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真相大白
朱棣沉吟了一会,终于道:“既如此,那么就如请所言吧,钱粮乃是天大的事,事关到的,乃是江山社稷,是我大明的基业。”
他将基业二字,咬得较重。
朱棣不是那种二世祖,他是实打实的打天下的皇帝,比任何人都清楚,钱粮才是这天下最重要的本质。
“而今,既是天下流言四起,那么浙江布政使司的情况,还有太平府的情况,都查一查为好。”朱棣继续道:“诸卿纷纷请缨,想要担此大任,又有何不可呢?那就杨卿为首,胡卿与夏卿副之,领户部清账。”
朱棣说罢,大手一挥,道:“就如此吧。”
众臣无话,纷纷行礼告退。
次日邸报,新刊载的文章,成了皇帝诏令内阁大学士杨荣、胡广会同户部尚书夏原吉人等,彻查账目。
一时之间,又是哗然一片。
此番本就有很大的争议,浙江布政使司给予了不少人希望。
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次在新政倒逼之下,浙江布政使司的改良运动。
而且效果不错,本就让人大受鼓舞,振奋人心。
新政这一味药,太猛了。
猛到大家受不了,可谁也无法掩盖病情,于是乎,浙江布政使司此等包裹着衣的药,便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偏偏张安世这个时候,突然抨击浙江布政使司,自然而然地引发了诸多人的不满。
现在要彻查,倒也好。
至少还浙江布政使司一个公道。
于是次日,户部尚书夏原吉,会同大学士杨荣,连夜赶去浙江布政使司。
胡广则负责与太平府接洽。
之所以主要往浙江,是因为浙江的账最先出来,而太平府这边,细账未出。
再者,有人急着想要澄清浙江布政使司账目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之下,杨荣与夏原吉,可谓是风驰电掣,抵达杭州之后,当即召姜秀。
姜秀在杭州,早已闻知朝廷的情况,也做好了准备,在此恭候,又让人提前清理,等杨荣和夏原吉抵达,随即亲自协助,将所有的账目呈上,又恭请二人至府库一一核验。
这杭州乃是鱼米之乡,杨荣和夏原吉不敢怠慢,毕竟身负钦命,自然不敢走马观。
细细查验过后,也都松了口气。
“没有问题,每一笔账目都清清楚楚,钱粮确实大增。”夏原吉看着杨荣道:“杨公认为,还有什么疑义吗?”
杨荣摇头道:“此番前来,各库以及账目都看过了一遍,可谓无可指摘。”
“这便好。”夏原吉道:“那么,杨公是否认同,芜湖郡王殿下,此番抨击浙江布政使司,实乃……别有用心?”
杨荣道:“芜湖郡王殿下捕风捉影,确实有冤枉了浙江布政使司的地方。”
夏原吉紧紧地看着杨荣道:“那么老夫要具名弹劾芜湖郡王张安世,杨公是否愿意一齐具名?”
杨荣想了想道:“不如先回京城,等查过了太平府,再做定论?”
“也好。”
二人来去如风。
临行时,浙江布政使姜秀率杭州当地士绅,纷纷来恭送。
这一天,天空下着细雨,这霏霏细雨之中,争相而来者有数百人之众。
姜秀与杨荣、夏原吉见过了礼。
夏原吉想要勉励和宽慰几句。
便见在这姜秀的后头,有人抽泣。
他抬头,却见诸多当地的乡贤,个个抹着眼泪,宛如怨妇之状。
夏原吉情知这些人,好像有苦难言,也知道……这是真的逼到了没有办法的地步,以至于现在不得不拿出钱粮来,才有了今日浙江布政使司钱粮大涨五成以上的情况。
当下,唏嘘一阵,朝姜秀道:“好生用命吧。”
便没再多说什么,返身上轿。
姜秀则拜下,凄然之色,哽咽无语。
夏原吉紧紧抿着唇,他被这样的场景触动了。
他是读书人,出自士绅之家,知道这些人的弊病,却也对他们的难处,能够感同身受。
此番贡献了如此多的钱粮,却还遭了张安世的抨击,这种惊讶、恐惧、愤恨交杂,若非此中之人,如何能够有此切肤之感呢?
当即,二人马不停蹄地回京。
抵达京城之后,他们却遇到了麻烦。
在太平府的胡广,每日骂骂咧咧。
这胡广到了太平府后,张安世也是亲自迎接,而后……指了指整整几个库房,这库房一打开,里头统统都是账簿,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请胡广慢慢地清理。
这摆明着,就是刁难人。
是故意的。
胡广不放心张安世直接给的总账,又怕假手于人,想要事无巨细的来处理。
可结果,这些账簿,足以教他和带来的户部文吏们如坐针毡。
没有办法,他只好一点点地查,却反而速度比之杨荣他们要慢得多。
杨荣二人回京复旨,阐明了浙江布政使司此次的钱粮数目,大抵的意思,便是账目清楚,一目了然,且并无虚报。
此番,浙江布政使司的百姓,也确实没有被摊派,今岁与往年所缴的数目,也大抵相当。
那么税赋增加,也确实是隐田和一些原本该缴纳的杂税如今上缴的结果。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于是乎。
朝中沸腾起来了。
可谓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许多人借此做文章。
有人抨击张安世污蔑大臣。
有人讽刺张安世生嫉。
可在太平府,将自己关起来清查着账簿的胡广,却开始觉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这账……越算越多,而且越来越多啊!
不只如此,随时都有新账出现。
他不断地累计数目,这数目……开始慢慢地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之内了。
以至于随来的户部主事刘唐,也开始狐疑起来。
刘唐终于忍不住道:“胡公……这……这不对啊。”
胡广脸色有些糟糕,道:“继续清算,不必去管!还有,所有的账,都要同时清查府库,要确保账目和入库银对得上。”
“可是……可是……”刘唐苦着脸道:“可是现在就已三千二百五十万两了,可后头的帐……还有不少呢,单单现在这个数,只怕就要比……”
胡广的脸抽了抽,瞪了刘唐一眼:“府库那边,清查下来,有无问题?”
“没有问题,都对得上。”刘唐道:“可是再查下去……”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可能要……要……”
“要什么?”胡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胡广沮丧着脸道:“可能……咱们不是来查账的,倒像是要给太平府表功的。”
胡广的脸又抽了抽,张口想说点什么活跃一点气氛,不过他心情沉重,这气氛如死一般。
好半天,他才僵着脸道:“我等奉旨来此,总要将这账目清查清楚。哎,你们加紧一些吧。”
“是,是。”刘唐道:“胡公,您说……这数目……会不会……会不会……”
“哎呀。你就别说啦。”胡广急了,骂道:“做好自己的事。”
“是,是,是。”刘唐再不敢多言,乖乖干活去了。
账目的数字实在太大,他们又不相信张安世的傻瓜版报表数目,宁愿将这所有的原始账簿进行一一地清理。
所以,兵荒马乱地足足忙碌了一个多月,这一场清账,才勉强进入了尾声。
只是如此闷头清查,却并不知道,朝中已是闹得厉害了。
其他各布政使司的夏税也已纷纷清算了出来,或多或少,都有增长,最低的,也增加了两成的钱粮。
这朝野内外,可算是扬眉吐气,好像出了一口恶气一般。
每日上奏,都有人夸奖浙江布政使司的功绩。
显然,张安世越抨击什么,大家就上赶着称赞就是。
于是,在栖霞,在京城,在许多地方,因为邸报的出现,街头巷尾,出了一个新的职业……读报人。
毕竟这个时代,还有许多人目不识丁,可随着百姓们闲暇时,总不免无聊。
这邸报,某种程度也成了接受讯息的重要渠道。
在栖霞,张安世开了先河,雇请了一些人,至太平府各地读报,读报之人,每月给一些米肉补贴家用。
于是慢慢地,在太平府的影响之下,便是京城,也出现了大量这样的人。
人们听着报纸,听到满篇都是称赞姜秀的消息,今日夸赞他两袖清风,明日赞他功勋卓著。
至于他官拜太子少师,成为天下第一布政使,更是深入人心。
文渊阁中,本月末的廷议即将开始。
杨荣与金幼孜在预备往崇文殿前,等来了新近的邸报。
他们如今也已养成了看邸报的习惯,不看一日都不舒服。
看过之后,金幼孜微笑道:“现在这位姜布政使,当真是风头正健啊!谁料到,芜湖郡王殿下抨击他,反而成就了他一场盛名。你瞧,今日这邸报里,又是称颂他上分君王之忧,下安黎民百姓的文章,甚至还说,这区区的太子少师,还屈才了呢。”
杨荣笑了笑道:“金公这样羡慕,莫非也希望张安世那个小子撰文来骂一骂你?”
金幼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道:“看来我没有这个福气,若是芜湖郡王殿下当真肯骂,我倒是乐意得很。”
杨荣哈哈大笑,却突然深深地看了金幼孜一眼,道:“金公,老夫对此,却另外一层理解。”
金幼孜抬眸道:“愿闻其详。”
杨荣道:“金公,这邸报是在栖霞印制,可以说,它与张安世息息相关才是。虽说所有的文章,都需宫中的通政司这边把关,可难道你不觉得,这邸报中,每日都是吹捧姜秀的文章,不是有些不正常吗?”
“照理来说,张安世也有一些话语权的,就算有些朝廷的官样文章,不得不发,可这样每日数篇,岂不是不同寻常?”
金幼孜何其聪明之人,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荣一眼:“那么杨公的意思是……”
杨荣笑了笑道:“这么多年,老夫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想占张安世便宜的人,除了陛下,这普天之下,还真没一个能真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走吧,上朝。”
金幼孜脸色一愣,却是立即明白了什么,他摇摇头道:“哎……胡公的账,应该也要算明白了吧。”
说话间,金幼孜急忙追上杨荣的脚步,二人再无多言,随即入朝。
此时崇文殿中,朱棣已升座,稳稳地端坐着。
百官聚集,一齐行了礼。
朱棣道:“平身。”
他目光逡巡,缓缓地道:“胡卿还未复旨?”
杨荣出班道:“陛下,胡公奉旨清查太平府,迄今未回,今日出缺。”
朱棣颔首,而后,他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可看了邸报吗?”
张安世这时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安世道:“臣看过了。”
朱棣道:“姜指挥使,你确实冤枉了他。”
“是。”张安世不急不慌地道:“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万万没有想到,姜布政使不但政绩卓然,而且还两袖清风。这样的人,堪称是我大明第一布政使。此番,他竟能将钱粮,足足增长四五成,更是旷古未有之大业,臣……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朱棣:“……”
他觉得今儿的张安世有点不一样。
这好像吹得有点过了吧?
百官也纷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原本大家,本是想借当初张安世抨击姜秀的由头,狠狠地羞辱张安世一下。
可谁晓得这家伙,他不要脸皮,转过头,竟也跟着吹嘘姜秀了。
这样一来,原本的说辞,一下子好像没了目标一般。
原是准备好要说的话,都给堵在喉咙里,众大臣很难受呀!
只见张安世又道:“臣现在听许多人都说,姜秀如此的大功,便是任为太子少师,都屈才,这样的人,即便为一部尚书,甚至进而成为宰辅,也是适当的。我大明竟有如此栋梁之材,实乃天下之大幸。”
朱棣咳嗽一声,本想说,应该也没有这么好吧。
却又见张安世道:“若是人人都效仿这姜秀,既无残害百姓之举,又能增加四五成的赋税,我大明必将创万世之极,便是三皇五帝,也不过尔尔。”
朱棣越加无语了,再也忍不住地道:“好啦,好啦,你与他同朝为官,你二人,都有功劳。”
“陛下。”张安世一本正经,言辞恳切地道:“臣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而且乃是百官万民之言,若是陛下不信,但可询问百官,是否他们与臣,都是如此之心。”
群臣一个个在诧异之后,却都不得不下意识地点头。
朱棣也只能道:“嗯……”
张安世接着道:“臣还以为……这样的人,一定要重重的赏赐,再怎样恩赏都不为过……”
百官这下是真的给整不会了,齐刷刷地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虽然觉得张安世说出了大家的心声,可总有种……好像哪里都有种让人不大踏实的感觉。
张安世道:“陛下啊……”
张安世这个啊字,拖着长音,就好像杀猪一般。
众臣没差给吓得跳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朱棣:“……”
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打破了张安世的长音。
却是有宦官急匆匆地碎步入殿,而后道:“禀报陛下,文渊阁大学士胡广觐见。”
这道声音,就像一下子让所有人惊醒了一般,众大臣默默地松了口气。
总算……张安世可以消停了。
尤其是朱棣,朱棣立即道:“快,快请胡卿觐见。哈哈,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朱棣声若洪钟。
早在殿外候见的胡广听到曹操二字,心里咯噔一下,忙是入殿。
朱棣等这胡广行了大礼,就道:“胡卿,何以清查太平府账目,如此怠慢,这已过去了一个多月,现今才来复旨?”
胡广尴尬无比,其实朱棣的意思是,朕让你查太平府,你还查得这么细,怎么……这是非要在太平府那儿查出一点什么,鸡蛋里挑骨头吗?
胡广也实在无可奈何,只好道:“账目太多,臣……臣……实在……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而今幸不辱命。”
朱棣也不多啰嗦,直奔主题道:“怎么样,迄今有什么结果?”
谁也没有发现,胡广的脸色有点僵,他努力地用着平和的声音道:“数目都没有问题,一切都好。”
朱棣有些奇怪,看了张安世一眼,没想到张安世这家伙,还真规规矩矩呢!
朱棣便又道:“数目几何?”
“臣……臣……”胡广感觉喉咙有点难受,他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却只好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地道:“今岁太平府银税以及关税数目,合计……有……有……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
此言一出,就像一道惊雷一般,顿时惊得殿中鸦雀无声。
许多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朱棣更是觉得一阵眩晕,就好像自己的脑壳,被胡广狠狠的敲击了一下。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驱走这阵眩晕。
此时,崇文殿中有着说不出的寂静。
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了。
区区一个太平府,在大明而言,可谓是不值一提。
因而,几乎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毕竟这事儿实在太玄乎。
可这话,却是从胡广的口中说出来的。
胡广在朝中颇有口碑,没有人相信他会作假,毕竟他是文渊阁大学士,甚有声名,大家也不觉得他会傻到会拿着自己的乌纱帽和巨大的声望,去给太平府背书。
可大家依旧还是难以置信。
这个数目,是往年太平府的数倍啊!
毕竟从前折算的是整个右都督府,而这一次,只单独列算了太平府。
海关的数千万两收入,乃是新税,可即便减去了海关,单纯夏税,太平府的税赋,还是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这是何等可怕的数目呢!差不多,单单赋税一项,就增长了七八倍。
而太平府的赋税,原本就远远高于其他府县,基数甚高。
众所周知,基数越高,想要增长的速度就越慢。
说难听一点,太平府就这么多的人口,即便是对他们敲骨吸髓,也未必能榨出这么多的银子来。
可张安世……居然创造出了这个奇迹。
而户部尚书夏原吉,却是比在场的大多数人更知道这个数目的含金量。
这也意味着,天下的府县全部捆绑起来,足足十八省,全数相加一起,所有的钱粮,也远远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
因而,此时所有人,似已窒息了一般,都跟朱棣一般,都被这个数目砸得有点晕乎乎的。
杨荣率先反应过来,即便是他是对张安世颇有信心,也觉得奇怪。
因而,他看向胡广,对胡广质问道:“此数目当真吗?”
胡广唏嘘一口气,他其实很不想说真话,却还是坚定地道:“没有错,账目已经清理了,府库也进行了核实,确实是五千九百四十三万七千两纹银,这是我与户部佐吏盘帐了一个多月的结果。”
杨荣闻言,心里已有数了。
他对胡广是再相信不过的,胡广这家伙,有自己的立场,有自己的小脾气,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因为立场而弄虚作假。
得到了确定后,杨荣顿时大喜。
“历朝历代,赋税无有超过本朝,从古迄今,府库充实至此者,也无有人可及本朝十一,臣闻,文景之治,朝廷积攒无数钱粮,以至府库都难以容计。可与今朝相比,只怕也大大不如,即便文景再生,也要自叹不如。区区太平府,居功至伟!”
群臣之中,一群人也露出了欣慰之色。
百官不是一个群体,百官是各种群体的集合。
新政推行到了这个地步,这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早已见识到了,大家又不是傻瓜,毕竟是眼见为实的。
所以,朝中赞成张安世的新政者有之。
反对新政者有之。
如胡广和夏原吉一般,希望改良者有之。
当然,还有一小撮群体,则认为新政是好的,张安世是混账王八蛋者也有之。
不过,改良者毕竟占据了多数,毕竟……他们家里真的有一头牛,属实是新政的精准打击目标。
那些诚心赞成新政者,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新政确实搞得有些人家破人亡,这个时候你站出来蹦蹦跳跳,不纯粹是坟头蹦迪吗?对于大臣这种群体而言,他们宁愿选择沉默。
可现在,这些人发出了啧啧的声音,随即便传出低语:“此旷古未有也,新政卓有成效至此,再说其他的话,就实在可笑了。”
“天下府县,也不如区区一个太平府,这是哪里出了问题?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辩之理呢?”
“这么多的钱粮,将会是何等的盛世啊。”
也有人觉得眼前一黑,就仿佛一夜之间,自己的家产和田产就要顷刻不保一般。
忍不住低声咕哝着辩护:“区区一个太平府,才这么丁点的军民百姓,这是敲骨吸髓到了何等的地步,苛政猛于虎也。”
这人不过是抱怨之言。
不过却有人听了去,骤然之间,有人几乎要跳起来,大呼道:“军民百姓若是不富足,何来这样多的赋税?这十八省的军民百姓,过的又是什么日子,说这样的话,难道不可笑吗?”
这殿中乱哄哄了一阵。
以至于金幼孜不得不站出来,大呼道:“肃静,肃静!”
众臣这才勉强地偃旗息鼓。
朱棣依旧还在震惊之中,此时他稍稍定神。
可心中的激动,可想而知。
有了银子……对于朱棣而言,可不只是私人方面的享乐。
似他这种行伍中人,也不喜那些享乐,只是他乃靖难起家,得位不正,必须要像李世民那样,通过数不清的功绩来证明自己。
除此之外,自然是希望有足够多的钱粮,传给自己的儿孙。
这涉及到的乃是江山基业,是一切的根本。
区区一个太平府,每年上缴的钱粮如此之多,那这太平府所带来的收益,就等于是他的钱袋子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张卿,这个数目,对吗?”
他还是希望询问一下当事人。
张安世淡定地道:“陛下,数目……是对的。”
朱棣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再次努力地克制住自己,而后一字一句地道:“张卿……劳苦功高……实是真之肱骨……”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却以为,浙江布政使司姜秀,两袖清风,政绩卓然,浙江布政使司在他的治下,税赋提高了五成,如此赫赫功劳……”
朱棣听到姜秀二字,皱了皱眉,只觉得厌烦,挥挥手道:“够了,够了!”
群臣之中,不少人的脸额有点僵,甚至有些人不禁脸色微红。
堂堂大臣,一般情况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红是什么东西?庙堂为官,还会害臊?
可这话的刺激太大,但凡有一丁点廉耻心的人,竟都滋生了害臊的情绪。
“可是陛下……”张安世显然没打算就此打住,继续道:“浙江布政使司布政使姜秀,他如此政绩,乃天下公认,庙堂诸公,无不以此为榜样,臣对姜布政使,也是倾慕有加,钦佩得五体投地,臣以为……诸公公论其为太子少师,天下第一布政使,实在是恰如其分!”
“……”
这还要其他人怎么说下去?
张安世把天聊死了。
现在莫说是朱棣,即便是群臣,但凡提及到了姜秀,都不免觉得尴尬。
如今大家只觉得这两个字刺耳,希望这个世上最好不存在此人。
却见张安世此时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胡公,你说是不是?”
胡广:“……”
胡广的头有点痛。
胡广是没想到张安世会跑来问他的,这太突然了,这样的明目张胆,如此的赤裸裸,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众所周知,胡广是老实人,所以他一时给问得语塞。
在张安世的目光之下,他躲无可躲,最后只好硬着头皮,开始结结巴巴地道:“老夫以为……嗯……以政绩而论……不过……”
他支支吾吾了老半天,竟是越来越接不上话。
张安世平静地道:“胡公,依我看,姜布政使……这样的卓然政绩,乃千古未有,莫说是太子少师,即便是让他入值文渊阁,或为一部部堂,也是合适的,胡公以为呢?”
胡广道:“这个……这个……官吏的历练,在于……在于……”
胡广第一次觉得说话是这么难的事。
张安世道:“你就说对不对吧。”
胡广道:“对也不对。”
朱棣:“……”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余之人,只来来回回地看着二人,竟都无言。
张安世见胡广脸皮厚,索性目光在殿中逡巡,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几乎所有人,立即开始垂下头,生恐自己被张安世的目光触及到。
这里头……显然有一个极可怕的问题。
那即是,姜秀提高了四五成,便称之为卓然,甚至认为乃是天下官吏的典范。
可人家张安世拿出来的功绩,乃是姜秀的百倍、千倍。
这个该怎么算?
总要给一个说法吧?
可惜……现在似乎没人愿意给说法。
那张安世只好自己争取了。
于是张安世的目光最后落在朱棣的身上,从容不迫地道:“陛下,臣以为,以姜布政使之功,理应入祭太庙,如此能吏,旷古未有……若是不入祭太庙,只恐要令天下人寒心。”
朱棣:“……”
大明迄今,能入祭太庙者,不说太祖高皇帝,单论朱棣这里,也就只许了一个姚广孝!至于其他人,功劳不可谓不大,现在张安世提出这么一个要求,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朱棣咳嗽一声,随即道:“好了,好了,这姜秀,也没什么大功劳。”
张安世道:“陛下,臣窃以为,陛下此言不可。姜布政使的功劳,可谓人所共知的啊,不信……”
张安世说到这里,开始往袖里搜索,竟神奇的,取出了几张折叠的邸报。
他接着道:“陛下你看,这一封邸报,是文渊阁大学士胡广的撰文,是刊登在八月初九的。噢,还有这一篇,乃都察院右都御史的文章,是八月十一的邸报。还有户部尚书……”
被点到名的户部尚书夏原吉,脸上一僵,脸色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道:“陛下,这里头可都是异口同声,将此人比为管仲,这管仲……是何等人啊!既可比为管仲,那么自然……”
这等事,最怕的就是记忆了。
而比起人的记忆,最可怕的就是白纸黑字。
自然,比起白纸黑字来,这等铅字印刷,早已被天下人所传阅的文字记录,则后劲更大。
因为这玩意,谁也别想抵赖,想跑?你跑得掉吗?
朱棣心里都觉得好笑。
张安世却极认真地道:“陛下,这……总不能不认账吧?这么多朝廷大臣,可都是这样说的!还有太子少师的旨意,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大功于朝……所以才特敕太子少师,这还能有假?”
朱棣脸色微怒。
当然,他所怒的,却是当初的时候,胡广等人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成日吹捧这个姜秀,结果旨意颁了出去,现在反而显得贻笑大方了。
那姜秀……他有个屁的功劳,即便是赋税再增一倍两倍,他也屁都不是,好吧!
而胡广和夏原吉的心,却在淌血。
他们不只是觉得尴尬,甚至是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更让他们痛心的是,那些本是想要改良的士绅和读书人们,为了大计,不得不割肉断腕,一个个拿出自己家的钱粮出来,就指望着,这一次能够名正言顺,证明即便没有新政,天下也不至这样糟糕。
结果钱粮是拿出来了,最后却发现就是个屁,这钱粮等于都丢到了水里,而今真是一丁点浪都瞧不见了。
朱棣此时,已是心如明镜,此时龙颜大悦。
于是,他也揶揄地看向胡广,道:“胡卿,以为如何呢?”
胡广心里叹息一口气,终究还是躲不掉了。张安世的追问,他可以搪塞,可陛下的询问,他哪里还敢敷衍?
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拜下,郑重其事地道:“天下若有管仲,非芜湖郡王张安世不可。区区姜秀,与殿下相比,不过是萤火与日月争辉,不值一提,言之可笑。”
张安世眸光一亮,立即开始记下,这句话……嗯,很有水平,回头就刊载邸报。
朱棣微笑道:“是吗?这样说来,张卿如此功劳……嗯……”
他目光凝视着胡广:“这样的功劳,该如何赏赐呢?”
“这……”
这一下子,可把胡广难住了。
实际上,这百官们都难住了。
姜秀这样的人,都可以加一个太子少师。那么张安世呢,还有太平府上下的官吏呢?
若是将他们的赏赐给少了,这就难免厚此薄彼了。
毕竟,姜秀那样的货色,竟都是太子少师呢!
可若是给多了,这要是传出去,等于是让天下人更清楚未来新政已是大势所趋。
胡广此时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小媳妇,横竖干什么都是错的,他期期艾艾了老半天,脑子里却突然鬼使神差地灵光一闪,最后咬咬牙道:“如此功劳,可封亲王。”
说出这话后,胡广心里轻松了。
就这样吧,我摆烂了,封不封,那就看陛下你自己的了,我这个大学士,反正是把话说到位了。
可册封亲王,乃是极敏感的事。
要知道,张安世这个郡王,本就已是破例了。
朱棣意味深长地看了胡广一眼,似乎看穿了胡广的心思,却微微一笑道:“嗯……胡卿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却又道:“那么……诸卿意下如何呢?都来说说看,集思广益嘛,朕一向是广开言路的。”
相比于朱棣这个皇帝显得很好说话的样子,众臣却是无言,心里不无犯难。
如胡广所想的那样,这话题太敏感。
朱棣见众人不回应,便开始一个个点名:“杨卿,你看如何?”
杨荣倒是理智,反正自己没有吹嘘过姜秀,因而深思熟虑之后,便道:“芜湖郡王殿下太过年轻,这样册封亲王,是否有所不妥,臣还以为,还当斟酌一二。”
朱棣既没有说好,也没有否决,而是思量了片刻,便又看向金幼孜:“金卿家以为呢?”
金幼孜犹豫了一下,才道:“臣之言,可能陛下认为臣首鼠两端,不过臣发自肺腑的认为,此事也可,也不可!”
朱棣:“……”
这说了,跟没说有啥区别?
于是朱棣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夏卿,你乃朝廷的君子,此事……你来建言最是合适。”
夏原吉此时的脑子有点乱。
若是以往,他肯定是坚决反对的。
可今日……
他瞥了一眼张安世,而后眼角的余光,看到了张安世手里捏着的那一份报纸。
心里叹息之后,夏原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最后咬牙道:“胡公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如此赫赫大功,岂有不赏之理?此事虽是破格,可历朝历代,古往今来,似有这样功绩之人,可谓前无古人,既是如此,那么……破格也是应该的,所以……胡公所言,臣附议。”
他说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好像一下子,他就成了张安世的铁杆一般了。
朱棣哈哈大笑,随即道:“朕没想到,胡卿与夏卿能够放下门户私见,好的很。”
这不知该说是鼓励,还是讽刺。
反正这个时候,胡广和夏原吉的脸,这一次没有红。
朱棣站了起来,开始在殿上踱步,头微微低垂着,目光轻眯,他的心里似乎在反复地咀嚼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终于站定,虎目扫过众大臣的身影,而后道:“还有人呢?大家都来说说看嘛,怎么一个个,非要朕催促?都得说,不说朕不放你们走。”
殿中依旧还是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朱棣见状,不禁冷笑:“既如此,卿等在朕面前不便畅所欲言,那么,就下一次廷议,好好的议一议此事吧。这太平府上上下下,若非尽都用命,如何会有今日功绩?自张安世这首功之臣以降,所有人都需叙功……”
顿了顿,朱棣又补充了一句:“就依照姜秀来叙!”
姜秀的标准……
朱棣随即道:“如若不然,区区一个姜秀,尚且给予如此丰厚的赏赐,朝廷却对太平府上下人等不闻不问,岂不成了厚此薄彼?将来,还有谁肯为朝廷效命,卿等自己看着办吧,朕言尽于此!”
最后丢下一句话:“摆驾文楼,太子与张卿来。”
说着,竟是拂袖而去。
留下这满殿群臣,甚是无语。
大家看着陛下离开的背影,细细地咀嚼着陛下的话,眼下确实有诸多为难之处。
陛下自己没有直接下发明旨,却是将这叙功的事,推到了百官的头上。这摆明着,就是给百官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而朱棣却已疾步而去,显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料理。
张安世则乖乖地搀扶着太子朱高炽,往文楼去。
没走几步,朱高炽便已气喘吁吁,却满脸是笑地道:“这太平府,实是首屈一指,不过此时……你切切要谨记,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谦虚谨慎。”
张安世乖巧地连连点头。
却又听朱高炽感慨地道:“哎……小时候怎么就没见你这样的聪明呢?”
张安世:“……”
二人低声说着话,一路至文楼。
走进去,却见朱棣却已在文楼之中高座,二人进入之后连忙规矩地行了礼。
朱高炽此时一脸疲惫之色,他最害怕步行,毕竟身子过于沉重,又在崇文殿里呆了一个多时辰。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失望之色。
他对朱高炽还是满意的,事实证明,这个儿子确实是一个好的继承人,行事稳重,办事也果断,性子温和也未必是坏事,对于天下治理,虽有一番自己的见解,不过至少一个守成之君不成问题,尤其是以民政而论,他甚至比朱棣要强得多。
不过朱棣此等戎马一生之人,或多或少还是不喜这等身子孱弱,大腹便便的形象,无论是自己的好恶,还是出于朱棣对于儿子身体健康情况的关心。
朱棣只好将朱高炽的狼狈模样,视而不见,目光故意错开,看向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太平府……如何有这么多的税赋?”
真正的原因,张安世是不敢说的。
作为全天下对四海诸国的唯一渠道,整个太平府,几乎垄断了大明与全天下的贸易。
而张安世采用的税制,并非是简单的人头税或者是土地税,而是采用针对商品生产和流通的增值税。
即直接在生产和流通的源头进行征税,如此一来,这也就意味着,这在太平府生产以及集散供应了两京十八省的商品,统统都为太平府缴纳了税赋。
表面上,太平府所征收的,不过是太平府的商税。
可实际上呢?却等于两京十八省所有军民的衣食住行!他们购买海外的商品,则被太平府征收了关税。而他们若是购买了太平府的商品,则已被征收了一道增值税。
长久下去,若是十八省再不进行新政,那么……太平府从海外的各种商品,以及太平府生产和加工的货物,都会因为大规模的贸易和生产,不断的对其进行冲击,直到他们那一套小农经济彻底被瓦解不可。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太平府的税赋,也会节节攀高,现在这六千万两纹银,其实不过开胃小菜而已。
毕竟海外的贸易才刚刚起步,而随着太平府拥有了十八省以及海外各藩国这样广阔的市场,工商所带来的收益,只会不断的滋长,直到彻底将十八省彻底甩开为止。
张安世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陛下,臣以为这其中有三个原因。”
朱棣道:“说来朕听一听。”
张安世道:“其一,乃是太平府上上下下,大多奉公守法,人人安于本职。除此之外,便是海关的筹建,大获成功,也意味着太平府的海贸之策走对了,此其二。至于这其三,也是最紧要的,乃陛下极力支持,使太平府上上下下,能够安心生产以及买卖,军民人等,在陛下的垂爱之下,人人勠力的结果。”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明明是两点,非要拿朕来凑这个数,你不必为朕表功,朕只捡了一个现成。”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此言差矣……”
朱棣皱眉。
张安世却是极认真地道:“新政伊始,可谓是举步维艰,其中所遭受的阻力,陛下想必也是了然于心,这文武百官不赞同甚至反对就不说,还有那些士绅和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极力反对,恨不得教这新政胎死腹中。”
“莫说是他们,即便是寻常百姓又有几人,能对新政有所理解呢?这么些年来,臣正因为主持这新政,方知今日之成果,实在来之不易,若非是陛下能够力排众议,不理会无数人的反对,依旧支持臣继续干下去,又怎么会有今日?”
朱棣的脸色稍稍和缓,他这一次看出来了,张安世这番话,倒像出自真心的。
不过他被张安世吹捧的怕了,依旧还是觉得这家伙,是不是功力又见涨了几成,以至于到了自己都无法分辨的地步。
只见张安世继续道:“所以臣回过头去看时,方才觉得侥幸。臣有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朱棣朝张安世点点头。
获得了朱棣的准许,张安世才道:“臣斗胆在想,新政如此的阻力,若是换做其他的天子,即便愿意支持,又有几个能支持的下去呢,譬如宋神宗的时候,不也想新政吗?可即便再如何支持,最终不也无疾而终?”
“由此可见,若非是太祖高皇帝或是陛下此等雄主,是断然无法将这新政贯彻下去的。历来的新政,都是从别人的手里夺饭碗,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岂是平庸的君主,亦或者是威望不足以震慑宵小的天子可以成功的呢?”
“臣所庆幸的,乃是陛下在位,如若不然,必要夭折!”
朱棣听罢,只笑了笑道:“说了这么多,还是在说朕的好话,朕表你为首功,你倒是想将这功劳,搁在朕的头上。朕告诉你,朕不需这些功劳,朕要的是钱!”
似乎觉得要钱这两个字,有些过于赤裸裸。
于是朱棣便又补充一句:“紧要的是唯有有了银子,才可使我大明江山永固。”
“是,是,是。”张安世不吝赞美道:“陛下高瞻远瞩,无一不是为了大明的万世基业着想。”
朱棣道:“近六千万两银子,有多少银子,需留在太平府支用,又有多少,送来内帑,还有多少,留给你们张家,你太平府那儿,要赶紧拿出一个数目来。”
张安世立即领会了朱棣的意思,道:“臣这边,一定尽快办妥。”
朱棣很是满意,微笑道:“太平府这边,你就不必担心了。你和他们的功劳,一个都跑不掉。用那商贾的话就叫做,咱们的商业伙伴,买卖做成了,便该互惠互利了。”
张安世忙谦虚道:“太平府上下,都是陛下的臣子,何来的伙伴之说呢?陛下此言,令臣不胜惶恐。”
朱棣只笑了笑道:“天下已不同了,有了新气象。你也不必胆战心惊,怕个什么!”
说着,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这张卿……乃是你的内弟,朕老了……”
朱高炽忙道:“父皇龙体康健……”
朱棣摆摆手道:“你不要说这些无用的话,朕知道你与他犹如兄弟一般,有一些地方,张卿不如你,可也有不少地方,你远不如他。以后许多事无法裁决的时候,就要找他想一想办法,他的心思多,满肚子都是肠子。”
张安世:“……”
这是表扬还是抹黑?
朱高炽只好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朱棣叹道:“若有一日,朕真的不成了……”
朱高炽吓了一跳,正想说什么。
朱棣却瞪了他一眼,随即道:“你也不必诚惶诚恐,看来张卿如此小心谨慎,便是从你这儿学来的,好的不教,尽教一些书中的所谓为人处世之道。这些狗屁道理,没个鸟用,除了教人做一个佣人和窝囊废才需的明哲保身之术之外,于天下毫无用处。你是太子,是储君,张卿乃皇亲,是朝廷的肱骨,天下万民的重担维系尔等人身上,尔等人学这些何用?”
朱高炽忙道:“是,儿臣万死。”
朱棣道:“朕其实不担心张卿,有句话叫做好人不长寿,祸害活千年……”
朱棣说到此处,补充道:“张卿,朕这句说的不是你,只是打一个比方。”
张安世微笑:“臣懂。”
可是还是扎心了呀!
朱棣这头便又放心地继续道:“可是太子……你的身体太孱弱了,何况如此肥胖,祖宗基业,都在你的身上。如此千斤重担,若无强壮的身体,如何扛过去呢?”
说着,朱棣脸色随之冷了下来:“朕听闻,寻常百姓的父母,无不盼望着自己的儿孙们能够健康。朕除了对你有承担江山大任的期许之外,也是希望你能够健壮,而非似现在这般……”
“前些日子,朕派了诸多宦官和宫娥,照料你的起居吃用,就是在想办法,教你强健一些,可今日看来,效果并不好,你身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是虚弱,人也更肥胖了!”
朱高炽顿时意识到,这是父皇在谴责自己。
他脸色一僵,慌忙道:“儿臣教父皇担忧,实在万死。”
朱棣冷着脸道:“难道这样也没有成效吗?又或者说,你每日都在偷食?”
朱高炽吓得大汗淋漓,慌忙道:“儿臣……没……没有……儿臣这些时日……已在尽力了,若是父皇不信……”
“哎……”看着这儿子战战兢兢的样子,朱棣其实心里更堵了,他忍不住幽幽地叹口气道:“看来这是命数啊,莫非你天生就是如此吗?可朕与你的母后……却并非似你这般的呀。”
朱高炽一时脸色发红,羞愧难当,还想要解释,说一点什么。
却突然觉得眼前一黑,肥胖的身体摇摇晃晃了几下,忙是下意识地举手抚额,脸上透出难受之色。
张安世在旁见状,便连忙将朱高炽搀扶住。
朱棣见了,脸色微变,立即大呼:“这是怎么了?”
好不容易,朱高炽才缓了过来,勉强站稳,那眩晕感,才慢慢地消散了一些。
朱高炽带着几分虚弱道:“儿臣……儿臣无大碍了……”
朱棣却是脸色铁青,却大呼:“来人,传崔黔来此!”
那崔黔,乃是东宫负责照料朱高炽起居的宦官之一,是朱棣亲自委派的。
此时朱棣一声令下,那崔黔此番,本就是随朱高炽一道入宫,所以很快的,便被召了来。
崔黔进入文楼,拜下,还未行礼。
朱棣便怒气腾腾地怒道:“太子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日起居如何?”
崔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子,他心知,太子作为人子,是不可能跟陛下说老实话的,陛下若是询问,太子也一定是用儿臣身体尚好之类的话搪塞。
现在陛下询问到他的头上,他又如何敢欺君?于是忙叩首道:“陛下,太子殿下……这些时日,确实……又重了三斤六两,除此之外……除此之外……殿下可能因为身体孱弱,这些时日,总是容易头晕目眩。不过幸赖……并不严重,缓一缓,也就恢复了。”
朱棣吸了口气,脸色越加凝重起来。
这隔三差五的眩晕,可不是小事情啊!
何况此前已想办法在让这朱高炽减肥了,可非但无效,反而情况似乎更加的糟糕了
朱棣眉头深皱,微微低垂着头,眯着眼睛,忧心忡忡。
他老了,越发地关注起继承人的问题。
可太子这个样子,而皇孙又年幼……这对朱棣而言,绝对是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些,朱棣的目光落在张安世的身上:“张卿,你瞧瞧,太子是否有什么病症?”
张安世道:“臣……也说不好,不过……臣倒是知道,过于肥胖者,确实容易眩晕,是因为人过于肥胖,而人的血液……这个怎么说呢……嗯……”
“气血不足?”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想了想道:“好吧,大抵也可以称之为气血不足,以至于这气血,无法供应……”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比划着道:“无法供应自己的大脑,所以才会产生眩晕!除此之外,这过于肥胖所带来的其他病症,不只这一样,若是人还年轻时倒还好,一旦年纪大了,更是百病缠身……”
其实这些病症,放在后世倒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去医院检查的勤了,及时就医,都不算是大事。
可这是古代,医疗设施极度匮乏的时代,这样的情况可就难说了。历史上的朱高炽,应该还有几年的寿命,这应该也和他的肥胖不无关系。
朱棣听罢,忧心之余,不忘大怒。
于是看向那崔黔道:“朕命你照顾太子起居,就是这般样子吗?”
崔黔瑟瑟发抖,忙道:“万死。”
朱高炽于心不忍,忙道:“父皇,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万死才是,请父皇不必责怪他。”
朱棣皱眉看了他一眼道:“今日的事,不要让你的母后知道。若是她知道,只怕更担心了。”
朱高炽连忙说是。
朱棣又看向张安世道:“依张卿而言,太子这样的情况,是否严重?”
张安世是个诚实的人,他想了想道:“陛下,最大的可能情况是……姐夫可能只有几年寿数了。”
朱棣听罢,顿时大惊。
当然,张安世说出这话并不是为了吓着朱棣,于是随即又忙道:“所以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减肥为好,只要减肥下来,身体慢慢康健,自然也就无须担心了。”
“可是他喝凉水都能生肉。”朱棣急切地道。
张安世沉思了一下,便道:“臣在想,这应该是没有用对方法,臣看过姐夫的起居存档,里头确实有很大的问题。这减肥确实是不易的事,若是当真痛下决心,要减去身上的赘肉,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棣听到这话,眸光亮了亮,忙道:“张卿有办法了?”
张安世如实道:“得先制定出一个章程出来,不过过程,确实会痛苦一些,而且还需姐夫完全配合,若是不配合,那就只好用强的了……”
朱棣听到此处,其实他的眼中,已经有了答案。
于是不等张安世继续说下去,便绷着脸道:“那就用强的,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你无需担心,即便是失败了,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心里细细盘算了一下。
又侧目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夫。
定了定神,便道:“陛下,这个法子,可不容易……”
“不容易?”朱棣凝视着张安世:“不容易在何处?”
张安世将心头的想法如实道:“至少需要三五个月的时间,且这三五个月之内,姐夫便需交在我的手上,无论做什么,他都需听我的差遣。”
朱棣看了看张安世,又看了看朱高炽。
他沉吟片刻,便道:“朕不在乎这个,朕只要结果。”
就权当死马当活马医了!
“好的。”张安世乐呵呵地道:“这可是陛下的,要不要立个字据?不,要不要发一张明旨?”
朱高炽听到此,顿觉得汗毛竖起。
朱棣豪爽地摆摆手道:“朕口含天宪,何须发旨?从现在起,将他交你手上便是了,何须这样的啰嗦!”
张安世于是道:“那么臣就当陛下所言是真的了,臣……遵旨!”
他等的就是这样的保证呢!
朱高炽却是想,张安世这个人没有轻重的,父皇尚且虽让自己节食,却还只是每日给自己一斤的吃食,这若是换做了张安世,不会将人饿死吧。
于是朱高炽看着朱棣道:“父皇……”
朱棣用着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瞪了他一眼后,便冷着脸道:“都到了什么时候,你还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吗?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朕的儿子,也不是太子,一切听张卿布置便是!”
