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真相反转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80 / 677 章55,289 字

这叫陈杰的宦官,显然已是吓坏了,磕头如捣蒜一般,浑身瑟瑟发抖。

朱棣已是微微动容,他眯着眼,瞥向陈杰。

而后,目光却又落在了那徐真人的身上。

张安世此时笑了,道:“那么,我继续猜测下去的话,真人得到了这陈杰的通风报信之后,一定也有所准备。”

“这也是为何,他入殿之后,应对得如此得体,一眼就认出了‘伊王殿下’,看破了伊王殿下并没有什么疾病。若是不知底细的人看来,倒还以为,他当真有什么观气之术,有什么了不得的通天之能哩。”

“可实际上,这些人的把戏,看上去玄而又玄,其实也不过是如此,只因为他在宫中,有人策应而已。”

张安世随即又笑了笑,看向徐真人:“你在得知我们入宫的时候,是否是在想,我们一定会从你这丹药上头入手,来指证你?”

徐真人面无表情,只是冷冷的看着张安世,他表情没有恐惧,不过越是如此强作镇定,张安世却已吃了定心丸,一副吃定了他的样子。

张安世叹息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说的。”

徐真人道:“欲加之罪……”

徐真人的话还没说完,张安世便嘲弄地看着他道:“欲加之罪?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徐真人不言。

张安世便朝伊王朱使了个眼色。

朱似乎感受不到张安世的默契点,愣愣地道:“你看我做什么?”

张安世很无奈,只好自己亲自代劳了。

他走到宦官陈杰的面前,先是踹他一脚,随即怒道:“事到如今,你也想死鸭子嘴硬吗?你是宫里的人,自然晓得厂卫的厉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说不说?”

这陈杰只是身如筛糠,却是一句不吭。

张安世冷笑道:“你不说,也无碍。其实只要查一查你最近的行踪即可!除此之外……再搜一搜你的寝室,询问一遍你身边的宦官,自然有蛛丝马迹。何况,你既敢受这真人的好处,做下这样的事,一定是有所牵挂,十有八九,是宫外头有什么父母兄弟,靠着你养活。只需查一查他们近来的金银流水状况,一切也就了然了。”

“到了现在,什么都瞒不住的,抵死不认,只是让你和你的亲人多受罪而已,倒不如坦坦荡荡的承认。至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如若不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陈杰差点要昏厥过去。

张安世的话,其实他一丁点也没听进去。

可实际上,只要张安世开口说话,这威慑力其实也就足够了。

他嚎哭一声,便道:“去岁……去岁岁末……奴婢……奴婢的兄弟,输了一些银子……便偷偷请人递话来宫里,向奴婢索要。奴婢……月俸微薄,也没……没什么油水,只好四处借银子……想来……是因为借银子……的事,给人知道了。所以……所以……便有人在宫外,和奴婢那兄弟接洽,说是……只要按时将陛下的喜怒哀乐,以及陛下的起居,传递给他们……便……便有天大的好处!奴婢也怕,起初还不肯……以为这是什么谋逆的乱党……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他们同流合污。”

这陈杰顿了顿,接着道:“可显然对方……也开始不耐烦了,似乎也是为了打消奴婢的顾虑,后来才和奴婢说……是给徐真人……传递消息。说徐真人没有什么歹意,只是为了更好的为陛下炼丹而已。他们给的银子……太多了,何况,还承诺,将来……还要给奴婢的兄弟,在宫外头谋一份好差事……说是能入道籍,一旦进去……”

陈杰道:“这一切,都如殿下所言,是……奴婢隔三差五,便递话过去。可今日,太子殿下与伊王还有芜湖郡王殿下您突然入宫,质疑徐真人,奴婢心里害怕了,怕这徐真人应对不当,露出什么马脚来,到时他一旦出了事,奴婢也撇不开关系。以往的时候,奴婢行事都很小心,尽力不与这徐真人接触,即便是传递消息,也是谨慎非常。可这一次,事情紧急,奴婢实在不敢耽搁,所以大着胆子……告了假,便去寻徐真人……奴婢……有万死之罪……只求饶了奴婢家人……奴婢甘愿千刀万剐!”

说罢,洒下泪来,恸哭不已。

朱棣此时,已是勃然大怒。

而徐真人……脸上一片煞白。

实际上,他的镇定,完全是伪装出来的,可眼下,一切都摆在眼前,而这宦官……也已交代清楚,到了这个地步,他已预感不妙了。

亦失哈则是心里长叹,他所恨的是……这陈杰能成为常侍,本在宫中颇有几分前程。谁曾想,被一些金银便可收买。

可亦失哈又何尝不知道,这宫中多少的宦官,被家人狠心净身送进宫里来,想要博取一场富贵。他们在宫内,拿着微薄的俸禄,成日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可即便被家人狠心抛弃,却依旧心甘情愿……为宫外的家人考虑,想尽办法,维护宫外家人的周全,甚至挤出来的一些月俸,也都尽力攒下,想方设法送出宫去。

他们越是被家人狠心的舍弃,越是成为那个牺牲品,入了宫,就越发的没有依靠,反而更加希望从家人那儿获得稍稍的慰藉。

可实际上……他们唯一能够给家人提供的价值,不过是拿出金银来周济,亦或者……等那扬眉吐气的一日,熬成太监,最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怜又可恨!

此时的张安世,正冷冷地看着徐真人道:“到了现在,还可怎么说?”

徐真人铁青着脸,显然还不打算就此承认。

他尽力从容地道:“一家之言,不足为信……”

张安世笑了:“一个宦官,承认自己大逆之罪,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到了你口里,反而成了一家之言!莫非……是他想不开,拿自己一家人项上人头,就为了栽赃构陷于你?”

其实这个时候,任何的辩解,已是苍白无力。

徐真人却好像一个落水之人,任何的救命稻草,也不肯抛下,于是道:“许是如此呢?”

张安世冷笑道:“看来你没有这叫陈杰的聪明,陈杰尚且知道,死到临头的时候,给自己一个痛快。而你到现在,竟还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既然能查到陈杰,那么……你难道会相信,锦衣卫不能顺藤摸瓜,将那些曾经联络过陈杰之人,也一网打尽?”

“还有你平日接触的人,一个个只要审查下来,你以为……没有其他的罪证?你真以为,你可以效仿历朝历代的那些方士一样,欺君罔上之后,还可以全身而退,可你显是忘了,历朝历代,不曾有厂卫,今日却是有了!”

亦失哈:“……”

亦失哈不知该不该哭一下,表示张安世这个时候都没有忘记厂卫二字。

徐真人面色犹豫,实际上,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支撑不下去了。

张安世又道:“还有你这丹药……其实真要检验,也很容易,只是需要耗费一些时日而已,我之所以不从你的丹药上头入手,并非是因为你无懈可击,只是图一个省事罢了,你现在真的确定……还要死鸭子嘴硬?”

张安世的声音不高不低,可这一句反问,终究让这徐真人,彻底的破防了。

他脸色灰败,终于一字一句地道:“不错……贫道……贫道……”

他似鼓足了勇气,可接下来的话,对他而言,实在是艰难无比,最终他还是乖乖地道:“贫道……不过是……为了求取一份荣华富贵而已。”

此言一出。

太子朱高炽长长松了口气。

伊王亦是如释重负。

朱棣脸色则是越发的铁青。

此时面色可谓是难堪到了极点。

“狗贼!”朱棣觉得自己被人当成了傻子一般,于是怒道:“安敢如此。”

徐真人已无力拜下,身子摇摇欲坠:“贫道……贫道……本是方外之人,实是……有人……有人……”

“有人什么?”张安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徐真人道:“实是有人……寻到贫道,对贫道言之,说是一场大富贵就在眼前。贫道原本所在的道观,年久失修,眼看山门已是摇摇欲坠,听闻有振兴山门的机会,因而……因而……便允诺……这才献药,而后入宫……”

徐真人说罢,便磕头道:“小道自知必死,已是无话可说……”

朱棣怒不可遏地喝道:“拿下!”

说吧,外头便有人快步进来,二话不说便将徐真人按住,连带着那陈杰,被一并拖拽了出去。

朱棣勃然大怒之色,气腾腾地道:“岂有此理,真是该死,真是该死!入他娘,世道变了,现如今……满天下都是招摇撞骗之人。”

朱高炽见父皇震怒,还气得不轻的样子,一时不敢做声。

倒是张安世道:“陛下……注意龙体。”

朱棣却依旧怒不可遏地道:“此等奸贼,朕要将其千刀万剐,定要千刀万剐……”

而后,朱棣突又道:“既是这徐真人是假,那么他们拿给朕的丹药,这是给朕吃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既然术士是假的,药肯定也是假的。

其实这丹药若是毒药倒还好说,毕竟有人专门试毒,可若是假药的话,天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熬制而成!

最紧要的是……这玩意……到底有什么难料的后果?

张安世道:“陛下,依臣看……还是需查验一二,臣这边……”

朱棣已是气急败坏:“所有牵扯此事之人,统统杀,给朕杀个干净,一个不要留……这群无君无父,欺君罔上的孽畜,朕岂能容他们?”

说着,却是越发的愤怒,已是微微颤颤,开始在殿中来回急切的踱步,只恨不得要将牙槽咬碎了。

亦失哈吓了一跳,忙是拜下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朱棣却继续大怒:“朕绝不能饶了他们……决不能……”

说到此处,似是急火攻心,猛地身子晃了晃,吓的宦官们眼疾手快地冲上前去,一把将朱棣搀扶住。

殿中大乱。

而这时,朱棣好像已是昏厥了过去。

朱高炽吓了一跳,慌忙上前探问。

众人七手八脚,将朱棣抬入文楼中的寝殿,张安世则负责诊治,其余之人,不敢打扰,只好在外头焦急等候。

张安世也有些急了,若是从前那些病,他是有办法的。

可现在这等急火攻心,再加上鬼知道之前吃了什么丹药,是不是引发了铅中毒,自己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此时才想起了一件事,朱棣在历史上就在这一年过世!

心里想,莫非这赫赫有名的永乐大帝,终究还是要死在今岁?

可曾经历史上的那位永乐大帝,他并没有什么感情。而如今面对在他跟前闭着眼睛的朱棣,他做不到完全不在乎。

这一刻,张安世也害怕眼前之人再也不张开眼睛。

就在张安世手足无措的时候。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给朱棣把脉。

他手伸进被褥里,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猛地……一只大手,好像是铁钳一般地抓住张安世的手腕。

张安世猝不及防的,大吃一惊。

这铁钳子一般的大手,何等的有力,竟抓的他额上冷汗直流。

张安世下意识的要呼喊。

低头,却见寝卧上,被褥之下的朱棣,却猛地张开了虎目,那眼里露出了精光,整个人哪里有方才那般满是病容之色?

那面上的疲惫,好像转眼之间,已是一扫而空。

情况发生得太意想不到,张安世大惊,立即想要张口说什么。

倒是朱棣一派气定神闲,已放开了张安世的手腕,道:“好了,不要大喊大叫。”

张安世于是忙捂住了自己的嘴,随即轻声道:“陛下……您……病好了?”

朱棣瞪他一眼道:“好个鸟。”

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怎么听都不像是一个身体不好之人。

张安世此时心里也总算放松下来,竟也揶揄道:“陛下实在是春秋鼎盛,这样的年纪,鸟竟还能……”

“住口吧你。”朱棣又瞪他一眼,道:“闲话少叙。”

“是,是,是……”张安世连忙讪笑,而后,张安世又皱眉道:“陛下虽看上去,精神恢复了不少,可……臣担心……陛下吃了这么多的丹药,这丹药……十有八九含铅,而这东西,会引发慢性的中毒,时日一久……必定……”

相较于张安世明显的忧心,朱棣居然很淡定的样子,慢悠悠地道:“谁说朕吃了那丹药?”

“啊……”张安世惊得要说不出话来了。

朱棣冷冷道:“朕虽老迈了,可毕竟这天下是朕打下来的,你难道忘了,朕的身边,都是姚广孝、金忠这样的人?他们说起来,也是术士,说起装神弄鬼,朕和姚师傅和金卿家,都是这一行里的祖宗。若不是靠着这些……当初怎会鼓舞振奋北军的士气,能够势如破竹,一举定鼎天下?此等术士之道,是糊弄无知军民的,是手段,朕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

张安世:“……”

听着居然很有道理,张安世一时无语。

只见朱棣继续道:“至于这个所谓的徐真人,他的道行还浅着呢,就凭这一点所谓的炼丹之术,也敢来班门弄斧?你真以为……朕不知前车之鉴?那始皇帝,还有历朝历代,被术士们所蛊惑的天子,朕难道不知?”

朱棣一句一句地反问,更让张安世瞠目结舌。

他已分不清,这世界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了。

朱棣却显得格外的冷静,他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气定神闲地道:“这些药,朕一口都没有吃,自然……朕吃没有吃,旁人又如何知晓?”

张安世心里震惊,道:“既如此,那么陛下……为何……为何……”

朱棣无语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哎……你这小子,聪明过了头,这一次,却是坏了朕的大事。你以为朕留着这个徐真人,是为了什么!只是因为……想吃他的丹药,朕却是有些事,需要从这徐真人身上查证,可你自作聪明,居然……戳穿了他。当然,朕也不得不佩服你,居然能转眼之间,教他无所遁形。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朕这一场戏,却不得不改一改了。”

看着朱棣很是遗憾的样子,张安世一脸无语地道:“陛下,为何不早说?”

朱棣淡淡道:“朕干什么事,还需向你交代?”

好吧,这个没毛病,张安世道:“不敢。”

朱棣自是懒得跟他计较这个,接着道:“无论如何,这徐真人,也是时候教他死无葬身之地了,而接下来……却也不得不换一个方法。”

张安世便道:“陛下能否明示,免得臣这边……无法揣测圣意,坏了陛下的好事。”

朱棣眯着眼,看了张安世一眼:“真想知道?”

第511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道:“臣请陛下明示。”

朱棣慢悠悠地道:“取茶盏来。”

张安世便忙是去取来了茶水。

朱棣坐在寝卧上呷了一口,才道:“张卿家,你来说说看,什么是天子?”

“啊……”张安世一愣,这个问题实在有些突然,但他还是想了想道:“自是九五之尊……”

朱棣却是摇头道:“九五之尊是没有错,生杀夺予,雷霆雨露,言出法随,这些也都没有错。可是……朕终究还是人。”

朱棣说得娓娓动听,他轻张唇片,慢悠悠地接着道:“自是因为天下这样的权柄,却操之于朕这样的人之手,那么……就不免……会有无数人觊觎大位,毕竟……朕是人,他们思量着,自己也是人嘛。更有人或攀附,或逢迎,或谋夺,总是希望能从朕的手上,得到一点什么。”

“可怕啊……”朱棣居然发出了感慨:“百姓们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可朕乃皇帝,自接了大位以来,必然就有千千万万的人,惦记着朕,围绕在朕的身边。张卿,你现在可知,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了吗?”

张安世跟着发一句感慨:“是啊,现在人心不古,世风日下,真是什么人都有,幸赖臣不一样。”

朱棣摇摇手,示意张安世不必再说下去。

都说人老成精,现在的朱棣,虎目闪动,虽无当初之勇,却有了从前所没有的精明。

他继续道:“去岁,朕旧疾复发,随口与人提及。于是便有一待诏之翰林,希望朕能广召天下奇事,为朕治病。”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以为……这里头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摇头。

朱棣又道:“朕起心动念,于是便随口询问,当即,便命礼部侍郎耿文忠寻访天下名医。数月之后,耿文忠至福建布政使司,推举了一人,便是这徐真人,说此真人的丹药极为灵验,能够延年益寿,更能缓解病痛,张卿……你认为这其中有蹊跷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应该还算合理,毕竟是陛下下旨,而这位耿侍郎奉旨推举,只要灵验与否,其实和他的关系不大。”

朱棣点头道:“朕于是顺水推舟,便命这徐真人来南京,徐真人还真献上了丹药,并且一直在宫中为朕炼丹。伱说,这里头……可有蹊跷?”

张安世低头沉思,良久,才道:“其实……说的过去。”

朱棣继而又点头道:“朕借故,还对这徐真人,进行了厚重的赏赐,甚至……还命人往福建布政使司,去修缮他的道观,费钱财也是不少,甚至还打算,将其所供奉的两位神灵,也都册封为真人,这……也没有错吧?”

张安世点头道:“陛下……确实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朱棣微笑道:“可如果,这翰林随口一言,朕对其从善如流,乃是故意为之呢?”

张安世:“……”

朱棣道:“至于这个侍郎,命他去访医,也是真故意默许呢?”

张安世道:“……”

朱棣道:“倘若,这徐真人被推举之后,朕命其来南京城,也是朕故意纵容呢?”

张安世拧眉道:“陛下的意思是……其实……陛下一直都在按着他们的说的去做,而后故意想看看,他们的图谋是什么?”

朱棣道:“当然想要看看,因为每一处……都合情合理,恰恰就是最大的不合理。”

张安世道:“哪里不合理?”

朱棣道:“历朝历代,方士进入宫廷,所炼的丹药,最终使皇帝早亡的事,经史之中屡见不鲜。无人可以靠丹药可以长寿,所谓的真人和仙人,倘若他们真有什么本领,自己早已得道,何须还要在宫中,为皇帝的长寿去劳心劳力。这等事……朕明白,可有的人,以为朕不明白。”

朱棣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可即便朕不明白,难道他们不会明白吗?他们是读书人,无论是那翰林,还有那侍郎,都是饱读诗书之人。何况朕几次对这徐真人故意大加的封赏,一份诏书,从草拟诏书的翰林,到负责传发的部堂堂官,大家只需看这诏书,其实就已心如明镜,知道怎么回事了。”

“只是……张卿可知道……迄今为止,劝谏朕不吃这丹药者,唯有亦失哈一人而已?而其余人……却好像一下子,成了聋子,成了瞎子,人人都缄默不言,好像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个徐真人,亦或者,好像朕突然用丹,成了应该的事一样。”

张安世猛然醒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会不会是……大家恐惧,所以不敢言?”

朱棣突然斩钉截铁地道:“不,是因为有人在盼着朕死!”

