可显然张安世对此并不甘心,这才干了多少事啊,接下来,该将他塞去哪里磨砺呢?

其实张安世最想将朱瞻基塞去船上,直接送他出海一览四海之风情。

不过……很明显,风险太高了,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就在张安世满心纠结,低头思索和琢磨的时候。

众臣三呼万岁后,便有人急不可耐地道:“陛下,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功勋卓著,臣听闻他在浙江施政,浙江上下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其施政之特点在于宽仁,这百姓无不对他感激涕零,臣以为……如此贤良,当记一大功,此我大明之管仲,理应拔擢,方显朝廷赏罚分明。”

率先说话的乃是一个翰林侍讲。

此言一出,自是不少人附和点头。

胡广更是红光满面,似乎对此,也十分同意。

这个姜秀,当然要好好地吹捧吹捧,毕竟……这也是一种风气,像这样能将钱粮大大提高之人一旦可以升官,那么其他人自然也就有样学样了。

这叫立木为信!

朱棣对此,倒是颇为宽慰。

账目,他是看了的,确实增长了不少,这有五成的增长,很是难得。

毕竟朱棣也不指望,每一个人父母官都是张安世这样能挣钱的家伙。

于是朱棣道:“那便下旨旌表。”

此时,夏原吉却是站了出来,道:“陛下,若只是旌表,臣以为……实在不妥。不如……召回京城,当面嘉许……陛下赏罚分明,如此功勋卓著之臣,岂可轻视?姜秀其人,臣早有耳闻,其人两袖清风,又乃洪武年间的进士,历来任劳任怨,曾主持过马政、民政,堪为任劳任怨……”

朱棣皱眉起来:“那么依卿之言,朕还给少了,那该给什么赏赐?”

夏原吉想了想道:“现在浙江布政使司,暂时还离不开他,陛下何不如赐其太子少师,为其增色呢?”

众臣听罢,暗暗点头。

布政使乃是正三品,不过却是实职。

而太子少师,乃是虚职,却是正二品。

这里头是很有门道的,一般在实职后头再加一个少师、少傅的职衔,就等于是给这位布政使提升了一级,看上去只是增加了一些待遇,可大明在这个时候,还没有给地方官虚职的传统。

只有京官,譬如文渊阁大学士,以及各部部堂,才会赐予这样的职衔。

得了这个,就不只提升了一个虚职的级别了,而在于,天下的布政使,都乃正三品。

而唯独浙江布政使司姜秀却是正二品,那么,说他是天下第一布政使也不为过。

在大明,地方上往往是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权治理一省,分管民政的布政使与分管刑法的按察使,还有分管军事的都指挥使三人品级相当。

而一旦布政使为正二品,也就意味着,在浙江之内,这位布政使的地位,比其他两位更加‘算数’了。

开了这个先河,这个最先得到恩惠之人,自然而然,也就最受裨益,将来这姜秀的前途,也就更加在望。

说不准再过几年,调任一部的尚书,也未必没有可能。

这夏原吉说罢,不少人道:“陛下,臣也以为……如此甚为妥当,若是人人都效这姜秀,我大明何愁不能兴旺。”

“臣附议。”

胡广此时站出来,道:“陛下,赐予姜秀如此恩荣,是朝廷希望天下布政使,能以姜秀为表率,没什么不妥。”

朱棣却是犹豫地道:“钱粮增加的确实不少,可以此为恩赏,是否有违祖制?”

此言一出,众人心里禁不住想要骂人。

你朱老四也好意思说违背祖制?

有人甚至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一位站在太子不远的芜湖郡王张安世。

朱棣见众人面色有异,随即咳嗽一声道:“不过……能征来这么多的钱粮,确实劳苦功高。”

“陛下。”夏原吉纠正朱棣:“非是征来钱粮便是劳苦功高,而是不戕害军民百姓,而使钱粮日多,堪为典范。”

夏原吉觉得这事还是需要讲清楚,如若不然,这天下人都学姜秀为了增加钱粮,若是做了酷吏,那就天怒人怨了。

这里头的区分,一定要讲清楚,姜秀的成绩就在于,浙江布政使司依旧安定的前提之下,多征了钱粮。

朱棣颔首道:“诸卿可有何人有异议?”

朱棣看向众臣。

众臣不语。

朱棣笑了笑,瞥了一眼张安世道:“张卿,今日怎么不言了,平日里你不是很能说的吗?”

张安世苦笑,平日里他也谨言慎行的啊,什么时候他给陛下如此的印象了?

张安世斟酌片刻,便道:“陛下,只是增加了一点钱粮,就赐太子少师,是否太重了?若是以后……其他人也如此,岂不这满天下都是少师和少保、少傅?臣以为……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朱棣哈哈一笑。

不过张安世之言,却引起大家的侧目。

妒忌,这肯定就是妒忌了!

夏原吉很不客气地站出来,他红光满面地道:“郡王殿下今日,难道不也是因为新政成功,而功勋卓著的缘故吗?”

他将郡王二字咬得很重。

你张安世乃是天下第一个异姓王,你是怎么称王的,难道还要大家回忆一下吗?

张安世不禁失笑道:“我说不过夏公。”

便自认没趣地求饶。

其转进之快,堪称法兰西。

朱棣朝张安世吹了吹胡子,张安世这家伙……很没有大丈夫的气概啊!

在众臣期待的目光之下。

朱棣沉吟片刻,道:“诸卿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既如此……那么……就遵照夏卿之言吧。”

胡广和夏原吉都松了口气,这一下子……总算……有了针对新政的举措了。

陛下的态度来看,似乎对这姜秀,还算是认同。

可见若是有其他的方法满足陛下,这十八省的新政,大有消灭在萌芽中的希望。

于是众人纷纷称颂陛下圣明。

朱棣大手一挥,自是散朝。

张安世人缘很好,平日里和大臣们都是物理上打成一片的。

不过今儿有他家太子姐夫在此,他没工夫去搭理旁人。

朱棣这个皇帝一走,他便乖乖地上前搀扶着姐夫朱高炽出殿。

朱高炽如今体型更肥胖了,走几步便气喘吁吁,他神色也不甚好,到了他这个年纪,加上肥胖,身子虚弱到何等地步,可想而知了。

张安世对朱高炽是有深厚感情的,于是关切地道:“姐夫……你要注意自己身体。”

朱高炽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委屈之色,随即哀叹道:“为此本宫受辱已甚,你就别火上浇油了。”

张安世一脸无语,词穷了。

朱高炽则抱怨道:“父皇命人去东宫掌厨,督促本宫节食,现下每日所进之膳食,不如小儿。那几个掌厨宦官,真如细作一般,成日盯着本宫,本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垂头丧气。

这事,张安世是略有所知的,而且历史上,确实有这样的记载。

传闻历史上的朱高炽做了皇帝,对其他人都不记恨,哪怕是从前得罪过他这太子的人,他也依旧既往不咎。

唯独是东宫的几个厨子,应该是朱棣派去监督朱高炽的,朱高炽却是恨得咬牙切齿,还未登基,就先将这几个厨子给办了。

张安世只好露出苦笑,好吧,对这事,他没法儿。

“有吃的吗?”朱高炽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随即小声道:“你得想办法送一些来,不要让人瞧见了。”

张安世听着自家姐夫这可怜巴巴的声音,差点应下,可又鬼使神差地认真看了看朱高炽的身材,才道:“姐夫,这样肥胖下去,必要得重疾的,到时只怕无力回天了,你还是悠着点吧。”

他知道他的这个太子姐夫的寿命并不长,朱棣驾崩之后,还没过几个月,朱高炽便也一命呜呼了。

张安世是颇为担心的,他希望姐夫长寿一些,毕竟朱瞻基那个小子……看上去未必很有良心。

朱高炽幽幽叹道:“天生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是不甚清楚,我现在每日只能进膳两次,每次所食,不过半升。哎,苦死我了。”

张安世忍不住道:“姐夫喝凉水都能长肉?”