朱棣的话,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朱高炽还想挣扎一下,于是道:“可是……詹事府……”
“詹事府的事,自有人料理,眼下当务之急,是你的身子。”朱棣本就不是个心软之人,不容置疑地道:“如若不然,连性命都没了,便是万事皆休了。”
从文楼里出来的时候。
朱高炽只觉得自己心情说不出的沉重,眼中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哀怨。
张安世却笑吟吟地看着他。
朱高炽有气无力地道:“安世……”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道:“姐夫,啊不,朱高炽,现在起,至三五月内,你不是我的姐夫,不必和我们攀交情。”
朱高炽微怒:“你阿姐若知……”
“我现在起,也没那个姐姐。”张安世说翻脸就翻脸:“这是陛下的意思,所谓忠义不能两全,总而言之,你听我摆布便是了。现在起,出宫之后,便随我走,东宫那边,我会差人去奏报,家里的事,你不必担心。”
张安世直接把他的话堵死。
朱高炽:“……”
朱高炽微微张着嘴,却一时词穷。
张安世却是比谁都清楚,如今朱高炽的肥胖,已经属于病态了。
而针对这种病态式的肥胖,便需重拳出击!
起初张安世还只觉得自家这姐夫,纯属于那种所谓喝凉水都能生肉的特殊体质。
可上一次,他看了膳房的食谱后,其实大抵就明白这肥胖的主要来源了。
朱棣虽对他节食,而且所用的食物,确实没有超过一斤。
可问题是,并没有对食物提出要求。
其实这也难怪,古人本就没有什么减肥的概念。
若是生的肥胖,大家甚至还要恭喜一声有福气呢!
毕竟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是瘦骨嶙峋,想要肥胖可不容易。
能长得胖,证明家里过的好呢!
正因为没有减肥的意识,更是极少人知道过度的肥胖所带来的危害。
那么……对于肥胖的根源,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在乎了。
比如他家的太子姐夫,张安世通过他的饮食,才了解到,朱高炽爱吃甜食。
是的,即便是朱棣已让人想办法让他节食,并且让宦官和宫女时时刻刻地盯着,可实际上……并没有禁止朱高炽应该吃什么样的食物。
同样是一斤的食物,喝稀粥是吃,大量高的甜食也是吃。
很显然,朱高炽选择了后者。
那么,这节食所带来的继续肥胖,也就一丁点也不意外了。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高食物,简直就当做是人参之类的滋补之物来膜拜。
因为这玩意稀缺,越是稀缺,人们越是认为它非但能带来口舌上的享受,而且还有各种治疗疾病的需要。
可张安世却知道,这玩意就是肥胖症的根源。
所以想要减肥,绝不是靠所谓的节食这样简单。
首先张安世要做的,就是彻底将这些高类的食物彻底踢出朱高炽的食谱。
当然,单凭这一点还是不够的。
因为饮食习惯,想要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除非……得有几个大聪明,既能够随时盯着朱高炽,确保他的饮食健康,与此同时,还能让朱高炽适当的在改变饮食的前提之下,适当的进行一些体力的锻炼。
这几个大聪明,既要铁面无私,还要对朱高炽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敢于无视朱高炽的特殊身份,对他声色俱厉,那就再好不过了。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想要改变一个人的习性,非得有强大的外力要扭转才成。
只是……这样的大聪明,到哪儿去找呢?
只一瞬间,张安世便悟了,他想到了几个人。
于是张安世再不迟疑,心急火燎,几乎是连拖带拽的,直接将朱高炽推上吩咐来的马车上头。
朱高炽不满地大呼道:“诶……诶……安世,你要做什么,你疯了?好了,好了,你休要如此,不要教本宫斯文扫地,本宫自己会上车,这……成何体统。”
一个多时辰之后。
杀气腾腾的模范营大营里头。
京城三凶此时全副武装,齐刷刷地出来迎张安世。
他们眼瞅着张安世后头还有一辆车马。
朱勇笑呵呵地咧嘴道:“大哥,那里头是什么?大哥真周到,有什么好处都想着咱们,这一次是不是给俺们带来了什么礼?”
张安世高深莫测地道:“我们先一边儿说。”
拉着三人,至军中大帐,张安世道:“近日来,公务繁忙,可是为兄无一日不是挂念着几个兄弟,哎呀……我做梦都想着咱们当初少年的时候,那时咱们兄弟四人,不知有多快活,为兄犹记得第一次赐穿麒麟衣的时候,那时候你们在干啥来着,反正吧,为兄第一时间就盼着能与诸位兄弟们分享。”
朱勇脸上的笑容微微消失,他郁郁地道:“那时候我们在大狱里。”
张軏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只有丘松,似对这一段经历很是骄傲,就好像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样,总恨不得撩了自己的衣服来,指着满身的创伤跟人诉说自己的功绩。
张安世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我想起来啦,就是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多快活啊,无忧无虑。”
“大哥,到底有啥事,你直说罢。”朱勇道。
张安世这才收起了笑容,叹口气道:“事情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一个人,想在营中住一些日子,你也别管他是谁吧,反正……你就当他是寻常的士卒,不过……我就怕你们心怯,你们不会害怕吧?”
听到这句话,朱勇和张軏二人,下意识的脸颤了颤,似乎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丘松却大喜,用手拍了拍胸膛,大气地道:“世上就没有俺们害怕的事,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大哥信不信?”
张安世喜笑颜开,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捏了捏丘松的脸,满意地道:“信,信,三弟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张安世随即道:“军中的规矩,你们是懂的,所有的官兵,都需一视同仁,要严守军规,如若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不管,这话可是三弟说的,嗯……要记下。”
丘松点点头道:“对,是俺说的。”
朱勇和张軏立时异口同声道:“来,去请军中的佐吏,把三弟的话记下。”
张安世白了二人一眼,总觉得这两个家伙,不似从前那般讲义气了,这是逮着可怜的三弟往死里薅呢。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规矩来,你们不必在乎这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也别管他对你们咒骂什么,又威胁了你们什么,反正……要的就是油盐不进,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朱勇和张軏虽是应下,却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但是面对着张安世,还是忙不迭的点头。
张安世免不得又给他们打一打气:“不要怕,天塌不下来。想当初,咱们干了多少大事,现在不都也还活的有滋有味吗?听大哥的话,大哥何时教你们吃亏呢?”
可等那马车上的人下来,颇有几分狼狈的朱高炽出现在了朱勇三人面前时,朱勇和张軏还是脸色大变。
正待要上前行礼,却被张安世拦住。
这种事就是如此,军中得有上下尊卑的关系,一旦这个规矩破坏,连朱勇和张軏都朝朱高炽行了礼,那么等朱高炽进了营,张安世觉得自家的这个姐夫,就成了这里的大爷了。
于是张安世努力地板着脸道:“新丁朱高炽,来给几位将军见礼。”
朱高炽怒而看一眼张安世,只抿着唇不吭声。
张安世立即换了一个嘴脸,又凑上去,低声道:“哎呀,这不是奉旨行事吗?其实我也很为难的,可是陛下……”
朱高炽依旧还是不为所动。
朱勇和张軏却已是心怯了,一滴滴的冷汗从额上掉下来。
这可是未来的陛下啊!惹恼了他,现在可能不咋样,可将来他克继大统,什么时候想起了这一茬,他们这些人就可能要掉脑袋的。
却在此时,却有人叉手,上前,直接抬腿,一脚踹在了朱高炽的屁股上,大喝一声:“大哥叫你见礼,你咋不见,吃了雄心豹子胆吗?”
朱高炽大怒,瞪大着眼睛喝问:“你是谁?”
“丘松!”丘松微微昂着头,面不改色地道。
朱高炽又道:“你可知本宫是谁?”
“知道呀,太子!”丘松道。
“你好大的胆子!”
丘松道:“大哥吩咐啥俺就做啥,大哥不会害俺。”
朱高炽急促地呼吸,顿觉得羞愤,可遇到了丘松这样的浑人,他却发现,这一切好像都没有意义。
因为对方的逻辑,好像和这个世界是不太一样的。
张安世来回看了看两人的脸色,立即道:“好啦,好啦,都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嘛,我来说一句公道话。三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他好歹也是我姐夫,你怎好动手动脚呢?我是教你们一视同仁,不是教你们动辄行暴,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要生气的。”
朱高炽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无论怎么说,终究还是他的内弟,现在细细想来,这是想要治肥胖症,是为他好。何况还有父皇的旨意,而且……安世的心里头还是有他这个姐夫的,总还晓得维护自己这个姐夫的体面。
只是……无端地让他来军中,这样的方法能凑效吗?
朱高炽年轻的时候,不是没在军中呆过,可是身体,却依旧越来越肥胖。
想当初他还是燕王太子的时候,也不曾见他的身体减轻过。
他心里很是狐疑,觉得很是不靠谱。
张安世却继续笑吟吟地道:“现在休要多啰嗦什么,姐夫……你这些日子,得在这安心住下,暂时先听几位将军的安排,不过……若是他们凌虐你,下手没有轻重,你记得和我说,我一定骂他们。”
朱高炽只颔首,虽然心头很不愿意,可旨意在此,他也不得不从,且张安世的这番话,总算让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朱勇和张軏,好似是局外人一般,观察着这一切,细细地品读着大哥的话,似乎是在琢磨其中的深意。
唯有丘松,还是没事人一样。
张安世见自家姐夫终于愿意待在这里了,终于舒了口气。
见时候差不多了,便道:“我还有事,总而言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再会,再会,姐夫,诸位兄弟,我一定会来看你们的。噢,对啦……你们等一等,我需修一个章程出来,大家照着我的章程来办。”
说着,张安世连忙让人取来了笔墨,而后笔走龙蛇,大抵记下了一些要点,方才如释重负,一溜烟的跑了。
……
“陛下,太子殿下,去了模范营……”
“模范营……”朱棣念叨着这三个字,皱眉起来。
他原本对于张安世治疗肥胖,是颇有几分信心的。
可现在……他却有些狐疑了。
沉吟了很久,朱棣道:“若是朕记得没错的话,洪武二十七年至三十年时,吾儿就在军中随驾在朕的左右吧。”
“是。”亦失哈道:“奴婢也记得清楚,那时候太子殿下还是世子呢……”
朱棣道:“朕若是记得没错,那时,朕也强令他学习弓马之术,可他的身子……”
“那时候,太子殿下便早已是大腹便便了。”
“可有好转吗?”
亦失哈不敢说谎,于是道:“不曾好转。”
朱棣道:“这法子,看来没什么效果,这张卿让他去模范营……哎……”
亦失哈道:“奴婢在想,无论如何,既然芜湖郡王殿下说有办法,那就让他试一试,或许郡王殿下的办法,与当初的办法并不同呢!”
朱棣觉得这话倒也在理,便点头道:“哎……朕老了,这江山,迟早要给他的。可他这样的身体,如何能够承受这江山基业呢?要做天子,何止是需要日理万机,更有不知多少重担,若是承受不住,皇孙年幼,只怕朕要后继无人了。”
亦失哈显然也明白朱棣的心思,于是道:“陛下……您……”
朱棣挥挥手道:“少说那些吉利却无用的鸟话了,屁用没有,朕不需这个。”
说罢,他侧目看一眼亦失哈,接着道:“文渊阁和六部,还未拟出对太平府上下的赏赐吗?”
亦失哈便道:“奴婢去催问一下?”
朱棣摇头:“不必了,朕在此等,朕倒要看看,他们打算怎么给朕一个交代。”
朝中上下,确实是已经开始绞尽脑汁了。
关于赏赐,已经让几乎所有人,都挠头搔耳。
毕竟这功劳,是实打实的,区区一个浙江布政使司,那一点功劳,都弄出一个天下第一布政使,搞出了那么大的阵仗来。
而比之浙江布政使司,这太平府从张安世到下头的官吏,若是不给予厚赏,却是说不过去。
可若当真遵照浙江布政使司的规格,在此基础上,再提升几个档次的话,那么……显然又出了新的问题。
这不等于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天下官吏,太平府才是真正加官进爵的好去处,在其他的地方没有前途。
可假若不给这样的高官厚禄的话,显然很说不过去,只怕拟定的章程刚刚送上去,就要被朱棣撕个粉碎。
一切的朝廷的结果,显然不可能是拍了拍脑袋就决定的,这是无数人经历过无数次博弈的结果,唯有在无数次博弈之后,最终形成了一个绝大多数都能捏着鼻子认可的方案,方才成为定案。
第448章 加恩
不过最终,结果却还是出来了。
而后一封章程,很快地呈送给了皇帝。
朱棣看了奏疏,也不得不惊诧于这些浑水摸鱼的大明精英进士们的水平。
细细权衡再三之后,朱棣批红,而后命人下发明旨。
一封恩旨很快出宫,随即奔赴太平府。
太平府却依旧平静,对于这太平府而言,似乎又是新的一天。
在新的一天里,从府衙到县衙,每一日都如往常一般,有太多的事要料理。
随着百业的振兴,官府的职能也已改变了。
从前一个县,朝廷只需任命几个官员,这几个官员再自行任命一些文吏和武吏,勉强维持一下治安,催收一下粮食,便可大功告成。
可现如今,从招商,到大大小小的纠纷和诉讼,还有修桥补路,再有统计、学政、民政等等,无一不需料理。
社会的结构,已经变得十分的复杂,复杂到寻常的文吏,若是三个月休了病假,再去当值时,却发现有的地方已经不懂了。
今儿,天才蒙蒙亮,周虎便起来了,而后就着腌菜吃了一碗稀粥,两个儿子,已磨磨蹭蹭地挎着书袋,而后磨磨唧唧地要去学堂。
周虎骂他们:“成日就晓得偷懒,读书也不用功,下次先生再来告状,扒了你们的皮。”
两个孩子便耷拉着脑袋,脚步却是加快,一溜烟的跑了。
妇人便在一旁,给周虎预备好正午的食盒,一面道:“少骂几句,他们还小呢。”
“小个什么?”周虎脸色阴沉:“我在他这样大的时候,还是赤足,在田里给人放牛,天未亮起来,就要割猪草,哪里能读书!若不是此后靠着有几分气力,在码头里做事,夜里去那扫盲所里学了一些读书写字的本领,那时白日做工,夜里还要练字,就这般熬了两年下来,才中了吏试。再看看他们,什么样子!”
妇人便不好做声了。
周虎如今是栖霞的一等吏,乃是佃农出身,从前的艰苦,他是最记忆犹新的,因而最看不惯的,便是自己两个儿子这般,分明生活已有了巨大的改善,却不肯用功的模样。
一想到这,便气不打一处来,他的心境,甚至不是寻常富户人家可以理解的。
富户人家数代富贵,也未必是靠读书写字才有今日,他们打小就在蜜罐里长大,所以对于自己的孩子,总能宽容,觉得即便读书不成,那也只是因为孩子天性如此,率真使然,长大了也就好了。
可周虎却知读书之不易,且自己的‘成功’,源于知识这一条路径,因而对于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尤为苛刻。
妇人还是忍不住劝道:“两个孩子,在学堂里成绩已不差了,只是偶尔顽皮一些,何须这样骂他们?”
周虎便道:“你妇道人家,怎么晓事!现在不比从前,从前读书的人少,你能认字,便比别人有更多的机会。可如今太平府上下,读书的人少了吗?府衙里头统计下来,学龄少年和孩童入学的已有六成多了,人人都读书,若是不能比别人刻苦,比其他人学更多的本事,将来要吃苦头的。”
说着,周虎站起来,接着道:“也幸赖是在太平府,换做是其他地方,真不晓得他们怎么办。对啦,夜里我回来的晚,今日可能同知厅里,要挑选几个文吏去芜湖县里公干,最终这差事极可能会落到我的头上,伱不必留饭了。”
妇人不免抱怨道:“怎么总是你……”
周虎笑了,道:“这也没法子的事,现在事多繁杂,人手就是这些,本就不足。今年夏粮催收之后,接下来便要编拟预算了,各县都报了岁末和来年所要修建和费的钱粮数目,府里需要一一去核对。”
说着,周虎带着几分感触道:“哎,这点事又算个什么?当初做工的时候才是真正辛苦呢。不过再苦,那也及不上当初来栖霞之前,比给人做佃农要舒适多了。现在府里都在说,芜湖郡王向陛下立了军令状,咱们太平府的海贸要打开局面,太平府之外,有不少人对芜湖郡王殿下阴阳怪气,一直都想看殿下的笑话,这些时日的邸报,都在吹捧什么浙江布政使司,呵……”
妇人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道:“你一个文吏,却操心大人物的事。”
周虎本不想搭理妇人,不过没忍住,却是气咻咻地道:“这不同,且不说咱们上上下下能有今日,是得了郡王殿下的恩惠。就算往小里说,芜湖郡王若是真要被那些人给整了,咱们能得什么好?可别忘了,咱们家,当初可是佃农,能读书,能在此安家立业,都指着这郡王殿下和新政呢。”
说着他冷哼一声道:“哼……将来我就指着咱们的两个孩子呢!若是读书有成,进官校学堂去,若是能进锦衣卫,就再好不过,将那些皮里阳秋的家伙,统统给拿了。”
说罢,他已举步往外走,预备上值了。
妇人跟在后头送他出门,一面道:“郡王殿下自有他的本领,不是我们小民可以操心的。”
周虎只点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心。哎,不和你说啦。”
说罢,便启程至府衙。
府衙这边,周虎还未进值房,便听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有人大呼:“有恩旨,有恩旨。”
周虎听到恩旨,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因为此前邸报里,并没有这样的端倪。
等他进了自己所在的同知厅,才见这里的同僚,一个个喜气洋洋,沸腾起来。
有人拉着周虎,激动地道:“恩旨来了,芜湖郡王殿下得了恩旨,加封海政部尚书。咱们的府尹,领太子太师,同知授太子少师,各县县令,也加侍讲与修撰职,所有文吏,追加一等,俸禄各升一级!除此之外,于府县之中,设海政衙门,设立官吏。”
海政部……这是闻所未闻的东西。
不过作为一等吏,周虎却是大抵能从‘部’和‘尚书’的字眼之中,嗅到一丝不同的味道。
而至于加衔,其实就是让在任官员增加品级用的。
比如府尹,本是正二品,现在加了太子太师,就是从一品。至于各县县令,原本多为六品,可加了修撰和侍讲,就成了从六品或者是正五品。
当然,翰林官的加衔,确实非寻常可比,这对于寻常地方官而言,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做官当做翰林官嘛。
即便是文吏,也都各加一级,这意味着,俸禄和待遇都大大的提升。
当然,若是各府和各县,都增设新的衙门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空缺。
就说像周虎这样的,他乃一等吏,如今加了一级,也就意味着,他算是司吏的级别了,若是能再进一步,甚至可能直接担任县里的教谕、主簿、都尉,或者进入县里下设的某个衙门里,担任主官。
周虎现在这个一等吏的待遇,其实就是按照大明从八品的官职来发放俸禄的,现在则为正八品,接下来……可能就正儿八经,要入七品的门了。
这个惊喜来的太突然,周虎感觉身子都飘飘然起来。
他忍不住道:“海政部,这是什么意思?朝廷为何有此举动。”
他没有询问自己加一级的问题,这虽然值得可喜可贺,回家肯定要好好地喝一杯庆祝一下。
可此时他更关心的,却是芜湖郡王的情况。
他比谁都知道他们和芜湖郡王之间的关系。芜湖郡王是皮,他们就是毛,他们所奋斗的一切,都与芜湖郡王息息相关。
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他是懂的。
“听闻……是主持天下海政的意思,从前朝廷六部,变为七部,现在府尹和各县的县令,都已去了王府,一方面是庆贺,另一方面,也是洽商这府县里下设海政衙门的事。”
有人压低了声音:“海政衙门事关重大,朝廷这一次开了口子,听说掌管着未来水师、海政还有海贸的事宜,现在这海政乃是咱们的头等大事,此番在海政部下设的海政各衙,职责不小,若是不出意外,单单所需抽调的官吏,可能府县里就得有上千人以上,周兄,你资历不小,此番……极有可能要从司吏,直接调任海政衙的从七品佐官了。”
周虎只觉得晕乎乎的,好消息实在太多,一个接一个,让他一时无法接受。
不过听到对方说他可能还有大用,他却表现得极谨慎,忙按捺住心头的那份激动,道:“不敢,无论是本事还是资历,周某实在相差甚远。”
整个府衙里,大家都在忙着公务,可此时,大家却都没什么心思了。
直到有人跑来同知厅,低声道:“府尹与同知,还有照磨,已从郡王府回来了。哎呀,一个个都是红光满面的样子。噢,回了府衙之后,他们又开始开会了,却不知商议什么。”
有人私下揣测:“必是要商议海政衙门的人选,我听吏选司和照磨所的人说,那边已开始着手抽调文吏的功考情况了。”
大家听罢,便越发的心提起来。
周虎心里只乱糟糟的胡思乱想。
他想到此番海政部,必定是海贸大策已确定,朝廷这是将其更为国策来办。
而海政与新政息息相关,也即意味着,新政的根基更为稳固。
至于海政衙……府里肯定需设海政司的,而县里必也有海政所,至于人选,却不知是如何挑选。
他在同知厅里公干,所干的事,和海贸没什么关系,虽然有人说他资历不浅,或有机会,不过细细想来,所挑选的文吏,应该不是在同知厅里。
这般一想,便又苦笑。
他已升了一等,如今是司吏的待遇,又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当下,便收起了那颗浮躁之心。
天色已晚,各厅房里都亮了灯,因为可能府衙里的诸公会让大家去训话,所以大家都不敢点卯离开。
又过了几盏茶功夫,却有人来,对周虎道:“周司吏,同知请你去公房。”
周虎一听,顿时骇然。
平日里,他和同知有过一些接触,不过专门找他去的情况却是没有。
于是此时,周虎点点头,而后带着几分忐忑地来到同知值房。
通报之后,步入其中,却是见刘同知此时正提笔在案牍上写着什么,一旁是负责同知事务的司吏拿着几份文牍在旁等待。
周虎收回视线,行礼道:“见过刘公。”
刘同知颔首,抬头起来,看了周虎一眼:“事情已知道了吧?”
周虎努力摆出一副从容的样子道:“不知刘公所言何事?”
刘同知道:“现在海政衙缺人,要调拨大量的官吏去海政衙,不只是朝廷的这个海政部,便是府里的海政司,还有各县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所需的人力不知多少,郡王殿下的意思是……海政关系重大,所以这些人手,都从原先各府县还有各司局的官吏里抽调,而后再招募新的文吏和武吏对原先的衙门进行补充。”
周虎心里在想,莫非此番也打算让我调海政衙门?
他心里颇有几分期待,却没有多言,只等刘同知接下来的话。
刘同知笑了笑道:“你是老吏了,选吏司和照磨所那边关于你的情况,老夫也已看过,在职七年,又记过两次功,嗯……算起来,你是同知厅里的骨干。”
周虎谦虚道:“学生不敢当。”
刘同知又笑了笑道:“老夫可舍不得将你调去海政衙去,你这几年,负责的也非海贸事宜,对此一窍不通,去了也是屈才。”
听了这话,原本满心期望的周虎,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样说来,他还是留用,去海政衙门的话,才有升迁的机会。
虽说他早有准备,可真正得知结果的时候,却还是难免有几分失落。
于是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学生在同知厅里,确实差事干惯了,海政的事,也确实不懂。自是一切听从刘公的安排,愿在同知厅里继续效劳。”
刘同知大笑,他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才道:“老夫倒想留你在同知厅里,不过……不教你去海政衙,却并非是说……不将你去其他地方调用。”
“此番,当涂县主簿,最有可能进入府里的海政司里任司里的同知,这个人,你是晓得的吧?”
周虎一听,小心翼翼的,手指了指房梁:“刘公所言的这位主簿,莫非是那位殿下……”
刘公微笑道:“你知道就好,不必说的太明白,他这调任到了海政司,这当涂县的主簿就空缺了出来。你也知道,现在空缺太多了,要调动这么多人去负责海政,府里和县里现在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不只要选七人去海政,还需选四个司吏往各县填补佐官的空缺,更不必说,那些一等吏、二等吏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老夫查过你的情况,你是一个稳妥的人,打算荐你去当涂县担任这个主簿,你意如何?老夫可要说好,当涂县可未必比栖霞要热闹,你这一去,可能家小要留在栖霞,只怕妻小就不好照料了。”
周虎一听,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当涂县主簿!
要知道,一县主簿,至少在太平府,乃是从七品。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县之中,是除知县、县丞之外,最大的官了。
说是半个一方诸侯也不为过。
而周虎在一个时辰之前,其实还只是一个一等吏而已,转眼之间,摇身一变,竟是成了主簿。
要知道在大明,太平府之外,即便想要担任主簿,最差也需有举人的功名。
可周虎是何人?
他是赤着脚,给人放牛和打猪草长大的,此后还在码头里做过工,担任过卑微的小吏。
可以说,历朝历代,换做任何一个时候,似他这样的人,是根本不可能巴望着担任主簿,莫说是担任,即便是见主簿一面都绝无可能。
见周虎愣在原地,这刘同知只微笑地看着他,并没有急于催促他回话。
其实……刘同知何尝不知周虎的心情?他这个同知,不也原本是从前的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吗?
好半响后,见周虎依旧愣愣的,看样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魂。
刘同知这才道:“怎么,不说话了?”
这话像是一下子将周虎拉回了现实。
“学生……学生……”周虎回神,刚想说点什么,却是突然哽咽,眼眶红了,噙着眼泪,突然扑哧一下,竟是哭了出来。
刘同知没有露出一点嫌弃之色,只轻轻道:“好了,好了,要注意官仪。”
周虎也觉得自己太失礼了,忙道:“是,是。”
周虎深吸一口气,总算慢慢镇定了下来,才拱手道:“下官实在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刘同知笑道:“要谢,就谢郡王殿下吧,我等这样的人,能有今日,还能谢谁呢?”
周虎身躯颤了颤,神色真挚地道:“是。下官一定尽心竭力报效,方才不负郡王殿下。”
周虎几乎是浑浑噩噩地从公房里出来。
人生际遇又一次的重大改变,教他现在好似还在做梦一般。
而这公房外头,则是待客室,待客室里头,已有许多人在此端坐,等候着同知的召见了。
很明显,现在到处都缺人,同知厅这边,也需要抽调大量的人,去补充空缺的员额。
这些官吏,而今都和周虎一样,是等待着要另赴其他的职位的。
周虎只觉得心头一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脚下,似有一条锦绣的前程。
不,不只是光宗耀祖,或者是从此际遇改变所带来的那种心情澎湃。
更在于,在长久的公务过程中,他亲眼见证到诸多的新事物,随着他一道兴起。
而他参与其中,无论是文吏,还是即将赴任的主簿一职,他似乎都处于这浪潮。一个个似他这样的人,组成了滔天的巨浪,鼓弄风云,翻江倒海。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擦拭了一下欲红的眼睛。
在待客室里的每个人,都没有说话,可大家都凝望着从值房里出来的周虎,似乎想从发周虎的脸色上观察出此番被召见的用意。
周虎努力地使自己的心情平复,他为吏多年,官衙里的事务,养成了他老成持重的性子,他已习惯了平庸,不露声色。
于是神色淡淡,抿着唇,匆匆离去。
应该这几日,选吏司的任命就极可能会下达,接下来应该会有新的司吏来接替他的工作,而他的手头的事,需要梳理一下,到时才好交割。
过两日还有一个沐休,趁此机会,只怕要带孩子们出去走一走,毕竟此番赴任,以后能陪伴孩子的机会就不多了。
除此之外,就是要准备打点好行装了。
想着这诸多的事,却一面忍不住会心地笑了出来。
新政和海政接下来只怕是整个太平府未来的主要方向,如今大势已成,此番宫中和朝廷如此的恩赏,也已证明,太平府的光芒,已经无人可以阻挡。
这滔滔大势,万里江波,将要摧枯拉朽。
而他周虎……有幸在其中,现在想来,实在是万分的庆幸。
将来他要干的,便是跟着芜湖郡王殿下,好好地继续干下去,至死方休。
此时,在郡王府里。
与府衙和县衙一样,大量的人事任命需要处置,而对张安世而言,也是一样。
新的海政部,也算是这百官真的是将权术玩到了如火炖青的地步。
不得不赏,又不得不有所保留。
该给的都给了,尤其是这海政部拿出来,与六部平齐,至少陛下和张安世都是无话可说的。
可换一个思路,靠一个海政部,又暂时维持住了百官诸多人的利益。
他们借海政部,设立了一个防火墙,某种意义,也是继续将新政和海政,暂时阻隔在了十八省之外。
可对张安世而言,有了这名正言顺的地位,接下来,把持了海政,即可将太平府的海政发扬光大。只怕继续坚持下去,迟早对守旧的大臣、士人、士绅们摧枯拉朽。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是绝对的实力不可以解决的,甚至是人心。
当然,最紧要的是这个海政部,让出了大量的空缺。
一个部堂里头,从尚书到左右侍郎,再到诸多的郎中、主事,乃至于府里的海政司,县里的海政所,这上上下下,意味着数百个官职。
很明显,海政部是不可能让进士们沾染的,所以,填补这些空缺的,显然只能是太平府的上下官吏,张安世对此,当然满意。
毕竟,这些年来,这么多人跟着他张安世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新政这玩意,本质就是开源,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可官吏和其他人不同,做大蛋糕,可这蛋糕,却是商贾和不少百姓们得利,对他们而言,若是没有丝毫的利益,却教他们鞍前马后,这如何可能?
这就好像儒家一样,你只让读书人去读书,却不给他们科举做官的机会,难道只靠这圣人的所谓大道理养活自己吗?
正因为有了功名,有了入朝为官的机会,所以才催生了无数的读书人,为之奋斗,最后才成长和膨胀成了一个读书人的群体,为了捍卫他们的既得利益,所以他们才成了儒家的捍卫者。
张安世要做的,不过是缔造出一批新的群体而已。
指望拿所谓兼济天下之类的空话来画大饼是不可能的,必须得让这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得到巨大的好处,如此,他们才会奋不顾身的维护自己的利益,与张安世同气连枝。
海政部自然是依六部的架构来设立的,张安世来任这个尚书,可因为他兼顾的事太多,所以必须得有两个得力干将,来充当左右侍郎。
侍郎的人选,张安世暂时想到了一人,即杨溥。
杨溥一直负责铁路司的事,却又是进士翰林出身,同时担任过詹事府的大学士。在太平府里头,也干过不少实事,无论是履历还是才干,都足以担此大任。
而且对于杨溥而言,他一直担任较为清贵的官职,却也需要刷新自己的履历,成为一个部堂的侍郎!那么接下来,以此为跳板,将来才有封侯拜相的机会。
他未必十分熟谙海政的事宜,可此人天资聪敏,学习能力强,且有较为丰富的仕途经验,老成持重,足以成为张安世最大的助手。
当然还有一点,那即是,杨溥乃是东宫的人,詹事府的佐官。本质上就是皇帝给太子搭的一个班子,是负责辅佐未来皇帝用的。
杨溥这个太子身边的心腹,一旦成为海政部侍郎,对张安世而言,是直接将詹事府的人拉上他的战车。
而对陛下而言,自然也十分乐于看到这个结果。
皇帝老了,太子将随时可能克继大统,他身边的近臣,多磨砺一二,尤其是在海政部这样的掌握着无数钱粮,推动新政的部堂里担任张安世的副手,就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次日,张安世便兴冲冲地入宫谢恩了。
见了朱棣,张安世循规蹈矩地行了礼,说了几句感激涕零的话。
朱棣便道:“这本就是你理所应当的。何况,朕的赏赐,又非赏你一人,你也不必谢恩。”
“该谢的。”张安世笑了笑,心悦诚服地道:“这太平府上上下下,都感激涕零呢,希望臣能向陛下致谢。”
朱棣道:“上上下下?这上上下下的人都是谁啊?”
“比如……”说出这两个字后,张安世就为难住了。
这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可不好说啊,于是想了想,他露出笑容,道:“比如朱瞻基。”
朱棣听罢,莞尔:“他也谢朕?”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他此番要赴任海政司的堂官,升官了。”
朱棣道:“这天底下,还没有几个人敢将天潢贵胄,拿了去给自己做部属的,张卿家倒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张安世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几分,他叹口气道:“陛下,这样做,确实会惹来天下人的非议。而且……臣说老实话,现在已有不少人阴阳怪气,说臣是什么……什么……奸臣贼子了。”
“可臣明知不可为,还咬着牙干,实则是为了瞻基。瞻基年轻,若是一直都几个大儒教导,时日久了,哪里能分清世间的事?西晋的时候,遭了灾,有大臣对晋惠帝说老百姓吃不上饭了,可晋惠帝却说:何不食肉糜?”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若是臣的外甥是将来也如晋惠帝一般,臣这做舅舅的,便真有锥心之痛。现在趁他年轻,教他任一些事,臣以为是好事,既可使他将来可知民间疾苦,不使身边的大臣们蒙骗他,而对天下军民百姓而言,一个熟谙民情的天子,也是他们的大幸。”
朱棣眼中透出几分欣赏,深以为然地点头颔首道:“太祖高皇帝教育子女,也是如此。不过……他不似你这般,安排得这样周密。你好生教导他吧,他还是一个孩子。”
张安世连忙说是。
朱棣又道:“太子现在如何了?”
这……
张安世面带犹豫。
实际上,他现在才没心思管姐夫呢,反正人送了去,他那三个兄弟能照着他的方法来干就行。其他的事,他也懒得去理。
现在他这个新的海政部尚书百废待兴,手头上不知多少人事任命需要处理,再加上新的部堂,也要赶紧构架起来,至于海政的事务,也要赶紧走上正轨,这桩桩件件的事,暂时来说,都比姐夫重要一点点。
朱棣神色间带着几分忧心,道:“哎……朕昨日做梦,梦见有猪入食槽,贪吃无度……以至猪圈坍塌,猪嚎震天。”
张安世:“……”
即便是朱棣,虽不迷信,不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对这梦境的事,却是颇为看重的。
这个时代的人深信,梦境宛如是某种上天的征兆。
朱棣所言的所谓猪入食槽,贪吃无度,显然这个猪……可能和朱有关。
至于是哪一个朱呢……
至于猪入食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显然,这绝不是什么吉祥的征兆,只是后头的厄兆,朱棣不好继续说下去罢了。
猪圈都塌了,这……猪圈既可类比于房子,也可以类比于某些东西,比如……江山社稷。
“陛下多心了。”张安世宽慰道:“素来梦是反的。”
朱棣道:“可能是朕多心,可细细思来,此梦实在教朕不安,可能是朕老了吧,年纪大了,就不免多心,这多心……其实就是担心罢了。”
张安世看着朱棣的样子,心头软了几分,道:“姐夫那边……”
朱棣摆摆手,没有让张安世说下去:“你尽力而为吧。”
“遵旨。”
朱高炽入营,原本以为自己会节食。
可很快却发现,他竟是多心了。
模范营里给他供应的伙食,甚至比他在东宫要好的多。
不只有鸡蛋,还有羊奶,甚至还有一定量的肉食和红薯。
倒是米饭不多,只是晚餐,并无肉食,只有正午才允许吃肉。
当然,最让他受折磨的,却不是此。
模范营的操练,几乎是没日没夜的。
除了短暂的一个半时辰的学习课之外,其余时间,大多与操练有关。
除了清晨的清操,到上午的课操,再到午操,几乎没有什么间断。
当然,朱勇对他还是很客气的。
唯一不客气的人,就只有丘松。
丘松看朱高炽很不顺眼,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特意嘱咐过他什么。
令朱高炽横竖想不通的是,即便是张安世嘱咐过丘松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又怎么敢……当真每日甩脸子给他这个当朝太子看呢!
虽说丘松的父亲丘福,曾经和朱高煦走得近,甚至当时极力支持朱高煦为太子。可无论怎么说,这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这太子之位已经不可动摇,即便是丘福也已接受了现实,一直都在缓和关系。
可对着邱松,还是令他心里不甚舒服,丘松每日瞪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盯贼似的。
操练的时候,是没有人对朱高炽打骂的。
不过……朱高炽却被编入了一个小队之中。
这个小队只有区区的七八人,而这七八人,显然都颇老实,对于队中的朱高炽,他们当然还是很关照的。
可以说,排除掉丘松,营中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很友好。
甚至营房里睡觉的时候,大家打呼噜,害怕朱高炽睡不着,被他们的呼噜惊搅,大家都是先睁着眼,强忍着睡意,等朱高炽睡下了,他们才进入梦乡。
朱高炽倒是对这些校尉们,由欣赏,到渐渐地信赖。
可很快,糟糕的事发生了。
每一队的操练,一旦有其中的校尉无法完成,或者掉了链子,往往都是全队人受罚。
而朱高炽,显然就是那种被人关照,却每一次都掉链子的人。
因而他所在的这个小队,几乎从清晨开始,就被一次次地罚操。
每一日,都可见这一队人,耷拉着脑袋,乖乖地站在校场上。
显然,朱高炽是无人敢处罚他的。
可越如此,朱高炽就受不了了。
本质上,他是一个仁慈的人,眼看着一群人,对自己尊敬有加,每日都侍奉着自己,有饭先让他吃,有觉先让他睡,却因为他的缘故,永远都在各队的队尾,每日受罚。
朱高炽感觉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衅,心就像被人用力揉捏一样的难受。
他甚至无法接受这些同队之人,每日受这侮辱,尤其是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当然,朱勇、张和邱松却不一样,他们安慰朱高炽:“殿下,没事的,没事的,这不关殿下的事,只是营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殿下乃太子,自然不必受罚,他们受罚就好了,反正他们皮糙肉厚,受的了,再说这也是应该的嘛。”
朱高炽:“……”
这话不听还好,听了显然更糟心了。
朱勇却又道:“殿下放心,有咱们照顾着殿下呢。殿下,明日午餐的伙食,您想吃点啥?咱们有……”
朱高炽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羞耻心,咬牙切齿地道:“本宫要操练!”
“啊……不可啊,不可啊……”朱勇关切地道:“殿下您是千金之躯,来咱们这呢,只是走一走过场就行了。殿下在咱们的营里,就当这儿是东宫,把张当是身边的宦官就好了。”
张斜看一眼朱勇,不满地反驳道:“二哥,为啥俺是没卵子的,那你是啥?”
朱勇一拍他的脑袋,鄙视地看他一样道:“笨蛋,你添什么乱呢,这只是打一个比方。”
“那为何……”
朱高炽有很强的自尊心。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他本身就因为身体不便,幼时没有受到父亲过多的关爱,而被人所忽视。
所以他既有天潢贵胄的骄傲,却又有着自卑!
因而,他愿意善待每一个人,想到有人为他受罪,便忍不住地觉得无法忍受。
于是他微微眯着眼睛,心里在这一瞬里有了某个决定,而后带着几分慷慨就义的气势道:“队列的操练,本宫总是不能妥善完成,夜里的时候,你二人指点指点本宫。”
“啊……这……”朱勇被朱高炽突然认真起来的态度给整懵了,而后才道:“殿下……您真是……真是……这样的事,您也愿意亲力亲为,难怪大哥说,殿下是天下最好的姐夫,俺要有这样的姐夫就好了。殿下,俺能叫您一声姐夫吗?”
朱高炽:“……”
朱勇拍了拍胸脯,豪气地道:“殿下放心,这事包在俺们的身上,等用过了晚餐,俺们兄弟几个,亲自陪殿下好好地练一练。”
朱高炽胀红着脸,在这一会里,他好像……察觉到了自己似乎中了什么计谋。
可虽是计谋,他却又觉得,这个圈套,自己非要钻进去不可。
于是,他索性不再多想。
到了晚餐之后,校场里空无一人,一盏盏马灯张挂起来,在这凄清的校场上,只有几道影子,被灯影不断地拉长。
第450章 脱胎换骨
人是有惯性的。
哪怕起初有万般的不习惯。
可是渐渐的,朱高炽也已熟悉了现下的生活。
当然,这与他平日里并不奢求过于优渥的生活有关。
毕竟他的父皇乃是大将军,对于儿孙过度的奢侈享乐,一向看不惯。
无论是做给朱棣看,还是真心实意的发自于内心,朱高炽在东宫的生活也远远谈不上奢侈。
何况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朱棣不习惯批阅票拟和奏疏,许多事都交给了朱高炽这个太子去干。
于是为了让朱棣这个皇帝满意,每日长时间的久坐,其实也是一种痛苦。
如今渐渐适应了营中的生活,朱高炽反而能接受,甚至拿这个去和在东宫里批阅奏疏相比,虽是痛苦的形式有所不同,却也不过不相上下而已。
他乃当今太子,是储君,起初还是有架子的,而且大家都对他很殷勤,可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慢慢地与人亲近,却也相处很是愉快。
只有丘松最是严厉和苛刻,虽然下操之后,朱高炽为了自尊,已是在夜里依旧勤加苦练,可依旧还是无法做到其他人的标准。
于是丘松的处罚几乎是必不可少的。
这既让朱高炽气馁,却又不免激起了几分好胜之心。
半个多月下来,朱高炽已开始改变了一些面貌,他身子依旧肥硕,可若是仔细观察,如今的朱高炽比起从前,精气更好,气力也明显的比从前足得多了。
最重要的是,从前在东宫,每日劳于案牍,却不得不需要节食,他只好依靠自己喜欢吃的甜点来打发日子,可一日下来,总还是觉得饥肠辘辘。
可在模范营的伙食,却是可以得到保障的,每日的餐食管够。
他有时也不免惭愧于自己是否吃的太多了,可一看其他人,竟个个食量不在他之下。
于是乎,浮躁的心也就慢慢地定了下来。
在营中的操练,其实只是开胃菜,除此之外,便是携装行进。
往往这样的操练,需要全副武装,自栖霞,行进入紫金山中,而后在紫金山扎营,再进行几日操练,方才返回。
刚刚适应了这营中的节奏,结果很快,更高强度的试炼已是来了。
各小队集结,整装,而后开始行进。
朱高炽腿脚不好,又负重,出营不到一个时辰,便已上气不接下气。
朱勇得意地飞马而来,在朱高炽面前下马,殷勤地道:“殿下,骑马,骑马……骑我的马吧!殿下,你不能受这样的罪啊,我心疼。”
朱高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高头大马,而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身上的疲惫也像是在瞬间里减少了一般。
他正待翻身上去。
朱勇却在此时转过头来,面容又恢复了原来的冷沉,对朱高炽同队的人道:“左营第四队,掉队一人,同队的,统统罚宿营之后,开挖粪坑。”
与朱高炽同队的校尉们,一个个无语之色。
大军行进,再加上全副武装,这半日多走下来,本就疲惫不堪,最苦的差,就是在营地附近挖粪坑,毕竟到了地方,人都要趴下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可众校尉却还是异口同声地道:“得令。”
“啊呀,殿下,你怎么又下马了?使不得,使不得啊!”朱勇这边下完了命令,转过头,却已见朱高炽早已下马,一声不吭地捡起地上的行装背上。
朱高炽绷着脸,带着几分倔强道:“我何时掉队了?”