张安世:“……”

这话,他就实在没法接下去说了。

朱棣勾起一笑,却是显得自嘲,接着道:“平日里,有任何事,他们都敢言,朕每日接受到的弹劾奏疏,没有十本八本,也有三五本。从徐真人入宫迄今,已有大半年的功夫,可所有人都缄默不言,朕其实一直都在等,就等着有人来言此事,想看看……到底是朕的爱卿们愚钝,以至后知后觉呢。还是……所有人都在盼着朕驾崩的时候。”

吃仙丹会早死这事,对于皇帝而言,可能未必是一个共识。

毕竟各种皇帝对于吃丹药,都有一种特殊的癖好。

可对读书人而言,却几乎属于某种共识,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从经史之中来寻找经验教训,而经史之中,对于任何术士,可是没有一句好话的。

基本上,若是翻开史册,你大抵就能知道,这所谓的术士,就是误国误民的小丑,而所谓的丹药,或者各色的红丸、黑丸之类,几乎形同于是毒药。

现在……询问翰林,翰林表示可以寻访名医倒也罢了,派人去寻访,好死不死,寻到了一个炼丹的家伙,而这寻访之人,竟还是读书人出身的朝廷大臣。

宫中的事,是不可能完全保密的,尤其是这么多份诏书,大抵也可让各部以及翰林的大臣们,能窥见一些蛛丝马迹。

这些大臣,显然都是人精,即便朱棣没有挑明,其实他们也能揣摩到宫中发生什么了。

张安世是因为要忙碌其他的事,所以疏忽。可面圣时,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也能立即察觉到一点什么,转而去询问亦失哈。

可以说……朱棣虽老,却已老而成精,他依旧养着这个徐真人,做出一副宠幸和信任的样子,却对徐真人献上来的丹药,都悄然地藏起来,绝口不吃,却是将这徐真人当做了他的试金石。

谁真谁伪,谁忠谁奸,一眼便能辨明。

只可惜……太子、张安世还有伊王这时候跳出来,直接将这徐真人戳穿,反而误了朱棣耍弄权术的大计。

张安世也没想到朱棣在背后有这么一着,吐出了一口浊气道:“陛下早说啊,若是臣知道,陛下令有所图,臣……定不会如此冒失。只是……”

朱棣脸色却温和了许多。

至少在这个过程中,朱棣也已深深体会到亦失哈的体贴,太子的至孝,以及伊王与张安世的忠心。

能够抵制住太子克继大统的诱惑,冒着被父皇责骂的风险,火速入宫,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太子的孝顺绝非是作伪了。

张安世乃太子妻弟,这个时候,却也能有此表现,亦是足以令朱棣欣慰。

因此,朱棣虽有些遗憾原本的计划被破坏,却也没有真的生气,摆摆手道:“只是什么?”

张安世一脸狐疑地道:“只是他们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处……即便陛下……咳咳……不幸驾崩,可太子殿下,萧规曹随……”

朱棣淡淡道:“没了一个,才能没掉第二个。地上有三块石头,若是不踹掉第一块,怎么清理掉第二块、第三块?等到了太子登基,可能……他们就有其他的办法了。朕在位,做了一些事,而这些事,也足以教人对朕咬牙切齿。”

张安世想了想道:“会不会陛下多虑了?”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想当初,为了大位,朕与朱允炆叔侄尚可以相残。朕也听闻,在民间,为了一点家当,兄弟反目者,也是比比皆是。由此可见,这是人心使然,朕操持天下的把柄,怎么可能只是多虑?”

张安世:“……”

这话,显然又属于张安世不敢接的一类,当然,偷偷去跟人说陛下吃x是另一回事。

可当着面,和朱棣讨论叔侄相残,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陛下显然也是被逼急了,想要证明世情险恶,所以才自揭伤疤,可张安世反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缓了半天,张安世才道:“既如此,那么臣……这便审讯这徐真人,还有……牵涉此事的……”

朱棣却是摇着头打断道:“不必啦,牵涉的人太多,绝不是一个两个。所谓抱团取暖,朕的那些大臣们,可一个个精明的很,想要抓住他们的尾巴,谈何容易?正因为如此……所以朕才……在方才……昏厥过去……”

张安世大惊,道:“方才是假的?”

朱棣没想到到现在,这家伙还没想到他是假昏厥,于是原来眯着的眼睛,突的张大起来,无语地瞪了张安世一眼道:“你以为呢?”

张安世不由道:“实在是,陛下……装的太像了,不愧是陛下……”

朱棣则是淡淡道:“朕此意,就是……既此前的局,被你破坏。那么……便再布一局,且想看看……到底这些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又想看看,到底都是什么人在参与,他们的图谋,到底是什么?”

“布局?”张安世皱了皱眉,慢慢地开始琢磨出味道来了。

张安世的智商一向自诩不错,之所以这一次一脸懵逼,纯粹是被朱棣的一手骚操作弄的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

因为他一向认为,陛下属于那种,废话少说,干啥事都是操家伙的性子。哪里想到,却也有这样耐心谋划布局,深藏不露的一面。

可细细一想,当初靖难的时候,朱棣预备谋反时,一面装疯卖傻,一面却悄然开始在府中制造兵器,做好谋反准备时,那是何等的忍耐力。

终究还是他看错了陛下,总是见多了陛下的快意恩仇,却没有料想到,陛下也有‘恰如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的一面。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这一次是装疯还是……装死……”

朱棣听罢,眼一张,似有怒意,却还是忍住了,只绷着脸道:“什么装疯?”

张安世脸一红,道:“臣……臣的意思是……”

朱棣见张安世如此,顿时想到了某种不太好的画面,不由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安世只好道:“陛下的意思,莫非不是引蛇出洞……臣只是想请教陛下……”

朱棣抿了抿唇,随即慢悠悠地道:“现在起,你一切瞒着所有人,依朕之计行事……”

张安世便道:“臣……遵旨。”

张安世好像松了口气,有一种虎口脱险的感觉。

他不知道为啥,陛下似乎总对装疯有一种奇怪的联想,连叔侄相残,都可坦然道出,反是这装疯卖傻,成了禁忌。

…………

两炷香之后。

张安世走出了寝殿。

他一脸沮丧,唉声叹息。

朱高炽几人,一个个忧心忡忡地围了上来。

“如何?”

张安世四顾,看着太子、伊王、亦失哈,还有这外殿角落的诸多战战兢兢的宦官,道:“陛下……陛下有旨……将徐真人……千刀万剐……”

此言一出……

朱高炽顿时眼眶便红了,一时之间,竟是泪水要夺眶而出。

亦失哈也只觉得身子一软,竟是站不住了,一下子跌坐下去,又慌忙想要挣扎爬起,却觉得浑身酸软无力。

倒是伊王朱挠挠头道:“不愧是皇兄,嫉恶如仇,那招摇撞骗之徒,千刀万剐已是轻了。”

张安世像关爱智障儿童一般,打量了朱一眼,他无法理解,这家伙……情商如此之低,是怎么确保情报分析能够准确的。

此时,朱高炽哽咽道:“可……可还有药医吗?”

张安世努力地绷着脸道:“姐夫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

而后,便无言。

其实说到这个份上,便是朱也察觉到不对劲了,哀嚎道:“莫不是皇兄要驾崩了?”

说着,朱竟也泪如雨下,哀嚎大哭。

虽说他怕朱棣就像老鼠怕猫,可他毕竟打小是朱棣养大,表面说是兄弟,可情感上却是父子,即便不是父子,说是后爹也不过分。

当即,朱泪洒衣襟,竟是闹将起来。

宦官们慌忙上前,小心地搀住住朱。

朱却依旧还在抽泣不止。

朱高炽倒是显得冷静一些,可此时也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浑浑噩噩。

亦失哈则苍白脸,悲痛道:“殿下节哀,节哀……”

张安世此时没多说什么,只道:“此时……陛下不希望有人打扰,就请亦失哈……在御前照顾即可。其余之人……还是休要出入,免使陛下……病情加重。”

朱高炽不等亦失哈答应,却道:“为何会到这个地步!”

张安世看大家悲痛欲绝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还好他理智地没有露馅,努力摆出哀痛之色道:“陛下本身就有旧疾,再加上吃了这么多丹药,这丹药之中有铅毒,日积月累,积在体内,时日久了,便是无解的毒药,本来……还可再坚持一些时日,才可能毒发,可谁想到……”

张安世一脸悲怆,接着道:“谁想到,今日……这徐真人的真面目被揭穿,陛下震怒之下,气急攻心,因此……才至现在这般。”

说着,他看向朱高炽道:“姐夫,赶紧让瞻基回京吧。”

朱高炽下意识地点点头:“去……去让瞻基……火速回京吧……”

下一刻,朱高炽像是想到了什么什么随即又道:道:“还能坚持几日……”

张安世幽幽地道:“这……可说不清……不过……应该没有多少时日了。”

朱高炽只沮丧地点点头,眸光闪动,眼中泪光闪烁,一时无言。

张安世宽慰道:“人有生老病死,姐夫不必悲伤,趁着陛下还有一些精力……迟一些……只怕要召大臣来觐见了。”

朱高炽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走程序了。

这样急着召集大臣,唯一的可能就是……时间已经到了非常紧迫的地步了。

他一脸哀痛,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慌忙道:“奴……奴婢……去安排,不知明日可否……”

张安世立即道:“现在天色确实已晚,只是……依我看……还是能有多早便多早,不可延误,一个时辰之后吧。”

“那时候天已黑了……”亦失哈诧异道。

张安世沉重地道:“事不宜迟。”

这四个字,宛如千钧巨石一般,一下子将亦失哈最后一丁点的希望,压成了粉末。

他骤然明白……

可能连今夜……都未必能熬过去了。

……

别人放假在游山玩水,老虎还窝在闷热的房里码字,好惨!

亦失哈有一种说不出的悲痛,只恨不得痛苦出声。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忍下,朝朱高炽行了一个礼,道:“请殿下拿主意吧。”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看向朱高炽。

其实……一切的真相,只怕也只有和朱棣交谈过的张安世最为清楚了。

可张安世却是不能说,毕竟这是陛下的密旨。

不过说与不说,张安世也不必有其他的担心。太子的性情,实是至孝,而陛下也显然也已试探出了这一点。

因此……在这种绝对信任之下,张安世一点也不担心自己这个姐夫,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错误的决策。

果不出张安世所料,朱高炽毫不犹豫地道:“召诸臣觐见,召皇孙朱瞻基入京,将那徐真人千刀万剐,处之以极刑。”

张安世和亦失哈便道:“是。”

朱高炽随即就道:“本宫去看看父皇。”

张安世顿时反应过来,立马拦住了他,道:“姐夫……不,太子殿下……”

这个节骨眼上,决不能称呼错了,以往叫姐夫,是因为朱高炽真的是张安世的姐夫。

现在叫太子殿下,是必须告诉别人,太子殿下,可能不是太子殿下了。

张安世道:“陛下身子已孱弱至了极点,决不能受任何的干扰,此时……还是不宜觐见为好。”

朱高炽叹息一声,垂泪道:“养育之恩,粉身碎骨亦难报,不料父皇到这样的境地,身为人子,竟不能尽孝,实是万死之罪。”

张安世知道自家姐夫这时候是真伤心,便劝道:“若是陛下还清醒,此时最希望殿下能够稳住大局,而非悲痛伤身。”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终究颔首点头。

接下来,便是走程序办事了。

张安世趁着这个空挡,居然径直往驻扎在宫墙附近的羽林卫,以及探望下值的锦衣卫大汉将军,还有卫戍在几处大门的模范营官兵。

宫中禁卫的兵马十分复杂,有囤驻,也有守卫几处宫门的,还有侍直宫内的。

可此时,张安世却好像领了什么旨意一般,先至羽林卫。

羽林卫指挥一听芜湖郡王独自前来,当即表示震惊。

卫戍宫中的指挥是极为敏感的,他迅速就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头。

正因为羽林卫的敏感,所以作为指挥的他,几乎绝不结交外臣,即便是有人来巡视,那也一般是皇帝下旨成国公或者淇国公亦或者英国公来一趟,而且事先都有五军都督府,或者亲军都督府事先打了招呼,绝不可能贸然有人来巡视。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宫里出事了。

可指挥却极聪明的没有发声询问,因为只要张安世不言,他是不敢窥测宫中情状的。

张安世也只是走马观一般,巡了营,随即便走。

指挥将他送出了大营,随即脸色凝重地道:“召当值的所有官校,传令下去,今日起,所有官校,不得告假,营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的战马、军械、草料,都要细细查验一遍,营中从现在起,若有赌博、殴斗等事,俱都罪加三等,所有人枕戈待旦,不得有误。”

扈从的校尉听令,顿时明白了什么,绷着脸唱了一声喏,便火速去传令了。

模范营卫戍在宫中的人马,大抵不过两千余人,三班值戍。

这一队人马在此值戍之后,张安世几乎不再管他们了。

如今,他出现在了各处宫门,一一查验,却也没有多言,便径直转道去了大汉将军们的营地。

大汉将军隶属于锦衣卫,不过他们的职责,却是作为皇帝的扈从和近卫,个个身材魁梧,职责和人们常说的锦衣卫緹骑全然不同。

张安世询问了大汉将军们平日里的扈从情况,便也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此时……天色已彻底地黑了下来,盈盈星光爬上了夜空,显得璀璨夺目。

张安世腹中却已是饥肠辘辘,可现在显然没心思管吃喝,还在想着许多的事。

这时,却终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后,便道:“殿下,大臣已至午门侯见,大公公请殿下一道去文楼。”

张安世这才收起心神,颔首道:“好,这便去。”

张安世毫不迟疑,一路快步来到文楼。

而诸大臣们,却已三五成群的,来到了这文楼之外等候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其实任何大臣,都已能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特别是杨荣与胡广二人,脸色极为凝重。

解缙气色还好,不过以他的聪明,显然也已经猜测出了一点什么。

金幼孜依旧还是一副淡漠的样子,静静地站着等候。

至于金忠、刘观、夏原吉、金纯等人,一个个垂头站着,面上都有凝重之色。

此番召见,有文渊阁大学士,也有各部部堂,还有九卿,俱为朝中重臣。

事先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得知了消息,宫中的某位真人被锦衣卫拿下,同时拿下的,还有一个宦官。

此后,宫中的卫戍突然加强,张安世也开始巡营。

这些事是瞒不住的。

甚至有人听闻,那位真人,被拿下之后,立即开始处以极刑,手段之残酷,前所未有。

而这等骇人之事,其实大家已不必去多关心了解,已经能猜测出一二了。

众臣并没有进入文楼里,而是被亦失哈引至到了一处文楼旁临时休憩的寝殿。

而诸臣见状,早已是面面相觑。

进入了寝殿,在这寝殿的尽头,乃是轻纱的帷幔打下,又隔着屏风,无人可以得见圣颜。

众臣按捺住心头的各种心思,迫不及待地行了大礼,口呼万岁。

朱高炽已是一副萎靡之色,眼中掩不住的泪意,正被一个宦官搀扶着。

伊王殿下竟也在此。

只是这位平素生性浪漫的伊王殿下,现在却也是双目浮肿,默默地立于一旁,脸色凄然。

金忠一见,不禁悲从心来,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眼前的一切,已令他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作为当初北平府的从龙之臣,他与朱棣的情感,比之其他大臣要深厚的多,当即再也忍不住的老泪纵横,无声哽咽起来。

他们高呼了万岁之后,这帷幔和屏风之后的朱棣,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此时,显然无人敢催促。

很久,很久后。

才终于听到了朱棣微弱的声音,这声音……低沉得可怕,也虚弱得可怕,他一字一句地道:“都到了吧?”

亦失哈跪在帷幔之后,忍着心头的悲痛,尽可能平静地道:“陛下,都到了。”

朱棣这才又道:“朕偶感风寒……”

似乎……风寒好像一个垃圾桶,无论出了什么事,都往这里装就对了。

只见又听朱棣道:“咳咳……身子甚是不适……朕倦的很……倦的很。”

张安世在殿中,心里却不禁想,不愧是陛下呢,当初在北平府……就能屈能伸,时隔多年,今日故技重施,却也是手到擒来,天生下来,好像就是干这个的一般。

杨荣急切地道:“陛下既是偶感风寒,理应……好好照顾龙体,臣等……”

“咳咳咳……咳咳咳……”

杨荣的话,被朱棣一阵激烈的咳嗽所打断。

杨荣似乎这才意识到,此时不该说这些了,当即便静候陛下的旨意。

似乎又过去了很久。

那帷幔和屏风之后,好像朱棣又恢复了一些气力。

朱棣又道:“朕倦的很……祖宗……创业不易……江山……到朕的手里……朕克继太祖高皇帝……大统……太祖高皇帝爱我。”

“……”

朱棣道:“太祖……太祖高皇帝,属意于朕,奈何……奈何建文小贼,结交近臣……近臣……竟是借机……行秦二世之事……幸赖祖宗保佑……朕振臂一呼,杀至南京……方才……不使太祖高皇帝后继者无人……”

他反复喃喃念……到了后来,便只剩下不断地念叨着太祖高皇帝了。

众臣都面面相觑。

金忠心中更悲,话说到这个份上,陛下看来真的不行了,如若不然,到了这时,怎的还自己骗自己?显然……这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征兆。

沉默了很久,却又听朱棣道:“朕登极二十余载……不曾愧负祖宗,仰祖宗之恩,背负天下黎民所望……而今,天下虽非……非海晏河清……”

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可好像已抽空了气力。

于是众臣纷纷开始垂头丧气,一副悲痛之色。

张安世似也受到感染,倒像是陛下当真不行了,因为……这真的像极了,他几乎可以料想,陛下真到了那一日,一定也是这个样子,即将弥留之际,也必定是要再确定一下自己的正统,而后吹嘘一下自己的功绩。

因而,张安世也不禁为之沮丧。

朱棣开始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众臣不免惶恐起来。

朱高炽直接拜下,哽咽道:“父皇……请保重龙体……”

却好像因为这一句话,朱棣突然勉力道:“杨荣、胡广、金幼孜近前……”

他没有召解缙……可能是因为对解缙还不甚放心。

而三个大学士,不敢怠慢,一个个病恹恹似得起身,又因急切,快步进入了帷幔,绕至屏风之后。

三人到了帝侧,悲痛地看了眼朱棣,又泪眼婆娑地低垂着头,一个个拜下。

朱棣面色不甚好,一脸倦色,仿佛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

他看着三个大臣,道:“卿……卿三人……预备拟诏……”

遗诏……

这殿中之人,尽是五味杂陈。

方才对于朱棣的一丁点悲痛和怀念,现在迅速地被一种说不上来的心思所取代。

大家都清楚,接下来,这短短的三言两语之间,可能要决定国朝未来数十年,许多人的生死荣辱。

而这一切……都与每个人的命运息息相关。

虽然有许多人,已能窥测出一点结局。可事到临头,在这千钧一发之刻,却尽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朱棣于是断断续续的,开始交代。

三学士因为朱棣声音轻微,不得不凑上耳朵。

只有屏风和帷幔外的人,大抵也只能……听到些许的只言片语。

张安世便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太子……朱高炽……至孝……可承大统……”

“朱瞻基……立为太子……”

“朕之陵寝……可从简……入葬……”

“内帑财货……子孙毋可滥用也……”

“宁王……宁王就藩时……缺少钱粮……朕念兄弟之情,至内帑借其银十七万九千五百两,充为军费,利息三钱,未立字据……子孙当牢记……另有谷王朱桂,于永乐十九年,向朕告贷银十五万三千两,充以藩国之用,约其利息四钱……子孙毋忘也……”

只是到了后来,朱棣的声音,越来越轻微。

这时……张安世已几乎听不到什么了。

交代了很久……三学士个个红着眼睛,直到朱棣似乎已经无法成言,他们不得不不断地将耳朵尽可能近地凑上去,细细去听,直到朱棣……开始浑浑噩噩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我……爱我……”

而后,三人神色黯然,告退出帷幔,又拜下,朝朱棣行大礼。

朱高炽又哭,可此时……众臣却纷纷看向三学士。

此时许多人,已经顾忌不上朱棣了,只提心吊胆的,想着陛下的遗诏。

朱高炽带着哭腔道:“诸卿且退下……文渊阁……遵父皇旨,草拟诏书……”

众人称是。

这众臣,才三三两两地告退出去。

众臣不发一语,只觉得心底格外的沉重。

这样的大事,却需所有的大臣聚于文渊阁,拟出一份遗照来,而后再经过审核,呈送太子殿下。

此时,已到了子夜时分了。

大臣们年纪老迈,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可现在……却几乎所有人,都说不出的精神。

以至于人们没有倦意,很快便开始聚于文渊阁里。

紧接着,众人落座,夏原吉便起头开始哭。

大家便也跟着一起哭。

不乏有人捶胸跌足几句。

哭了七七四十九声。

夏原吉收泪,多数大臣也都收泪。

夏原吉抱手对杨荣三人道:“三公,请速速草拟出陛下的遗愿吧,事不宜迟,此时不是悲伤的时候,当以国家和社稷为重。”

杨荣道:“陛下召我等入宫,便是昭告百官……”

夏原吉苦笑道:“只是陛下病情来的太快,所谓病来如山倒,我等只听到只言片语……”

杨荣颔首,当即与胡广、金幼孜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幼孜站了起来,自告奋勇:“我来草拟,待会请杨公、胡公过目,再请诸大臣见证。”

金幼孜虽脸露悲色,却毫不含糊,随即叫人取来笔墨纸砚了,当即奋笔疾书。

很快,一份洋洋洒洒千言的遗诏便草拟妥了。

许多人已安耐不住。

纷纷凑上来看。

他们紧张地看着里头的内容,仿佛这关系到了自己的性命一般。

金幼孜吹干了墨迹,当即呈杨荣和胡广的面前。

杨荣虽也悲痛,却素来沉稳,他有过目不忘之能,只轻轻眼角扫一眼,脸上方才的平静,却转瞬之间,一扫而空。

而后,他似是不露声色,却将这诏书送至胡广的面前。

胡广只一看,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金幼孜道:“二公……是否有失?”