朱高炽道:“胡说什么呢!”

张安世便闷头,不吭声,心里开始琢磨着什么。

朱高炽现在满肚子的饥饿感,于是道:“明日……你来东宫见我,记得给我偷偷带一些吃食来。”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实在狠不下心,只好道:“好。”

只是没想到,顿了顿,朱高炽像是想起了什么来,却又道:“还是罢了。你来回跑动,怕也辛苦得很。本宫还是忍一忍吧,你现在身负重任,栖霞与东宫,距离也不近呢……”

听着姐夫这话,张安世反而越加心疼起来了,道:“无妨,反正这几日我无事。”

朱高炽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会无事呢?”

张安世坦然地道:“事情都让下头的人办,给他们磨砺自己的机会呢。”

朱高炽:“……”

良久,朱高炽道:“难怪瞻基清瘦了,说是事务繁杂,任重道远。”

张安世闪过一丝尴尬,嘿嘿干笑一声。

与朱高炽话别,张安世便又回到了他的郡王府。

在府内,高祥却早已久候多时了。

张安世一面脱了蟒袍,由下人给自己换上薄如轻纱一般的道服,舒服地吐出了一口气,而后让人上了凉茶来,边道:“热得很,热得很啊!老高,你怎么又来了?”

高祥脸一红,这话有点像他经常来似的?

不过细细想来,这平日里,他的确是走动得比较勤。

此时,他笑了笑道:“殿下,夏税的事……”

“夏税?”张安世一下子精神起来,道:“今年能增长多少?”

高祥道:“可能远远超出殿下和下官的意料。”

张安世好奇起来,抬眸道:“这是何故?”

高祥道:“下官了解之后,才发现事情十分突然……殿下,下官能否讨口水喝,哎呀,这鬼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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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祥喝了一口凉茶,一下子提神醒脑,振奋起精神。

他因疲倦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兴奋的红晕。

随即,他放下了茶盏,才道:“殿下,太平府的情况,远远超出了原先的预料之外,下官也为之瞠目结舌。”

顿了顿,高祥接着道:“去岁一年,还外藩运送到太平府的货物,就价值何止亿万,据各县的统计,单单去岁一年,各县建起的货仓,就占地有万亩之巨。”

“这也引来了诸多的商贾,就说商行,去岁一年,新筹建的商行,就从三百七十九家,增加到了今年的两千五百余家。”

张安世虽说预料到,这外贸所带来的巨大利益。但是没想到,居然可怕到了这个地步。

于是道:“这些商行……都是为了贩卖外藩货物的?”

“不只……除了集散货物之外,还有就是……从各地贩货至太平府,譬如江西的瓷器,江浙和福建的茶,河西之玉器,蜀中的锦缎。现如今,太平府就好似一个……一个……集散地。”

高祥喜笑颜开,继续道:“天下的货物,要出海至外藩,需走太平府。而外藩的货物,要进入大明,也需先进入太平府,再通过数不清的商贾,分发至天下各个府县。还有……海外大量廉价的羊毛和,也先入太平府,纺织之后,在售至天下各府县。因而,商贾巨增……”

“这些商贾,有各藩镇在太平府筹建的,譬如赵王殿下,就在这儿筹建了爪哇商行,还有吕宋商行,安南商行等等,更有一些大食人、天竺人,也借此便利,与汉商合作,筹建了一些商行,以供所需。”

“除此之外,便是天下各府县的商贾……或者说,某些读书人,他们为了订购货物,或者给海船供货,也纷纷在太平府,筹建各种贸易商行,少则雇佣三两人,只对外联络之用,多则数百人,涉及到皮毛、瓷器、香料、象牙、椒、布等等贸易。”

“所以,除了海关能从中征收入关的关税之外,这些商贾云集,所筹建之商行,还有往来于天下的货物,还有大量商货所需,继而扩产大量的纺作坊,实是教人无法想象。”

高祥显得激动不已,眼眸中就像聚着光,继而看向张安世道:“殿下,正因如此,除海关税赋之外,太平府的税赋,也在此带动之下,可称之为暴涨。”

太平府,现在就相当于是整个天下的对外窗口,海外的藩国贸易,以及对大食、天竺人的贸易,统统经过太平府,集散至天下十八省。

而十八省的特产,某种意义而言,也从这里登船,送去四海之地。

无数的货物往来,所带来的庞大商贾聚集效应,再加上大量的市场需求,必定催生更多的作坊,还有多如牛毛的商行。

而这……不过是第一步而已,可即便是第一步,所带来的巨大的影响,也足以让人惊叹不已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真是没有想到啊!这样说来,太平府的税赋,比之去岁,涨了多少?”

问到这个问题,高祥的神色越加激动了,道:“现在还有一些,尚且还未统计出来,不过初步的预估,应该涨了一倍以上。”

一倍?

张安世此刻是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要知道,太平府的基数比之其他地方要高得多,这样高的基数,尚且还能大涨一倍,这就十分可怕了。

缓了半响,张安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似的:“囊括了海关税赋吗?”

高祥摇头笑道:“海关与太平府的数目不相通,下官就算想要加上海关的数目,怕也没有海关的数目呢。”

张安世一想也是。

也即是说,一旦再加上海关的数目,那么这个数字,就要远远超过一倍了。

张安世一下子也激动起来,道:“赶紧清点出来,下文给于谦,让他也立即厘清账目。除此之外,要派人盘查府库,账目和府库的实际数目要清楚详细。”

高祥道:“是。”

张安世接着叮嘱道:“这些日子,你要辛苦一些,每一笔数目,都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说枪打出头鸟,这数目太大了,难免让人生嫉,一定要防微杜渐,免得有人挑出什么来做文章。”

“是。”

张安世想了想,又道:“让邸报的人来,我要亲书一篇文章,教邸报刊印。”

“文章?”高祥先是诧异地一愣,随即一脸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这写文章,可不是这位郡王殿下的专长啊,何况……还是亲书……

高祥犹豫了一下,觉得还能挣扎一下,于是道:“要不,下官来润色……或者请长史府的书佐们……”

张安世大手一挥:“需我亲笔,此等文章,你们不懂!”

高祥的脸有点僵,却又无可奈何。

张安世目送走了高祥,随即便开始咬着笔杆,专心致志地努力琢磨到了半夜,这才写下一篇文章,随即让人急送出去。

……

次日清早,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的张安世还是打起了精神,兴匆匆地去往东宫。

东宫没了朱瞻基,清冷了许多,每一个宦官都是蹑手蹑脚的,平静得可怕。

张安世先去见了自己的姐姐,张氏看到有些日子没见的弟弟还是很高兴的,笑吟吟地道:“你呀,可许久不来了,你长大了,翅膀长硬了。”

张安世道:“阿姐,我这不是为陛下和姐夫分忧吗?怎么到头来,却没有讨着好。”

张氏道:“反正说什么,都是你有理,也罢,由着你。”

张安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想了想道:“姐夫的身子,好像有些不好。”

张氏的笑容一下子收敛起来,也忧心忡忡地道:“这些时日,他不得不节食,确实神色不好。陛下见他肥胖,三令五申………”

说着,张氏摇头,表示担心。

张安世道:“姐夫说,他平日里也没吃什么,可无论如何,这身子总是减不下来。身子肥胖,确实容易引发许多的疾病……”

“是吗?”张氏的脸色更是凝重了。

其实在这个时代,肥胖乃是福气,因而人们对于肥胖,反而持有欢迎的态度。

不过太子的问题就在于,他过于肥胖,已经导致了身体的不便。

至于肥胖的危害,其实这个时代,似乎也没有人真正愿意去理解。

张安世便絮絮叨叨地将肥胖的问题,一一说了。

张氏频频地点着头道:“这样看来,父皇是对的,那几个赐来东宫的御厨……”

说罢,她眼底一沉:“还真得依着这些厨子才好。”

张安世道:“不知姐夫平日里都吃什么?”

