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真相反转
这叫陈杰的宦官,显然已是吓坏了,磕头如捣蒜一般,浑身瑟瑟发抖。
朱棣已是微微动容,他眯着眼,瞥向陈杰。
而后,目光却又落在了那徐真人的身上。
张安世此时笑了,道:“那么,我继续猜测下去的话,真人得到了这陈杰的通风报信之后,一定也有所准备。”
“这也是为何,他入殿之后,应对得如此得体,一眼就认出了‘伊王殿下’,看破了伊王殿下并没有什么疾病。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来,倒还以为,他当真有什么观气之术,有什么了不得的通天之能哩。”
“可实际上,这些人的把戏,看上去玄而又玄,其实也不过是如此,只因为他在宫中,有人策应而已。”
张安世随即又笑了笑,看向徐真人:“你在得知我们入宫的时候,是否是在想,我们一定会从你这丹药上头入手,来指证你?”
徐真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张安世,他表情没有恐惧,不过越是如此强作镇定,张安世却已吃了定心丸,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
张安世叹息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说的。”
徐真人道:“欲加之罪……”
徐真人的话还没说完,张安世便嘲弄地看着他道:“欲加之罪?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徐真人不言。
张安世便朝伊王朱使了个眼色。
朱似乎感受不到张安世的默契点,愣愣地道:“你看我做什么?”
张安世很无奈,只好自己亲自代劳了。
他走到宦官陈杰的面前,先是踹他一脚,随即怒道:“事到如今,你也想死鸭子嘴硬吗?你是宫里的人,自然晓得厂卫的厉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说不说?”
这陈杰只是身如筛糠,却是一句不吭。
张安世冷笑道:“你不说,也无碍。其实只要查一查你最近的行踪即可!除此之外……再搜一搜你的寝室,询问一遍你身边的宦官,自然有蛛丝马迹。何况,你既敢受这真人的好处,做下这样的事,一定是有所牵挂,十有八九,是宫外头有什么父母兄弟,靠着你养活。只需查一查他们近来的金银流水状况,一切也就了然了。”
“到了现在,什么都瞒不住的,抵死不认,只是让你和你的亲人多受罪而已,倒不如坦坦荡荡的承认。至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如若不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陈杰差点要昏厥过去。
张安世的话,其实他一丁点也没听进去。
可实际上,只要张安世开口说话,这威慑力其实也就足够了。
他嚎哭一声,便道:“去岁……去岁岁末……奴婢……奴婢的兄弟,输了一些银子……便偷偷请人递话来宫里,向奴婢索要。奴婢……月俸微薄,也没……没什么油水,只好四处借银子……想来……是因为借银子……的事,给人知道了。所以……所以……便有人在宫外,和奴婢那兄弟接洽,说是……只要按时将陛下的喜怒哀乐,以及陛下的起居,传递给他们……便……便有天大的好处!奴婢也怕,起初还不肯……以为这是什么谋逆的乱党……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他们同流合污。”
这陈杰顿了顿,接着道:“可显然对方……也开始不耐烦了,似乎也是为了打消奴婢的顾虑,后来才和奴婢说……是给徐真人……传递消息。说徐真人没有什么歹意,只是为了更好的为陛下炼丹而已。他们给的银子……太多了,何况,还承诺,将来……还要给奴婢的兄弟,在宫外头谋一份好差事……说是能入道籍,一旦进去……”
陈杰道:“这一切,都如殿下所言,是……奴婢隔三差五,便递话过去。可今日,太子殿下与伊王还有芜湖郡王殿下您突然入宫,质疑徐真人,奴婢心里害怕了,怕这徐真人应对不当,露出什么马脚来,到时他一旦出了事,奴婢也撇不开关系。以往的时候,奴婢行事都很小心,尽力不与这徐真人接触,即便是传递消息,也是谨慎非常。可这一次,事情紧急,奴婢实在不敢耽搁,所以大着胆子……告了假,便去寻徐真人……奴婢……有万死之罪……只求饶了奴婢家人……奴婢甘愿千刀万剐!”
说罢,洒下泪来,恸哭不已。
朱棣此时,已是勃然大怒。
而徐真人……脸上一片煞白。
实际上,他的镇定,完全是伪装出来的,可眼下,一切都摆在眼前,而这宦官……也已交代清楚,到了这个地步,他已预感不妙了。
亦失哈则是心里长叹,他所恨的是……这陈杰能成为常侍,本在宫中颇有几分前程。谁曾想,被一些金银便可收买。
可亦失哈又何尝不知道,这宫中多少的宦官,被家人狠心净身送进宫里来,想要博取一场富贵。他们在宫内,拿着微薄的俸禄,成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可即便被家人狠心抛弃,却依旧心甘情愿……为宫外的家人考虑,想尽办法,维护宫外家人的周全,甚至挤出来的一些月俸,也都尽力攒下,想方设法送出宫去。
他们越是被家人狠心的舍弃,越是成为那个牺牲品,入了宫,就越发的没有依靠,反而更加希望从家人那儿获得稍稍的慰藉。
可实际上……他们唯一能够给家人提供的价值,不过是拿出金银来周济,亦或者……等那扬眉吐气的一日,熬成太监,最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怜又可恨!
此时的张安世,正冷冷地看着徐真人道:“到了现在,还可怎么说?”
徐真人铁青着脸,显然还不打算就此承认。
他尽力从容地道:“一家之言,不足为信……”
张安世笑了:“一个宦官,承认自己大逆之罪,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到了你口里,反而成了一家之言!莫非……是他想不开,拿自己一家人项上人头,就为了栽赃构陷于你?”
其实这个时候,任何的辩解,已是苍白无力。
徐真人却好像一个落水之人,任何的救命稻草,也不肯抛下,于是道:“许是如此呢?”
张安世冷笑道:“看来你没有这叫陈杰的聪明,陈杰尚且知道,死到临头的时候,给自己一个痛快。而你到现在,竟还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既然能查到陈杰,那么……你难道会相信,锦衣卫不能顺藤摸瓜,将那些曾经联络过陈杰之人,也一网打尽?”
“还有你平日接触的人,一个个只要审查下来,你以为……没有其他的罪证?你真以为,你可以效仿历朝历代的那些方士一样,欺君罔上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可你显是忘了,历朝历代,不曾有厂卫,今日却是有了!”
亦失哈:“……”
亦失哈不知该不该哭一下,表示张安世这个时候都没有忘记厂卫二字。
徐真人面色犹豫,实际上,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支撑不下去了。
张安世又道:“还有你这丹药……其实真要检验,也很容易,只是需要耗费一些时日而已,我之所以不从你的丹药上头入手,并非是因为你无懈可击,只是图一个省事罢了,你现在真的确定……还要死鸭子嘴硬?”
张安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这一句反问,终究让这徐真人,彻底的破防了。
他脸色灰败,终于一字一句地道:“不错……贫道……贫道……”
他似鼓足了勇气,可接下来的话,对他而言,实在是艰难无比,最终他还是乖乖地道:“贫道……不过是……为了求取一份荣华富贵而已。”
此言一出。
太子朱高炽长长松了口气。
伊王亦是如释重负。
朱棣脸色则是越发的铁青。
此时面色可谓是难堪到了极点。
“狗贼!”朱棣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傻子一般,于是怒道:“安敢如此。”
徐真人已无力拜下,身子摇摇欲坠:“贫道……贫道……本是方外之人,实是……有人……有人……”
“有人什么?”张安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徐真人道:“实是有人……寻到贫道,对贫道言之,说是一场大富贵就在眼前。贫道原本所在的道观,年久失修,眼看山门已是摇摇欲坠,听闻有振兴山门的机会,因而……因而……便允诺……这才献药,而后入宫……”
徐真人说罢,便磕头道:“小道自知必死,已是无话可说……”
朱棣怒不可遏地喝道:“拿下!”
说吧,外头便有人快步进来,二话不说便将徐真人按住,连带着那陈杰,被一并拖拽了出去。
朱棣勃然大怒之色,气腾腾地道:“岂有此理,真是该死,真是该死!入他娘,世道变了,现如今……满天下都是招摇撞骗之人。”
朱高炽见父皇震怒,还气得不轻的样子,一时不敢做声。
倒是张安世道:“陛下……注意龙体。”
朱棣却依旧怒不可遏地道:“此等奸贼,朕要将其千刀万剐,定要千刀万剐……”
而后,朱棣突又道:“既是这徐真人是假,那么他们拿给朕的丹药,这是给朕吃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术士是假的,药肯定也是假的。
其实这丹药若是毒药倒还好说,毕竟有人专门试毒,可若是假药的话,天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熬制而成!
最紧要的是……这玩意……到底有什么难料的后果?
张安世道:“陛下,依臣看……还是需查验一二,臣这边……”
朱棣已是气急败坏:“所有牵扯此事之人,统统杀,给朕杀个干净,一个不要留……这群无君无父,欺君罔上的孽畜,朕岂能容他们?”
说着,却是越发的愤怒,已是微微颤颤,开始在殿中来回急切的踱步,只恨不得要将牙槽咬碎了。
亦失哈吓了一跳,忙是拜下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朱棣却继续大怒:“朕绝不能饶了他们……决不能……”
说到此处,似是急火攻心,猛地身子晃了晃,吓的宦官们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一把将朱棣搀扶住。
殿中大乱。
而这时,朱棣好像已是昏厥了过去。
朱高炽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探问。
众人七手八脚,将朱棣抬入文楼中的寝殿,张安世则负责诊治,其余之人,不敢打扰,只好在外头焦急等候。
张安世也有些急了,若是从前那些病,他是有办法的。
可现在这等急火攻心,再加上鬼知道之前吃了什么丹药,是不是引发了铅中毒,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此时才想起了一件事,朱棣在历史上就在这一年过世!
心里想,莫非这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终究还是要死在今岁?
可曾经历史上的那位永乐大帝,他并没有什么感情。而如今面对在他跟前闭着眼睛的朱棣,他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这一刻,张安世也害怕眼前之人再也不张开眼睛。
就在张安世手足无措的时候。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给朱棣把脉。
他手伸进被褥里,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猛地……一只大手,好像是铁钳一般地抓住张安世的手腕。
张安世猝不及防的,大吃一惊。
这铁钳子一般的大手,何等的有力,竟抓的他额上冷汗直流。
张安世下意识的要呼喊。
低头,却见寝卧上,被褥之下的朱棣,却猛地张开了虎目,那眼里露出了精光,整个人哪里有方才那般满是病容之色?
那面上的疲惫,好像转眼之间,已是一扫而空。
情况发生得太意想不到,张安世大惊,立即想要张口说什么。
倒是朱棣一派气定神闲,已放开了张安世的手腕,道:“好了,不要大喊大叫。”
张安世于是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即轻声道:“陛下……您……病好了?”
朱棣瞪他一眼道:“好个鸟。”
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身体不好之人。
张安世此时心里也总算放松下来,竟也揶揄道:“陛下实在是春秋鼎盛,这样的年纪,鸟竟还能……”
“住口吧你。”朱棣又瞪他一眼,道:“闲话少叙。”
“是,是,是……”张安世连忙讪笑,而后,张安世又皱眉道:“陛下虽看上去,精神恢复了不少,可……臣担心……陛下吃了这么多的丹药,这丹药……十有八九含铅,而这东西,会引发慢性的中毒,时日一久……必定……”
相较于张安世明显的忧心,朱棣居然很淡定的样子,慢悠悠地道:“谁说朕吃了那丹药?”
“啊……”张安世惊得要说不出话来了。
朱棣冷冷道:“朕虽老迈了,可毕竟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你难道忘了,朕的身边,都是姚广孝、金忠这样的人?他们说起来,也是术士,说起装神弄鬼,朕和姚师傅和金卿家,都是这一行里的祖宗。若不是靠着这些……当初怎会鼓舞振奋北军的士气,能够势如破竹,一举定鼎天下?此等术士之道,是糊弄无知军民的,是手段,朕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
张安世:“……”
听着居然很有道理,张安世一时无语。
只见朱棣继续道:“至于这个所谓的徐真人,他的道行还浅着呢,就凭这一点所谓的炼丹之术,也敢来班门弄斧?你真以为……朕不知前车之鉴?那始皇帝,还有历朝历代,被术士们所蛊惑的天子,朕难道不知?”
朱棣一句一句地反问,更让张安世瞠目结舌。
他已分不清,这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了。
朱棣却显得格外的冷静,他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气定神闲地道:“这些药,朕一口都没有吃,自然……朕吃没有吃,旁人又如何知晓?”
张安世心里震惊,道:“既如此,那么陛下……为何……为何……”
朱棣无语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哎……你这小子,聪明过了头,这一次,却是坏了朕的大事。你以为朕留着这个徐真人,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想吃他的丹药,朕却是有些事,需要从这徐真人身上查证,可你自作聪明,居然……戳穿了他。当然,朕也不得不佩服你,居然能转眼之间,教他无所遁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朕这一场戏,却不得不改一改了。”
看着朱棣很是遗憾的样子,张安世一脸无语地道:“陛下,为何不早说?”
朱棣淡淡道:“朕干什么事,还需向你交代?”
好吧,这个没毛病,张安世道:“不敢。”
朱棣自是懒得跟他计较这个,接着道:“无论如何,这徐真人,也是时候教他死无葬身之地了,而接下来……却也不得不换一个方法。”
张安世便道:“陛下能否明示,免得臣这边……无法揣测圣意,坏了陛下的好事。”
朱棣眯着眼,看了张安世一眼:“真想知道?”
第511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道:“臣请陛下明示。”
朱棣慢悠悠地道:“取茶盏来。”
张安世便忙是去取来了茶水。
朱棣坐在寝卧上呷了一口,才道:“张卿家,你来说说看,什么是天子?”
“啊……”张安世一愣,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然,但他还是想了想道:“自是九五之尊……”
朱棣却是摇头道:“九五之尊是没有错,生杀夺予,雷霆雨露,言出法随,这些也都没有错。可是……朕终究还是人。”
朱棣说得娓娓动听,他轻张唇片,慢悠悠地接着道:“自是因为天下这样的权柄,却操之于朕这样的人之手,那么……就不免……会有无数人觊觎大位,毕竟……朕是人,他们思量着,自己也是人嘛。更有人或攀附,或逢迎,或谋夺,总是希望能从朕的手上,得到一点什么。”
“可怕啊……”朱棣居然发出了感慨:“百姓们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朕乃皇帝,自接了大位以来,必然就有千千万万的人,惦记着朕,围绕在朕的身边。张卿,你现在可知,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了吗?”
张安世跟着发一句感慨:“是啊,现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真是什么人都有,幸赖臣不一样。”
朱棣摇摇手,示意张安世不必再说下去。
都说人老成精,现在的朱棣,虎目闪动,虽无当初之勇,却有了从前所没有的精明。
他继续道:“去岁,朕旧疾复发,随口与人提及。于是便有一待诏之翰林,希望朕能广召天下奇事,为朕治病。”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以为……这里头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摇头。
朱棣又道:“朕起心动念,于是便随口询问,当即,便命礼部侍郎耿文忠寻访天下名医。数月之后,耿文忠至福建布政使司,推举了一人,便是这徐真人,说此真人的丹药极为灵验,能够延年益寿,更能缓解病痛,张卿……你认为这其中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应该还算合理,毕竟是陛下下旨,而这位耿侍郎奉旨推举,只要灵验与否,其实和他的关系不大。”
朱棣点头道:“朕于是顺水推舟,便命这徐真人来南京,徐真人还真献上了丹药,并且一直在宫中为朕炼丹。伱说,这里头……可有蹊跷?”
张安世低头沉思,良久,才道:“其实……说的过去。”
朱棣继而又点头道:“朕借故,还对这徐真人,进行了厚重的赏赐,甚至……还命人往福建布政使司,去修缮他的道观,费钱财也是不少,甚至还打算,将其所供奉的两位神灵,也都册封为真人,这……也没有错吧?”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确实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朱棣微笑道:“可如果,这翰林随口一言,朕对其从善如流,乃是故意为之呢?”
张安世:“……”
朱棣道:“至于这个侍郎,命他去访医,也是真故意默许呢?”
张安世道:“……”
朱棣道:“倘若,这徐真人被推举之后,朕命其来南京城,也是朕故意纵容呢?”
张安世拧眉道:“陛下的意思是……其实……陛下一直都在按着他们的说的去做,而后故意想看看,他们的图谋是什么?”
朱棣道:“当然想要看看,因为每一处……都合情合理,恰恰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张安世道:“哪里不合理?”
朱棣道:“历朝历代,方士进入宫廷,所炼的丹药,最终使皇帝早亡的事,经史之中屡见不鲜。无人可以靠丹药可以长寿,所谓的真人和仙人,倘若他们真有什么本领,自己早已得道,何须还要在宫中,为皇帝的长寿去劳心劳力。这等事……朕明白,可有的人,以为朕不明白。”
朱棣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可即便朕不明白,难道他们不会明白吗?他们是读书人,无论是那翰林,还有那侍郎,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何况朕几次对这徐真人故意大加的封赏,一份诏书,从草拟诏书的翰林,到负责传发的部堂堂官,大家只需看这诏书,其实就已心如明镜,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张卿可知道……迄今为止,劝谏朕不吃这丹药者,唯有亦失哈一人而已?而其余人……却好像一下子,成了聋子,成了瞎子,人人都缄默不言,好像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徐真人,亦或者,好像朕突然用丹,成了应该的事一样。”
张安世猛然醒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大家恐惧,所以不敢言?”
朱棣突然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因为有人在盼着朕死!”