“啊这……”朱勇一脸疼惜地道:“殿下,我心疼你……”
朱高炽便什么也没再说,只默默地背负着全身的负重,一言不发地迈开了腿,直接挤入了人潮里。
“嘿……”朱勇笑道:“伱瞧瞧殿下,还很有脾气呢。”
张在旁挠挠头道:“知姐夫莫若内弟啊!大哥真是料事如神,连这个都算到了。”
朱勇苦着脸道:“殿下会不会记恨我们?”
张想了想道:“应该不会。”
“为啥?”
张一本正经地道:“人只会记得对他最坏的那个……”
说着,眼睛瞄向了远处满身火药包,噗嗤噗嗤带着火炮营跋涉的丘松。
朱勇擦了擦眼睛:“那我也心疼三弟。”
张点点头道:“是,我心疼他。”
二人唏嘘一番。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又过了一月,朱高炽也算是彻底地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操练辛苦而单调。
而渐渐感觉自己的气力渐生,只是在这里,没有人关心他的体重。
不过他依旧还是肥壮。
可细细看来,这又不算是肥壮,而应该算是膀大腰圆。
除了气力渐长之外,他肤色黝黑了不少,不过精气却是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如今他几乎已经不必再让同队之人受罚了。
而且他的长处也开始显现。
譬如模范营里的文课,他便比其他人的好得多,无论是读书写字,还是算数,还有更复杂的代数和函数,竟都远超其他的校尉。
丘松这个时候,竟一改蛮横的样子,居然开始打起了朱高炽的主意。
用丘松的话来说,这鸟人真他娘的是个算数天才啊!
不过丘松话没说满,便被张白着脸捂住了嘴巴:“你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吧。”
丘松想将朱高炽调拨去炮营去。
在丘松的心目中,模范营只有炮营,才算真正的精锐,其他的都差一点。
而炮营可不是和从前的炮兵一样,放他娘的一炮这样简单。
这是这个时代最有技术含量的兵种,而且对算学的要求很高,每一个炮兵营的人,都需有数学的专长。
毕竟火炮的威力,那是匠人们的事,可是炮弹落在哪里,却是炮手们的事了。
如何确保着弹点,这便涉及到数学的问题了。
当然,朱高炽对于这样的邀请,没有丝毫的兴趣。
虽说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他没有忘记,他真正的身份不是兵卒,他是当今太子,可不打算一辈子打炮。
除此之外,朱高炽还有一个优势,竟来源于老朱家的基因。
从朱元璋,到此后朱元璋的诸多儿子,都有一个特长,那便是身材魁梧,天生就是做将军的材料。
因而,无论是朱棣,还是宁王朱权,亦或者其他诸王,再到第三代的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大抵都是如此。
毕竟他们出身起,便有足够的肉食来补充自己的体力,打小发育就迥异于常人。
而现在模范营招募的校尉,虽然已算是精挑细选,可普通人的子弟,先天的条件就在这里!
哪怕入营之中,得到了优待,每日都有肉食充沛体力,大量的操练打熬自己的身体,可与朱家人这样先天便摄入大量营养的人相比,总不免还有一些不足。
论起发育,朱高炽是绝对优于所有人的,他之所以最终和自己的叔伯兄弟们有所不同,只是因为……他肥胖而已。
而如今,这满身的肥肉,在日夜的操练之下,转化成了膘肉,此时的他,从弱不禁风,竟一下子好像成了一堵墙一般。
谁也预想不到,这个曾经走几步路都要气喘吁吁,日常生活处处需要人在侧伺候的太子殿下,如今若是遇到武操,与人搏斗,空手之下,竟是能寻常人近不得身。
朱高炽对于自己的这种改变,其实也是晕乎乎的,这种身体的变化,在两个月之后,渐渐开始变得越加明显了。
自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极良好的作息。营中的作息十分固定,和在东宫时随心所欲全然不同,以至于每日睡的很足,使他焕然一新。
其实连他自己,都开始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
就好像……整个人脱胎换骨了一般。
只是……为何会有这样的功效呢?
要知道当初,他年轻时,不是没有在燕山卫里待过,于是他开始细细地分辨燕山卫与模范营的实质分别。
马课也是朱高炽最有兴致的。
因为这也是他的特长,朱棣爱马,所以为了讨这个父皇的欢喜,朱高炽对骑术了如指掌,可以说,他早早就是骑术的理论家了。
当然,从前只是理论,毕竟因为身体条件有限,每一次翻身上马,都是一次挑战,就算上了马,那也已是气喘吁吁,疲倦不堪了。
可如今,身体大好,虽还是膘壮,却是明显的灵巧得多了,不多久,在他深厚的马匹知识和骑术理论之下,这骑课以至于队官都只能乖乖在旁听课,只有朱高炽滔滔不绝,讲着各种骑马的要领。
军营中三月,外间好似过了三年一般。
不过营中的事务实在太多,每日雷打不停的操劳和学习,几乎让一个个精壮的青年都透不过气来,根本无暇外间的事,这儿好像闹市中的寺庙,一旦深入其中,就好像忘记了凡间的事。
张安世这边,总算是将海政部构建了起来,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郎中,都已就位,而后,便开始和其他的部堂一样,开始运转。
这海政部,下设水师都督府,海贸司,海关,清吏司,海路巡检司,海事局等等机构,张安世这个尚书,并不经常去办公,几乎是左侍郎杨溥负责。
张安世其实也算是清闲了下来,无论是海政,还是新政,如今都已有人为他代劳,他要做的,不过是做一些决策而已。
到了初冬,鸿胪寺那边忙碌起来,却是大漠之中,鞑靼、瓦剌、朵颜三部首领入见。
草原诸部的臣服,早已开始,毕竟遭受了大明的打击。
于此同时,见识了大明军力之后,即便是粗野如他们,也知晓靠打劫大明是取死之道!因而,年年入贡,并且乖乖地许诺保护汉商出关的商道。
自然,现在诸部虽失去了打劫的营生,可现如今,却也慢慢地开始有了新的营生。
大漠虽大,可毕竟是不毛之地,利用皮毛和牛马与大明交易,只能养家糊口。
于是,他们索性重金购置大量关内的商货,而后取道大漠、西域,贩售至更远的地方。
他们本就习惯于迁徙,而大漠和西域苦寒,一般的汉商,其实难以忍受,而他们作为二手贩子,赚取到中间的差价,居然慢慢的开始有声有色起来。
此番三部的首领亲自来觐见,就有扩大贸易的考量。
起初是鞑靼汗率先奏请进京的,可很快走漏了消息,于是朵颜和瓦剌部也连忙赶来了。
他们害怕鞑靼汗抢先订立了什么契约,在买办的过程之中,获取到什么优势。
朱棣亲自召见,张安世和群臣自然也在其中。
三个大汗行过了大礼,口呼至圣皇帝万岁。
朱棣淡定地端坐着,只淡淡地朝他们颔首。
朱棣乃是燕王出身,无论是瓦剌部,还是鞑靼部,亦或是朵颜部,都是他的老熟人。
对于这些鸟人的习性,他再了解不过了。
于是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又下旨意,过几日设宴款待。
三大汗来了精神,这朵颜部大汗便叩首道:“下臣有舞者,可以以舞者为陛下助兴。”
朱棣对草原中的歌舞,没有丝毫的兴趣,沉吟片刻道:“朕闻诸部有擅博克,此习俗,迄今不衰,不妨以博克来助兴吧。”
三汗面面相觑。
这所谓的博克,其实就是摔跤。
他们都源自蒙古,蒙古人西征时,博克就已盛行,甚至成为了部族大会之中最紧要的娱戏。
到了元朝之后,他们更是将此发扬光大,《元史·二纪》就有记载:“班朝诸司,听皇太子各置一人。以拱卫直都指挥使马谋沙角抵属胜,遥授平章正事。”
也即是说,在那个时候,若是摔跤取胜之人,可直接授予屁平章正事这样的高官的。
除此之外,为了有效地管理,元代初期还设立了专门管理搏克运动的官方管理机构——勇校署。
朱棣显然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更有兴致。
而让三部摔跤来娱乐,显然也很有观赏性。
三汗听罢,哪里敢不从?便纷纷道:“遵旨。”
朱棣豪爽地道:“谁若是拔得了头筹,朕赐金带鼓励,赐金十万。”
三汗的眼睛一下子开始有了一丁点的变化。
说到了金,他们可就有话说了。
打发走了三汗,朱棣已经兴致颇浓。
他笑吟吟地留下张安世,对张安世道:“张卿,你瞧,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晓草原的部族,为朕博克助兴,他在天有灵,必大为宽慰。”
张安世道:“是啊,太祖高皇帝心心念念,一再说过,大明的敌人,永在北方,要子孙们永远牢记,此时何曾想到,陛下轻易平了草原。”
朱棣大笑了两声,随即颔首道:“这博克之娱戏,你来布置!务要稳妥,百官都要参加,还有勋臣子弟都来看看,再请一些百姓,好教他们晓得,我大明也尚武成风。”
张安世应下:“是,臣遵旨。”
朱棣道:“好了,你去忙吧。”
“臣告退。”张安世行礼,乖乖地走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离开的背影,落座,却是叹了口气。
一旁伺候的亦失哈,关切地道:“陛下,何故叹息?”
“朕想到了太子。”朱棣道。
亦失哈道:“陛下既然想到了太子,为何不询问芜湖郡王殿下……”
朱棣便道:“从前询问的时候,朕见他面有惭色,显然……张卿有其隐衷。朕就索性不问了,反正这三五月之期,也差不多到了。”
亦失哈道:“芜湖郡王殿下若知陛下有此免他为难的苦心,不知该有多感激涕零呢!”
“他感激个鸟。”朱棣骂了一句,便没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呵呵一笑,不以为意,他习惯了。
…………
竹哨突然吹响。
紧接着,整个模范营的所有人纷纷全副武装,火速赶往校场集结。
这等突然的集合,要嘛是紧急的操练,要嘛就是临时出现了什么事故。
所以几乎所有的校尉,心里都带着疑问。
集结完毕。
所有人列队之后,朱勇便大呼道:“奉上谕,明日于羽林左卫设宴邀瓦剌、鞑靼诸部酋长饮宴,模范营负责近卫,所以现在出发,今夜便于于羽林左卫驻扎,明日负责卫戍事宜,各营、诸队,都各行其是即好,等抵达左卫大营之后,再行调度,现在……给你们两炷香,收拾行装,预备出发。”
众人轰然道:“喏。”
朱勇说完了,按着刀,回头便咕哝着对张道:“人家吃酒,俺们站岗,吃顿饭也这样大的排场。”
张道:“要不二哥去和大哥说说?”
朱勇忙是打了个寒颤,道:“不,不,不,这可不敢!大哥这样安排,一定有他的妙用,俺们听他的便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精神一下子振奋起来,道:“或许……是这些草原里的鞑子们来,要借咱们杀一杀鞑子的威风也不一定。毕竟……咱们已很久没有和鞑子交过手了,就怕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
张托着下巴,眼中透着钦佩之色,道:“这样说来,大哥当真心思缜密,厉害,厉害!”
第451章 真汉子
模范营开拔,不久便抵达了羽林左卫的大营。
此大营就在紫禁城的瓮城驻扎,与皇城几乎是一墙之隔。
而这里,朱高炽再熟悉不过了,朱棣平日里,也会经常来此,毕竟是行伍出身,而这里又是距离宫中最近的军营。
只是如今,到达这里的时候,却别有一番风味。
朱高炽不明白,接下来自己的职责是啥。
不过他现在也渐渐地收了心。
人在军营中,有些情感就会慢慢地麻木和迟钝。
而且看起来……张安世的方法也似有效果,他虽然依旧壮硕,却明显地清瘦了……
倒也不是他变得瘦弱,而是好像身上的肉开始收缩紧绷了一样,至少体型上看,不再是从前那变态一般的臃肿。
进入了营房,今日暂停操练,不过所有人在自己的营房内,却不允许喧哗和外出。
模范营里的军纪森严,任何命令,都不能打半分的折扣。
朱高炽却不禁在心里想,怎的好端端的在此卫戍,外头发生了什么?
短短数月,外间好像过去了数年,以至于对朱高炽而言,就像是过去了许多岁月一般。
不过校尉们却显得激动,枯燥的操练毕竟难熬,如今卫戍,反而让他们生出了憧憬之心。
次日拂晓,晨光刚刚洒落大地。
张安世预备动身,王府内已是掌灯。
此时,张家的两个小子,小的才五岁,而大的已有七岁了。
长子张长生,已被人从暖呵呵的被窝里拎了出来,开始了一日的晨课。
他无精打采的样子,却不得不乖乖地开始诵读着诗书。
当然,张安世是不可能教他去读什么四书的,不过却要求他能背诵唐宋诗词,还让人教授他识文断字,再之后,便是学习算数,同时,准许有人教授他百科。
所谓的百科,大抵就是张安世让人编纂的《十万个为什么》,里头涉及到了许多军事、物理和化学的小知识,都很粗浅,不过这样的小故事,却又往往能够引起人们对大自然的好奇心。
当然,这种百科书,并不止于此,其中还有海外的各种风土人情,也有一些历史上的小故事,总而言之,包罗万象,可与此同时,却绝不精深。
在张安世看来,这个年纪的孩子,此时恰恰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似这样寓教于乐的百科,是很容易让孩子们对某一些事物产生浓厚兴趣的。
现在,他们尚在产生兴趣的阶段,教授过难的知识,反而拔苗助长。
可即便唐诗宋词的背诵,还有每日的体操,以及百科和算数的学习,也几乎将张长生足足大半天的时间塞满了。
等到了八岁,等这些大抵都已进入门径的时候,张安世甚至觉得应该让这个家伙进入学堂里读书。最好的官校学堂的附属小学堂,那地方学规森严,正好治一治这个小子,何况这样年纪的孩子,还没有生出上下尊卑的观念,恰好是最以平等目光待人的时期,这对张长生的性子磨砺大有裨益。
作为父亲,张安世平日虽然忙碌,可对儿子的成长也算是尽心安排,在养育孩子这事上,虽做不到事事亲力亲为,却也是用心的。
此时,张长生在书斋里高声背诵诗词。
而张安世则在这郎朗的读书声中出了寝殿,他已穿戴一新,一身簇新的蟒袍,前往前殿。
陛下因为要观看鞑靼、瓦剌、朵颜三部博克,所以设宴的位置,就不可能在宫中,而是选在了羽林卫的大营,张安世需提前至羽林卫布置。
等到他抵达羽林卫,三兄弟便来了。
张安世劈头盖脸就道:“你们把我姐夫咋了?”
朱勇:“……”
张:“……”
丘松:“???”
张安世不等他们吭声,便又道:“人在何处?哎呀……我心疼姐夫。”
朱勇总算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在营房里。”
张安世听罢,立即又道:“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没有……”朱勇很庆幸,幸亏自己是以诚待人。
如若不然,得罪了太子,还得罪了大哥,那还有好日子?
张则是眼睛一亮,忍不住对张安世这个大哥又多了几分钦佩。
真不愧是大哥啊!永远都是这样足智多谋,鸡蛋永远不放在一个篮子里。咱们操练太子,他就心疼姐夫,等将来太子登基,要找俺们算账的时候,大哥便可赦无罪,到时有大哥在,又可设法营救,亦或者照顾俺们的妻儿老小。
张安世道:“领我去。”
见不到人,张安世还是不放心的。
只是当张安世急匆匆地去见到了朱高炽的时候,眼前似是一。
“姐……姐夫……”张安世有点不确定。
眼前的朱高炽,面色黝黑,人很精壮,早和数月之前的太子,判若两人。
这并非是五官产生了变化,而是整个人,好像都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细细看来……这神韵……竟像陛下。
不错,同样的肤色,同样的膀大腰圆,再加上慢慢失去了赘肉之后的五官,竟和陛下竟是如此之像。
可从前,却为何一丁点也不像呢?
可见这不是陛下的基因问题,纯粹是肥胖所致。
“你还晓得来?”朱高炽摇摇头,对这个内弟多少有点埋怨。
此时想骂张安世,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吞咽了回去:“你阿姐和朱瞻基可好?”
“好的很。”张安世道:“阿姐无一日不在想念姐夫,眼睛要哭瞎了……”
接着压低了声音:“其他人怎么样,我便不知了。对啦,姐夫,来,让人取秤来,称一称。”
古人称重,尤其是称朱高炽这样的大家伙,采用的却是曹冲称象之法。
所以颇耽误了一些功夫,等最后结论得出时,张安世惊喜地道:“二百三十斤,啧啧……少了七十斤……”
对于这个数目,张安世还是很满意的。
朱高炽则是呐呐地道:“本宫倒没觉得自己瘦了。”
“两百三十斤,也不算少了。”张安世说着,轻轻地捏了捏朱高炽的胳膊,道:“这肉结实得可怕,肚腩也不小,不过……姐夫看上去,好像……好像……”
“好像……”
“好像与陛下一般无二。”
“不要拿父皇取笑。”朱高炽眼一瞪,板起脸来道:“这是大不敬。”
张安世看着朱高炽这个表情,更觉得像了,乐呵呵地道:“姐夫,这伱就有所不知了,若我说姐夫与陛下毫不相干,那才叫大不敬呢。”
朱高炽:“……”
好吧,这话无从反驳,你赢了!
沉默了一会儿,朱高炽才道:“本宫何时可以回去?”
“随时都可以。”张安世一脸情真意切地道:“咱们模范营,又不是贼窝,谁敢拦得住姐夫?只要姐夫愿意便可,随时来去自如。”
朱高炽道:“既如此,那么本宫这便离营。”
“好,好,好。”张安世见卓有成效,此时的心情是笑开了。
若是一点效果都没有,莫说陛下,即便他阿姐那边也无法交代。
他一面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而后给了朱勇一个眼色。
朱勇顿时意会,气定神闲地道:“队中校尉听令。”
这营房里的校尉们纷纷站定,齐声喝道:“在。”
朱勇道:“该队缺勤一人,现在起,本月……”
朱高炽眼睛微微睁大,下意识地立即道:“罢了,本宫再住几日。”
朱勇为难地道:“殿下,这不好吧,您是大佛,咱们庙小……”
朱高炽是个仁慈的人,何况这些校尉这数月来,一直都照料着他,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有此进步,身体也不可能打熬得这样快。
现在因他的缘故,而让其他人受罚,他心中不忍。
至于干涉模范营的事,朱高炽是不会干的。
他很清楚,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正他对这里已渐渐地适应,多呆几日,也没有什么妨碍。
“姐夫……”张安世道:“怎么好端端的……”
朱高炽道:“你这小子……”狠狠拍了拍张安世的肩。
而后,朱高炽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微笑,道:“本宫是万万没想到,本宫也有精气十足的今日!”
这一句,自是大大的夸奖。
知道自己身体好坏的人,永远都是自己。从前走几步便气喘吁吁,因为身体超重而步履蹒跚,每日都是无精打采,总觉得浑身都是不适的日子,朱高炽自己再清楚不过,这已一去不复返了。
此时,有宦官来,道:“陛下驾到,陛下的圣驾要来了。”
张安世不敢怠慢,跟朱高炽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转头便对朱勇道:“我去迎驾,你在此布置。”
说着,张安世拔腿便走。
圣驾抵达大营,随来的有百官,也有各国的使节。
酒宴早已预备妥当了。
是在一处大营帐进行的。
朱棣下了步撵,便领着众臣至大帐。
在这大帐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朱棣的视线扫过,其中一人,令朱棣的目光稍稍地停顿。
他忍不住轻挑眉头,这个校尉看着有一丁点的面熟啊。
不过到底是谁,他一时想不起来。
只是朱棣并不在乎这些细节,只觉得这个人……有些像自己的次子朱高煦。
当然,朱高煦又怎会出现在此呢?
他随即莞尔一笑,便收回了视线,相像之人,多的是。
等他至大帐中升座,近臣与瓦剌汗、鞑靼汗、朵颜汗纷纷列席。
无数的美味佳肴,自是呈上。
明朝的皇帝,可能是因为太祖朱元璋的缘故,所以膳食都十分的油腻。
譬如这个时候的朱棣,供奉他的御膳,按照规格,往往是按酒四品,焚羊肉,清蒸鸡,椒醋鹅,烧猪肉,猪肉撺白汤,饭用鹅,鸡三只,羊肉五斤,猪肉五斤,白粳米二斗,茶食九斤,香油饼九十片,砂八两,赤豆一升,雪梨鲜菱并二十斤。
基本上,都是大鱼大肉,肥腻无比。
若是皇帝设宴,膳食便又要增添,如胡椒醋鲜虾、火贲羊头蹄、羊肚盘、粗腰子、蒸鲜鱼、丝鹅粉汤等等。
这些膳食,看上去玲琅满目,色香俱全。
不过张安世,却是从来不吃的。
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御厨和御医一样,都是世袭的。
一个厨子做菜做的好,在太祖年间入了宫,那么他儿子是御厨,孙子也是御厨。
因而,一般宫中的膳食,贵人们都吃不惯,往往会增设内膳房,让擅长烹饪的宦官,做一些拿手的小菜吃。
所以朱棣落座,随口尝了一块羊肉,其余之人,也都干笑着动筷子。
张安世就是连装都懒得多装了,空着筷子塞进嘴里抿了一口,便算是尽了意思。
此时,朱棣道:“交各部的博克武士来。”
不多时,便有六人入帐,六人都颇为壮实,而后行了礼。
朱棣看着此六人,颔首道:“不错,不错,是好汉子,尔六人博克给朕看,且看谁拔头筹。”
六人便看向自己的首领,而后点头,一一退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帐帘卷起,紧接着,便是六个武士,捉对开始摔跤起来。
朱棣则取温酒细品,众臣则露出愉快之色,三个蒙古汗,自也说了一些吉祥的话。
只是他们的心思,却都在帐外。
朱棣对摔跤颇感兴趣,当初驻扎在北平的燕王卫也有类似的搏戏,看着帐外的武士彼此之间角力,便放下了筷子,全神贯注地看着。
这六个武士,自是精挑细选,说是摔跤,不如说是自由搏击,在击败了自己的对手之后,便又重新捉对厮杀。
一时之间,紧张的气氛便渐渐生了。
尤其是到了后头,搏斗越发的白热化,那瓦剌的武士,气力极大,连摔翻了两个对手,获得了满堂喝彩。
到了最后的时候,这瓦剌武士终于将最后一人掀翻,那人呃啊一声……整个人重重的摔下。
“好。”朱棣显的格外的激动,他站起来:“此真汉子也。”
瓦剌汗顿时满面笑容,激动的道:“皇帝陛下,此乃我部的勇士乌日格。”
朱棣道:“叫进来,赐他酒肉。”
对朱棣而言,叫这些人来博克,既源于自己对摔跤的兴趣,另一方面,也是彰显诸部对他臣服的昭示。
这叫乌日格的人进来,拜下,朱棣让人取肉一斤。
他直接拿手抓着,当着君臣们的面大快朵颐。
朱棣道:“来人,赐他金带和金银。”
乌日格似乎晓得一些汉话,结结巴巴地用汉话回答:“陛下的恩赐,下臣感激,我素知大明最擅火器,就不知这博克,大明可有勇士,或可较量一二。”
瓦剌人常年在大漠之中游牧,不擅辞令。
可能是因为此人大胜,不免生出骄傲之心,此时想让皇帝看看他瓦剌武士的厉害,便希望再来几个对手,好一展身手。
却殊不知,这一句话,却令大帐中气氛一下子凝固下来。
那瓦剌汗不禁惶恐起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请罪。
三部之间相互博克,在朱棣面前搏杀,若是胜了,这大明皇帝自然龙心大悦。
可挑衅汉人,却有另一层意思。现在瓦剌汗只等着和大明缔结更好的商约,做他的二手贩子呢,这乌日格的话,若是别有用心的去理解,大可以认为这是瓦剌想要挑衅大明。
朱棣面上似笑非笑,他看着乌日格。
此时自然是要答应的,因为没有不应之理。
可问题就在于……教谁去好,这才可以确保有必胜的把握。
毕竟一旦输了,面上就怕是不好看了。
就在此时,张安世站了起来,道:“陛下,臣从模范营中随便挑选一人,和他玩玩。”
朱棣颔首。
张安世便朝宦官道:“去告诉朱勇,选一人来。”
宦官便匆匆而去。
朱勇一直在帐外头候着呢,方才见这摔跤,早看得热血沸腾。
宦官道:“郡王殿下有军令,教朱将军挑选一人,陪他们玩玩。”
“要挑谁,为何不明说?”
宦官一时也不好回应,只好用张安世的原话道:“殿下的意思是……随便挑选一个……即可。”
其实宦官已算是暗示了。
之所以要随便挑选,其实就是殿下那边需举重若轻,表示我大明的勇士应有尽有,随便拿出一个,也不好小看。
可朱将军,这摔跤可涉及到了陛下的脸面,你可要慎之又慎啊。
只是朱勇听到大哥这话,下意识地与身边的张、丘松一齐看向了朱高炽。
在他们看来,在大哥眼里,这所谓瓦剌武士,屁都不是,那就挑一个弱一点的陪他玩一玩,若是挑了精锐出来,反而显得咱们模范营没本事。
丘松便朝朱高炽努努嘴:“你去,将他摔翻。”
朱高炽:“……”
朱勇和张对视一眼,他们没做声,这等事,让丘松去干就好了。
邱松看朱高炽不动,催促道:“快去。”
朱高炽看着一丝不苟的丘松,在短暂的懵逼后,或许是在营中早已习惯的缘故,竟是条件反射一般,解下自己的甲胄,卸下腰间的佩刀,而后活动了一下胳膊,便慢悠悠地走出自己的岗哨。
朱高炽心很虚。
他觉得自己上前,不过是挨锤的份。
这辈子,他也极少与人激烈地厮斗过。
不过此时既然呼到了他,他还是挺身而出的。
这倒不是因为个性使然,只是对于他而言,无法忍受被人看轻罢了。
当然,这也与在模范营数月的磨砺,被这模范营的氛围所感染有关系。
在这儿,青年人在纪律严明之下,也有逞强好勇的一面,朱高炽的性情,可能与他们全然不同,可久而久之,也不愿甘居于一直受人照顾,被人关照的境地。
他踏步而出,目视前方。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那已从大帐中出来的乌日格。
二人站定。
大帐之内,朱棣远远地眺望着帐外,却见于这乌日格捉对的,乃是一个异常雄武的汉子。
只是这个距离看去,面目如何,他其实是看不甚清的,于是不禁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虽也因为有些远,所以瞧不清远处那魁梧犹如大熊一般的人是谁。
可他毕竟在不久前才见过自家姐夫的,因而只看那体型,顿时就明白了此人是谁了。
这一下子,张安世顿觉整个人不好了,他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心里只想痛骂朱勇那混球不懂事,竟是将自家的姐夫叫了出来。
这可是当朝太子啊,若是在此被瓦剌人暴揍,这算不算另外一种形式的土木堡之变?
这已不是有辱国体的问题了,但凡他姐夫受了一分半点的伤,也是要命的,好吧!
这一下子……真的救不了几个小兄弟了,看来……也只能来生……
他正心慌慌地胡思乱想着,却瞥见朱棣朝他看来。
因而心中却更是慌乱了,忙垂下头去,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百官不明就里,纷纷引颈去看。
天朝上国嘛,总是要脸面的,这瓦剌的武士不懂事,竟是出言挑衅,自然是要报以颜色的。
虽然百官并不喜靠这个来维持大国威仪,可只要打了,那么便定要全胜不可。
朱棣看张安世那似是心虚而奇奇怪怪的样子,终于开口道:“开始吧。”
于是有人唱喏:“上谕:开始!”
这声音落下。
大帐之外,那乌日格已是爆发出了一阵怒吼。
此时的他,就犹如一头猎豹一般,先以怒吼震慑自己的对手,而后又如蓄势待发的猎豹一般,慢悠悠地围着朱高炽缓缓的挪动脚步,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姿态。
他确实很专业,并不急于进攻,而是想要寻找对方的破绽。
他通过一次次的变换姿态,观察着朱高炽的反应,想从细微的动作里寻找对方的破绽。
可很快,他心下大喜。
对方……竟好似并不擅摔跤啊,因为……对方处处都是破绽。
狂喜之下,乌日格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心里的兴奋劲儿。他甚至有些怀疑,这是否是对方故意卖出的破绽。
朱高炽则依旧站着,眼睛随着乌日格不断变换的站姿而转动,可他身体,却有一些僵硬。
毕竟,这辈子都没有和人这样面对面的对抗过。
只是……内心深处,依旧还是激起了好胜之心。
或许……在他的骨血深处,本就有太祖高皇帝和朱棣的野性血脉,只是一直潜藏起来,如今……才慢慢地被人渐渐勾出。
“啊……”这一次,乌日格又发出了怒吼,而后他一下子冲到了朱高炽的面前。
他表现得极为娴熟,眼疾手快地直接扭住了朱高炽的胳膊。
朱高炽大惊,一时竟是不知所措。
他毕竟不擅此道。
也不曾有人陪练过。
因而,一旦被乌日格近身,骤然间便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的胳膊一沉。
像是承受着一股巨大的力量,这乌日格,似乎直接想给他一个背摔。
乌日格拼命的拉扯着朱高炽的胳膊,又发出了怒吼。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啊啊啊啊的声音,起初极为雄壮和嘹亮,可到了后来,啊的多了,声势竟开始渐渐的衰弱。
大帐之中,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朱棣更是看得全神贯注,这叫乌日格之人,确实是个好手,反是模范营的这个校尉,却显得笨拙。
甚至一刹那之间,这乌日格几乎要将朱高炽直接背起,而后重重摔下。
朱棣的脸色,骤然之间不甚好看了。
倘若一合之下,模范营的校尉便落败,只怕面上真是不甚好看了。
张安世更是下意识的,拿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心疼自己的姐夫,不忍看姐夫狼狈的样子。
可往往你所认定的事情,总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情况。
奇怪的事发生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乌日格还在怒吼。
只是这啊啊啊的声音,越发没有了此前的气势。
乌日格甚至有些气喘吁吁。
然后乌日格发现……眼前这膀大腰圆的汉子,竟是如此的沉重。
居然……摔不动!
不过幸好,朱高炽笨拙,没有做出反制,于是乌日格便立即熟练地开始将身子蹲下,下意识地抱住了朱高炽的腿,妄图想要直接将朱高炽掀翻。
只是他抱住的时候,心里猛地开始发苦。
这腿藏在袍裙之下,乍看看不出来,只有真正去抱的时候,方才知晓,竟是如此的粗壮。
粗壮便罢了,可怕的是这上头的肉竟是十分紧绷,居然无赘肉。
乌日格在心底大吃一惊。
某种程度而言,他们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
乌日格也还算是壮硕。
而壮硕只是对瓦剌人而言,大漠中生活艰苦,即便是乌日格这样的武士,摄入的营养也是有限的,算起来,他也有百三四十斤,在别人看来,他壮硕得像一头牛犊子。
可偏偏,他遭遇了一个bug。
眼前,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本就在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对象。
古人的肥胖率,低下得令人发指,九成的人,都是营养不良。
而剩下的一成的人,也不过是适当的体型罢了。
而至于肥胖者,那真是稀少了,可能一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个。
至于像朱高炽这样肥胖的,则是万中无一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肥胖的根本,一方面是大量吃肉食,同时摄入大量的。
而无论是无限量的肉食和高制品,在这个时代,都可谓算是奢侈品,即便是殷实的人家也无法尽情供应。
要知道,能有这样家境者,本就万里挑一,可即便这样万里挑一的家境,其实也未必成日吃肉食和高。
偏偏,太祖高皇帝可能是穷怕了的缘故,所以大明朝宫中的膳食,基本上遵循着别整那些没用的,怎么肥腻怎么来的架势。
因而,朱高炽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在这等三餐肉食的环境之下长大。
这倒也罢了,他还十分喜爱吃甜腻的食物,属实是杠上加杠了。
若只是如此,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这至多不过是培养出一个十万人也未必能找到一个的大胖子罢了。
可偏偏………朱高炽在模范营里日夜操练了数月之久。
这数月的时间,却将他这一身的肥肉,慢慢地打熬成了真正的力量。
后世的运动会之中,无论是拳击,还是摔跤,亦或者举重等项目,往往都会根据体重,区分不同的公斤级来进行比赛。
这当然是有道理的,不同重量级的选手,根本就无法打,一个五十六公斤级的举重世界冠军,能挺举一百六十八公斤就已可以打破世界的记录。
可在105重量级的选手眼里,这一百六十八公斤的挺举成绩,却是小儿科,不能挺举两百公斤以上,你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若说乌日格便是五十六公斤级的世界冠军,却有娴熟的技巧,可横在他面前的,却是一个远超了其重量级的对手。
双方的力量和体重,其实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乌日格只觉得眼前的人,就如同一个铁塔一般,他拼命地用双手抱着朱高炽的腿,拼命地想要发力将人拽起,可朱高炽的腿依旧稳如泰山,就好像一根木桩一般,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只是,朱高炽在呆愣过后,也终于有了动作,他下意识地也蹲下身来。
事实上,他已慢慢地从无措中适应了下来,此时却发现,眼前这个所谓的勇士,也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叫的很大声之外。
他听着那犹如扯破喉咙的大叫,也早又不耐烦了
不多时,乌日格的脸已开始胀红,气喘吁吁。
他已用尽了气力,却发现竟对眼前这铁塔一般的人,没一丁点的办法。
于是他视线往下移,随即伸了腿,想要勾朱高炽的脚,将他绊倒。
可狠狠一勾之下,他自己却反而打了个趔趄。
平生以来,他没见过壮硕到这样地步的人。
却在此时,朱高炽终于慢慢地掌握了诀窍了。
只见朱高炽直接一把拎起了乌日格。
乌日格下意识地开始想要抱住朱高炽的身躯,妄图挣扎。
可朱高炽的气力实在太大了,毕竟对朱高炽这个重量级而言,区区百五十斤的人,在经过不断的打熬身体之后,却也没有那般费力气。
紧接着……乌日格双腿开始腾空。
乌日格吃惊不已,他下意识地双腿朝朱高炽的腿上一蹬。
这一蹬,自是将他作为摔跤手的专业体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所谓的技巧和专业,是在同等的力量条件之下才可对比高下的。
可朱高炽却对此,没有太多的反应。
因为这个时候,乌日格已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摔跤摔到了这个地步,乌日格也是懵了。
毕竟在瓦剌部,和人摔跤了这么久,碰见过这么多对手,还真就没有遇到过这样重量级的对手。
只见朱高炽狠狠地将他摔了下去。
乌日格试图想要来一个鹞子翻身,好教自己平安落地。
可这一抛掷的气力太大,已不容他反应了。
咚……
一声不小的闷响后,世界安静了。
乌日格那特有的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声音,此时也已消停。
只见在沙地里,如此的乌日格,就像一只翻背的乌龟,躺在地上,已是动弹不得。
这一跤的力量实在巨大,以至于他虽尝试想要翻身而起,却觉得自己胸前剧痛,像是肋骨竟都被摔断了一根。
于是……他平躺着,不敢丝毫动弹。
根据多年被摔打的经验,他已意识到,这一次自己可能要废了。
“万岁!”此时,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这一切,可能只是在片刻之间,却是异常的精彩,模范营上下,眼见如此,下意识的喝彩。
朱棣见状,也是喜不胜收。
反而是那瓦剌汗,却是长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怕失败,怕的反而是打赢了。
一旦乌日格胜利,谁晓得大明皇帝是否小鸡肚肠,来一个秋后算账呢?
当然,其实最好的结果,乃是打和,毕竟摔跤乃是蒙古人的传统项目,这般的失败,实在让人脸上无光。
张安世见状,已是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
此时他才知道,为何姐夫要离营了。
不得不说,三凶真的讲义气啊,他这大哥交代他们好好操练他家姐夫,他们就是真的操练,一丁半点都没有打折扣,有事他们真上啊。
朱棣此时开怀大笑,道:“博克毕竟只是小术,真正大军厮杀,单凭个人勇武却是不成的,这不过是军中娱戏罢了。”
他慢悠悠地说出这话,众臣自然纷纷道:“陛下所言极是。”
瓦剌、鞑靼、朵颜三汗听罢,一时汗颜。
这话看上去是自谦,实则却好像是说,这小小的娱戏,如今竟也已不如大明了。
朱棣此时的心情明显是好得不得了,于是不吝赞美之语:“不过模范营,确实勠力,这营中上下,确实是下了苦功夫的。张卿,你与朱勇、张、丘松人等,都出力不小。”
张安世忙摆出谦虚的样子道:“陛下,说来惭愧,臣哪里出了什么力?都是朱勇几个干的……和臣没啥关系。”
“你瞧,张卿长大了,已懂得谦虚了。”朱棣捋须,满眼老怀欣慰地哈哈大笑起来。
今日的朱棣是异常的兴奋,一方面是源自于蒙古三部的臣服姿态,另一方面,也是模范营大大的彰显了大明威仪。
他不禁振奋,随即道:“来人,召那位得胜的勇士到朕面前来,朕要好好地犒劳他!”
他话音方落下,张安世一个哆嗦,忙道:“陛下,臣看……这摔跤不过是娱戏,雕虫小技而已,臣……以为……就不必召来见驾了,封赏了就是,免得扰了陛下的酒兴。”
众臣都看着张安世,总觉得今日的张安世很不一样,似乎比以往更成熟稳重,已懂得谦虚了。
朱棣听了,却大笑起来:“这是什么话?将士勠力,岂有不亲自召见赏赐的道理?朕要恩赏的又非张卿,张卿推辞作甚?”
张安世便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连声说是,却趁着朱棣不注意的时候,下意识地乖乖的退到了一边角落,满脸像是惭愧之色。
此时,有人唱喏:“奉上谕:请得胜的勇士来见。”
没多久,那朱高炽便徐步走进了大帐中。
一进来,君臣们都不约而同地看着来人,不过……很快,大家面上的笑容,却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此人……看着……有些奇怪啊。
怎么说呢,十分面熟,或者说,熟得不能再熟。
可到底这人是谁,却又觉得异常的陌生。
朱高炽毕竟比之从前‘清瘦’了许多,再加上精神气大变,乍看之下,还真没办法一时分辨出来。
即便有人觉得确实像朱高炽,可也绝对不敢往这个想象去想。
朱高炽此时,却是镇定自若,行礼如仪地道:“儿臣见过父皇,吾皇万岁,万岁!”
说罢,拜下。
这个熟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再加上一声儿臣。
朱棣骤然之间,终于想起来了。
这不就是太子………
朱棣的脑子,好像骤然之间要炸开一般。
不对呀,这怎么可能是太子呢?太子不长这样的,好吧!
这是朱棣心头的第一反应。
可细想便会知道,又有谁敢跑到皇帝跟前冒充当初太子?
于是朱棣定定神,直直地看着眼前变得不一样的儿子道:“你是朱高炽?”
朱高炽诚惶诚恐的样子,随即道:“儿臣正是朱高炽!”
听了这个回答,若是再认不出自己的儿子,这就有点过分了。
于是朱棣忙是抢身上前,一把将这犹如大熊一般的朱高炽搀扶起来,然后眼睛继续直勾勾地仔细端详起来。
细细看去,这五官,可不就是他儿子朱高炽吗?
就在这刹那,朱棣咆哮道:“入他娘的,是谁,是谁教太子去与人摔跤的?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朱棣目露凶光,在这帐中搜寻。
然后却发现,方才还在他面前活蹦乱跳的张安世,好像一下子凭空消失了一般。
他皱眉,目光掠过的群臣。
群臣们则是尽可能地将头去,似想要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
君臣们的震惊是显而易见的。
太子数月之前是什么样子,大家都心里有数。
甚至看太子那般孱弱,难免会滋生出许多的议论。
其中最重要的担忧就是,太子殿下只怕不能长寿。
而这样的议论发生,其实挺让人焦急的。
因为如此,可能会引发许多问题,皇孙克继大统,好像年龄还小呢!
那么赵王或者是汉王呢?可这两位殿下,可能连太子都不如呢!
可以说,别看太子在众人的心目中,是支持新政的后台,却没有一个人会认为,没了太子,这新政就无法维持了。
根据种种的迹象来看,汉王和赵王殿下,他们干得更狠。
而对于朱棣而言,他长久以来出于父亲对儿子,或者皇帝对未来继承人的关切,所忧患的,自然是太子的身体问题了。
可此时此刻,站在朱棣和群臣眼前的,却是一个体格格外肥硕男人。你若说他肥胖,偏偏他身上肉虽不少,却不给人赘肉横生的感觉。且此时朱高炽的神采,较之当初,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整个人竟已脱胎换骨,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朱棣是直接看得目瞪口呆,当然,想到堂堂太子,竟是被人怂恿着去摔跤……
原本朱棣教人摔跤取乐,本就有拿这瓦剌、鞑靼三部之人娱戏的意思,其中有各部向大明皇帝臣服的深意在。
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亲儿子,竟是突然跳了出来,成了其中的主角。
因而,朱棣除了震惊,有一刹那的惊喜,还有就是一股无明业火。
咆哮一声之后,众臣颤栗,一个个不敢吭声。
朱高炽已是大惊,吓得抖了一下身子后,他慌忙道:“儿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这诚惶诚恐的样子,若是以往的形象,必定是一副软弱之相。
而如今是虎背熊腰,口里说出这番话出来,虽是话很软,却给人一种……嗯……依旧还是很雄武。
朱棣看他的模样,终于……他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喃喃道:“像,真像……”
朱高炽满腹疑惑,不明就里地道:“父皇的意思是……”
朱棣却是摆出一副感慨的表情道:“真的类朕,朕遥想当初,朕也是如此,哎……只是如今,不年轻了。”
朱高炽这是第一次……听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与他相像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却也觉得百感交集。
他这半辈子,虽然朱棣并未对他有过凌虐,可朱棣是粗人,又总觉得朱高炽和自己完全不像,且朱棣历来说话,总是不给人情面,可以说……朱高炽已不知多少次,听到自己的父皇说自己不类他了。
朱高炽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也有一种感慨,自己的这一切,竟都是值得的。
于是,当下他拜下,张口欲言,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朱棣的愤怒,却已在骤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毕竟那愤怒只是一时的。
和自己的儿子身体比起来,一点儿失礼又算什么?
再者说了,太子不是将那瓦剌武士直接打翻了吗?
这不是面上有光的事?