张氏便道:“明日我让人将食谱给你瞧一瞧。”

张安世应下。

从张氏这儿告辞出来,张安世便悄然去见朱高炽。

朱高炽此时正在詹事府中批阅票拟。

皇帝年纪大了,一些琐事,自然要交给太子来处置。

朱高炽见张安世来,不禁露出了喜色,道:“来了?”

说罢,给宦官们使了个眼色。

宦官们退下。

朱高炽抬眸看了看周围,终于不见其他的人影了,急道:“让你带的东西,带了吗?”

张安世直接干脆地道:“没带。”

朱高炽:“……”

朱高炽本是满目的期待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是有多失望就有多失望!

张安世语重深长地道:“方才去见了阿姐,阿姐也很担心姐夫。”

朱高炽脸上的失望表情又一下子没了,急道:“你没和你阿姐说什么吧?”

张安世摇头:“没有。”

朱高炽吁了口气,才道:“哎,我饿的厉害。”

张安世道:“姐夫,我细细想了想,姐夫若是继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怕……要折寿的。”

这话,也就张安世敢说了,要不谁敢在太子朱高炽的面前说这些。

朱高炽板着脸道:“怎说这样的丧气话。”

张安世知道自家这姐夫也就是摆出来的严肃,他是不怕的,便道:“姐夫这些时日节食,可清瘦了吗?”

朱高炽如实道:“长了两斤。”

张安世便越发的忧心了。

他很清楚,若是不出意外的话,自己这个姐夫,可能也就这几年寿数了。

眼下短命的最大原因,极有可能便是肥胖,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疾病,都可能是元凶。

张安世于是叹了口气道:“节食为何没有效果呢?莫非……”

“好啦,好啦……”朱高炽没好气地道:“不要总提吃食……”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一想办法便是。”

朱高炽又道:“这些时日,本宫也从杨溥学士那儿,学了一些商道,以商业来充实天下之血脉骨骼,犹如人之血液一般,充盈人之骨肉。现在方知,要鼓励工商,实在也不容易,需有码头,加快商业的流通,需有道路,甚至还需更好的铁路,才可大大的降低运输的成本。还需有廉价的土地,免得土地被士绅们占住,狮子大开口。更需有大量的雇工,寻常的劳力,倒也罢了,可工商指望完全大字不识的劳力是不成的,需得有大量能够识文断字、见多识广之人……”

朱高炽继续道:“更不必说,还需确保官吏相对能够廉洁,确保他们能疏通道路,清剿山匪……这种种所需。哪一件,若是办成了,在历朝历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啊。”

张安世道:“起初的时候,万事开头难,可到了后头,就相辅相成了。”

朱高炽来了兴趣:“相辅相成?”

张安世点点头,便道:“就说山贼土匪吧,这满天下,历朝历代,哪怕是极盛之世,天下各处的山贼土匪就从来没有杜绝过。只不过,天下安定的时候,山里的土匪少一些,至多也只敢洗劫一些村落,不太平的年景,则多一些,动辄聚众数千上万,攻城略地。”

“可说到底,这些都是实在活不下去,没有土地的百姓,不得不上山为寇,才能存活。他们对天下有巨大的危害,对工商,危害也不小,这从商走货之人,一旦遭遇了山贼,不但货物尽失,便是性命也不保,如此一来,便大大的增加了流通的成本。可一旦工商能够兴起,就意味着,工商可以吸纳大量失去了土地之流民,让他们做工,养家糊口,久而久之,谁还愿意在山中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做贼?”

张安世看朱高炽很是认真地听着他说话的样子,笑吟吟地继续道:“读书也是一样,从前读书,只能考取功名,可寻常百姓,考取功名何其难也,考不上……就等于一切都白费了。可如今,读书有了更多的用途,百姓们也就更有动力了。何况作坊不比乡间,乡间耕种的百姓,一年到头,也出不了方圆十里地,说是浑浑噩噩也不为过。”

“可作坊中做工,却是数千上万人,自天南地北而来,聚集在一处进行生产,彼此之间,交流着天下各处的讯息,即便有不少人……目不识丁,可他们对于这天下的见识,却已远超寻常人了。所谓的知识,所谓的学识,本质上就是讯息罢了,百姓们都留在自己的原籍,信息传导便阻塞了,可工商兴起,彼此之间的讯息,便疯了似得增长,姐夫若是有兴趣,大可以去作坊里走一走,与匠人们说说话,姐夫就会发现,他们见多识广,全无佃农和寻常农户那般的气象。”

朱高炽听罢,欣然地道:“听你这般一说,本宫对此的见识,倒是更深了。”

他若有所思,突然眉头一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露出难受之色:“诶……头又有些晕眩了。来人,来人……”

显然,他身子很孱弱。

张安世便忙叫来一个宦官,询问了一二,才知这样的情况,早已有了。

张安世只好让朱高炽去歇息,而后忧心忡忡地告辞而去。

到了次日,东宫便让人送来了膳食的食谱。

张安世一看,吃了一惊,忙将食谱收好,入宫不提。

…………

新的邸报,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张安世亲自作文,狠狠地讽刺了浙江布政使司的所谓政绩一通。

大抵的意思是,此等靠所谓士绅的自觉,多上缴一些钱粮,很有几分汉朝时所谓上缴免罪金银,借此来除罪的样子。

这样非但不能长久,反而时日一久,多缴纳了一些税赋的士绅和读书人,必定迟早要巧立名目,将自己的损失,又加之于可怜的百姓身上。

最终的结果是,税赋固然增加了区区几成。而父母官借此机会,又可获得政绩,士绅和读书人,也没有遭受损失。真正受害的,却是寻常百姓。

这篇文章,可谓是极为严厉,甚至说一点情面都不给了。

而直指的矛头,便是浙江布政使司。

也就是刚刚加了太子少师,如今风头正盛的姜秀。

邸报,大家都已看过。

张安世的嫉妒之嘴脸,可谓甚嚣尘上。

却好像一下子,张安世戳中了许多人的软肋。

于是乎,许多人就跳脚了。

朱棣看着邸报,默不作声。

他沉吟着,目中扑朔不定。

文渊阁与各部尚书,纷纷看着高位上的朱棣,俱都一言不发。

而后看着朱棣缓缓地……将手中的邸报放下。

朱棣这才道:“颇有几分道理,张卿恳请朕命人往浙江布政使司查账,诸卿看……这有无问题?”

杨荣道:“陛下,臣见芜湖郡王殿下的文章,也不无可能,既然如此,查一查,总是好的。这也是防微杜渐,倘若当真……”

胡广立即道:“可市井之中,却都在说,芜湖郡王殿下,乃记恨姜秀,取代了他这个能吏,因而才有此文……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所谓市井之言,大抵和后世的据网友评论之类。

反正万事不决,搬出网友,若是网友说错了,那就是网友卑鄙无耻下流。

朱棣看了看杨荣,又看了看胡广,微微一笑道:“市井之言?市井就已有流言了吗?”

“陛下,邸报售出之后,天下震动,人人都在议论此事,当朝郡王,直接攻讦当朝太子少师、布政使,本就是鲜见的事,何况,其文所言之罪责,本就严重,非寻常可比。”夏原吉站出来:“此事牵涉极大,若是朝廷不予回应,难免会越发的不可收拾。”

朱棣笑了笑道:“那依夏卿而言,怎么看?”

夏原吉当机立断道:“查账,查清楚,浙江布政使司要查,太平府的也要好好地查一查。如此一来,是非曲直,自然也就可以大白天下了。”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都查?”

夏原吉斩钉截铁地道:“都查!”

朱棣便道:“谁来查?”

夏原吉毫不迟疑地道:“臣乃户部尚书,自当负责此事。”

胡广也立即道:“此事牵涉甚大,臣可代陛下彻查。”

杨荣随之道:“陛下,臣也可以。”

朱棣看着跃跃欲试的众大臣,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听他道:“好大的阵仗!”