张安世:“……”
这话,他就实在没法接下去说了。
朱棣勾起一笑,却是显得自嘲,接着道:“平日里,有任何事,他们都敢言,朕每日接受到的弹劾奏疏,没有十本八本,也有三五本。从徐真人入宫迄今,已有大半年的功夫,可所有人都缄默不言,朕其实一直都在等,就等着有人来言此事,想看看……到底是朕的爱卿们愚钝,以至后知后觉呢。还是……所有人都在盼着朕驾崩的时候。”
吃仙丹会早死这事,对于皇帝而言,可能未必是一个共识。
毕竟各种皇帝对于吃丹药,都有一种特殊的癖好。
可对读书人而言,却几乎属于某种共识,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经史之中来寻找经验教训,而经史之中,对于任何术士,可是没有一句好话的。
基本上,若是翻开史册,你大抵就能知道,这所谓的术士,就是误国误民的小丑,而所谓的丹药,或者各色的红丸、黑丸之类,几乎形同于是毒药。
现在……询问翰林,翰林表示可以寻访名医倒也罢了,派人去寻访,好死不死,寻到了一个炼丹的家伙,而这寻访之人,竟还是读书人出身的朝廷大臣。
宫中的事,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尤其是这么多份诏书,大抵也可让各部以及翰林的大臣们,能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大臣,显然都是人精,即便朱棣没有挑明,其实他们也能揣摩到宫中发生什么了。
张安世是因为要忙碌其他的事,所以疏忽。可面圣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也能立即察觉到一点什么,转而去询问亦失哈。
可以说……朱棣虽老,却已老而成精,他依旧养着这个徐真人,做出一副宠幸和信任的样子,却对徐真人献上来的丹药,都悄然地藏起来,绝口不吃,却是将这徐真人当做了他的试金石。
谁真谁伪,谁忠谁奸,一眼便能辨明。
只可惜……太子、张安世还有伊王这时候跳出来,直接将这徐真人戳穿,反而误了朱棣耍弄权术的大计。
张安世也没想到朱棣在背后有这么一着,吐出了一口浊气道:“陛下早说啊,若是臣知道,陛下令有所图,臣……定不会如此冒失。只是……”
朱棣脸色却温和了许多。
至少在这个过程中,朱棣也已深深体会到亦失哈的体贴,太子的至孝,以及伊王与张安世的忠心。
能够抵制住太子克继大统的诱惑,冒着被父皇责骂的风险,火速入宫,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太子的孝顺绝非是作伪了。
张安世乃太子妻弟,这个时候,却也能有此表现,亦是足以令朱棣欣慰。
因此,朱棣虽有些遗憾原本的计划被破坏,却也没有真的生气,摆摆手道:“只是什么?”
张安世一脸狐疑地道:“只是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即便陛下……咳咳……不幸驾崩,可太子殿下,萧规曹随……”
朱棣淡淡道:“没了一个,才能没掉第二个。地上有三块石头,若是不踹掉第一块,怎么清理掉第二块、第三块?等到了太子登基,可能……他们就有其他的办法了。朕在位,做了一些事,而这些事,也足以教人对朕咬牙切齿。”
张安世想了想道:“会不会陛下多虑了?”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想当初,为了大位,朕与朱允炆叔侄尚可以相残。朕也听闻,在民间,为了一点家当,兄弟反目者,也是比比皆是。由此可见,这是人心使然,朕操持天下的把柄,怎么可能只是多虑?”
张安世:“……”
这话,显然又属于张安世不敢接的一类,当然,偷偷去跟人说陛下吃x是另一回事。
可当着面,和朱棣讨论叔侄相残,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显然也是被逼急了,想要证明世情险恶,所以才自揭伤疤,可张安世反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缓了半天,张安世才道:“既如此,那么臣……这便审讯这徐真人,还有……牵涉此事的……”
朱棣却是摇着头打断道:“不必啦,牵涉的人太多,绝不是一个两个。所谓抱团取暖,朕的那些大臣们,可一个个精明的很,想要抓住他们的尾巴,谈何容易?正因为如此……所以朕才……在方才……昏厥过去……”
张安世大惊,道:“方才是假的?”
朱棣没想到到现在,这家伙还没想到他是假昏厥,于是原来眯着的眼睛,突的张大起来,无语地瞪了张安世一眼道:“你以为呢?”
张安世不由道:“实在是,陛下……装的太像了,不愧是陛下……”
朱棣则是淡淡道:“朕此意,就是……既此前的局,被你破坏。那么……便再布一局,且想看看……到底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想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人在参与,他们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布局?”张安世皱了皱眉,慢慢地开始琢磨出味道来了。
张安世的智商一向自诩不错,之所以这一次一脸懵逼,纯粹是被朱棣的一手骚操作弄的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
因为他一向认为,陛下属于那种,废话少说,干啥事都是操家伙的性子。哪里想到,却也有这样耐心谋划布局,深藏不露的一面。
可细细一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预备谋反时,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却悄然开始在府中制造兵器,做好谋反准备时,那是何等的忍耐力。
终究还是他看错了陛下,总是见多了陛下的快意恩仇,却没有料想到,陛下也有‘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的一面。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这一次是装疯还是……装死……”
朱棣听罢,眼一张,似有怒意,却还是忍住了,只绷着脸道:“什么装疯?”
张安世脸一红,道:“臣……臣的意思是……”
朱棣见张安世如此,顿时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画面,不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的意思,莫非不是引蛇出洞……臣只是想请教陛下……”
朱棣抿了抿唇,随即慢悠悠地道:“现在起,你一切瞒着所有人,依朕之计行事……”
张安世便道:“臣……遵旨。”
张安世好像松了口气,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啥,陛下似乎总对装疯有一种奇怪的联想,连叔侄相残,都可坦然道出,反是这装疯卖傻,成了禁忌。
…………
两炷香之后。
张安世走出了寝殿。
他一脸沮丧,唉声叹息。
朱高炽几人,一个个忧心忡忡地围了上来。
“如何?”
张安世四顾,看着太子、伊王、亦失哈,还有这外殿角落的诸多战战兢兢的宦官,道:“陛下……陛下有旨……将徐真人……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
朱高炽顿时眼眶便红了,一时之间,竟是泪水要夺眶而出。
亦失哈也只觉得身子一软,竟是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坐下去,又慌忙想要挣扎爬起,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倒是伊王朱挠挠头道:“不愧是皇兄,嫉恶如仇,那招摇撞骗之徒,千刀万剐已是轻了。”
张安世像关爱智障儿童一般,打量了朱一眼,他无法理解,这家伙……情商如此之低,是怎么确保情报分析能够准确的。
此时,朱高炽哽咽道:“可……可还有药医吗?”
张安世努力地绷着脸道:“姐夫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而后,便无言。
其实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哀嚎道:“莫不是皇兄要驾崩了?”
说着,朱竟也泪如雨下,哀嚎大哭。
虽说他怕朱棣就像老鼠怕猫,可他毕竟打小是朱棣养大,表面说是兄弟,可情感上却是父子,即便不是父子,说是后爹也不过分。
当即,朱泪洒衣襟,竟是闹将起来。
宦官们慌忙上前,小心地搀住住朱。
朱却依旧还在抽泣不止。
朱高炽倒是显得冷静一些,可此时也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浑浑噩噩。
亦失哈则苍白脸,悲痛道:“殿下节哀,节哀……”
张安世此时没多说什么,只道:“此时……陛下不希望有人打扰,就请亦失哈……在御前照顾即可。其余之人……还是休要出入,免使陛下……病情加重。”
朱高炽不等亦失哈答应,却道:“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张安世看大家悲痛欲绝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还好他理智地没有露馅,努力摆出哀痛之色道:“陛下本身就有旧疾,再加上吃了这么多丹药,这丹药之中有铅毒,日积月累,积在体内,时日久了,便是无解的毒药,本来……还可再坚持一些时日,才可能毒发,可谁想到……”
张安世一脸悲怆,接着道:“谁想到,今日……这徐真人的真面目被揭穿,陛下震怒之下,气急攻心,因此……才至现在这般。”
说着,他看向朱高炽道:“姐夫,赶紧让瞻基回京吧。”
朱高炽下意识地点点头:“去……去让瞻基……火速回京吧……”
下一刻,朱高炽像是想到了什么什么随即又道:道:“还能坚持几日……”
张安世幽幽地道:“这……可说不清……不过……应该没有多少时日了。”
朱高炽只沮丧地点点头,眸光闪动,眼中泪光闪烁,一时无言。
张安世宽慰道:“人有生老病死,姐夫不必悲伤,趁着陛下还有一些精力……迟一些……只怕要召大臣来觐见了。”
朱高炽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走程序了。
这样急着召集大臣,唯一的可能就是……时间已经到了非常紧迫的地步了。
他一脸哀痛,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慌忙道:“奴……奴婢……去安排,不知明日可否……”
张安世立即道:“现在天色确实已晚,只是……依我看……还是能有多早便多早,不可延误,一个时辰之后吧。”
“那时候天已黑了……”亦失哈诧异道。
张安世沉重地道:“事不宜迟。”
这四个字,宛如千钧巨石一般,一下子将亦失哈最后一丁点的希望,压成了粉末。
他骤然明白……
可能连今夜……都未必能熬过去了。
……
别人放假在游山玩水,老虎还窝在闷热的房里码字,好惨!
亦失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只恨不得痛苦出声。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忍下,朝朱高炽行了一个礼,道:“请殿下拿主意吧。”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看向朱高炽。
其实……一切的真相,只怕也只有和朱棣交谈过的张安世最为清楚了。
可张安世却是不能说,毕竟这是陛下的密旨。
不过说与不说,张安世也不必有其他的担心。太子的性情,实是至孝,而陛下也显然也已试探出了这一点。
因此……在这种绝对信任之下,张安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这个姐夫,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错误的决策。
果不出张安世所料,朱高炽毫不犹豫地道:“召诸臣觐见,召皇孙朱瞻基入京,将那徐真人千刀万剐,处之以极刑。”
张安世和亦失哈便道:“是。”
朱高炽随即就道:“本宫去看看父皇。”
张安世顿时反应过来,立马拦住了他,道:“姐夫……不,太子殿下……”
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称呼错了,以往叫姐夫,是因为朱高炽真的是张安世的姐夫。
现在叫太子殿下,是必须告诉别人,太子殿下,可能不是太子殿下了。
张安世道:“陛下身子已孱弱至了极点,决不能受任何的干扰,此时……还是不宜觐见为好。”
朱高炽叹息一声,垂泪道:“养育之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不料父皇到这样的境地,身为人子,竟不能尽孝,实是万死之罪。”
张安世知道自家姐夫这时候是真伤心,便劝道:“若是陛下还清醒,此时最希望殿下能够稳住大局,而非悲痛伤身。”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终究颔首点头。
接下来,便是走程序办事了。
张安世趁着这个空挡,居然径直往驻扎在宫墙附近的羽林卫,以及探望下值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还有卫戍在几处大门的模范营官兵。
宫中禁卫的兵马十分复杂,有囤驻,也有守卫几处宫门的,还有侍直宫内的。
可此时,张安世却好像领了什么旨意一般,先至羽林卫。
羽林卫指挥一听芜湖郡王独自前来,当即表示震惊。
卫戍宫中的指挥是极为敏感的,他迅速就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
正因为羽林卫的敏感,所以作为指挥的他,几乎绝不结交外臣,即便是有人来巡视,那也一般是皇帝下旨成国公或者淇国公亦或者英国公来一趟,而且事先都有五军都督府,或者亲军都督府事先打了招呼,绝不可能贸然有人来巡视。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宫里出事了。
可指挥却极聪明的没有发声询问,因为只要张安世不言,他是不敢窥测宫中情状的。
张安世也只是走马观一般,巡了营,随即便走。
指挥将他送出了大营,随即脸色凝重地道:“召当值的所有官校,传令下去,今日起,所有官校,不得告假,营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的战马、军械、草料,都要细细查验一遍,营中从现在起,若有赌博、殴斗等事,俱都罪加三等,所有人枕戈待旦,不得有误。”
扈从的校尉听令,顿时明白了什么,绷着脸唱了一声喏,便火速去传令了。
模范营卫戍在宫中的人马,大抵不过两千余人,三班值戍。
这一队人马在此值戍之后,张安世几乎不再管他们了。
如今,他出现在了各处宫门,一一查验,却也没有多言,便径直转道去了大汉将军们的营地。
大汉将军隶属于锦衣卫,不过他们的职责,却是作为皇帝的扈从和近卫,个个身材魁梧,职责和人们常说的锦衣卫緹骑全然不同。
张安世询问了大汉将军们平日里的扈从情况,便也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此时……天色已彻底地黑了下来,盈盈星光爬上了夜空,显得璀璨夺目。
张安世腹中却已是饥肠辘辘,可现在显然没心思管吃喝,还在想着许多的事。
这时,却终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后,便道:“殿下,大臣已至午门侯见,大公公请殿下一道去文楼。”
张安世这才收起心神,颔首道:“好,这便去。”
张安世毫不迟疑,一路快步来到文楼。
而诸大臣们,却已三五成群的,来到了这文楼之外等候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其实任何大臣,都已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特别是杨荣与胡广二人,脸色极为凝重。
解缙气色还好,不过以他的聪明,显然也已经猜测出了一点什么。
金幼孜依旧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静静地站着等候。
至于金忠、刘观、夏原吉、金纯等人,一个个垂头站着,面上都有凝重之色。
此番召见,有文渊阁大学士,也有各部部堂,还有九卿,俱为朝中重臣。
事先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得知了消息,宫中的某位真人被锦衣卫拿下,同时拿下的,还有一个宦官。
此后,宫中的卫戍突然加强,张安世也开始巡营。
这些事是瞒不住的。
甚至有人听闻,那位真人,被拿下之后,立即开始处以极刑,手段之残酷,前所未有。
而这等骇人之事,其实大家已不必去多关心了解,已经能猜测出一二了。
众臣并没有进入文楼里,而是被亦失哈引至到了一处文楼旁临时休憩的寝殿。
而诸臣见状,早已是面面相觑。
进入了寝殿,在这寝殿的尽头,乃是轻纱的帷幔打下,又隔着屏风,无人可以得见圣颜。
众臣按捺住心头的各种心思,迫不及待地行了大礼,口呼万岁。
朱高炽已是一副萎靡之色,眼中掩不住的泪意,正被一个宦官搀扶着。
伊王殿下竟也在此。
只是这位平素生性浪漫的伊王殿下,现在却也是双目浮肿,默默地立于一旁,脸色凄然。
金忠一见,不禁悲从心来,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眼前的一切,已令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作为当初北平府的从龙之臣,他与朱棣的情感,比之其他大臣要深厚的多,当即再也忍不住的老泪纵横,无声哽咽起来。
他们高呼了万岁之后,这帷幔和屏风之后的朱棣,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此时,显然无人敢催促。
很久,很久后。
才终于听到了朱棣微弱的声音,这声音……低沉得可怕,也虚弱得可怕,他一字一句地道:“都到了吧?”
亦失哈跪在帷幔之后,忍着心头的悲痛,尽可能平静地道:“陛下,都到了。”
朱棣这才又道:“朕偶感风寒……”
似乎……风寒好像一个垃圾桶,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往这里装就对了。
只见又听朱棣道:“咳咳……身子甚是不适……朕倦的很……倦的很。”
张安世在殿中,心里却不禁想,不愧是陛下呢,当初在北平府……就能屈能伸,时隔多年,今日故技重施,却也是手到擒来,天生下来,好像就是干这个的一般。
杨荣急切地道:“陛下既是偶感风寒,理应……好好照顾龙体,臣等……”
“咳咳咳……咳咳咳……”
杨荣的话,被朱棣一阵激烈的咳嗽所打断。
杨荣似乎这才意识到,此时不该说这些了,当即便静候陛下的旨意。
似乎又过去了很久。
那帷幔和屏风之后,好像朱棣又恢复了一些气力。
朱棣又道:“朕倦的很……祖宗……创业不易……江山……到朕的手里……朕克继太祖高皇帝……大统……太祖高皇帝爱我。”
“……”
朱棣道:“太祖……太祖高皇帝,属意于朕,奈何……奈何建文小贼,结交近臣……近臣……竟是借机……行秦二世之事……幸赖祖宗保佑……朕振臂一呼,杀至南京……方才……不使太祖高皇帝后继者无人……”
他反复喃喃念……到了后来,便只剩下不断地念叨着太祖高皇帝了。
众臣都面面相觑。
金忠心中更悲,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看来真的不行了,如若不然,到了这时,怎的还自己骗自己?显然……这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征兆。
沉默了很久,却又听朱棣道:“朕登极二十余载……不曾愧负祖宗,仰祖宗之恩,背负天下黎民所望……而今,天下虽非……非海晏河清……”
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可好像已抽空了气力。
于是众臣纷纷开始垂头丧气,一副悲痛之色。
张安世似也受到感染,倒像是陛下当真不行了,因为……这真的像极了,他几乎可以料想,陛下真到了那一日,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即将弥留之际,也必定是要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正统,而后吹嘘一下自己的功绩。
因而,张安世也不禁为之沮丧。
朱棣开始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众臣不免惶恐起来。
朱高炽直接拜下,哽咽道:“父皇……请保重龙体……”
却好像因为这一句话,朱棣突然勉力道:“杨荣、胡广、金幼孜近前……”
他没有召解缙……可能是因为对解缙还不甚放心。
而三个大学士,不敢怠慢,一个个病恹恹似得起身,又因急切,快步进入了帷幔,绕至屏风之后。
三人到了帝侧,悲痛地看了眼朱棣,又泪眼婆娑地低垂着头,一个个拜下。
朱棣面色不甚好,一脸倦色,仿佛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看着三个大臣,道:“卿……卿三人……预备拟诏……”
遗诏……
这殿中之人,尽是五味杂陈。
方才对于朱棣的一丁点悲痛和怀念,现在迅速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思所取代。
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这短短的三言两语之间,可能要决定国朝未来数十年,许多人的生死荣辱。
而这一切……都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虽然有许多人,已能窥测出一点结局。可事到临头,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却尽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于是断断续续的,开始交代。
三学士因为朱棣声音轻微,不得不凑上耳朵。
只有屏风和帷幔外的人,大抵也只能……听到些许的只言片语。
张安世便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太子……朱高炽……至孝……可承大统……”
“朱瞻基……立为太子……”
“朕之陵寝……可从简……入葬……”
“内帑财货……子孙毋可滥用也……”
“宁王……宁王就藩时……缺少钱粮……朕念兄弟之情,至内帑借其银十七万九千五百两,充为军费,利息三钱,未立字据……子孙当牢记……另有谷王朱桂,于永乐十九年,向朕告贷银十五万三千两,充以藩国之用,约其利息四钱……子孙毋忘也……”
只是到了后来,朱棣的声音,越来越轻微。
这时……张安世已几乎听不到什么了。
交代了很久……三学士个个红着眼睛,直到朱棣似乎已经无法成言,他们不得不不断地将耳朵尽可能近地凑上去,细细去听,直到朱棣……开始浑浑噩噩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我……爱我……”
而后,三人神色黯然,告退出帷幔,又拜下,朝朱棣行大礼。
朱高炽又哭,可此时……众臣却纷纷看向三学士。
此时许多人,已经顾忌不上朱棣了,只提心吊胆的,想着陛下的遗诏。
朱高炽带着哭腔道:“诸卿且退下……文渊阁……遵父皇旨,草拟诏书……”
众人称是。
这众臣,才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去。
众臣不发一语,只觉得心底格外的沉重。
这样的大事,却需所有的大臣聚于文渊阁,拟出一份遗照来,而后再经过审核,呈送太子殿下。
此时,已到了子夜时分了。
大臣们年纪老迈,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可现在……却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出的精神。
以至于人们没有倦意,很快便开始聚于文渊阁里。
紧接着,众人落座,夏原吉便起头开始哭。
大家便也跟着一起哭。
不乏有人捶胸跌足几句。
哭了七七四十九声。
夏原吉收泪,多数大臣也都收泪。
夏原吉抱手对杨荣三人道:“三公,请速速草拟出陛下的遗愿吧,事不宜迟,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当以国家和社稷为重。”
杨荣道:“陛下召我等入宫,便是昭告百官……”
夏原吉苦笑道:“只是陛下病情来的太快,所谓病来如山倒,我等只听到只言片语……”
杨荣颔首,当即与胡广、金幼孜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幼孜站了起来,自告奋勇:“我来草拟,待会请杨公、胡公过目,再请诸大臣见证。”
金幼孜虽脸露悲色,却毫不含糊,随即叫人取来笔墨纸砚了,当即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洋洋洒洒千言的遗诏便草拟妥了。
许多人已安耐不住。
纷纷凑上来看。
他们紧张地看着里头的内容,仿佛这关系到了自己的性命一般。
金幼孜吹干了墨迹,当即呈杨荣和胡广的面前。
杨荣虽也悲痛,却素来沉稳,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轻轻眼角扫一眼,脸上方才的平静,却转瞬之间,一扫而空。
而后,他似是不露声色,却将这诏书送至胡广的面前。
胡广只一看,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金幼孜道:“二公……是否有失?”