朱棣面露喜色道:“从前节食,也在营中,却也不见成效。竟不成想,张卿不知施了什么法术,让你有了如此大的变化。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而今见我儿,已是脱胎换骨了。”
朱高炽其实也说不上来,只是道:“儿臣想……这里头一定……有安世的心思在。”
朱棣高声叫道:“张卿。”
张安世却不知何时,竟又冒了出来,就在朱棣的不远处。
被点到名字,张安世立即应道:“臣在。”
现在竟又在了……
朱棣怀疑自己眼,分明方才寻这张安世不见的。
朱棣道:“这是何故?”
他手指着朱高炽。
现如今,朱棣已没了所谓设宴的心思,也顾不得这里有外臣在场了。
张安世便道:“陛下想问的是……”
朱棣道:“太子为何清瘦得如此之多,人也壮实了?”
张安世也不啰嗦,直言道:“陛下,这与饮食有关。”
朱棣听罢,却不禁皱眉起来。
张安世的话,令他开始戒备起来。
“是宫中的膳食?”
张安世笃定地道:“是。”
朱棣挑了挑眉,便道:“说朕听听。”
张安世道:“臣了解过宫中膳食的情况,宫中供应膳食的乃是尚膳监,这尚膳监里头有两个问题,其一,乃是肉食居多,且大多乃是肥腻之物。陛下,肉食虽然可贵,却也不可一味大鱼大肉,凡事都要适当才可,否则久而久之,便容易引发肥胖,还会使心脏和身体的其他部位出现问题。”
朱棣皱眉,不过又点头,想听张安世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其实这还是其次,这第二嘛,臣斗胆而言,尚膳监御厨所操办的食物,实在太难以下咽了。”
众臣听罢,表情都变得复杂起来。
大家都下意识地看向跟前案牍上的菜肴,居然都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玩意还真是……狗都不愿吃。
朱棣咳嗽一声道:“很难吃吗?”
朱棣是个粗人,和太祖高皇帝一样,其实对食物没有太多的追求。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是有那么一点难以下咽,臣听闻,大内之中,也有自己的小膳房,是吗?”
朱棣点点头:“是有的。”
张安世道:“可能小膳房的膳食会好一些。不过姐夫……不,太子殿下在东宫的饮食,却大多都是尚膳监提供,说白了,也是尚膳监的厨子。这些厨子因为是世袭,所以对烹饪并不精通,且食材又多是大鱼大肉,姐夫虽也吃,却难免难以下口。”
朱棣皱眉起来,他却是觉得听着更迷糊了,于是道:“既然难以下口,为何反而胖了?”
是啊,这个回答,显然逻辑上有很大的问题,照理来说,难吃不就是不爱吃了,应该清瘦了才是吧。
张安世笑了笑道:“人都吃五谷杂粮,不吃就得饿肚子。既然尚膳监的菜肴难吃,可总要填饱肚子的。只是太子殿下老实,又不敢违逆宫中的制度,擅自更换尚膳监所派遣的御厨,更不敢增设小膳房,所以就经常挨饿……”
朱棣:“……”
张安世道:“可人是不能饿着自己的,因而,在饥馑的时候,太子殿下长久以来,便有利用糕点来充饥的习惯。这糕点之道,比之烹饪之道要简单,而东宫之中的糕点,只要多放,味道就差不到哪里去。可这问题……恰恰就出在了上。”
“姐夫几乎每日,都将这当饭来吃,却殊不知,这虽对身体也有好处,可一旦不加节制,便会引发肥胖,甚至引发体内气血的疾病,尤其是久而久之之后,危害更甚。”
人间的事,总是教人感慨,天下这么多的饿殍,缺的是高蛋白和高,因而饥馑之人,面黄肌瘦。
可富贵之人,却不得不视高蛋白和高为蛇蝎,这倒不是这些东西害人,实在是摄入太多,竟到了引发病症的地步。
朱棣这才恍然大悟,脸上掠过惊奇之色,他没想到饮食上竟也有这么多的学问。
他看向朱高炽道:“是这样吗?”
朱高炽惭愧地道:“回父皇的话,安世所言,确实如此。”
张安世道:“任何事想要解决,其实只要找到症结就可以了,只要找到了症结,那么即可对症下药。于是臣对此,采取了一个办法,那即是离开太子殿下在东宫的环境,只是……想要让太子殿下改变从前的习性,单单离开东宫是不成的。”
“这其二,便是得有人看着太子殿下,且这些人,必须是不畏强暴,刚正不阿之人。再者,治疗这样的肥胖之症,凭借节食是不行的,人吃五谷杂粮,一旦断粮,危害更大。”
“因此,臣便请太子殿下移驾模范营!在这模范营中,有将军朱勇、张、丘松三人,此三人……治军严明,有古之周亚夫之风。”
…………
帐外,朱勇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周亚夫三个字,听得似很耳熟,忍不住问身边的张,低声道:“周亚夫是哪一个?”
张同情地看着二哥朱勇,道:“二哥,你忘了?咱们从小学过的,这是汉文帝时的将军,和俺们一样,都是功臣的后代。这人最出名的,就是胆子大,连汉文帝都不放眼里,汉文帝有一次巡视军营,到了周亚夫的细柳营,却被拦住,说是不得周亚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噢。”朱勇眼眸发亮,乐呵呵地道:“大哥是在夸俺们胆子大了?大哥就是大哥,什么都懂。这周亚夫和俺们一样,既是功臣之后,又胆子大得很,看来也是一条好汉。对啦,这周亚夫后来咋啦?”
听到这个问题,张的神情有些复杂,却还是道:“后来可能是因为他胆子大,皇帝怀疑他谋反,被廷尉治罪,不得已自杀了。”
朱勇:“……”
他突然觉得有点心塞。
丘松在旁摆出一副凶悍的样子,咬牙切齿地道:“若是俺,俺不会坐以待毙的,俺会……”
张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
张安世却在大帐之中,继续滔滔不绝地道:“太子一方面,依旧可以吃饱,且伙食的供应,与其他的官兵一样,素菜和荤菜兼而有之,这饮食,便算是正常了。”
“除此之外,模范营的操练,历来辛苦,这数月的操练,既可打熬身体,强健体魄,同时,也断绝了那些分过多的糕点,久而久之,太子殿下不但因此而清瘦,反而更强健了体魄,这便是一举两得。”
朱棣听到这里,才算是彻底地明白了。
他眼带关切,又细细地看着朱高炽:“吾儿觉得身体如何了?”
“父皇,好的很。”朱高炽高兴地道:“儿臣活了大半辈子,从未似今日这样精力充沛。”
朱棣更是大喜,道:“怪朕,都怪朕,哈哈……只怪朕糊涂,只觉得这肥胖乃是天生的,一旦觉得你肥胖太过,便只一味节食,结果却是适得其反。若无张卿,只怕现在你我父子二人,都还蒙在鼓里,依旧病急乱投医呢。张卿真是人才,他咋什么都懂呢?”
张安世保持微笑,此时配上一脸神秘莫测之色。
朱棣转而看向亦失哈:“尚膳监的宦官,统统给朕抽十鞭子,至于那些御厨……当月的月俸一个不给,该革除的,一律革除,立即发遣出宫去。”
亦失哈欲言又止:“陛下……”
宫中医官和御厨的世袭问题,其实也有它的好处。
毕竟是负责宫中的医药和饮食,事关重大,若是但凡有什么人稍有什么歹念,那这宫中贵人的性命,可都拿着在其手里了。
因而,对于亦失哈而言,宫中的医药和饮食,首先要解决的,恰恰是安全的问题。
而世袭之人,往往人员稳固,都是知根知底的,且都通晓宫中的规矩。
可以说,他们除了不一定会做菜和治病之外,其他的条件都堪称完美。
当然……如果医术高超和做得一手好菜的话,那就更好了。
见亦失哈欲言又止。
张安世自是明白亦失哈的烦恼,他笑了起来,道:“陛下,臣有一策。”
朱棣抬眸看向他道:“说来朕听听。”
人都是要吃饭,也是会生病的,所以关于御厨和医馆,并不是一件小事。
张安世道:“御厨的水平低劣,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臣倒以为,想要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在外设一学堂,教御厨的子弟们入学堂读书,学习烹饪之法,优秀者供应宫中,低劣者者让其自谋生路即可,想要成厨子,先要毕业。而想要入宫做御厨,除了毕业之外,还需经过尚膳监的考核。如此一来,即便他们的菜肴未必能够做到色香味俱全的地步,却也绝不至难以下咽了。”
“何况使其子弟们入学,也是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的父兄,又都在宫中当差,子弟们呢,又在宫外学习烹饪之道,也足以值得信任。”
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他顿时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指了指张安世道:“你这家伙,但凡是出主意,都是要建学堂,锦衣卫要建学堂,文法吏要建学堂,而今连这做厨子,竟也要建学堂。”
张安世却认真地道:“陛下,天下的技艺,数都数不清,可想要传承,就必须得通过学堂来教授。诚如这四书五经一样,若无学堂,没有人好为人师,而今怎有今日儒学的盛况呢?在臣看来,孔圣人最教人钦佩之处,就在于这传承之道,这才使我中国之礼,生生不息,儒学是如此,百家之学也是如此。”
一旁的胡广和夏原吉二人听罢,都差一点要呕血三升。
好消息是,张安世似乎也很倾慕孔圣人,这小子似乎也没有外间所言的离经叛道这样夸张。
坏消息是……他娘的这厮竟拿孔圣人来做模版,拿教授厨子做菜来比喻孔圣人的有教无类,并且援引孔圣人弟子三千的典故。
朱棣闻言,此时倒是笑了起来,道:“此言颇有道理!好,就如此。那么……学堂的事,就交给张卿,尚膳监的事,交给亦失哈。此事,由你们二人来办。”
亦失哈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认为这是张安世顾全了宫中太监们的脸面,心里对张安世有着感激,面上忙不迭地答应。
朱棣此时心怒放,饶有兴趣地看着朱高炽,越看越是喜爱。
这太子文治更胜他这个做爹的,而如今却又补齐了短板,得以身体得到了强健,也算是文武双全了。
这样的人克继大统,才教人放心。
朱棣圣心大悦,对太子更看重了几分,于是道:“此番在营中,吾儿有何心得?”
想了想,朱高炽很认真地道:“儿臣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朱棣没想到朱高炽会是这样的回答。
他原以为,朱高炽可能会抱怨,或者……会随口夸几句。
可大开眼界四字,实在教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朱棣便道:“说来朕听听。”
朱高炽却是带着几分感慨地道:“儿臣终于明白,这模范营能宛如利刃,所向披靡的根源所在了。从前只觉得,可能只是因为其所用器物无不威力巨大的缘故。可现在才知,这些外物虽是大大提升了战斗的能力,可它真正能够万胜的根源,却并不在此。”
…………
大帐之外。
三个‘周亚夫’无精打采。
此时,又隐隐听到什么模范营,于是便都又强打起了精神,支起了耳朵。
“二哥,二哥,太子殿下在说什么?”
“说咱们有神兵利器不算啥。”
“真这样说,这……”
丘松冷着脸低声道:“哼,太子殿下是白眼狼,他翻脸就不认人。”
朱勇和张,下意识地脚步轻轻挪动,身体渐离丘松远一些。
朱高炽性情和朱棣完全不同。
朱棣好武。
而朱高炽却更钟爱读书,喜欢文静。
这一点,也是朱棣很不愿意见到的。
对于一个靠马上得天下的皇帝而言,若是后世的子孙过于文弱,或者轻视武功,必然会引发巨大的问题。
只是朱棣拿朱高炽也没有办法,毕竟此乃人之天性,何况他虽这一点让朱棣较为担心,可在其他方面,可谓是无可挑剔。
可朱棣哪里想到,朱高炽竟对模范营有一番见解。
下意识的,朱棣背着手,他面上虽然从容,只是心里却好像被某些念头所勾起。
于是他慢慢地边踱步,边道:“你细细说来。”
朱高炽道:“以往我大明官军,只一味好武,擅耀武扬威,其中的官兵,良莠不齐。因此赌戏、滋扰百姓的事频生。至于武官,若有严明者还好,可若遇到*****,则往往涣散,儿臣对此十分的担忧。”
朱棣的脸色微微露出了不悦之色,此等当众揭开军中弊病的话,是朱棣不愿看到的。
虽然大家可能都知道,但是直接摆到台面上说就不太好看了。
朱高炽像是没看到朱棣的脸色一般,接着道:“这其中根本的缘故就在于,从军的军户,本就良莠不齐,自模范营建立之后,也有不少的军马,招募壮丁,可……实际上的情况,就更加的不理想了。”
朱棣道:“噢?”
见朱棣的目光变得咄咄逼人。
群臣都低着头,不发一言,此时也不由得钦佩朱高炽的大胆。
以往的时候,太子殿下可没有这样的胆气。
要知道,这天下的兵马,陛下是经常过问的,可以说,揭开这些事,这不啻是打这天下最大的兵马大元帅朱棣的脸。
可朱高炽却对此,不以为意,他沉吟着继续道:“儿臣倒是分析过这些缘故,盖因为自宋以来,刺配充军风行,所以历来朝廷的兵源,大多都是破落户,亦或者是罪囚。”
“这些人……本就散漫,一旦入营,若是官长不加约束,那么必是散漫成风,若只是聚众赌博,懒散倒也罢了,可一旦遇到了机会,他们便不免要欺凌百姓,甚至杀良冒功。此等军中恶疾,儿臣读经史时,实是感触良多。”
朱棣听罢,脸色涨红。
朱棣当然也清楚这些事,可另一方面,却觉得军中绝大多数都历来如此,精锐毕竟只是少数,老朱家就是靠这个才得的天下,你身为太子,直指这些出来,岂不是忘本?
何况太子的言行,就代表了未来当政之后的态度。这些话,只怕不少的武臣,现在已经开始如芒在背了吧!毕竟……依着太子殿下现在的态度,将来秋后算账,乃是难免。
朱棣淡淡地道:“说完了吗?”
朱高炽摇头:“儿臣还没有说完。”
朱棣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朱高炽道:“正因如此,所以民间才有谚语,叫做好男不当兵。因而,这样的问题,可谓是积重难返,恶习甚多。”
朱棣抿着唇,没回应。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着朱棣的脸色,此时的张安世,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了。
陛下看起来是不高兴的,却又没有出言让太子停下来。
朱高炽随即道:“可儿臣万万没有想到,模范营竟解决了这个顽疾,这才是模范营与天下诸军马所不同之处。”
朱高炽继续道:“儿臣在模范营中,这才发现,模范营中入营者,大多乃良家子。”
朱棣狐疑地道:“是良家子,又有什么奇怪?”
朱高炽道:“自宋以来,征募良家子从军,何其难也。这岂是一纸诏书,就可以敲定的?”
朱高炽竟是不客气地反问。
朱棣一时瞠目结舌,他隐隐觉得,朱高炽这小子,胆子肥了不少。
张安世一脸无辜地站在一旁,一双眼睛拼命地眨,仿佛是在说,这可不能冤枉到我头上,这肯定和我没有关系的。
朱高炽继而道:“可儿臣所接触的模范营校尉人等,了解他们的家境和身份,虽不敢说他们的家境殷实,却也大多……家中颇有薄产,家世清白。且他们大多,都是踊跃入营,还历经了模范营的挑选,这才幸运能够选上,父皇可知这是为何?”
历来君臣们只对模范营的火器有兴趣,对于模范营的其他方面,可以说不甚热心。
当然,这也并非是有什么恶意。而是因为,模范营的火器太出彩了,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自然而然也就深信,模范营的战斗力来源于此。
朱高炽显然并不是为了等朱棣的回答,他问出这话,便自问自答道:“这是因为,良家子们深信,一旦能够入营,不但不会沾染军中的恶习,反而会使他们的子弟性情更肯吃苦耐劳,也深信他们入营,即便不能立下军功,获得什么恩禄,这数年的军旅下来,入营之后,这营中也能教养出他们的子弟,使他们将来,不愁生业。”
朱棣听罢,显得诧异:“嗯?”
朱高炽道:“譬如在模范营中,根据不同兵种,都有不同的课程。步兵营大多重文词和地理之学,其中操练之余,不但每日都有两个时辰学习之外,还有功课。”
“炮兵营则不同,炮兵营则重算术。”
“还有军医所,则传授救治和护理之道。”
“除此之外,又有骑兵斥候队,他们所学的,除了一部分马匹的知识,便是关于勘测地形,绘制图纸,数学、文词等等。”
“父皇,这模范营中,都是在极认真的教学,且入营之后,官兵并非天差地别,大多吃穿用度,并无太大的差异,正因如此,所以袍泽之情颇深。这军中操练枯燥,且所教授的他们的教习,大多博学多闻,且将校尉们的功课,与操练并重,在模范营中,反而可以心无旁骛,即便不好学的,也能大致掌握这些学问,若是悉心学习的,则就更非同凡响了。”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地舒展开来。
他凝视着朱高炽,好像打算想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这个儿子的意思。
朱高炽则继续认真地道:“一旦入营,即可养成良好的习惯,不沾染恶习,又可学习到不少的学识。平日里朝夕相处,袍泽之间既可相互增长见闻,将来就算还乡,也多了不少关系至深的至友。这样的人,他们即便不能立下军功,从而加官进爵。等退伍出营,想要谋取出路,也是不在话下。”
顿了顿,他又道:“父皇,我大明能读书写字者有几人?能精通计算者又有几人?值得人信任者,又有几人?似这般的人,一旦出营,就是人才!”
“儿臣了解过……有不少商户和太平府的官衙,最重的就是此等校尉,往往愿意高薪留用。因而,身世清白的良家子弟,也以能够入营为荣,甚至有不少人,将入模范营,既当是报效国家,也当其为进身之阶,每年招募,无不是人人踊跃。”
“这些身家清白之人,往往怯于私斗,而勇于国战,令行禁止,一旦战时,是故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对于朱高炽的这番见解,朱棣此刻是较为意外的。他听到此处,已经开始陷入深思。
而朱高炽显然没有就此打住,他接着道:“且几次出营操练,儿臣更是发现,他们往往对沿途百姓,秋毫无犯,对侵扰百姓的行为,也尽都鄙夷。这一方面,是在营中读书明理的关系。这其二,也是他们本就出身良家,天性之中,便厌恶恶习和侵扰民间之事。”
“再就是官长们,往往可以以身作则,纪律这才严明。其中朱勇、张軏、丘松人等,无不日夜在营中,能与将士同寝同吃,以至营中以养成了武官当先的习性。除此之外,有了学识之后,也使将士们的战斗力大增,每一次骑兵勘测地形,往往绘制出来的舆图十分精确。而炮兵学习算学之后,火炮的精度大增,儿臣听闻,同样的火炮,其他军马,十打只能中其一二,而模范营的炮兵,竟可做到十中六七。”
“步兵营的步卒也是如此,寻常的士卒,可以根据分发下来的舆图,做到完成命令,因为他们能够看懂绘制的舆图。并且在与其他各营配合作战时,也能够做到协调,这都是因为军令可以准确传达和理解的缘故。”
“这样的军马,自然而然也就和其他的军马,有了天壤之别。”
朱棣听罢,微微皱眉,却是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他才喃喃道:“是吗?朕竟想不到,模范营还有此等可贵之处。这样说来,从招募,到操练和学习,再到吃喝,宿营,这里头是无一不有其精妙所在了?”
朱棣也是带兵之人,还是一个擅长带兵之人,朱高炽的这些话,寻常人若是听了,可能只是将信将疑,可朱棣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原来如此。”朱棣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点点头道:“这就难怪了!哎,倒是朕当初糊涂了,眼里只看到了火器。却殊不知,还有更厉害的。”
朱棣此时,一脸欣慰地看着朱高炽。
从前朱高炽厌恶军事,却没想到,他如今竟有一番这样独到的见解。
看来去了模范营,不但医治了肥胖,却还有此功效。
朱棣心头大悦,却道:“太子所言极有道理,如此独到见解,朕也不如。”
朱高炽忙道:“儿臣万死,这只是一些粗陋的见识……”
朱棣是个大气之人,笑着摇头道:“你将来克继大统,能有此见识,我大明就足以能够肃清武备,威震四海了。”
这一句夸奖,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突而其来的超常发挥的夸奖,反而令朱高炽一时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朱棣哈哈大笑道:“太子很好!模范营,果然不愧为模范,张卿……立了大功啊。”
今天这事,张安世其实挺意想不到的。
此时听到陛下提到他,张安世连忙道:“陛下,臣惭愧的很,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功劳,主要还是将士们肯勠力而已。”
朱棣欣赏地看了一眼张安世:“若只是动动嘴皮子,谁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可张卿草创这模范营,能有今日,可见你的本领,你啊……就是平日里太谦虚了,以至于朕从太子这儿,方知这些。”
张安世老实巴交地道:“臣平日里嘴拙,不善言辞,何况这也不算什么……”
朱棣摆摆手道:“好啦,别再啰嗦。你这是创业之功!朕也知道,这其中,朱勇、张軏、丘松人等,出力也是不小。来人,召他们来,朕要好生赏赐。”
众臣看向朱棣,很快有人捕捉到了朱棣的心思。
陛下显然已被说动了什么。
或者说,太子的话,令陛下对模范营的一套机制,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不过陛下却没有选择让太子或者张安世拟定章程,或者让兵部尚书金忠来问话。
很明显,陛下深知,要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而大明这么多的军马,有不少的军将和老卒,尽都是当年跟着陛下靖难出身的。
这些人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一旦直接下达命令,教天下兵马效仿,一方面,未必有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另一方面,也就意味着,可能大量的人要被裁撤掉了。
这对于朱棣而言,显然是难以承受。
毕竟难以对这些当初的老伙伴们交代,另外,也是费时费力。
不过陛下显然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此时罕见的要召见模范营的主官,自然就有特别的旌表他们,让他们继续成为模范。
如此一来,让大家自行领会陛下的心思,即便陛下没有强行要求他们,也教他们自觉地朝着模范营的方向慢慢靠拢,好生学习这模范营的练兵之道。
所谓帝王心术,便是如此,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未来天下的大政方向,若是能揣摩出这些意思,朝着这个方向去做,那么就不难出人头地了。
倘若揣摩不出,背道而驰,依着老朱家不养闲汉的心思,可能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这帐中众臣,不无是万里挑一的人精,此时心里已经通透了。
不多时,便有数人来。
除了朱勇三人,便是营中的总教习顾兴祖,除此之外,还有营中千户数人。
众人规规矩矩地朝朱棣行了军礼,不少人其实心中甚是忐忑。
太子在营中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
问题是,这数月以来,他们可没少让朱高炽吃苦头。
虽说……这是郡王殿下的意思,可陛下对郡王殿下甚厚,太子又是郡王殿下的姐夫,可能真惹恼起来,不会责罚郡王,可他们这些人,说不准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朱棣一扫众人,目光幽幽,猛地,目光落在了丘松的身上,开口道:“丘松。”
“卑下在。”丘松大喝一声,声若洪钟。
此声很是震耳,甚至有人直接给吓得抖了一下。
朱棣面无表情地道:“这一次你没有带火药来见驾吧。”
朱勇几个,顿时惶恐起来,这不是摆明着,故意挑刺吗?
谁不晓得丘松他脑子不好?陛下您是知道的啊!现在召见丘松来,却问起这个,不就是想故意找个由头好生整治?
丘松依旧面不改色,摇头道:“没有。”
“这倒难得。”朱棣笑了笑,道:“朕还以为,你到现在还改不了这个毛病呢。”
说罢,竟不再搭理丘松,而是看向后头几个武官,询问其中一人:“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忙恭谨地道:“卑下模范营步兵左千户赵敬,参见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你是哪里人?”
“卑下乃松江人。”
朱棣道:“父母所操何业?”
赵敬几乎没心思去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家中务农为生。”
朱棣继续问:“从军几年了?”
“模范营筹建迄今,便一直在营中效力,已有十年之久了。”
朱棣颔首:“站起来,朕看看。”
赵敬倒也不惧,长身而起,他穿着甲胄,不过身体彪悍魁梧,满是昂扬之色。
朱棣露出微笑道:“这也是壮士,与那瓦剌武士乌日格相比,更胜一筹。我大明最需这样的人,你能任千户,一定立下功劳不小,如今获赐什么爵位?”
赵敬如实道:“不曾得爵。”
朱棣道:“封伯,朕说的!”
赵敬脸色微微一变。
众臣:“……”
朱棣含笑道:“这样的模范千户,封一个伯爵,已算是屈才了。”
说罢,瞪着这赵敬,道:“还不谢恩?”
这等于突然强塞一个宝贝到赵敬的手里,还生怕赵敬反悔不肯接受。
显然,朱棣也怕此时有大臣站出来多嘴,赶紧让这赵敬谢恩了事。
毕竟谢过了恩,这一道恩旨可就覆水难收了。
总不能人家都说了谢谢,你还说这红包我想了想算了,你还给我,我下次再给。
…………
老作者夜独醉开了本新书《重生1996大时代》,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
赵敬不敢怠慢,忙道:“卑下谢恩。”
朱棣背着手,随即对兵部尚书金忠道:“金卿家,以为如何?”
金忠沉吟了片刻,道:“陛下,臣以为……并无不可。”
“噢?”朱棣有些诧异。
这真是出乎预料,他原本以为金忠会极力反对。
毕竟兵部尚书,对于封爵的事是很敏感的。
或者说,大明百官,对于封爵也大多反感。
朱棣笑吟吟地道:“金卿倒也开豁。”
金忠道:“朝廷养着百万官兵,这百万的官兵,每年所费的人力物力,实在是不可计数。不只要授予他们土地屯田,要大气力搞马政,如今更要采购大量的火器,供给他们军粮,至于其他的赏赐,更是数都数不清了。”
顿了一顿,金忠继续道:“费这样大的气力,是为了什么呢?自是为了保我大明四境安宁,使百姓可以安居乐业,模范营的战功,臣是亲眼所见。而至于模范营的练兵之法,其实臣也是现在才从太子殿下口中得知,果如太子殿下所言,此等惊世骇俗之法,确实值得称道和推广。”
“若陛下只封赏出一些侯伯,赏赐出了些许的钱财,就可使天下的官兵们知道,若他们也能效法模范营,将来亦可封侯拜相,因此,一个个尽心实意去学,那么……对朝廷而言,哪里是损失了些许的封赏,而是得到了百万精锐,实是可喜可贺的事。”
金忠沉吟了片刻,又道:“臣掌兵部,对于朝廷无度的封赏历来是反对的。可臣并非是吝啬之人,臣为陛下当着兵部这个家,就该学会算好这一笔账,哪些封赏是不该,哪一些是非要出去的,却还是明白。”
朱棣颔首道:“是啊,银子要在刀刃上,封赏也是一样。当初朕靖难,若是有这样一支勇士营,何须耗费数年才打到南京城来?数年靖难,又造成了天下多大的灾难,耗费了南军和北军多少的钱粮,由此可见,精兵的紧要。朕今日就要千金买骨,要教天下人知晓,朕有的是封赏,没什么是舍不得的,只要能效模范营能够成事,这些封赏又算什么?”
说罢,朱棣雷厉风行地询问朱勇:“营中有多少千户?”
朱勇听的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道:“十……十三人……”
朱棣大气地道:“都封伯。至于你……朕再敕你为侯,将来你袭了你父亲的公爵,你这侯爵,便可传予你的次子。你朱家一门,有一个公爵,一个侯爵,世袭罔替!”
大明最顶级的爵位,应该是徐家的一门两个国公,也即徐家兄弟的魏国公和定国公。
而朱勇这成国公之后,平白竟得了一个可世袭罔替的侯爵,却令他不禁震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棣又看向张軏:“朕也赐你侯爵。”
张軏身躯微震。
他的兄长张辅如今已是英国公了,当然,这是得了父荫的缘故,而张軏只是次子,是没有资格袭爵的。
当然,他凭借着战功,也早已得了一个伯爵之位,不过如今又封了侯,却是意外之喜。
张軏显得格外的激动,将门之后,心心念念的自是封侯拜相。
于是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朱棣瞥一眼丘松,道:“他也照此例吧。要明发诏书,昭告天下。”
说罢,朱棣看向朱高炽,道:“太子在营,已有数月,原本这詹事府中,没有太子是不成的。只是眼下,太子调养身体要紧。今日,朕许太子五日沐休,五日之后,依旧回模范营听用。”
朱高炽一脸诧异,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现在的他,对模范营的生活,倒也还算习惯,可有家有业之人,总不能成日待在营中吧。
何况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父皇做这样的决定,却不知是何意?
眼看着朱高炽惴惴不安的样子,朱棣道:“朕当初在燕王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就曾言,宫中是养不出贵子的,因而命朕镇北平,几番在军中,出击大漠,可谓是戎马半生。”
说到这里,朱棣看向朱高炽的眼中多了几分期许,道:“你是朕的儿子,而今天下承平,相比于当初朕的处境,已不知好了多少倍。如今……让你继续在营,其一为调养身体。这其二,也是对你有莫大的好处,好好学一学吧,不会有错的。”
朱高炽看着朱棣关切的目光,只好道:“儿臣遵旨。”
朱棣这才想起,今日的正经事好像是招待这鞑靼、瓦剌三汗,当下便笑道:“这乌日格,亦是好汉,赐他十万金。其余博克之勇士,虽是惜败,却也不失为汉子,赐金五万。”
三汗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慌忙谢恩。
朱棣今日心情显然格外的好,随即入宴,酒过正酣,及至下午的时候,方才教人散去。
他独独留下了张安世。
朱勇三人也跟着群臣离开。
这兄弟今儿都封了侯爵,心情自是舒畅,一个个神气无比。
这朱勇道:“俺现在算是明白啦。”
张軏好奇道:“二哥明白了啥?”
朱勇道:“大哥神机妙算,只怕早料到咱们有此福气,这一场功劳,是大哥送俺们的,说来奇怪,原来调教太子殿下,竟也算是大功劳,这样说来,以后咱们得要好好干。”
张軏摸摸脑袋,似乎也摸清了此中的脉络:“二哥,咱们现在还调教得不好吗?”
“从前还是太和善了,吃的苦头太少。陛下不是说了吗?他当初在大漠的时候,那才叫苦头呢,相较起来,这算什么?”朱勇极认真的道。
“可是……”张軏带着余虑道道:“这会不会令太子殿下记恨咱们?”
说话之间,朱勇和张軏对视了一眼,而后目光俱都落在了一旁叉手的丘松身上。
似乎一下子,又有了什么主意。
朱勇道:“我看哪,太子殿下在步兵营已算是合格了,他最擅的乃是算术,调去炮兵营比较合适。”
丘松:“……”
张軏眼前一亮:“啊……对对对,是该给殿下加一加担子了,太子殿下得知,一定很是欣慰,就这样决定啦。”
丘松:“……”
…………
杨荣人等,俱回到了文渊阁。
到了傍晚,金忠来见。
金忠这兵部尚书,因为涉及到大量武臣封爵,所以需要来文渊阁办一道手续。
不过此等事,其实不劳他这兵部尚书亲自来,他执意来此,显然也想听一听文渊阁诸公的建议。
杨荣显然深知金忠的意思,因而请了金忠到自己的值房,又让人去将胡广和金幼孜一并请来。
众人各自落座,彼此抱茶,先谈了谈天气,随即又谈及到淮河的水患,以及河南一带的大旱。
古时的灾情,总是连绵不绝,不过今年多地大灾,令文渊阁诸公,也不禁为之皱眉。
即便是太平府,其实也在灾害的范围之内,毕竟淮河水患,教太平府也遭了不少的损失。
“幸赖如今国库充裕,如若不然,百姓们就要遭殃了,我等理当奏请陛下,请陛下拿出一些内帑中的银子,也一并来赈济,如此一来,便可共度时艰了。”金幼孜道。
胡广皱眉:“哎……”
金幼孜道:“胡公又因何叹息?”
胡广道:“现在朝廷的事,处处都是伸手向内帑要银子。殊不知……拿人手软,吃人嘴软……长此以往,朝廷但凡用钱,都要处处受制……”
他摇摇头,对此比较担心。
胡广是传统的儒家士大夫,他们读书人群体,这个群体是有自我意识的,因而也催生出了一套他们认为合理的国家制度。
譬如国库与内帑的分离,文官可以支配国库的钱粮。而皇帝掌握着内帑,自然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一旦皇帝没了银子,缺了钱,当然会千方百计地向国库伸手,如此一来,就形成了宫中和百官们的博弈,这样的事,历史上也屡见不鲜。
不过既然捏着了钱袋子,皇帝有求于人,需要国库来弥补皇帝的私欲,那么就少不得在某些地方,对文官们进行某些让步,因而才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可现如今,显然情况是恰恰相反的。
国库不足,可内帑的财富,却不知是国库的多少倍,掌握着天下兵马,掌握着锦衣卫,同时又捏住了钱袋子皇帝,几乎权势超越一切。
反而大臣们每日所能想的,就是绞尽脑汁地从内帑里讨个三瓜两枣来救急,这显然是彻底与文官的理念背道而驰。
金忠听了这话,笑了笑道:“内帑的银子从何而来呢?国库为何会亏空呢?说来说去,不就是弄不来银子吗?这天下的钱粮,又去了何处,胡公难道想不明白?依我看啊,胡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受制于人这样的话,可也是大逆不道之言。当然,胡公率真,自也不必计较。可钱粮哪儿去了,却是你知我知,天下皆知的。”
胡广郁闷地道:“我只是牢骚而已,金公为何得理不饶人,处处计较?”
金忠道:“不平则鸣,我看哪,有些人已没有出路了。”
胡广这些抿嘴不语了。
这其实是极痛苦的心情,一方面,原本深信不疑的东西,早已是千疮百孔,这些东西,其实胡广自己也不相信了。
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新政所带来的成绩,无人可以掩饰,天下的出路,似乎也只有新政了。
胡广并不愚蠢,可他深信,却又不敢去信,因为这终结的不只是自己那一套礼法观念,还有世世代代以来,像他这般人的田园牧歌。
这是给自己掘坟墓!
金忠笑吟吟地道:“若非老夫现在已是兵部尚书,倒还真想给诸公们算一卦。好吧,说一说正经事。兵部这边,章程这两日拟定,只是这侯伯的名号,却还需与诸公商榷。”
杨荣今日出奇的没有吭声,其实此时再说什么,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清楚胡广此时就像是溺水之人,你总得要让人家哀嚎几声吧,总不能有的人精神上即将死亡,却还不让人嚎叫吧!
这太残忍,而杨荣心善。
这种时候,难免毫无道理的抱怨,你跟着说对对对就成了。
此时,既然金忠说到正事,杨荣便道:“此事,让礼部定夺即可,刘部堂那边……拟定了章程,我等再议。”
胡广道:“此番封爵者是不是太多了?”
金忠不语,也算是懒得和他计较了。
金幼孜沉吟片刻道:“太子所言若果为真,教授军中的官兵识文断字,以及家国之道。这难道不是开天下之先河吗?孔圣人说过,有教无类,若我大明连官兵尚且都知礼义廉耻,只怕也要称赞有加。胡公啊,陛下的心思,很明白,此乃千金买骨,区区十数个爵位,便可立木为信,依我而言,这是好事。”
胡广显然心头还带着几分担忧,道:“他们在营中教授的却未必是……”
金幼孜道:“可也有许多忠义的典故,只要教授典故,那么就免不得要教人知晓春秋大义。”
胡广顿了顿,似想了什么,最后道:“好吧,这也确实没有错,张安世也确实干了一件好事,这一点我认!”
杨荣微笑道:“胡公也有认输的时候?”
胡广挑眉,振振有词地道:“君子连是非对错也分不清吗?”
众人还在此喋喋不休。
而在另一头,半醉的朱棣,此时轻轻地呷了口茶,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茶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几分。
他端详着张安世,半晌才道:“太子能这般,朕的心就放下了一大半。”
张安世笑着道:“太子殿下一向……”
不等张安世说完,朱棣便摆摆手道:“你不必总说他的好话,他于你有养育之恩,你自是处处都要为他说话的。只是朕自己的儿子,他的长处和短处,朕会不知吗?如今他有此见识,且身体能够康健,朕也确实欣慰不少。”
说话间,朱棣的唇边勾着浅笑,可见他今儿的确心情极好,应该说,朱高炽今天所展现出的改变,令他心头极为安慰。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朱棣又道:“只是这些事,你事先为何不和朕言?”
“这……”张安世耷拉着脑袋道:“臣现在手头有不少事要忙碌,太子殿下在模范营的事,臣其实……”
朱棣叹口气道:“真是难为了你啊,于情而言,他是你的父兄一般。可于理而言,你又不得不教他在营中好好地锤炼,只怕也难免于心不忍,所以这才不忍去过问是吗?”
张安世道:“陛下是懂臣的。”
朱棣道:“朕决定让太子再在模范营中待一些日子,一方面,是好生让他再练一练身体,这对他有好处。其次,教他知军中官兵之苦,对他将来也大有裨益。这些事……以后你不必过问了,教他自个儿领会吧。”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微笑道:“此番朕没有封赏你,你可知是何故?”
张安世也想问,是呢,这么多人得了奖赏,他这个亲自特意将太子送进模范营锻炼的人,反而被忽略了。
当然,他还是要面子的,于是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道:“臣也没有什么功劳……”
朱棣摆摆手道:“朕老了,虽人人称为万岁,却人的生老病死,无论念多少万岁,也是无法更改的。朕敬天法祖,只求余生再为子孙们做一些事,也好将来归天,得见太祖高皇帝,总不教他老人家斥责。”
张安世道:“太祖高皇帝若知陛下功绩,还不知该有多高兴呢。”
朱棣笑道:“你错了,太祖高皇帝,最看重的是自己的儿孙。这些话,朕不能对外人言,今日就索性和你言之吧,朕乃太祖高皇帝的子嗣,他自是垂爱朕,可朱允炆等人……太祖高皇帝又何尝不怜爱呢?朕干过的事,朕自己心知肚明,虽说靖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说全然是光明磊落,却也未必。”
张安世直接被干沉默了。
要知道,从前陛下可是一再宣称,他是太祖高皇帝最爱的儿子,太祖高皇帝是不得已,才将皇位给了建文皇帝,而如今,他入继大统,也算是遂了太祖高皇帝的心愿。
对于这些,大家心知肚明,自然而然,无论是张安世,还是其他人,都是一个个笑嘻嘻的表示,陛下说的对,我就是太祖高皇帝当时头上的虱子,当初太祖高皇帝就是这样想的。
可谁晓得,朱棣骗了自己一辈子,而张安世这些人,也哄了朱棣半辈子。
转过头,他竟突然说了实话。
这叫张安世很为难,这时候该咋说?
陛下,您这不是涮大家玩吗?
张安世的心思在脑子里千回百转,他有点不确定这问题是不是送命题,就怕一个不小心答错了。
纠结了半天,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道:“正因如此,臣才生出万幸之心。”
朱棣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他觉得张安世这话没头没脑。
第456章 加恩
“万幸?这是何意?”朱棣甚是不解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臣所万幸的,乃是家父除了阿姐,便只产下臣这一子。于是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感情甚笃。”
朱棣:“……”
张安世继续道:“据臣所知,这百姓人家,凡是子女多的,无不会充斥各种矛盾,闹将起来的也是不少,教人烦不胜烦。”
朱棣下意识地点头。
张安世的这番话,看似只是拉家常,实际上,却是让朱棣的心理好受了不少。
他将赤裸裸的叔侄相争,变成了家庭矛盾。
家庭内肯定是有龌龊的,谁家没有呢?
大家都这样,所以陛下至多也只是其一而已!你瞧,这心理负担也就没有了。
张安世接着道:“臣与阿姐之所以感情深厚。其一,自是因为阿姐将臣拉扯大,这其二,若是往深里去深究,便是我们姐弟二人可以相互扶持,彼此相助。”
朱棣听到这个,感触地叹道:“是啊,朕的几个儿子,当初也争得厉害呢。”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其实历朝历代不都是这样吗?太祖高皇帝也是熟知经史之人,所以他在世的时候,一定很担心这样的事吧。”
朱棣的心情一下子又低沉下来,幽幽地道:“他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张安世道:“可太祖高皇帝所担心的事,却在陛下的手头上解决了,太祖高皇帝若得知将来自己的子孙可以和睦,因为陛下的缘故,彼此可以相亲,定要大悦。”
这话锋,直接又给转了回来。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知道这其中自然有安慰的成分,却慢慢地也琢磨出什么味来。
张安世道:“现在朝廷分封陛下的兄弟和儿子们在外,诸王极需朝廷的支持,再无异心,只希望能够与陛下多加交流,至于赵王和汉王两位殿下,与太子之间关系也渐渐亲厚,难道……这不是可喜可贺的事吗?”
“兄弟和子弟们,都在一口大锅里吃饭,时日久了,必定要产生争执。可若是见这锅分出去,既可借这些亲族为大明开疆拓土,而亲族们又借本家之势,而在外羁縻四海,彼此之间,已形成了天下最牢靠的共生关系,谁也离不开谁,且历朝历代,宫中怀疑宗亲们造反的问题,也得以解决,纵观历朝历代,只怕眼下没有比这个时候,宗亲关系更和睦的时期了吧。”
“哪怕是建文……不……哪怕是朱允炆,如今他已为僧,在吕宋等地,大建佛寺,弘扬佛法,据臣所知,不少宗亲,也都对他放下了嫌隙。诸王都愿意与朱允炆合作,希望他的寺庙建至自己的藩地来,因为唯有如此,才可借我大明之佛,来安稳人心。”
“陛下,太祖高皇帝若是知晓,陛下解决了宗亲之间这样的大难题,又怎么会责怪靖难这样的小事呢?”
朱棣颔首,振作起来,转而道:“朱允炆现在怎样?”
张安世便道:“他一心向佛,四处弘扬佛法,如今……已颇有成效。西洋各国之中,已大建佛寺,由他的弟子们主持,听闻现在,弟子已有三千之众。陛下,臣斗胆而言,从前陛下对朱允炆,定是嫌防的。可如今,陛下还会嫌防吗?只怕这个时候,巴不得他能够长命百岁,能够在西洋,过的好一些吧。”
朱棣颔首:“此子不是一个好皇帝,却是一个好和尚。”
张安世笑道:“臣也早看出,他定会成为一代高僧。”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这是事后诸葛亮。”
张安世摇头:“这却不是。因为在臣看来,能成为高僧的,从来不是那种自幼遁入空门的和尚,而是有人生大阅历,经历过无数人生起起伏伏之人。唯有这样的人,经历过人间的大富贵,又从天上跌落至凡尘,此等大起大落,情绪之跌宕,绝非寻常人可比,唯有这般的人,才可能大彻大悟,领悟别人无法领悟的禅理。这就如那释迦摩尼,不也是王子出身吗?”