胡广道:“此处……只怕值得商榷吧,其余还好,可是这一句……胡某却未听闻……是陛下何时说的?”

金幼孜面无表情,却道:“胡公……或许杨公有印象。”

胡广脸色一变,沉声道:“金公,这是天大的事,胡某再愚钝,也不至遗忘这样的事……此圣命也,岂可乱诏?”

杨荣面上没有表情,也看着金幼孜。

金幼孜依旧还是镇定自若地道:“杨公有印象吗?”

杨荣轻皱眉头道:“老夫愚钝,不过……确实没印象……”

金幼孜道:“可是我听的真切……”

此时,所有人看看杨荣,又看看金幼孜。

没有人觉得错愕,却几乎所有人……都仿佛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已经有人料想到这件事……一定会发生一般。

倒是胡广道:“实在不成……当立即入宫,去询陛下……”

金幼孜道:“可。”

杨荣却摆摆手,叹道:“何必说这些负气的话?二公难道没有见到,陛下……在交代完之后,已失去了神志。陛下龙体……已是垂危……哎……到现在……如何去请陛下明示?”

陛下的情况,三人是亲身看在眼里的,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想来即便是这遗言,也是在回光返照的情况之下,勉强道出来的,现在去请陛下明示,简直就是说笑。

金幼孜于是情真意切地道:“可金某,确实听的真切,当时陛下确实声音微弱,口齿不清,二公如今……却认为老夫胡言,这莫非是质疑金某的品德吗?”

胡广道:“没有听见这一句就是没有听见,与金公的德行无关,胡某只信自己所见所闻,绝无揣度金公心思的意思……”

胡广这般态度坚决,却是所有人都没有料想到的。

第513章 矫诏

文渊阁的气氛陡然之间紧张起来。

眼看着局面僵住。

倒是有人打圆场,却是刘观。

刘观道:“诸公,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这好端端的,怎么还争吵了起来?到底是哪一句,还请明示,现在大家都在,正好参详一二。”

胡广显得十分气愤,并没有因为刘观的打圆场而缓和自己的脸色,只是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其实他与金幼孜的关系不错,可以说素有交情,可越是如此,他越为此而愤怒。因为他认为金幼孜欺骗了自己,是欺世盗名之徒。

金幼孜反而显得稳重,见刘观相询,便道:“遗诏之中,有一句……乃是:册封张安世为宋王……”

此言一出,众人表情纷纷露出了异色。

宋王……这就是亲王的爵位了,与太祖高皇帝诸子以及赵王和汉王并肩。

张安世能册封郡王,本就已经算是格外的优渥了。

算是打破了定例。

可现在又来这么一个加封,绝对是空前绝后。

朱棣这辈子,打着靖难的名义,指责建文皇帝破坏了祖宗之法,这才做了天子。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永乐一朝,无论干什么,无论是不是都按祖制行事,可至少,都打着祖宗之法的招牌。

唯独是张安世封王这件事,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地践踏朱元璋的成法。

而如今,却又继续层层加码,竟是要加封为亲王了。

可众臣细细一想,似乎……这样的加恩,也确实是朱棣能够干得出来的。

毕竟……当今陛下太特殊,也只有他这样的魄力,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破格,倘若是后世的皇帝,也未必有此决心。

再结合张安世的功劳,以及朱棣对张安世的信重,可以说……可能性不小。

何况,正因为这是遗诏,才有如此的可能。

若是其他时候,朱棣下此旨意,必定会有大臣劝谏。

莫说是其他人,即便是文渊阁一些倾向于张安世的大学士,只怕也会觉得恩荣太过,请求陛下三思。

可遗诏不同之处就在于,皇帝这个时候都要咽气了,就算他的遗言再不合理,也绝不会有人跑去跟他抬杠,更无从去请他收回成命。

何况这遗诏作为皇帝的最后临终交代,克继大统的新皇帝,是断然不敢轻易推翻的。

可以说,这是朱棣最后一次的言出法随,质疑遗诏,本身就是推翻自身的合法性。

其他的事,可以阳奉阴违,唯独遗诏不可。

众臣沉默着,有人感慨……这张安世……真不知走了什么运。

也有人显然敏锐地察觉到……事情应该不是这样简单。

因而,在沉默之中,众人纷纷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又继续道:“新君登极,册封张安世为宋王,其长子长生,为宋王世子,次子长念,袭芜湖郡王爵!令其就藩新洲,供奉家庙,世袭罔替,终大明一朝,与朝廷同富贵。”

众臣听罢,许多人在霎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得了亲王爵,甚至儿子得封了一个郡王,可以说是位极人臣,这辈子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而作为亲王,自然而然,也该和其他的藩王一样,回到封地就藩。

毕竟,朱棣的两个亲儿子都就藩了,这位宋王殿下,没有理由继续在这京城里待下去吧。

这绝对是一个极有吸引力的旨意,甚至可以说……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对于张家而言,努力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值得追求呢?何不如回自己的藩地,努力缔造自己的藩国,像所有的宗亲一样,开疆拓土,在那万里碧波的海外,称王称霸。

而对于更多人而言,若是张安世能离开京城,这又何尝不令人喜出望外?

一旦张安世离开,虽然张安世留下的班底依旧势力不小,可想要继续深入的新政,已是不可能。

甚至……整个新政戛然而止,也未可知。

毕竟,新政之中,最难对付的,未必是新政这一股力量,而在于……张安世这个难缠的对手。

张安世犹如一个精神图腾一般,使许多人自发地聚拢在了他的周围。

可一旦失去了张安世,形势也就未必了。

尤其是在直隶,张安世培养出来的那些人,现在还未进入中枢,真正手握大权。

对付这些人,只需进行拉拢,或者进行分化,久而久之,自可土崩瓦解。

至于太子殿下,以及皇孙,也未必没有办法。

总而言之,至少现在而言,失去了张安世的影响,也可使人长松一口气。

当即,这殿中死一般的沉寂起来。

半响后,才突然有人道:“金公所言,未必未有之,以我之见,既是金公听得了陛下的旨意,其他人未闻,或是其他二公一时未听得罢了。可这毕竟是陛下的圣意,倘若因此而将这圣意自诏中除去,陛下若知,必是遗憾万分。我等既为人臣,理应恭奉圣意,岂可马虎大意呢?”

说话的,乃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夏原吉此言,不是没有道理。

三个人有一人听见,那么当时的情景就在于,陛下当真本就言辞含糊,有人没有听见也不足奇,可这是圣意,总不能因为有人没有听见,就视而不见吧。

此话一出,许多人便也纷纷开始点头:“是也,是也,这是大事,非同小可,何况……以我之见,陛下厚爱芜湖郡王殿下,此时还念着芜湖郡王,可见陛下厚爱之心,倘若我等位臣子的,忽视了去,这……实在愧对陛下厚恩……”

说着,便有人开始垂泪。

这种事就是如此,一旦有人开始流眼泪,其他人不跟着流一点,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于是,众人都流眼泪。

擦拭着眼泪,有人哽咽,站了起来,却是工部尚书吴中。

吴中悲痛地道:“若是违背圣意,岂不是辜负圣恩?以我之见,这一条……理应添列。解公、杨公、胡公……以为如何?”

解缙则是慢悠悠地道;“我不曾在御前听诏,且看看大家的主意。”

杨荣扫了众人一眼,道:“这一条闻所未闻。”

胡广依旧绷着脸,态度最是激烈:“不是闻所未闻,是根本没有这一句。陛下虽是口谕含糊不清,可每一个吐字,哪怕不清晰,只是一句话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胡某还没有聋,怎会不知?这是矫诏!”

此言一出,众人色变。

矫诏二字,可是极严重的事,说是公然撕破脸都不为过。

毕竟矫诏与谋逆相当,一般同僚之间,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是不可能进行这样的指责的,所谓万事留一线,就是这样的道理。

能到文渊阁大学士这样地步的人,必然是行事稳重,能三思而后行之人,更不可能采取这样激烈的词句。

金幼孜道:“胡公的意思是……金某敢矫诏?”

这一句反问之下,却是直指要害。

是啊,这是加封张安世,他金幼孜和张安世平素没有恩情,即便张安世是金幼孜的亲儿子,金幼孜又怎么可能甘愿冒着诛族的风险,去给张安世加封?

至少明面上,道理是这样的。

胡广显然是气极了,眼睛瞪大,怒道:“以为我不知吗?这是借故将张安世赶走,张安世固然在京与否,与胡某无关,可胡某不曾听见陛下有此诏,就是没有!此等事,怎么能含糊过去……总而言之,这诏书……是你金幼孜拟的,与胡某无关,也和文渊阁无关。”

他激动得脸胀红,一副捋着袖子要和人拼命的架势。

一旁的杨荣皱着眉头,轻轻咳嗽,想示意什么,可胡广置若罔闻不说,转过头,气呼呼地对杨荣道:“杨荣不必咳了,你这咳病什么时候能好?”

杨荣端坐,一脸无奈。

“哎呀,别吵了,别吵了,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能自乱阵脚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刘观在旁劝道。

胡广便道:“那么刘公,你是礼部尚书,礼法乃是大义,伱秉持礼法,又怎么说?”

刘观捏着胡须,慢悠悠地道:“依老夫看,这一条嘛,添入遗诏可,不添亦可……”

“呸!”有人直接朝刘观脸上吐了一个吐沫,这人竟不是胡广,而是金忠。

金忠本就伤心过度,此时也渐渐品味到了点什么,心里早就堵着慌,却也能耐住性子,可听到刘观之言,终是没有忍住,直接啐了刘观一脸吐沫。

他瞪着刘观,气腾腾地道:“是非曲直,就是这样来论的吗?这样的大事,乃是亦可,不是亦可就这般含糊过去的?既二公都未曾听闻,那么为何不是有人借机扰乱视听?是别有图谋?”

刘观忙是狼狈地擦脸,一面道:“这像什么话,这像什么话,金忠,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还请你吃过饭,你……你……”

这时有人道:“算了,算了。”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道:“要注意臣仪……”

胡广气恼地大呼:“这是作乱,是结党营私。”

“胡公说谁结党?”金幼孜盯着胡广。

“说的就是你!”胡广怒瞪着他。

金幼孜冷冷地道:“你我同乡,我素来敬你,可你左一句矫诏,右一句结党,这是君子所为吗?”

胡广眼带讽刺看着他道:“我是否君子暂且不论,你却是小人。”

金幼孜道:“你与张安世有私仇,所以得听张安世封亲王,所以视而不见,因私废公,才是小人。”

“无耻!”胡广勃然大怒地大吼。

“你才无耻!”

胡广怒极了,捋起袖子便要扬起拳头去打,可终究举起了拳手后,还是忍住了,便挥舞着拳头道:“你再说一句。”

“无耻,怎么,你还要打人?”

“你以为老夫不敢打?”

“无耻之徒,你打打看。”

“打的就是你。”

“你打。”

“我今日非要教训你不可。”

“你打。”

“我……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倒是打啊!”

胡广终究还是将手放下,藏在袖里,而后绷着脸道:“我是不会中你的奸计的。”

金幼孜淡淡道:“胡公也不过如此。”

胡广冷哼道:“这些话对我无用。”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只是此时,许多人已意识到……接下来……这陛下或许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亦或者……尸骨未寒之时,一场风暴,已是酝酿了。

…………

“殿下,殿下……”

有人边叫着,边急匆匆至地小跑到了文楼。

走进偏殿中,宦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道:“打……打起来了,差差……一点打起来啦。”

朱高炽和张安世本在此侍奉,听到消息,不由目瞪口呆地道:“谁要打?”

张安世则是显得很兴奋,兴致勃勃地道:“谁打赢了?”

宦官缓了缓气,便细细地将文渊阁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朱高炽:“……”

朱高炽显然是惊呆了。

张安世倒幽幽地道:“原来还没有打起来。”

他不由得有几分遗憾。

明朝历史上大臣打架的事不少,不过永乐朝不多,好不容易能有点动静,结果却是光打雷不下雨。

可朱高炽却是皱眉,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于是道:“大学士有分歧?还是关于陛下口谕的事?”

他不敢说遗旨,只要他父皇一息尚存,这就还是口谕。

张安世才想起,他……好像要做亲王了。

不过张安世也不是傻瓜,他这个亲王,是有代价的。

亲王更像是一个奖品。

很显然,陛下不可能发布这样的口谕,那么……传出这样的口谕,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那就是有人希望张安世就藩。

不得不说,这一手很厉害,因为这是打着为了张家好的名义。

去新洲做土霸王,世世代代为藩王,这是多大的厚遇?

朱高炽背着手,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到底是不是出自父皇之口?”

说着,朱高炽来回踱步,显得不敢确定。

因为这还真可能是他那父皇能干得出来的事。

朱高炽是至孝之人,朱棣的遗诏是一定要遵守的,毕竟……他是克继大统的继承者,若是推翻遗诏,那遗诏中还让朱高炽克继大统,是否也要推翻?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姐夫,你在此歇一歇,我去看一看陛下的龙体……”

朱高炽皱眉,他本想和张安世好好议一议呢,谁料张安世要脚底抹油,便只好无奈地摇摇头道:“父皇要紧,你且去吧。”

朱高炽显得极为疲惫,今日实在折腾得太多了,他跌坐在椅上,神色愈发的黯然。

张安世却已一溜烟的进入了寝殿。

此时的寝殿里,除了朱棣,便空无一人,这是朱棣的意思。

于是当张安世蹑手蹑脚地进去后,朱棣还躺在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犹如死人一般。

张安世走近一些后,便行礼道:“陛下,陛下……”

朱棣却依旧没有动静。

张安世耐着性子,又低声呼唤了几声。

朱棣依旧没有动弹。

张安世无奈,只好悄悄到了榻下,低声咕哝了几句。

这几句话,就好像强心针一般,猛地……朱棣豁然坐起。

朱棣虎目炯炯有神地瞪着张安世道:“是吗?”

张安世苦笑道:“都要打起来了,闹的人尽皆知,怎么能有假……陛下……方才当真说了……要加封吗?”

朱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以为朕这般愚蠢?”

“啊……这……”张安世听罢,不由得神色黯然。

朱棣注意到了张安世的情绪,却道:“教你就藩……这定是别有所图,居然是金幼孜……朕还真是万万没想到……原以为……会是胡广……”

“啊……”张安世一脸诧异地道:“陛下竟疑心文渊阁……”

朱棣缓缓地道:“方士的事……绝不是几个寻常的官吏就可摆布,背后……的人,一定不会那般简单。若当真只是区区几个小贼,一个侍郎,一个韩林,朕岂会忍耐这么久,与那姓徐的人周旋呢?”

他顿了顿,又道:“朕原以为文渊阁里,疑心最大的乃是胡广。胡广此人,大智若愚,看着像个傻瓜,可朕一直觉得,他可能没这样简单。”

“其次可能是杨荣,杨荣此人,太聪明了,一个人如此精明……教人觉得深不可测,难以摸透,所以朕才有了那么一丁点的戒心。”

“可万万没想到……”说到这里,朱棣深深地拧紧了眉心。

显然,这个结果实在令他太意想不到了。

张安世则是觉得朱棣方才的分析很是有理,便下意识地点点头。

接着,张安世紧紧地盯着朱棣询问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臣这边,锦衣卫可以随时……”

朱棣抿着唇,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而后慢条斯理地将背靠在身后的床沿上,接着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金幼孜为何要矫诏,他矫诏……真的可以达成目的吗?现在看来……似乎……文渊阁对他并不支持……”

张安世听罢,心头一震,似乎也开始回过味来。

张安世看着朱棣。

此时思绪乱飞。

于是他看向朱棣,道:“陛下的意思是……金幼孜此举,还有别的图谋?”

朱棣微笑,只是笑意明显不达眼底,道:“是否有图谋,又有什么干系?拭目以待便是了。”

张安世便道:“臣等要不要有所准备?”

“不必。”朱棣道:“准备了也无用,与其如此,倒不如作壁上观,有一句话,叫做不破不立。倘若此时有任何的举动,反而会令人起疑。”

张安世道:“还是陛下圣明。不过……他们倒是真大胆,竟敢矫诏!”

朱棣却是笑了,道:“天下能成事的,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之辈?就如朕,当初朕靖难的时候,不也有许多人在想,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谋反?这世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此等人成了,就光耀万世,败了,则满盘皆输,倒也没有什么好苛责的。”

张安世也不由笑了笑道:“臣就没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不置可否,却突然道:“是吗?”

“啊……”张安世吓一惊,忙道:“臣冤枉啊!”

朱棣却道:“你没有这样的胆子,是因为你没有到那个份上!当初若是建文让朕安心做一个藩王,朕能有这样的胆子吗?若非是建文,今日废一个藩王,明日逼一个藩王自焚而死,朕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吗?若非是事情紧急到了建文已派了人来北平抓捕朕,朕……如何能痛下这样的决定……”

朱棣继续娓娓动听地道:“其实这些人……也是一样,一个新政,要毁了他们累世家业。又有长史入阁的章程,断绝了他们的仕途,张卿家,你真以为……这些不会引来反噬?以为只要兵多将广,他们就不能拿你们怎么样?”

“你错啦,他们不会在你擅长的地方,和你硬碰硬,可这样的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教他们甘愿承受,只是有的人……寻不到契机,只要忧虑的等待时机。而有的人,却能在绝处抓住机会,反戈一击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脸,忍不住道:“陛下倒是欣赏他们?”

朱棣道:“朕视他们为对手,如今假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欣赏。如若不然……区区一群蟊贼,如何值得朕费这样的功夫呢?”