胡广道:“此处……只怕值得商榷吧,其余还好,可是这一句……胡某却未听闻……是陛下何时说的?”
金幼孜面无表情,却道:“胡公……或许杨公有印象。”
胡广脸色一变,沉声道:“金公,这是天大的事,胡某再愚钝,也不至遗忘这样的事……此圣命也,岂可乱诏?”
杨荣面上没有表情,也看着金幼孜。
金幼孜依旧还是镇定自若地道:“杨公有印象吗?”
杨荣轻皱眉头道:“老夫愚钝,不过……确实没印象……”
金幼孜道:“可是我听的真切……”
此时,所有人看看杨荣,又看看金幼孜。
没有人觉得错愕,却几乎所有人……都仿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人料想到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一般。
倒是胡广道:“实在不成……当立即入宫,去询陛下……”
金幼孜道:“可。”
杨荣却摆摆手,叹道:“何必说这些负气的话?二公难道没有见到,陛下……在交代完之后,已失去了神志。陛下龙体……已是垂危……哎……到现在……如何去请陛下明示?”
陛下的情况,三人是亲身看在眼里的,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想来即便是这遗言,也是在回光返照的情况之下,勉强道出来的,现在去请陛下明示,简直就是说笑。
金幼孜于是情真意切地道:“可金某,确实听的真切,当时陛下确实声音微弱,口齿不清,二公如今……却认为老夫胡言,这莫非是质疑金某的品德吗?”
胡广道:“没有听见这一句就是没有听见,与金公的德行无关,胡某只信自己所见所闻,绝无揣度金公心思的意思……”
胡广这般态度坚决,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
第513章 矫诏
文渊阁的气氛陡然之间紧张起来。
眼看着局面僵住。
倒是有人打圆场,却是刘观。
刘观道:“诸公,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还争吵了起来?到底是哪一句,还请明示,现在大家都在,正好参详一二。”
胡广显得十分气愤,并没有因为刘观的打圆场而缓和自己的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他与金幼孜的关系不错,可以说素有交情,可越是如此,他越为此而愤怒。因为他认为金幼孜欺骗了自己,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幼孜反而显得稳重,见刘观相询,便道:“遗诏之中,有一句……乃是:册封张安世为宋王……”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纷纷露出了异色。
宋王……这就是亲王的爵位了,与太祖高皇帝诸子以及赵王和汉王并肩。
张安世能册封郡王,本就已经算是格外的优渥了。
算是打破了定例。
可现在又来这么一个加封,绝对是空前绝后。
朱棣这辈子,打着靖难的名义,指责建文皇帝破坏了祖宗之法,这才做了天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永乐一朝,无论干什么,无论是不是都按祖制行事,可至少,都打着祖宗之法的招牌。
唯独是张安世封王这件事,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践踏朱元璋的成法。
而如今,却又继续层层加码,竟是要加封为亲王了。
可众臣细细一想,似乎……这样的加恩,也确实是朱棣能够干得出来的。
毕竟……当今陛下太特殊,也只有他这样的魄力,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破格,倘若是后世的皇帝,也未必有此决心。
再结合张安世的功劳,以及朱棣对张安世的信重,可以说……可能性不小。
何况,正因为这是遗诏,才有如此的可能。
若是其他时候,朱棣下此旨意,必定会有大臣劝谏。
莫说是其他人,即便是文渊阁一些倾向于张安世的大学士,只怕也会觉得恩荣太过,请求陛下三思。
可遗诏不同之处就在于,皇帝这个时候都要咽气了,就算他的遗言再不合理,也绝不会有人跑去跟他抬杠,更无从去请他收回成命。
何况这遗诏作为皇帝的最后临终交代,克继大统的新皇帝,是断然不敢轻易推翻的。
可以说,这是朱棣最后一次的言出法随,质疑遗诏,本身就是推翻自身的合法性。
其他的事,可以阳奉阴违,唯独遗诏不可。
众臣沉默着,有人感慨……这张安世……真不知走了什么运。
也有人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简单。
因而,在沉默之中,众人纷纷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又继续道:“新君登极,册封张安世为宋王,其长子长生,为宋王世子,次子长念,袭芜湖郡王爵!令其就藩新洲,供奉家庙,世袭罔替,终大明一朝,与朝廷同富贵。”
众臣听罢,许多人在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得了亲王爵,甚至儿子得封了一个郡王,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而作为亲王,自然而然,也该和其他的藩王一样,回到封地就藩。
毕竟,朱棣的两个亲儿子都就藩了,这位宋王殿下,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京城里待下去吧。
这绝对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旨意,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对于张家而言,努力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值得追求呢?何不如回自己的藩地,努力缔造自己的藩国,像所有的宗亲一样,开疆拓土,在那万里碧波的海外,称王称霸。
而对于更多人而言,若是张安世能离开京城,这又何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一旦张安世离开,虽然张安世留下的班底依旧势力不小,可想要继续深入的新政,已是不可能。
甚至……整个新政戛然而止,也未可知。
毕竟,新政之中,最难对付的,未必是新政这一股力量,而在于……张安世这个难缠的对手。
张安世犹如一个精神图腾一般,使许多人自发地聚拢在了他的周围。
可一旦失去了张安世,形势也就未必了。
尤其是在直隶,张安世培养出来的那些人,现在还未进入中枢,真正手握大权。
对付这些人,只需进行拉拢,或者进行分化,久而久之,自可土崩瓦解。
至于太子殿下,以及皇孙,也未必没有办法。
总而言之,至少现在而言,失去了张安世的影响,也可使人长松一口气。
当即,这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起来。
半响后,才突然有人道:“金公所言,未必未有之,以我之见,既是金公听得了陛下的旨意,其他人未闻,或是其他二公一时未听得罢了。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圣意,倘若因此而将这圣意自诏中除去,陛下若知,必是遗憾万分。我等既为人臣,理应恭奉圣意,岂可马虎大意呢?”
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此言,不是没有道理。
三个人有一人听见,那么当时的情景就在于,陛下当真本就言辞含糊,有人没有听见也不足奇,可这是圣意,总不能因为有人没有听见,就视而不见吧。
此话一出,许多人便也纷纷开始点头:“是也,是也,这是大事,非同小可,何况……以我之见,陛下厚爱芜湖郡王殿下,此时还念着芜湖郡王,可见陛下厚爱之心,倘若我等位臣子的,忽视了去,这……实在愧对陛下厚恩……”
说着,便有人开始垂泪。
这种事就是如此,一旦有人开始流眼泪,其他人不跟着流一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众人都流眼泪。
擦拭着眼泪,有人哽咽,站了起来,却是工部尚书吴中。
吴中悲痛地道:“若是违背圣意,岂不是辜负圣恩?以我之见,这一条……理应添列。解公、杨公、胡公……以为如何?”
解缙则是慢悠悠地道;“我不曾在御前听诏,且看看大家的主意。”
杨荣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一条闻所未闻。”
胡广依旧绷着脸,态度最是激烈:“不是闻所未闻,是根本没有这一句。陛下虽是口谕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吐字,哪怕不清晰,只是一句话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胡某还没有聋,怎会不知?这是矫诏!”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矫诏二字,可是极严重的事,说是公然撕破脸都不为过。
毕竟矫诏与谋逆相当,一般同僚之间,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是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指责的,所谓万事留一线,就是这样的道理。
能到文渊阁大学士这样地步的人,必然是行事稳重,能三思而后行之人,更不可能采取这样激烈的词句。
金幼孜道:“胡公的意思是……金某敢矫诏?”
这一句反问之下,却是直指要害。
是啊,这是加封张安世,他金幼孜和张安世平素没有恩情,即便张安世是金幼孜的亲儿子,金幼孜又怎么可能甘愿冒着诛族的风险,去给张安世加封?
至少明面上,道理是这样的。
胡广显然是气极了,眼睛瞪大,怒道:“以为我不知吗?这是借故将张安世赶走,张安世固然在京与否,与胡某无关,可胡某不曾听见陛下有此诏,就是没有!此等事,怎么能含糊过去……总而言之,这诏书……是你金幼孜拟的,与胡某无关,也和文渊阁无关。”
他激动得脸胀红,一副捋着袖子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杨荣皱着眉头,轻轻咳嗽,想示意什么,可胡广置若罔闻不说,转过头,气呼呼地对杨荣道:“杨荣不必咳了,你这咳病什么时候能好?”
杨荣端坐,一脸无奈。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自乱阵脚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刘观在旁劝道。
胡广便道:“那么刘公,你是礼部尚书,礼法乃是大义,伱秉持礼法,又怎么说?”
刘观捏着胡须,慢悠悠地道:“依老夫看,这一条嘛,添入遗诏可,不添亦可……”
“呸!”有人直接朝刘观脸上吐了一个吐沫,这人竟不是胡广,而是金忠。
金忠本就伤心过度,此时也渐渐品味到了点什么,心里早就堵着慌,却也能耐住性子,可听到刘观之言,终是没有忍住,直接啐了刘观一脸吐沫。
他瞪着刘观,气腾腾地道:“是非曲直,就是这样来论的吗?这样的大事,乃是亦可,不是亦可就这般含糊过去的?既二公都未曾听闻,那么为何不是有人借机扰乱视听?是别有图谋?”
刘观忙是狼狈地擦脸,一面道:“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金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还请你吃过饭,你……你……”
这时有人道:“算了,算了。”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道:“要注意臣仪……”
胡广气恼地大呼:“这是作乱,是结党营私。”
“胡公说谁结党?”金幼孜盯着胡广。
“说的就是你!”胡广怒瞪着他。
金幼孜冷冷地道:“你我同乡,我素来敬你,可你左一句矫诏,右一句结党,这是君子所为吗?”
胡广眼带讽刺看着他道:“我是否君子暂且不论,你却是小人。”
金幼孜道:“你与张安世有私仇,所以得听张安世封亲王,所以视而不见,因私废公,才是小人。”
“无耻!”胡广勃然大怒地大吼。
“你才无耻!”
胡广怒极了,捋起袖子便要扬起拳头去打,可终究举起了拳手后,还是忍住了,便挥舞着拳头道:“你再说一句。”
“无耻,怎么,你还要打人?”
“你以为老夫不敢打?”
“无耻之徒,你打打看。”
“打的就是你。”
“你打。”
“我今日非要教训你不可。”
“你打。”
“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倒是打啊!”
胡广终究还是将手放下,藏在袖里,而后绷着脸道:“我是不会中你的奸计的。”
金幼孜淡淡道:“胡公也不过如此。”
胡广冷哼道:“这些话对我无用。”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此时,许多人已意识到……接下来……这陛下或许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亦或者……尸骨未寒之时,一场风暴,已是酝酿了。
…………
“殿下,殿下……”
有人边叫着,边急匆匆至地小跑到了文楼。
走进偏殿中,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打……打起来了,差差……一点打起来啦。”
朱高炽和张安世本在此侍奉,听到消息,不由目瞪口呆地道:“谁要打?”
张安世则是显得很兴奋,兴致勃勃地道:“谁打赢了?”
宦官缓了缓气,便细细地将文渊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
朱高炽显然是惊呆了。
张安世倒幽幽地道:“原来还没有打起来。”
他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明朝历史上大臣打架的事不少,不过永乐朝不多,好不容易能有点动静,结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
可朱高炽却是皱眉,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道:“大学士有分歧?还是关于陛下口谕的事?”
他不敢说遗旨,只要他父皇一息尚存,这就还是口谕。
张安世才想起,他……好像要做亲王了。
不过张安世也不是傻瓜,他这个亲王,是有代价的。
亲王更像是一个奖品。
很显然,陛下不可能发布这样的口谕,那么……传出这样的口谕,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那就是有人希望张安世就藩。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因为这是打着为了张家好的名义。
去新洲做土霸王,世世代代为藩王,这是多大的厚遇?
朱高炽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到底是不是出自父皇之口?”
说着,朱高炽来回踱步,显得不敢确定。
因为这还真可能是他那父皇能干得出来的事。
朱高炽是至孝之人,朱棣的遗诏是一定要遵守的,毕竟……他是克继大统的继承者,若是推翻遗诏,那遗诏中还让朱高炽克继大统,是否也要推翻?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姐夫,你在此歇一歇,我去看一看陛下的龙体……”
朱高炽皱眉,他本想和张安世好好议一议呢,谁料张安世要脚底抹油,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父皇要紧,你且去吧。”
朱高炽显得极为疲惫,今日实在折腾得太多了,他跌坐在椅上,神色愈发的黯然。
张安世却已一溜烟的进入了寝殿。
此时的寝殿里,除了朱棣,便空无一人,这是朱棣的意思。
于是当张安世蹑手蹑脚地进去后,朱棣还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犹如死人一般。
张安世走近一些后,便行礼道:“陛下,陛下……”
朱棣却依旧没有动静。
张安世耐着性子,又低声呼唤了几声。
朱棣依旧没有动弹。
张安世无奈,只好悄悄到了榻下,低声咕哝了几句。
这几句话,就好像强心针一般,猛地……朱棣豁然坐起。
朱棣虎目炯炯有神地瞪着张安世道:“是吗?”
张安世苦笑道:“都要打起来了,闹的人尽皆知,怎么能有假……陛下……方才当真说了……要加封吗?”
朱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朕这般愚蠢?”
“啊……这……”张安世听罢,不由得神色黯然。
朱棣注意到了张安世的情绪,却道:“教你就藩……这定是别有所图,居然是金幼孜……朕还真是万万没想到……原以为……会是胡广……”
“啊……”张安世一脸诧异地道:“陛下竟疑心文渊阁……”
朱棣缓缓地道:“方士的事……绝不是几个寻常的官吏就可摆布,背后……的人,一定不会那般简单。若当真只是区区几个小贼,一个侍郎,一个韩林,朕岂会忍耐这么久,与那姓徐的人周旋呢?”
他顿了顿,又道:“朕原以为文渊阁里,疑心最大的乃是胡广。胡广此人,大智若愚,看着像个傻瓜,可朕一直觉得,他可能没这样简单。”
“其次可能是杨荣,杨荣此人,太聪明了,一个人如此精明……教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摸透,所以朕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戒心。”
“可万万没想到……”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拧紧了眉心。
显然,这个结果实在令他太意想不到了。
张安世则是觉得朱棣方才的分析很是有理,便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张安世紧紧地盯着朱棣询问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臣这边,锦衣卫可以随时……”
朱棣抿着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背靠在身后的床沿上,接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金幼孜为何要矫诏,他矫诏……真的可以达成目的吗?现在看来……似乎……文渊阁对他并不支持……”
张安世听罢,心头一震,似乎也开始回过味来。
张安世看着朱棣。
此时思绪乱飞。
于是他看向朱棣,道:“陛下的意思是……金幼孜此举,还有别的图谋?”
朱棣微笑,只是笑意明显不达眼底,道:“是否有图谋,又有什么干系?拭目以待便是了。”
张安世便道:“臣等要不要有所准备?”
“不必。”朱棣道:“准备了也无用,与其如此,倒不如作壁上观,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倘若此时有任何的举动,反而会令人起疑。”
张安世道:“还是陛下圣明。不过……他们倒是真大胆,竟敢矫诏!”
朱棣却是笑了,道:“天下能成事的,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之辈?就如朕,当初朕靖难的时候,不也有许多人在想,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反?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此等人成了,就光耀万世,败了,则满盘皆输,倒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张安世也不由笑了笑道:“臣就没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不置可否,却突然道:“是吗?”
“啊……”张安世吓一惊,忙道:“臣冤枉啊!”
朱棣却道:“你没有这样的胆子,是因为你没有到那个份上!当初若是建文让朕安心做一个藩王,朕能有这样的胆子吗?若非是建文,今日废一个藩王,明日逼一个藩王自焚而死,朕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若非是事情紧急到了建文已派了人来北平抓捕朕,朕……如何能痛下这样的决定……”
朱棣继续娓娓动听地道:“其实这些人……也是一样,一个新政,要毁了他们累世家业。又有长史入阁的章程,断绝了他们的仕途,张卿家,你真以为……这些不会引来反噬?以为只要兵多将广,他们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你错啦,他们不会在你擅长的地方,和你硬碰硬,可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教他们甘愿承受,只是有的人……寻不到契机,只要忧虑的等待时机。而有的人,却能在绝处抓住机会,反戈一击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脸,忍不住道:“陛下倒是欣赏他们?”