张安世说罢,笑了笑:“禅理这东西,绝计不是只是枯坐和念经就可领悟的,倒是朱允炆,他所经历的事,绝非寻常人可以想象,所以他的想法,会比寻常人要深刻的多。正因如此,他在佛学上的成就,只怕也无人可超越。”
张安世的话,让朱棣觉得意外,想了想,也禁不住认同道:“这话倒是有理,朕听闻过一句话,叫做国家不幸诗家幸。那安史之乱,不知创造了多少大诗人,还有那金人南下,汴京沦陷于金人之手,无数的世族不得不争相南渡,父子、夫妻、兄弟相别,更不知诞生了多少词人,可见越是痛苦的遭遇,反而才可诞生无数的诗词大家。反而是天下太平,安居乐业时,却多的只是一些文人墨客,为赋新词强说愁。”
张安世道:“陛下真是圣明,连文墨的事也这样懂。”
“滚蛋。”朱棣微微抬头,带着几分傲娇道:“真以为朕和你这般,从小就不好学吗?朕当初不知受了不知多少大儒指点,所受的教育,岂是寻常人可比。只不过……朕读过经史,也通晓文墨,可真正进入军中,在北平镇守过藩屏,方才知晓,这些东西很是无用,想要治天下,怎可凭借那些无用的诗书。”
张安世显得尴尬,他的印象中,朱棣只是个大老粗,不过……
细细想来,他竟是忘了朱棣年幼时所受的教育确实是这个世界最顶尖的,而以太祖高皇帝的严苛,只怕朱棣的文化知识,至少应该比这个时代的寻常秀才要强得多。
反是他……好像至多也就一个童生水平。就这水平,张安世可能还有给自己加分的成分。
小丑竟是我张安世?
张安世感觉自己的心情一下子不好了。
此时,朱棣却道:“过些时日,该给朱允炆一些赏赐,他在西洋,也是不易。他的儿子朱文圭……”
朱棣皱眉起来,突然大呼道:“来人。”
亦失哈匆忙入殿,道:“奴婢在。”
朱棣道:“朱文圭现今如何了?”
这朱文圭乃是朱允炆的次子,历史上,靖难之役之后,他被朱棣囚禁在了凤阳,那时只有两岁,被人称之为建庶人,直到五十多年后,明英宗复辟,怜悯他,为其建造房屋,娶妻生子,并且将他释放出来。
这位建庶人十分可怜,五十多岁释放的时候,连牛马也没有办法分辨。
只是……这朱文圭的命运,却因为张安世所改变了。
亦失哈道:“当初擒获朱允炆的时候,朱允炆为僧,陛下见朱允炆有悔改之意,于是便赐封这朱文圭为郡王,不过……”
朱棣道:“不过什么。”
“不过却未实封藩地,一直停留在凤阳,以郡王之礼供养。”
朱棣没有下旨封封地,再加上这朱文圭身份极为敏感,以至于大臣们也不敢多嘴去问。
所以大家只给了朱文圭一个郡王的待遇,还继续留在凤阳。
当然,朱文圭的待遇,却是大大的提升了,也不似从前那个建庶人那般,直接被关押在了高墙之内,只要不离开凤阳,谁也不敢拿他怎样。
朱棣沉吟了一会,而后道:“此乃朕兄懿文太子的血脉,一直留在凤阳,很不稳妥。分封出去吧,在海外,寻一个好藩地,赐他三卫人马,加封为亲王,给他选一个能干的长史,多选几个能干的武臣辅佐他,至于国号,就定为‘越’。”
亦失哈奇怪地看了朱棣一眼,一时闹不明白是什么缘故,陛下突然惦记起了这位朱文圭。
不过他不敢多言,立即道:“奴婢遵旨。”
朱棣看向张安世道:“伱来给他择一处好藩地,到时报到朕这儿来,他久被圈禁,只怕对世事不通,现在应该多少岁了?”
张安世道:“应该是二十岁上下。”
朱棣颔首:“也是老大不小了,需有人尽心辅佐,慢慢地增长他的阅历,时间久了,自然也就懂得军政和民政了。过几日,召他入宫来见一见,而后准备就藩。他的藩地,离朱允炆近一些为好。”
张安世和亦失哈都应承下来。
朱棣好像一下子,了却了一桩心事,方才轻皱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不得不说,张安世这经略四海的方略,确实解决了朱棣一个大麻烦,使他现在,已能够用平常的心态,去看待自己的那些兄弟和子侄们了。
至少这嫌防之心,已是尽去,多封一个是一个。
哪怕他们有野心,也将他们的野心用在了对付那些当地的土人身上。
他们的野心越大,对大明而言,反而受益更多。
毕竟,他们的土地和人口越多,大明的关税和钱粮也就滚雪球的增长,他们的疆土越大,大明对这四海的控制力也就越强。
朱棣转而又道:“张卿,你那新洲如何了?”
张安世愣了一下,随即道:“臣不知道啊。”
朱棣:“……”
这个回答,朱棣表示有点无语。
张安世淡定地道:“臣现在忙碌的,都是太平府的事,新洲那边,只委托了长史杨士奇治理,听闻还不错,也开辟了不少至太平府的航线,有不少商贾往来。”
朱棣道:“嗯,这也很好。你好生用命吧……”
张安世被这一番话,说的一头雾水,又不好多问,便正待要告辞。
却在此时,突有宦官道:“陛下,文渊阁与各部尚书求见。”
朱棣皱眉起来:“不是才见不久吗,怎的又来觐见?”
说着,便又道:“叫进来说话吧。”
不多时,杨荣人等,便匆匆而来。
杨荣率先道:“陛下,河南有紧急的奏疏。”
朱棣命亦失哈接过,打开一看,挑眉道:“事情已经这样的严重,今岁是怎么了?竟这样的厉害。”
以往有灾情,都还好,可今年的情况,十分异常。
“陛下,情势严重,要防范于未然,当立即命户部派官抚问。”杨荣道。
朱棣看向夏原吉,沉吟着道:“夏卿家,户部这边,可以拿出多少粮来赈济?”
夏原吉道:“粮食是足够的,若是所征的民夫,用银子来付给的话,又可节省一大笔的银子,只是……现在灾情波及的,不只是河南,还有直隶北方各府,已经江西、湖广以及关中等地,波及如此之甚,若只是如寻常那般,只遣官抚问,只怕……”
夏原吉说出了自己的担心,牵涉的地方太大了,从淮河的水患,到河南等地的旱情,还有关中的蝗灾,若是以往,朝廷的办法很简单,河南出灾,户部派官去抚问,同时……调周边如关中、江南的粮去赈济。
可现在,附近都遭灾,就意味着,粮食需从千里甚至数千里地运送,这就牵涉到了各省,还有一旦生灾,就必定要诞生流民的问题。
可灾情牵涉太大,流民无论走到哪里,都无粮安置,时日一久,就要出大问题。
朱棣也不免忧心忡忡起来,便道:“依卿而言,应该如何?”
夏原吉想了想道:“各地的布政使,能力有限,需从朝廷,调拨大员,节制各处灾省,相机行事。”
朱棣点点头,道:“这是正理。”
说着,朱棣道:“夏卿去合适吗?”
夏原吉苦笑摇头道:“非臣不敢往,实乃臣是户部尚书,这个节骨眼,更该坐镇户部。”
朱棣只好道:“那么何人可往?”
夏原吉道:“此人定需极得圣宠,受陛下信重,同时又要托付诸灾省节制大权,官位需在臣之上,才可节制住各省的布政使。”
朱棣便将目光落向了三个文渊阁大学士身上。
倒是胡广毫不犹豫地率先站了出来:“臣……愿一试。”
胡广久在文渊阁,而且性情很好,无论是出身还是地位,都足以让各省的布政使,对他宾服。
朝廷是讲资历的,若是资历不够,人家就会对你阳奉阴违。
而胡广显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最紧要的是,胡广的人品不错,若是像礼部尚书刘观那样的人品,朱棣是绝不敢派去的。
于是朱棣道:“若如此,那么就要劳烦胡卿了。”
胡广拜下道:“臣蒙圣恩,敢不尽力。”
朱棣道:“加赐胡卿太子太师,授其专断之权,紧急往河南等地,协理制灾事宜,遇到任何的事,都可专断,到时奏报即可。”
胡广便叩首:“谢恩。”
夏原吉见是胡广去,长舒了一口气。有胡广去干这事,那么灾民们就有救了。
只是下一刻,夏原吉又皱眉起来,道:“至于直隶这边的灾情……”
他话说到了一半,张安世便站了出来,道:“陛下,臣忝为右都督,理当赈济。”
朱棣很满意,便道:“这样也好,既如此,就这般定下了。”
事情有了安排,众臣便准备告退。
张安世也没有继续留下来,和大家一并离开。
他快步往宫外走,人又年轻有活力,故而走在了最前面。
夏原吉却是急急忙忙地追上他,急声道:“郡王殿下,且等一等。”
张安世只好驻足等他。
夏原吉道:“河南等地的灾情最是严重,刻不容缓,直隶等府这边……”
张安世用一种一眼看穿的目光看着他道:“你是担心我向你讨要粮食对吧。”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夏原吉尴尬地道:“事有轻重缓急,某绝无私念。”
张安世也不啰嗦,干脆地道:“你放心便是,这个我自己想办法,户部这边,先紧着要紧的地方。”
夏原吉听罢,暗暗舒了口气,不禁感慨道:“郡王能受此圣恩,确实有过人之处。”
张安世道:“不就是说我喜做冤大头吗?”
夏原吉道:“殿下怎好这样说。”
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那依夏公而言,这叫什么?”
夏原吉想了想道:“这叫顾全大局。”
张安世只笑了笑,没吭声。
夏原吉又道:“不过殿下放心,到时其他诸省的灾情缓解,户部这边……”
张安世却是突的打断他道:“我就担心胡公……”
夏原吉不解道:“担心胡公什么?”
张安世道:“担心胡公心善,反而要误了大事,你是户部尚书,还是看紧一些吧。”
夏原吉居然没有和张安世抬杠,却是认真地想了想道:“理应不会,不过倒是多谢郡王殿下提醒。”
张安世没有多说什么,和夏原吉话别,心急火燎地去了。
其实直隶这边的灾情一直都有,不过郡王府这边,并没有过多的看重。
倒不是因为不在乎,而在于,现在直隶上上下下,多是太平府培养出来的官吏,而且钱粮还算充足,只要按部就班,对受灾之人进行安置,也就好了。
不过现在张安世要肩负整个直隶的灾情,情况还是不一样,当下,张安世命人召治理各府知府知县来见。
于是郡王府外,上百个知府和知县们,便纷沓而来。
这样热闹的场面,也算是别开生面。
第457章 死无葬身之地
张安世召集了人,只大抵地交代了一下赈济的事。
对于这事,其实他没有什么好关心的,或者说,并不觉得需要格外的关注。
太平府的存粮是足够的,就算不够,也有其他的办法解决。
而直隶这边,交通运输也完全没有问题,尤其是铁路的铺设之后,几乎可以完全确保粮食的调度。
至于从上到下,犹如蛛网状的官吏,大多都是当初太平府培养出来的,他们较能奉公守法,至少就算有一些污秽的事,那也是藏着掖着,不似其他的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简直就是明着来,脸都不要。
所以这不过是下达一个命令的事,下达了命令之后,让长史府和高祥来主持大家讨论一下,哪个县受灾最严重,需要多少钱粮,如何运输,要抽调多少人力,其他各县如何帮忙安置,诸如此类的事,就不是张安世所擅长的了。
所以在大抵的给大家打了鸡血之后,张安世便至王府的小殿,紧接着,便开始召集其他人来。
大事开小会。
很明显,张安世现在想办的是大事。
来的人,有海政部的侍郎杨溥,有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陈礼,有商行总掌柜朱金,除此之外,竟还有一些大商贾。
这其中一人,竟是当初的状元马愉。
马愉的商行,如今规模已越发大了,他主营的乃是船运,除此之外,也经营了不少海外的产业。
市井之中,都在猜测他的身价,至少在两百万两以上。
这已属于个人资产的极限。
规模做大,就不免需要跟官府打交道,打的交道多了,偶尔也和朱金这些人有一些关系。
此番,张安世让朱金寻一些商贾来,朱金从身边的人之中,遴选出一些,其中就有马愉。
因为照着张安世的吩咐,这些人至少有足够的头脑,身价也要足够,最好主营的乃是航运和外贸云云。
张安世没有选择人一定要可靠。
因为可靠过于主观,商贾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绝对可靠而已。
但是头脑清醒很重要,因为只有清醒的人,才不会利令智昏,为了图谋眼前的小利,而得罪郡王府,做出背叛张安世的事。
众人聚在一起,低头喝茶,此时却心思各异。
对于陈礼等人而言,殿下这一定是有大事要商量,却不知是什么事。
而对于马愉等人而言,芜湖郡王殿下突然相召,确实令他们觉得荣幸倍至,何况来的人,都是耳熟能详的大人物,更显得自己能被殿下看重,分外的不同。
不过他们心里也略有担心,这般被请来,会不会是殿下缺银子了,想从他们身上,找补一点银子来?
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毕竟在直隶之外,经常有这样的事发生。
此时,张安世笑了笑,开了口:“今日大家都来此,难得聚在一起,尤其是马先生等人,百忙之中,还能抽空来一趟,实在是叨扰了。“
这话很客气。
马愉等人,心凉飕飕的,这堂堂郡王殿下,无端端的来跟你说这样客气的话,还用猜吗?不是惦记着你的命,就是惦记上你的银子了。
当下,马愉立即道:“草民人等,仰赖殿下多年,若无殿下关照,又如何能有草民人等的今日。殿下治太平府以来,对商贾多有提携,上下官吏,对草民人等也彼此相善,大家都说,这太平府不愧是太平二字,当真是清平世界。”
他的反应很快,先是谦虚,而后迅速给张安世戴一个高帽子。
殿下平日里就关照大家,大家都感激,伱今儿可别宰我们一刀啊。
张安世又笑了笑,马愉也不知,张安世是否听懂了这些话。
却见张安世颔首道:“与你们为善,这是实情,提携就言过其实了,不过是做了一些分内的事而已。”
马愉微笑着道:“却不知殿下有何赐教?”
“谈不上赐教,只是有一些大事,需要大家群策群力而已。”张安世开门见山。
他已猜测出马愉这些人的心思,这些家伙们,心眼太多了,一个个都是八面玲珑,与其在这绕圈子,不如索性说出自己的意图。
于是他接着道:“事情是这样的,现在天下各地大灾,朝廷呢,又命文渊阁胡公钦命赈济,这样大的灾荒,前所未有,本王对此,却颇有几分担心,所谓防范于未然嘛。所以呢……还得请大家帮帮忙,想办法,多弄粮食来,本王想好了,要开新粮,其一,得靠海运,如今……咱们的海船多,若是船运的舰船,能够在回程时,统统装载满粮回程,那么……可就解决了大问题。”
马愉等人有些诧异,海上运粮,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利润太低了,远不如回程时,带西洋的特产利润高。
不过他们却又松了口气,因为张安世毕竟只是让他们帮忙,而这个忙,也只是少挣些银子而已,毕竟还没有动手抢他们,这已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只是越是这个时候,马愉等人的面上却不肯放松,因为这事虽然对自己有损失,可只是多赚少赚的问题,还算是容易办到,自己越显得为难,不容易办到,这郡王殿下才晓得他们这些人为了帮忙,费了不少的代价。
这就好像做买卖一样,对方开了价码,你若是答应的太轻易,对方非但不会兴高采烈,反而会怀疑自己的价码是否开低了。
张安世随即笑了笑道:“当然,好处也不是没有,诸位的舰船,运回来多少粮,海关那边,统统暂免关税,将你们的粮食,折算成……嗯……积分。而后再根据积分,给你们适当的免税额度,总而言之,不教你们吃亏的。”
此言一出,马愉等人大为振奋。
若如此,就意味着……他们的损失可以大大的减少,毕竟他们做的乃是长久的买卖,既可借此机会,帮郡王府一个忙,又没有大的损失,这样的事,当然是求之不得。
许多时候,对马愉这样的大商家而言,人情比直截了当的金银要好。
“殿下说到这个份上,草民们怎敢不尽心竭力,请殿下放心便是,草民人等,一定想尽一切办法,运送粮食,只是殿下需要多少粮。”
张安世道:“有多少要多少,你们只管运,其他的不必管。”
马愉人等倒也不再多问了,满口答应:“有殿下这句话,那么就看我们的。”
张安世满意地道:“那本王拭目以待。”
马愉等人,心满意足地走了,他们都是精明的人,晓得这是一次机会,在自己不遭受多少损失的情况之下,在郡王面前表现的越好,对自己将来在太平府长久经营,才更有好处。
商贾在太平府虽没有太多的歧视,不似其他府县,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也没有太多的特权,依旧还受制于当地的官府,哪怕只是这一次能与郡王府攀上交情的机会,对他们而言,也弥足珍贵了。
既然要将事办好,那么就要立即制定出一整套的航运办法出来,怎么样趁着季风和出航的好时候立即放出大量的舰船出去,又如何火速与吕宋、安南、爪哇、马六甲等粮产地早早联络,让对方的粮,早早先囤积在港口,以便随时装载,迅速返航,力求能多运一趟是一趟。
除此之外……这船要扩大装载量,还有粮食的保存问题,也需有所准备。
总而言之,这事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办成。
甚至各大船行,怕也隐有一些竞争,若是别人办的比自己好,一方面难免教同行看轻,另一方面,人家运的多,在殿下那边看来,只怕也觉得自己是在敷衍。
做买卖的人,最清楚不过,很多时候,买卖做的未必是只是那么一点蝇头小利,看的乃是态度问题,有的商贾,分明货美价廉,可偏偏态度不好,反而给人一种商誉不佳的糟糕印象。
尤其是这个买卖的对象乃是能拿捏他们,甚至决定他们生死的芜湖郡王殿下了。
唯有尽心竭力,想尽一切可以运输更多粮食的办法,才可显现出自己为了殿下的事,操碎了十万分的心,长远而言,他们才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
马愉等人走了,此时这殿中,只剩下了自己人。
可场面一时间变得异常的安静。
张安世站起来,背着手,嘴紧紧地抿着,态度却不似对马愉等人那般的愉快和谦和。
却是冷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杨溥、陈礼、朱金等人跟随张安世也是不少日子了,看张安世如此,自然是知晓郡王殿下一定有什么心事。
对外人的和悦态度,毕竟只是对外的,现在关起门来,摆出一副臭脸,这才是自己人有事要商量着。
朱金干笑一声率先道:“殿下,这直隶各府县的粮,应该足以应付眼下直隶的灾情了,殿下何故要大气力,教人运粮呢?”
张安世却是绷着脸,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答非所问地道:“你们觉得胡公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有点不好回答。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另外两人的眼中看到了诧异。
当然,杨溥谨慎,没有开口。
朱金毕竟是商贾,对于高高在上的胡公,自然无法评价。
倒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陈礼,想了想,便道:“根据许多的情报来看,应该是个真老实人。”
他将真字咬得很重。
锦衣卫有专门的情报研究的千户所,会通过无数发生过的事,对某个人产生一个较为清晰的判断。
张安世却是突然勾起一笑,只是这笑意显然不达眼底,道:“一个这样老实的人去赈济,你们会不会担心?”
“这个……可不好说。”杨溥想了想道:“胡公毕竟有巨大的名望,何况……”
张安世摆摆手,打断杨溥:“我们不要心存侥幸,一旦存了侥幸之心,那么可能……事情就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新政走到了现在,也已不再容许我们……继续只盯着太平府或者直隶这么个一隅之地了,是该眼睛放远一些。何况,这样的大灾,关系太大了,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是做最坏的打算才好。”
杨溥皱眉,道:“从前就算遇到了灾情,也都能应付过去,这一次……”
张安世摇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们难道忘了,这些年来,大量的太平府货物冲击天下各府县的乡间,再加上大量壮力流亡,已经使天下各府县原有的生态,已经发生了改变吗?这种改变……依我来看,反而会使士绅更加的劣化,也即是,环境变得越糟糕的时候,这最后一点礼义廉耻的温存,也会消失不见。”
张安世两世为人,太清楚这种局面了,乡绅和士绅的劣化,几乎是每一个王朝末期时最重要的特征。
因为灾害的频繁,人力的缺失,土匪或者其他原因而导致乡村开始凋零的时候,为了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侵犯,几乎所有的士绅和乡绅,都会选择不择手段。
当然,也有一些人不肯同流合污的,那么迎接他们的,可能就是破产了。
现在虽不是王朝末期,可实际上,新政给予天下各府县带来的冲击,其实已经不亚于王朝末期的各种灾祸了,根据锦衣卫带来的一些奏报来看,这种情况已经开始出现了端倪。
这就好像吃鸡一样,毒圈不断的在缩小……这个时候,单凭原有的乡俗或者是道德,已经无法约束这些本来就在地方上掌握着权柄的人了。
想到这些,张安世脸色越发阴沉,沉声道:“所以我现在需要粮食,有多少要多少,不只要靠运粮,还需要咱们从其他地方搞来粮食,海政部这边,水师的情形如何,传达命令下去,暂停操练,所有人……乘大小舰船,下海捕捞海鱼。”
顿了顿,他像是又突的想到什么,又道:“噢,对啦,除此之外,在没有受灾的江浙一带,也想办法,收购一些粮。总而言之,打着咱们直隶赈济的名义,给我有多少粮,弄多少粮,不惜一切代价。”
朱金立即露出了肉疼之色。
张安世看一眼朱金,却是笑道:“不必心疼,只要有粮食,将来……出去多少,咱们都能成倍的挣回来,吃不了我们的亏。”
“当然……若是胡公当真有本事,而这各地的父母官以及士绅们还有几分良心,倒也还好。或许这只是本王多虑,咱们可能要吃一点亏。可若是这些人,当真敢胡来,那么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们无义了,到了那时候,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说到最后这段话的时候,张安世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狠色。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了,众人岂敢再多说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张安世这位郡王殿下拿的主意,自然也无人敢质疑。
众人纷纷道:“遵命。”
张安世的脸色这才轻松了一些,便又道:“水师指挥使,叫他赶紧从松江水寨给我赶来,我有事交代。”
……
海政部下设的水师,乃是从前的水路巡检司改变来的。
当然,人员得到了大量的补充,舰船也得到了大量的增加。
而现在的水师都指挥使,其实是半路出家,早年就是模范营出去,立了功,便送去了水路巡检司任巡检。
而如今,又招募了一批从模范营中退役下来的骨干,进行了一些水师方面的培训,算是将这个架子搭了起来。
这水师一切都是草创,万事开头难,不过这个时候,水师并没有强大的对手,也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慢慢的建立一套水师的体系。
这都指挥使叫陆谦,陆谦得了张安世的诏令后,便火速地赶来了郡王府。
张安世客气地接待了他,此时正是正午,张安世在小殿中教人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张安世先落座,而后带着几分亲和地招呼陆谦道:“来,坐下说话。”
虽然张安世看着很随和,但是陆谦还是不敢放肆,硬绷绷地说了:“是。”
陆谦其实是有点手足无措的,他欠身坐下,身子坐的直直的,也不动碗筷。
张安世道:“何时动身的?”
陆谦便忙道:“昨夜,听闻殿下相召,便赶了来。”
张安世像是没看到陆谦的不自在一般,依旧亲和的样子,他夹了鱼片吃下,一面道:“很是辛苦吧,来,不用客气,先填填肚子吧。”
陆谦应了一声,这才拿起了筷子,机械地夹了一块肉吃进嘴里。
张安世随口道:“水寨那边,情况怎么样?”
陆谦忙将口里的那口肉吞下,道:“现在有人员两千七百九十五人,大小舰船一百四十三艘,不过卑下对此……还不精通,所以……雇请了一些下过西洋之人,作为水师教员,其余的,只要不是出海作训,便都以模范营的规矩在水寨中操练,卑下以为,其他的不论,这训练有素总是不会错的。”
第458章 无价之宝
张安世点点头,表示满意。
这陆谦的章法比较保守,不是那种急于求成的办法。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真正的水师作战,大家都没有特别的经验。虽然此时距离鄱阳湖水战有数十年,也未必找不到一点水战的战法,可那是在淡水湖作战,和海上作战不同。
至于当初下西洋时的追击水寇,也不是没有经验。
可显然,水师承担的不是海路巡检司那般只捉拿汪洋大盗的责任,这种维持海上治安的水战,确实和真正的海战没有太大的关系。
因而,现在最紧要的是慢慢地摸索出一套方法来,不过再怎样摸索,缔造一支纪律严明的水师官兵也是重中之重,把基础打牢之后,而后让大家掌握好战船,此后再慢慢的去制定战法。
凡事,一步步来便是。
张安世对于陆谦的话,不置可否,却是道:“自打我大明开了海贸,这海贸便事关重大,有了水师,既可巩固海防,也可襄助四海之地的各处藩国,因而……这水师乃是重中之重,将来……其作用不会在模范营之下。”
陆谦认真地听着,这水师的上下官校,都是从模范营或者是官校学堂里出来的,且不说张安世这郡王的身份,对陆谦而言,张安世也属水师上下的精神首领。
张安世一面咀嚼着食物,举着筷子,却没有轻易落下去,随即道:“可万事开头难。现如今,水师是筹建起来了,将来还要建水师学堂,还有水师专门的港口,以及大量的水寨,要提供补给,要维修,还需水师专门的医学馆。当然,这是海政部的事,你要干的,就是要先操练出一支精兵强将出来,只有拿出了本领,教人看到了实绩,这些才可实现。”
陆谦听罢,忙道:“是,卑下明白,卑下一定万死不辞。”
张安世道:“你是模范营出来的,怎么操练,我不担心。治水师要严明,这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可水师最重要的……是要让朝廷看到你们的用处。”
“现在这四海汪洋之上,并没有真正的外患,国无外患,就难免会滋生承平之心,大家就会想,既然没有可以与我大明水师旗鼓相当的敌人,为何要费这么多的银子,养着水师呢?这些念头,现在有本王在,当然能压下去,可时日久了,就会有人去提,会有人附议,会有人跟着一起呼号,伱别小看这些,别以为人家只是动动嘴皮子,可世上的许多事,坏就坏在这上下一动的两张嘴皮子上头。”
陆谦皱眉起来,张安世的话,他是信服的,他犹豫地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水师除了操练,将来自是为了抵御外贼,可有时……也要拿出一点用处来,让这庙堂上的衮衮诸公开开眼嘛。”
陆谦道:“只是……殿下以为……应该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点却是打算到即止,便道:“哎呀,你看这饭菜都凉了,先吃饭,吃饭。”
这一下子,轮到陆谦惴惴不安了。
朝中的事,他不懂。可他不懂,殿下懂啊。
自己是殿下的自己人,殿下是不会骗自己的。
他这水师都指挥使,虽然辛苦,干系也不小,可毕竟费了无数的心思扑在上头,这若当真是被人动动嘴皮子,直接裁撤,那就真的是一切的心血都付诸东流了。
可他也很清楚,这等事,未必没有可能。
当初下西洋之后,朝中不也有不少这样的动向吗?只不过后来殿下力挽狂澜,再加上迁徙诸王移藩,这才刹住了这一股风气。
心里藏着事,他不安地草草吃了一些东西,味同嚼蜡。
等用过了饭,又有人张罗着斟茶来,张安世呷了口茶,又询问起了水寨的情况。
陆谦一一答了。
等到张安世站起来,陆谦也随即起身,张安世道:“好啦,回去好好干吧。”
“殿下……”
张安世道:“怎么干,自然会另给你交代,且安心去便是。”
陆谦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他出了王府,临行时,却有长史府的书佐来,笑吟吟地交给他一封书信,边道:“这是殿下的交代,此事……不可外泄,水师照着做即可,其余的事,不要多问。”
陆谦接过书信,没有丝毫的犹豫,当下行礼。
整个直隶,依旧平静,针对此次直隶的灾情,各处的铁路上,一车车的粮食和栖霞派去巡视的人员匆匆的赶至目的地。
除此之外,如蛛网一般的江南水网上,许多的粮船,来回穿梭。
直隶有银子,有粮食,甚至还有大量的工作岗位,所有受灾的壮丁,统统领一份钱粮,直接征募,以工代赈。
而妇孺也进行安置,给一笔较少的钱粮,虽是少了一些,却也足以暂时度过难关。
另一边,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则以奉旨出发,抵开封等府,亲自巡视灾情。
此时的灾情,超出了胡广的预料之外。
或者说……眼下所发生的赤地千里的情形,却绝非只是一场大灾所导致的。
十室九空,地里已长不出了粮食,衣衫褴褛的百姓,偶尔出现在道旁,扶老携幼,路边偶见尸骨,又有野狗成群结队来,叼走了什么,却又呼啸而去。
路边干枯的树木,早已成了光杆,竟连树皮也已不剩下。
许多男子,都赤着身,实是没有衣穿,或是典当换了粮,或是本身就无衣可穿,他们瘦骨嶙嶙,肤色如老榆皮一般,分明是二三十岁的青壮,行走时却是蹒跚,犹像五六旬的老人,他们黝黑的肚皮,大多胀起,而手脚却是干瘪得犹如干柴,因为未着片褛,胯下的器物,便好像秤砣一般坠着。
一旦见到有官轿,或者骑马的人来,若在以往,百姓们大多是避过的。
可此时凡是有人烟的地方,胡广沿途所见,却是许多人蜂拥而至,他们行动迟缓,很是蹒跚,却多靠近,伸出手来,在虚空中想要抓握一点什么。
口里含糊不清的,似在念叨着什么公侯万代,或者长命百岁的称颂之词。
以至随行的护卫,生恐有失,不得不竭力地驱散。
胡广这才知晓,这是来乞食的。
人到了一定程度,就无所畏惧了,但凡有一丁点可能填肚子的机会,哪怕是即将要掉脑袋,他们也会努力地争取。
坐在轿中,胡广沉默了。
眼看着这满地的疮痍,四处都是龟裂的土地,烈阳当空,他觉得炎热,好像这天气,教自己透不过气来。
可想到这样的惨景,却又令他寝食难安。
至开封的时候,当地的父母官,以及自乡下来城中躲灾的士绅纷纷来迎。
士绅们来府城或者省城躲灾,倒不是因为没有粮吃,而是一旦出了灾害,难免会出现乱子,所以他们往往都会选一些忠诚可靠之人,守着自家的粮仓和大宅,自己则带着女眷,来城中寓居一些日子。
胡广乃是天下知名的人物,又是大学士,非同一般,所以他的到来,似乎让人看到了机会。
这开封的知府,行了礼,迎胡广入城。
询问了灾情的情况,这知府刘进道:“今年的粮已绝收,迄今为止,还未见甘霖。如今府库中的粮……早就没了,胡公……眼下要解决的事太多,一是粮食,其二是流民,其三为匪患,除此之外……还有……”
“还有什么?”
刘进道:“就说前些时日吧,下头竟有人来报,说是在许多市集里,竟出现了肉市。”
胡广听罢,瞬间里就明白了什么,只觉得汗毛竖起,他怒道:“事情怎会坏到这样的境地?官府难道没有作为吗?”
“下官……下官……”
“这诺大一个河南,还有那关中,还有那湖广……老夫就不信,就一丁点应急的粮都不曾有。”
刘进听罢,不吭声。
胡广沉着脸道:“匪患是怎么回事?”
“他们……他们抢粮!”
“老夫沿途所过,百姓饥馑至此,他们从何处抢粮?”
“这……这……多是……这些谷仓……”
胡广道:“谷仓里有粮,非要教人抢了去吃才肯吗?”
“胡公息怒,这谷仓里,也是百姓的粮,不是官府说了算的。”
胡广冷笑道:“那么有人抢粮,官府就得去给他们看家护院了?”
刘进做声不得。
胡广只觉得又气又悲,可他也知道现在最重要是解决问题,于是道:“朝廷赈济的粮,克日可达,想办法向有粮的人家,先借一些粮吧,府中上下,要设粥棚,总要教人活下去,等到赈济的粮食抵达,到时自然奉还。”
刘进道:“下官……已经去倡议了。”
“如何?”胡广道。
“士绅和乡贤们,都跃跃欲试,都说此乃善政,眼下就该这样办……”
胡广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此时此刻,需同舟共济,先度过难关,老夫沿途所过,所见种种,实是惨不堪言,倘若再这般下去,更不知要饿死多少百姓。你我同朝为官,那些为苍生立命的话,也就不必赘言了,单说尽忠职守,这总要做到。”
刘进道:“胡公放心,只要这灾赈了下去,百姓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好过了吗?”胡广道:“依老夫看,不见得吧,我之所见,百姓几无完衣,难道这也是灾情造成的?他们所住茅舍,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这难道也是灾情所致?这灾才刚刚多久,还未至年底,粮食就已告罄。若是家中早有些许的余粮,何至这样的地步?这……莫非也是今日这大旱所致?”
他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接着道:“这些话,你休要说了,老夫听了,只觉得污耳!自然,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眼下……是活下去,人若是活不下去,则是万事皆休,其他的事,以后再论!”
刘进脸青一阵红一阵,张口欲言。
胡广淡淡地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刘进道:“下官并非是要为自己辩解,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下官来开封,也不过两年,开封到这样乡间凋零的境地,却也不是一个朝夕所致,下官到任之后,也是采过风的。据许多人所报,这说到底,还是因为新政,导致不少百姓人心浮动,心存妄念,许多人也不肯踏踏实实的务农,更有刁民……”
“好了,好了。”若在朝堂上,胡广倒是愿意谈这些事,可现在听这些老生常谈,却只觉得生厌。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难道那直隶,也是这样的惨景吗?与其挑剔这些,不如想一想,该怎么救民于水火吧。”
胡广没有在开封继续逗留,而是继续北上。
此次受灾的范围实在太大,所见的多是触目惊心。
旱灾之后,往往要伴随着蝗灾,而这些灾情之后,又甚至可能滋生出瘟疫。
可以说………这般的情形,若是放任下去,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他连夜上奏,请求朝廷增拨粮食,又奏书了当下所见所闻。
这些奏报,送到京城时,已是半个多月后了。
奏报还未打开,杨荣便先皱眉起来。
坐在一旁的金幼孜道:“杨公,怎么?”
杨荣叹了口气道:“河南布政使司的情况,可能远远比我们想象中要艰难的多。”
“胡公的奏报,还未看……这……”
杨荣指了指这奏报上的火漆道:“这火漆上,乃是上月十七所奏,可到了此月初九才送达,此等急奏,急递铺在往年,至多六七日内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来,可是却拖延了二十多日。”
“金公……这就意味着……河南布政使司下设的各处急递铺以及驿站,必定也一起出事了,要嘛就是驿卒有人逃亡,要嘛就是沿途必有大量的盗贼,总而言之,这都表明,情况已到了十万火急的时候。”
金幼孜听罢,表情凝重起来,顿时看向火漆,果然与杨荣所言的一般无二。
这样久的时日送达,也只有像云贵那种地方,才可能如此延误了。
连官府的许多设施,都已无法有效的动作,确实情况十分糟糕。
果然,等打开了奏疏,这一看,杨荣不禁为之唏嘘。
而后再不敢耽误,连忙带着奏疏,去觐见朱棣。
到了次日,宫中又发明诏,追加赈济钱粮。
对此,朝中几乎没有什么异议。
爪哇。
赵王府长史解缙对于邮船送来的奏报,历来是最关心的。
爪哇的情况比安南和吕宋更糟糕一些,一方面,当地侨居的汉民不多,其二,便是赵王所带来的护卫以及民户也有限。
虽然已经想尽了一切的办法来收容汉民,可依旧还是杯水车薪。
所以除了鼓励生育之外,那么就是随时盯着大明的动向,对赵国而言,他们对于大明的依赖更重一些,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对赵国产生影响。
“大灾……”解缙此时看着奏报,眉头深深皱起。
而后,他直接捏着奏报,火速地赶去见了朱高燧。
“殿下。”
“解公……何事?”朱高燧诧异地地看着解缙凝重的脸色。
“请殿下先过目。”
朱高燧看过了奏报,不禁唏嘘:“怎么隔三差五总缺粮,父皇也的糊涂,多让一些河南、直隶、关中的百姓迁徙过来,不就有粮吃了!哎……真可惜……好端端的百姓,就这样饿死。”
朱高燧露出了惋惜之色。
若是以往的赵王,才不在乎这个呢,可来了爪哇后,他对人力是珍惜得不得了。
对他而言,在爪哇打多少胜仗,都不如给他一点人口更实惠,毕竟这儿地多的是,且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更不缺粮食。
可缺的是人。
解缙却道:“殿下……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解缙的神情看着有些焦急。
朱高燧便道:“那该计较什么?”
解缙道:“这么大的饥荒,依我看……这反而可能导致庙堂之中,发生争执。”
“争执?”朱高燧不解地看着他。
解缙道:“臣也不好解释过多,不过以臣多年在朝为官的经验……这直隶与十八省分别赈灾,可能会有一些争议出来。而那芜湖郡王殿下,历来未雨绸缪,不出意料的话,太平府可能要囤粮了。”
听到这个,朱高燧却是笑了:“好啊,我们这里有粮,正好……等一等粮价涨了,这么卖一些……”
解缙摇摇头道:“不能这样干,殿下,卖粮能挣多少银子?殿下乃是国主,要做长远考量,而不能计较眼前得失。眼下,正是显现殿下价值的时候。”
朱高燧脸上的笑容一扫而空,而后凝视着解缙:“现在该如何?”
解缙顿了顿,便道:“立即预备好粮食,堆砌于港口,若此时太平府有粮船来,立即装载登船,不要让粮船停泊的时间太久!至于价钱,就照往年的价钱来。殿下,卖粮不如卖人情世故,粮价有限,人情是无价之宝。”
第459章 惊人数目
朱高燧听了解缙的话,下意识地皱眉起来。
说实话,平日里都是张安世占他的便宜,好不容易有一次能占张安世便宜的机会,这解公非但不让他加以利用,反而还要大大的施加恩惠。
不过朱高燧也不傻,他只是贵为皇子,别人绞尽脑汁的事,他压根就不需要动脑就可轻易办成而已。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和汉王朱高煦一样,平时动的脑子少,慢慢的这脑子也就不是他们的强项了。
可这一点道理,朱高燧还是知道的。
尤其是来了爪哇,没了朱棣的庇护,一切的事都要他自己拿主意,此时他也已磨砺出了样子。
略一沉吟后,他便道:“解公高见,就该这样办。就这些举措吗?”
“大政方向是这样,可细处要处理好。”解缙想了想,继续耐心地道:“人情世故就是这样,若是办得有一处不妥帖,反而前功尽弃。咱们种植园里的余粮,先都搬运至港口去囤积,除此之外,最好谷物要先制成精米,这样的话,同样的载量,就能有更多人吃了。咱们先把这事办妥当,一方面,免得这谷中的杂物浪费了运力,另一则则是运至太平府之后,就可让他们随时入仓,而不需再耗费时日去打谷,这些粮是救急的粮,少耽误一些时日,就有大用。”
“除此之外,这米入库之前,最好密封,想办法去湿,到时候装载上船,也就免得沿途海水潮湿,所以先征用一些油布。”
“油布?”朱高燧大惊,脸上尽是不解。
要知道,这油布是防潮的好材料,这东西在太平府肯定不是稀罕物,可在爪哇,却是弥足珍贵的。
毕竟爪哇本就潮湿,所以火药储存,对油布的需求极大,而这些油布当初可都是从太平府购来的。
可一旦油布都拿去给粮食防潮了,那火药咋办?将来岂不是还要再订购?这只怕又是一笔开销。
朱高燧想到这个,就觉得肉痛。
解缙又怎么不知道朱高燧的心思,便微笑着道:“殿下,好人要做到底,决不能做个半拉子,如若不然,反而不如挣一些眼前的蝇头小利了。一旦征用了军需的油布,确实对咱们有影响,尤其是军中。可殿下想一想,火药暂时不能用,咱们撑几个月,等订购的油布来了,倒也就没有问题了。现在土人们听闻殿下,便闻风丧胆,殿下这数月按兵不动,他们也断然不敢造次,即便造次,我赵军兵精粮足,即便火药的用量减少,也足以制服他们。”
“可殿下得想大明灾民之所想,念芜湖郡王殿下之所念,他们想的到的,想不到的,殿下都思虑到了,这……便不同了。”
说着,解缙脸色凝重起来,甚是慎重地道:“殿下三思。”
朱高燧纠结归纠结,对解缙的话还是很信服的。于是沉吟片刻后,最终还是颔首道:“依解公所说就是,还有什么吗?”
解缙便道:“得要修书,不过不要现在送出去,等芜湖郡王殿下的粮船到了,殿下教他们带回。这书信之中,务求言辞恳切,自然也不必恭谨太过,殿下毕竟是天潢贵胄,乃是亲王,书信之中,不必提百姓,只论与芜湖郡王殿下的旧情即可。”
“这……你来办吧,解公写一份,到时本王照猫画虎的誊写即可。”
对于这个,朱高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论文笔,自是解缙更能耐。
于是解缙道:“臣尽力为之。”
朱高燧却还是带着几分余虑道:“解公……会不会没有粮船来?”
“会有的。”
朱高燧道:“可是……即便多处受灾,可太平府毕竟平日里囤积了不少的钱粮,朝廷也有不少的库粮,应该能支撑过去。”
解缙微笑,用一种笃定的眼神看了赵王朱高燧一眼:“殿下有所不知,所谓的大灾,很多时候,未必是天下的粮食,真的不够填饱天下人的肚子了。这天下的事,历来是有人饥渴,那么越是饥渴,反而粮食更为紧缺。所以……不出意料之外的话,臣以为,这粮食的缺口,反而可能成为大明庙堂上一次重要的争夺,现在比的就是,谁手头上的粮食多了。”
朱高燧倒吸一口凉气:“你这般说,本王反而更糊涂了,哎……这大明难道是这般的是非之地吗?”
解缙道:“殿下在爪哇,是因为爪哇这儿,敌我分明,敌是敌,我是我,大家共御外侮,若是同室操戈,那么这十万汉民,便要死无葬身之地,倘若有人真有贪念,大不了,靠从土人那儿夺取。”
说到这里,解缙顿了顿,才又道:“可大明不同,你多一分,他便少一分,所谓的仁政,所谓的无为而治是什么?是朝廷少管闲事,乡间的事,自有人料理,而料理这些事的人,他们长久就在乡间树大根深,自然不愿朝廷和官府来干涉。”
“而所谓的新政呢?新政的名头也很好听,可细细思来,其实不就是夺去原先树大根深之人的土地和人口,去管他们的闲事吗?这里头,人人都有他们的道理,个个都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正因如此,所以这才是伱死我活的争夺,不死不休。”
朱高燧叹道:“难道都没有好人?”