可随即又冷冷一笑道:“可欣赏是一回事,天下的事,既有对错,却又无对错,朕非腐儒,也不会去追究什么对错,朕只知道,谁是朕的敌人,既是敌人,就要将他们挖出来,一网打尽,方才可消弭一切祸患。”

说到这里,朱棣露出了几分倦色,叹道:“朕真的老了,再非从前那般踌躇满志。现在所做的,不过是为子孙们清理最后一个障碍而已。”

张安世道:“陛下还年轻的很……可以活……一百岁……”

朱棣道:“别人是万岁,你却是百岁。”

张安世忙道:“这不一样……”

朱棣摇摇头:“好了,我知你真心便是,休要继续啰嗦。接下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安世道:“臣遵旨。”

明明张安世觉得想笑,却偏还要摆出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这对张安世的演技,有着巨大的挑战。

可没有办法,这个时候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笑得很大声吧。

因而,他只好选择绷着脸,逢人便是一副木然的样子。

毕竟动辄泪流满面干不出来,但做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却还是轻易的。

文渊阁……

此时已是次日。

庙堂中的硝烟已还未散去。

这一向和睦的文渊阁里,此时已开始硝烟弥漫了。

舍人和书佐们,现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此时,他们一个个紧张莫名,生恐因此而牵涉其中。

而胡广昨夜子时才回去勉强打了个盹,今儿一大清早,便又急匆匆的来当值。

虽是没有办法睡好,可他却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一到文渊阁,便询问杨荣来了没有,而后就一头扎入了杨荣的值房。

“杨公,我想了一夜,觉得太可怕了,金幼孜真的可怕。”

杨荣抬头,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道:“你说的对。”

胡广道:“他真有忍耐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甚至偶尔还表现得支持新政,可直到这时,才图穷匕见,一个人……怎可虚伪到这样的地步!”

杨荣依旧安安静静的样子,只嗯了一声。

胡广看着他,皱眉道:“杨公你怎的还这般气定神闲?你……你……”

杨荣道:“那我该怎么办?”

胡广焦急地道:“都要火烧眉毛了,现在可正是仗义死节的时候啊,我们食君之禄……”

杨荣突的打断他道:“胡公能否坐下来,慢慢喝口茶再说。”

胡广道:“我不坐,我偏要站着说。”

杨荣无奈地笑了笑,道:“哎……此事确实很严重,不过胡公也不要这样激动,不如我们等待事情的发展,再做定论。”

“为何?”胡广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杨荣道:“因为……金公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那么就一定有他选择的理由。现在这个时候,确实是个大好时机。”

“大好时机?”胡广迷糊了。

杨荣道:“陛下可能要大行,新君可能立足未稳,天下忧虑,如今……遗旨却出了事,现在众说纷纭,文渊阁的争执,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为何不重要?”胡广的火气顿时又给提了起来,气呼呼地道:“你我三人受命,怎么就不重要了?昨夜,你也是亲耳听到的,知道陛下下的口谕是什么!难道现在连是非对错……也没有了吗?若是人没有是非对错,那与猪狗有什么分别?”

杨荣苦笑着道:“诶……诶……诶……胡公能不能先让我将话说完。是非对错,固然重要,可现在并不是争个对错就有用………而在于,天下人愿意相信真相是什么?”

胡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荣便道:“倘若人人希望张安世就藩,那么这个时候,大家就会对加封亲王,往新洲就藩深信不疑。倘若人人不相信,大家就会认为金幼孜是矫诏。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胡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道:“那么天下人信不信呢?”

杨荣微笑道:“金幼孜之所以在文渊阁里,不占据优势的情况之下,突然抛出了这个,某种程度而言,就是相信……大家会相信他的话。”

胡广恼怒地道:“那对错也不分啦?”

杨荣道:“怎么到现在,你还在说对错?”

胡广勃然大怒:“我读的书里,家父的言传身教里,有的就是对错,倘若对错也没了,那还奢谈什么忠孝,讲什么仁义礼智!”

杨荣叹息道:“你说的很好,可是我们现在讲的不是这个,我们讲的是实际的情况。”

“人在实际的情况中,就不要讲这个了吗?那么和伪君子有什么分别?”胡广道。

杨荣看着胡广怒火攻心的样子,很是无奈,便道:“看来我说服不了你,胡公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

胡广道:“我想好了,我打算去见太子,说明情由。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陛下口谕,倘若连太子殿下都信不过我,那我胡广索性辞官,就问殿下是相信金幼孜,还是我胡广……杨公,我们素来交厚,你同去不同去。”

杨荣摇头:“不去。”

胡广瞪着他道:“你贪恋富贵,迷恋权柄!”

杨荣道:“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即便是找太子,也无用。太子殿下没有决定的权力,他现在还只是太子,你现在教他去处置,只会将他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看着胡广一副想要反驳的样子,杨荣苦口婆心地接着道:“你想想看,他若是相信你,那么相信金幼孜的人,就会认为太子为了将张安世留在自己的身上,甚至连陛下的心意都要违抗,这是大不孝。你想想看,太子能背负大不孝的指责吗?”

“这里头最可怕之处,远没有是非对错这样简单。而在于,它既使太子殿下陷入了尴尬的境地。同时,又加封了张安世,使张家有了一条后路。对张安世而言,丢下这里的一切,回到新洲,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而对于这些年来,早已被新政折磨的百官而言,也多了一个宣泄口。对天下的士绅而言……”

胡广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荣道:“就是不去,也奉劝胡公不要去,此时太子殿下,即将登上大宝,最是该收拢天下人心的时候,我们为此争执,被人说是党争也好,说是意气之争也罢。可太子殿下,无论做出任何的选择,都会使他这即将克继大统的新君,处于十分窘迫的局面。”

“历来新君,登基之处,都需展现至孝,也需收买天下人心,所以……才会有天下大赦,会采取笼络大臣的措施。等一切大局已定,过了一两年之后,再执行自己的主张。这个时候……去逼迫太子殿下,是不可事宜的。我们该以大局为重,将这个争论,局限于文渊阁,局限于百官,而绝非是东宫。”

“你……”胡广手指着杨荣,却懒得再继续多说,一跺脚,气势汹汹地去了。

胡广很愤怒。

直接负气而去。

不过他虽怒不可遏,对杨荣的话不以为然,可……却没有直接往东宫去,而是乖乖地回了自己的值房。

也没了心思票拟,而是取了笔墨纸砚,开始画王八,画了数十只,还贴心的在每一只大小王八上,做了标记。

“金幼孜。”

“金幼孜长子……”

“金幼孜长孙……”

……

金幼孜显得格外的低调,他没有再继续去谈及陛下口谕的事,即便有人来拜访,他也绝没有再继续和人谈及此事。

他依旧还是沉默着,显得格外的平静,仿佛一切的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既使处于这风口浪尖,他亦是一切如常。

“解公……”金幼孜拿着一份奏疏,来到解缙的跟前。

解缙颔首,抬头瞥了金幼孜一眼,微笑道:“金公有何赐教?”

“这份奏疏……是关于江西劝农的,乃江西布政使司所奏,只是此处,有一些语焉不详,解公可否一看。”

解缙点头,伸手取了奏疏,只看了看,便道:“去岁粮食大丰收,所以今年百姓们希望多种一些桑梓,也是情有可原。若是官府勒令不得强种,反而不妥,最好的办法,还是只限制部分的大户吧。”

金幼孜点点头。

解缙将奏疏发还,金幼孜接过,金幼孜道:“听闻吉水那边,解公的族人,也都要移往爪哇?”

解缙叹道:“吉水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啊,哎……此乃生养之地,背井离乡,轻易割舍,说是不痛心是不可能的。可爪哇也缺乏人力,解某思之,还是让他们去爪哇,去有所作为吧!”

“那里艰苦是艰苦了一些,可若不经历这些磨砺,如何能光耀门楣呢?历来大族,哪一个不是创业艰难,才惠及子孙?使子子孙孙无所忧的?此事……解某是再三修了书信,劝告他们,他们也一直拿不定主意,如今……见解某重新入阁,竟还求他们入爪哇,他们才肯的。”

金幼孜道:“解公这般舍己,真教人钦佩。”

解缙笑了笑道:“只怕是教人讥讽吧。都已入阁了,却还教族人们身赴险地。”

金幼孜想了想道:“确实有人疑惑。”

“因为这是天下大势。”解缙看了他一眼,道:“这就如周室翦商之后,分封诸侯一样,多少周室宗亲,分赴天下,其中的艰苦,可想而知吧,可不如此……何来周室的王业?又如何来的数百姬姓诸侯?历朝历代,能看清大势的人很多,可看清了大势,真的敢于随着这滚滚潮流而动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为何?因为此势乃万千人合力的结果,人人不出力,何来的大势所趋呢?人都好逸恶劳,想要捡现成,只是……投机取巧,最终也不过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而已。”

顿了顿,解缙又笑了笑道:“金公,你我同乡,这里也无外人,有些话,解某本不该多问,可此时心里还是不禁犯嘀咕,还请金公赐教。”

金幼孜道:“还请示下。”

解缙目光幽幽,好像闪烁着什么,却是轻描淡写地道:“陛下封宋王就藩之事,金公当真听见了吗?”

金幼孜没有愤怒,也没有急于辩解,还是那从容自若的样子,慢吞吞地道:“真的没有料想到这是一笔糊涂账,不过……金某百口莫辩,眼下也只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解缙听罢,抿了抿唇,似已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只淡淡地道:“你好自为之吧。”

想了想,他突然又道:“其实爪哇当真是个好地方。那里虽是许多地方尚处不毛之地,可濒临汪洋大海,与大明隔海相望,无四季之分,土地肥沃,可称天府之国。”

金幼孜微笑道:“解公能寻到好去处,实是可贺。”

说着,金幼孜便拿着奏疏,告辞离开。

一会儿功夫。

却有书佐匆匆而来,边道:“解公……新来的奏疏……”

解公淡淡道:“取来吧。”

谁晓得这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居然很是不少。

竟在解缙的案头上堆积如山。

解缙倒是来了兴趣,当即随手取了一份,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

而后,他若有所思,紧接着……他慢悠悠地道:“三……”

而后又吐出了一个字:“二……”

还没有离开的书佐,很是大惑不解,便疑惑地看着解缙。

只见解缙又念道:“一!”

这一字念完。

“啊……”

从隔壁的值房,传来了一声刺耳的怒吼。

可谓是声震瓦砾。

解缙一脸了然的样子,吁了口气,勾了勾唇,忍不住道:“还是老样子啊……大家都变了,唯独他没有变!”

说着,摇摇头……苦笑端坐。

那声音的源头,是自胡广的口中传出的。

胡广也刚刚看到了通政司送来的奏疏,发出了一阵怒吼之后,随即便将这奏疏翻得一片狼藉。

紧接着,他站起来,气咻咻地往杨荣的值房跑,看到杨荣,便气腾腾地道:“无耻,实是无耻啊……”

杨荣手里也正拿着一本奏疏,苦笑道:“嘘……小点动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我成日在密谋什么,好似你我是同党一样。”

胡广哼道:“君子朋而不党,我不怕人说,我独不怕人言可畏。”

杨荣叹息:“好吧,胡公……你休怒了,有话慢慢地说。”

胡广道:“看来张安世成行就藩,要成定局了。这金幼孜……真是卑鄙无耻,他一定与人早就串通好了的!哎……你这儿……也有这么多奏疏?也是他们送来的?”

杨荣道:“我早说过,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对错,而在于……别人相信什么样的真相……”

“他们相信就是对的吗?”胡广冷声道。

胡广露出带有讥诮的冷笑。

这一次,他是真的愤怒了。

愤怒在于,人可以如此指鹿为马,不分是非黑白。

更愤怒在于,更多人在装聋作哑。

这许多的奏疏,都是从各省快马送来的。

那些地方上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包括某些知府,似乎已经闻风而动。

一个个假模假样地为了表示对皇帝的关切,纷纷上疏来问皇帝龙体是否安康。

当然,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真正的意图,却藏在细节里。

在奏疏之中,他们对于张安世的功绩,也大书特书,表示张安世进封亲王,也确实是理所应当。

皇帝应该是不成了。

因为但凡陛下还有一丁点的神智,文渊阁里也不会闹出这样大的争议来,毕竟……真有争议,陛下只要一句话,就可化解这些争执。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已到了口不能言的地步。

再联系到此前凌迟的一个道人,那么……必定是中了丹毒无疑。

既然有了明确的讯号,那么套在所有人头上犹如梦魇一般的噩梦,便算是解除了。

百官所恐惧的,正是朱棣!

这个与太祖高皇帝一样,靠着马上得天下的皇帝,性子刚烈,一言不合便诛杀大臣,总能坚持自己的己见,永远对大臣抱有怀疑的态度。

而现在,朱棣一死,那么这天下……还真无可畏之人了。

这犹如潮水一般的奏疏,纷沓而至。

明面上是奏请给皇帝的奏疏,可实则,却是给太子看的。

就是要太子和天下人知道,天下百官,无不尊奉皇帝之命,其他的,太子殿下自己看着办吧。

尤其是在这新君可能登基的节骨眼上,更是如此。

只有京官们,也有人开始看到了这个大势,除了支持新政的死硬分子之外,还有不少人,虽也不反对新政,却垂涎于新政的果实。

可如今,果实攥在张安世为首的那些人手里,倘若赶走了张安世,也就意味着……这新政的成果,可以随意攫取,这其中,又是多大的利害关系呢?

这些奏疏,可谓是一面倒一般。

杨荣幽幽地叹息道:“果然还是如此,不该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胡公啊,你只看到了对错,可金公看到的……却是人心。情势可能比你我想象中,还要坏的多。”

胡广现在就像个小火炉,一点就着,愤愤然地瞪着杨荣道:“你少来羞辱我。”

杨荣则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一次不是羞辱。”

顿了顿,杨荣继续道:“而是实情。”

他伸手,随意点了一份奏疏,便道:“你可看到这背后的浩荡人心吗?天下这么多的大臣,有人是纯粹反对新政,而有人……却是垂涎于当下新政的硕果。老夫来问你,这新政产生了多少的财富?这些财富,若是没了张安世,而张安世下头的那些人……在朝中还未有足够的资历,可以承继张安世这海政部以及其他的职务,那么……这些落入了其他人之手,会发生什么呢?”

“这是何等的盛宴啊……反是你我这种人,却成了这庙堂,还有天下诸省的少数了。金公厉害之处,就在于……他撒了一个没有将张安世置之死地的谎言,却是勾起了许多人同仇敌忾,以及贪婪之心。”

“人的贪欲是可怕的,一旦被人勾起,这里头所迸发的力量,不敢说毁天灭地,却也足以教你我之辈,一旦与之为敌,便如螳螂挡车,被碾个粉碎了。”

胡广挑眉,带着怀疑道:“有这样严重?”

“非常严重。”杨荣很是肯定地道:“你我之所以能成为文渊阁大学士,既是因为陛下厚恩,也是因为……得到了不少大臣的鼎力支持,可一旦失去了这些呢?你我就是无根之木,是池塘中的浮萍。”

“金公凭借这一份遗诏,则是天下人归心,即便他资历浅薄,却也足以成为真正可以手握文渊阁权柄的大学士。现在他携如此巨大的人望,又凭借着所谓的遗旨,只要赶走了张安世,那么……接下来这大明朝廷,到底谁说了算,就未必了。”

胡广绷着脸,立马反驳道:“我不相信太子殿下能够容忍他。”

杨荣摇了摇头道:“开始可能无法容忍,可若是一次次下达旨意下去,结果发现,旨意出了紫禁城,人人阳奉阴违,人人对此并不热心,敷衍了事,任何事需要贯彻,都得需金公出面呢?”

胡广脸色凝重起来,道:“事情应该没有这样严重……”

杨荣耐心道:“这当然要看情况。若是太祖高皇帝和陛下,当然不至到这样的地步,可太子殿下……新君登基,要稳定人心,也不得不进行妥协。”

胡广抿了抿唇,直勾勾地看着杨荣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杨荣这时却是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抹光里又似乎宣示着坚定,道:“上书,弹劾金幼孜矫诏!”

“啊……”胡广一愣,惊讶地道:“当初不是杨公说作壁上观的吗?”

杨荣道:“那是从前,从前是想看一看,金公到底有什么后着,想让他露一露自己的家底,根据事情的发展,来确定他的意图。可现在他已图穷匕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必须得有人,狠狠杀一杀这风气,表明立场,将其他不肯与之同流合污之人凝聚起来。”

说到这里,杨荣皱了皱眉,目光灼灼地看着胡广道:若是此时,你我不站出来,不用矫诏来指责金公,那么其余不肯与之沆瀣一气的人,则是一盘散沙!大家至多也只能默默的看着事态的发展,唯有你我鲜明的表明自己的态度,与金公摆出势不两立和不共戴天的姿态,才可振奋他们,教那些……一个个虽含不忿,忧国忧民之人,凝聚成一起,即便无法反击,却也可使金公无法这样轻易得逞……”

胡广大为兴奋,眼眸微张,道:“还以为杨公只是一个鼠辈,不料竟也有这样的志气。”

杨荣眼皮子都懒得去抬,只平静地道:“君子要伺机而动,可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过……”

胡广道:“不过什么……”

杨荣肃然道:“你可想好了,一旦你我上书,那可就覆水难收了。指责同僚矫诏,就意味着,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到时……必定天下人要骂你我为国贼,一旦事败,你我不但遗臭万年,可能还要被反污为矫诏。”

胡广再愚蠢,也清楚这件事的后果。

口谕就三个人听了去,可大家却是各执一词,也就是说,这两者之中,必有一人矫诏,不是金幼孜,就是杨荣与胡广了。

胡广却是不加犹豫地慨然道:“但求无愧于心,无所憾!”

杨荣点了点头,随即从袖里掏出一份奏疏:“我的奏疏,已预备好了,你自己也斟酌着写吧。”

“啊……”胡广讶异,忍不住道:“杨公早有预谋?”

“不是预谋。”杨荣无奈一笑道:“是未雨绸缪。”

胡广:“……”

邸报……

次日清早,各种消息纷沓而至。

百官上书,坚持张安世封王。

杨荣与胡广却破天荒的上奏,直接弹劾金幼孜。

与此同时,不知是否因为杨荣与胡广的感染,亦或者是这些人本就是杨荣与胡广的门生故吏,次日亦有许多奏疏,纷纷弹劾陛下口谕有所蹊跷,金幼孜之言……委实难以取信天下之人。

于是,突如其来的,即便是最不关注庙堂之人,也能闻到这许多奏疏背后的血腥气。

矫诏,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开了这个口,就意味着……从现在起,这朝中,总有一边的人要人头落地。

而无论是哪一边的人,却都是位极人臣,乃是名动天下的人物。

这样的杀戮气息,即便是放在太祖高皇帝那时,也是十分罕见的。

于是市井之中,人们议论纷纷。

军民疑惧。

作为风暴中心的张安世,却安安心心地每日待在宫中照顾陛下。

太子的行为,也十分恰当。

陛下病重,太子作为儿子,理应日夜衣不解带地侍奉皇帝,暂不理政。

这也给了太子朱高炽一点转圜的余地,因为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是贸然做出决定的时候,无论是哪一个决定,都会遭到另外一半人的怨恨。

他毕竟不是太祖高皇帝,也不是朱棣。

此时的朱高炽,威望还小的多,不足以决定这些。

朱高炽在悲痛之中,却开始秘密地接见诸国公和侯伯,尤其是五军都督府的诸都督,一一见面。

而对朝政的事,置若罔闻。

显然朱高炽比任何人都清楚,百官们无论怎么闹,毕竟也是有限度!