朱棣道:“朕视他们为对手,如今假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欣赏。如若不然……区区一群蟊贼,如何值得朕费这样的功夫呢?”
可随即又冷冷一笑道:“可欣赏是一回事,天下的事,既有对错,却又无对错,朕非腐儒,也不会去追究什么对错,朕只知道,谁是朕的敌人,既是敌人,就要将他们挖出来,一网打尽,方才可消弭一切祸患。”
说到这里,朱棣露出了几分倦色,叹道:“朕真的老了,再非从前那般踌躇满志。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为子孙们清理最后一个障碍而已。”
张安世道:“陛下还年轻的很……可以活……一百岁……”
朱棣道:“别人是万岁,你却是百岁。”
张安世忙道:“这不一样……”
朱棣摇摇头:“好了,我知你真心便是,休要继续啰嗦。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安世道:“臣遵旨。”
明明张安世觉得想笑,却偏还要摆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这对张安世的演技,有着巨大的挑战。
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笑得很大声吧。
因而,他只好选择绷着脸,逢人便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毕竟动辄泪流满面干不出来,但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还是轻易的。
文渊阁……
此时已是次日。
庙堂中的硝烟已还未散去。
这一向和睦的文渊阁里,此时已开始硝烟弥漫了。
舍人和书佐们,现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此时,他们一个个紧张莫名,生恐因此而牵涉其中。
而胡广昨夜子时才回去勉强打了个盹,今儿一大清早,便又急匆匆的来当值。
虽是没有办法睡好,可他却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一到文渊阁,便询问杨荣来了没有,而后就一头扎入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我想了一夜,觉得太可怕了,金幼孜真的可怕。”
杨荣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的对。”
胡广道:“他真有忍耐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甚至偶尔还表现得支持新政,可直到这时,才图穷匕见,一个人……怎可虚伪到这样的地步!”
杨荣依旧安安静静的样子,只嗯了一声。
胡广看着他,皱眉道:“杨公你怎的还这般气定神闲?你……你……”
杨荣道:“那我该怎么办?”
胡广焦急地道:“都要火烧眉毛了,现在可正是仗义死节的时候啊,我们食君之禄……”
杨荣突的打断他道:“胡公能否坐下来,慢慢喝口茶再说。”
胡广道:“我不坐,我偏要站着说。”
杨荣无奈地笑了笑,道:“哎……此事确实很严重,不过胡公也不要这样激动,不如我们等待事情的发展,再做定论。”
“为何?”胡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杨荣道:“因为……金公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就一定有他选择的理由。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大好时机?”胡广迷糊了。
杨荣道:“陛下可能要大行,新君可能立足未稳,天下忧虑,如今……遗旨却出了事,现在众说纷纭,文渊阁的争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胡广的火气顿时又给提了起来,气呼呼地道:“你我三人受命,怎么就不重要了?昨夜,你也是亲耳听到的,知道陛下下的口谕是什么!难道现在连是非对错……也没有了吗?若是人没有是非对错,那与猪狗有什么分别?”
杨荣苦笑着道:“诶……诶……诶……胡公能不能先让我将话说完。是非对错,固然重要,可现在并不是争个对错就有用………而在于,天下人愿意相信真相是什么?”
胡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荣便道:“倘若人人希望张安世就藩,那么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对加封亲王,往新洲就藩深信不疑。倘若人人不相信,大家就会认为金幼孜是矫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胡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道:“那么天下人信不信呢?”
杨荣微笑道:“金幼孜之所以在文渊阁里,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之下,突然抛出了这个,某种程度而言,就是相信……大家会相信他的话。”
胡广恼怒地道:“那对错也不分啦?”
杨荣道:“怎么到现在,你还在说对错?”
胡广勃然大怒:“我读的书里,家父的言传身教里,有的就是对错,倘若对错也没了,那还奢谈什么忠孝,讲什么仁义礼智!”
杨荣叹息道:“你说的很好,可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这个,我们讲的是实际的情况。”
“人在实际的情况中,就不要讲这个了吗?那么和伪君子有什么分别?”胡广道。
杨荣看着胡广怒火攻心的样子,很是无奈,便道:“看来我说服不了你,胡公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
胡广道:“我想好了,我打算去见太子,说明情由。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陛下口谕,倘若连太子殿下都信不过我,那我胡广索性辞官,就问殿下是相信金幼孜,还是我胡广……杨公,我们素来交厚,你同去不同去。”
杨荣摇头:“不去。”
胡广瞪着他道:“你贪恋富贵,迷恋权柄!”
杨荣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即便是找太子,也无用。太子殿下没有决定的权力,他现在还只是太子,你现在教他去处置,只会将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看着胡广一副想要反驳的样子,杨荣苦口婆心地接着道:“你想想看,他若是相信你,那么相信金幼孜的人,就会认为太子为了将张安世留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连陛下的心意都要违抗,这是大不孝。你想想看,太子能背负大不孝的指责吗?”
“这里头最可怕之处,远没有是非对错这样简单。而在于,它既使太子殿下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同时,又加封了张安世,使张家有了一条后路。对张安世而言,丢下这里的一切,回到新洲,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而对于这些年来,早已被新政折磨的百官而言,也多了一个宣泄口。对天下的士绅而言……”
胡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荣道:“就是不去,也奉劝胡公不要去,此时太子殿下,即将登上大宝,最是该收拢天下人心的时候,我们为此争执,被人说是党争也好,说是意气之争也罢。可太子殿下,无论做出任何的选择,都会使他这即将克继大统的新君,处于十分窘迫的局面。”
“历来新君,登基之处,都需展现至孝,也需收买天下人心,所以……才会有天下大赦,会采取笼络大臣的措施。等一切大局已定,过了一两年之后,再执行自己的主张。这个时候……去逼迫太子殿下,是不可事宜的。我们该以大局为重,将这个争论,局限于文渊阁,局限于百官,而绝非是东宫。”
“你……”胡广手指着杨荣,却懒得再继续多说,一跺脚,气势汹汹地去了。
胡广很愤怒。
直接负气而去。
不过他虽怒不可遏,对杨荣的话不以为然,可……却没有直接往东宫去,而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也没了心思票拟,而是取了笔墨纸砚,开始画王八,画了数十只,还贴心的在每一只大小王八上,做了标记。
“金幼孜。”
“金幼孜长子……”
“金幼孜长孙……”
……
金幼孜显得格外的低调,他没有再继续去谈及陛下口谕的事,即便有人来拜访,他也绝没有再继续和人谈及此事。
他依旧还是沉默着,显得格外的平静,仿佛一切的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既使处于这风口浪尖,他亦是一切如常。
“解公……”金幼孜拿着一份奏疏,来到解缙的跟前。
解缙颔首,抬头瞥了金幼孜一眼,微笑道:“金公有何赐教?”
“这份奏疏……是关于江西劝农的,乃江西布政使司所奏,只是此处,有一些语焉不详,解公可否一看。”
解缙点头,伸手取了奏疏,只看了看,便道:“去岁粮食大丰收,所以今年百姓们希望多种一些桑梓,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官府勒令不得强种,反而不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限制部分的大户吧。”
金幼孜点点头。
解缙将奏疏发还,金幼孜接过,金幼孜道:“听闻吉水那边,解公的族人,也都要移往爪哇?”
解缙叹道:“吉水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啊,哎……此乃生养之地,背井离乡,轻易割舍,说是不痛心是不可能的。可爪哇也缺乏人力,解某思之,还是让他们去爪哇,去有所作为吧!”
“那里艰苦是艰苦了一些,可若不经历这些磨砺,如何能光耀门楣呢?历来大族,哪一个不是创业艰难,才惠及子孙?使子子孙孙无所忧的?此事……解某是再三修了书信,劝告他们,他们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今……见解某重新入阁,竟还求他们入爪哇,他们才肯的。”
金幼孜道:“解公这般舍己,真教人钦佩。”
解缙笑了笑道:“只怕是教人讥讽吧。都已入阁了,却还教族人们身赴险地。”
金幼孜想了想道:“确实有人疑惑。”
“因为这是天下大势。”解缙看了他一眼,道:“这就如周室翦商之后,分封诸侯一样,多少周室宗亲,分赴天下,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吧,可不如此……何来周室的王业?又如何来的数百姬姓诸侯?历朝历代,能看清大势的人很多,可看清了大势,真的敢于随着这滚滚潮流而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为何?因为此势乃万千人合力的结果,人人不出力,何来的大势所趋呢?人都好逸恶劳,想要捡现成,只是……投机取巧,最终也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已。”
顿了顿,解缙又笑了笑道:“金公,你我同乡,这里也无外人,有些话,解某本不该多问,可此时心里还是不禁犯嘀咕,还请金公赐教。”
金幼孜道:“还请示下。”
解缙目光幽幽,好像闪烁着什么,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陛下封宋王就藩之事,金公当真听见了吗?”
金幼孜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还是那从容自若的样子,慢吞吞地道:“真的没有料想到这是一笔糊涂账,不过……金某百口莫辩,眼下也只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解缙听罢,抿了抿唇,似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只淡淡地道:“你好自为之吧。”
想了想,他突然又道:“其实爪哇当真是个好地方。那里虽是许多地方尚处不毛之地,可濒临汪洋大海,与大明隔海相望,无四季之分,土地肥沃,可称天府之国。”
金幼孜微笑道:“解公能寻到好去处,实是可贺。”
说着,金幼孜便拿着奏疏,告辞离开。
一会儿功夫。
却有书佐匆匆而来,边道:“解公……新来的奏疏……”
解公淡淡道:“取来吧。”
谁晓得这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居然很是不少。
竟在解缙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解缙倒是来了兴趣,当即随手取了一份,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而后,他若有所思,紧接着……他慢悠悠地道:“三……”
而后又吐出了一个字:“二……”
还没有离开的书佐,很是大惑不解,便疑惑地看着解缙。
只见解缙又念道:“一!”
这一字念完。
“啊……”
从隔壁的值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怒吼。
可谓是声震瓦砾。
解缙一脸了然的样子,吁了口气,勾了勾唇,忍不住道:“还是老样子啊……大家都变了,唯独他没有变!”
说着,摇摇头……苦笑端坐。
那声音的源头,是自胡广的口中传出的。
胡广也刚刚看到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发出了一阵怒吼之后,随即便将这奏疏翻得一片狼藉。
紧接着,他站起来,气咻咻地往杨荣的值房跑,看到杨荣,便气腾腾地道:“无耻,实是无耻啊……”
杨荣手里也正拿着一本奏疏,苦笑道:“嘘……小点动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我成日在密谋什么,好似你我是同党一样。”
胡广哼道:“君子朋而不党,我不怕人说,我独不怕人言可畏。”
杨荣叹息:“好吧,胡公……你休怒了,有话慢慢地说。”
胡广道:“看来张安世成行就藩,要成定局了。这金幼孜……真是卑鄙无耻,他一定与人早就串通好了的!哎……你这儿……也有这么多奏疏?也是他们送来的?”
杨荣道:“我早说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错,而在于……别人相信什么样的真相……”
“他们相信就是对的吗?”胡广冷声道。
胡广露出带有讥诮的冷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愤怒了。
愤怒在于,人可以如此指鹿为马,不分是非黑白。
更愤怒在于,更多人在装聋作哑。
这许多的奏疏,都是从各省快马送来的。
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包括某些知府,似乎已经闻风而动。
一个个假模假样地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关切,纷纷上疏来问皇帝龙体是否安康。
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真正的意图,却藏在细节里。
在奏疏之中,他们对于张安世的功绩,也大书特书,表示张安世进封亲王,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皇帝应该是不成了。
因为但凡陛下还有一丁点的神智,文渊阁里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争议来,毕竟……真有争议,陛下只要一句话,就可化解这些争执。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已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再联系到此前凌迟的一个道人,那么……必定是中了丹毒无疑。
既然有了明确的讯号,那么套在所有人头上犹如梦魇一般的噩梦,便算是解除了。
百官所恐惧的,正是朱棣!
这个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靠着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性子刚烈,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总能坚持自己的己见,永远对大臣抱有怀疑的态度。
而现在,朱棣一死,那么这天下……还真无可畏之人了。
这犹如潮水一般的奏疏,纷沓而至。
明面上是奏请给皇帝的奏疏,可实则,却是给太子看的。
就是要太子和天下人知道,天下百官,无不尊奉皇帝之命,其他的,太子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尤其是在这新君可能登基的节骨眼上,更是如此。
只有京官们,也有人开始看到了这个大势,除了支持新政的死硬分子之外,还有不少人,虽也不反对新政,却垂涎于新政的果实。
可如今,果实攥在张安世为首的那些人手里,倘若赶走了张安世,也就意味着……这新政的成果,可以随意攫取,这其中,又是多大的利害关系呢?
这些奏疏,可谓是一面倒一般。
杨荣幽幽地叹息道:“果然还是如此,不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胡公啊,你只看到了对错,可金公看到的……却是人心。情势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坏的多。”
胡广现在就像个小火炉,一点就着,愤愤然地瞪着杨荣道:“你少来羞辱我。”
杨荣则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一次不是羞辱。”
顿了顿,杨荣继续道:“而是实情。”
他伸手,随意点了一份奏疏,便道:“你可看到这背后的浩荡人心吗?天下这么多的大臣,有人是纯粹反对新政,而有人……却是垂涎于当下新政的硕果。老夫来问你,这新政产生了多少的财富?这些财富,若是没了张安世,而张安世下头的那些人……在朝中还未有足够的资历,可以承继张安世这海政部以及其他的职务,那么……这些落入了其他人之手,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何等的盛宴啊……反是你我这种人,却成了这庙堂,还有天下诸省的少数了。金公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撒了一个没有将张安世置之死地的谎言,却是勾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以及贪婪之心。”
“人的贪欲是可怕的,一旦被人勾起,这里头所迸发的力量,不敢说毁天灭地,却也足以教你我之辈,一旦与之为敌,便如螳螂挡车,被碾个粉碎了。”
胡广挑眉,带着怀疑道:“有这样严重?”
“非常严重。”杨荣很是肯定地道:“你我之所以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既是因为陛下厚恩,也是因为……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鼎力支持,可一旦失去了这些呢?你我就是无根之木,是池塘中的浮萍。”
“金公凭借这一份遗诏,则是天下人归心,即便他资历浅薄,却也足以成为真正可以手握文渊阁权柄的大学士。现在他携如此巨大的人望,又凭借着所谓的遗旨,只要赶走了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这大明朝廷,到底谁说了算,就未必了。”
胡广绷着脸,立马反驳道:“我不相信太子殿下能够容忍他。”
杨荣摇了摇头道:“开始可能无法容忍,可若是一次次下达旨意下去,结果发现,旨意出了紫禁城,人人阳奉阴违,人人对此并不热心,敷衍了事,任何事需要贯彻,都得需金公出面呢?”
胡广脸色凝重起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样严重……”
杨荣耐心道:“这当然要看情况。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当然不至到这样的地步,可太子殿下……新君登基,要稳定人心,也不得不进行妥协。”
胡广抿了抿唇,直勾勾地看着杨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荣这时却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抹光里又似乎宣示着坚定,道:“上书,弹劾金幼孜矫诏!”
“啊……”胡广一愣,惊讶地道:“当初不是杨公说作壁上观的吗?”
杨荣道:“那是从前,从前是想看一看,金公到底有什么后着,想让他露一露自己的家底,根据事情的发展,来确定他的意图。可现在他已图穷匕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狠狠杀一杀这风气,表明立场,将其他不肯与之同流合污之人凝聚起来。”
说到这里,杨荣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广道:若是此时,你我不站出来,不用矫诏来指责金公,那么其余不肯与之沆瀣一气的人,则是一盘散沙!大家至多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唯有你我鲜明的表明自己的态度,与金公摆出势不两立和不共戴天的姿态,才可振奋他们,教那些……一个个虽含不忿,忧国忧民之人,凝聚成一起,即便无法反击,却也可使金公无法这样轻易得逞……”
胡广大为兴奋,眼眸微张,道:“还以为杨公只是一个鼠辈,不料竟也有这样的志气。”
杨荣眼皮子都懒得去抬,只平静地道:“君子要伺机而动,可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
胡广道:“不过什么……”
杨荣肃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我上书,那可就覆水难收了。指责同僚矫诏,就意味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时……必定天下人要骂你我为国贼,一旦事败,你我不但遗臭万年,可能还要被反污为矫诏。”
胡广再愚蠢,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口谕就三个人听了去,可大家却是各执一词,也就是说,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人矫诏,不是金幼孜,就是杨荣与胡广了。
胡广却是不加犹豫地慨然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所憾!”
杨荣点了点头,随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我的奏疏,已预备好了,你自己也斟酌着写吧。”
“啊……”胡广讶异,忍不住道:“杨公早有预谋?”