解缙道:“好坏已然不紧要了,紧要的是殿下站在哪一边。倘若殿下乃士绅,在大明有万顷良田,奴仆成群,靠读四书五经,而得功名,自然会站在那边的道理。可若殿下经营商业,掌握着海船的买卖,亦或者……在作坊中务工,可能就觉得新政有道理了。”
朱高燧立即就道:“那本王和张安世是一伙的。”
解缙道:“不错,问题的要害就在这里,因为殿下与芜湖郡王利害相关,所以才需想尽一切办法献粮,我赵国可以缺一两年粮食的储蓄,但是芜湖郡王殿下却一定要胜,因为这才是息息相关,我赵国……毕竟与之同休,此等利害关系想透了。其他的事……也就是细枝末节,不足为论了。区区一些粮食,区区一些油布,这都无甚紧要。”
朱高燧听到这里,突然用一种复杂的目光定定地看着解缙,而后叹息道:“解公当初若是这般的心思,或许……也不至当初和那张安世争个你死我活了。”
朱高燧的面上露出了几分感慨之色。
解缙倒是依旧从容,面不改色地道:“若我还为文渊阁大学士,照样还是要争的。在臣那等地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既已在高位,岂可屈居于一个少年之下,仰人鼻息?当初臣与之争,便如今日臣在爪哇时与之为善,这恰恰是因为臣能想明利害,任何时候,都不感情用事,殿下,大丈夫行事,就当如此。”
这番话都能说出来,可见解缙和朱高燧之间已有了足够信任的关系了。
两个人本在大明,当初也算是春风得意,一个是奉旨镇守北平,也就是父亲将自己的大本营交给了自己,同时还节制边镇,以皇子的身份,给他的父皇守着诺大一份的家当,在朱高燧看来,父皇对自己是有完全信任的,何况又掌握兵权,或许真有争储的可能。
而另一个乃是文渊阁大学士,也深受信重,可谓青年得志,将来的前程,可以想象。
可哪里想到,两个人都被一顿乱捶,最后都乖乖地到了这爪哇来。
可在这里,四眼看去,尽是未开发的密林,还有数不清的土人,真是欲哭无泪。
这也让二人不得不唇齿相依,彼此守望相助。
何况二人的性情,其实都颇有相通,解缙心思深沉,又带有读书人特有的恃才傲物。而赵王朱高燧天潢贵胄,自也眼高于顶,同时却也心机颇深。
二人也算是王八遇绿豆,竟颇有知己之感。
因而解缙倒能说一些肺腑之词,其实这也没办法,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到了这么个地方,身边的人不是大老粗,哪怕有一些文化的,这文化水平大抵连举人水平都够不着,连话都说不上,一肚子的才华,却只能憋在肚子里。
也唯有这个真正见过大世面,受过良好宫廷教育的朱高燧能勉强理解一下了。
只是朱高燧,倒也对解缙十分依赖倚重,除了投机之外,其实还是他发现,解缙的许多话,在这儿还真有用,真正有什么大才的人,除了解缙,只怕也没人愿来这爪哇了,你跪地去求,人家也决计不肯来。
至于那些被骗来的士绅,本事倒是都有一些的,虽然和解缙差距也不小,而另一方面却是,无论是朱高燧还是解缙,都对他们带有防备。
大家不是傻瓜,把你一家老小骗来爪哇噶腰子,傻子都知道对方肯定是对你恨得咬牙切齿,只是拿你没办法而已,你还敢对他有产生信任?
长长地吐了口气后,朱高燧道:“本王明白了,总而言之,一切照着解公说的去做便是。这事……当做头等事来抓,赵国有多少粮,只要粮船足够,只要张安世那家伙要取,咱们赵国上下,勒紧了裤腰带,也定要支持到底。”
于是解缙欣慰地道:“有殿下这番话,那么臣这就去布置和安排。”
一切如解缙所料。
果然,又过半月,竟真有大量的舰船靠岸。
他们带来了大量的火器和丝绸、布、茶叶,一登岸,立即开始购粮。
而令这些商贾们诧异的是,赵国这边,竟早有准备,一仓仓的粮,早已备齐,且早已进行了严密的包裹,所有脚力,似乎也都征集了来,直接开始搬运上船。
一切井然有序。
不出三日,这船直接返航。
若是以往,哪怕最快,从求购到各地运输至港口,再到装舱密封,再加上舰船补给修缮,没有一个月,是决计不可能的。
爪哇什么都不多,就是粮多。
而吕宋、安南等地,其实也大差不差。
汉王豪气,而且安南的粮食确实太多了,他张安世急需,自然也就满口答应了。
宁王精明,不只让抵达吕宋的舰船装粮,甚至还在这吕宋附近,开出赏金,请西洋的舰船往太平府发粮。
这些当地的商船,大多船只的规模不大,经不起太大的风浪,出海远航,几乎等于是搏命,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竟当真有不少人争先恐后。
甚至汪洋深处的不少海贼,也望风而动,毕竟这两年,杀头的买卖不太好做,运粮似乎利润丰厚,还得诸藩王的嘉许,可以赦免从前的罪行,当下,竟也入港。
起初他们还满是戒备的,生怕这是官军有诈,可谁晓得,对方不问他们的身份,只教他们拿东西做抵,随即便教人搬粮登船,才教他们长长松了口气。
粮食在西洋这等地方,其实不值钱,一方面,整个西洋的人口远不如大明密集,另一方面,实在是这里土地过于肥沃,哪怕是懒汉,不需精耕细作,这耕地也能一年两熟,撒把种子竟也能生出粮来的地方,甚至可能粮产不低。
一时之间,数百上千舰船,沿着各处的航线,竞相往松江口岸汇聚。
张安世这边,在江浙一带,也有不少粮船通过河道,徐徐运至。
当然,这些粮还是杯水车薪,他现在不放过任何一个搞粮食的机会,什么渠道都尝试,从海运,至河运,再到检查直隶各府县的粮库,可谓是殚精竭力。
转眼,已至岁末。
这数月以来,整个太平府,好似成了一个巨大的谷仓。
囤粮这等事,最是考验官吏,从入库到防潮,再到确保粮食不被大量损耗,甚至到审计核算,每一条,都是至关重要。
这些事虽是大张旗鼓地干,可实际上,却没有太多关心。
一方面……海运本就不被人过多有兴趣去了解,除了江浙收了一些粮,让人知晓之外,这也只是有人认为,张安世这是为了赈济直隶的灾民所用。
不久之后,海政部的左侍郎杨溥、朱金,便来见了。
张安世的心情不错,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这二人,都消瘦了不少,尤其是朱金,原本大腹便便,现在感觉足足瘦了一圈。
张安世道:“我一直都在念着你们,心里都在想,你们这差事办得怎么样了。怎么迄今为止,到现在竟也没有消息?谁料,这才刚刚念完,你们便到了。可见啊……心诚所致,金石为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二人都笑了起来。
张安世接着道:“各处的粮仓都查核过了吗?还有新入关的粮船……现在每日可有多少。”
“殿下。”杨溥道:“这边下官已查验过了,此前为了应对这么多的粮食,太平府这边,建了数座大粮仓,又将原有的不少库房,改为了粮仓,如今细细核实了下来,现今太平府囤粮……一千七百万石……”
张安世:“……”
杨溥道:“殿下……”
“怎么这么多?”张安世有些吃惊。
杨溥自己都糊涂了,这不是你自己让大家搞粮食的吗?现在大家不都在拼命的搞,这上上下下,江浙购粮的,海外运粮的,再加上太平府往年的存粮,这都是你自己说的啊。
怎的,你现在一脸懵?
要知道,这数月以来,大家啥都没干,就光顾着广积粮了。
甚至连不少不能远航的舰船,都冒险出海,沿着海岸线,疯狗似的不要命一般往安南跑。
现在殿下来反问,为啥这么多?
其实真不能怪张安世一脸小惊大怪的样子,一千七百万石,确实是很可怕的数目了。
因为整个大明,每年粮食的岁入,是两千万石。
这是全天下所有府县粮税的收入呢!
当然,这个数目……真正到朝廷手上可以动用的,其实并不多。
一方面,每年固定的天下各卫的钱粮,还有天下官吏的俸禄,也有不少是用粮来折算。
再有各种俸米,以及兵部的马料粮,工部的工粮,礼部的祭粮,户部就更不必说了。
这些固定的开销拿出去,真正朝廷可用之粮,不会超过三百万石,若是再加上其中的各种损耗,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有一百五十万石,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张安世……现在囤积的粮食,竟是朝廷可用之粮的十倍还多,而且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张安世不喊停,就可能还继续会有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
“我的亲姐……”张安世惊讶地喃喃道:“这西洋……真他娘的是好地方啊,和他们比起来,什么江南鱼米之乡,什么天府之国,都要甘拜下风。”
“殿下……”朱金却是苦笑着道:“粮食是足够多了,可是现在许多粮,都收不下了,不少的粮,都入不了仓,眼下该咋办,这粮还收不收了?”
张安世转而冷笑,道:“谁说不收了?给我继续收,有多少收多少,不够地方放就继续建仓。我现在只想搞粮,其他勿论!”
张安世的话可谓是斩钉截铁。
使得原本还有些心疼的朱金,顿时无言。
张安世随即道:“水师那边,再等等看他的消息。”
说罢,将目光投向后面进来的陈礼的身上,笑了笑道:“这受人灾的各省,都派了人手吗?”
陈礼道:“按着殿下您的吩咐,这上上下下,都派了人。”
张安世对陈礼的办事能力素来是很放心的,便只颔首道:“继续盯着,给我盯死了。”
陈礼利落地道:“遵命。”
“还有……”张安世又慢悠悠地道:“这河南诸省发生的事,有一些,可以稍稍透露给东厂。”
陈礼一愣,一时显得有些不明所以,便道:“殿下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直隶外头的事,有一些我们说出来,总有一些不便,可若是东厂来揭露,就不同了。这对东厂有好处,对亦失哈公公而言,也是一次露脸的机会,他不会拒绝。”
陈礼只好点头。
张安世见他如此,猜到了他的几分心思,笑道:“不要总想着这一点点的小功劳,眼睛要放长远。眼下,这赈灾的事,才是真正的人命相关,厂卫之间不必有什么妨嫌。”
陈礼应道:“殿下说的是,卑下记下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却没有继续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对站在一旁候命的一个书佐道:“以我的名义,给诸王回书,要致谢,态度要谦和一些。”
那书佐忙是点头。
“接下来,就看看水师了……”最后这话,张安世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念着,而后叹息了一声。
松江口岸,有一岛,曰崇明,这崇明岛,乃长江门户,明太祖高皇帝在位的时候,曾赐东海瀛洲四字。
这个诺大的岛屿,早年便有大量的百姓迁居,此后,水师在此设立了水寨。
此时,有一艘艘的小船开始进入了海港。
那停泊在码头上的小船,几个赤身的汉子跳下来,而后,他们开始搬运下一筐筐的海鱼。
似这样的小船,如今在此,多如牛毛。
若早在数年前,在大明没有真正开海之时,是不允许渔民下海的,盖因为元朝末年的时候,渔民和私盐贩子一样,一旦离开陆地,下海为盗,上岸便成了良民,因此,大明对入海捕鱼,严厉禁止。
可现在……这一个个精壮的汉子们,却将数不清的海鱼搬运上岸,数年之前,虽然开始风气渐开,也有一些零星的百姓,开始下海捕捞。
可人们已经对下海渔民有刻板的贼人印象,一般的良民,除非实在没了生计,断不会以此为生,所以下海捕鱼者,依旧还是少数。
可就在半年前,水师各处的水寨,突然有人张挂出了牌子,收购海鱼。
给的银子,乃是真金白银,绝不会缺斤少两。
有多少鱼要多少。
不只如此,还鼓励百姓下海。
甚至还有人专门教授人出海捕鱼。
更有水师专门设立了一些专供渔民下海的小码头。
百姓们大多都谨慎。
尤其是这个时代,务农能讨生活,因而,对于许多的百姓而言,只要一日没有到挨饿的地步,便就断然不会轻易去做其他的尝试。
只是……各处的水寨,却在百姓们之中颇有威信。
从前是好男不当兵。
可这些水师的校尉却不同,他们一个个有水寨中有着极好的伙食,而且一个个看上去身体强健,身上穿着的,乃是上好料子制的衣甲,据闻其中不少,竟是大名鼎鼎官校学堂出身。
在寻常百姓眼里,官校学堂出来的,就是秀才。
此等人,自是百姓们眼里再光鲜不过的身份。
而如今这些人发了话,甚至亲自带人下海教授捕捞,甚至愿意提供一部分的渔具,更是许诺了捕捞海鱼之后,可获得不错的银子。
利诱足够吸引,自然就会有鱼儿愿意上前。
于是,终于有人肯尝试。
第一批出海的,照着方法,果然带着满当当的海鱼回来了。
这个时候,不存在所谓的过度捕捞,而且禁海之后,周遭海域的鱼群几乎没有渔民这个天敌,因此,毫无悬念的捕获量不小。
紧接着,他们一登岸,随即便有人开始给他们的鱼虾上称,照着价格,直接给银子。
这些新渔民们,睁着吃惊不已的眼眸,几乎是颤抖着捧着这沉甸甸的银元,竟是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平日里务农,莫说是佃户,即便是那些寻常的自耕农,家里有个十亩八亩的土地,其实日子也是苦巴巴的,一年到头来,勉强有一点养家糊口的粮食就已算是生活不错了,至于钱……他们可能看过铜钱。
可银子这东西,除了偶有一丁点的银子打制成银饰当做传家宝之外,几乎不存在和人进行银子的交易。
可现在,这一趟出海,七八日下来,当这四五两银子落在手里,却给他们一种,说不出的激动。
他们眼里放着光,光里闪动着希望。
“多谢,多谢。”
一声声激动不已的致谢,这哪里是在卖鱼,就好像是在乞讨一般。
很快,消息传出来,紧接着,便有许多的百姓,开始蜂拥下海了。
他们乘着水寨设计出来的一种专用渔船,拿着设计好的新渔具,一个个奔赴汪洋,彼此之间,交流着打捞海鱼的经验。
至于哪家小子,出海几趟,竟回家便娶新媳妇的事。亦或者,谁家打捞的海鱼多,因而被水寨那边,赐了一个’捕鱼能手‘的匾额之类的话,更是令人津津乐道。
许多的渔场,几乎都是水师标定了位置,而后让人挂榜张出。
所有的海鱼,水师全数收购,并没有任何的后顾之忧。
要知道,这里是江南,江南的人口稠密,土地却是稀少,因而……即便大量的劳动力下海,其实也不会耽误农时。
而另一边,则是在崇明这儿,却出现了大量的晒鱼场。
海鱼太多了,收购之后,便立即雇佣一批人,开始掏去海鱼的内脏,而后直接进行晒干。
这海鱼因为本就有盐水,所以只要晒干,并不会腐坏。
等这海鱼晒干之后,再专门进行储存。
这崇明岛上,足足建了数十个鱼仓,便是专门储存之用。
此时此刻。
陆谦在他的指挥使司的值房里。
在制定了新的训练计划之后,而后召了书吏来。
“这几日,收了多少海鱼?”
“这些日子,又增加了不少,如今,每日都在两千石上下。”
两千石并不多,至少相对于粮食来说。
可也不算少,换算成斤两,这可是足足每日两三万斤。
何况这可是鱼,是真正的肉啊。
陆谦点头,显得极满意:“继续求购,还有,听闻前日,死了一个渔民?”
“是,恰好触礁了,有人摔落下水,其余人来不及救援。”
陆谦道:“让人带一些银钱,去抚恤一下他的家人,海中讨生活不容易。”
“陆将军,咱们平日里收购他们的鱼,已是……”
陆谦打断他道:“一码归一码,殿下说了,很多时候的事,不是钱的事。能用钱来解决的事,才是最轻易的。人家家里死了壮丁,抚恤能几个钱?可在人最悲伤的时候,给予一些慰藉,岂是区区几个钱能相比的?你呀,小事精明,大事糊涂。”
这书吏忙道:“是,学生明白了,学生明日着重就办这件事。”
陆谦颔首:“咱们水寨,练兵是首要的事,可是……开拓汪洋,如何教天下万民自海中得利,也是要紧的事。这诺大的汪洋大海,财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因而,水师既是军马,可也需是给百姓讨生计的先锋。如若不然,朝廷养我等何用?”
顿了顿,他似想到了什么,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咱们库房中的鱼干,你要好生计算一下,总计有多少石,过几日,要将数目奏报上去。”
“这个……学生倒是大抵心里有数。”
“有多少?”
“这半年来,总计求购来的鱼干,有四十万石上下。”
陆谦一愣,道:“这么快就算了出来?”
这书吏苦笑道:“这很好算,水寨求购的价格是恒定的,只要计算费了多少银子求购,就可计算出入库的数目。”
陆谦忍不住笑了,满意地道:“原来如此,果然不愧是栖霞算学学堂里出来的才子。嗯……给我拟一份奏报吧,殿下的意思是,不计一切代价,越多越好,咱们这边继续收购,争取未来再收购百万石上下,至于现有的数目,也奏报上去。”
这书吏看陆谦心情不错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道:“将军,您说……殿下若是想吃海鱼,想要供应倒是不难,却为何要收这么多……”
陆谦收敛起笑意,脸上肃穆了几分,道:“这个,岂是你我所知?我们遵照命令行事就是。不过……我细细思来,可能和殿下收粮有关。”
书吏大惊道:“殿下收粮,是去赈济百姓,可是海鱼……恕学生愚钝,历朝历代,也没听说过用肉去赈济百姓的道理。”
书吏感觉更不解了。
哪怕是鱼,在人的眼里也是肉,这可是稀罕的好东西,而对于灾民而言,莫说是鱼,是粮食,即便是给他们树皮,他们也能啃个一干二净。
这已完全超出了书吏的认知。
陆谦苦笑道:“所以说,殿下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妄测的?我在模范营,此后又推荐去了官校学堂读书,再之后又做了两年多武官,而今到了这水寨,却只知道一件事,任何事,遵照着殿下行事即可。”
只是,拿海鱼去赈灾的事,经这书吏提醒,却让陆谦脑海里挥之不去。
不会吧,不会真这样干吧。
这可是肥美的鱼肉!
而且在官校学堂里,他可是听闻,这吃海鱼可有诸多的好处,甚至有一些鱼,是可以入药的。
这等好处,不在寻常的羊肉之下。
这可是王公贵族们才可吃的。
陆谦一时也想不明白,看了身边的书吏一眼,终于收起心神,叮嘱道:“去吧,好好做好自己的事。”
“是。”
………………
没多久,一份奏报,便稳稳地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见之,大喜,立即对身边的人道:“陆谦这个人不错,我没有看错他,他是一个能干大事的人。”
“来……”张安世继续道:“给他回一封书信……”
书佐忙是摊开了笔墨,提笔等候。
张安世酝酿了片刻,慢慢踱步,而后道:“陆谦吾弟……”
书佐错愕的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见张安世还沉浸在思索的情绪之中,不敢多问,却忙继续提笔下书。
张安世道:“奏报已阅,水寨能有此佳绩,兄甚慰,海鱼捕捞,既为新兴事业,又与兄之大计息息相关,吾弟切不可骄傲自满,兄在栖霞,静闻吾弟佳音,百万石之数若足,弟居功至伟也。”
张安世说着,又絮叨了几句。
书佐写完了,略有几分尴尬:“殿下,是不是太过火了。”
“哪里过火?”
“陆将军敬殿下如师长,可殿下……”
张安世摇头,道:“你这就不懂了,现在我只要鱼,有多少要多少,谁能给我这些鱼,对我大明而言,就是再生之父母,这样居功至伟之人,莫说是称他为弟,便是我称他为兄也不算什么。”
书佐吓了一跳,再不敢多言了,他怕张安世当真发了疯,要自己修改了书信,真去称呼这陆谦为兄。
张安世此时心里彻底的踏实了。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他此时犹如大将军一般,坐定,道:“不能久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不知多少人要遭殃,是该将这些民贼清个干净。”
他自言自语,好似是魔怔一般。
…………
朱棣看着奏报。
数省的灾情,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虽然情况很糟糕,可从各地的奏报来看,似乎又没有这样的坏。
灾害的影响还是很大的,朝廷拨付的钱粮也已不少。
朱棣觉得,这样的影响,到了来年开春,应该可以慢慢的平抑下去。
奏疏看过之后,朱棣唏嘘一番。
“民生凋零,幸赖朝廷和内帑还有钱粮,如若不然,这百姓尽死,朕也无颜面对天下了。”
他这番感慨,似乎越发的坚定了他搞钱的决心。
杨荣等人,听罢也只好点头。
亦失哈站在一旁,别过脸去,他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从东厂那边,听到了一些事……
只是……这些事藏在他的肚子里,却教他犹豫了。
消息的可靠性,是没有问题的,因为他已让东厂的番子去核实过。
可问题在于,亦失哈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这可能是一个局,或者说,是一个圈套。
否则,怎么好端端的,下头这些无用的番子们,就能截获这么多详尽的情报。
而恰好……这么重大的事,自己的番子都查到了,锦衣卫那边,却好像成了聋子和瞎子。
越想……亦失哈都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他心里在权衡,这些事,是否要奏报,又或者,是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奏报。
这些事若是传到陛下面前,陛下会是如何反应,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他太了解陛下的火爆脾气了。
可就在他侧过脸去的异样动作。
却被朱棣捕捉。
这么多年的主奴,亦失哈任何表情,都没有逃过朱棣的眼睛。
朱棣道:“亦失哈。”
亦失哈听罢,慌忙道:“奴婢在。”
朱棣道:“你心里藏着什么心事?”
“这……这……”陛下若是不问,倒还好,可一旦问起,若是不如实回答,就是欺君了。
亦失哈慌忙跪下,而后,磕磕巴巴的道:“奴……奴婢万死。”
“你怎么好端端的,就万死了。”朱棣脸沉了下来:“有什么事,尽快说来,欺君罔上,才是万死。”
“奴婢听到了一些传言。”亦失哈道。
朱棣脸色越发的冷了,死死的看着亦失哈。
亦失哈道:“朝廷的钱粮,在河南关中等地……似乎……似乎……并没有赈济到百姓。”
朱棣低头看一眼奏疏,奏疏之中,虽也描绘了灾情的严重,却似乎还是在卖力的赈灾。
而从亦失哈嘴里说出来的消息,显然,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杨荣等人,心里咯噔了一下,不敢抬头看朱棣,却一个个不动声色。
殿中骤然死一般的安静。
朱棣道:“何以见得?”
“据……据闻……在开封,粮价就涨了十九倍,陛下,若是当真有赈济,灾民们能勉强填饱肚子,亦或者……亦或者是勉强能维持一丁点的生计,粮价如何涨的这样的凶,唯一的可能,就是……根本没有粮食发放下去,这赈济几乎也是聊胜于无……”
朱棣脸色突然有了些许惨然。
而后,他道:“只是这些吗?”
“还有……还有一些……”亦失哈道:“还有就是,河南诸府,流民四处,许多流民,蜂拥至县城和府城,可东厂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各处城门尽都关闭,以至城外尸横遍野,奴婢想……既然……既然……这么多的流民进不得城,他们又是如何赈济的?”
“奴婢还听说,河南的地价,暴跌了三倍。关中的土地,价格从十七两,变成了二两。地价暴跌至此,粮价却是高涨……还有……还有……”
第461章 不可放过一人
亦失哈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便是……关中和河南等地,人价大跌,诸多百姓,卖儿鬻女,不计其数,且价格……甚至不过米数升而已。”
亦失哈说罢,叩首,再不说话了。
这个消息,说是震撼,其实也谈不上。
可是……
虽说朱棣是有点心理准备的。
大灾的情形,他没有一点认识,也不可能。
只是情况严重到这个地步,却是超出了朱棣的想象。
他至多只是想,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少人从中谋私,得一些好处,而大灾面前,水至清则无鱼,朝廷若是大张旗鼓的整肃,反而可能会影响赈济的结果。
毕竟现在正是朝廷借重各府县官吏以及士绅的时候。
可亦失哈所言,性质却是变了。
朱棣心头的火气已经腾腾烧起,冷笑道:“东厂所查,都属实吗?”
亦失哈自然知道朱棣必然会生气,他沉默了片刻,却是继续叩首:“属实。”
朱棣微微眯着眼睛,眸光透着阴沉,显示着他此时心情的糟糕。
只见他冷声道:“好的很,好的很!这一点,朕真的是没有想到,这样说来,咱们大明也是厉害得很。朕问你,粮呢?”
亦失哈:“……”
“说!”朱棣厉声道。
亦失哈的身体微微抖了抖,硬着头皮道:“奴婢不知。”
朱棣怒而看向杨荣与金幼孜:“朕问你们,你们可知否?”
杨荣和金幼孜,听到这些奏报,以他们的阅历,其实大抵已知道,亦失哈所奏,十有八九是真实的。
因为东厂就算要胡编乱造,也不可能会说得如此准确。
何况亦失哈这个人,平日里一向与人为善,与其他的宦官不同,他不是一个愿意招惹事端之人。
杨荣拜下道:“臣这便请三司,赶赴河南等地彻查到底,请陛下……”
朱棣带着几分嘲讽地冷声道:“三司?这三司难道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吗?”
此言一出,杨荣顿感问题的严重。
所谓三司,即三法司,也就是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
现在陛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其实就等于是最后一丁点的信任,也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杨荣悲哀地想,君臣对立,总有名目,若非是这几年来,总是办什么事都办不好,什么事都不成。或者说,原本他们就只能做到五十分,马马虎虎,哪怕皇帝知道大家能力如此,也能敷衍过去。
毕竟君臣乃是伴生的关系,离了百官,这圣旨也出不了紫禁城。
可恰恰有了右都督府作为榜样,情况就变成另一种样子了,人家考的是九十分呢!
这就是俗话说的,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于是陛下对百官越发严厉,严厉的结果,恰恰是君臣的对立越发的明显。
百官之后的士绅们,也大呼不公,他们原有的利益已被挤占,而今日,直接连最后一点遮羞布也不要,某种程度,或是这种对立情绪的反弹,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是某种威胁。
朱棣却还咆哮:“朕的粮究竟去哪里了?来告诉朕!东厂、锦衣卫!”
亦失哈努力地压低着脑袋叩首在地,依旧不敢回应。
朱棣便看向杨荣,厉声道:“去问,去核实,立即去寻六部询问!”
杨荣定了定神,道:“遵旨,臣告退。”
说罢,他与金幼孜告退出去。
朱棣这才落座,可脸色依旧难看。
殿中则是恢复了些安静。
朱棣靠着椅背,双目半张半合。
半响后,朱棣道:“起来吧。”
亦失哈胆战心惊,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却依旧佝偻着身子,大气不敢出。
朱棣慢悠悠地道:“伱这奴婢,竟敢和朕耍弄心机?”
他这话的效果倒算是语出惊人。
亦失哈一副魂飞魄散的样子,不过……他好像倒是没有方才那样的慌乱了。
朱棣又道:“你既知情,为何却不主动奏报,却故意在朕面前故弄出马脚,等朕来追问,你再奏报?”
亦失哈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害怕……”
朱棣唇角勾着冷笑道:“害怕?是知道朕会龙颜震怒,所以不敢私下奏报,却是故意当着杨荣人等的面,欲言又止,等朕来追问,是吗?这事儿和文渊阁也不无关系,若是私下里说,朕震怒,必是对你发火,可有他们在,朕会将这怒火发在他们的身上。”
说到这里,朱棣的目光更冷了几分,道:“你这奴婢,看来是……聪明过头了。”
朱棣此时说话的声调还算是较为平静的,可聪明过头这四字,就绝对算是极苛刻的评价了。
亦失哈久在宫中,自然也不是寻常之辈,如何伺候好朱棣,拿捏陛下的心思和秉性,本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
只是没想到,今日却直接被朱棣拆穿。
此等事,说严重也极严重,毕竟作为身边最信得过的宦官,竟是敢和皇帝耍心眼,这不是找死吗?
朱棣本是料想,亦失哈必定魂飞魄散,磕头求饶。
可亦失哈却没有方才杨荣等人在时的胆怯,而是镇定地道:“陛下此言,奴婢不敢承受。奴婢伺候了陛下这么多年,难道陛下不知,奴婢的性子吗?陛下何等睿智之人,奴婢岂敢在陛下面前耍弄心机。论起心机,是那芜湖郡王殿下才是。”
朱棣听罢,脸又沉下去,显得很不好看。
亦失哈却突然勇气大增道:“陛下,河南和关中的事,东厂能查到,难道锦衣卫竟查不到吗?可锦衣卫那边没有动静,就是看奴婢老实。晓得奴婢知道之后,定会奏报。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一旦奴婢奏报,在天下人眼里,会如何看待?”
听到这么一番话,朱棣深深地挑着眉,陷入了沉思。
亦失哈则是接着道:“奴婢只是一个宦官,在天下人眼里,本就是轻贱,说难听一些……像奴婢这样的阉人,虽说蒙陛下厚爱,倒也有几分力量。可无论如何,也是包藏祸心的阉贼而已。”
朱棣听到此处,脸色微微的缓和。
他知道亦失哈还有自己的看法,当下继续道:“你继续说下去。”
“奴婢开了口,就等于这件事,是奴婢先挑起来的。今日所奏之事,事关重大,说是动摇国本也不为过,那么天下人必然会认为,是奴婢想要构陷某些人,所以才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甚至在读书人眼里,这已成了君子们和阉人之间的争夺。”
朱棣冷哼一声:“阉人倒是阉人,君子却不是君子。”
亦失哈道:“世人就是如此,人不会根据一个人真正的好坏对人评价,而是根据一个人的出身,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奴婢做了这么多年的奴婢,即便是表面也受一些人尊敬,可奴婢再清楚不过,那些对奴婢堆笑之人,何尝不是将奴婢这样的人当做怪物来看待。”
朱棣听着亦失哈这些自贬的话,神情有了一丝动容,道:“你继续说正经的事。”
亦失哈道:“奴婢以为,芜湖郡王这样做,是故意为之。”
朱棣没有因为这话再次生气,而是反问道:“你的意思莫非是……张卿家他竟还怕事了?”
亦失哈道:“奴婢不好说,奴婢毕竟不是芜湖郡王殿下的蛔虫。不过……奴婢既想到了这一层,自然要想着,既要奴婢来开这个口,又要当着大臣们的面才好,唯有如此,既可教陛下得知真实的情形,又可看一看,芜湖郡王殿下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朱棣的脸色已是彻底地缓和下来:“这样说来,你倒是不容易?”
亦失哈道:“奴婢的命都是陛下的,乃陛下之牛马,这一点算是什么?奴婢只是在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奴婢站出来揭发,那些人若是将矛头对着奴婢,奴婢也没有什么可惧的。”
“只是……倘若这样做,能为陛下分忧,或是能让芜湖郡王那边……分担一些压力,也是好的。芜湖郡王殿下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此次用意如此明显,而河南等地,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接下来,只怕要不太平了。”
朱棣的神情又渐渐肃穆起来,面色带着冷酷,一双眸子里,闪烁着冷芒。
他老了,虽不再是当初那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可得知这些事,他虽没有暴怒,却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担忧。
朕还在呢,就敢如此,他们安敢如此?
于是冷声道:“这些人……胆子如此之大,是嫌朕的刀不利吗?”
亦失哈想了想道:“奴婢以为……他们是心怀侥幸,是料定了陛下投鼠忌器。本来现在天下便已缺粮,人心浮动,若是朝廷再有什么举动,只怕真要烽烟四起。再则,所谓法不责众,此案牵涉者甚多,这绝非是一人两人可以成功的,参与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陛下要一个个彻查出来,谈何容易?”
朱棣不禁大失所望:“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些一个个,都是明白事理的读书人……难道……都是这般吗?”
人心险恶至此,哪怕是铁石心肠的朱棣,都都能感受到这般赤裸裸的罪恶。杀人如草芥的朱棣,亦觉得寒心,朱棣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事实。
他虽不喜这个群体,但也绝不相信,人读了书,反而会变成禽兽。
亦失哈道:“东厂那边,其实……其实也有一些奏报……奴婢……知道一些事。”
朱棣不耐烦地道:“不要藏着掖着了。”
亦失哈道:“据东厂奏报,在开封,就有一家士绅,姓王,说起来,也未受国恩,他的祖上,原本乃是元朝时的大夫,书香门第,而如今,这位叫王程之的人,在看到灾情发生之后,饿殍遍地,于心不忍,于是与族中之人商议,这族中之耆老,也是良善之人,最终决定放粮。”
“还有这样的高士吗?”朱棣露出了几分嘉许之色。
“放粮之后,确实活了上千个闻风而来的百姓,可不久这些粮食便已告罄,再加上荒年混乱,附近的盗贼也听闻这里有粮,竟也连夜杀奔而去,最后的结果就是……”
亦失哈顿了顿,脸上显出愤怒悲哀,一字一句地道:“王家遭难,死了几口人,家里又没了粮食,粮价又连续暴涨,家中虽还有一些银子,可也买不到几口粮了,不出两个月,这王家最终也只能扶老携幼,舍了自己的祖籍之地,不得不与流民一道,四处寻粮。听说……他四个儿子,死了两个,三个女儿,除一个早已出嫁之外,还有一个与之失散,还有一个倒是幸免,不过好像是生了病,也死了。至于其他的家眷……大抵也都是如此,或是失散,或是饿死,亦或遭遇了盗贼……后来……听闻是某地的秀才认出了他,才拿了一些钱粮,使他安置下来。可这般下来,他这家……已是彻底的散了,累世的家业,也几乎荡然无存,家中的土地,不得不贱价发卖,已至生无片瓦,死无葬身之地的地步。”
朱棣听着,遍体生寒。
亦失哈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似王家这样的人,也不是没有,哪一次没有这般的人呢?他们也是读书人,亦是士绅,心系天下,也怀苍生,每遇大灾,都不免生出慈念,可奴婢斗胆要说,这样的人……几乎没有好下场,哪怕运气好一些的,一场大灾,也要伤筋动骨。”
“可陛下……那些囤积粮食,借此落井下石,兼并灾民土地的士绅,却借一次次的大灾,赚了个盆满钵满。同样是士绅,王家这样的人,从士绅成了流民,隔壁的士绅,土地却增加了一倍,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百年下来,陛下……世上还有王家这样的良善士绅吗?”
朱棣听罢,一时竟是无言以对。
亦失哈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间带了几分激动,道:“奴婢是鞑靼人,虽没什么见识,却也晓得厉害,草原上难道不是如此吗?善良的人,灭门破家,心如蛇蝎之人,却借一次次的雪灾,得到大富贵,这样的事,这样的人,从前有,现在有,以后还会有。奴婢……是个阉人,这辈子呀,无论再怎么在人前风光,可实际上……就是那草原里头被阉割了的牛马,奴婢在草原里头,是奴户的孩子,进了关内,也是奴婢,这样的事,见的多了!”
“本来外朝的事,奴婢是不敢多言的,奴婢是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朝中的事指手画脚呢,若是太祖高皇帝在,必要将奴婢碎尸万段不可。”
“可是奴婢依然想说,历朝历代,无论是草原还是关内,王家这样良善之人,是无法立足的,留下来的,兼并王家土地,家中牛羊成群,良田万顷者,必是那心如铁石一般的人。所谓义不掌财、慈不掌兵,就是这样的道理。所以奴婢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能走到今日,并非是芜湖郡王殿下有什么本领,实在是……这太平府,起码能让王家这样的心慈之人,至少有了一个出路。这天下的土地,就这样的多,今日不是你吃了我的地,明日就是你兼并了我的,倒不如……人有其田……”
朱棣眼睛横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忙是拜倒:“奴婢万死,奴婢又多嘴了。”
朱棣又眯起了眼,眸光似有闪动,带着几分真挚道:“王家这样的人,要寻访到他们,世道可以不公,朕不能不公!”
“是。”亦失哈道:“奴婢一定竭尽所能,将王家这样的人寻访出来,给予妥善安置。”
“你办好这件事即可。”朱棣道:“朕是信得过你的。”
亦失哈迟疑地道:“可是……那些屯粮,还有吞没赈济钱粮之人……”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就不是你的事了,你自己也知晓,你那些东厂的狗东西,没什么卵子用,朕不打算指着他们。”
亦失哈:“……”
朱棣慢慢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张卿……既然已知此事,朕知道这个家伙,这个家伙……眼里容不得沙子,他自己的臭毛病,他是一个都看不见,可那些人的毛病,他也是火眼金睛,该是教他来解决了!”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你传朕的旨意,嘱咐他,要分清好坏良莠,切不可伤及到无罪之人,可也绝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偷了朕的粮食,还有囤积粮食的贼!”
亦失哈道;“奴婢现在就去。”
朱棣道:“还有……”
他若有所思的样子,道:“明面上,还是要发一道旨意,让三司去查办这件事。”
亦失哈道:“陛下……奴婢以为……三司……未必和他们沆瀣一气,可是……只怕也未必肯痛下杀手,至多……寻几个人来重判,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棣道:“朕当然清楚!朕清楚,他们也心知肚明,朕现在就想看看,张安世如何为朕分忧。至于这三司,不过是一个名目罢了。”
亦失哈这才恍然大悟的样子,于是道:“奴婢明白了。”
亦失哈奉旨,至张安世处。
只是这一次很特殊,亦失哈是半夜出宫的。
瞧这家伙鬼鬼祟祟的样子,张安世不得不穿戴一新,请亦失哈至王府正殿。
随即道:“难怪人们都说,厂卫无孔不入,这厂在卫前,东厂有此名声,可见这定是公公您教导有方啊。公公的身手不错!”
亦失哈道:“休要说闲话,有陛下口谕。”
张安世这才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请公公宣下。”
亦失哈道:“上谕:河南、关中、湖广等地告急,疑有奸贼作乱,张卿得旨,立行密查,调动锦衣卫人等,揪抄乱党,钦赐尔先斩后奏之权,不得有误,钦哉!”
这一道口谕很是简短。
可事情越大,口谕就越简短。
张安世听罢,立即明白了圣意。
陛下那边,应该已经得到了东厂的奏报。
显然已经震怒。
所以这才决心,放张安世出场。
张安世皱眉。
亦失哈道:“陛下也知道很难。”
张安世落座,道:“亦失哈公公,陛下还说了什么?”
亦失哈道:“现在最难的,就是参与之人甚多,所谓法不责众。何况现在各地大灾,灾情如火啊,再这样下去,每日不知饿死多少人,他们也仗着如此,认为朝廷投鼠忌器,毕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掀起大案,对于赈济就更为不利了。”
“陛下想要的,是既不教灾民们饿死,也可教这些贼子死无葬身之地,还要确保不会有人为之蒙冤。所以这事,既要快,又要准……”
张安世点点头道:“陛下果然圣明,一语道破了天机,要准,要快,还要一网打尽,此三者,难,真的太难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现如今……最可怕的是……国库已经几无钱粮了,所以若不能追赃……只怕……”
张安世挑眉道:“这样说来,这岂不是难如登天一般?”
“确实是难如登天。”亦失哈正色道:“也正因为此事难,难如登天,所以陛下才希望芜湖郡王殿下,能够尽心竭力。此事非同小可,办得好,则是苍生之幸。可若是办的不好,则……动摇国本,饿殍遍地,奸臣贼子,则可肆意逞凶。”
顿了顿,他接着道:“陛下还说啦,此事……虽托付芜湖郡王殿下,可他也知此事难如登天,殿下只需尽心即可,若是实在不成,也绝不加罪。”
张安世道:“陛下于我有知遇之恩,所谓君要臣辱,我便拼了性命,也一定竭尽所能,请公公回禀陛下,张安世愿赴汤蹈火。”
亦失哈满意地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张安世这番话,总算可让他回去交差了。
亦失哈道:“殿下打算怎么做?”
张安世道:“公公在教我做事?”
亦失哈干笑:“不不不,别误会,奴婢的意思是,殿下……这些乱臣贼子,遍布关中、河南、湖广,此数千里的地,他们所藏匿的粮食,更不知在何处,殿下可在直隶这边畅通无阻,可一旦深入到天下各府县,只怕就难有作为了,锦衣卫的人手虽是不少,可真论起来,这灾情紧急的地方,牵涉四省二十七州府,三百五十余县,数千上万的市集,就算是将所有的锦衣卫,统统散出去,也不过是大海捞针……”
“殿下,陛下和奴婢都为此而担忧,天下的事……最坏的就坏在这法不责众上头,数千上万之贼子,彼此勾连,不,甚至可以说,他们根本不曾勾连,而是彼此默契,却仿佛是相约了一般,做出最恶的事。”
亦失哈倒是个聪明人。
这里头……最大的问题,恰恰是这些人还真没有勾连一起。
他们只是根据自身的利益,做了同一件事而已。
倘若是乱党,倒还好办,只要抓住一个骨干,严刑拷打,就可拷问出同党,而后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可现在的情况,却恰恰相反,你抓住一个,十个,一百个人,也没有用,你杀了他们全家,也找不出其他人来。
何况,若是当真直接大开杀戒,用处其实也是有限,而且杀的越多,越加人心惶惶,他们毕竟是地头蛇,把持着地方上的言论,若是这时候,暗中布置爪牙,鼓动流民造反,那么局面可能更加糟糕了。
这么多的流民,本就是干柴烈火,就差一个火星子了,流民们消息闭塞,没有任何外界的渠道,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知道自己妻离子散,知道自己饥肠辘辘,现在之所以这数省之地尚还处在大明之下,恰恰是因为,这些‘乱臣贼子’们需要大明这个招牌,以代表朝廷的名义,震慑流民。
可一旦这些人都不要大明的招牌了呢?
到时无数流民被裹挟,官军即便可以轻而易举的弹压,可那时……原本该赈济的流民,如今却变成了要诛杀的乱民。
那么……还赈济个什么?索性派出官军,将这诸省之地干脆将所有人屠戮干净。
总不能赈济走到让大家少走几十年弯路,与其给百姓吃喝,教他们活下去,结果却是一步到位,教这数省无人,也就解决了灾情吧。
这也是朱棣认为情况十分危急的原因,因为无论做任何的选择,都可能造成难以承受的后果。
天下是姓朱的,是他朱棣的,别人没有维护的义务,可朱棣有。
别看朱棣是大老粗,而且平日里也算是杀人不眨眼,可他决不能承受事情恶化的结果。
否则……大明的江山,就算可以通过一次次官军的弹压得以维持,可天下读书人和士绅的人心且不论,哪怕是寻常民心也尽失,那就真的是社稷飘摇,天崩地裂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无论如何,请陛下和公公放心,本王有本王的办法。”
亦失哈点点头:“那咱预祝殿下马到功成,一旦成功,便真的是泽被苍生,到时非要位极人臣了。”
张安世不高兴了,道:“你咒我?”