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军中,不使军心混乱,才可确保接下来天下陷入动荡的境地。

只是……唯独令他忧虑的,乃是各省和各州府。

这各布政使司以及按察使司,几乎一面倒地支持金幼孜,若是此时他们离心离德,若是朱棣在世,自然不必担心,可现在朱棣已在弥留之际,不知何时撒手人寰的时候,在新君登基的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那么天下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了。

而张安世,则省心了许多。

他此时正端坐在寝殿里,偶尔拿起茶盏,押上一口茶。

朱棣正冷着脸,看着一份份的奏疏。

他几乎是走马观,且忧且怒。

良久,他搁下了奏疏。

“事态比朕想的要严重得多。”朱棣带着几分冷嘲的意味道:“朕以为,新政开了风气,且几次打击之下,天下的局面,不至一面倒的地步。”

张安世道:“会不会……有人只是纯粹的凑乐子?”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只好噤声。

朱棣道:“杨荣倒是令朕没有想到,他竟也有刚烈的一面。”

张安世忍不住道:“胡公也上奏疏了。”

“他的性子,上书不是理所应当吗?”朱棣道:“他没上奏才是奇怪的事。”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只是朱棣的脸又徒然地露出了几分落寞之色,叹口气:“朕没了,许多人便开始无所畏惧起来了……哎……”

张安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安慰,于是岔开话题道:“陛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朱棣便收起方才低迷的心情,想了想,慢悠悠地道:“再等一等。”

“还等?”张安世道:“臣有些担心……”

朱棣摇头,道:“到了现在,反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张安世道:“陛下,臣已经许多天没有出宫,许久不曾见妻儿了。”

朱棣无语地瞪他一眼,随即道:“长生不就在大内吗?”

张安世摇头:“这不一样……臣说的是……”

朱棣摆摆手:“再等两日……”

张安世只好道:“遵旨。”

朱棣道:“也只能这两日了,再过两日,也差不多要露馅了。总不能朕看着要驾崩了,却总是不见驾崩吧,这也说不过去。”

张安世道:“陛下能长命百岁的。”

朱棣却是皱眉想了想道:“你出宫一趟吧,有一些事……你要去做……需交代锦衣卫……还有……”

朱棣斟酌着道:“锦衣卫应该已足够……教他们候命吧……等旨意!”

张安世道:“喏。”

…………

金幼孜一脸疲惫地回到了府邸。

方方在大门跟前停下,似乎等候已久的长子金昭伯,便匆匆迎了上来。

金昭伯乃是举人,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两年的春闱,有很大中进士的希望。

父亲乃是文渊阁大学士,儿子亦是争气,自然让人羡慕。

不过最近,金昭伯却无心读书。

读书有什么用?

即便入了翰林,可能还要流放去海外的藩镇里为官,这和流放没有任何的区别。何况万里迢迢,寻常的读书人,身体怎么接受得了。

听闻现在不少翰林,都在打熬身体,没办法,但凡你还有一丁点的企图心,想要未来在庙堂中有一席之地,就得去海外,可没有一副好身体,是不可能的。

为了壮其体魄,不少人去翰林院当值也不坐轿了,完全步行,等走到了翰林院时,免不得挥汗如雨。

还有人在翰林院里,尤其是那些年轻的编修和修撰以及庶吉士,一个个在自己的值房里舞刀、掇石,好不热闹,风气为之一变。

以至不少人纷纷摇头,造孽啊,这翰林院乃天下文脉所在,现在竟成了杂耍摊的了。

这也是实在不得已,有企图心,就得未雨绸缪,出海的事,现在大家都在打听,你去海外,打个来回,得坐船行数千里,船上颠簸,海涛翻涌,身子羸弱之人,没有一副好体魄是受不了的。

尤其是沿途得了疾病,是真的要误人性命的事,即便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等症状,也是不少,再加上说不准运气不好,遭遇了土人,你这腿脚不好,或者体力不济,真可能要曝尸荒野的。

金昭伯闻听这些,真是心如刀割,十年寒窗,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从千军万马之中杀出来,金榜题名,结果……还得受两茬罪,遭两次苦,而且还是一次比一次苦,这不是开玩笑吗?

“父亲……”

金昭伯匆忙搀扶自下马车走下来的金幼孜。

金幼孜呼出一口气,只轻描淡写地道:“课业如何了?”

金昭伯的脸色不禁黯然了几分,叹道:“儿子无心……”

金幼孜没有责备,却是道:“书还是要读的,不读书,不足以立业。”

金昭伯道:“儿子听说,连翰林也不读书了,都在耍大刀呢……”

金幼孜道:“不要以讹传讹,他们只是举石锁,没有耍大刀。”

金昭伯道:“父亲……”

他一面搀着金幼孜,一面道:“府里……有许多人来见,都递了门贴,极想见一见父亲……儿子觉得过于招摇,所以……都挡驾了。”

金幼孜瞥了金昭伯一眼,道:“嗯……老夫身体不好,许多人……确实不便去见。不过即便将人拒之门外,也要客气一些,不可失了礼数。”

金昭伯点头道:“儿子知晓轻重。不过……母舅来了……”

金幼孜听罢,倒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在何处?”

金昭伯道:“内堂。”

金昭伯的母舅,其实是金幼孜的发妻刘氏的兄弟,刘氏也是大族,且有举人的功名,对为官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却会经常往返于京城。

只是这个时候赶过来,很明显……是别有所图。

可别人不能见,这自己的妻弟……却是不能不见的。

当即,金幼孜匆匆走进了内堂。

随即,便有人笑着来见礼。

“我可等了多时了,姐夫……现在外头都人心惶惶……好不热闹。”

“你啊……平日不登门……”金幼孜摇摇头道:“现在却赶巧来了。”

“姐夫,我也是得了消息,便急急忙忙来京的……实不相瞒……现在下头……真是沸腾一片,不知多少人……都以姐夫您马首是瞻……”

第516章 好戏开场

金幼孜瞥了一眼自己的内弟。

却没有说话,而是慢悠悠地端坐,呷了口茶。

方才道:“说罢,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此人叫刘进,刘进道:“姐夫,我思来,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去了新洲,这栖霞说起来,还真是一个好地方。姐夫……其实我也想在栖霞做一点买卖,只不过嘛……芜湖郡王殿下在,不免还是有些心虚。可若是芜湖郡王走了,只怕就好办了。”

金幼孜抬头看了刘进一眼:“怎么个好办法?”

刘进道:“姐夫,您是文渊阁大学士,没了芜湖郡王殿下,这栖霞,还有这太平府,可不就在朝廷的辖下嘛……”

金幼孜缓缓放下了茶盏,露出了不悦之色,道:“好了,这些话,休要提及,也不要和人提及。”

“是,是,是。”刘进小心翼翼地道:“只是姐夫,这芜湖郡王,到底会不会就藩……”

金幼孜道:“这个……可说不好。”

刘进道:“不会吧,这张安世会胆大到连遗诏也不肯听从?他这是狗胆包天。”

金幼孜吁了口气,道:“芜湖郡王有大功于朝廷,这些话,你切不可随意胡说,否则……”

金幼孜的话还没有说完,刘进便忙拍了自己一个巴掌,笑了笑道:“是,是,我真该死。”

金幼孜想了想,却又道:“思来……张安世可能会动心,他在大明纠缠得太久,位极人臣,不是好事,何况……能封宋王,是何等的福分……”

刘进骤然眉开眼笑。

金幼孜接着道:“何况现在太子殿下的压力也是不小,太子殿下的性情,我是知晓的,他不免有几分优柔寡断。不过太子妃,却是深明大义。”

刘进一愣:“太子妃?”

金幼孜抬眸看了一眼刘进:“你是老夫的内弟,你可知道,作为女眷,一家的女主人,有一个兄弟,平日里会怎样想吗?”

刘进一时不明白金幼孜的深意,皱了皱眉头道:“这……却不知……”

金幼孜微微笑道:“女人啊,就是想图个安稳,也不求什么大富贵,莫说封了个亲王,得了一块藩地,位极人臣,她巴不得自己的兄弟,不掺和庙堂上的纷争呢!历朝历代,有多少这样的教训啊。太子妃是深明大义之人,她会为张家做打算的话,只怕……也会在这方面,影响太子殿下,希望……张安世往新洲去。”

刘进一听,大抵也明白了,随即道:“原来姐夫真正的意图,是太子妃……”

金幼孜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也不过是一些假想而已,成与不成,谁能知晓呢?只是……希望但愿能如此吧。”

刘进便又道:“若是如此,那么这天下不知多少人要感激姐夫,姐夫百年之后……更不知有多少人要给您建祠呢。”

金幼孜猛地微张眼眸,怒道:“胡说八道!”

刘进却是显然不觉得自家姐夫是真动怒,嘿嘿一笑道:“有姐夫这些话,我心里便有底了,嘿嘿……”

那金昭伯却在一旁道:“父亲,张安世若是走了。翰林是否可以不去海外?”

金幼孜却不露声色,又呷了口茶,才慢条斯理地道:“这可说不好,事情要一件件地办。眼下,才跨出第一步,就不要想着以后了。”

说着,金幼孜站了起来,挥挥手道:“老夫乏了,该去歇了,通知一下厨房,不必预备晚饭。”

说罢,疾步要走,又想起什么,对刘进道:“在家里住几日?”

刘进道:“不……不必啦,我这便要走,还有一些朋友……”

他含糊其辞,正待要告辞。

却在此时,有门子匆匆而来。

这门子道:“老爷,有人递来了条子。”

听到条子二字,金幼孜身形一顿,抖擞了精神。

将这条子取了,只低头看了一眼。

刘进便道:“姐夫,可是出了什么事?”

金幼孜却是将条子收了,叹了口气。

刘进更好奇了,道:“姐夫,伱倒是说啊。”

“果然不出所料……”

“什么?”

金幼孜道:“栖霞的芜湖郡王府,已开始收拾行装了,似乎有预备渡海的打算……”

刘进听罢,不由得一愣,随即狂喜地咧嘴笑道:“姐夫实是神机妙算。”

金幼孜却怅然地道:“这反而令老夫觉得……”

他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却是摇摇头,沉吟不语。

这刘进心里已经高兴坏了,便没有多注意金幼孜的神色,转身便匆匆出了金府。

没多久,便出现在秦淮河里的一处画舫里。

这画舫张灯结彩,丝竹阵阵,众人则是喜笑颜开。

一个个听着刘进的话,竟都不由得抚掌大笑。

“刘兄,以后我等就要多多仰仗了。”

刘进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放心便是。以后有我吃肉,便有你们喝汤。也不想想,我的姐夫是何人……”

众人又是眉开眼笑。

芜湖郡王一旦去了新洲,那么这栖霞,乃至太平府,就实在有太多让人垂涎的东西了。

“我这御史……也不想干了,宁愿去太平府做一县令也能知足。”说话之人,相貌堂堂,却是神采飞扬地道。

刘进笑道:“这个好说,到时我和姐夫打一声招呼即可。依我看,曾兄任一县令太过屈才,至少也该是太平府少尹。”

这曾御史哪里是想做县令,毕竟御史清流,是何等的前程……这不过是以退为进的把戏罢了,只等刘进能拍胸脯保证着说这番话呢。

“若能如此,那么……就拜托刘兄了。”

众人又都笑起来。

刘进此时踌躇满志,自是意气风发。

众人对他更是殷勤备至,间或有人道:“那铁路……据闻是好买卖……”

刘进已是醉了,却道:“怎么,周兄也想建?”

这人哈哈大笑道:“这可建不起,就是一百个周某都捆起来,也不起这个银子……”

刘进却朝他嘿嘿一笑,似是洞察了他的心思,便道:“这个你也放心……世上无难事,你建不起,可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众人又都乐呵呵地笑起来。

…………

此时的芜湖郡王府,看着忙碌一片。

许多人在收拾着什么。

不少家里的财货,都包裹起来。

张安世兴冲冲的样子。

直到杨溥来访,杨溥乃是海政部的侍郎。

他这跨槛进来,便见张安世乐不可支的样子,于是他便摆出了一副凝重的样子。

张安世见他如此,顿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于是露出如丧考妣的哀怨之色。

这才道:“杨公,你怎的来了,怎的没人通报?”

“这府上似乎忙的很,乱糟糟的,我径直便进来,可能是护卫们见下官乃是熟人,所以……”

张安世叹口气道:“哎……本王近来茶饭不思,确实……失了对府上上下人的管教,哎……本王太伤心了。”

说着,张安世伸手,抹着眼角努力挤压出来的眼泪。

杨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仿佛在此时,他对张安世又有了新的认识。

不过,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心情,道:“下官听说……殿下打算去新洲?”

张安世道:“杨公有何高见?”

杨溥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殿下是当真吗?”

张安世叹口气道:“只是不希望姐夫为我为难罢了。”

“殿下若是此时走了,才是令太子殿下为难。”

张安世笑了笑道:“杨公要使出三寸不烂之舌了……”

杨溥微笑道:“下官只是想说一些肺腑之言而已,哎……自殿下在太平府推行新政以来,确实有不少人,受了殿下恩惠。如今……也有为数不少人……能够独当一面,可毕竟他们资历还太浅,没有进入庙堂,不过是镇守一方而已,殿下有没有想过,一旦殿下去了新洲,多少人要弹冠相庆,到时失了殿下的庇佑……又会招来多少豺狼虎豹?”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岂不是本王一辈子都不能就藩?”

杨溥摇头道:“至少还需一些年头,需有更多人,从栖霞的学堂里毕业,让他们从文吏开始历练,随后慢慢成为封疆大吏,最终步入庙堂,只有这些人才最是可靠啊。何况,此次口谕之争,下官觉得实在蹊跷,难道殿下真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吗?”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你的意思是……本王不走?可若是不走,你可知会是什么后果?”

杨溥收敛起笑意,点点头道:“知道。”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道:“那你说说看。”

杨溥道:“一旦陛下大行,殿下在京城不肯就藩,必定有人认为,这是太子殿下违逆了陛下的意愿,乃大不孝。更有人会借此抨击,甚至可能会掀起一场礼议。”

他顿了顿,接着道:“所谓名正则言顺,想要光明正大的克继大统,可不容易。一旦遭人非议,惹得天下人议论纷纷,于太子殿下而言,并非是好事。此外,这也断绝了殿下进封亲王的可能,殿下一定也会遗憾吧?”

张安世道:“我对爵位没有兴趣。”

杨溥笑了笑,却没有揭破。

亲王和郡王是两个概念。

尤其是在大明,这亲王才算是正儿八经的裂土分疆,下设各种王府属官以及机构,有足够的王府护卫编制。

除此之外,到了亲王这个级别,便算是彻底的超脱于臣子这个概念了。

即便是遇到了朝中一品的大员,按律,也需对亲王伏而拜谒。

可别小看伏而拜谒这四个字。

在古代,最讲礼制的时代,这个伏而拜谒其实意味着,亲王拥有别人享受不到的特殊权力。

不得不说,太祖高皇帝,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们操碎了心。若不是这天下只能让一个人继承,他恨不得将一切都分给自己的儿子,也即是那些亲王们。

杨溥想了想,道:“殿下……还是请再三考虑一二才是……”

张安世只点了点头,抿着唇,却似乎没有兴趣再说下去。

杨溥见状,心里只摇摇头。

张安世看了看他,道:“好了,时日不早,本王该入宫去侍奉陛下,咱们回聊。”

张安世说着,已是起身。

……

张安世来到朱棣的寝殿的时候。

朱棣此时居然伏在案牍上,提着笔,写着什么。

张安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难道不怕有人看见吗?”

朱棣看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放心……朕比你谨慎的多。怎么样,事情办的如何?”

张安世这才正正经经地道:“都妥当了。”

朱棣颔首,边思量着什么,边道:“这样看来……那么是该选定一个好日子了。”

张安世一愣,道:“好日子?”

朱棣微笑着道:“当然是太子登基的好日子。”

张安世可笑不出来,下意识地大惊道:“陛下还没有……没有……”

“没有什么?”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还没有大行呢……咳咳……臣万死。”

朱棣微笑道:“这不是快大行了吗?再者说了,这大行……还不是朕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今夜……就召太子来,朕也该示之以人,告诉他真相了。可这一出戏,还得演下去,依朕看……许多人已经等不及……朕大行了,既如此……那么……不妨就挑一个好日子,好教他们高兴高兴吧……”

张安世:“……”

张安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还高兴,最后要命吧!

朱棣此时道:“八月十九,怎么样?”

张安世道:“臣不懂这个。”

“也就是后日……嗯……这是一个好日子,就它了。”

张安世则是迟疑地道:“陛下,这样会不会……”

朱棣道:“你平日不是胆子肥的很吗?现在倒是怕了?”

“臣只是觉得……这样好像不吉利。”张安世道。

朱棣一下子就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笑了笑道:“朕这一辈子,都没有循规蹈矩过。人嘛,总是要贯彻始终,总不能临到老来,反而成了老实人吧?依着朕就是了,不要多想,朕现在其他的已经不想顾忌了,只想看一看,这一些人,能丧心病狂到何等的地步。”

张安世只好点头:“若是八月十九的话,会不会时间上来不及……”

朱棣道:“无碍……”

张安世想了想道:“那此事,需不需跟亦失哈公公……商议一下。”

朱棣点了点头道:“也该让他知晓了,此事你去说。”

张安世无奈地应下。

…………

慢慢长夜。

紫禁城里,突的开始变得无比混乱起来。

紧接着,好像是在一夜之间,这里的所有灯笼,全部换上了带着奠的白灯笼。

所有的宦官和禁卫,统统披上了麻衣,头戴着白帽。

张安世整个人显得不甚自然。

他没想到玩的这样的大。

这一夜的变故之后,其实百官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即,所有人预备好了白带,系在身上,面带愁苦之色,他们先自午门进去,行了大礼。

而后,便去谒见太子。

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帝大行,那么拥簇新君登基,是可不容缓的。

一般的情况,是皇帝停灵,太子便要登上大宝,而后再下旨进行安葬。

众臣见太子的时候。

却发现一桩极古怪的事。

前几日还像死了爹一样的太子。

此时似乎也想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可有人偷偷去观察,不知道是不是视觉出现问题了,却发现太子……好像忍着想要笑。

这一下子……那不经意之间,察觉到太子表情的大臣们,吓得忙是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紧接着……心里忍不住唏嘘。

太子殿下……一直都以至孝示人,陛下病重的几日,更是痛不欲生的样子。

谁能想到,这陛下两腿一蹬,这才刚刚大行,他就憋不住想笑了。

不过细细思来,似乎也勉强能够理解。

哪一个太子在皇帝生前,不是一副至孝的样子呢?

当今太子,已年过四旬,如今终于有了登上大宝的机会,不想笑都难吧。

张安世却在太子朱高炽一旁,急的要跺脚,趁着百官们埋首伏地的功夫,凑到太子朱高炽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姐夫……别笑了,别笑了……都看着呢……”

已得知真相的朱高炽,很努力地收了笑,却又不由道:“你也别笑。”

二人声音轻微,嘀嘀咕咕。

这百官听不甚清,却只晓得太子与张安世好似商议着什么,又不见太子教大家免礼,也只好继续匍匐于低,一副叩首的样子。

“咳咳……免礼吧。”朱高炽道。

“殿下……”随后,就是正常的流程了,礼部尚书刘观起身,又作揖行礼:“今陛下不幸驾崩,请殿下万勿悲恸……”

他一面说。

免不得看到精神气极好的朱高炽,嘴角不断地牵扯着的嘴角,努力的压抑着嘴角不使其上扬。

刘观就当自己的眼瞎了,好像完全看不到一般,依旧煞有介事一般道:“毕竟祖宗基业为重,万民为重。就请殿下,为承此大任,不必伤心过度,爱护自己的身体。”

第517章 瓮中捉鳖

刘观说罢,众臣便都沉默,等候太子朱高炽的回应。

朱高炽老半天,才调整了心情。

这才露出了悲恸的表情,一字一句,言辞恳切地道:“大行……大行皇帝养育之恩深重,今传噩耗,本宫悲不自胜……”

说罢,他开始抹眼泪,很努力地擦着眼睛。

众臣唏嘘。

却有人又见张安世绷着脸,突又露出忍俊不禁的样子。

这一下子,就像招惹了众怒一般,太子忍不住也就罢了,你张安世也配忍不住?