“不是预谋。”杨荣无奈一笑道:“是未雨绸缪。”
胡广:“……”
邸报……
次日清早,各种消息纷沓而至。
百官上书,坚持张安世封王。
杨荣与胡广却破天荒的上奏,直接弹劾金幼孜。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因为杨荣与胡广的感染,亦或者是这些人本就是杨荣与胡广的门生故吏,次日亦有许多奏疏,纷纷弹劾陛下口谕有所蹊跷,金幼孜之言……委实难以取信天下之人。
于是,突如其来的,即便是最不关注庙堂之人,也能闻到这许多奏疏背后的血腥气。
矫诏,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这朝中,总有一边的人要人头落地。
而无论是哪一边的人,却都是位极人臣,乃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样的杀戮气息,即便是放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也是十分罕见的。
于是市井之中,人们议论纷纷。
军民疑惧。
作为风暴中心的张安世,却安安心心地每日待在宫中照顾陛下。
太子的行为,也十分恰当。
陛下病重,太子作为儿子,理应日夜衣不解带地侍奉皇帝,暂不理政。
这也给了太子朱高炽一点转圜的余地,因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是贸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决定,都会遭到另外一半人的怨恨。
他毕竟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朱棣。
此时的朱高炽,威望还小的多,不足以决定这些。
朱高炽在悲痛之中,却开始秘密地接见诸国公和侯伯,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诸都督,一一见面。
而对朝政的事,置若罔闻。
显然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们无论怎么闹,毕竟也是有限度!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军中,不使军心混乱,才可确保接下来天下陷入动荡的境地。
只是……唯独令他忧虑的,乃是各省和各州府。
这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金幼孜,若是此时他们离心离德,若是朱棣在世,自然不必担心,可现在朱棣已在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撒手人寰的时候,在新君登基的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那么天下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了。
而张安世,则省心了许多。
他此时正端坐在寝殿里,偶尔拿起茶盏,押上一口茶。
朱棣正冷着脸,看着一份份的奏疏。
他几乎是走马观,且忧且怒。
良久,他搁下了奏疏。
“事态比朕想的要严重得多。”朱棣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道:“朕以为,新政开了风气,且几次打击之下,天下的局面,不至一面倒的地步。”
张安世道:“会不会……有人只是纯粹的凑乐子?”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只好噤声。
朱棣道:“杨荣倒是令朕没有想到,他竟也有刚烈的一面。”
张安世忍不住道:“胡公也上奏疏了。”
“他的性子,上书不是理所应当吗?”朱棣道:“他没上奏才是奇怪的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只是朱棣的脸又徒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叹口气:“朕没了,许多人便开始无所畏惧起来了……哎……”
张安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于是岔开话题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棣便收起方才低迷的心情,想了想,慢悠悠地道:“再等一等。”
“还等?”张安世道:“臣有些担心……”
朱棣摇头,道:“到了现在,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已经许多天没有出宫,许久不曾见妻儿了。”
朱棣无语地瞪他一眼,随即道:“长生不就在大内吗?”
张安世摇头:“这不一样……臣说的是……”
朱棣摆摆手:“再等两日……”
张安世只好道:“遵旨。”
朱棣道:“也只能这两日了,再过两日,也差不多要露馅了。总不能朕看着要驾崩了,却总是不见驾崩吧,这也说不过去。”
张安世道:“陛下能长命百岁的。”
朱棣却是皱眉想了想道:“你出宫一趟吧,有一些事……你要去做……需交代锦衣卫……还有……”
朱棣斟酌着道:“锦衣卫应该已足够……教他们候命吧……等旨意!”
张安世道:“喏。”
…………
金幼孜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府邸。
方方在大门跟前停下,似乎等候已久的长子金昭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金昭伯乃是举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的春闱,有很大中进士的希望。
父亲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儿子亦是争气,自然让人羡慕。
不过最近,金昭伯却无心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即便入了翰林,可能还要流放去海外的藩镇里为官,这和流放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万里迢迢,寻常的读书人,身体怎么接受得了。
听闻现在不少翰林,都在打熬身体,没办法,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企图心,想要未来在庙堂中有一席之地,就得去海外,可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可能的。
为了壮其体魄,不少人去翰林院当值也不坐轿了,完全步行,等走到了翰林院时,免不得挥汗如雨。
还有人在翰林院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编修和修撰以及庶吉士,一个个在自己的值房里舞刀、掇石,好不热闹,风气为之一变。
以至不少人纷纷摇头,造孽啊,这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在,现在竟成了杂耍摊的了。
这也是实在不得已,有企图心,就得未雨绸缪,出海的事,现在大家都在打听,你去海外,打个来回,得坐船行数千里,船上颠簸,海涛翻涌,身子羸弱之人,没有一副好体魄是受不了的。
尤其是沿途得了疾病,是真的要误人性命的事,即便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等症状,也是不少,再加上说不准运气不好,遭遇了土人,你这腿脚不好,或者体力不济,真可能要曝尸荒野的。
金昭伯闻听这些,真是心如刀割,十年寒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金榜题名,结果……还得受两茬罪,遭两次苦,而且还是一次比一次苦,这不是开玩笑吗?
“父亲……”
金昭伯匆忙搀扶自下马车走下来的金幼孜。
金幼孜呼出一口气,只轻描淡写地道:“课业如何了?”
金昭伯的脸色不禁黯然了几分,叹道:“儿子无心……”
金幼孜没有责备,却是道:“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足以立业。”
金昭伯道:“儿子听说,连翰林也不读书了,都在耍大刀呢……”
金幼孜道:“不要以讹传讹,他们只是举石锁,没有耍大刀。”
金昭伯道:“父亲……”
他一面搀着金幼孜,一面道:“府里……有许多人来见,都递了门贴,极想见一见父亲……儿子觉得过于招摇,所以……都挡驾了。”
金幼孜瞥了金昭伯一眼,道:“嗯……老夫身体不好,许多人……确实不便去见。不过即便将人拒之门外,也要客气一些,不可失了礼数。”
金昭伯点头道:“儿子知晓轻重。不过……母舅来了……”
金幼孜听罢,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在何处?”
金昭伯道:“内堂。”
金昭伯的母舅,其实是金幼孜的发妻刘氏的兄弟,刘氏也是大族,且有举人的功名,对为官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会经常往返于京城。
只是这个时候赶过来,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可别人不能见,这自己的妻弟……却是不能不见的。
当即,金幼孜匆匆走进了内堂。
随即,便有人笑着来见礼。
“我可等了多时了,姐夫……现在外头都人心惶惶……好不热闹。”
“你啊……平日不登门……”金幼孜摇摇头道:“现在却赶巧来了。”
“姐夫,我也是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来京的……实不相瞒……现在下头……真是沸腾一片,不知多少人……都以姐夫您马首是瞻……”
第516章 好戏开场
金幼孜瞥了一眼自己的内弟。
却没有说话,而是慢悠悠地端坐,呷了口茶。
方才道:“说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此人叫刘进,刘进道:“姐夫,我思来,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去了新洲,这栖霞说起来,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姐夫……其实我也想在栖霞做一点买卖,只不过嘛……芜湖郡王殿下在,不免还是有些心虚。可若是芜湖郡王走了,只怕就好办了。”
金幼孜抬头看了刘进一眼:“怎么个好办法?”
刘进道:“姐夫,您是文渊阁大学士,没了芜湖郡王殿下,这栖霞,还有这太平府,可不就在朝廷的辖下嘛……”
金幼孜缓缓放下了茶盏,露出了不悦之色,道:“好了,这些话,休要提及,也不要和人提及。”
“是,是,是。”刘进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姐夫,这芜湖郡王,到底会不会就藩……”
金幼孜道:“这个……可说不好。”
刘进道:“不会吧,这张安世会胆大到连遗诏也不肯听从?他这是狗胆包天。”
金幼孜吁了口气,道:“芜湖郡王有大功于朝廷,这些话,你切不可随意胡说,否则……”
金幼孜的话还没有说完,刘进便忙拍了自己一个巴掌,笑了笑道:“是,是,我真该死。”
金幼孜想了想,却又道:“思来……张安世可能会动心,他在大明纠缠得太久,位极人臣,不是好事,何况……能封宋王,是何等的福分……”
刘进骤然眉开眼笑。
金幼孜接着道:“何况现在太子殿下的压力也是不小,太子殿下的性情,我是知晓的,他不免有几分优柔寡断。不过太子妃,却是深明大义。”
刘进一愣:“太子妃?”
金幼孜抬眸看了一眼刘进:“你是老夫的内弟,你可知道,作为女眷,一家的女主人,有一个兄弟,平日里会怎样想吗?”
刘进一时不明白金幼孜的深意,皱了皱眉头道:“这……却不知……”
金幼孜微微笑道:“女人啊,就是想图个安稳,也不求什么大富贵,莫说封了个亲王,得了一块藩地,位极人臣,她巴不得自己的兄弟,不掺和庙堂上的纷争呢!历朝历代,有多少这样的教训啊。太子妃是深明大义之人,她会为张家做打算的话,只怕……也会在这方面,影响太子殿下,希望……张安世往新洲去。”
刘进一听,大抵也明白了,随即道:“原来姐夫真正的意图,是太子妃……”
金幼孜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也不过是一些假想而已,成与不成,谁能知晓呢?只是……希望但愿能如此吧。”
刘进便又道:“若是如此,那么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感激姐夫,姐夫百年之后……更不知有多少人要给您建祠呢。”
金幼孜猛地微张眼眸,怒道:“胡说八道!”
刘进却是显然不觉得自家姐夫是真动怒,嘿嘿一笑道:“有姐夫这些话,我心里便有底了,嘿嘿……”
那金昭伯却在一旁道:“父亲,张安世若是走了。翰林是否可以不去海外?”
金幼孜却不露声色,又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这可说不好,事情要一件件地办。眼下,才跨出第一步,就不要想着以后了。”
说着,金幼孜站了起来,挥挥手道:“老夫乏了,该去歇了,通知一下厨房,不必预备晚饭。”
说罢,疾步要走,又想起什么,对刘进道:“在家里住几日?”
刘进道:“不……不必啦,我这便要走,还有一些朋友……”
他含糊其辞,正待要告辞。
却在此时,有门子匆匆而来。
这门子道:“老爷,有人递来了条子。”
听到条子二字,金幼孜身形一顿,抖擞了精神。
将这条子取了,只低头看了一眼。
刘进便道:“姐夫,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幼孜却是将条子收了,叹了口气。
刘进更好奇了,道:“姐夫,伱倒是说啊。”
“果然不出所料……”
“什么?”
金幼孜道:“栖霞的芜湖郡王府,已开始收拾行装了,似乎有预备渡海的打算……”
刘进听罢,不由得一愣,随即狂喜地咧嘴笑道:“姐夫实是神机妙算。”
金幼孜却怅然地道:“这反而令老夫觉得……”
他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摇摇头,沉吟不语。
这刘进心里已经高兴坏了,便没有多注意金幼孜的神色,转身便匆匆出了金府。
没多久,便出现在秦淮河里的一处画舫里。
这画舫张灯结彩,丝竹阵阵,众人则是喜笑颜开。
一个个听着刘进的话,竟都不由得抚掌大笑。
“刘兄,以后我等就要多多仰仗了。”
刘进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放心便是。以后有我吃肉,便有你们喝汤。也不想想,我的姐夫是何人……”
众人又是眉开眼笑。
芜湖郡王一旦去了新洲,那么这栖霞,乃至太平府,就实在有太多让人垂涎的东西了。
“我这御史……也不想干了,宁愿去太平府做一县令也能知足。”说话之人,相貌堂堂,却是神采飞扬地道。
刘进笑道:“这个好说,到时我和姐夫打一声招呼即可。依我看,曾兄任一县令太过屈才,至少也该是太平府少尹。”
这曾御史哪里是想做县令,毕竟御史清流,是何等的前程……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把戏罢了,只等刘进能拍胸脯保证着说这番话呢。
“若能如此,那么……就拜托刘兄了。”
众人又都笑起来。
刘进此时踌躇满志,自是意气风发。
众人对他更是殷勤备至,间或有人道:“那铁路……据闻是好买卖……”
刘进已是醉了,却道:“怎么,周兄也想建?”
这人哈哈大笑道:“这可建不起,就是一百个周某都捆起来,也不起这个银子……”
刘进却朝他嘿嘿一笑,似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便道:“这个你也放心……世上无难事,你建不起,可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众人又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
此时的芜湖郡王府,看着忙碌一片。
许多人在收拾着什么。
不少家里的财货,都包裹起来。
张安世兴冲冲的样子。
直到杨溥来访,杨溥乃是海政部的侍郎。
他这跨槛进来,便见张安世乐不可支的样子,于是他便摆出了一副凝重的样子。
张安世见他如此,顿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露出如丧考妣的哀怨之色。
这才道:“杨公,你怎的来了,怎的没人通报?”
“这府上似乎忙的很,乱糟糟的,我径直便进来,可能是护卫们见下官乃是熟人,所以……”
张安世叹口气道:“哎……本王近来茶饭不思,确实……失了对府上上下人的管教,哎……本王太伤心了。”
说着,张安世伸手,抹着眼角努力挤压出来的眼泪。
杨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仿佛在此时,他对张安世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情,道:“下官听说……殿下打算去新洲?”
张安世道:“杨公有何高见?”
杨溥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是当真吗?”
张安世叹口气道:“只是不希望姐夫为我为难罢了。”
“殿下若是此时走了,才是令太子殿下为难。”
张安世笑了笑道:“杨公要使出三寸不烂之舌了……”
杨溥微笑道:“下官只是想说一些肺腑之言而已,哎……自殿下在太平府推行新政以来,确实有不少人,受了殿下恩惠。如今……也有为数不少人……能够独当一面,可毕竟他们资历还太浅,没有进入庙堂,不过是镇守一方而已,殿下有没有想过,一旦殿下去了新洲,多少人要弹冠相庆,到时失了殿下的庇佑……又会招来多少豺狼虎豹?”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岂不是本王一辈子都不能就藩?”
杨溥摇头道:“至少还需一些年头,需有更多人,从栖霞的学堂里毕业,让他们从文吏开始历练,随后慢慢成为封疆大吏,最终步入庙堂,只有这些人才最是可靠啊。何况,此次口谕之争,下官觉得实在蹊跷,难道殿下真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吗?”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本王不走?可若是不走,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杨溥收敛起笑意,点点头道:“知道。”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道:“那你说说看。”
杨溥道:“一旦陛下大行,殿下在京城不肯就藩,必定有人认为,这是太子殿下违逆了陛下的意愿,乃大不孝。更有人会借此抨击,甚至可能会掀起一场礼议。”
他顿了顿,接着道:“所谓名正则言顺,想要光明正大的克继大统,可不容易。一旦遭人非议,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于太子殿下而言,并非是好事。此外,这也断绝了殿下进封亲王的可能,殿下一定也会遗憾吧?”
张安世道:“我对爵位没有兴趣。”
杨溥笑了笑,却没有揭破。
亲王和郡王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大明,这亲王才算是正儿八经的裂土分疆,下设各种王府属官以及机构,有足够的王府护卫编制。
除此之外,到了亲王这个级别,便算是彻底的超脱于臣子这个概念了。
即便是遇到了朝中一品的大员,按律,也需对亲王伏而拜谒。
可别小看伏而拜谒这四个字。
在古代,最讲礼制的时代,这个伏而拜谒其实意味着,亲王拥有别人享受不到的特殊权力。
不得不说,太祖高皇帝,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们操碎了心。若不是这天下只能让一个人继承,他恨不得将一切都分给自己的儿子,也即是那些亲王们。
杨溥想了想,道:“殿下……还是请再三考虑一二才是……”
张安世只点了点头,抿着唇,却似乎没有兴趣再说下去。
杨溥见状,心里只摇摇头。
张安世看了看他,道:“好了,时日不早,本王该入宫去侍奉陛下,咱们回聊。”
张安世说着,已是起身。
……
张安世来到朱棣的寝殿的时候。
朱棣此时居然伏在案牍上,提着笔,写着什么。
张安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难道不怕有人看见吗?”
朱棣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放心……朕比你谨慎的多。怎么样,事情办的如何?”
张安世这才正正经经地道:“都妥当了。”
朱棣颔首,边思量着什么,边道:“这样看来……那么是该选定一个好日子了。”
张安世一愣,道:“好日子?”
朱棣微笑着道:“当然是太子登基的好日子。”
张安世可笑不出来,下意识地大惊道:“陛下还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没有大行呢……咳咳……臣万死。”
朱棣微笑道:“这不是快大行了吗?再者说了,这大行……还不是朕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今夜……就召太子来,朕也该示之以人,告诉他真相了。可这一出戏,还得演下去,依朕看……许多人已经等不及……朕大行了,既如此……那么……不妨就挑一个好日子,好教他们高兴高兴吧……”
张安世:“……”
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还高兴,最后要命吧!
朱棣此时道:“八月十九,怎么样?”
张安世道:“臣不懂这个。”
“也就是后日……嗯……这是一个好日子,就它了。”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这样会不会……”
朱棣道:“你平日不是胆子肥的很吗?现在倒是怕了?”
“臣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吉利。”张安世道。
朱棣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笑了笑道:“朕这一辈子,都没有循规蹈矩过。人嘛,总是要贯彻始终,总不能临到老来,反而成了老实人吧?依着朕就是了,不要多想,朕现在其他的已经不想顾忌了,只想看一看,这一些人,能丧心病狂到何等的地步。”
张安世只好点头:“若是八月十九的话,会不会时间上来不及……”
朱棣道:“无碍……”
张安世想了想道:“那此事,需不需跟亦失哈公公……商议一下。”
朱棣点了点头道:“也该让他知晓了,此事你去说。”
张安世无奈地应下。
…………
慢慢长夜。
紫禁城里,突的开始变得无比混乱起来。
紧接着,好像是在一夜之间,这里的所有灯笼,全部换上了带着奠的白灯笼。
所有的宦官和禁卫,统统披上了麻衣,头戴着白帽。
张安世整个人显得不甚自然。
他没想到玩的这样的大。
这一夜的变故之后,其实百官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即,所有人预备好了白带,系在身上,面带愁苦之色,他们先自午门进去,行了大礼。
而后,便去谒见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大行,那么拥簇新君登基,是可不容缓的。
一般的情况,是皇帝停灵,太子便要登上大宝,而后再下旨进行安葬。
众臣见太子的时候。
却发现一桩极古怪的事。
前几日还像死了爹一样的太子。
此时似乎也想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可有人偷偷去观察,不知道是不是视觉出现问题了,却发现太子……好像忍着想要笑。
这一下子……那不经意之间,察觉到太子表情的大臣们,吓得忙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紧接着……心里忍不住唏嘘。
太子殿下……一直都以至孝示人,陛下病重的几日,更是痛不欲生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陛下两腿一蹬,这才刚刚大行,他就憋不住想笑了。
不过细细思来,似乎也勉强能够理解。
哪一个太子在皇帝生前,不是一副至孝的样子呢?