朱棣沉吟了一会,终于道:“既如此,那么就如请所言吧,钱粮乃是天大的事,事关到的,乃是江山社稷,是我大明的基业。”

他将基业二字,咬得较重。

朱棣不是那种二世祖,他是实打实的打天下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钱粮才是这天下最重要的本质。

“而今,既是天下流言四起,那么浙江布政使司的情况,还有太平府的情况,都查一查为好。”朱棣继续道:“诸卿纷纷请缨,想要担此大任,又有何不可呢?那就杨卿为首,胡卿与夏卿副之,领户部清账。”

朱棣说罢,大手一挥,道:“就如此吧。”

众臣无话,纷纷行礼告退。

次日邸报,新刊载的文章,成了皇帝诏令内阁大学士杨荣、胡广会同户部尚书夏原吉人等,彻查账目。

一时之间,又是哗然一片。

此番本就有很大的争议,浙江布政使司给予了不少人希望。

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次在新政倒逼之下,浙江布政使司的改良运动。

而且效果不错,本就让人大受鼓舞,振奋人心。

新政这一味药,太猛了。

猛到大家受不了,可谁也无法掩盖病情,于是乎,浙江布政使司此等包裹着衣的药,便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偏偏张安世这个时候,突然抨击浙江布政使司,自然而然地引发了诸多人的不满。

现在要彻查,倒也好。

至少还浙江布政使司一个公道。

于是次日,户部尚书夏原吉,会同大学士杨荣,连夜赶去浙江布政使司。

胡广则负责与太平府接洽。

之所以主要往浙江,是因为浙江的账最先出来,而太平府这边,细账未出。

再者,有人急着想要澄清浙江布政使司账目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之下,杨荣与夏原吉,可谓是风驰电掣,抵达杭州之后,当即召姜秀。

姜秀在杭州,早已闻知朝廷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在此恭候,又让人提前清理,等杨荣和夏原吉抵达,随即亲自协助,将所有的账目呈上,又恭请二人至府库一一核验。

这杭州乃是鱼米之乡,杨荣和夏原吉不敢怠慢,毕竟身负钦命,自然不敢走马观。

细细查验过后,也都松了口气。

“没有问题,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钱粮确实大增。”夏原吉看着杨荣道:“杨公认为,还有什么疑义吗?”

杨荣摇头道:“此番前来,各库以及账目都看过了一遍,可谓无可指摘。”

“这便好。”夏原吉道:“那么,杨公是否认同,芜湖郡王殿下,此番抨击浙江布政使司,实乃……别有用心?”

杨荣道:“芜湖郡王殿下捕风捉影,确实有冤枉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地方。”

夏原吉紧紧地看着杨荣道:“那么老夫要具名弹劾芜湖郡王张安世,杨公是否愿意一齐具名?”

杨荣想了想道:“不如先回京城,等查过了太平府,再做定论?”

“也好。”

二人来去如风。

临行时,浙江布政使姜秀率杭州当地士绅,纷纷来恭送。

这一天,天空下着细雨,这霏霏细雨之中,争相而来者有数百人之众。

姜秀与杨荣、夏原吉见过了礼。

夏原吉想要勉励和宽慰几句。

便见在这姜秀的后头,有人抽泣。

他抬头,却见诸多当地的乡贤,个个抹着眼泪,宛如怨妇之状。

夏原吉情知这些人,好像有苦难言,也知道……这是真的逼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拿出钱粮来,才有了今日浙江布政使司钱粮大涨五成以上的情况。

当下,唏嘘一阵,朝姜秀道:“好生用命吧。”

便没再多说什么,返身上轿。

姜秀则拜下,凄然之色,哽咽无语。

夏原吉紧紧抿着唇,他被这样的场景触动了。

他是读书人,出自士绅之家,知道这些人的弊病,却也对他们的难处,能够感同身受。

此番贡献了如此多的钱粮,却还遭了张安世的抨击,这种惊讶、恐惧、愤恨交杂,若非此中之人,如何能够有此切肤之感呢?

当即,二人马不停蹄地回京。

抵达京城之后,他们却遇到了麻烦。

在太平府的胡广,每日骂骂咧咧。

这胡广到了太平府后,张安世也是亲自迎接,而后……指了指整整几个库房,这库房一打开,里头统统都是账簿,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请胡广慢慢地清理。

这摆明着,就是刁难人。

是故意的。

胡广不放心张安世直接给的总账,又怕假手于人,想要事无巨细的来处理。

可结果,这些账簿,足以教他和带来的户部文吏们如坐针毡。

没有办法,他只好一点点地查,却反而速度比之杨荣他们要慢得多。

杨荣二人回京复旨,阐明了浙江布政使司此次的钱粮数目,大抵的意思,便是账目清楚,一目了然,且并无虚报。

此番,浙江布政使司的百姓,也确实没有被摊派,今岁与往年所缴的数目,也大抵相当。

那么税赋增加,也确实是隐田和一些原本该缴纳的杂税如今上缴的结果。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于是乎。

朝中沸腾起来了。

可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许多人借此做文章。

有人抨击张安世污蔑大臣。

有人讽刺张安世生嫉。

可在太平府,将自己关起来清查着账簿的胡广,却开始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账……越算越多,而且越来越多啊!

不只如此,随时都有新账出现。

他不断地累计数目,这数目……开始慢慢地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之内了。

以至于随来的户部主事刘唐,也开始狐疑起来。

刘唐终于忍不住道:“胡公……这……这不对啊。”

胡广脸色有些糟糕,道:“继续清算,不必去管!还有,所有的账,都要同时清查府库,要确保账目和入库银对得上。”

“可是……可是……”刘唐苦着脸道:“可是现在就已三千二百五十万两了,可后头的帐……还有不少呢,单单现在这个数,只怕就要比……”

胡广的脸抽了抽,瞪了刘唐一眼:“府库那边,清查下来,有无问题?”

“没有问题,都对得上。”刘唐道:“可是再查下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可能要……要……”

“要什么?”胡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胡广沮丧着脸道:“可能……咱们不是来查账的,倒像是要给太平府表功的。”

胡广的脸又抽了抽,张口想说点什么活跃一点气氛,不过他心情沉重,这气氛如死一般。

好半天,他才僵着脸道:“我等奉旨来此,总要将这账目清查清楚。哎,你们加紧一些吧。”

“是,是。”刘唐道:“胡公,您说……这数目……会不会……会不会……”

“哎呀。你就别说啦。”胡广急了,骂道:“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是。”刘唐再不敢多言,乖乖干活去了。

账目的数字实在太大,他们又不相信张安世的傻瓜版报表数目,宁愿将这所有的原始账簿进行一一地清理。

所以,兵荒马乱地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月,这一场清账,才勉强进入了尾声。

只是如此闷头清查,却并不知道,朝中已是闹得厉害了。

其他各布政使司的夏税也已纷纷清算了出来,或多或少,都有增长,最低的,也增加了两成的钱粮。

这朝野内外,可算是扬眉吐气,好像出了一口恶气一般。

每日上奏,都有人夸奖浙江布政使司的功绩。

显然,张安世越抨击什么,大家就上赶着称赞就是。

于是,在栖霞,在京城,在许多地方,因为邸报的出现,街头巷尾,出了一个新的职业……读报人。

毕竟这个时代,还有许多人目不识丁,可随着百姓们闲暇时,总不免无聊。

这邸报,某种程度也成了接受讯息的重要渠道。

在栖霞,张安世开了先河,雇请了一些人,至太平府各地读报,读报之人,每月给一些米肉补贴家用。

于是慢慢地,在太平府的影响之下,便是京城,也出现了大量这样的人。

人们听着报纸,听到满篇都是称赞姜秀的消息,今日夸赞他两袖清风,明日赞他功勋卓著。

至于他官拜太子少师,成为天下第一布政使,更是深入人心。

文渊阁中,本月末的廷议即将开始。

杨荣与金幼孜在预备往崇文殿前,等来了新近的邸报。

他们如今也已养成了看邸报的习惯,不看一日都不舒服。

看过之后,金幼孜微笑道:“现在这位姜布政使,当真是风头正健啊!谁料到,芜湖郡王殿下抨击他,反而成就了他一场盛名。你瞧,今日这邸报里,又是称颂他上分君王之忧,下安黎民百姓的文章,甚至还说,这区区的太子少师,还屈才了呢。”

杨荣笑了笑道:“金公这样羡慕,莫非也希望张安世那个小子撰文来骂一骂你?”