亦失哈觉得自己刚刚所言明明是好话,怎的还惹得张安世不乐意了?
他摇头道:“不不不,这是肺腑之言。”
张安世道:“你说位极人臣,我心里会害怕。”
亦失哈听了这话,反而不觉得让张安世吃瘪,能让他生出快意,反而是酸溜溜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接着道:“殿下乃太子恩养长大,和陛下与太子乃是一家子人,别人位极人臣,或许可能会招惹祸端,可殿下有何担心的呢?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杀了这么多的功臣,可他的义子李文忠、沐英、何文辉等,哪一个不是寿终正寝,子嗣们现在还受着恩禄呢……”
亦失哈抿抿嘴,继续道:“除此之外,还有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平安,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平安便一直受信赖和重用,将他视为托孤之臣,此后,陛下靖难,平安奉建文皇帝的旨意,屡败陛下,几次教陛下差一点险象环生,可最后陛下登基,不也没拿他怎么样,照样还要封他为北平都指挥使,不久又进升为行后府都督佥事吗?”
张世安知道,平安当初是建文朝的名将,也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朱棣靖难,平叛的军队,几乎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和养孙们进行平叛的。比如李景隆,他的父亲李文忠,即是太祖高皇帝的养子,还有平安,也是养子。
某种程度而言,在太祖高皇帝的计划之中,功臣是不值得信任的,可是养子们却值得信任。
所以他驾崩之后,整个明军的军权,都操控于太祖高皇帝的养子们手里。镇守西南的有沐英,朝中有李文忠的儿子李景隆和平安等。
亦失哈提起这些典故,其实就是安慰张安世,教他放心。
你瞧,太祖高皇帝这样的人,尚且都讲亲情,陛下就更不必提了,殿下你就别担心了,赶紧拼命干吧。
张安世却是道:“可是我听闻,平安虽委以重任,可有一日,却是陛下虽暂时原谅了平安,却在翻阅奏章时见到平安的名字,对左右说道:“平保儿还在世吗?”,平安知晓后,识趣地自杀了。”
“胡说八道!”亦失哈顿时气得七窍生烟,要跳将起来:“这又是谁造的谣?为何每一次,都有人造谣生非?殿下,别人胡说八道倒也罢了,可你是陛下的腹心,难道不知道吗?陛下登基之后,可是任命了平安为北平都指挥使,这北平是什么地方,是陛下的龙兴之地,陛下为了表示自己不计前嫌,将自己的根本之地,让他平安来镇守,怎还会在这么多年后,还报复他?”
“这平安乃太祖高皇帝的义子,亦是陛下之义兄,陛下以靖难起家,打的乃是太祖高皇帝恢复祖制的名义,却杀自己的义兄,这除了教天下人笑话陛下之外,对陛下有何好处?”
“啊……这……”张安世尴尬地道:“我只是听人说的。”
亦失哈余气未消地咬牙道:“又是谁造谣?”
张安世只好道:“市井里都这样说!”
亦失哈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当下回宫。
文楼里,虽是夜深,却是灯火通明,朱棣一宿未睡,只等亦失哈复旨。
“陛下。”
冉冉烛火之下,照着朱棣疲惫的脸。
朱棣语气平静地道:“怎么说?”
“芜湖郡王殿下说,君忧臣辱,他一定尽心竭力,赴汤蹈火。”
朱棣叹道:“真的辛苦了他,现在临危受命,只怕又要他劳累一些日子了。既如此,怎这样晚才回?”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才道:“张安世和奴婢讨论了一些事。”
“何事?”
亦失哈道:“反正不知怎的,说着说着,殿下突然说起了平安将军。”
提及这个平安,朱棣显得很不高兴,当初被平安吊打的情景,可是历历在目。
亦失哈不敢隐瞒,于是道:“芜湖郡王殿下说什么平安乃是陛下您……逼死……”
朱棣眉头猛地一跳,整个人几乎要跳将起来,气恼地道:“他这是造谣,只有无耻之尤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亦失哈如实道:“倒不是芜湖郡王殿下造谣生非,他说他是市井里听说的。”
朱棣冷哼一声道:“朕还不知道他?市井的百姓,如何能想到这个?唯有这个家伙,成日瞎琢磨这些子虚乌有之事,还成日说的有鼻子有眼!”
亦失哈这下子吓得不敢说话了。
平安……逼死……
朱棣在愤怒之后,突然冷静了下来:“朕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这是自己害怕了吧?”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道:“好像是的。”
朱棣翻了一个白眼道:“这个胆小鬼,真是鼠辈!”
本还想说点什么,嘴唇嚅嗫,最终还是道:“他那长子张长生近来怎么样了?”
亦失哈一愣,觉得陛下这思维转的太过突然了,下意识地道:“奴婢不知。”
朱棣感慨道:“皇后年纪大了,朕又忙着天下大事,她在宫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赵王和汉王又远在万里之外,如今便是朕的孙儿,现在也在太平府里公干,哎……让长生入宫吧,张安世成日勤于王命,无法教养,这长生让朕和皇后来教养,也借此,教皇后排遣一些寂寞。”
亦失哈虽说觉得愕然,却还是立马应道:“奴婢明日便去……传旨。”
朱棣道:“这事先和东宫议一议,看看太子妃的意思,再让太子妃询问一下徐氏,若是长生的母亲没有异议,此事就这样定了。”
亦失哈道:“是。”
亦失哈此时倒也后知后觉地反应出来了点什么,心里想……原来造谣还真有用?张安世那小子大缺大德,还能得好处?
生出这样的想法,亦失哈不禁自怜起来。
同样都是人,他割了卵子,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绝不犯一丁点的小错,勉强才算腹心,可瞧一瞧人家……
朱棣像是心里怒气未消,此时又忍不住痛骂道:“下一次,教张安世给朕闭嘴,不要每日议论宫中的是非!他这么喜欢造谣生事,有本事他去和读书人斗嘴啊,怎么到了读书人那儿就死了!哼,每日搜肠刮肚,就晓得议论宫中,朕看他连伊王都不如!”
亦失哈忙道:“是,奴婢记下了,陛下,夜深了……”
朱棣骂了一阵,似乎怒气消了一些,摆摆手道:“朕怎么睡得下,若是东厂果然所奏为真的话,只怕这每一盏茶,都不知要饿死多少军民百姓,那些饿殍之人,更不知多少。此时只怕提及到朕,都要痛恨的咬牙切齿。朕拿出了钱粮,没有换来天下太平,换来的是什么,人心尽失,人心尽失啊!朕的钱和粮食,统统喂了那些乱臣贼子……”
亦失哈只好闭着嘴,默默地听着朱棣发牢骚。
…………
次日清早。
张安世召长史府、锦衣卫、海政部、栖霞商行上下人等来见。
众人早早到了,在殿中窃窃私语。
直到张安世疾步进来,所有人立即噤声。
张安世只看了众人一眼,便雷厉风行地道:“简报都已看了吗?既然情况都已知晓,那么……也就不赘言了,灾情如火,现在起,大家都动起来。”
杨溥第一个站起来道:“请殿下示下。”
张安世也不多啰嗦,直接道:“一方面,在直隶下令,要求直隶各州府,为了节省粮食,要倡行节约,先从我这郡王府开始吧,所有的开支用度,全部减半。除模范营和水寨之外,所有用粮,减两成。”
众人听罢,不免有人皱眉。
减两成其实不多,现在大家都能吃饱,偶尔还有浪费的,减了两成肯定是饿不着人的,只是……
朱金站出来道:“殿下,咱们的粮食……足以应付了,就算是节约,也节不下多少粮来。反而下达这个命令之后,只怕会造成人心浮动。”
张安世笑了起来:“我就是要人心浮动,就是要让大家知道,即便是我直隶,其实也缺粮。好了,接下来,给我调粮,出直隶,无论用什么办法,是用水运也好,是陆运也好,是用车马还是蒸汽机车,亦或者靠挑担,总而言之,或从各处河道,亦或者是官道,都给我运粮至四省各州县。人力……咱们直隶来承担,每一州县,设一锦衣卫小旗来负责拱卫,壮力付给银子,要确保有粮。”
朱金面露难色,道:“现在各省的粮食,居高不下……咱们运了粮去……”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好啦,就这样,反正就一件事,那就是我要让大家看到粮食,看到有许多的粮食,咱们要不计一切代价。诸公,现在是非常之时,如今,咱们说话的每一盏茶功夫,都有人饿死!”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只是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转而正色道:所以……现在是大家同舟共济的时候,此时此刻,一切都以保障赈济为前提。好了,散会,给我拼命的干!”
这大半年的时间,其实早已有了一个章程。
水路、陆路,包括了人员和保障,也尽都是现成的。
再加上太平府这儿,车行密布,又本有不少的走商,因此,郡王府这边开始张榜,征集车马舟船,一时之间,应者如云。
随即,一车车的粮和一船船的粮食便开始出发。
先利用直隶的铁路,将粮食送至河南等地的分界,而后便开始承运自陆路入河南,亦或者沿水道入湖广。
这上头,都打着锦衣卫的旗号。
一个车队和船队,随行三个锦衣卫人员,以及分拨来的十数个模范营校尉,又取驾贴,提前下贴至沿途的驿站。
除此之外,张安世还想办法,自东厂调拨了大量的番子,协同行动。
车行的人力和车马,得了太平府的银子,自也尽心竭力起来。
更何况随着海贸的开发,太平府在天下各府县,本就与当地的少数士族产生了联系,这些人的重心,现如今都不在土地,而是靠着自己在本地的关系,开始倾销太平府的商品。
如今这些人……虽还是士绅,却因为买卖做的多了,与太平府的关系也日益紧密,虽谈不上心向着张安世,却因是太平府的买办,此时栖霞各处采买的同乡会馆,负责联络各地的同乡,借助他们在本地进行接应,并且借助他们平日里走货的商队和车马,事后付给他们一些银子。
这些人也知晓拗不过,得罪了张安世,且不说锦衣卫会不会找他们麻烦,以后还想借助太平府的货来给自己牟利,却是难了。因而也不得不应允。
一切似乎都极为顺利。
不过也有不太顺利的时候,譬如此时,栖霞商会下设的不少作坊,便有人开始哀怨起来。
这栖霞纺织作坊,就有不少人不满,因作坊每日是清早开工,傍晚方回,为了大家有气力做工,所以作为雇主的栖霞商行,会包一顿午餐。
可随着张安世的诏令,却要求节省粮食,这午餐的份量,下降不少。
便是油腥也都少了许多。
虽说倒也足以吃饱,不至挨饿,可毕竟待遇降低,使人觉得这定是作坊的掌柜拿着鸡毛当令箭,打着芜湖郡王殿下的名义,故意缺了他们该吃用的份量。
以至这作坊竟闹了一阵子,连掌柜也不知被谁打了。
太平府的差役,竟还兴冲冲的跑去各家的客栈张贴节约用粮的布告,也惹的不少的商家,生出不满之心,大家难得出来上一趟馆子,不就是想要吃饱喝足吗?结果到处张贴这么个玩意,还时不时有差役来溜达几圈,这饭谁吃的下?
这般的闹腾,倒是让太平府尹高祥气得够呛,只是却也无可奈何,毕竟这是郡王府下的命令。
而此时,诸多的粮食,终于开始徐徐进入各府县了。
粮食一到,随即便挂出了赈济的旗号。
且又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看守,随行的挑夫、车夫,也配备了一些简单的武器,倒也不担心沿途有什么劫匪,会敢造次。
开封府。
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顿时教这开封府内惊起了惊涛骇浪,听闻可能发粮,似乎有许多的流民,开始往府城来。
而锦衣卫这边,也拿出了一些粮来,亲自设了粥棚,开始发放。
在府城城外以及城内,七处粥坊搭建了出来。
消息一出,开封府内外沸腾起来。
只是在此时……却有人急了。
开封府知府刘进,官声颇佳,他所奉行的乃是无为而治,如今灾情紧急,他也几次催促朝廷发粮。
至于此前朝廷所送来的粮食,毕竟此次灾情甚大,杯水车薪,根本无法应付。
此时,他悠悠然地正欣赏着一幅字画,目光落在落墨之处,口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捏着胡须,颔首道:“好,好,好,此画雄健,果然不愧是周举人的手笔,周举人的画工又精进不少。”
他正说着,却有差役匆匆而来,道:“周举人和张公来见。”
刘进站直身体,背着手,挺着肚腩,风轻云淡地道:“请来。”
不多时,那周举人和姓张的士绅便登堂入室。
彼此见面,自是相互见礼,慢吞吞地各自落座,有人奉上茶盏,又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刘进方才气定神闲地道:“前几日,读周易时提及到乾卦六龙时,见那潜龙二字,倒是颇有心得。”
周举人含笑道:“还请府君赐教。”
刘进道:“潜龙者,德而隐者也。此龙“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就如那德才兼备的隐者一般,虽有才华,却是隐世不出。”
周举人笑吟吟地道:“夫君此言,莫非意有所指?”
刘进道:“周公有大才,却隐于乡中,不肯出仕,可本官观周公之学问,无论诗词,亦或书画,尽可称为精绝,教人叹服。周公宁愿寄情于山水,也不肯出仕,实在是天下之大不幸。”
周举人大笑,道:“府君折煞我也,学生哪里有什么才干,不过是自知德薄,才疏学浅,不敢不自量力而已。”
说着,众人都笑了笑,又低头去喝茶,知府刘进才道:“诸公来此,所谓何事?”
周举人道:“城里突来了锦衣卫,还押了粮来,说是要赈济百姓,此事,府君可知吗?”
刘进淡淡道:“略知一二,说是奉旨。既是奉旨,我区区一个小小知府,又能说什么?”
“府君啊,府县里,一直都在赈济百姓,现在锦衣卫竟是来多此一举,不知是何居心?府君乃一方父母,岂可不察?”
刘进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非本官不愿查,只是不能查,那锦衣卫没有找本官的麻烦就不错,他们凶横惯了,本官能奈何他们?”
周举人微微一笑,他行礼如仪,依旧斯文有礼道:“依我看,他们是来抢赈济之功的,谁不知府君赈济这大半年,灾情已有缓解,哎……罢了……”
他摇摇头,露出惋惜的样子。
刘进眉一挑,道:“诸公的来意,我已知之,只是……本官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管束不住……”
周举人等人露出了失望之色。
不过却也明白,这一次,刘进是帮不上忙了,只好又和刘进谈了一些书画之道,这才告辞。
离了府衙,众人则来到了大店街。
这大殿街与建于明洪武十二年的鼓楼相毗邻,乃开封最是繁华的地方,这里多经营的乃是书画和文房四宝,因而许多读书人也愿来此。
而这里头的醉月楼,却又是本地最热闹的所在。据闻这儿每隔一些时日,就有一些扬州瘦马领了来,这些女子,自幼便要学习琴棋书画,且一个个美貌出挑,不说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却也都是极好的姿容。
近来这里越发的热闹,倒不是又大批新的瘦马来,需知养一瘦马,除从小进行培养,从妆容至读书写字,再到言行举止,都非一日之功,唯有如此,这样的女子才可称的上是头牌。
只是因为近来这醉月楼,得了许多的丫头,这些丫头,个个眉目清秀,据闻价格也低廉,如今一个个教她们收拾一番,来此伺候出入此地的文人墨客。
周举人与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入了醉月楼,却并没有让老鸨子挑了人来作陪,甚至连吹拉弹唱,却也婉拒,只在靠近河堤的厢房里落座。
众人各自喝了茶,有人带着几分气恼地道:“这刘知府,实在可恨,平日里没少给他好处,又是文玩又是字画,什么冰敬、炭敬,一个都没少,现如今,倒是躲了起来。”
周举人压压手:“诶,王贤弟不必说这样的话,刘知府有他的苦衷,这锦衣卫,岂是他可以招惹的?”
那被称为王贤弟的人,叫王锦,出身自开封大户,有号称半开封之称。这是说他家土地多,占了开封近半的土地,这自然是夸张之词,不过……其家大业大,可见一斑。
王锦道:“我可是听闻,现在粮价……下跌了三成。周公,若是那些好吃懒做的流民,有人给他们当真发粮,还能将他们喂饱,谁还去买粮?咱们……仓里可有不少的粮呢,周公……到时只怕……”
这后面的话,不用多说,其实已是不言而喻。
于是众人都陷入了忧心之色。
有人忍不住地恨恨道:“芜湖郡王包藏祸心,这是要收买人心。可怜那些又懒又馋的愚蠢百姓,如今……”
周举人打开了折扇,压压扇子,道:“好啦,不必说这些丧气话。我等在此,就算是日夜咒骂,又能如何?人家乃是郡王,来的又是锦衣卫……”
“依我看……”王锦咬咬牙,压低声音道:“不如……索性教人去抢粮……”
周举人冷笑道:“你没瞧见,随行的竟还有模范营的校尉吗,他们可是带着火器,何况……江西那边的教训,你们忘了?只怕那张安世,还巴不得我们动手呢。”
王锦急的跳脚,道:“这又不成,那又不成,好不容易来一场大灾,家里有一点粮,却教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刁民们白吃白喝,这粮价再跌下去,咱们……这一仓仓的谷子卖给谁去?此番为了囤粮,可是了不少代价的。”
在另一旁,则是一个粮商,此时也擦拭着汗,结结巴巴地道:“是,是啊……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诸公都是有本事的人,若是再想不出办法,只怕……”
周举人站起来,微微低垂着头踱步,神色间像是在细思着什么。
半响后,他才叹道:“官府现在用不上,抢又抢不得,那张安世居心险恶,显然早料到我们拿他没有办法……”
说罢,他忧心忡忡,而后才慢悠悠地接着道:“倒不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众人便都看向周举人:“还请赐教。”
“收粮!”周举人咬咬牙道:“市面上本没有多少粮食,现在最大的变数,却是太平府运来的粮食,咱们只要收粮,就能维持住粮价。”
此言一出,那王锦骇然:“可是……可是……谁晓得这太平府有多少粮,再者说了,现在的粮价……可是高不可攀啊。”
这王锦的话,说来也可笑,说到他家囤积的粮食时,却担心现在粮价跌了三成,日子要过不去了。
可一说到收粮,却又能将粮价高不可攀的话脱口而出。
且这话说出来,居然没有人认为有违和感。
高卖低卖,从中牟取暴利,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对他们而言,本就是应该的。
周举人道:“你难道不看邸报的吗?”
“邸报……”王锦一愣。
周举人道:“这邸报中,太平府那边,已经提倡节约粮食了,由此可见,这太平府……一定也是缺粮了,只是……张安世这个人,历来喜欢出风头,所以想借此机会,显现出他能为君分忧而已。且他要赈济的地方这么多,开封一地,能有多少粮?只要咱们收了去,那些好吃懒做的刁民,也就无粮可用,自然而然,粮价才可维持住。”
“这……”有人觉得这话在理,却仍带着几分犹豫。
不过,王锦却有些担心:“这会不会是太平府欲擒故纵的把戏。”
收粮可是要拿出真金白银的,王锦自然会小心一些。
周举人道:“太平府那边,也有一些消息,说是确实在太平府,许多商行开始节约用粮了,似乎……还引起了不少的争议,这应该不会有假,那张安世最喜收买人心,用一些小恩小惠,好掩盖自己的狼子野心,断不会在太平府惹出民怨……”
王锦等人,面上阴暗不定,似乎也开始思索起来。
良久,王锦道:“那锦衣卫押运的粮,也肯售卖我们?”
“只要价钱合适,不怕不就范。”周举人从容不迫地道:“当初官府赈济咱们开封的时候,那些官府的赈济粮,不也第二日就出现在了各家的粮店了吗?朝廷如此,锦衣卫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显得自信满满。
王锦等人点头,道:“也只有这一条路了。既如此,咱们各家需同舟共济,咱们想办法,收粮。”
一切议定。
随即,便有人暗中开始接洽太平府的人员。
对方倒也干脆,粮也可以卖的,不过却需比市价高两三成。
询问到对方有多少粮时,对方只笑而不语。
不过此等事,王锦人等,其实早已熟能生巧。
每次赈济,官府和朝廷的钦差大抵都是这样接洽,只要价码足够,不愁走不通。
于是……众人开始筹措银子。
而后便有一袋袋的粮,连夜搬往各家的谷仓。
到了次日,锦衣卫继续发放粥水。
不过对于周举人和王锦等人而言,他们是很理解的,这锦衣卫奉命而来,就是表面功夫也总要做几日,倒也不必担心。
不只开封,几乎各府县,大抵都是如此。
许多人悄咪咪地请这锦衣卫的人去,暗中勾连,彼此攀亲。
与此同时,锦衣卫的快马,几乎日日夜夜都从四面八方,不停地将奏报送往栖霞。
在栖霞,长史府招徕来的一批书吏,几乎疯了似的不断地计算每日送来的粮食数目,以及粮食售卖之后所得的银钱。
这绝对是暴利。
粮食的价格,直接是七倍起售,而且连零售都省了,刨除去运输和损耗的成本,还有少量施粥的粮,这利润,也在四倍至五倍左右。
张安世此时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眼眸闪亮闪亮的,唇角勾着怎样都止不住的笑意。
看着这些应接不暇的奏报和数目,他真是乐开了。
只是,其中却也出现了不少问题。
于是尽情地高兴过后,张安世便让人将朱金和陈礼等人叫了来。
瞪大着眼睛,劈头盖脸的就骂:“西安的粮怎么还没有运去?还有……洛阳那边怎么回事,怎么还没有人接洽来购粮?那洛阳的粮价,都快跌去一半了。”
“对了,最新一批的粮,要尽速运去,大家都售卖了粮,手头的粮食,若是不够施粥,可教流民们怎么度日?再者说了,本王还有许多粮要卖呢!”
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眼珠子一转,随即便道:“对啦,教人在栖霞闹一闹,就说百姓们没粮吃了,咱们太平府,居然还拿粮去赈济其他的府县,闹事的人,要选好。”
“栖霞铁坊是不是有一个刺头.啊.不,有个工友叫陈六的?这家伙当初因为有同伴工伤,还曾带人大闹过一场。这人本王看可以,就让他来带头,动静要大一点,最重要是要有气势。要让工友们不要闲着,本王等着看他们的表现。”
“要把工友们的气势都显现出来,告诉那些掌柜,若是有掌柜被工友打伤的,医药本王包,子弟的学费本王包,养伤期间,薪俸三倍!实在不成,本王养他们一辈子!”
张世安说的豪气万丈。
朱金脸都绿了:“啊……这……”
张安世说罢,随即却又笑了笑。
而后道:“挣钱不是目的,咱们争的乃是人心,是土地和人丁。”
“人是最紧要的,对于那些乱臣贼子而言,人不过既是他们从中获取好处的工具,也是他们压榨的劳力。”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他们而言,即便饿死了一些人也不打紧,因为他们囤粮,兼并土地,就可挣了个盆满钵满。对咱们而言,人虽不说是无价,可至少……也可将人发挥出更多的价值。现如今,各地大灾,饿殍遍地,现在……就是咱们太平府收拾河山的时候。”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才又道:“咱们都是自己人,所以本王才在你们面前直言不讳,太平府这么多年,总还算是养出了不少能官和能吏,官校学堂,还有诸多学堂,也养出了这么多有才能的人。现在,就是检验大家的时候,接下来……才是咱们真正要紧的事,这里有一份章程,你们且先看看吧。”
张安世说了一番意气激昂的话后,随即便丢出了一沓厚厚的章程来。
现如今,张安世说话水平提高了不少,大家听完他的话后,脸上都不自觉地肃穆了几分。
长史府的书佐们拿着那些章程,开始分发传阅。
众人纷纷低头去看,可这一看之下,俱都色变。
张安世自然看到他们的反应,又提高了声音道:“诸位看……这些可以实现吗?要实现,免不得大家的鼎力相助,大家先将自己的难题提出来,怎么安置,如何调配人员……这些事都是环环相扣。”
众人默默看着,区分着章程之中自己的职责范围,而后心里开始思量起来。
高祥率先道:“殿下,这么多的府县,只怕人力不足,太平府至少只能抽调出……九百多文吏来,实在是杯水车薪。”
张安世看了高祥一眼:“这不是大问题,实在不成,从官校学堂还有其他如海关学堂、算学学堂抽调即将毕业的生员,这些够不够?”
高祥听罢,陷入深思,半响后道:“应该可行,只是各大学堂那边……肯放人吗?”
张安世道:“就当是实习嘛,教他们切实的去干一些实际的事务,对他们将来有好处,再者说了,这些学堂的生员,大多毕业之后进入锦衣卫、太平府和海关,与王府有了联系,他们求之不得。”
高祥颔首:“那下官负责联络,先将人调集起来,统一的先让一些文吏教授一些实际的事务。”
陈礼这边也把章程看完了,沉吟道:“殿下,锦衣卫这边,没有太大的问题。”
张安世颔首,便看向朱金。
朱金想了想道:“应该不成问题,现在钱粮不是问题,那么……下头各个作坊,完全可以尽快进行生产,价格好商量,不亏本就成。”
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样最好,既如此,大家分头行事。噢,对啦,火速将诏令,分送各府县,教大家依诏行事。回头和他们说,谁也别掉链子,倘若敢坏了事,定要严惩不贷。可若是此事若是能成功,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王这个人……赏罚分明,愿实心实意的就吃肉,若是敢有人与当地士绅勾结的,那就别怪本王拔刀子了。”
“喏。”
众人散去,张安世松了口气,随即又命长史府这边,开始抽调人员,预备往各府县巡视。
一通忙碌,已至夜深。
开封……
周举人等人,依旧在陆续不断地购粮。
一切似乎没有其他的迹象。
毕竟这等事,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干的,可谓是经验老道。官府有赈灾粮,他们便勾结官吏,从官吏的手中购出,再进行囤积。
不过买了七八日后,却开始变得有一点……异样起来。
他们发现,这粮食,好像是源源不断的,永远都买不尽一样。
那运输粮食的车马,总是能每一天都出现,陆续进城,所以……就形成了,锦衣卫这边在赈灾放粮,士绅们也源源不断地买粮的情况。
偏偏,这粮价,又不能下跌。
因为一旦下跌,那么大家不是白囤了粮吗?
很快,周举人等人便开始有些吃不消了。
购入的粮越来越多,自家的粮仓都买了。
可银子却是白地了出去,还是大把大把的。
如今……手中的银子,几乎已经告罄。
他们心头自是再也淡定不了。
可锦衣卫依旧还在放粮,看着不亦乐乎的趋势。
你不继续囤积吧,一旦放出来的粮越来越多,粮价必然一泻千里。
何况这粮你不买,就要赈济给流民,流民能勉强活下去了,还如何可能拿出一切购粮?
实际上,从一开始,他们就如同是被架在了火架子上,已经进退不得。
就在众人哀叹之际。
却有人匆匆而来。
“不好,不好。”
来人是周举人家的管事,他一脸的焦急。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
却见那管事之人,气喘吁吁地道:“诸位老爷,不得了,不得了,锦衣卫……今日又放粮了。”
此言一出,众人猛然色变。
周举人脸色也很难看,但还是极力稳住了心绪,尽量平静地道:“平日他们也放粮,今日怎的这样大惊小怪?”
“不,不。”这管事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道:“此次不同,前几日,放的粥水,水多米少。可今日,不但增设了几处粥棚,而且……这粥水……看着比从前放的米,还多了几成。这粥,都可以立筷子了。那些流民……个个围上去领粥,吃的可香了。”
众人听罢,个个面如猪肝色,竟是瞠目结舌,直接被干沉默了。
此前那叫王锦之人瞪大了眼睛,气恼不已地道:“居心叵测,这是居心叵测。”
周举人脸色越加凝重,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只是唉声叹息。
王锦道:“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粮?周公,咱们可是将身家性命,都填进去了的啊,若是粮价降了……”
其他几个粮商也哀嚎起来:“现在市面上,谁还肯买咱们的粮?世上哪有这样干事的。”
周举人深吸一口气,道:“今日放这么多粮,看来……倒像是冲着我们来的,这是嫌我们收购他们锦衣卫的粮食太少了吗?只是……他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粮?”
众人沉默。
只有一人声音低低地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这话的语调说的很轻,却让人感受到了这说话之人六神无主。
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家里的粮都堆满了谷仓,这些都是大家的身家性命,一旦价格暴跌,锦衣卫继续这样放粮,他们可就彻底的完了。
这么多年的积蓄,总不可能全数功亏一篑吧。
周举人沉了沉眉道:“再想办法收购一些锦衣卫的粮,继续试探一二,栖霞那边,我已教人去打探了。”
“除此之外……”周举人道:“刘知府那边,也要想想办法,哼,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想置身事外吗?”
“再有,就是各地的保长和甲长那边……也要教他们弄出一点动静……”
周举人落座,呷了口茶,依旧沉着一张脸。
从前他还会用几句仁义礼信之类的话来遮掩。
可今日,连这些之乎者也的仁义道德,也没兴致讲了,只是道:“而今,关乎到了大家的家业,是生是死,就看这些时日,诸公切莫灰心!”
众人摇摇头,皆是露出苦笑,却还是尽力地勉强振作。
…………
开封府内一处租赁的小楼里,时常有人进出。
锦衣卫总旗王武,以及模范营的队官周虎,太平府文吏曾长人等,每日负责售米和施粥的情况。
其中曾长负责施粥,王武负责巡视,严防作奸犯科。模范营的周虎,则负责保卫。
最新的一份秘密诏书,已经送了来,三人看过之后,当下议论之后,随即,便开便开始分头行动。
不久之后,在东城的粥棚那边,便有文吏开始敲锣。
这又是施粥的日子。
许多流民聚集于此,每日就等这一日两顿的粥水度日。
“都来,都来……”
乌压压的人潮,极安静地朝着这边涌来。
文吏高呼:“今日起,所有人要登记,东城这边,设东城生产卫,锦衣卫总旗官暂任卫指挥,大家登记自己的姓名、年纪,各领木牌。”
一连在此吃了七八日,流民们对于这里的文吏已经有了一定的信任。
毕竟白吃白喝,按照以往官府的规矩,想得赈济,可不容易,何况那粥水也不是人吃的。
可在这儿,却是实打实的米粥,不只如此,从一开始只是稀粥,现在这粥水,非但没有下降的趋势,反而里头的米越来越多,越来越粘稠,这每日的粥,都快要变成白米饭了。
即便是在丰年,他们的伙食,也未必有这样的好,何况是现在这个时候。
人经历过大灾,历经过生离死别,吃过了树皮和土,才会格外珍惜现在来之不易能吃粥的日子。
当下,几乎所有人没有犹豫,果然,粥棚边,开始有几个文吏摆了案台,预备了一个个竹片,流民们上前,口述自己的姓名,年纪,以及一些特征。
随即文吏便根据他们的籍贯和年纪,用不同的竹片记录下来。
因为大灾,所以百姓们成了流民,而如今编户齐民,就成了重中之重。
每十户为一队,百户设百户,此后东城这边,设一千户。
之后,再根据人的年纪、性别,进行不同的区分。
文吏曾长,负责老幼妇孺的事宜,所有的老幼,统统都编在了一起,女子负责缝补,搭建灶台,同时帮衬着洗米熬粥,烧柴。
自然,其中十三岁以下的少年,则由一些人识字的书生带队,搭一些棚子,教授他们一些简单的知识。
这是太平府里的经验。
虽然这种学习十分的低效,而且所学极为粗浅。
可只要你将孩子们聚集起来,哪怕只是教授他们拿着柴棒在地上笔画,对于人心的鼓舞也是极重要的。
人勉强可以吃喝,有了气力之后,却看着远处,那些少年们,跟着人诵读诗词,足以让人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正因如此,在远处郎朗的读书声中,负责帮衬着熬粥、烧柴、缝补的妇人们,几乎都定下了心来。
曾长所做的,除了登记,负责孩子的教育,便是妇人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此外,便是模范营的周虎,他挑选了百来人,又带着几个模范营的校尉,将他们组织一起,发放的只是寻常的木棒,对他们进行操练。
除了操练,就是负责一些简单的治安,或是再挑选一些人,教他们至沿途的官道上巡视,护卫粮道。
这些汉子,每日所吃的粮,都比别人要多一些,而且挑选出来的人,尽都是有婆娘或者是有孩子的。
有孩子在东城这边,供给吃喝,还教授读书,有婆娘安心的在给人缝补。
再加上他们自己也得了锦衣卫的恩惠,此时即便是让他们去较远的地方,承担一些护卫工作,也绝对的放心。
至于其他的壮丁,已被王武进行组织,有的专门负责巡检,有人负责修桥补路,还有的……负责运输,甚至还有专门的百户,带着人去收敛附近的尸首掩埋。
一个千户编制的建筑队,则负责伐木,直接在东城附近,开始修建茅草屋子。
原本这些流民,没有栖息之地,哪里有口吃的,便聚集于此,可现如今,却需给他们提供遮风避雨的所在。
新建来的茅草屋子,先分配给了孩子们学习之用,夜里也让孩子们栖息。
此后的屋子,则给老人和妇人们暂居,壮力们依旧还宿在城外的荒野里头。
不过似乎没有人有什么怨言。
“谁勉强识字的,来,都过来。”时不时,有文吏大呼。
紧接着,有人怯怯地出来道:“俺……”
“名片呢?”
文吏看着那怯怯的少年,这少年应该算是成年,并没有去读书,而是作为壮丁,负责在附近挖茅坑,他此时一脸灰头土脸的样子。
这少年取出了竹片,文吏只看了看:“刘建业,这名儿……看上去也不是寻常农户家的……”
“我家从前有一些地,家里有人读过书……”刘建业道。
文吏也不多废话,直接道:“好,跟我来。”
那文吏便又挑选了十几人,方才领着他们,抵达一处地方。
这新屋子已挂起了牌子,上书医药所。
里头两个穿着儒衫的人出来,似是大夫,很快,这刘建业就成了医药所的学徒,专门负责给大夫们打下手。
因为环境糟糕,所以生病的人很多,刘建业虽是徒工,却十分忙碌,他要负责分拣从太平府运来的药材,有时也需跟着大夫去治病,或是照料一些患者。
过了七八日,突然外头传出大呼:“来搭把手,搭把手……”
有人大呼大叫着。
刘建业出来,随即……便见护卫队又押着几个大车来,站在大车上的人,口里大呼着。
紧接着,许多壮丁蜂拥过去,刘建业认得,其中一个是他的爹,刘俭。
刘俭也粗通一些文墨,现在成日跟着文吏后头做帮手,此时他歇斯底里地大吼:“卸好货,先送库房……手脚慢一些,轻拿轻放……”
刘俭显得极兴奋,瞅见了自己的儿子,露出笑容道:“你也来。”
刘建业上前,接过了车上的一个大包,这大包竟不算沉重,于是他努力地扛在肩上。
一旁的人道:“这小子个头小,看上去还是半大的孩子,教他扛个小的。”
刘俭则道:“他可不小,已十六岁了,他吃得了这个苦,不能教他吃白饭。”
刘建业默不作声地扛着包,到了库房。
库房这边,则有文吏负责登记入库。
外头聚了许多人,叽叽喳喳的。
文吏则对人道:“把各百户和旗官都叫来,让他们带着壮力来。”
说着,看向刘建业,道:“你是不是医药所的?”
刘建业点头。
文吏道:“那你留着吧,医药所人手少,你一人够了。”
刘建业道:“这是干啥……”
“发衣衫和被褥……”文吏道:“当然,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领到,现在送来的成衣和被褥还不足,先紧着十八岁以下和五旬以上的人发放,其余的人,要缓一缓。你们医药所我瞧瞧……”
这文吏低头,看了看簿册,道:“有五旬以上的只有四人,只能领四套了,这成衣的尺码不一,只能随意发放,大家讲究着穿,若是当真尺码不对的,就寻其他人交换。”
人群骚动,谁也没想到……竟还发被褥和成衣。
虽然在此的壮力们,暂时是没有发放资格的,可这个时候,许多人却都洋溢起了笑容。
这可是天大的稀罕事,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饥寒交迫,随时可能成为路边枯骨。
而如今,有吃有喝,妇孺得到了安置,竟还有新衣穿,有被褥御寒。
这岂不是天天都过年吗?
被褥和衣物发放的时候,开封东城这边热闹极了。
哪怕衣物不多,有些人还没有领到,可对于这些曾经九死一生之人而言,也意味着盼头。
他们有了一种信赖之感,仿佛一下子,有了依靠,对未来,也不再只有恐惧。
于是少年郎们读书,妇人们纺织和缝补,男子们或为护卫,或去负责运输粮食,又从中挑选出了医、工、乐等人出来。
这里开始有了许多民宿。
紧接着,道路和垃圾也经过了清理,甚至连茅房也已有了。
在茅草屋之间,甚至铺上了碎石,哪怕是下了雨,也不害怕泥泞。
医药所,皮匠所,铁匠所甚至代人写书信的邮政所纷纷拔地而起。
伙食已越来越好,现在已不再吃粥了,最先得到了改善的,乃是劳力。他们现在一日三餐,除了清早的稀粥之外,其余时候,则都是干饭,且是白米。
一个百户的护卫,调拨走了五十人,往粮道那边的必经之路去防贼。
其余五十人,依旧在原地继续操练。
听闻开封其他各处城门,大抵也都是如此。
是了,劳动之余,便是在阔地那儿,大家席地而坐,在这儿,有人烧了开水,在开水里,甚至掺了一丁点的茶叶。
这茶叶粗劣,几乎不值几个钱,可让这开水里有了一丁点儿的茶味,却依旧大受欢迎。
大家或坐在石上,或是索性席地而坐,便有半大的小子,端着粮队那边一并送来的最新邸报,在那朗读。
这半大的小子,年纪较大一些,多是学习最好的。
因而,人们除了啧啧称奇的羡慕的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一面却也在劳累之余,听一听朝廷的动向。
什么皇帝今日干了啥,发了什么诏令,训斥了谁。
亦或者,芜湖郡王殿下下了什么命令,如奉旨决心保障大灾军民之类的话。
又或者在哪一处,查知某地赈济不力,锦衣卫拿捕。
今日更有一则教人觉得有意思的新闻,太子殿下随模范营,至关中,协助赈济百姓。
这些消息,从前对人而言是极遥远的,能读书的人本就凤毛麟角,且报纸昂贵,邸报中发生的事,似乎也和自己没有关系。
他们与朝廷唯一的联系,大抵就是当地的地保和甲长们打着朝廷的名义来催粮了。
而现在,他们才慢慢了解到朝廷是个什么样子,皇帝老子也不只是成日都在宫里吃烙饼和睡娘们。
至于有人贪墨了本该赈济他们的粮,自是教人不禁为之咬牙切齿。
这种痛恨,真是深入骨髓之中,一次次的大灾,不知多少次,教在此的人妻离子散,那种挨饿的滋味,真是刻骨铭心,以至于每一次放粮,人人都是狼吞虎咽。
饥饿的记忆是最恐怖的,因为即便有一日,你不再挨饿,回首那不堪的岁月时,也不禁为之如芒在背,那肚皮的肠胃,即便已填饱了,却隐隐好像在蠕动,给人一生带来饥馑之感。
念报的孩子念的磕磕巴巴,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稚嫩,可这声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魔力,教人慢慢地消化掉了戾气,内心平静下来。
有时,会有文吏来,在读报之后,进行讲报,讲的无非是,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太平府会怎么干,皇帝会下什么旨,芜湖郡王殿下会下什么诏令。
当然,说这些是枯燥的,这种专门负责宣讲的书吏,也会在这其中,穿插一下小故事。
什么大海,什么汪洋,四海之地的土人,还有栖霞的蒸汽机车云云。
大家聚在一起,有震惊,有低声嘀咕,一面喝着劣茶,一面脑子里,努力地去想象这书吏所描绘的世界。
老于世故的人,觉得这些东西,不足为信,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所在啊。
可刘建业席地坐在其中,安静地听着,眼里却发着光。
他和绝大多数的青年和少年一样,都对此深信不疑。
一场大灾,让他失去了自己的母亲,迄今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如今,这些自太平府来的人,听闻是奉王诏而来,却给了他这辈子最大的依靠,让他对未来有了一丝奢望。
领着他的两个大夫,也是太平府来的,偶尔他们闲谈之中,也总能听到一些细碎的新鲜事,于是不知不觉间,好像有一颗种子,埋入了他的心里,悄然地生根发芽。
只是这边的景气。
却已让人开始慌了神。
粮价其实倒还维持住了。
可迄今为止,购粮者寥寥无几。
这样高的粮价,在开封各处,却可免费吃粮,这些百姓,一个个吃的肚子鼓囊囊的,到了傍晚,还一道中气十足地唱歌。
傻子才钱买粮呢,更何况还想大价钱出售的!
到了这个地步,心烦气躁了多日的周举人等人,终于坐不住了。
这一次,他们几乎黑着脸,一并抵达了府衙。
知府刘进,见着这一张张沉如墨汁的脸,也觉得头痛无比。
他这知府,如今还能管个啥?城中的事都管不明白,至于城外?出门就是锦衣卫和模范营带着的护卫队,哪一个差役都不敢造次。
即便是差役,也有不少人跑了。
在这当差,倒是能勉强糊口,可架不住外头是白米饭。
即便当差的不去吃粮,这一家老小,也都跑了干净。
他们毕竟是贱吏,连正经的编制都没有。
还有人吃了粮回来,冲着人大谈下吏也录入吏簿,还可做官,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还说,有一个小吏,现在都做知府了。
又四处说什么当官未必要科举,什么孩子可读书识字,有人给你请先生。
这消息传到了知府的耳里,刘知府勃然大怒。
古人,尤其是读书人,治吏是很严苛的。
他们认为小吏天生卑贱,最擅投机取巧,为官者必须严苛对待。
而至于某些不安分的言行,更是大忌,当下便命人将此人痛打一顿。
可这没什么效果,那人被抬走,府衙里又在传,是去城外的医药所治伤去了。
这般一来,府衙里的差役,就更加觉得没什么意思。
甚至有时候,若是要捉拿什么人,锦衣卫根本不和知府衙门交涉,只需寻一个差役,那差役立即便呼朋引伴,主动请缨,代为效劳。
倒是知府的命令,即便是恫吓,大家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能混就混,不能混,可能第二日人就无影无踪了。
刘进听了周举人的埋怨,想到这些时日府衙里发生的事,多日的怒气像是积累到了一个顶点,直接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人心浮动至此,这百姓还怎么安分守己!”