当今太子,已年过四旬,如今终于有了登上大宝的机会,不想笑都难吧。
张安世却在太子朱高炽一旁,急的要跺脚,趁着百官们埋首伏地的功夫,凑到太子朱高炽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姐夫……别笑了,别笑了……都看着呢……”
已得知真相的朱高炽,很努力地收了笑,却又不由道:“你也别笑。”
二人声音轻微,嘀嘀咕咕。
这百官听不甚清,却只晓得太子与张安世好似商议着什么,又不见太子教大家免礼,也只好继续匍匐于低,一副叩首的样子。
“咳咳……免礼吧。”朱高炽道。
“殿下……”随后,就是正常的流程了,礼部尚书刘观起身,又作揖行礼:“今陛下不幸驾崩,请殿下万勿悲恸……”
他一面说。
免不得看到精神气极好的朱高炽,嘴角不断地牵扯着的嘴角,努力的压抑着嘴角不使其上扬。
刘观就当自己的眼瞎了,好像完全看不到一般,依旧煞有介事一般道:“毕竟祖宗基业为重,万民为重。就请殿下,为承此大任,不必伤心过度,爱护自己的身体。”
第517章 瓮中捉鳖
刘观说罢,众臣便都沉默,等候太子朱高炽的回应。
朱高炽老半天,才调整了心情。
这才露出了悲恸的表情,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地道:“大行……大行皇帝养育之恩深重,今传噩耗,本宫悲不自胜……”
说罢,他开始抹眼泪,很努力地擦着眼睛。
众臣唏嘘。
却有人又见张安世绷着脸,突又露出忍俊不禁的样子。
这一下子,就像招惹了众怒一般,太子忍不住也就罢了,你张安世也配忍不住?
这可是大行皇帝宾天……陛下驾崩,你张安世成了名正言顺的国舅,何至于喜成这般?
好在有人虽觉得张安世无礼,却无人指责,只是刘观继续应对,道:“殿下节哀,当以祖宗基业与万民为重,宜立即克继大行皇帝大统,以免滋生后患。”
朱高炽摆手,只是叹息道:“一切依诸卿行事。”
这时候,朱高炽是不能表示答应的,也不能推辞。
立即答应,多多少少都是对大行皇帝的不尊重。
可若是推辞,更无可能。
所以依群臣来决定的意思就是,这事你们拿捏,本宫勉为其难即可。
刘观便道:“明日八月十九,可以行登基大典。”
朱高炽没回答,继续保持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刘观只当他是默认了:“虽是仓促,不过事关社稷,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只好专断了。”
朱高炽只是默然。
这个时候,他哭就可以了。
虽然朱高炽没哭出来。
于是群臣便一一散去,各去准备。
张安世一见他们走了。
方才摘下了孝服孝帽,吐出了一口浊气,才感叹地道:“真是不容易啊,姐夫,伱差一点就露馅了。”
朱高炽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抱怨道:“这样大的事,你竟瞒着本宫,你真是一个混账。”
张安世便很是无辜地道:“可怪不得我啊,是陛下执意如此,我能说什么?哎……我真可怜,陛下那边强迫我,这边姐夫又要指责,横竖左右不是人。”
朱高炽这时背起手,踱了几步,便道:“社稷应该承礼而立,父皇这样做,岂不是耍弄了天下的臣民?这样做……实在不该,你当初应该劝谏,而不是胡闹。”
张安世道:“陛下的性子,姐夫难道不知吗?他决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者说了,陛下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姐夫您吗?”
朱高炽皱眉,忧心忡忡的样子:“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斩妖除恶,总是要有人去干的,陛下今日不干,将来……他的儿孙们也要干,可杀人此等事,无论杀的是谁,终究都不免会有人诟病!与其让儿孙们来干,不如陛下干了,反正陛下乃靖难出身,也不缺这一点落人口实的事,所谓受国之垢,乃社稷主也;受国不祥,乃天下王也。姐夫现在懂了陛下的意思吧。”
朱高炽听罢,低头不乐,这时他终究没有嬉皮笑脸了,反是露出几分沉重的表情。
良久,朱高炽抬头道:“明日的事,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张安世道:“预备好了。”
朱高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明日会有事发生?”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一定会有。”
朱高炽不由道:“这未免也过于盲目了吧。”
张安世摇头:“现在朝野内外,不少人都弹冠相庆,他们所庆的是什么?就是盼着我去新洲呢!可要逼我去新洲,就必须得给姐夫您一个下马威,历来新皇登基,大抵都是如此。事实上,锦衣卫那边,已经得到了不少密报了。”
“密报,什么密报?”朱高炽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不少人已经开始提前想要分一杯羹了。”张安世道:“所谓无利不起早嘛!当然,大臣们还是谨慎的,可他们身边的至亲和族人,就没有这般的谨小慎微了。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该许诺的好处,都已许诺给人,想要占的便宜,也都提前预计好了,姐夫听说过……利好吗?”
朱高炽不明所以地道:“利好?”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做买卖,突然市场有一个好消息……”
朱高炽好奇地看着他:“这又是什么?”
张安世便道:“因为有利好消息,所以大家早就将这利好消息将来所得的收益,都明明白白的安排好了。谁该得什么好处,谁能吃多少,谁能拿多少,大家在提前,都就已经分完了饼。当然,大家也都投入成本……等到这好消息真正出来的时候,其实这利好消息早已释放了。”
朱高炽皱眉道:“这做买卖的事,与当下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叹口气道:“饼都已经分了,可若是这个利好消息,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么许多人……就要准备完蛋了。”
朱高炽更是惊讶起来:“这是为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譬如一个人,提前知道自己可能成为太平府的府尹,这可是油水大大好的肥缺,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就藩新洲。而此人为了提前牟取好这个位置,早就费了无数的钱财打点,甚至为了抢占先机,可谓是倾家荡产……那么……如若不能得到这个位置,他就死定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颔首道:“本宫大抵懂了。可他们为何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去了新洲之后,再去费这些代价?”
张安世继续道:“因为大家都想抢占先机,所谓机不可失,也有一句话叫做夜长梦多。等到他决心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别人可能早已是先人一步了。所以虽然消息可能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可若是迟了一步,真等到消息尘埃落定,哪里还有他的份儿?这就好像分饼的时候,你提前没有和人商议好,等饼端出来的时候,那么黄菜也都凉了。”
朱高炽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张安世接着道:“可还不只如此呢。可怕的是,这个人,既然预先费了无数的代价,牟取到了太平府尹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如此巨大的油水,那么……一旦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势必会有人提前动手,去寻他来分他手头上的这个小饼。”
“因而,说不准,早有人已经费了无数的钱财,在这个未来的太平府尹身上,送了无数的金银,为将来……自己能在太平府内,攥取什么好处,而费了代价……”
朱高炽讶异地道:“这样说来,参与者很多?”
张安世道:“何止是多,是大家都盯着,尤其是某些……耳目灵通,且有关系的人。”
朱高炽随即道:“大饼分了之后,大家再分小饼,小饼发完了,再去分那饼的残渣?”
“是。”张安世道:“有人预谋到了府尹的位置,就会有人提前去未来的府尹那儿,预谋县令的位置,有了得了未来县令的位置,就会有人去未来的县令那儿,预谋那县里某些关乎县里的买卖,或者说是……预谋某一块土地。总而言之,这些人,都会根据自己能力的大小,和身价的多寡,去参与这一份分食。”
朱高炽只觉得遍体生寒,忍不住道:“人之贪婪,竟至于此?”
张安世倒是显得平静,道:“姐夫,这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有一句话,叫兵贵神速,做事早一步,和迟一步,是完全不同的。新政这么大的利益,怎不教人垂涎三尺?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怎会有人肯放过?”
“这就好像那些反贼一样,造反能否成功且不论,可在成功之前,大家就要埋在一起,先商量好,谁是丞相,谁封王,谁做将军,成了,大家就都是王侯,败了……就是身死族灭。”
朱高炽背着手,似在思索着什么。又渡了两步,才又道:“这些事,父皇知道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现在还不知,不过大抵,也晓得……一些。锦衣卫这边,也只是探查到了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毕竟……不敢探查太过,免得打草惊蛇。”
朱高炽微微低垂着头,幽幽地道:“现在有人将饼已经分出去了,那么……他们不赶走也不成了。”
“是。”张安世甚是肯定地道:“所以明日……他们必要鱼死网破。”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看着张安世道:“本宫知道了,本宫……倒要看看,他们打算……如何鱼死网破!”
张安世道:“锦衣卫……也已预备好了,就等陛下摔杯为号。”
…………
夜深。
金府。
金幼孜端坐在内堂里,慢悠悠地拿着茶盏喝着茶。
他一宿未睡,眼睛布满了血丝,时不时看一眼外头乌黑黑的天色。
陪着他枯坐的儿子金昭伯见状,此时忍不住道:“爹……您……”
不等他把话说下去,金幼孜便摆摆手道:“陛下大行,不免让人黯然。无妨,老夫的身体,总算还好,待会儿,等天要亮了,就该要入宫觐见了。”
金昭伯看着脸上略有几分倦色的金幼孜,不甚放心地道:“可是父亲您这样,身子吃不消的。”
金幼孜则是朝他一笑道:“放心吧,为父心里有数。你还是要预备功课,无论如何,来年春闱,总要金榜题名,我们金家,才算是扬眉吐气。为父老了,这么些年,也没有过问你们几个兄弟的事,这都是为父不好,几个兄弟之中,只有你学问最好,令为父倍感欣慰,你更要再接再厉。”
金昭伯默然,他低着头,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金昭伯其实很想谈一谈眼下的朝局,可他之前开了许多次口,父亲却都顾左右而言他,不希望他掺和进去。
于是金昭伯道:“父亲,阿舅他……”
金幼孜便看着他道:“他怎么了?”
金昭伯带着几分忧色道:“我听闻……阿舅在外头……成日与人……儿子有些担心。”
金幼孜表情平静,只是颔首道:“由着他吧,他一直都是个糊涂人……”
金昭伯却道:“前日,他寻儿子,说是要给儿子……购置一个大宅……还说……”
金幼孜道:“你接受了没有?”
“儿子不敢接受。”金昭伯道:“儿子志不在此。”
金幼孜露出欣慰之色,微笑着道:“没有接受就好,你的行为,令为父甚是欣慰。”
金昭伯道:“父亲就不想过问一下阿舅……”
金幼孜淡淡地道:“不过问了,自己的事,都没有过明白呢,怎么还有心思,去过问别人。”
金昭伯忍不住道:“父亲……陛下大行……朝中一定会……”
“你现在还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金幼孜脸上肃然了几分,接着道:“你的心思,该放在学业上,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只想着功名,倒不是因为……人一辈子,就该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
“而是……你先要立下志向,知道自己的志愿是什么。知道了自己的志愿之后,再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其他的事,不是你该关心的,不去听,不去闻,不去管。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需得等你能得到功名,才去学习和思考。如若不然,就容易使自己陷入心猿意马和三心两意的境地。”
金昭伯道:“儿子受教。父亲还是去打一个盹儿吧。”
金幼孜微笑道:“无妨,为父再坐一会。”
“父亲……”金昭伯难以启齿的样子,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听闻有人弹劾父亲……矫诏。”
金幼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瞥了金昭伯一眼,呷了口茶,才慢吞吞地道:“你心里担忧是吗?”
“是。”
金幼孜道:“这就是仕途,仕途之上,会有许许多多的事,也会出现许许多多的人,它既是独木桥,也是康庄大道,是崎岖山路,又是一马平川,有毒蛇猛兽,也有鲜铺路,既教人欲罢不能,又让人如履薄冰。不过你放心,为父走了这么多年,虽也有磕磕绊绊,却不会摔倒的。”
金昭伯叹了口气,父亲的回答,总是云山雾罩。
金幼孜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便道:“他心里一定在想,为父这些话,是否有些过于遮掩了。”
金昭伯道:“儿子不敢。”
金幼孜笑了:“你现在觉得……玄而又玄,是因为……你还没有步入过仕途,未曾体会过此中的艰辛和恩荣。正因如此,所以你才无法感同身受。现在为父和你说的这些,你只需要牢记住,等将来……你到了为父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就一切都能体会了。”
“是。”
枯坐了一夜。
天色微明。
已至卯时。
金幼孜终于站了起来。
他仍穿着朝服,只捋了捋,当即便开始成行。
车马已预备好了,登上车马,金幼孜端坐,虽是一宿未睡,他面上却并不曾有昏睡之感,而是端坐于车马之中,眼睛阖着,似在为今日即将要发生的事,做最后一次的复盘。
……
百官齐聚。
众臣有序地鱼贯入宫。
随着宦官们一声声的唱喏。
以及各处角楼的钟鼓之声,这京城所有的大臣,此时已是齐聚。
登基大典,乃礼部预备的。
一切都井井有条。
好似……经常演练过一般。
刘观虽是老油条,平日里压根就不干啥正经事。
可这样的礼仪大典,他却干的有声有色。
唯独美中不足的事。
他发现,芜湖郡王张安世居然缺席了。
刘观为此着急上火。
而得到的消息是,张安世因为陛下大行,所以昨夜哭昏了过去。
刘观忍不住破口大骂:“昨日还见他笑……”
后头的话,刘观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不爱得罪人。
而张安世,此时也在宫中,甚至早已到了朱棣的寝殿。
从悲伤中走出来的亦失哈,教人预备了冕服,看着依旧安好的朱棣,他时不时地泛起一丝欣慰的微笑。
此时的朱棣,装束一新,须发黑白掺杂,对着铜镜,朱棣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由得……朱棣露出几分黯然。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真是太英武了。”
朱棣翻了个白眼道:“英武个鸟。”
张安世道:“……”
张安世好想说,你这做皇帝的格调呢?
朱棣此时道:“预备好了吧?”
“都预备好了。”张安世忙收起吐槽的心思,道:“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已预备了人马,悄悄控制了京城内外。除此之外,朱勇与张軏,已各带人马,随时封禁九门。”
朱棣瞪他一眼道:“朕问的不是这个,不指望锦衣卫和模范营,这些人,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朕问的是……太子那边,可有纰漏?”
张安世道:“太子殿下……行事一向滴水不漏,请陛下放心便是。”
朱棣叹道:“那就预备成行吧,该让满朝诸公,见一见朕了,朕这么多日子,不曾召见大臣,想来……他们也一定很想念吧。”
张安世脑袋别到一边,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说:陛下,你就积点德吧。
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
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直直地看着前方,徐徐地走上了金殿。
不过他却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龙椅,而后端坐于一旁的金墩上。
毕竟此时的他,还是太子,不敢逾越。
接下来,该当是宣读皇帝的遗诏了,朱高炽接了此诏之后,方才可即皇帝位。
至于遗诏里头的内容,其实已经为此有过许多的争议了。
到底是不是添加张安世封宋王的内容,百官们差一点没有打起来。
而最终……这遗照还是让太子朱高炽来定夺,朱高炽则交司礼监。
眼下,这个答案未出,许多人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诚如张安世对朱高炽所说的那样,这件事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利好已经出现,早就有一群四处活络的人,开始想尽办法钻营了。
这么些时日里,不知多少金银和珠宝还有字画在流动,更不知多少有人下过多少次的许诺,而这些许诺……可都是付了真金白银的。
一旦不能将这利好坐实,未来可有太多的变数。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捧着金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密封好的圣旨。
他揭开,而后传至礼部侍郎张敬。
张敬负责的就是此事,当即,他深吸一口气,手微微有些颤抖。
张敬口呼:“奉天承运大行皇帝,诏曰!”
此言一出。
朱高炽转身下殿,百官肃然。
只等太子朱高炽率先领百官接旨了。
而趁着这个空档,礼部尚书张敬,迅速地扫视了一眼遗诏中的内容,这一看,脸色骤变。
很显然……这遗诏中的内容,与他想象中的,极有出入。
因此,他猛地开始给两班的诸臣,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本就有人,小心翼翼地在观察着张敬的脸色,似乎想要凭借于此,来探知遗诏的内容。
此时一见张敬如此,骤然之间,许多人脸色变幻,甚至有人直接面如土色,仿佛火热的心,一下子跌到了冰窖之中,竟觉得遍体生寒。
朱高炽缓缓地走下殿,迈着方步,来到殿中。
可此时,已有人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这遗诏只要念出,便算是一锤定音,无法更改了!
草拟诏书的时候,尚且可以争议,可以讨论,甚至可以撕破脸破,可只要念出来,就无法更改了。
张敬的表情,越来越黯然,面如死灰。
终于,有人突然道:“太子殿下。”
说话的,竟是御史邓海。
朱高炽看他一眼,露出不悦之色。
只见邓海神色自若地拜下道:“殿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高炽抿了抿唇,皱眉道:“等接完旨意再说。”
“事关国本,不敢怠慢。”邓海道。
朱高炽显然对这样无礼的话,十分不喜,便绷着脸道:“你是大臣,理应知道……此时不合时宜。”
邓海叩首,口称万死之罪。
此时,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道:“殿下,既已启奏,不妨先听此公奏议,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朱高炽瞥了一眼金幼孜。
很明显,这位先朝重臣,文渊阁大学士,皇帝托付拟诏的三大臣之一,还是很有分量的。
朱高炽这才道:“所奏何事?”
邓海道:“殿下,朝中近来非议重重,以至百官与天下军民不安,都说……大行皇帝遗诏,遭人篡改,大行皇帝生前,最重祖制,而国朝亦以孝治天下,正因如此,所以才百官侧目,军民不安,臣更听闻……听闻了一些事……”
朱高炽冷冷地看着邓海。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这是还要再争一争。
朱高炽道:“何事?”
“臣闻,天下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都指挥使,也都在议论此事,认为朝中,定有奸臣,影响了殿下,甚至篡改了大行皇帝的遗诏……”
朱高炽虽说大多时候给人感觉比较温厚,可生在帝皇家,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就从邓海的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定定地盯着邓海,慢悠悠地道:“有这样的非议和流言蜚语,又与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有何关系?”
邓海道:“臣……”
朱高炽冷冷地打断他道:“莫非天下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竟还敢拿这个要挟朝廷?”
邓海立即诚惶诚恐地道:“殿下,臣并没有这样说,臣的意思是……殿下登基在即,而百官与军民疑虑,殿下理应顺应天心民意,以安天下之心。”
他面容真诚,话说的也恳切,又看似处处都在为朱高炽考虑。
可实际上,却是对朱高炽痛陈了利害关系。
新君登基,若是各地闹出乱子,百官也各怀鬼胎,这对天下而言不是好事。
殿下也不希望天下闹出什么乱子吧?