这可是大行皇帝宾天……陛下驾崩,你张安世成了名正言顺的国舅,何至于喜成这般?

好在有人虽觉得张安世无礼,却无人指责,只是刘观继续应对,道:“殿下节哀,当以祖宗基业与万民为重,宜立即克继大行皇帝大统,以免滋生后患。”

朱高炽摆手,只是叹息道:“一切依诸卿行事。”

这时候,朱高炽是不能表示答应的,也不能推辞。

立即答应,多多少少都是对大行皇帝的不尊重。

可若是推辞,更无可能。

所以依群臣来决定的意思就是,这事你们拿捏,本宫勉为其难即可。

刘观便道:“明日八月十九,可以行登基大典。”

朱高炽没回答,继续保持一副伤心难过的样子。

刘观只当他是默认了:“虽是仓促,不过事关社稷,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只好专断了。”

朱高炽只是默然。

这个时候,他哭就可以了。

虽然朱高炽没哭出来。

于是群臣便一一散去,各去准备。

张安世一见他们走了。

方才摘下了孝服孝帽,吐出了一口浊气,才感叹地道:“真是不容易啊,姐夫,伱差一点就露馅了。”

朱高炽瞥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抱怨道:“这样大的事,你竟瞒着本宫,你真是一个混账。”

张安世便很是无辜地道:“可怪不得我啊,是陛下执意如此,我能说什么?哎……我真可怜,陛下那边强迫我,这边姐夫又要指责,横竖左右不是人。”

朱高炽这时背起手,踱了几步,便道:“社稷应该承礼而立,父皇这样做,岂不是耍弄了天下的臣民?这样做……实在不该,你当初应该劝谏,而不是胡闹。”

张安世道:“陛下的性子,姐夫难道不知吗?他决定的事,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者说了,陛下这样做,还不是因为姐夫您吗?”

朱高炽皱眉,忧心忡忡的样子:“什么意思?”

张安世道:“斩妖除恶,总是要有人去干的,陛下今日不干,将来……他的儿孙们也要干,可杀人此等事,无论杀的是谁,终究都不免会有人诟病!与其让儿孙们来干,不如陛下干了,反正陛下乃靖难出身,也不缺这一点落人口实的事,所谓受国之垢,乃社稷主也;受国不祥,乃天下王也。姐夫现在懂了陛下的意思吧。”

朱高炽听罢,低头不乐,这时他终究没有嬉皮笑脸了,反是露出几分沉重的表情。

良久,朱高炽抬头道:“明日的事,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张安世道:“预备好了。”

朱高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明日会有事发生?”

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一定会有。”

朱高炽不由道:“这未免也过于盲目了吧。”

张安世摇头:“现在朝野内外,不少人都弹冠相庆,他们所庆的是什么?就是盼着我去新洲呢!可要逼我去新洲,就必须得给姐夫您一个下马威,历来新皇登基,大抵都是如此。事实上,锦衣卫那边,已经得到了不少密报了。”

“密报,什么密报?”朱高炽挑了挑眉,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不少人已经开始提前想要分一杯羹了。”张安世道:“所谓无利不起早嘛!当然,大臣们还是谨慎的,可他们身边的至亲和族人,就没有这般的谨小慎微了。现在到了这个地步,该许诺的好处,都已许诺给人,想要占的便宜,也都提前预计好了,姐夫听说过……利好吗?”

朱高炽不明所以地道:“利好?”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就是做买卖,突然市场有一个好消息……”

朱高炽好奇地看着他:“这又是什么?”

张安世便道:“因为有利好消息,所以大家早就将这利好消息将来所得的收益,都明明白白的安排好了。谁该得什么好处,谁能吃多少,谁能拿多少,大家在提前,都就已经分完了饼。当然,大家也都投入成本……等到这好消息真正出来的时候,其实这利好消息早已释放了。”

朱高炽皱眉道:“这做买卖的事,与当下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叹口气道:“饼都已经分了,可若是这个利好消息,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么许多人……就要准备完蛋了。”

朱高炽更是惊讶起来:“这是为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譬如一个人,提前知道自己可能成为太平府的府尹,这可是油水大大好的肥缺,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我就藩新洲。而此人为了提前牟取好这个位置,早就费了无数的钱财打点,甚至为了抢占先机,可谓是倾家荡产……那么……如若不能得到这个位置,他就死定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颔首道:“本宫大抵懂了。可他们为何不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你去了新洲之后,再去费这些代价?”

张安世继续道:“因为大家都想抢占先机,所谓机不可失,也有一句话叫做夜长梦多。等到他决心等到那一天的时候,别人可能早已是先人一步了。所以虽然消息可能带有一定的不确定性,可若是迟了一步,真等到消息尘埃落定,哪里还有他的份儿?这就好像分饼的时候,你提前没有和人商议好,等饼端出来的时候,那么黄菜也都凉了。”

朱高炽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张安世接着道:“可还不只如此呢。可怕的是,这个人,既然预先费了无数的代价,牟取到了太平府尹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如此巨大的油水,那么……一旦有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势必会有人提前动手,去寻他来分他手头上的这个小饼。”

“因而,说不准,早有人已经费了无数的钱财,在这个未来的太平府尹身上,送了无数的金银,为将来……自己能在太平府内,攥取什么好处,而费了代价……”

朱高炽讶异地道:“这样说来,参与者很多?”

张安世道:“何止是多,是大家都盯着,尤其是某些……耳目灵通,且有关系的人。”

朱高炽随即道:“大饼分了之后,大家再分小饼,小饼发完了,再去分那饼的残渣?”

“是。”张安世道:“有人预谋到了府尹的位置,就会有人提前去未来的府尹那儿,预谋县令的位置,有了得了未来县令的位置,就会有人去未来的县令那儿,预谋那县里某些关乎县里的买卖,或者说是……预谋某一块土地。总而言之,这些人,都会根据自己能力的大小,和身价的多寡,去参与这一份分食。”

朱高炽只觉得遍体生寒,忍不住道:“人之贪婪,竟至于此?”

张安世倒是显得平静,道:“姐夫,这叫做近水楼台先得月,还有一句话,叫兵贵神速,做事早一步,和迟一步,是完全不同的。新政这么大的利益,怎不教人垂涎三尺?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怎会有人肯放过?”

“这就好像那些反贼一样,造反能否成功且不论,可在成功之前,大家就要埋在一起,先商量好,谁是丞相,谁封王,谁做将军,成了,大家就都是王侯,败了……就是身死族灭。”

朱高炽背着手,似在思索着什么。又渡了两步,才又道:“这些事,父皇知道吗?”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现在还不知,不过大抵,也晓得……一些。锦衣卫这边,也只是探查到了一些只言片语的消息,毕竟……不敢探查太过,免得打草惊蛇。”

朱高炽微微低垂着头,幽幽地道:“现在有人将饼已经分出去了,那么……他们不赶走也不成了。”

“是。”张安世甚是肯定地道:“所以明日……他们必要鱼死网破。”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抬头看着张安世道:“本宫知道了,本宫……倒要看看,他们打算……如何鱼死网破!”

张安世道:“锦衣卫……也已预备好了,就等陛下摔杯为号。”

…………

夜深。

金府。

金幼孜端坐在内堂里,慢悠悠地拿着茶盏喝着茶。

他一宿未睡,眼睛布满了血丝,时不时看一眼外头乌黑黑的天色。

陪着他枯坐的儿子金昭伯见状,此时忍不住道:“爹……您……”

不等他把话说下去,金幼孜便摆摆手道:“陛下大行,不免让人黯然。无妨,老夫的身体,总算还好,待会儿,等天要亮了,就该要入宫觐见了。”

金昭伯看着脸上略有几分倦色的金幼孜,不甚放心地道:“可是父亲您这样,身子吃不消的。”

金幼孜则是朝他一笑道:“放心吧,为父心里有数。你还是要预备功课,无论如何,来年春闱,总要金榜题名,我们金家,才算是扬眉吐气。为父老了,这么些年,也没有过问你们几个兄弟的事,这都是为父不好,几个兄弟之中,只有你学问最好,令为父倍感欣慰,你更要再接再厉。”

金昭伯默然,他低着头,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金昭伯其实很想谈一谈眼下的朝局,可他之前开了许多次口,父亲却都顾左右而言他,不希望他掺和进去。

于是金昭伯道:“父亲,阿舅他……”

金幼孜便看着他道:“他怎么了?”

金昭伯带着几分忧色道:“我听闻……阿舅在外头……成日与人……儿子有些担心。”

金幼孜表情平静,只是颔首道:“由着他吧,他一直都是个糊涂人……”

金昭伯却道:“前日,他寻儿子,说是要给儿子……购置一个大宅……还说……”

金幼孜道:“你接受了没有?”

“儿子不敢接受。”金昭伯道:“儿子志不在此。”

金幼孜露出欣慰之色,微笑着道:“没有接受就好,你的行为,令为父甚是欣慰。”

金昭伯道:“父亲就不想过问一下阿舅……”

金幼孜淡淡地道:“不过问了,自己的事,都没有过明白呢,怎么还有心思,去过问别人。”

金昭伯忍不住道:“父亲……陛下大行……朝中一定会……”

“你现在还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金幼孜脸上肃然了几分,接着道:“你的心思,该放在学业上,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只想着功名,倒不是因为……人一辈子,就该把心思都放在读书上。”

“而是……你先要立下志向,知道自己的志愿是什么。知道了自己的志愿之后,再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其他的事,不是你该关心的,不去听,不去闻,不去管。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需得等你能得到功名,才去学习和思考。如若不然,就容易使自己陷入心猿意马和三心两意的境地。”

金昭伯道:“儿子受教。父亲还是去打一个盹儿吧。”

金幼孜微笑道:“无妨,为父再坐一会。”

“父亲……”金昭伯难以启齿的样子,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听闻有人弹劾父亲……矫诏。”

金幼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瞥了金昭伯一眼,呷了口茶,才慢吞吞地道:“你心里担忧是吗?”

“是。”

金幼孜道:“这就是仕途,仕途之上,会有许许多多的事,也会出现许许多多的人,它既是独木桥,也是康庄大道,是崎岖山路,又是一马平川,有毒蛇猛兽,也有鲜铺路,既教人欲罢不能,又让人如履薄冰。不过你放心,为父走了这么多年,虽也有磕磕绊绊,却不会摔倒的。”

金昭伯叹了口气,父亲的回答,总是云山雾罩。

金幼孜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便道:“他心里一定在想,为父这些话,是否有些过于遮掩了。”

金昭伯道:“儿子不敢。”

金幼孜笑了:“你现在觉得……玄而又玄,是因为……你还没有步入过仕途,未曾体会过此中的艰辛和恩荣。正因如此,所以你才无法感同身受。现在为父和你说的这些,你只需要牢记住,等将来……你到了为父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就一切都能体会了。”

“是。”

枯坐了一夜。

天色微明。

已至卯时。

金幼孜终于站了起来。

他仍穿着朝服,只捋了捋,当即便开始成行。

车马已预备好了,登上车马,金幼孜端坐,虽是一宿未睡,他面上却并不曾有昏睡之感,而是端坐于车马之中,眼睛阖着,似在为今日即将要发生的事,做最后一次的复盘。

……

百官齐聚。

众臣有序地鱼贯入宫。

随着宦官们一声声的唱喏。

以及各处角楼的钟鼓之声,这京城所有的大臣,此时已是齐聚。

登基大典,乃礼部预备的。

一切都井井有条。

好似……经常演练过一般。

刘观虽是老油条,平日里压根就不干啥正经事。

可这样的礼仪大典,他却干的有声有色。

唯独美中不足的事。

他发现,芜湖郡王张安世居然缺席了。

刘观为此着急上火。

而得到的消息是,张安世因为陛下大行,所以昨夜哭昏了过去。

刘观忍不住破口大骂:“昨日还见他笑……”

后头的话,刘观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不爱得罪人。

而张安世,此时也在宫中,甚至早已到了朱棣的寝殿。

从悲伤中走出来的亦失哈,教人预备了冕服,看着依旧安好的朱棣,他时不时地泛起一丝欣慰的微笑。

此时的朱棣,装束一新,须发黑白掺杂,对着铜镜,朱棣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由得……朱棣露出几分黯然。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真是太英武了。”

朱棣翻了个白眼道:“英武个鸟。”

张安世道:“……”

张安世好想说,你这做皇帝的格调呢?

朱棣此时道:“预备好了吧?”

“都预备好了。”张安世忙收起吐槽的心思,道:“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已预备了人马,悄悄控制了京城内外。除此之外,朱勇与张軏,已各带人马,随时封禁九门。”

朱棣瞪他一眼道:“朕问的不是这个,不指望锦衣卫和模范营,这些人,也逃不出朕的手掌心。朕问的是……太子那边,可有纰漏?”

张安世道:“太子殿下……行事一向滴水不漏,请陛下放心便是。”

朱棣叹道:“那就预备成行吧,该让满朝诸公,见一见朕了,朕这么多日子,不曾召见大臣,想来……他们也一定很想念吧。”

张安世脑袋别到一边,也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说:陛下,你就积点德吧。

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

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直直地看着前方,徐徐地走上了金殿。

不过他却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龙椅,而后端坐于一旁的金墩上。

毕竟此时的他,还是太子,不敢逾越。

接下来,该当是宣读皇帝的遗诏了,朱高炽接了此诏之后,方才可即皇帝位。

至于遗诏里头的内容,其实已经为此有过许多的争议了。

到底是不是添加张安世封宋王的内容,百官们差一点没有打起来。

而最终……这遗照还是让太子朱高炽来定夺,朱高炽则交司礼监。

眼下,这个答案未出,许多人心里惴惴不安。

其实诚如张安世对朱高炽所说的那样,这件事的根本问题就在于,利好已经出现,早就有一群四处活络的人,开始想尽办法钻营了。

这么些时日里,不知多少金银和珠宝还有字画在流动,更不知多少有人下过多少次的许诺,而这些许诺……可都是付了真金白银的。

一旦不能将这利好坐实,未来可有太多的变数。

此时,司礼监掌印太监亦失哈捧着金匣,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密封好的圣旨。

他揭开,而后传至礼部侍郎张敬。

张敬负责的就是此事,当即,他深吸一口气,手微微有些颤抖。

张敬口呼:“奉天承运大行皇帝,诏曰!”

此言一出。

朱高炽转身下殿,百官肃然。

只等太子朱高炽率先领百官接旨了。

而趁着这个空档,礼部尚书张敬,迅速地扫视了一眼遗诏中的内容,这一看,脸色骤变。

很显然……这遗诏中的内容,与他想象中的,极有出入。

因此,他猛地开始给两班的诸臣,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

本就有人,小心翼翼地在观察着张敬的脸色,似乎想要凭借于此,来探知遗诏的内容。

此时一见张敬如此,骤然之间,许多人脸色变幻,甚至有人直接面如土色,仿佛火热的心,一下子跌到了冰窖之中,竟觉得遍体生寒。

朱高炽缓缓地走下殿,迈着方步,来到殿中。

可此时,已有人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这遗诏只要念出,便算是一锤定音,无法更改了!

草拟诏书的时候,尚且可以争议,可以讨论,甚至可以撕破脸破,可只要念出来,就无法更改了。

张敬的表情,越来越黯然,面如死灰。

终于,有人突然道:“太子殿下。”

说话的,竟是御史邓海。

朱高炽看他一眼,露出不悦之色。

只见邓海神色自若地拜下道:“殿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高炽抿了抿唇,皱眉道:“等接完旨意再说。”

“事关国本,不敢怠慢。”邓海道。

朱高炽显然对这样无礼的话,十分不喜,便绷着脸道:“你是大臣,理应知道……此时不合时宜。”

邓海叩首,口称万死之罪。

此时,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道:“殿下,既已启奏,不妨先听此公奏议,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朱高炽瞥了一眼金幼孜。

很明显,这位先朝重臣,文渊阁大学士,皇帝托付拟诏的三大臣之一,还是很有分量的。

朱高炽这才道:“所奏何事?”

邓海道:“殿下,朝中近来非议重重,以至百官与天下军民不安,都说……大行皇帝遗诏,遭人篡改,大行皇帝生前,最重祖制,而国朝亦以孝治天下,正因如此,所以才百官侧目,军民不安,臣更听闻……听闻了一些事……”

朱高炽冷冷地看着邓海。

其实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这是还要再争一争。

朱高炽道:“何事?”

“臣闻,天下各布政使、按察使,甚至都指挥使,也都在议论此事,认为朝中,定有奸臣,影响了殿下,甚至篡改了大行皇帝的遗诏……”

朱高炽虽说大多时候给人感觉比较温厚,可生在帝皇家,显然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即就从邓海的话里听出了话外之音。

他定定地盯着邓海,慢悠悠地道:“有这样的非议和流言蜚语,又与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有何关系?”

邓海道:“臣……”

朱高炽冷冷地打断他道:“莫非天下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竟还敢拿这个要挟朝廷?”

邓海立即诚惶诚恐地道:“殿下,臣并没有这样说,臣的意思是……殿下登基在即,而百官与军民疑虑,殿下理应顺应天心民意,以安天下之心。”

他面容真诚,话说的也恳切,又看似处处都在为朱高炽考虑。

可实际上,却是对朱高炽痛陈了利害关系。

新君登基,若是各地闹出乱子,百官也各怀鬼胎,这对天下而言不是好事。

殿下也不希望天下闹出什么乱子吧?

朱高炽似笑非笑地看着邓海,在他看来,这邓海越是表现的恭顺,却愈发地显得可恨。

定了定神,朱高炽忍下心头的怒气,道:“那么卿家要本宫怎么办呢?”

邓海道:“臣已说过……”

朱高炽阴沉着脸道:“将张安世赶去新洲?”

邓海忙道:“并非是赶去,是就藩,大明祖制,藩王成年,不得留驻扎京师,必须就藩。殿下,太祖高皇帝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而殿下克继大统,继承的乃是祖宗的基业,自当尊奉太祖、大行皇帝,才可令天下归心啊。”

话说到此处。

朱高炽扯了扯嘴角,却是勾起一笑。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道:“是这样吗?”

邓海显得痛心疾首地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不慌不忙地道:“本宫若是不许呢?”