金幼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道:“看来我没有这个福气,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肯骂,我倒是乐意得很。”

杨荣哈哈大笑,却突然深深地看了金幼孜一眼,道:“金公,老夫对此,却另外一层理解。”

金幼孜抬眸道:“愿闻其详。”

杨荣道:“金公,这邸报是在栖霞印制,可以说,它与张安世息息相关才是。虽说所有的文章,都需宫中的通政司这边把关,可难道你不觉得,这邸报中,每日都是吹捧姜秀的文章,不是有些不正常吗?”

“照理来说,张安世也有一些话语权的,就算有些朝廷的官样文章,不得不发,可这样每日数篇,岂不是不同寻常?”

金幼孜何其聪明之人,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荣一眼:“那么杨公的意思是……”

杨荣笑了笑道:“这么多年,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占张安世便宜的人,除了陛下,这普天之下,还真没一个能真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走吧,上朝。”

金幼孜脸色一愣,却是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摇摇头道:“哎……胡公的账,应该也要算明白了吧。”

说话间,金幼孜急忙追上杨荣的脚步,二人再无多言,随即入朝。

此时崇文殿中,朱棣已升座,稳稳地端坐着。

百官聚集,一齐行了礼。

朱棣道:“平身。”

他目光逡巡,缓缓地道:“胡卿还未复旨?”

杨荣出班道:“陛下,胡公奉旨清查太平府,迄今未回,今日出缺。”

朱棣颔首,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可看了邸报吗?”

张安世这时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安世道:“臣看过了。”

朱棣道:“姜指挥使,你确实冤枉了他。”

“是。”张安世不急不慌地道:“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万万没有想到,姜布政使不但政绩卓然,而且还两袖清风。这样的人,堪称是我大明第一布政使。此番,他竟能将钱粮,足足增长四五成,更是旷古未有之大业,臣……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朱棣:“……”

他觉得今儿的张安世有点不一样。

这好像吹得有点过了吧?

百官也纷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原本大家,本是想借当初张安世抨击姜秀的由头,狠狠地羞辱张安世一下。

可谁晓得这家伙,他不要脸皮,转过头,竟也跟着吹嘘姜秀了。

这样一来,原本的说辞,一下子好像没了目标一般。

原是准备好要说的话,都给堵在喉咙里,众大臣很难受呀!

只见张安世又道:“臣现在听许多人都说,姜秀如此的大功,便是任为太子少师,都屈才,这样的人,即便为一部尚书,甚至进而成为宰辅,也是适当的。我大明竟有如此栋梁之材,实乃天下之大幸。”

朱棣咳嗽一声,本想说,应该也没有这么好吧。

却又见张安世道:“若是人人都效仿这姜秀,既无残害百姓之举,又能增加四五成的赋税,我大明必将创万世之极,便是三皇五帝,也不过尔尔。”

朱棣越加无语了,再也忍不住地道:“好啦,好啦,你与他同朝为官,你二人,都有功劳。”

“陛下。”张安世一本正经,言辞恳切地道:“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而且乃是百官万民之言,若是陛下不信,但可询问百官,是否他们与臣,都是如此之心。”

群臣一个个在诧异之后,却都不得不下意识地点头。

朱棣也只能道:“嗯……”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以为……这样的人,一定要重重的赏赐,再怎样恩赏都不为过……”

百官这下是真的给整不会了,齐刷刷地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虽然觉得张安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可总有种……好像哪里都有种让人不大踏实的感觉。

张安世道:“陛下啊……”

张安世这个啊字,拖着长音,就好像杀猪一般。

众臣没差给吓得跳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

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打破了张安世的长音。

却是有宦官急匆匆地碎步入殿,而后道:“禀报陛下,文渊阁大学士胡广觐见。”

这道声音,就像一下子让所有人惊醒了一般,众大臣默默地松了口气。

总算……张安世可以消停了。

尤其是朱棣,朱棣立即道:“快,快请胡卿觐见。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朱棣声若洪钟。

早在殿外候见的胡广听到曹操二字,心里咯噔一下,忙是入殿。

朱棣等这胡广行了大礼,就道:“胡卿,何以清查太平府账目,如此怠慢,这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现今才来复旨?”

胡广尴尬无比,其实朱棣的意思是,朕让你查太平府,你还查得这么细,怎么……这是非要在太平府那儿查出一点什么,鸡蛋里挑骨头吗?

胡广也实在无可奈何,只好道:“账目太多,臣……臣……实在……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而今幸不辱命。”

朱棣也不多啰嗦,直奔主题道:“怎么样,迄今有什么结果?”

谁也没有发现,胡广的脸色有点僵,他努力地用着平和的声音道:“数目都没有问题,一切都好。”

朱棣有些奇怪,看了张安世一眼,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规规矩矩呢!

朱棣便又道:“数目几何?”

“臣……臣……”胡广感觉喉咙有点难受,他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却只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道:“今岁太平府银税以及关税数目,合计……有……有……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

此言一出,就像一道惊雷一般,顿时惊得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棣更是觉得一阵眩晕,就好像自己的脑壳,被胡广狠狠的敲击了一下。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走这阵眩晕。

此时,崇文殿中有着说不出的寂静。

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了。

区区一个太平府,在大明而言,可谓是不值一提。

因而,几乎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玄乎。

可这话,却是从胡广的口中说出来的。

胡广在朝中颇有口碑,没有人相信他会作假,毕竟他是文渊阁大学士,甚有声名,大家也不觉得他会傻到会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和巨大的声望,去给太平府背书。

可大家依旧还是难以置信。

这个数目,是往年太平府的数倍啊!

毕竟从前折算的是整个右都督府,而这一次,只单独列算了太平府。

海关的数千万两收入,乃是新税,可即便减去了海关,单纯夏税,太平府的税赋,还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是何等可怕的数目呢!差不多,单单赋税一项,就增长了七八倍。

而太平府的赋税,原本就远远高于其他府县,基数甚高。

众所周知,基数越高,想要增长的速度就越慢。

说难听一点,太平府就这么多的人口,即便是对他们敲骨吸髓,也未必能榨出这么多的银子来。

可张安世……居然创造出了这个奇迹。

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是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更知道这个数目的含金量。

这也意味着,天下的府县全部捆绑起来,足足十八省,全数相加一起,所有的钱粮,也远远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

因而,此时所有人,似已窒息了一般,都跟朱棣一般,都被这个数目砸得有点晕乎乎的。

杨荣率先反应过来,即便是他是对张安世颇有信心,也觉得奇怪。

因而,他看向胡广,对胡广质问道:“此数目当真吗?”

胡广唏嘘一口气,他其实很不想说真话,却还是坚定地道:“没有错,账目已经清理了,府库也进行了核实,确实是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这是我与户部佐吏盘帐了一个多月的结果。”

杨荣闻言,心里已有数了。

他对胡广是再相信不过的,胡广这家伙,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因为立场而弄虚作假。

得到了确定后,杨荣顿时大喜。

“历朝历代,赋税无有超过本朝,从古迄今,府库充实至此者,也无有人可及本朝十一,臣闻,文景之治,朝廷积攒无数钱粮,以至府库都难以容计。可与今朝相比,只怕也大大不如,即便文景再生,也要自叹不如。区区太平府,居功至伟!”