朱高炽似笑非笑地看着邓海,在他看来,这邓海越是表现的恭顺,却愈发地显得可恨。
定了定神,朱高炽忍下心头的怒气,道:“那么卿家要本宫怎么办呢?”
邓海道:“臣已说过……”
朱高炽阴沉着脸道:“将张安世赶去新洲?”
邓海忙道:“并非是赶去,是就藩,大明祖制,藩王成年,不得留驻扎京师,必须就藩。殿下,太祖高皇帝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而殿下克继大统,继承的乃是祖宗的基业,自当尊奉太祖、大行皇帝,才可令天下归心啊。”
话说到此处。
朱高炽扯了扯嘴角,却是勾起一笑。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道:“是这样吗?”
邓海显得痛心疾首地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不慌不忙地道:“本宫若是不许呢?”
“殿下……”夏原吉突然站了出来:“殿下……现在外头已是谣言四起,殿下再不可任性了。”
任性二字,一下子教许多人色变。
这是师长们教训自己子弟的话,而朱高炽却是太子。
这样的字眼,实在过于刺眼。
朱高炽猛地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
他不曾想到,夏原吉今日竟如此的严厉。
而许多大臣,此时似乎受了夏原吉的鼓舞。
一时之间,许多人已开始跃跃欲试。
“臣就直言了吧。”此时开口的,是兵部郎中陈济。
陈济朗声道:“殿下,臣刚刚得了一份奏报,这些时日,天下盗贼四起,而各地州府,却无心剿贼,这是为何?这是因为……朝中的时局令人忧心!他们担心,太子殿下不能效太祖高皇帝和大行皇帝,而只有一己私念,甚至将大行皇帝的遗愿也抛之脑后。”
顿了顿,显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道:“现在这样下去,殿下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国家衰亡,必有妖孽,臣并非是说,宋王殿下这样大功于朝者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历来天子治天下,需视天下臣民为自己的儿子,所有的儿子,都需一碗水端平,不得有所偏私,更不能有所偏爱,唯有如此,天下才可安定,可若是过于娇惯一人,则不但误了芜湖郡王,也误了社稷。”
他慨然着,踏着方步出来,接着道:“汉武帝时的卫青,难道不是如此吗?受武帝如此的厚爱,也颇立了些许的功劳,却因为武帝过于宠信,只坚信卫青为首之人,因而,一味兴兵数十年,使国家穷困潦倒,民不聊生。天下有功者,莫过于卫青,可贻误天下者,也莫过于卫青。现在臣民们都对此惶恐,尤其是殿下为了宋王殿下,居然篡改大行皇帝遗诏,这其中所造成的危害,将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殿下……”
“殿下……”
一道道声音夹杂在一起,这殿中,猛地出现了一股火药味。
事实上,历来新君登基,给一个下马威,在大明其实也是常态,几乎每一个皇帝,在最初的一两年里,往往都不得不对大臣们进行一些妥协。
于是……造就了史书之中,所谓某某皇帝登基,初年,如何勤政,如何平反了某些大行皇帝的冤案,又提拔了从前被罢黜的大臣,亦或者,诛杀了某些前朝的近臣云云。
这都是新君与大臣们相互制衡的结果。前者为了天下安定,在自己威望不足的情况之下,做一些姿态,以此来换取更多的支持。
只是今日的气氛,却尤其不同。
胡广眼眸微张,已是大怒,气鼓鼓地正待要站出来,却被杨荣扯住。
杨荣朝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此时,只见朱高炽道:“诸卿这般说,似乎……本宫若是不听诸卿之言,这天下便要亡了。”
就在此时,又有人站了出来,却是都御史刘正文。
刘正文正色道:“殿下,兴亡皆赖主君,纵观经史,主君若是贤明,则天下必然大行,而贤明之道,在于广开言路,倾听忠良们的谏言,能够约束自己的私欲。殿下以贤著称,难道会不知这道理吗?”
那此前的兵部郎中陈济也接着道:“臣这里,也有一份奏疏,是臣摘录了各布政使司,以及各府各县,今岁以来,各地百姓造反的情况。其中聚集万人者,有三处,千人以上者,有十六房处,朝廷此时,正需仰赖地方三司,进剿贼寇,而这时候去寒他们的心,那么这天下之贼,如何能够除尽?”
朱高炽冷笑着道:“卿等如何一口咬定,封宋王……就藩,就是遗诏,此乃流言,卿等却视谣言为遗旨,岂不可笑?”
那手里捧着旨意的礼部侍郎张敬,却不由道:“殿下,天下人都认为,此乃千真万确之旨!何况又是文渊阁大学士金公所闻,金公的品德以及学问,俱誉满天下,难道殿下连金公也不相信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金幼孜的身上。
金幼孜表情平静,不发一言。
朱高炽冷着脸大怒道:“尔等这是欺孤!”
“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人又站出来,显得态度极为坚决:“臣等,岂敢欺储君,实是遗诏如此,祖宗之法如此。大臣要做的,是维持纲纪,防止殿下被人蒙蔽,遭致国家不宁,才是忠臣应该做的事,若是事事顺从逢迎,岂不成了秦桧之流?殿下当以天下为念,贯彻遗诏,使万民心安,如若不然,只恐天下不服。”
“不服,是何意?”朱高炽对这个人极有印象,此人也算是三朝老臣,朱元璋在时,就曾为官,此后受建文的欣赏,不过后来又投了朱棣,如今已至鸿胪寺卿这样的高位了。
位列九卿之人,也是极有分量的。
这鸿胪寺卿陈振道:“殿下贤明,何须追根问底。”
朱高炽道:“是说……本宫若是不尊奉你们的遗诏,即便是即皇帝位,也有人不肯服气吗?”
“臣等不敢,臣等死罪!”
众人呼啦啦地拜下。
可这等姿态,却最是让人厌恶的。
话藏机锋的是他们,表示不合作的还是他们,放低姿态,口称万死和不敢的,还是他们。
就好像牛皮,粘在你的身上,教伱难受,想要揭出来,又不免要使皮肉和发肤受损。
朱高炽气得眼睛瞪大,于是震怒道:“既如此,那么……本宫不即这皇帝位便罢了!”
说罢,狠狠拂袖,急匆匆地就要走。
这一下子,却教人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朱高炽比他们更任性。
于是有人立即道:“请殿下尊奉大行皇帝遗旨,即皇帝位!”
众人便又高呼:“请殿下尊奉……”
许多人将尊奉遗旨四字,咬的极重。
“遗旨……哪里来的遗旨……”
猛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局面。
众人诧异不已,却是一时间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
于是,有人下意识地朝着声源看去。
竟见张安世,穿戴着鱼服,腰间挎着一柄刀,竟是领着一众大汉将军们鱼贯而入。
张安世大喝道:“什么遗旨?”
众臣有点懵,甚至一时忘了反应。
好端端的,大家在这儿进行庙堂之争,其实这种事在大明也算是常见,有时即便争得面红耳赤,其实也是关起门来自己的事。
可张安世这家伙……不按理出牌,竟是在这种时候,带了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进来。
可张安世气势逼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却一下子,反而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
其实能进这个殿的人,大家还真不怕有人敢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可张安世带兵入殿,这反而是授人以柄,成了天下的罪状。
“张安世,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谋反吗?”
“滚出去!”
“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安世是要谋篡吗?”
一时之间,殿中沸腾。
张安世斜眼看着他们,勾唇冷笑。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张安世冷冷地道:“我只问你们,哪里来的遗旨,又有什么遗旨?”
此前御史邓海,率先冲上前去,大义凛然的样子。
邓海这样的御史,本身就是表演艺术家,他怒不可赦地瞪着张安世,大声喝问:“张安世,你意欲何为?若要谋篡,便从我身上跨过去!诸公……断不可使这贼子得逞……”
啪……
张安世看着奔到自己跟前的人,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随即飞快抬手,直接一个耳光摔在邓海的面上。
邓海是万万没料到,张安世竟真敢下手,只觉得眼前一,脑子便开始嗡嗡的响,双耳更是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骇然,骤然之间被打翻在地,其实他只以为张安世不过是见里头闹僵了,因而打着救驾的名义,想来显一显威风。
可再如何显威风,却也绝不敢在这殿中造次的,只要他的姿态比张安世还硬,这张安世定会灰溜溜地滚出去。
可谁料……
“啊……”邓海吃痛地发出哀嚎。
可他不喊还好,这么一喊,张安世身后的几个大汉将军,立即上前将他按住,甚至有人直接挥拳,朝他嘴巴上砸去。
啪……
殿中安静了。
只有呜呜呜的声音,细细一看,邓海满口是血,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
张安世却是脸色铁青,目露杀机。
这一下子,真正教百官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之外。
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多的大汉将军,开始鱼贯入殿,人人挎刀,杀气腾腾。
张安世沉着眉,冷冷地看着他们:“还有谁……想说点什么?”
众人骇然地看着张安世,依旧鸦雀无声。
“既然你们不说,那么我来说了。”张安世道。
“我有一言。”此时,有人终于忍耐不住。
却是鸿胪寺卿,这鸿胪寺卿三朝老臣,此时虽觉得惧怕,却也意识到,到了这个份上,必须得有所为了。
“敢问宋王殿下。”鸿胪寺卿道:“殿下带兵入殿,意欲何为?”
张安世面对着这充满恶意的质问,却是昂首道:“奉旨行事!”
鸿胪寺卿冷笑道:“奉谁的旨?”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当然是陛下!”
鸿胪寺卿步步紧逼:“殿下尚且登基……”
张安世冷嘲地看他一眼,道:“我说的乃是永乐天子陛下!”
“……”
鸿胪寺卿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大……大行皇帝?”
这鸿胪寺卿面露震惊之色。
大行皇帝!
即便是在许多人心目中,朱棣已是驾崩,可这四个字,自张安世的口中说出来,却也足以让人震撼了。
毕竟大行皇帝所代表的,乃是血腥和杀伐。
这鸿胪寺卿更为恐惧地想着,莫非……莫非……大行皇帝在驾崩之前,还有一份遗诏?
这并非没有可能的。
若是如此,一份准确的遗诏,就足以推翻现在所有的争议。
而这也意味着,此前所有努力的一切,如今……尽都功败垂成。
鸿胪寺卿这般地想,许多人也是这样地想。
因而,一念至此,不禁教人心中焦灼起来。
这变数实在不小。
可怕的是,对于现在的许多人而言,其实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是的,到了这个份上,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呢?
于是鸿胪寺卿定了定神,面上保持的冷静,勉强压住了内心的慌乱。
他道:“据我所知,大行皇帝所拟遗诏,有太子殿下以及文渊阁诸公作为见证,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因而,作为记录,留存于此。老夫……老夫不曾听闻,大行皇帝另有遗诏,倘若当真有人拿出,那么势必……也必是乱臣贼子伪造遗诏!”
“所以宋王殿下,口称今日之行径,乃大行皇帝授意,敢问,是何时授意?可有诏书?若无诏书,或者伪造诏书,殿下可要想好了,这可是千刀万剐的大逆之罪,罪该万死!”
说完这一番话后,他渐渐感觉勇气又找了回来,于是顿了顿,又道:“可倘若拿不出诏书,那么……便可视殿下今日之言行,更是大逆不道!带兵入殿,殴打大臣,也是罪该万死!”
他这般一说,百官之中不少人瞬间开始琢磨出味来。
此公不愧是九卿之一,逻辑缜密,句句诛心。
你张安世若是敢说得了大行皇帝的遗诏,可只要大家不认,那么这遗诏就不可能成立!
既然不成立,那么就是伪造遗诏,这当然是大罪。
可若是拿不出,就凭张安世现在干的事,也足够让张安世死一百次了。
于是一道道大义凛然的声音又在殿中此起彼伏。
“对,朱公所言甚是。”
“宋王殿下,诏书在何处?”
“入殿殴打大臣,还带着刀剑,领着官军,你可知罪!”
一时之间,殿中气势如虹。
杨荣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此时也渐渐开始回过了味来,眼里只掠过一丝狐疑之后,却慢慢的有一种通透的感觉,竟在此时,目光变得更加的意味深长。
胡广也想跟着去说一点什么。
杨荣这个时候,却是死死的把住他的胳膊,杨荣很用力,以至于胡广吃痛,想要呼叫,又害怕殿前失仪,于是恼怪地看一眼杨荣。
金幼孜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他只抿抿嘴,不置可否状。
张安世却只是笑:“遗诏……自然是没有的。”
“没有遗诏……如何是奉大行皇帝之命行事!”鸿胪寺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其实他的猜测是,张安世的身上应该是有一份伪诏,只不过在一番言辞之下,已是不敢拿出来了。
所以这个时候,鸿胪寺卿的表情,已是轻松了许多,他甚至左右四顾,继而微笑着揶揄道:“莫非大行皇帝死而复生,给了宋王殿下旨意吗?”
“真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
此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这如洪钟一般的声音,随之一个魁梧的身影,踱步入殿,却一下子……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殿中骤然之间,竟是极安静。
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殿门,若细细看去,不难发现,许多人的脸上都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而后,他们抬眼之间,竟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于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猛地,许多人脸色开始变得无比的难看起来。
这个声音继续道:“真没想到,这也能被朱卿家猜到,朱卿家可算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是我大明的诸葛孔明了。张卿,这样的人才,朕从前怎未曾发现?”
这鸿胪寺卿:“……”
他显然不是诸葛亮。
此时,他只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骤觉浑身无力,身子软绵绵的。
朱棣龙行虎步地往前走,双目顾盼有神。
张安世则笑了笑,回应道:“陛下,朱寺卿的口舌功夫,臣是历来敬佩的。这样的人……一张口,便抵得上一个卫的兵马。”
朱棣似乎给这话逗乐了,哈哈大笑道:“朕听闻,自古以来,便有这样的辩士,只需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便可颠倒乾坤,今日看来,也确非虚言。”
说着,朱棣突然叹息道:“幸好,朕没有真正的驾崩,若是当真驾崩,在这些人口舌之下,就成了死无对证。朕的意思,也就随这些人摆布,这样的口舌,所造成的损失,莫说是一个卫,便是整个五军都督府尽都覆没,也及不上。”
二人一唱一和之间。
可这殿中百官,依旧还处于震惊之中。
此时,所有人五味杂陈,竟已无人去管顾陛下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有人大呼:“吾皇万岁………恭迎……恭迎……”
说话之人,正是此前那侃侃而谈的兵部郎中陈济。
何止是陈济,那礼部侍郎张敬,御史邓海人等,也纷纷要行五体投地大礼。
这个时候,谁越是心虚,谁越是恐惧,谁最恐惧,则谁更做出恭顺之状。
朱棣却只是气定神闲,目光落在了那兵部郎中陈济身上,道:“陈卿家方才似是说,各布政使司,居然无心剿贼,任由贼子猖獗,是吗?”
陈济已是吓得魂不附体,期期艾艾地道:“这……这……这只是风闻……”
“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朱棣道:“何况你是兵部郎中,怎么可能……拿风闻来奏事呢?这朝廷,又非是菜市口,看来……应该是确有其事了。幸得陈卿家提醒啊,若非是陈卿家提醒,朕还真不知,朕的封疆大吏们,竟已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对贼子作乱,不闻不问,甚至还有人……竟敢养寇自重!”
随着朱棣说的话,他的目光,越来越严厉,此时开始杀气腾腾的起来。
这迫人的目光,压得这陈济竟觉人都麻了。
朱棣继续道:“他们这养寇自重,要滋生多少贼子和山贼,又有多少良善百姓,死于贼子之下,这般放纵,是为何?”
“朕给了他们俸禄,委以重任,这样的恩德,并不求他们个个都做管仲与乐毅这般的大才,只求他们守土有责,能尽忠职守而已。现在竟连这些,都无法做到,反而是包藏祸心,怎么……他们这是要谋反吗?”
说罢,朱棣笑吟吟地看着陈济,只是这笑,陈济只觉得如芒在背。
原本,这些本是要挟朝廷的工具。
可如今,却成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借口。
说来可笑,害死这些同党的,竟是陈济。
朱棣道:“陈卿乃兵部郎中,应该清楚,这是什么罪行,那么依陈卿看……朕该如何处置呢?”
陈济已是彻底慌了,他期期艾艾地道:“这……这……陛下,臣……臣以为……或许……这里头别有内情……”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别有内情?方才奏请这些人罪行的人,是卿家。现在要袒护他们的还是卿家。陈卿家……”
陈济听到此……已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了,握了握拳,当即道:“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即裁撤他们,罢他们的官职……”
朱棣大笑一声,随即道:“罢官……嗯……这样的人,当然是没有资格再食君禄了。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顿住了,陈济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却听朱棣轻描淡写地道:“尽都诛了,有一个算一个,凡是牵涉此次奏请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敢妄议者,命锦衣卫,立即拿下,诛杀。其族人,统统流放万里。这样的人……尸位素餐且不言,单凭一个挟寇自重,朕没有杀他们三族,就已是格外开恩……”
朱棣这轻描淡写地说罢,群臣已是个个色变。
尤以陈济,更是早已浑身瘫软,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只这些人……尚且是这样严厉的处置,那么……其他人呢……
比如自己……
他这时,心理的防线,在此刻骤然之间土崩瓦解,就好像决堤一般,再也支撑不了,脚下一软,一下子趴了下去,煞白着脸,瑟瑟发抖地道:“陛下……陛下,臣万死……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陈济,似笑非笑地道:“哦?卿家检举有功,怎么还请罪了?若非陈卿所奏,朕尚还不知,世间竟有这样做的尸位素餐、挟寇自重的太守,卿家何罪之有?”
朱棣这三言两语,令所有人都无法猜测到他的心意。
此时朱棣的话,非但没有让陈济冷静,反而令陈济的心中更是惧怕。
这种恐惧,弥漫全身,好似是一个毛细孔,都不禁为之颤栗。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叩首如捣蒜,道:“臣……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因为……想要借各布政使司和都司……要挟太子殿下……臣……这是昧了良心,臣该死!”