“殿下……”夏原吉突然站了出来:“殿下……现在外头已是谣言四起,殿下再不可任性了。”

任性二字,一下子教许多人色变。

这是师长们教训自己子弟的话,而朱高炽却是太子。

这样的字眼,实在过于刺眼。

朱高炽猛地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

他不曾想到,夏原吉今日竟如此的严厉。

而许多大臣,此时似乎受了夏原吉的鼓舞。

一时之间,许多人已开始跃跃欲试。

“臣就直言了吧。”此时开口的,是兵部郎中陈济。

陈济朗声道:“殿下,臣刚刚得了一份奏报,这些时日,天下盗贼四起,而各地州府,却无心剿贼,这是为何?这是因为……朝中的时局令人忧心!他们担心,太子殿下不能效太祖高皇帝和大行皇帝,而只有一己私念,甚至将大行皇帝的遗愿也抛之脑后。”

顿了顿,显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又道:“现在这样下去,殿下难道还要一意孤行吗?国家衰亡,必有妖孽,臣并非是说,宋王殿下这样大功于朝者有什么过错,而是因为,历来天子治天下,需视天下臣民为自己的儿子,所有的儿子,都需一碗水端平,不得有所偏私,更不能有所偏爱,唯有如此,天下才可安定,可若是过于娇惯一人,则不但误了芜湖郡王,也误了社稷。”

他慨然着,踏着方步出来,接着道:“汉武帝时的卫青,难道不是如此吗?受武帝如此的厚爱,也颇立了些许的功劳,却因为武帝过于宠信,只坚信卫青为首之人,因而,一味兴兵数十年,使国家穷困潦倒,民不聊生。天下有功者,莫过于卫青,可贻误天下者,也莫过于卫青。现在臣民们都对此惶恐,尤其是殿下为了宋王殿下,居然篡改大行皇帝遗诏,这其中所造成的危害,将会到什么样的地步。”

“殿下……”

“殿下……”

一道道声音夹杂在一起,这殿中,猛地出现了一股火药味。

事实上,历来新君登基,给一个下马威,在大明其实也是常态,几乎每一个皇帝,在最初的一两年里,往往都不得不对大臣们进行一些妥协。

于是……造就了史书之中,所谓某某皇帝登基,初年,如何勤政,如何平反了某些大行皇帝的冤案,又提拔了从前被罢黜的大臣,亦或者,诛杀了某些前朝的近臣云云。

这都是新君与大臣们相互制衡的结果。前者为了天下安定,在自己威望不足的情况之下,做一些姿态,以此来换取更多的支持。

只是今日的气氛,却尤其不同。

胡广眼眸微张,已是大怒,气鼓鼓地正待要站出来,却被杨荣扯住。

杨荣朝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此时,只见朱高炽道:“诸卿这般说,似乎……本宫若是不听诸卿之言,这天下便要亡了。”

就在此时,又有人站了出来,却是都御史刘正文。

刘正文正色道:“殿下,兴亡皆赖主君,纵观经史,主君若是贤明,则天下必然大行,而贤明之道,在于广开言路,倾听忠良们的谏言,能够约束自己的私欲。殿下以贤著称,难道会不知这道理吗?”

那此前的兵部郎中陈济也接着道:“臣这里,也有一份奏疏,是臣摘录了各布政使司,以及各府各县,今岁以来,各地百姓造反的情况。其中聚集万人者,有三处,千人以上者,有十六房处,朝廷此时,正需仰赖地方三司,进剿贼寇,而这时候去寒他们的心,那么这天下之贼,如何能够除尽?”

朱高炽冷笑着道:“卿等如何一口咬定,封宋王……就藩,就是遗诏,此乃流言,卿等却视谣言为遗旨,岂不可笑?”

那手里捧着旨意的礼部侍郎张敬,却不由道:“殿下,天下人都认为,此乃千真万确之旨!何况又是文渊阁大学士金公所闻,金公的品德以及学问,俱誉满天下,难道殿下连金公也不相信吗?”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金幼孜的身上。

金幼孜表情平静,不发一言。

朱高炽冷着脸大怒道:“尔等这是欺孤!”

“名不正则言不顺……”有人又站出来,显得态度极为坚决:“臣等,岂敢欺储君,实是遗诏如此,祖宗之法如此。大臣要做的,是维持纲纪,防止殿下被人蒙蔽,遭致国家不宁,才是忠臣应该做的事,若是事事顺从逢迎,岂不成了秦桧之流?殿下当以天下为念,贯彻遗诏,使万民心安,如若不然,只恐天下不服。”

“不服,是何意?”朱高炽对这个人极有印象,此人也算是三朝老臣,朱元璋在时,就曾为官,此后受建文的欣赏,不过后来又投了朱棣,如今已至鸿胪寺卿这样的高位了。

位列九卿之人,也是极有分量的。

这鸿胪寺卿陈振道:“殿下贤明,何须追根问底。”

朱高炽道:“是说……本宫若是不尊奉你们的遗诏,即便是即皇帝位,也有人不肯服气吗?”

“臣等不敢,臣等死罪!”

众人呼啦啦地拜下。

可这等姿态,却最是让人厌恶的。

话藏机锋的是他们,表示不合作的还是他们,放低姿态,口称万死和不敢的,还是他们。

就好像牛皮,粘在你的身上,教伱难受,想要揭出来,又不免要使皮肉和发肤受损。

朱高炽气得眼睛瞪大,于是震怒道:“既如此,那么……本宫不即这皇帝位便罢了!”

说罢,狠狠拂袖,急匆匆地就要走。

这一下子,却教人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朱高炽比他们更任性。

于是有人立即道:“请殿下尊奉大行皇帝遗旨,即皇帝位!”

众人便又高呼:“请殿下尊奉……”

许多人将尊奉遗旨四字,咬的极重。

“遗旨……哪里来的遗旨……”

猛然间,一个声音,打破了局面。

众人诧异不已,却是一时间觉得这声音很是耳熟。

于是,有人下意识地朝着声源看去。

竟见张安世,穿戴着鱼服,腰间挎着一柄刀,竟是领着一众大汉将军们鱼贯而入。

张安世大喝道:“什么遗旨?”

众臣有点懵,甚至一时忘了反应。

好端端的,大家在这儿进行庙堂之争,其实这种事在大明也算是常见,有时即便争得面红耳赤,其实也是关起门来自己的事。

可张安世这家伙……不按理出牌,竟是在这种时候,带了锦衣卫的大汉将军进来。

可张安世气势逼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却一下子,反而让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

其实能进这个殿的人,大家还真不怕有人敢拿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

可张安世带兵入殿,这反而是授人以柄,成了天下的罪状。

“张安世,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要谋反吗?”

“滚出去!”

“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张安世是要谋篡吗?”

一时之间,殿中沸腾。

张安世斜眼看着他们,勾唇冷笑。

听着此起彼伏的声音,张安世冷冷地道:“我只问你们,哪里来的遗旨,又有什么遗旨?”

此前御史邓海,率先冲上前去,大义凛然的样子。

邓海这样的御史,本身就是表演艺术家,他怒不可赦地瞪着张安世,大声喝问:“张安世,你意欲何为?若要谋篡,便从我身上跨过去!诸公……断不可使这贼子得逞……”

啪……

张安世看着奔到自己跟前的人,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随即飞快抬手,直接一个耳光摔在邓海的面上。

邓海是万万没料到,张安世竟真敢下手,只觉得眼前一,脑子便开始嗡嗡的响,双耳更是嗡嗡的什么也听不到了。

他骇然,骤然之间被打翻在地,其实他只以为张安世不过是见里头闹僵了,因而打着救驾的名义,想来显一显威风。

可再如何显威风,却也绝不敢在这殿中造次的,只要他的姿态比张安世还硬,这张安世定会灰溜溜地滚出去。

可谁料……

“啊……”邓海吃痛地发出哀嚎。

可他不喊还好,这么一喊,张安世身后的几个大汉将军,立即上前将他按住,甚至有人直接挥拳,朝他嘴巴上砸去。

啪……

殿中安静了。

只有呜呜呜的声音,细细一看,邓海满口是血,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

张安世却是脸色铁青,目露杀机。

这一下子,真正教百官意识到,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想之外。

可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更多的大汉将军,开始鱼贯入殿,人人挎刀,杀气腾腾。

张安世沉着眉,冷冷地看着他们:“还有谁……想说点什么?”

众人骇然地看着张安世,依旧鸦雀无声。

“既然你们不说,那么我来说了。”张安世道。

“我有一言。”此时,有人终于忍耐不住。

却是鸿胪寺卿,这鸿胪寺卿三朝老臣,此时虽觉得惧怕,却也意识到,到了这个份上,必须得有所为了。

“敢问宋王殿下。”鸿胪寺卿道:“殿下带兵入殿,意欲何为?”

张安世面对着这充满恶意的质问,却是昂首道:“奉旨行事!”

鸿胪寺卿冷笑道:“奉谁的旨?”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当然是陛下!”

鸿胪寺卿步步紧逼:“殿下尚且登基……”

张安世冷嘲地看他一眼,道:“我说的乃是永乐天子陛下!”

“……”

鸿胪寺卿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抹惊诧,随即期期艾艾地道:“大……大行皇帝?”

这鸿胪寺卿面露震惊之色。

大行皇帝!

即便是在许多人心目中,朱棣已是驾崩,可这四个字,自张安世的口中说出来,却也足以让人震撼了。

毕竟大行皇帝所代表的,乃是血腥和杀伐。

这鸿胪寺卿更为恐惧地想着,莫非……莫非……大行皇帝在驾崩之前,还有一份遗诏?

这并非没有可能的。

若是如此,一份准确的遗诏,就足以推翻现在所有的争议。

而这也意味着,此前所有努力的一切,如今……尽都功败垂成。

鸿胪寺卿这般地想,许多人也是这样地想。

因而,一念至此,不禁教人心中焦灼起来。

这变数实在不小。

可怕的是,对于现在的许多人而言,其实他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是的,到了这个份上,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呢?

于是鸿胪寺卿定了定神,面上保持的冷静,勉强压住了内心的慌乱。

他道:“据我所知,大行皇帝所拟遗诏,有太子殿下以及文渊阁诸公作为见证,他们都是亲眼所见。因而,作为记录,留存于此。老夫……老夫不曾听闻,大行皇帝另有遗诏,倘若当真有人拿出,那么势必……也必是乱臣贼子伪造遗诏!”

“所以宋王殿下,口称今日之行径,乃大行皇帝授意,敢问,是何时授意?可有诏书?若无诏书,或者伪造诏书,殿下可要想好了,这可是千刀万剐的大逆之罪,罪该万死!”

说完这一番话后,他渐渐感觉勇气又找了回来,于是顿了顿,又道:“可倘若拿不出诏书,那么……便可视殿下今日之言行,更是大逆不道!带兵入殿,殴打大臣,也是罪该万死!”

他这般一说,百官之中不少人瞬间开始琢磨出味来。

此公不愧是九卿之一,逻辑缜密,句句诛心。

你张安世若是敢说得了大行皇帝的遗诏,可只要大家不认,那么这遗诏就不可能成立!

既然不成立,那么就是伪造遗诏,这当然是大罪。

可若是拿不出,就凭张安世现在干的事,也足够让张安世死一百次了。

于是一道道大义凛然的声音又在殿中此起彼伏。

“对,朱公所言甚是。”

“宋王殿下,诏书在何处?”

“入殿殴打大臣,还带着刀剑,领着官军,你可知罪!”

一时之间,殿中气势如虹。

杨荣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此时也渐渐开始回过了味来,眼里只掠过一丝狐疑之后,却慢慢的有一种通透的感觉,竟在此时,目光变得更加的意味深长。

胡广也想跟着去说一点什么。

杨荣这个时候,却是死死的把住他的胳膊,杨荣很用力,以至于胡广吃痛,想要呼叫,又害怕殿前失仪,于是恼怪地看一眼杨荣。

金幼孜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他只抿抿嘴,不置可否状。

张安世却只是笑:“遗诏……自然是没有的。”

“没有遗诏……如何是奉大行皇帝之命行事!”鸿胪寺卿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其实他的猜测是,张安世的身上应该是有一份伪诏,只不过在一番言辞之下,已是不敢拿出来了。

所以这个时候,鸿胪寺卿的表情,已是轻松了许多,他甚至左右四顾,继而微笑着揶揄道:“莫非大行皇帝死而复生,给了宋王殿下旨意吗?”

“真不愧是朕的肱骨之臣……”

此时,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这如洪钟一般的声音,随之一个魁梧的身影,踱步入殿,却一下子……给人一种窒息之感。

殿中骤然之间,竟是极安静。

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殿门,若细细看去,不难发现,许多人的脸上都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而后,他们抬眼之间,竟看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于是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猛地,许多人脸色开始变得无比的难看起来。

这个声音继续道:“真没想到,这也能被朱卿家猜到,朱卿家可算是有经天纬地之才,是我大明的诸葛孔明了。张卿,这样的人才,朕从前怎未曾发现?”

这鸿胪寺卿:“……”

他显然不是诸葛亮。

此时,他只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骤觉浑身无力,身子软绵绵的。

朱棣龙行虎步地往前走,双目顾盼有神。

张安世则笑了笑,回应道:“陛下,朱寺卿的口舌功夫,臣是历来敬佩的。这样的人……一张口,便抵得上一个卫的兵马。”

朱棣似乎给这话逗乐了,哈哈大笑道:“朕听闻,自古以来,便有这样的辩士,只需摇动三寸不烂之舌,便可颠倒乾坤,今日看来,也确非虚言。”

说着,朱棣突然叹息道:“幸好,朕没有真正的驾崩,若是当真驾崩,在这些人口舌之下,就成了死无对证。朕的意思,也就随这些人摆布,这样的口舌,所造成的损失,莫说是一个卫,便是整个五军都督府尽都覆没,也及不上。”

二人一唱一和之间。

可这殿中百官,依旧还处于震惊之中。

此时,所有人五味杂陈,竟已无人去管顾陛下所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终于……有人大呼:“吾皇万岁………恭迎……恭迎……”

说话之人,正是此前那侃侃而谈的兵部郎中陈济。

何止是陈济,那礼部侍郎张敬,御史邓海人等,也纷纷要行五体投地大礼。

这个时候,谁越是心虚,谁越是恐惧,谁最恐惧,则谁更做出恭顺之状。

朱棣却只是气定神闲,目光落在了那兵部郎中陈济身上,道:“陈卿家方才似是说,各布政使司,居然无心剿贼,任由贼子猖獗,是吗?”

陈济已是吓得魂不附体,期期艾艾地道:“这……这……这只是风闻……”

“世上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朱棣道:“何况你是兵部郎中,怎么可能……拿风闻来奏事呢?这朝廷,又非是菜市口,看来……应该是确有其事了。幸得陈卿家提醒啊,若非是陈卿家提醒,朕还真不知,朕的封疆大吏们,竟已到了这样的地步,居然对贼子作乱,不闻不问,甚至还有人……竟敢养寇自重!”

随着朱棣说的话,他的目光,越来越严厉,此时开始杀气腾腾的起来。

这迫人的目光,压得这陈济竟觉人都麻了。

朱棣继续道:“他们这养寇自重,要滋生多少贼子和山贼,又有多少良善百姓,死于贼子之下,这般放纵,是为何?”

“朕给了他们俸禄,委以重任,这样的恩德,并不求他们个个都做管仲与乐毅这般的大才,只求他们守土有责,能尽忠职守而已。现在竟连这些,都无法做到,反而是包藏祸心,怎么……他们这是要谋反吗?”

说罢,朱棣笑吟吟地看着陈济,只是这笑,陈济只觉得如芒在背。

原本,这些本是要挟朝廷的工具。

可如今,却成了一场血雨腥风的借口。

说来可笑,害死这些同党的,竟是陈济。

朱棣道:“陈卿乃兵部郎中,应该清楚,这是什么罪行,那么依陈卿看……朕该如何处置呢?”

陈济已是彻底慌了,他期期艾艾地道:“这……这……陛下,臣……臣以为……或许……这里头别有内情……”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别有内情?方才奏请这些人罪行的人,是卿家。现在要袒护他们的还是卿家。陈卿家……”

陈济听到此……已是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了,握了握拳,当即道:“陛下……臣恳请陛下,立即裁撤他们,罢他们的官职……”

朱棣大笑一声,随即道:“罢官……嗯……这样的人,当然是没有资格再食君禄了。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顿住了,陈济只觉得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却听朱棣轻描淡写地道:“尽都诛了,有一个算一个,凡是牵涉此次奏请的布政使、按察使、都指挥使,敢妄议者,命锦衣卫,立即拿下,诛杀。其族人,统统流放万里。这样的人……尸位素餐且不言,单凭一个挟寇自重,朕没有杀他们三族,就已是格外开恩……”

朱棣这轻描淡写地说罢,群臣已是个个色变。

尤以陈济,更是早已浑身瘫软,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只这些人……尚且是这样严厉的处置,那么……其他人呢……

比如自己……

他这时,心理的防线,在此刻骤然之间土崩瓦解,就好像决堤一般,再也支撑不了,脚下一软,一下子趴了下去,煞白着脸,瑟瑟发抖地道:“陛下……陛下,臣万死……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陈济,似笑非笑地道:“哦?卿家检举有功,怎么还请罪了?若非陈卿所奏,朕尚还不知,世间竟有这样做的尸位素餐、挟寇自重的太守,卿家何罪之有?”

朱棣这三言两语,令所有人都无法猜测到他的心意。

此时朱棣的话,非但没有让陈济冷静,反而令陈济的心中更是惧怕。

这种恐惧,弥漫全身,好似是一个毛细孔,都不禁为之颤栗。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叩首如捣蒜,道:“臣……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因为……想要借各布政使司和都司……要挟太子殿下……臣……这是昧了良心,臣该死!”

张安世在一旁见状,暗中不由为陈济喝彩。

陈济绝对不蠢,简直就成精了。

这个时候,到了这个份上,立即察觉到事态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再想靠几句其他的理由为自己辩解,已属于狡辩了。

所以现在果断地认罪,反而可能……落一个死得痛快的可能。

朱棣勾唇冷笑,看着陈济道:“要挟朝廷?怎么……朕还没死,你就学会要挟朝廷了?”

陈济一丁点也不觉得朱棣的话有什么幽默。

可张安世听了,却忍俊不禁,却又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忙又收敛住自己的表情。

陈济继续跪伏在地上,失魂落魄地道:“实乃……实乃……是臣吃了猪油蒙了心,又受人怂恿!”

“何人?”

陈济毫不犹豫地道:“臣之同年,王娑,沈建兴……”

殿中,已有两人,噗通一下,匍匐在地,他们面带绝望之色,口呼万死。

朱棣笑了笑道:“他们挑唆你什么?”

陈济道:“说这是天大的机会,唯有如此……方才可……”

这话还没说罢,那沈建兴却抢着道:“是臣万死,臣确实……这样挑唆,意图……意图……借陛下大行时……促成宋王……不,芜湖郡王殿下就藩之事……只是……只是这也是臣与刑部主事周昌……”

显然……这个时候,与其让陈济供出自己,倒不如自己供出其他人。

朱棣看着这些人的丑态,已是忍不住心生厌恶。

而这时候,其实大家都知道,但凡是掺和到了这其中的人……只怕一个都无法幸免了。

到了这个份上,私下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伙同他干了什么,其实根本不必锦衣卫去按图索骥,只怕……早有人率先供出来。

当初以为朱棣已经大行,所以不免胆子大了不小,可谁知……竟会到这样的地步。

此时,那陈济惊叫道:“陛下,陛下……臣等固然万死……可这……这一切……尽都是因为……那一份遗诏,是金公……”

朱棣听罢,眯了眯眼睛,脸上似笑非笑。

而此时,许多人的目光,已开始看向了金幼孜。

是啊,若非是金幼孜……怎么可能……会让大家看到机会呢?