群臣之中,一群人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百官不是一个群体,百官是各种群体的集合。

新政推行到了这个地步,这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早已见识到了,大家又不是傻瓜,毕竟是眼见为实的。

所以,朝中赞成张安世的新政者有之。

反对新政者有之。

如胡广和夏原吉一般,希望改良者有之。

当然,还有一小撮群体,则认为新政是好的,张安世是混账王八蛋者也有之。

不过,改良者毕竟占据了多数,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一头牛,属实是新政的精准打击目标。

那些诚心赞成新政者,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新政确实搞得有些人家破人亡,这个时候你站出来蹦蹦跳跳,不纯粹是坟头蹦迪吗?对于大臣这种群体而言,他们宁愿选择沉默。

可现在,这些人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随即便传出低语:“此旷古未有也,新政卓有成效至此,再说其他的话,就实在可笑了。”

“天下府县,也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辩之理呢?”

“这么多的钱粮,将会是何等的盛世啊。”

也有人觉得眼前一黑,就仿佛一夜之间,自己的家产和田产就要顷刻不保一般。

忍不住低声咕哝着辩护:“区区一个太平府,才这么丁点的军民百姓,这是敲骨吸髓到了何等的地步,苛政猛于虎也。”

这人不过是抱怨之言。

不过却有人听了去,骤然之间,有人几乎要跳起来,大呼道:“军民百姓若是不富足,何来这样多的赋税?这十八省的军民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说这样的话,难道不可笑吗?”

这殿中乱哄哄了一阵。

以至于金幼孜不得不站出来,大呼道:“肃静,肃静!”

众臣这才勉强地偃旗息鼓。

朱棣依旧还在震惊之中,此时他稍稍定神。

可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有了银子……对于朱棣而言,可不只是私人方面的享乐。

似他这种行伍中人,也不喜那些享乐,只是他乃靖难起家,得位不正,必须要像李世民那样,通过数不清的功绩来证明自己。

除此之外,自然是希望有足够多的钱粮,传给自己的儿孙。

这涉及到的乃是江山基业,是一切的根本。

区区一个太平府,每年上缴的钱粮如此之多,那这太平府所带来的收益,就等于是他的钱袋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张卿,这个数目,对吗?”

他还是希望询问一下当事人。

张安世淡定地道:“陛下,数目……是对的。”

朱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再次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而后一字一句地道:“张卿……劳苦功高……实是真之肱骨……”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却以为,浙江布政使司姜秀,两袖清风,政绩卓然,浙江布政使司在他的治下,税赋提高了五成,如此赫赫功劳……”

朱棣听到姜秀二字,皱了皱眉,只觉得厌烦,挥挥手道:“够了,够了!”

群臣之中,不少人的脸额有点僵,甚至有些人不禁脸色微红。

堂堂大臣,一般情况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红是什么东西?庙堂为官,还会害臊?

可这话的刺激太大,但凡有一丁点廉耻心的人,竟都滋生了害臊的情绪。

“可是陛下……”张安世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继续道:“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他如此政绩,乃天下公认,庙堂诸公,无不以此为榜样,臣对姜布政使,也是倾慕有加,钦佩得五体投地,臣以为……诸公公论其为太子少师,天下第一布政使,实在是恰如其分!”

“……”

这还要其他人怎么说下去?

张安世把天聊死了。

现在莫说是朱棣,即便是群臣,但凡提及到了姜秀,都不免觉得尴尬。

如今大家只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希望这个世上最好不存在此人。

却见张安世此时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胡公,你说是不是?”

胡广:“……”

胡广的头有点痛。

胡广是没想到张安世会跑来问他的,这太突然了,这样的明目张胆,如此的赤裸裸,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众所周知,胡广是老实人,所以他一时给问得语塞。

在张安世的目光之下,他躲无可躲,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结结巴巴地道:“老夫以为……嗯……以政绩而论……不过……”

他支支吾吾了老半天,竟是越来越接不上话。

张安世平静地道:“胡公,依我看,姜布政使……这样的卓然政绩,乃千古未有,莫说是太子少师,即便是让他入值文渊阁,或为一部部堂,也是合适的,胡公以为呢?”

胡广道:“这个……这个……官吏的历练,在于……在于……”

胡广第一次觉得说话是这么难的事。

张安世道:“你就说对不对吧。”

胡广道:“对也不对。”

朱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余之人,只来来回回地看着二人,竟都无言。

张安世见胡广脸皮厚,索性目光在殿中逡巡,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立即开始垂下头,生恐自己被张安世的目光触及到。

这里头……显然有一个极可怕的问题。

那即是,姜秀提高了四五成,便称之为卓然,甚至认为乃是天下官吏的典范。

可人家张安世拿出来的功绩,乃是姜秀的百倍、千倍。

这个该怎么算?

总要给一个说法吧?

可惜……现在似乎没人愿意给说法。

那张安世只好自己争取了。

于是张安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棣的身上,从容不迫地道:“陛下,臣以为,以姜布政使之功,理应入祭太庙,如此能吏,旷古未有……若是不入祭太庙,只恐要令天下人寒心。”

朱棣:“……”

大明迄今,能入祭太庙者,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论朱棣这里,也就只许了一个姚广孝!至于其他人,功劳不可谓不大,现在张安世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朱棣咳嗽一声,随即道:“好了,好了,这姜秀,也没什么大功劳。”

张安世道:“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此言不可。姜布政使的功劳,可谓人所共知的啊,不信……”

张安世说到这里,开始往袖里搜索,竟神奇的,取出了几张折叠的邸报。

他接着道:“陛下你看,这一封邸报,是文渊阁大学士胡广的撰文,是刊登在八月初九的。噢,还有这一篇,乃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文章,是八月十一的邸报。还有户部尚书……”

被点到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脸上一僵,脸色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道:“陛下,这里头可都是异口同声,将此人比为管仲,这管仲……是何等人啊!既可比为管仲,那么自然……”

这等事,最怕的就是记忆了。

而比起人的记忆,最可怕的就是白纸黑字。

自然,比起白纸黑字来,这等铅字印刷,早已被天下人所传阅的文字记录,则后劲更大。

因为这玩意,谁也别想抵赖,想跑?你跑得掉吗?

朱棣心里都觉得好笑。

张安世却极认真地道:“陛下,这……总不能不认账吧?这么多朝廷大臣,可都是这样说的!还有太子少师的旨意,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大功于朝……所以才特敕太子少师,这还能有假?”

朱棣脸色微怒。

当然,他所怒的,却是当初的时候,胡广等人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成日吹捧这个姜秀,结果旨意颁了出去,现在反而显得贻笑大方了。

那姜秀……他有个屁的功劳,即便是赋税再增一倍两倍,他也屁都不是,好吧!

而胡广和夏原吉的心,却在淌血。

他们不只是觉得尴尬,甚至是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他们痛心的是,那些本是想要改良的士绅和读书人们,为了大计,不得不割肉断腕,一个个拿出自己家的钱粮出来,就指望着,这一次能够名正言顺,证明即便没有新政,天下也不至这样糟糕。

结果钱粮是拿出来了,最后却发现就是个屁,这钱粮等于都丢到了水里,而今真是一丁点浪都瞧不见了。

朱棣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此时龙颜大悦。

于是,他也揶揄地看向胡广,道:“胡卿,以为如何呢?”

胡广心里叹息一口气,终究还是躲不掉了。张安世的追问,他可以搪塞,可陛下的询问,他哪里还敢敷衍?

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拜下,郑重其事地道:“天下若有管仲,非芜湖郡王张安世不可。区区姜秀,与殿下相比,不过是萤火与日月争辉,不值一提,言之可笑。”

张安世眸光一亮,立即开始记下,这句话……嗯,很有水平,回头就刊载邸报。

朱棣微笑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如此功劳……嗯……”

他目光凝视着胡广:“这样的功劳,该如何赏赐呢?”

“这……”

这一下子,可把胡广难住了。

实际上,这百官们都难住了。

姜秀这样的人,都可以加一个太子少师。那么张安世呢,还有太平府上下的官吏呢?