张安世在一旁见状,暗中不由为陈济喝彩。
陈济绝对不蠢,简直就成精了。
这个时候,到了这个份上,立即察觉到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再想靠几句其他的理由为自己辩解,已属于狡辩了。
所以现在果断地认罪,反而可能……落一个死得痛快的可能。
朱棣勾唇冷笑,看着陈济道:“要挟朝廷?怎么……朕还没死,你就学会要挟朝廷了?”
陈济一丁点也不觉得朱棣的话有什么幽默。
可张安世听了,却忍俊不禁,却又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忙又收敛住自己的表情。
陈济继续跪伏在地上,失魂落魄地道:“实乃……实乃……是臣吃了猪油蒙了心,又受人怂恿!”
“何人?”
陈济毫不犹豫地道:“臣之同年,王娑,沈建兴……”
殿中,已有两人,噗通一下,匍匐在地,他们面带绝望之色,口呼万死。
朱棣笑了笑道:“他们挑唆你什么?”
陈济道:“说这是天大的机会,唯有如此……方才可……”
这话还没说罢,那沈建兴却抢着道:“是臣万死,臣确实……这样挑唆,意图……意图……借陛下大行时……促成宋王……不,芜湖郡王殿下就藩之事……只是……只是这也是臣与刑部主事周昌……”
显然……这个时候,与其让陈济供出自己,倒不如自己供出其他人。
朱棣看着这些人的丑态,已是忍不住心生厌恶。
而这时候,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凡是掺和到了这其中的人……只怕一个都无法幸免了。
到了这个份上,私下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伙同他干了什么,其实根本不必锦衣卫去按图索骥,只怕……早有人率先供出来。
当初以为朱棣已经大行,所以不免胆子大了不小,可谁知……竟会到这样的地步。
此时,那陈济惊叫道:“陛下,陛下……臣等固然万死……可这……这一切……尽都是因为……那一份遗诏,是金公……”
朱棣听罢,眯了眯眼睛,脸上似笑非笑。
而此时,许多人的目光,已开始看向了金幼孜。
是啊,若非是金幼孜……怎么可能……会让大家看到机会呢?
若是没有看到这个机会……那么……
此时,金幼孜也终于拜下道:“臣万死……”
对呀,这才是罪魁祸首啊。
朱棣面无表情,却不顾金幼孜,而是继续低垂着头看着陈济,道:“金幼孜怎的了?”
陈济忙急忙慌地道:“是金公矫诏……是他……”
朱棣道:“是吗,他如何矫诏的?”
陈济道:“他说……陛下遗言……不不不,陛下口谕之中,曾言:张安世册封宋王,就藩新洲!”
金幼孜只默默地叩首于地,不发一言,没有为自己辩解。
而胡广此时……不禁大大地出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几分。
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又能蹦跶了。
这自然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可也忍不住的在想,陛下……真是险恶心黑啊,这样的事也能干出来。
当然,他内心也颇有几分得意,金幼孜的狐狸尾巴,总算要露出来了。
只是……这样的心情,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看着默默跪拜在殿中的金幼孜,心头又不自觉地有几分同情。
终究还是这金幼孜一时糊涂,可细细想来……一辈子读书,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最终却被自己的贪欲所蒙蔽,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实在……可惜……可惜了……
此时,却听朱棣道:“这是矫诏?可朕怎么记得,当初……朕确实说了这些话?”
此言一出,又犹如一道惊雷猛然降下……满殿皆惊。
所有人下意识地微微张大了眼睛,骇然地看着朱棣。
朱棣则是从容不迫地接着道:“不过朕记得,当初朕病入膏肓,实在没有了气力,所以气息微弱,有人不曾听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
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金幼孜依旧拜地,默然无言。
可朱棣口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已经大到了超过许多人的认知。
已有一部分,开始醒悟。
他们骤然明白……可能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是……一场阴谋。
而这一场阴谋的目的……
许多人只觉得如芒在背,身躯不禁在打抖。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笑吟吟地道:“诸卿,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一并来说,养寇自重,要挟朝廷,还有什么其他的吗?朕今日有闲,咱们一件件地来理。”
“……”
见众臣不言,朱棣却依旧如闲庭漫步一般,慢悠悠地接着道:“还有一些事……只怕没有交代吧……怎么,都哑巴了?”
就在此时,金幼孜突然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棣看向金幼孜,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金幼孜道:“臣之妻弟刘进,以臣之名,妄议国政,与许多人勾结,涉嫌将官位私相授受,甚至高价售出官职,其中牵涉到的金银…往来,数不胜数,所牵涉到的大臣……官眷,士绅……亦是不在少数。”
“据臣初步的估算……这从上到下,牵涉此事者,在千家以上,至于所涉钱粮,就无以数计了!此等不正之风,动摇我大明国本,恳请陛下彻查。”
“……”
朱棣目光一转,却看向了张安世。
张安世此时道:“陛下……臣清早就已开始布置,所有金公所言的涉案人员,现在……理应已经开始陆续捉拿。十二个时辰之内,臣敢保证,都可归案。”
“好!”朱棣大喜,面带红晕,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起来。
第520章 一网打尽
朱棣看着金幼孜。
而金幼孜所言,其实早已震惊四座。
连张安世都不禁惊诧万分。
张安世猛地好像想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疏忽到了一个关键的因素。
那即是徐真人一案。
徐真人这案子,本身就是朱棣所谋划,只不过碰巧,却被张安世破坏而已。
若是张安世没有揭穿徐真人,那么朱棣的丹药案得以继续实施的话,就根本不必出现驾崩这个戏码了。
可若是细细地去咀嚼徐真人一案,就会发现,朱棣几乎隐瞒了所有人,甚至连天天随伺在他身边的亦失哈,都没有知情。
只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单凭陛下一人,怎么能将徐真人这一出戏唱下去呢?
除非……除了朱棣自己之外,朱棣还在朝中布下了一颗棋子,就是要借用徐真人,而后在百官之中,布置出一个人,随时监视百官,又或者是……借此机会,打入百官的内部。
而这……是亦失哈和张安世都不能做到的。
因为百官对太监以及张安世这样的外戚,本身就有很强的排斥心理。
这个被朱棣选中的人,一定要机警,而且还要稳重,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也需能够很好地融入百官之中。
这个人……
就是金幼孜!
张安世一下子,好像一切都想通了。
所谓的徐真人,根本就是朱棣和金幼孜唱的双簧,一个在将计就计,另一个则在朝中打入某些大臣群体的内部。
金幼孜这个人,沉默寡言,哪怕是他入了文渊阁,也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才获得了朱棣的信任,最终……成为了朱棣的人选。
只是等到徐真人被张安世揭穿,朱棣顺势开始上演了驾崩这个戏码。
而金幼孜显然也已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也随朱棣将错就错,虽然谋划和布局已经改变,可本质却没有变化。
这金幼孜借此机会,挑起满朝的争议,其实就是借此机会,直接让某些人看到一个巨大机会。
而这是机会,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在布置下这陷阱之后,金幼孜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些上钩的大臣们无可争议的图腾。
借着这个机会,金幼孜唯一做的,就是顺势而为。
而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只等陛下……展开彻底的清算即可。
谁能想到,金幼孜第一个卖的人,就是他的妻弟。
又谁能想到……金幼孜的这个妻弟,本质上也是金幼孜抛出来的诱饵。
许多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幼孜,哪怕那些还心存侥幸之人,现在也彻底地震惊了。
而金幼孜的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
文渊阁三学士……原以为陛下真正的心腹乃聪明绝顶的杨荣,亦或者是老实巴交的胡广。
可谁也没有料想到,真正的心腹,竟是一直缄默不言,宛如透明人一般的金幼孜。
那此前,尚还觉得……可以掩饰自己,蒙混过关的许多大臣,已觉得自己两腿一软,此时已彻底的懵了。
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傻瓜都明白,这些时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无所遁形。
多少人暗中给金幼孜修书。
又有多少人,与金家的眷属联络,想要借此机会,牟取更高的位置。
朱棣龙行虎步地继续往前迈步,边道:“朕前些日子,身体确有不适,也确实立下了遗诏。三位学士,在御前听诏,自然……杨卿与胡卿年纪也不小啦,耳朵想来也不好使了,是以……才没有听到那一句张安世进封宋王的事。不过……幸赖上天保佑,垂怜于朕,又令朕转危为安。”
说到这里,朱棣面容猛地严厉起来,眼眸划过一道锐光,犹如一把开刃的利剑,给人无形的威压。
他接着道:“只是……朕万万想不到,朕重病的这些时日,竟有人借此……要挟朝廷,甚至……结党营私。朕迄今想来,实在后怕,倘若朕当真不幸,而太子温和,尤其其为新君,不敢有所作为。那么……岂不是这些奸臣贼子们……便要得逞?”
朱棣说罢,冷笑起来:“这大明江山,到底是谁家的?诸卿这样急着想要谋夺我大明的基业,只怕都盼着朕早一点驾崩吧。”
此言一出,令人冷汗淋漓,毛骨悚然。
这话可就过重了。
当即,所有人拜下,纷纷道:“万死。”
朱棣道:“不必着急,总有人不必死,有人呢……则是非死不可。死不死,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
朱棣的话,声震瓦砾,而百官无不惶恐。
与此同时。
秦淮河……
一艘艘的舟船,已如箭矢一般飞出。
而后……在这早已喧闹了一夜,归于平静的画舫上。
有人开始攀登上船。
此时已喧闹了一夜,画舫中的清客们,尚还在酣睡。
虽是日上三竿,这画舫却是死寂了一般。
很快,这里传出了女子的惊叫。
随即,有衣衫不整之人冲出来,而后便被人狠狠按住。
有人大呼:“饶命,饶命……尔等何人,好汉们饶命……”
也有人桀骜不驯地大喝道:“你可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姐夫是谁……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
可等看清了对方身上的鱼服,这声音便已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哀怨:“怎么,出了什么事?我与芜湖郡王殿下也是相熟的,他大婚宴上,我还去吃过酒,送过礼呢……”
可无人回应他。
很快,数十人便被绑缚下船。
几乎所有的画舫,以及位于秦淮河的不少青楼,都遭受了锦衣卫的袭击。
哪怕是远在数百里外的浙江布政使司,也与此同时,突有一队校尉取了驾贴,匆匆入布政使司衙。
当着所有的属官属吏的面,径直将布政使拿下,同时行动的还有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临时调拨在此的锦衣卫直接征用布政使司衙,此后……开始讯问。
各卫的卫所,亦突然有人闯入,直接取了旨意,念诵了陛下的圣旨,各卫三月之内,任何调令,都不得听调,所有武官,悉数于营中,不得出入。
按图索骥的锦衣卫,在两个多时辰之后,开始袭击某些府邸。
先是将府邸团团围住,此后破门而入,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五城兵马司,已得到了宵禁的消息,要求入夜之后,立即封闭九门,除此之外,加强各处城门的搜抄。
一张张早已准备好了的海捕文书,会同通缉的告示,直接张贴于各处城门。
而此时,在诏狱里,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此时,这里已是人满为患,四处都是哀嚎和呼救的声音。
大量的校尉,疾步出入,显得紧张无比。
好在一切此前已有预案,虽是紧张,却无混乱。
此刻,在一处刑堂里。
指挥使佥事陈道文亲自出马,开始提审要犯。
跪在堂下之人,早已是身如筛糠。
“何人?”
“草……草民……刘进。”
“刘进,可知为何请你来吗?”
刘进早已是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摇头道:“不知。”
陈道文冷笑一声,却是起身道:“那就不必谈了。”
他正一副欲走之态。
可刘进却已是恐惧得六神无主,谈……是都可以谈的,最怕的……就是人家压根不想和伱谈。
刘进忙磕头如捣蒜,慌忙地道:“知……知道……”
陈道文便吐出了两个字:“何事?”
刘进道:“草民……草民与人勾结……”
“与谁勾结?”
刘进道:“有……有许多人……”
“一一写下来。”
“是,是……”
很快,一张供状便送到了刘进的面前。
刘进颤抖着手握笔,开始落笔,足足用了一炷香才写罢。
这供状送到了陈道文的面前,陈道文只瞥一眼,便道:“有一个御史叫梁锦文的,怎么漏了?”
刘进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也知道,他更无法预知,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的事。
可至少……当这陈道文指出来的时候,已让他陷入无比惶恐的境地。
于是刘进忙道:“草民……草民一时情急……所以……忘了,对……对了,还有几个……草民……”
陈道文微笑地看着他:“其实你也可以不写,不过……总会其他人……检举出来,只是到时候……”
刘进更慌了,急忙道:“明白,明白的……”
刘进随即又提起笔来,快速地写下了几人的名字。
陈道文取了供状,细细地看一遍,随即丢给一旁的校尉:“里头还有四个人……尚未海捕捉拿,立即派人拿下。另有三人,不在京城……立即快马,命当地校尉动手。”
“喏。”
陈道文这才回过头,看一眼刘进:“勾结,你们勾结了什么?”
刘进此时可谓是欲哭无泪,这样的人,其实一进来这诏狱的时候,就早已吓尿了,当即便像是倒豆子一般,将一切都抖落了出来:“卖官鬻爵……还有……”
“且慢。卖官鬻爵?”陈道文笑了笑道:“你一介草民,竟也可以卖官鬻爵?”
“草民的姐夫……乃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
“金幼孜……可以决定官吏的升调吗?”
“因……因为……”刘进哆哆嗦嗦地道:“草民的姐夫……姐夫……誉满天下,大家都信服他,未来朝中……他必能……必能……”
陈道文笑了笑,看着刘进道:“你卖出了多少的乌纱帽?”
“有大小……四百余……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买卖……”
“怎么,买卖也归你管?”
“管,当然管……”这刘进道:“都是栖霞的买卖……”
陈道文不禁自己都乐了:“这怎么管?”
“比如铁路司,比如……一些作坊……”
陈道文继续问:“他们会相信?”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接下来……芜湖郡王殿下……即将要去新洲。而朝中……现在声誉最隆的,便是姐夫……,百官都信服他,觉得一旦芜湖郡王远走新洲……那么朝中大局,必要仰仗姐夫这样的……这样的清流。”
陈道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刘进:“只你一人干这样的事吗?”
“还有不少……”
陈道文虽说作为一个锦衣卫,见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可听到这句不少,也不免意外,于是道:“不少?除了你打着你姐夫的名义,莫非还有其他人?”
刘进老实交代道:“当然也有……有不少……本在庙堂中身居高位的……”
陈道文道:“写,都写下来……”
“这个不用写,草民有账本。”
陈道文:“……”
刘进解释道:“凡事都要立账,尤其是涉及到买卖的事,收了别人银子,还有各种宝物,到时候总要兑现,如若不然……那不成了骗子?”
“所以……草民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涉及到的,有直隶,还有河南布政使司,以及陕西布政使司的诸多乌纱帽,还有……不少买卖,当然……还有不少……也要和人对账的。否则草民若是将一个乌纱帽卖了出去,其他人却早已卖了,这不是一女二嫁吗?这……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能干这样的事,否则……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陈道文:“……”
陈道文这刻也不禁觉得自己给整无语了,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居然还有讲究了。
刘进接着道:“所以草民,和不少人……事先都交涉了一下,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这些账也记着呢。”
陈道文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掀起来了。
虽然锦衣卫早已进行了不少的布控,也知道这里头有许多的蹊跷。
但没想到,这些人玩的这样的。
而与刘进合作的人,想来……也在朝中,必定是身居高位。
当然……这些身居高位之人,显然不会自己亲自下场,大抵都是刘进这样的掮客。
“账目呢?”
“账目……藏在书斋里。”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书斋?”
“这叫灯下黑……”刘进哭丧着脸道。
陈道文便给一旁一个待命的校尉使一个眼色。
那校尉忙是匆匆而去。
陈道文这才对刘进慢悠悠地道:“你这样做,是受谁的授意?是金大学士?”
“既得了授意,又没得授意。”
陈道文皱眉道:“到底得没得。”
“算是得了吧。我没和姐夫提这个事,不过姐夫曾意味深长地和草民说,事情要一件件地办,草民觉得……这是姐夫在暗示什么。”
陈道文下意识地问道:“暗示什么?”
刘进便道:“暗示我也要着紧办眼下的事,要结交一些人……”
陈道文:“……”
深吸一口气,陈道文才又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金公的意图不是如此呢?”
刘进立即道:“这不怕,草民早就想好了,反正……银子也都收了,交了银子的人……都将银子给了我。到时……姐夫执宰天下,这事他想不办也不成,他不办……大家都会戳他脊梁骨,肯定会有人闹将起来,到时候……许多事可就不好办了。”
陈道文:“……”
“草民交代的,可都交代了,是一个字都不敢遗漏,草民……草民……”刘进擦拭着眼泪,开始呜咽。
陈道文道:“都记下,尤其是金公的情状。”
他看向一旁的文吏,道:“不要错漏一个字,也不要添笔,呈送上去,自有陛下和殿下公断。”
“喏。”
陈道文道:“组织人手,无论如何,至少要预备有二十队人马,立即展开搜抄,除此之外,此人所提供的线索,也要立即进行整理和研判。这是大鱼,可抓到了大鱼,还要抓小鱼,至于那些小虾,也一个都不要放过。殿下的交代是……毕其功于一役!”
说着,陈道文大手一挥,一脸嫌弃地道:“这个人……立即押下去,入他娘……先打一顿,此人看着碍眼。”
有校尉犹豫地道:“此人毕竟是金公的……”
陈道文冷着脸:“来了诏狱,就没有什么金公、王公……”
“喏。”
那刘进,听了个真切,早已吓得要昏死过去。
密密麻麻的审讯材料汇总,而后,在此材料之上,做出研判,又需拟列出新的名册,得了名册,火速送南镇抚司,又迅速的下达一份份的驾贴。
拿了驾贴的校尉,又火速出动,紧接着,捉来更多的人。
如今,一个原本关押一人的囚室里,却不得不关押七八个人,甚至有的,需关押十数人。
这乌泱泱的人,押入收监,提审,使这锦衣卫上下,已开始往官校学堂直接提溜出一群学员来协助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紧张,于是……又下条子请东厂的番子求助。
可虽是紧张无比,效果却是惊人。
很快……一份密密麻麻的奏报,已是草拟了出来。
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已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可看着这奏报,却依旧觉得不轻松。
他忍不住骂骂咧咧道:“入他娘,这群家伙……还真是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