若是没有看到这个机会……那么……

此时,金幼孜也终于拜下道:“臣万死……”

对呀,这才是罪魁祸首啊。

朱棣面无表情,却不顾金幼孜,而是继续低垂着头看着陈济,道:“金幼孜怎的了?”

陈济忙急忙慌地道:“是金公矫诏……是他……”

朱棣道:“是吗,他如何矫诏的?”

陈济道:“他说……陛下遗言……不不不,陛下口谕之中,曾言:张安世册封宋王,就藩新洲!”

金幼孜只默默地叩首于地,不发一言,没有为自己辩解。

而胡广此时……不禁大大地出了口气,整个人轻松了几分。

他真是万万没有想到,陛下居然又能蹦跶了。

这自然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可也忍不住的在想,陛下……真是险恶心黑啊,这样的事也能干出来。

当然,他内心也颇有几分得意,金幼孜的狐狸尾巴,总算要露出来了。

只是……这样的心情,其实并没有持续多久。他看着默默跪拜在殿中的金幼孜,心头又不自觉地有几分同情。

终究还是这金幼孜一时糊涂,可细细想来……一辈子读书,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平步青云,最终却被自己的贪欲所蒙蔽,落到今日这样的下场,实在……可惜……可惜了……

此时,却听朱棣道:“这是矫诏?可朕怎么记得,当初……朕确实说了这些话?”

此言一出,又犹如一道惊雷猛然降下……满殿皆惊。

所有人下意识地微微张大了眼睛,骇然地看着朱棣。

朱棣则是从容不迫地接着道:“不过朕记得,当初朕病入膏肓,实在没有了气力,所以气息微弱,有人不曾听闻,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

殿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金幼孜依旧拜地,默然无言。

可朱棣口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已经大到了超过许多人的认知。

已有一部分,开始醒悟。

他们骤然明白……可能这一切的一切,竟都是……一场阴谋。

而这一场阴谋的目的……

许多人只觉得如芒在背,身躯不禁在打抖。

朱棣扫视了众人一眼,似乎很满意众人的反应,他笑吟吟地道:“诸卿,还有什么可说的?来……一并来说,养寇自重,要挟朝廷,还有什么其他的吗?朕今日有闲,咱们一件件地来理。”

“……”

见众臣不言,朱棣却依旧如闲庭漫步一般,慢悠悠地接着道:“还有一些事……只怕没有交代吧……怎么,都哑巴了?”

就在此时,金幼孜突然道:“陛下,臣有事要奏。”

朱棣看向金幼孜,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金幼孜道:“臣之妻弟刘进,以臣之名,妄议国政,与许多人勾结,涉嫌将官位私相授受,甚至高价售出官职,其中牵涉到的金银…往来,数不胜数,所牵涉到的大臣……官眷,士绅……亦是不在少数。”

“据臣初步的估算……这从上到下,牵涉此事者,在千家以上,至于所涉钱粮,就无以数计了!此等不正之风,动摇我大明国本,恳请陛下彻查。”

“……”

朱棣目光一转,却看向了张安世。

张安世此时道:“陛下……臣清早就已开始布置,所有金公所言的涉案人员,现在……理应已经开始陆续捉拿。十二个时辰之内,臣敢保证,都可归案。”

“好!”朱棣大喜,面带红晕,整个人精神抖擞,意气风发起来。

第520章 一网打尽

朱棣看着金幼孜。

而金幼孜所言,其实早已震惊四座。

连张安世都不禁惊诧万分。

张安世猛地好像想到了什么。

或者说,他一开始就疏忽到了一个关键的因素。

那即是徐真人一案。

徐真人这案子,本身就是朱棣所谋划,只不过碰巧,却被张安世破坏而已。

若是张安世没有揭穿徐真人,那么朱棣的丹药案得以继续实施的话,就根本不必出现驾崩这个戏码了。

可若是细细地去咀嚼徐真人一案,就会发现,朱棣几乎隐瞒了所有人,甚至连天天随伺在他身边的亦失哈,都没有知情。

只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为单凭陛下一人,怎么能将徐真人这一出戏唱下去呢?

除非……除了朱棣自己之外,朱棣还在朝中布下了一颗棋子,就是要借用徐真人,而后在百官之中,布置出一个人,随时监视百官,又或者是……借此机会,打入百官的内部。

而这……是亦失哈和张安世都不能做到的。

因为百官对太监以及张安世这样的外戚,本身就有很强的排斥心理。

这个被朱棣选中的人,一定要机警,而且还要稳重,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也需能够很好地融入百官之中。

这个人……

就是金幼孜!

张安世一下子,好像一切都想通了。

所谓的徐真人,根本就是朱棣和金幼孜唱的双簧,一个在将计就计,另一个则在朝中打入某些大臣群体的内部。

金幼孜这个人,沉默寡言,哪怕是他入了文渊阁,也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想来……也正因为如此,才获得了朱棣的信任,最终……成为了朱棣的人选。

只是等到徐真人被张安世揭穿,朱棣顺势开始上演了驾崩这个戏码。

而金幼孜显然也已意识到……这一点,于是……也随朱棣将错就错,虽然谋划和布局已经改变,可本质却没有变化。

这金幼孜借此机会,挑起满朝的争议,其实就是借此机会,直接让某些人看到一个巨大机会。

而这是机会,其实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在布置下这陷阱之后,金幼孜也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这些上钩的大臣们无可争议的图腾。

借着这个机会,金幼孜唯一做的,就是顺势而为。

而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之中,只等陛下……展开彻底的清算即可。

谁能想到,金幼孜第一个卖的人,就是他的妻弟。

又谁能想到……金幼孜的这个妻弟,本质上也是金幼孜抛出来的诱饵。

许多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金幼孜,哪怕那些还心存侥幸之人,现在也彻底地震惊了。

而金幼孜的表情,却是出奇的平静。

文渊阁三学士……原以为陛下真正的心腹乃聪明绝顶的杨荣,亦或者是老实巴交的胡广。

可谁也没有料想到,真正的心腹,竟是一直缄默不言,宛如透明人一般的金幼孜。

那此前,尚还觉得……可以掩饰自己,蒙混过关的许多大臣,已觉得自己两腿一软,此时已彻底的懵了。

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傻瓜都明白,这些时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已无所遁形。

多少人暗中给金幼孜修书。

又有多少人,与金家的眷属联络,想要借此机会,牟取更高的位置。

朱棣龙行虎步地继续往前迈步,边道:“朕前些日子,身体确有不适,也确实立下了遗诏。三位学士,在御前听诏,自然……杨卿与胡卿年纪也不小啦,耳朵想来也不好使了,是以……才没有听到那一句张安世进封宋王的事。不过……幸赖上天保佑,垂怜于朕,又令朕转危为安。”

说到这里,朱棣面容猛地严厉起来,眼眸划过一道锐光,犹如一把开刃的利剑,给人无形的威压。

他接着道:“只是……朕万万想不到,朕重病的这些时日,竟有人借此……要挟朝廷,甚至……结党营私。朕迄今想来,实在后怕,倘若朕当真不幸,而太子温和,尤其其为新君,不敢有所作为。那么……岂不是这些奸臣贼子们……便要得逞?”

朱棣说罢,冷笑起来:“这大明江山,到底是谁家的?诸卿这样急着想要谋夺我大明的基业,只怕都盼着朕早一点驾崩吧。”

此言一出,令人冷汗淋漓,毛骨悚然。

这话可就过重了。

当即,所有人拜下,纷纷道:“万死。”

朱棣道:“不必着急,总有人不必死,有人呢……则是非死不可。死不死,不是你们说了算,是朕说了算!”

朱棣的话,声震瓦砾,而百官无不惶恐。

与此同时。

秦淮河……

一艘艘的舟船,已如箭矢一般飞出。

而后……在这早已喧闹了一夜,归于平静的画舫上。

有人开始攀登上船。

此时已喧闹了一夜,画舫中的清客们,尚还在酣睡。

虽是日上三竿,这画舫却是死寂了一般。

很快,这里传出了女子的惊叫。

随即,有衣衫不整之人冲出来,而后便被人狠狠按住。

有人大呼:“饶命,饶命……尔等何人,好汉们饶命……”

也有人桀骜不驯地大喝道:“你可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姐夫是谁……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之下……”

可等看清了对方身上的鱼服,这声音便已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了哀怨:“怎么,出了什么事?我与芜湖郡王殿下也是相熟的,他大婚宴上,我还去吃过酒,送过礼呢……”

可无人回应他。

很快,数十人便被绑缚下船。

几乎所有的画舫,以及位于秦淮河的不少青楼,都遭受了锦衣卫的袭击。

哪怕是远在数百里外的浙江布政使司,也与此同时,突有一队校尉取了驾贴,匆匆入布政使司衙。

当着所有的属官属吏的面,径直将布政使拿下,同时行动的还有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

临时调拨在此的锦衣卫直接征用布政使司衙,此后……开始讯问。

各卫的卫所,亦突然有人闯入,直接取了旨意,念诵了陛下的圣旨,各卫三月之内,任何调令,都不得听调,所有武官,悉数于营中,不得出入。

按图索骥的锦衣卫,在两个多时辰之后,开始袭击某些府邸。

先是将府邸团团围住,此后破门而入,一时之间,鸡飞狗跳。

五城兵马司,已得到了宵禁的消息,要求入夜之后,立即封闭九门,除此之外,加强各处城门的搜抄。

一张张早已准备好了的海捕文书,会同通缉的告示,直接张贴于各处城门。

而此时,在诏狱里,却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此时,这里已是人满为患,四处都是哀嚎和呼救的声音。

大量的校尉,疾步出入,显得紧张无比。

好在一切此前已有预案,虽是紧张,却无混乱。

此刻,在一处刑堂里。

指挥使佥事陈道文亲自出马,开始提审要犯。

跪在堂下之人,早已是身如筛糠。

“何人?”

“草……草民……刘进。”

“刘进,可知为何请你来吗?”

刘进早已是吓得脸色苍白,惊慌失措地摇头道:“不知。”

陈道文冷笑一声,却是起身道:“那就不必谈了。”

他正一副欲走之态。

可刘进却已是恐惧得六神无主,谈……是都可以谈的,最怕的……就是人家压根不想和伱谈。

刘进忙磕头如捣蒜,慌忙地道:“知……知道……”

陈道文便吐出了两个字:“何事?”

刘进道:“草民……草民与人勾结……”

“与谁勾结?”

刘进道:“有……有许多人……”

“一一写下来。”

“是,是……”

很快,一张供状便送到了刘进的面前。

刘进颤抖着手握笔,开始落笔,足足用了一炷香才写罢。

这供状送到了陈道文的面前,陈道文只瞥一眼,便道:“有一个御史叫梁锦文的,怎么漏了?”

刘进大惊失色,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也知道,他更无法预知,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的事。

可至少……当这陈道文指出来的时候,已让他陷入无比惶恐的境地。

于是刘进忙道:“草民……草民一时情急……所以……忘了,对……对了,还有几个……草民……”

陈道文微笑地看着他:“其实你也可以不写,不过……总会其他人……检举出来,只是到时候……”

刘进更慌了,急忙道:“明白,明白的……”

刘进随即又提起笔来,快速地写下了几人的名字。

陈道文取了供状,细细地看一遍,随即丢给一旁的校尉:“里头还有四个人……尚未海捕捉拿,立即派人拿下。另有三人,不在京城……立即快马,命当地校尉动手。”

“喏。”

陈道文这才回过头,看一眼刘进:“勾结,你们勾结了什么?”

刘进此时可谓是欲哭无泪,这样的人,其实一进来这诏狱的时候,就早已吓尿了,当即便像是倒豆子一般,将一切都抖落了出来:“卖官鬻爵……还有……”

“且慢。卖官鬻爵?”陈道文笑了笑道:“你一介草民,竟也可以卖官鬻爵?”

“草民的姐夫……乃文渊阁大学士金幼孜。”

“金幼孜……可以决定官吏的升调吗?”

“因……因为……”刘进哆哆嗦嗦地道:“草民的姐夫……姐夫……誉满天下,大家都信服他,未来朝中……他必能……必能……”

陈道文笑了笑,看着刘进道:“你卖出了多少的乌纱帽?”

“有大小……四百余……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买卖……”

“怎么,买卖也归你管?”

“管,当然管……”这刘进道:“都是栖霞的买卖……”

陈道文不禁自己都乐了:“这怎么管?”

“比如铁路司,比如……一些作坊……”

陈道文继续问:“他们会相信?”

“大家都知道……接下来……接下来……芜湖郡王殿下……即将要去新洲。而朝中……现在声誉最隆的,便是姐夫……,百官都信服他,觉得一旦芜湖郡王远走新洲……那么朝中大局,必要仰仗姐夫这样的……这样的清流。”

陈道文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刘进:“只你一人干这样的事吗?”

“还有不少……”

陈道文虽说作为一个锦衣卫,见多了乱七八糟的事,可听到这句不少,也不免意外,于是道:“不少?除了你打着你姐夫的名义,莫非还有其他人?”

刘进老实交代道:“当然也有……有不少……本在庙堂中身居高位的……”

陈道文道:“写,都写下来……”

“这个不用写,草民有账本。”

陈道文:“……”

刘进解释道:“凡事都要立账,尤其是涉及到买卖的事,收了别人银子,还有各种宝物,到时候总要兑现,如若不然……那不成了骗子?”

“所以……草民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涉及到的,有直隶,还有河南布政使司,以及陕西布政使司的诸多乌纱帽,还有……不少买卖,当然……还有不少……也要和人对账的。否则草民若是将一个乌纱帽卖了出去,其他人却早已卖了,这不是一女二嫁吗?这……这算怎么回事啊……不能干这样的事,否则……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陈道文:“……”

陈道文这刻也不禁觉得自己给整无语了,干的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居然还有讲究了。

刘进接着道:“所以草民,和不少人……事先都交涉了一下,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事……这些账也记着呢。”

陈道文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掀起来了。

虽然锦衣卫早已进行了不少的布控,也知道这里头有许多的蹊跷。

但没想到,这些人玩的这样的。

而与刘进合作的人,想来……也在朝中,必定是身居高位。

当然……这些身居高位之人,显然不会自己亲自下场,大抵都是刘进这样的掮客。

“账目呢?”

“账目……藏在书斋里。”

“这么重要的东西,就放在书斋?”

“这叫灯下黑……”刘进哭丧着脸道。

陈道文便给一旁一个待命的校尉使一个眼色。

那校尉忙是匆匆而去。

陈道文这才对刘进慢悠悠地道:“你这样做,是受谁的授意?是金大学士?”

“既得了授意,又没得授意。”

陈道文皱眉道:“到底得没得。”

“算是得了吧。我没和姐夫提这个事,不过姐夫曾意味深长地和草民说,事情要一件件地办,草民觉得……这是姐夫在暗示什么。”

陈道文下意识地问道:“暗示什么?”

刘进便道:“暗示我也要着紧办眼下的事,要结交一些人……”

陈道文:“……”

深吸一口气,陈道文才又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金公的意图不是如此呢?”

刘进立即道:“这不怕,草民早就想好了,反正……银子也都收了,交了银子的人……都将银子给了我。到时……姐夫执宰天下,这事他想不办也不成,他不办……大家都会戳他脊梁骨,肯定会有人闹将起来,到时候……许多事可就不好办了。”

陈道文:“……”

“草民交代的,可都交代了,是一个字都不敢遗漏,草民……草民……”刘进擦拭着眼泪,开始呜咽。

陈道文道:“都记下,尤其是金公的情状。”

他看向一旁的文吏,道:“不要错漏一个字,也不要添笔,呈送上去,自有陛下和殿下公断。”

“喏。”

陈道文道:“组织人手,无论如何,至少要预备有二十队人马,立即展开搜抄,除此之外,此人所提供的线索,也要立即进行整理和研判。这是大鱼,可抓到了大鱼,还要抓小鱼,至于那些小虾,也一个都不要放过。殿下的交代是……毕其功于一役!”

说着,陈道文大手一挥,一脸嫌弃地道:“这个人……立即押下去,入他娘……先打一顿,此人看着碍眼。”

有校尉犹豫地道:“此人毕竟是金公的……”

陈道文冷着脸:“来了诏狱,就没有什么金公、王公……”

“喏。”

那刘进,听了个真切,早已吓得要昏死过去。

密密麻麻的审讯材料汇总,而后,在此材料之上,做出研判,又需拟列出新的名册,得了名册,火速送南镇抚司,又迅速的下达一份份的驾贴。

拿了驾贴的校尉,又火速出动,紧接着,捉来更多的人。

如今,一个原本关押一人的囚室里,却不得不关押七八个人,甚至有的,需关押十数人。

这乌泱泱的人,押入收监,提审,使这锦衣卫上下,已开始往官校学堂直接提溜出一群学员来协助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紧张,于是……又下条子请东厂的番子求助。

可虽是紧张无比,效果却是惊人。

很快……一份密密麻麻的奏报,已是草拟了出来。

锦衣卫指挥使陈礼,已是长长地松了口气,可看着这奏报,却依旧觉得不轻松。

他忍不住骂骂咧咧道:“入他娘,这群家伙……还真是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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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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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水落石出第435章 难以想象的财富第436章 说出来都吓死你第437章 太平府的大爆发第438章 天文数字第439章 有钱就可为所欲为?第440章 龙颜大悦第441章 税赋大涨第442章 大功第443章 好大的阵仗第444章 真相大白第445章 天下第一功第446章 全天下的希望第447章 大加封赏第448章 加恩第449章 谢陛下恩典第450章 脱胎换骨第451章 真汉子第452章 大获全胜第453章 谜底第454章 赏赐第455章 敬天法祖第456章 加恩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458章 无价之宝第459章 惊人数目第460章 你敢想吗?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第462章 张安世出击第463章 暴利第464章 张安世的毒计第465章 张公子请客 诸公买单第466章 丧尽天良第467章 断脊之犬第468章 反杀第469章 御前问审第470章 一网打尽第471章 龙颜大悦第472章 杀无赦第473章 杀无赦第474章 疯狂的朱瞻基第475章 一个比一个狠更新计划兼月初求月票!第476章 给朕剐了第477章 圣孙两章送到,求月票!第478章 加官第479章 再造太平府第480章 坏人心术第481章 钦犯落网第482章 大功于朝第483章 人间乐土第484章 居功至伟第485章 千载难逢的机遇第486章 大明的希望今天只有一更!第487章 万世太平第488章 只在今日!第489章 富可敌国第490章 你敢想吗?第491章 赚大了第492章 得悉真相第493章 震惊第494章 揭穿真相第495章 大买卖第496章 双喜临门第497章 秘密武器第498章 斐然政绩第499章 两全其美第500章 满门富贵第501章 入朝的大动作第502章 解缙的三板斧第503章 一通乱杀第504章 位极人臣第505章 一箭双雕第506章 双喜临门第507章 敬鬼神而远之第508章 陛下圣明第509章 水落石出第510章 真相反转第511章 帝心难测第512章 遗诏第513章 矫诏第514章 帝心难测第515章 后发制人第516章 好戏开场第517章 瓮中捉鳖第518章 大行皇帝在此第519章 彻底的清算第520章 一网打尽第521章 再发一遍财第522章 赚疯了第523章 连根拔起第524章 位极人臣第525章 入值文渊阁第526章 赶尽杀绝第527章 猛虎出笼第528章 搞钱第529章 搜刮殆尽第530章 破釜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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