若是将他们的赏赐给少了,这就难免厚此薄彼了。

毕竟,姜秀那样的货色,竟都是太子少师呢!

可若是给多了,这要是传出去,等于是让天下人更清楚未来新政已是大势所趋。

胡广此时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小媳妇,横竖干什么都是错的,他期期艾艾了老半天,脑子里却突然鬼使神差地灵光一闪,最后咬咬牙道:“如此功劳,可封亲王。”

说出这话后,胡广心里轻松了。

就这样吧,我摆烂了,封不封,那就看陛下你自己的了,我这个大学士,反正是把话说到位了。

可册封亲王,乃是极敏感的事。

要知道,张安世这个郡王,本就已是破例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广一眼,似乎看穿了胡广的心思,却微微一笑道:“嗯……胡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却又道:“那么……诸卿意下如何呢?都来说说看,集思广益嘛,朕一向是广开言路的。”

相比于朱棣这个皇帝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众臣却是无言,心里不无犯难。

如胡广所想的那样,这话题太敏感。

朱棣见众人不回应,便开始一个个点名:“杨卿,你看如何?”

杨荣倒是理智,反正自己没有吹嘘过姜秀,因而深思熟虑之后,便道:“芜湖郡王殿下太过年轻,这样册封亲王,是否有所不妥,臣还以为,还当斟酌一二。”

朱棣既没有说好,也没有否决,而是思量了片刻,便又看向金幼孜:“金卿家以为呢?”

金幼孜犹豫了一下,才道:“臣之言,可能陛下认为臣首鼠两端,不过臣发自肺腑的认为,此事也可,也不可!”

朱棣:“……”

这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

于是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夏卿,你乃朝廷的君子,此事……你来建言最是合适。”

夏原吉此时的脑子有点乱。

若是以往,他肯定是坚决反对的。

可今日……

他瞥了一眼张安世,而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张安世手里捏着的那一份报纸。

心里叹息之后,夏原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最后咬牙道:“胡公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此赫赫大功,岂有不赏之理?此事虽是破格,可历朝历代,古往今来,似有这样功绩之人,可谓前无古人,既是如此,那么……破格也是应该的,所以……胡公所言,臣附议。”

他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好像一下子,他就成了张安世的铁杆一般了。

朱棣哈哈大笑,随即道:“朕没想到,胡卿与夏卿能够放下门户私见,好的很。”

这不知该说是鼓励,还是讽刺。

反正这个时候,胡广和夏原吉的脸,这一次没有红。

朱棣站了起来,开始在殿上踱步,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轻眯,他的心里似乎在反复地咀嚼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终于站定,虎目扫过众大臣的身影,而后道:“还有人呢?大家都来说说看嘛,怎么一个个,非要朕催促?都得说,不说朕不放你们走。”

殿中依旧还是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朱棣见状,不禁冷笑:“既如此,卿等在朕面前不便畅所欲言,那么,就下一次廷议,好好的议一议此事吧。这太平府上上下下,若非尽都用命,如何会有今日功绩?自张安世这首功之臣以降,所有人都需叙功……”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了一句:“就依照姜秀来叙!”

姜秀的标准……

朱棣随即道:“如若不然,区区一个姜秀,尚且给予如此丰厚的赏赐,朝廷却对太平府上下人等不闻不问,岂不成了厚此薄彼?将来,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卿等自己看着办吧,朕言尽于此!”

最后丢下一句话:“摆驾文楼,太子与张卿来。”

说着,竟是拂袖而去。

留下这满殿群臣,甚是无语。

大家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细细地咀嚼着陛下的话,眼下确实有诸多为难之处。

陛下自己没有直接下发明旨,却是将这叙功的事,推到了百官的头上。这摆明着,就是给百官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而朱棣却已疾步而去,显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料理。

张安世则乖乖地搀扶着太子朱高炽,往文楼去。

没走几步,朱高炽便已气喘吁吁,却满脸是笑地道:“这太平府,实是首屈一指,不过此时……你切切要谨记,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谦虚谨慎。”

张安世乖巧地连连点头。

却又听朱高炽感慨地道:“哎……小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的聪明呢?”

张安世:“……”

二人低声说着话,一路至文楼。

走进去,却见朱棣却已在文楼之中高座,二人进入之后连忙规矩地行了礼。

朱高炽此时一脸疲惫之色,他最害怕步行,毕竟身子过于沉重,又在崇文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失望之色。

他对朱高炽还是满意的,事实证明,这个儿子确实是一个好的继承人,行事稳重,办事也果断,性子温和也未必是坏事,对于天下治理,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不过至少一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尤其是以民政而论,他甚至比朱棣要强得多。

不过朱棣此等戎马一生之人,或多或少还是不喜这等身子孱弱,大腹便便的形象,无论是自己的好恶,还是出于朱棣对于儿子身体健康情况的关心。

朱棣只好将朱高炽的狼狈模样,视而不见,目光故意错开,看向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太平府……如何有这么多的税赋?”

真正的原因,张安世是不敢说的。

作为全天下对四海诸国的唯一渠道,整个太平府,几乎垄断了大明与全天下的贸易。

而张安世采用的税制,并非是简单的人头税或者是土地税,而是采用针对商品生产和流通的增值税。

即直接在生产和流通的源头进行征税,如此一来,这也就意味着,这在太平府生产以及集散供应了两京十八省的商品,统统都为太平府缴纳了税赋。

表面上,太平府所征收的,不过是太平府的商税。

可实际上呢?却等于两京十八省所有军民的衣食住行!他们购买海外的商品,则被太平府征收了关税。而他们若是购买了太平府的商品,则已被征收了一道增值税。

长久下去,若是十八省再不进行新政,那么……太平府从海外的各种商品,以及太平府生产和加工的货物,都会因为大规模的贸易和生产,不断的对其进行冲击,直到他们那一套小农经济彻底被瓦解不可。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太平府的税赋,也会节节攀高,现在这六千万两纹银,其实不过开胃小菜而已。

毕竟海外的贸易才刚刚起步,而随着太平府拥有了十八省以及海外各藩国这样广阔的市场,工商所带来的收益,只会不断的滋长,直到彻底将十八省彻底甩开为止。

张安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陛下,臣以为这其中有三个原因。”

朱棣道:“说来朕听一听。”

张安世道:“其一,乃是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奉公守法,人人安于本职。除此之外,便是海关的筹建,大获成功,也意味着太平府的海贸之策走对了,此其二。至于这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乃陛下极力支持,使太平府上上下下,能够安心生产以及买卖,军民人等,在陛下的垂爱之下,人人勠力的结果。”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明明是两点,非要拿朕来凑这个数,你不必为朕表功,朕只捡了一个现成。”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此言差矣……”

朱棣皱眉。

张安世却是极认真地道:“新政伊始,可谓是举步维艰,其中所遭受的阻力,陛下想必也是了然于心,这文武百官不赞同甚至反对就不说,还有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极力反对,恨不得教这新政胎死腹中。”

“莫说是他们,即便是寻常百姓又有几人,能对新政有所理解呢?这么些年来,臣正因为主持这新政,方知今日之成果,实在来之不易,若非是陛下能够力排众议,不理会无数人的反对,依旧支持臣继续干下去,又怎么会有今日?”

朱棣的脸色稍稍和缓,他这一次看出来了,张安世这番话,倒像出自真心的。

不过他被张安世吹捧的怕了,依旧还是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功力又见涨了几成,以至于到了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地步。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臣回过头去看时,方才觉得侥幸。臣有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朱棣朝张安世点点头。

获得了朱棣的准许,张安世才道:“臣斗胆在想,新政如此的阻力,若是换做其他的天子,即便愿意支持,又有几个能支持的下去呢,譬如宋神宗的时候,不也想新政吗?可即便再如何支持,最终不也无疾而终?”

“由此可见,若非是太祖高皇帝或是陛下此等雄主,是断然无法将这新政贯彻下去的。历来的新政,都是从别人的手里夺饭碗,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岂是平庸的君主,亦或者是威望不足以震慑宵小的天子可以成功的呢?”

“臣所庆幸的,乃是陛下在位,如若不然,必要夭折!”

朱棣听罢,只笑了笑道:“说了这么多,还是在说朕的好话,朕表你为首功,你倒是想将这功劳,搁在朕的头上。朕告诉你,朕不需这些功劳,朕要的是钱!”

似乎觉得要钱这两个字,有些过于赤裸裸。

于是朱棣便又补充一句:“紧要的是唯有有了银子,才可使我大明江山永固。”

“是,是,是。”张安世不吝赞美道:“陛下高瞻远瞩,无一不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着想。”

朱棣道:“近六千万两银子,有多少银子,需留在太平府支用,又有多少,送来内帑,还有多少,留给你们张家,你太平府那儿,要赶紧拿出一个数目来。”

张安世立即领会了朱棣的意思,道:“臣这边,一定尽快办妥。”

朱棣很是满意,微笑道:“太平府这边,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和他们的功劳,一个都跑不掉。用那商贾的话就叫做,咱们的商业伙伴,买卖做成了,便该互惠互利了。”

张安世忙谦虚道:“太平府上下,都是陛下的臣子,何来的伙伴之说呢?陛下此言,令臣不胜惶恐。”

朱棣只笑了笑道:“天下已不同了,有了新气象。你也不必胆战心惊,怕个什么!”

说着,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这张卿……乃是你的内弟,朕老了……”

朱高炽忙道:“父皇龙体康健……”

朱棣摆摆手道:“你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朕知道你与他犹如兄弟一般,有一些地方,张卿不如你,可也有不少地方,你远不如他。以后许多事无法裁决的时候,就要找他想一想办法,他的心思多,满肚子都是肠子。”

张安世:“……”

这是表扬还是抹黑?

朱高炽只好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棣叹道:“若有一日,朕真的不成了……”

朱高炽吓了一跳,正想说什么。

朱棣却瞪了他一眼,随即道:“你也不必诚惶诚恐,看来张卿如此小心谨慎,便是从你这儿学来的,好的不教,尽教一些书中的所谓为人处世之道。这些狗屁道理,没个鸟用,除了教人做一个佣人和窝囊废才需的明哲保身之术之外,于天下毫无用处。你是太子,是储君,张卿乃皇亲,是朝廷的肱骨,天下万民的重担维系尔等人身上,尔等人学这些何用?”

朱高炽忙道:“是,儿臣万死。”

朱棣道:“朕其实不担心张卿,有句话叫做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朱棣说到此处,补充道:“张卿,朕这句说的不是你,只是打一个比方。”

张安世微笑:“臣懂。”

可是还是扎心了呀!

朱棣这头便又放心地继续道:“可是太子……你的身体太孱弱了,何况如此肥胖,祖宗基业,都在你的身上。如此千斤重担,若无强壮的身体,如何扛过去呢?”

说着,朱棣脸色随之冷了下来:“朕听闻,寻常百姓的父母,无不盼望着自己的儿孙们能够健康。朕除了对你有承担江山大任的期许之外,也是希望你能够健壮,而非似现在这般……”

“前些日子,朕派了诸多宦官和宫娥,照料你的起居吃用,就是在想办法,教你强健一些,可今日看来,效果并不好,你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是虚弱,人也更肥胖了!”

朱高炽顿时意识到,这是父皇在谴责自己。

他脸色一僵,慌忙道:“儿臣教父皇担忧,实在万死。”

朱棣冷着脸道:“难道这样也没有成效吗?又或者说,你每日都在偷食?”

朱高炽吓得大汗淋漓,慌忙道:“儿臣……没……没有……儿臣这些时日……已在尽力了,若是父皇不信……”

“哎……”看着这儿子战战兢兢的样子,朱棣其实心里更堵了,他忍不住幽幽地叹口气道:“看来这是命数啊,莫非你天生就是如此吗?可朕与你的母后……却并非似你这般的呀。”

朱高炽一时脸色发红,羞愧难当,还想要解释,说一点什么。

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了几下,忙是下意识地举手抚额,脸上透出难受之色。

张安世在旁见状,便连忙将朱高炽搀扶住。

朱棣见了,脸色微变,立即大呼:“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朱高炽才缓了过来,勉强站稳,那眩晕感,才慢慢地消散了一些。

朱高炽带着几分虚弱道:“儿臣……儿臣无大碍了……”

朱棣却是脸色铁青,却大呼:“来人,传崔黔来此!”

那崔黔,乃是东宫负责照料朱高炽起居的宦官之一,是朱棣亲自委派的。

此时朱棣一声令下,那崔黔此番,本就是随朱高炽一道入宫,所以很快的,便被召了来。

崔黔进入文楼,拜下,还未行礼。

朱棣便怒气腾腾地怒道:“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日起居如何?”

崔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子,他心知,太子作为人子,是不可能跟陛下说老实话的,陛下若是询问,太子也一定是用儿臣身体尚好之类的话搪塞。

现在陛下询问到他的头上,他又如何敢欺君?于是忙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确实……又重了三斤六两,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殿下可能因为身体孱弱,这些时日,总是容易头晕目眩。不过幸赖……并不严重,缓一缓,也就恢复了。”

朱棣吸了口气,脸色越加凝重起来。

这隔三差五的眩晕,可不是小事情啊!

何况此前已想办法在让这朱高炽减肥了,可非但无效,反而情况似乎更加的糟糕了

朱棣眉头深皱,微微低垂着头,眯着眼睛,忧心忡忡。

他老了,越发地关注起继承人的问题。

可太子这个样子,而皇孙又年幼……这对朱棣而言,绝对是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些,朱棣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张卿,你瞧瞧,太子是否有什么病症?”

张安世道:“臣……也说不好,不过……臣倒是知道,过于肥胖者,确实容易眩晕,是因为人过于肥胖,而人的血液……这个怎么说呢……嗯……”

“气血不足?”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想了想道:“好吧,大抵也可以称之为气血不足,以至于这气血,无法供应……”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比划着道:“无法供应自己的大脑,所以才会产生眩晕!除此之外,这过于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病症,不只这一样,若是人还年轻时倒还好,一旦年纪大了,更是百病缠身……”

其实这些病症,放在后世倒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去医院检查的勤了,及时就医,都不算是大事。

可这是古代,医疗设施极度匮乏的时代,这样的情况可就难说了。历史上的朱高炽,应该还有几年的寿命,这应该也和他的肥胖不无关系。

朱棣听罢,忧心之余,不忘大怒。

于是看向那崔黔道:“朕命你照顾太子起居,就是这般样子吗?”

崔黔瑟瑟发抖,忙道:“万死。”

朱高炽于心不忍,忙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万死才是,请父皇不必责怪他。”

朱棣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今日的事,不要让你的母后知道。若是她知道,只怕更担心了。”

朱高炽连忙说是。

朱棣又看向张安世道:“依张卿而言,太子这样的情况,是否严重?”

张安世是个诚实的人,他想了想道:“陛下,最大的可能情况是……姐夫可能只有几年寿数了。”

朱棣听罢,顿时大惊。

当然,张安世说出这话并不是为了吓着朱棣,于是随即又忙道:“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减肥为好,只要减肥下来,身体慢慢康健,自然也就无须担心了。”

“可是他喝凉水都能生肉。”朱棣急切地道。

张安世沉思了一下,便道:“臣在想,这应该是没有用对方法,臣看过姐夫的起居存档,里头确实有很大的问题。这减肥确实是不易的事,若是当真痛下决心,要减去身上的赘肉,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棣听到这话,眸光亮了亮,忙道:“张卿有办法了?”

张安世如实道:“得先制定出一个章程出来,不过过程,确实会痛苦一些,而且还需姐夫完全配合,若是不配合,那就只好用强的了……”

朱棣听到此处,其实他的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不等张安世继续说下去,便绷着脸道:“那就用强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你无需担心,即便是失败了,也绝不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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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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