他气恼不已地痛骂着。
周举人见他如此,便觉得有戏。
于是,这周举人摆出一副悲痛的样子道:“府君,学生直言了吧,再这样下去,便是要将学生人等置之死地啊。现如今,咱们的粮仓都已堆满了,这么多粮食,每日储存的损耗,就是不小的开支,可现在……却是一粒米都发售不出,这不是要将我等逼死吗?”
周举人顿了顿,接着道:“即便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虽是严刑峻法,可至少……也认为我等乃朝廷之基石,如今是什么样子呢?说来真是可叹,今日到了这个份上,粮商还有学生人等,真要死无葬身之地。”
刘进皱眉,犹豫地道:“此事……本官能有何作为?哎……”
周举人等人显是急了,个个不再客气,那王锦率先道:“咱们仓里的粮,有不少看是当初朝廷的赈济粮,可这些赈济粮为何会出现在我们的粮仓?这……一旦真相大白,许多事就不好说了。”
这话的意思不言而喻,就算要死,也要拉上你垫背!
刘进脸色骤变,冷冷地瞪着眼道:“尔要威胁本官?”
王锦反唇相讥:“真到了那个时候,只好与府君同死!”
周举人则是含笑,给大家一个台阶下,道:“好了,好了,事已至此,何必要如此呢?都是读书人,有什么话,好好说,慢慢商议。”
刘进脸色微微缓和,却叹口气:“哎……事已至此,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这……”刘进一脸迟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廨舍之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半响后,刘进终于道:“为今之计,只有继续购粮了。”
王锦气呼呼地道:“我们现在哪里还有银子?”
刘进深吸一口气道:“前些时日,有一些商贾来拜访,说是做借贷的买卖……”
“借贷?”王锦脾气急,甚是不屑地道:“历来只有别人向我们告贷,哪里有我们向别人借贷的道理?府君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
周举人也皱眉,显然也不太乐意。
众人更是窃窃私语。
这刘进显然是抓住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他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现在的问题是……若是没有银子,就收不到粮,这粮价就无法维持。可一旦有了银子,将锦衣卫手中的粮购空,那么……粮食就都在手里里,届时还不是想卖多少就卖多少,想售什么价就售什么价?若是百姓无银,还可教他们贱价出售土地,若是再无银子,还可签订卖身契书,或是更高的利息,借贷给百姓。诸公……现在是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只有这么一条路了。”
周举人脸色惨然。
连知府也只给他们这样的建议,这显然也说明,便是刘知府,也丝毫没有了办法。
周举人还算冷静,道:“可锦衣卫的粮源源不断……”
“呵……”刘知府冷笑道:“你们上当了。”
周举人先是愕然,而后大惊道:“上当?”
刘知府点头道:“栖霞的消息,前两日,就用急递铺,送到了本府这儿来了。你们猜怎么着?那芜湖郡王,为了筹措粮食,竟是不顾直隶百姓挨饿,不少百姓,为之奋起,听闻,还烧了一个作坊,打伤了许多人。那边闹的极厉害,已是民怨沸腾,他张安世这时候也是自身难保了。”
“自身难保,怎还有这么多粮?”周举人的目光,游移不定。
刘知府道:“这还不简单吗?这就是赌咱们吃不下这么的粮,要挖我们的根。可他这也是兵行险着,要知道,受灾的地方,可是四省之地,数百上千万的百姓,这么多的百姓,他能赈济几时?现在咱们拼的就是这么一口气,一旦这口气继不上,便是满盘皆输,反之亦然。”
周举人挑眉道:“消息当真吗?”
他死死地看着刘知府。
刘知府也不瞒他,当真拿了官府中传阅的公文出来给他们看。
周举人等人看过之后,面面相觑。
刘进道:“现在明白了吧……以我之见……他张安世敢赌,诸公身家性命都要没了,还有什么不敢赌的?世上无难事啊……”
周举人闭上眼,权衡着,他似乎也在计算着什么。
最终,他张眸,沉声道:“一旦赌了,他张安世毕竟是外戚,又是郡王……”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是刘知府却是明白。
刘进深深地看了周举人一眼,道:“可你们不要忘了,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历来同情诸公,此番他巡抚四省之地,张安世现在越厨代庖,显然也是针对着胡公去的,这一次……不难猜测,胡公只怕也无法忍让了。”
“胡公……”
周举人微微睁着眼睛,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刘进道:“胡公乃朝中君子,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明白了。”周举人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等还需回去议一议,胡公那边……”
刘知府秒懂,随即就道:“你放心,本官立即修书……”
“多谢。”
…………
潼关。
行至这里的时候,一队巡检司的人马,护着车轿自陕西出关,直奔洛阳。
马车之中,胡广正端坐在车轿之中,他纹丝不动,一向温和的脸色,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又行十里,至驿站打尖,进入了官房,还未落座,就有随行的舍人,送来了自各地送达来的快奏。
“胡公,各地的奏报……”
胡广眼皮子也没抬起一下,只是道:“知道了。”
舍人深吸一口气,想了想,道:“胡公,现在外头有许多的谣传。”
胡广道:“你说。”
舍人道:“此番……似有人针对胡公而来,胡公历来在朝中,与人与世无争,却没想到……竟遭此毒手,胡公要早做打算,未雨绸缪……”
胡广淡淡道:“你从何处听来?”
“这……”
胡广道:“你也跟了老夫不少年了吧。”
“是。”
胡广道:“哎……”
胡广摆摆手:“下去吧,你下去吧。”
舍人欲言又止:“其实朝中……也有不少人……为胡公鸣不平……”
胡广淡淡道:“你放心,如何明哲保身,如何快刀斩乱麻,老夫还不需你来教授。”
舍人点头。
胡广指了指眼前的公文道:“这都是各府县送来的吧。”
“是,他们都盼着胡公拿主意。”
胡广颔首:“大家都不容易啊,我会回书的。”
接着,他再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舍人悄然退下。
…………
郡王府里,车马如龙。
许多的奏报,从四面八方而来。
张安世的命令,也是应接不暇。
今日就下达了三道命令。
关于受灾百姓赈济新章程,其中大大讲述了灾民们光吃粮食的危害,因而,立即押解十数万石鱼干,分赴各府县。
又出台紧急征辟流动戏班往各府县慰劳办法。
还有关于各建设指挥使司,缺少纸张和笔墨的情况。
这一个接一个的命令,直教人目瞪口呆。
毕竟,谁也无法想象,这玩意还可以这样玩。
这哪里是赈济百姓,这分明是伺候大爷吧!
张安世对此,却依旧保持微笑。
“怕个什么,咱们只管给各个作坊下订,征辟戏班子,搜罗纸张,书本,笔墨,还有更多的衣和布匹,放心,会有人给咱们结账!”
“对啦,一些铁器,也是需要的,修桥铺路,都离不开工具,听闻各指挥使司,下头还有不少武装的护卫,现在是非常之时,听闻有不少的盗匪,想办法,寻一些刀枪剑戟的尾货,也发出去。”
“喏。”
……
“陛下……”
东厂这边也没有闲着,将一份份的奏报,送到朱棣这边。
朱棣这些日子,本就心烦意乱。
此时,他只点点头道:“说。”
亦失哈道:“又一批粮,还有许多物资,自太平府拨出了,不过……太平府的情形,似乎并不太好,听闻……有不少军民百姓,都对此略有牢骚……”
朱棣听着,摇头道:“哎……这百姓们无衣无食,朕要操心。这张安世一股脑的出钱出粮,这样铺张的将银子和粮食送出去,朕更操心。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亦失哈一时无语,竟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他想起了什么,于是道:“不过朝中,倒有不少的议论……”
听到议论两字,朱棣的脸色渐冷下来:“说来朕听听。”
亦失哈道:“听闻太平府那儿,颇为动荡,不少百姓,缺衣少食,现在太平府,却节余下粮食,尽力供应诸省……这……”
朱棣听罢,非但没有锁紧眉头,反而是吁了口气,道:“张卿公忠体国,全无私念,实是人臣典范啊。”
是的。
同样的行为,在不同人的眼里是不同的。
张安世这也算是卖血给那些赃官污吏们擦屁股了。
在朱棣看来,说是可歌可泣也不为过。
在亦失哈满心羡慕的时候。
朱棣突然道:“朕听闻,太子也去了河南?”
亦失哈连忙收起心思,道:“是,太子殿下在模范营中打熬身体,只是此番,模范营奉调河南、关中、湖广,他与一队人马,赶赴河南。”
朱棣颔首:“去一去也好。”
接下来,朱棣再无他话。
亦失哈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牵涉到了太子,有些话不能说太多,吹捧得太过了,陛下会认为,朕还没死,你就想换新主了?
可若是吹捧得太轻,又不免皇帝会认为,你这奴婢,是否对朕的儿子有异心?不成,这样的人不能留给太子。
这其中的心思,实难把握,亦失哈不是张安世,张安世乃太子妻弟,他如何抱着陛下的大腿,恨不得当陛下的挂件,也不担心陛下大行之后,太子会对他产生疑心。
更不必担心,吹捧太子,会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毕竟,陛下只会认为张安世乃太子恩养长大,吹捧太子是他有良心。
退一万步,就算张安世说几句太子的坏话,也绝不会认为张安世这是怀有什么异心。
而是会认为,这是良苦用心,是为了太子好,这叫良药苦口,忠言逆耳。
这就是他们朱家自己人的区别,反正横竖都说得通。
而对于朱棣这般敏感的皇帝,无论是亦失哈或者是大臣,任何关乎于太子的举动,其实都是极危险的。
大家都不傻,所以都会尽力忽视天下还有这么一个太子。
……
大量的粮食,进入了仓库。
囤积起来。
几乎在开封,每一户人家的谷仓,都堆得高高的。
周举人也是一个聪明人,他是学过数学的。
只需要简单的计算,就可得知,自己的这些人,购买的粮食已经不计其数了。
一个开封府是如此,受灾的这么多府县,似乎听闻也是如此,大量的士绅,都在吃进粮食。
这么多的粮食,没有一千万石,也有八百万了。
他甚至诧异于,这太平府居然能卖出这么多的粮食。
不过现在无所谓了……
因为他无论如何计算,也认为太平府的粮食,应该已经告罄了。
甚至是下半年,这整个直隶的粮,也都已经售空。
天下之粮,必然操持在四省之地的像他这样的人之手。
而他之所以敢下如此血本,倒不是因为他性子里就有孤注一掷的一面。
而是历朝历代以来,只要大灾,只要缺粮,那么不顾一切的囤粮就准不会有错的。
周举人的祖辈,自有家谱以来,就是这样干的,且每一次遭遇这样的大灾和囤粮之后,周家的家业,便要再狠狠地上一个台阶。
这是惯性,一个家族尝过一次甜头,那么就会形成依赖,周家在经营家业方面,虽也会打着所谓诗书传家,勤俭持家之类的名号,可实际上……真正的手段就是丰年囤粮,灾年囤货居奇。
此次,周家借贷了不少的银子,可以说……能抵押的都抵押了。
毕竟,这一次没有选择,出了张安世这样的变数,逼得他不得不进行豪赌。
可现在,他有信心!
不过……各处粥棚的粥饭,依旧还在发放。
这令周举人心中还是略有不安的一点!于是,他不得不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计算,最后得出的结果,也总是让他安心。
不可能,绝不可能的!
太平府的粮食……应该已经告罄了。
绝不可能再有了。
这定是回光返照!
与此同时。
一队模范营抵达了开封,随来的还有大量的人员。
有戏班子,还带来了大量的书本、报纸,还有一车车的货物,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
戏班子一到,东城这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这戏班子一到了傍晚时分,就开始唱戏,唱的多是一些包拯杀驸马,或是三国之中三顾茅庐之类的内容。
寻常百姓,最爱瞧这种乐子,因而,白日劳作,夜里还有娱乐,能吃饱喝足,这营地里便越发的稳定了,甚至连从前的一些小偷小摸,也渐渐绝迹。
太子朱高炽就在其中,这一队模范营在此扎营,打的是协防开封的名义。
到了傍晚之后,才准许出营,朱高炽便东走走,西看看。
对于大灾的情况,他其实从前是有所了解的,毕竟他经历过北平守卫战,也曾以王子的身份,往来过北平和南京城。
如今见此场景,禁不住一愣。
这儿的百姓,虽未必都换上了新衣,可精神似乎都不错,从前所以为会预见的菜色,也不曾有。
这里几乎应有尽有,新近居然搭建起了一个大澡堂子,是在地上挖了一个深坑,而后烧热了水,引水入坑,再在这坑上,搭起了大帐篷。
说是……天气渐冷,需保持清洁,免得滋生疾病。
哪怕是穿了几日的衣物,也有专门的人收集,进行浆洗,再晾晒。
这里可能许多东西,还是有一些匮乏,可人力却是充足,将人组织起来,就总能找到活干。
朱高炽走马观地看着,却越看越觉得稀奇,他恍然觉得,这好像一个巨大的军营,可细细一想,似乎又不对。
到了次日,朱高炽开始在各处粥棚处卫戍。
各处的粥棚,早已大摆长龙。
他看到许多精神奕奕之人,尤其是那些需赶紧去上工的汉子,率先排队,妇孺们则需迟一些去领。
一切井然有序。
医疗所的刘建业,就在其中。
此时,他正拿着一个陶碗,脑子里想着的全是他的白米粥。
少年人嘴馋,有时总觉得吃多少都不够。
每日盼着,就是这一日三顿。
可很快,前头居然发现了骚动。
这骚动越来越明显,以至于后队之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刘建业骤然之间,就好像泥鳅一般,索性也不排队了,便往里头挤。
这时,便有人大呼道:“肃静,肃静,不要交头接耳,不要滋事!”
却是几个模范营和护卫队的人来。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有人捧着自己领的早餐,匆匆而去。
很快到了刘建业这儿。
刘建业依旧还是一头雾水,等他取了陶碗的时候,对面的人照例给他舀了一碗粥。
这粥水热腾腾的,白的白米煮烂了,发出特有的粥香,令人食欲大增。
刘建业急着去接。
可这分粥的人却没有将粥水递给他,而是从一旁的大筒里,居然舀出了半根鱼干,除此之外,还有一块腊肉。
鱼干只有半拳大,而腊肉肥腻腻的,也不过只有拇指大小。
一个壮年,可能一口就能吞咽下。
可刘建业骤然闻到了肉香和鱼香,先是惊愕了一下,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一双眼睛睁大了许多,死死地盯着这两块东西,眼见它们沉入粥水之中,整个人……竟愣在原地,呼吸都要停止了。
对方将陶碗递给他:“快,下一位。”
刘建业来不及接,哈喇子却已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
等他反应过来,立即将这碗粥捧在了手里,而后一溜烟,便跑到某处墙根下头蹲下。
他拿着筷子,开始拼命在自己的粥水里打捞,终于,见那鱼干和肉从粥水里捞了出来,而后,他好像这时才觉得这应该不是做梦。
于是,这少年人的脸上,一下子咧嘴……傻笑起来。
他开始扑哧扑哧地喝粥,却绝不去碰那鱼干和腊肉,终于,等这粥水都进了肚子,这才发现,今日的粥水,格外的香甜。
或许是沾染了鱼香和肉香的缘故,这粥里竟也好像有了肉味。
碗里只剩下了鱼干和腊肉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的,夹起鱼干,放在嘴边,轻轻一抿,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顿时传遍了全身。
他一丁点一丁点地咀嚼着,可时间过的极快,一会儿功夫,他的陶碗里便空空如也。
肚子里,似乎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肉香在荡漾着,既有一种满足感,又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一旁,有人拿手肘捅了捅刘建业。
刘建业这才回神过来,侧目,却见自己的爹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身边。
他爹刘俭碗里的粥也早已吃空了。
不过却还剩下吃了小半的咸鱼和腊肉。
“娃,吃。”
刘建业吞咽着口水,看了一眼,却是摇头。
刘俭骂道:“你这驴日的,咋就不听话!叫你吃便吃,啰嗦什么!待会儿吃饱了,乖乖地跟着两个大夫做活,他们是穿长衫有本事的人,跟着他们,将来你定有出息。”
刘建业还是执着地摇着头,道:“爹,你吃。”
刘俭错愕地看了一眼刘建业,陡然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其实早已在不知觉地长大了,再不是那个脚步蹒跚,流着鼻涕,永远跟在他这个父亲后头胡闹的娃娃了。
猛然之间,刘俭眼眶有点酸涩,他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道:“是俺没用,没出息,这辈子也没教你吃过几回肉,是借了天恩和太平府,才教你能有几口肉吃,哎……”
说着,狠狠地擦拭了早已控制不住往下掉的泪。
“一起吃吧。”
“噢。”
父子二人,躲在墙角,低头窸窸窣窣,像一对贼。
当日,锦衣卫王武在给南镇抚司的奏报中写道:今日发放鱼肉,上下为之一振,有焕发新生之景象,军民人等,无不精神奕奕,生龙活虎,所设路桥,挖掘之沟渠,无不进展神速,今日所见,无不有人心在我之感。即便以往混杂其中的某些闲汉,历来务工粗懒,不肯尽力。而今亦肯效命,不亦乐乎。
王武写完,似乎意犹未尽,又添加了自己的感触:现在思来,日复一日之宣教,不如三餐鱼肉之功。
写完,收工,命人将奏报火速送往栖霞。
…………
今日,知府刘进显得有些神志不清起来。
他已得到消息,似乎太子殿下也随军而来,因而,他匆忙去了城东拜见。
只可惜,人家没理他,连军中都进不去,只一句敢出入军中者死。
这一下子,刘进有些急了。
等他扑哧扑哧地回到了知府衙门的时候。
周举人却已到了。
刘进皱着眉,不得不来见他们。
彼此寒暄过后。
提及到了太子。
周举人显得很不满意:“太子乃储君,当亲近贤人,远离小人。可如今,却以骑射为戏,混迹军中,这与汉灵帝又有什么分别?”
读书人言谈,最爱用典,这周举人提及到了汉灵帝,知府刘进人等,便立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位汉灵帝刘宏,曾在后宫仿造街市、市场、各种商店、摊贩,让宫女嫔妃一部分扮成各种商人在叫卖,另一部分扮成买东西的客人,还有的扮成卖唱的、耍猴的等。而他自己则穿上商人的衣服,装成是卖货物的商人,在这人造的集市上走来走去,或在酒店中饮酒作乐,或与店主、顾客相互吵嘴、打架、厮斗,好不热闹。刘宏混迹于此,玩得不亦乐乎。
在读书人眼里,这样的行为,便是不务正业。
当然,太子现在的行为,其实和这些也差不多,甚至可能还要可恶,毕竟这军汉丘八,和这集市里的卖唱伶人,亦或商贾更为卑贱。
刘进叹了口气,眼中也透着不满,却只道:“慎言吧,今时不同往日了。”
周举人自也是明白,也就点到即止,却道:“刘公,太平府是否还有消息?”
刘进眉头一挑,奇怪地看着他道:“怎么?”
周举人眼带忧虑地道:“我等舍尽家财,购粮这么多时日,却为何……这太平府之粮,依旧还是供应不绝?”
刘进拧眉,认真地想了想道:“此事确实蹊跷,不过料来,这粮是要尽了。”
周举人叹道:“可现在……哎……”
说是说粮要尽了,可怎么还有?
周举人心里焦躁啊!
见周举人等人都忧心忡忡的样子,刘进安慰道:“尔等都是读书人,见多识广,这天下之粮多寡,难道心中没有数目吗?购置了这么多的粮,这太平府又从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余粮?现在看来,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周举人细细一思,也不禁点头,而后道:“学生等人,还有一事。”
“但言无妨。”
周举人叹了口气道:“唉,此次购粮,实在损失巨大,所以学生在想,以现在的粮价,只怕还无法挽回此前的损失,等到太平府粮尽,怕是这粮价还要再涨一涨。”
“这是你们的事。”刘进心中了然,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模棱两可地道:“本官为一地父母,只管维持百姓福祉。现如今,尔等百姓损失惨重,弥足一些损失,也是应当的。”
周举人大喜,正要多谢。
却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口里焦急地大呼着道:“老爷,老爷……”
来人是一个文吏,此人算是刘进的心腹,其他的差役,或许已生了杂念,可这文吏,对刘进却依旧死心塌地。
刘进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对这匆忙而来的文吏压了压手,才风轻云淡地道:“何事啊?”
文吏喘了口气,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今日……听闻……听闻……城外流民的伙食,竟有改善。”
刘进和周举人等人,依旧不动声色。
刘进嗤笑道:“改善就改善,那又如何?”
文吏却是结结巴巴地道:“可今日清早,除了一碗粘稠的米粥,还有鱼肉,那鱼有半个拳头大,肉也有一块。正午的时候,是白米饭一碗,也有鱼肉。对啦,还添了一个烤红薯。连晚上的食谱也张贴了出来,依旧还是有鱼有肉,那边说了,说是没有鱼肉,长不了气力,尤其是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所以太平府那边,紧急运送了许多车的鱼肉来……”
此言一出,刘进等人,脸色骤变。
在古代,鱼还好说,这肉……简直就是顶级的奢侈品。
在这种大灾之年,谁敢奢望这种东西?
就算是一般的寻常小地主,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这等东西。
可现在……居然给流民们供应了这个……
周举人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发昏,似有铁锤,狠狠地捶打着他的心口。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想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而后,他努力地道:“他们……他们不是没有粮了吗?怎么……怎么还有鱼和肉……这……如何可能……”
这文吏哭丧着脸道:“那边说是敞开来吃,陛下和芜湖郡王殿下但凡有一口饭,也绝不饿死一个流民!”
轰隆……
周举人觉得两耳在啸叫。
他睁大了眼睛,而后竭斯底里地咆哮了一声:“作孽啊,这是丧尽天良!”
周举人的哀嚎,立即让这廨舍里,多了几分悲戚的气氛。
大家都有些慌了。
有人低声道:“这……哪里来这样多的粮,竟还放肉……这……这……”
有人不可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会不会是故布疑阵的把戏,是奔着咱们来的?”
“这是肉,是肉啊!”有人大呼道:“总不可能,专门为了教我们开封倒霉,所以只供应开封肉食?十有八九,四省之地,统统都供应肉食了,你们可知道……这需要多少鱼肉吗?市面上,鱼肉市价几何?”
“这得杀多少猪,需多少尾鱼?”
这连番的质问,直接教所有人都沉默了。
后世的米肉价若是十比一,那么在这个时代,肉和米之间的价差,至少在三十倍以上。
原因无法,那就是这个时代的肉料转化比低。
因而,肉就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寻常百姓,过年也吃不着,小地主,也只是过年能吃顿好的而已。
虽然周举人等人,他们倒是不缺肉,可长久经营土地,怎会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这肉一出,是彻底的绝望了。
周举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里无数的念头划过。
而后,越发觉得绝望,他禁不住道:“这是要逼迫我等于死地啊,他们高价卖给了我们粮,实则……是包藏祸心,包藏祸心啊!”
他这般大呼一声,便看向了知府刘进,眼睛瞪的犹如灯笼般大,愤恨不已地道:“老夫明白了,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府君,这根本就是张安世的毒计,这是故意诱使我等无辜百姓高价购粮,除此之外……学生甚至怀疑,那些借贷给我们银子的,十有八九,也是张安世的人。这是绞尽脑汁,要将我等置之死地!府君……世间何曾有这样的大奸大恶之人,这般处心积虑,只为了要教学生这样的积善之人家破人亡吗?”
听完周举人这番话,所有人的心底,都冒出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气。
他们都是极聪明之人,一旦开始冷静,仔细地回想这些日子的事,似乎也渐渐明白了。
原以为是螳螂捕蝉,谁晓得竟是黄雀在后。
现在的情况是,他们手中有数不清的粮食,几乎所有的粮仓,都堆满了米面。
可是……他们的银子却都统统了个干净!
不只如此,为了更加大举地购粮,毕竟想要维持粮价,就要确保市面上的粮食都必须囤积在手,因而……借贷了许多银子,继续求购。
现在哪一家人,不是背负着巨大的债务?
可怕的是,现在张安世还在外头给流民们送米送肉,至少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只要太平府还在开仓放粮,赈济百姓。那么他们手中的粮食,就一粒都卖不出去。
可是这沉重的债务,不说债务本身,哪怕是利息,也足以将他们压垮。
这就意味着,现在的他们,即便变卖了一切的家业,可能还要倒欠人银子。
如此一来,转眼之间,他们就可能连佃户都比不了,真真连猪狗都不如。
知府刘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这些哀鸿遍野之人,心里对他们是同情的,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他竟说不出话来。
周举人却是不依不饶,死死地看着他,接着道:“刘府君,当初购粮,也是刘府君所倡议,至于此前种种,有些话,学生也就不便言了。大家都是读书人,有些话不必点透,可有一点,大家是生死相依,荣辱与共。”
“如今他们这般侮辱我等,用此等狡诈的手段,已是人神共愤,天下百姓,若知这张安世此等毒辣,必要人人共诛之。刘府君,学生也没有其他的要求,只一条,立即退粮,教他们照着原价,将粮食退回去,一文不能少。”
周举人此言一出,好像一下子,让许多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于是众人纷纷嚷道:“对,对,退粮,一文不能少,请府君做主。”
刘进的脸色已是惨然。
他很清楚,这些人即将要家破人亡,到了这个地步,是不会有所顾忌的。
说难听一些,这就是亡命之徒,到了这个份上,一旦不能满足他们的请求,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
何况这些年,他与这些人没少交往,真论起来,他和这些人也脱不开关系。
当下,他故作沉吟,实则心里已慌了,不过是用沉吟来掩饰罢了。
“他们若不退呢?”刘进努力镇定地道:“这是锦衣卫,是张安世!”
周举人眼睛已红了,竭斯底里地道:“无论是谁,骗我累世家业,也要清偿!”
刘进看着周举人发狠的样子,努力稳住心底的那丝慌乱,忙道:“诸公稍待,且先看看情况,后续如何,现在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以我看,还是……再等等看。”
显然,刘进还心怀着侥幸。
只是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加的不乐观。
城东,连续半月,几乎每日都有肉食供应。
甚至……在足够的粮食保障之下,一群妇人组成的炊事百户所,开始玩起了新的样。
因为近来又供应了一批,还有绿豆,因而又制了绿豆的甜粥。
这样的甜粥,只能先供应孩子,这玩意在后世,可能不值钱,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属于燕窝一般的存在。
首先这白,本就是稀缺品,拿去熬粥,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是暴殄天物。
又有人将百米,制成了米粉。
还有人制成了各种烙饼。
虽食材不多,可各种的色,竟是不少。
妇人们现在安下心,也已从灾荒中慢慢的走了出来。如今,一群妇人聚在一起,有了一份差事,大家绞尽脑汁,总是能想出新的样。
男子们则分为数个千户所,分头干活。
他们在附近开掘了一处运河。
又将官道好好的修葺一番,在这路基上,铺上了碎石,以至于往来的运粮车马,更加便捷。
少年们有了课本,虽然纸张很粗劣,可这油墨印制的书册,带着一种教他们从前不曾闻见过的书香。这其中的许多少年,都曾在大灾中失去了自己的父母,而如今,开始有人料理他们的起居,有人给他们新衣,也有人给他们缝补衣物,三餐能得保证,有人关心他们的学业。
在惶然无措之中,这一切便是绝望之后,突然好像有了一束光,这一束光,令他们突然发现,原来世上还可以这样幸福的活着。
虽然他们的幸福,至少在大富大贵之人眼里是廉价的,不过只是吃饱喝足,不过是能学几个字,不过是病了周遭有人照料。
可即便如此,对于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其实也是一种奢侈。
刘建业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有时问诊的人来,若只是小病,两个大夫便让他自己来处理。
他也总能应对得妥帖,到了闲时,他就偷偷去看大夫们带来的医书。
这是大夫摆在诊室书架上的,封皮上写着:“病菌的原理”、“用药大全”、“诊断学”、“伤寒论”等等。
大夫似乎也尽由他看,有时也会考一考他。
刘父则专门负责做泥瓦匠,偶尔会过来看他一趟,总将一些平日里舍不得吃的攒起来塞给他。
当然,态度却不甚好,总是绷着脸骂他不要偷懒,做事要规矩之类。
且刘父嗓门很大,总是教身边的人听见,这令刘建业每每耷拉着脑袋,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唯一不乐观的,就是城内的米铺了。
自打锦衣卫的人过来,几乎就无人问津。
可笑他们还打出了各种高价米的招牌。
以至于,不少原本没受灾的城中百姓,也出门左转,去和流民一样,跑去接受救济。
甚至米铺的伙计,也一溜烟的往城外头跑。
这么多的米,莫说是现在这个天价,即便价格再跌十倍,只怕也售卖不出。
这等景象,真是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些米铺的主人疯了。
这半个月之后,城西王家的深宅大院之中,和以往一样,女婢端来了参汤,来给主人洗漱。
只是日上三竿,也不曾见内室有什么动静。
于是女婢便蹑手蹑脚地进了内室,这一进去,顿时发出了惊叫。
紧接着,这王家上下的人,都涌在此,早有女眷开始嚎哭。
却见这素有王半城之称的王家主人王锦,此刻却是挂在了房梁上,披头散发,面色甚是恐怖,也不知是何时上吊的,身子早已凉透了。
王锦是家大业大,囤积的粮食也最多,自然而然,遭受的损失也最是惨重。
一夜之间,所有的家产化为乌有,背负着庞大的债务,即便售卖了所有的田地和宅邸,都清偿不清。
这王锦是急性子,绝望之下,索性直接一命呜呼。
不多时,知府亲自赶来,悼祭过之后,匆匆而去,此后回到府衙,周举人等人又来了。
周举人已是满头白发,泪眼纵横。
他和王锦算是故交,如今王锦死了,不免兔死狐悲。
何况现在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府君……”
“里头说。”
刘进已经预感到事态严重,入了廨舍,落座,端起茶盏,喝茶。
这一切,一气呵成,早已成了习惯。
而后,他才道:“本府已查过了,似你们这样的人,何止是你们呢?实话告诉你,受害者的百姓可谓是不计其数。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必定是要生灵涂炭的,本官身为父母官,不忍见治下百姓被人逼迫到这样的地步,历朝历代,虽也听闻过各种苛政猛于虎,却不曾见,皇帝腹心之人,当朝郡王,皇亲国戚,竟行此卑劣手段,这般掠夺民财。”
众人届时悲戚地点着头。
刘进又道:“既然……受害者不只一人两人,事情就有挽回的可能。以我之见,此事在本府,是无法处置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进京,是一起上书也好,还是状告鸣冤也罢,总而言之,大家一起去,或可讨来说法。”
周举人等人皱眉,显得很是犹豫。
刘进看了他们的脸色一眼,自是明白他们心底的顾虑,便接着道:“你们放心,洛阳那边,听闻已有人动身往京城去了,大家身家性命都维系于此,这个时候,若是不去状告,不讨一个公道,怎么说得通?”
顿了顿,刘进继续道:“现在洛阳那边打了头,其他府县,怕也都会有义士同去,开封府,所有受害的,也要去。你们放心,朝中还是有不少人,关切百姓们的生计,这些时日,我也接到了一些书信,关心百姓们的冷暖,询问你们的情况。再者说了,为何是洛阳府那边先有人进京……”
刘进眼睛半张半合,眼睛微微地阖着,意味深长地道:“要知道,文渊阁大学士胡公的行辕才刚刚离开洛阳不久,这显然是……胡公的授意……”
周举人听罢,似乎察觉出什么味道来了,于是道:“刘府君的意思是……咱们若是进京……势头不小……”
刘进道:“何止不小,这一次,他张安世是犯了众怒了,想想看,这么多州府,这么多受害的百姓,没有一万也有数千人。朝中衮衮诸公,也不乏有正直敢言之士,本官不信,我大明是一个没有王法的地方。”
“好。”周举人咬咬牙,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比较靠谱了。
身后的人也窃窃私语,似乎也觉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等这就去准备,明日就进京。”周举人道:“如今,非要讨要一个公道不可。”
众人便随之告辞。
刘进突然道:“且慢!”
周举人驻足,挑眉道:“府君还有什么见教?”
刘进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神色,道:“京是要进的,却也不能平白进。”
周举人脸上露出狐疑之色,道:“府君的意思是……”
刘进道:“皇帝与百姓共治天下,这是因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无百姓,这朝廷不就成了无根之浮萍了嘛?所以历朝历代的圣君,都知晓这个道理,可若是朝中有奸贼,蛊惑圣听,使圣上不明就里,那么就可能灾祸要来了。所以,你们要进京,可你们的家人也不能闲着啊。”
周举人听罢,眼眸微微一张,顿时明白了什么。
所谓共治天下,是在于皇帝高高在上,地方上的事务,本就被周举人这样的百姓们把持,若是没有这些,哪里来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呢?
所以,既要告御状,同时还要有一点动静,要弄出张安世祸国殃民之后,百姓生灵涂炭的景象。
唯有如此,皇帝老子才能将话听进去,才会不得不顾忌这些遭受损害的百姓。
于是周举人点头道:“周某受教。”
刘进微笑道:“你们放心,若是开封府出了什么事,本府一定立即启奏,禀明天子。”
周举人等人便又作揖,这才告辞而去。
…………
周府。
“周五……”
“在。”
“你跟了老夫几年了?”
“小的跟了老爷您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来,教你管理佃户,看家护院,待你不薄吧。”
“老爷对小的恩重如山……”
周举人抬头,细细地看了一眼周五,才又道:“你知道就好,想当初,你也不过是个闲汉,现在呢?人要知恩,老夫明日即将进京,你在这儿呢……不也有许多三山五岳的朋友吗?还有你下头的那些人……来……我吩咐你几句。”
这周五嘿嘿一笑,躬身上前,细细地听着。
周举人轻声交代之后,方才平静地道:“你放心,随你怎么闹,官府不会追究,闹得越大越好。”
周五骤然想到,平日里自己垂涎的几个妇人,又想到平日里的某些狐朋狗友,当下拍着胸脯道:“老爷放心,些许小事。”
…………
一封快奏。
火速地送到了宫中。
朱棣看着快奏,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进京……告御状……”朱棣念叨着这几个字,而后抬头看了一眼亦失哈,道:“告御状也这样明目张胆?”
“陛下。”亦失哈道:“不少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既是读书人,照我大明律,不需路引,即可赴京,只是他们的动静不小,沿途招摇过市……奴婢……”
朱棣面上喜怒不显,只淡淡道:“此次赈济,闹出这样的事,有人来告状,也是情有可原。那胡广呢,现在可有消息?”
亦失哈不明白朱棣的心思,如实道:“胡公过些日子,恐也要来京了。说也奇怪,他所过的府县,那府县里就有人声言要告御状……”
朱棣踱步,微微低着头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地道:“胡广这糊涂虫,本事未必有,胆子也是没有的,这应该只是误打误撞,绝不可能是胡广怂恿。”
亦失哈只干笑,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朱棣倒是想起什么事来,抬头看着亦失哈道:“张卿那边,为何还未有什么动静?这锦衣卫只顾着放粮,可捉拿乱臣贼子,也是重中之重,为何未见捉拿一人?”
面对朱棣的质疑,亦失哈倒是踟蹰起来,不知该如何回答。
想了想,道:“四省饿殍遍地,芜湖郡王殿下挂念苍生,所以才竭尽全力地救济,可能是因为受灾的百姓甚多,想要稳住全局,已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所以才疏忽了捉拿乱党之事。”
朱棣点头,不禁感慨道:“难啊,真的难。贼子丧心病狂,又在暗处,却又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要收拾。于张卿而言,实在是顾此失彼。眼下确实赈济为第一要务,至于捉拿乱党,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朱棣沉吟片刻,接着道:“那些要进京的百姓,且由着他们来,这样大的灾情,怎么会没有冤屈呢?朕在宫中,难以了解百姓近况,此番正好可以亲自垂询,了解这河南等地的真实情况。”
亦失哈低眉顺眼地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又道:“命沿途的官府,不得阻拦,驿站可供给一些吃喝,哎……”
朱棣叹了口气,人老了,终究心肠也变软了,他在北平的时候,并非没有见过大灾,更不必说他起兵靖难引发的兵灾,更不知是何等的惨景。
正因为见识过,如今念及于此,这铁石心肠之人,竟多了几分分外的忧愁。
或许,人老了就容易优柔寡断吧。
他挥挥手,道:“至于胡广,若他进京,教他立即来见,哼!”
朱棣冷哼一声,脸色阴沉起来。
亦失哈忙低下头,不敢看朱棣的脸色,而后拜下道:“奴婢遵旨。”
栖霞。
一份份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张安世只随手取了一件,而后……他笑了笑,看向一旁侍立的陈礼。
陈礼似乎察觉到了张安世的意图,上前道:“殿下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贼离了自己的巢穴了,看来动静还不小呢。”
陈礼道:“殿下放心,锦衣卫已有所布置。”
张安世道:“这样就好,好的很,告诉他们,不要客气,给我下死手,有什么干系,我张安世担着。”
陈礼道:“喏。”
张安世踱了几步,又道:“除此之外,有一些人,务必要归案。”
陈礼抬头看了一眼张安世,看着张安世眼中闪过的狠色,顿时便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道:“卑下明白。”
张安世这时候才露出了几分倦色,叹了口气道:“哎……以后发生的事,就不要奏报了,锦衣卫自行斟酌处置即可。我见不得打打杀杀,一想到这些,就不寒而栗。”
陈礼:“……”
张安世淡淡道:“下去吧。”
陈礼火速出了王府,随即往南镇抚司去。
他召了自己的侄子陈道文来,吩咐道:“殿下说可以动手了。”
陈道文精神奕奕地道:“那卑下立即去传递消息,教各州县做好准备,到时一并海捕归案。”
陈礼深深地看了陈道文一眼,别具深意地道:“且慢着。”
陈道文定定地看着他道:“还有什么吩咐吗?”
陈礼瞪他一眼,不满地道:“你这傻小子,为何不将命令听全了?殿下的意思是……除了一些人需要归案之外,其余之人,不必客气,格杀勿论!”
陈道文顿觉得如芒在背,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他深深地看着陈礼道:“殿下这是打算一网打尽吗?”
陈礼道:“殿下的原话倒不是如此,不过殿下特意的吩咐过,说是他见不得打打杀杀,所以余下的事,锦衣卫斟酌处置,不必再奏报了。”
“啊……”陈道文有些糊涂了,禁不住道:“既如此,那么和格杀勿论有什么关系?”
“你啊……”陈礼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道:“亏得你平日经常伺候殿下,连这竟也不清楚,殿下心善,见不得杀人,所以才不需奏报!所以这命令的意思就是,便宜行事,该杀便杀,不需要再禀明殿下了。”
陈道文这才恍然大悟:“叔父……不,陈同知所言,令卑下茅塞顿开,殿下的心思,果然难测,看来卑下还是太年轻了。”
“以后好好学吧。”陈礼板起脸来,道:“不过事情,却要办的漂漂亮亮,切记了。”
陈道文道:“喏。”
…………
夜黑风高。
开封城外。
周五已带了数十人,连夜至山中寻了落草的一些兄弟。
像周五这样的人,本就是市井泼皮,因为好勇斗狠,反而混出了了一个诨号。
那周举人见此人颇有几分威信,因而才招揽他。
而他借助周举人,既可勾结匪类,又有官府关照,自然而然,也就越发的嚣张跋扈了。
此番周举人赴京,却是交代了他,教他闹出一些动静,于是他除了召集一些自家的兄弟之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附近山中的土匪。
要知道,历朝历代以来,山有山匪,水有水贼,这即便是太平盛世的时候,也从未绝迹过的,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时,因为交通隔绝,道路不便,官府更无法深入到江湖山岭之中,因而这山中的土匪,历来都有。
他们以劫掠为生,杀人越货,剖人心肝,虽是表面上口里叫着所谓义气,亦或者是替天行道,却须知所谓的山贼,从来不敢和官军为难,更不敢欺负那本地的士绅,毕竟这些人是得罪不起的。
可若是对路过的行人,亦或者是周遭的寻常村落百姓,他们却一旦袭击,必定要用最残忍的手段杀死,既显自己的威名,又和震慑自己的同伙,男子杀尽,女子则掳掠入山,极尽凌辱。
至于骇人听闻的剜了人心肝下酒这样的事,也绝不是危言耸听。
因为这等没有秩序和约束之人,本就是凭借好勇斗狠来立足,谁更残忍,谁的凶名更盛,其他人才会惧怕,小喽啰才对你臣服,你所劫掠的村落,才不敢反抗。
周五登山接洽,这山中的贼人有百人之众,听闻周老爷要借用,立即大喜。
山贼不是傻瓜,能与周老爷这样的人攀上关系,绝非是坏事,将来若是自己落入了官府手里,有周老爷作保,便是死罪也可逃脱。
当下,这匪首便豪爽地拍着胸脯保证,又与周五连夜烧了黄纸,拜了兄弟。
等到次日吃饱喝足了,便一齐下了山。
一日之后,他们夜袭了东城的营地。
事实上,袭击的不只是周五等人,还有不少其他人看家护院的家丁,亦或心腹。
“给我杀,给我烧,一切能杀尽烧干净的,统统都不要放过!先不要动娘们,先将人宰了再说!”周五大吼,他此时双目赤红,露出了自己枭雄的本色。
当即,无数人杀奔而去。
这只是营地,大家聚居一起,不过为了放粮方便,所以并没有任何的高墙阻拦。
所以,此时突四面喊杀,营地里骤然混乱。
妇人和孩子的惨呼此起彼伏地传出。
不少男子,也懵了。
四面传出了警告的锣响。
在人们惊慌失措的时候,竹哨响起,有人在夜色之中大呼:“所有的护卫,都至粥棚集结。”
“集结……”
“集结……”
不少文吏也急了,不过似乎很快,有锦衣卫和模范营的一些校尉率先集结起来,更有人敲着铜锣道:“有人要来烧粮,要来烧粮了。”
医疗所里,刘建业已吓得脸色惨白,他惊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听外头有人大呼:“我听出来了,那贼人中有周五……还有混世龙!”
周五大家可能听的不多,可对于这混世龙,这开封的百姓,却大多都是认得的。
此人凶名在外,据闻他手底下死的人,没有数百也有一千,被糟蹋的妇人更是不计其数。
山贼夜袭的时候,一面袭杀,一面最爱报出自己的名号。
这其实也是策略的一种,口里大呼自己的凶名,那些可怜的百姓一听这混世龙三字,还未反抗,就已自己吓瘫了。
因而,听到混世龙三字,不少人直接两腿发软。
刘建业更是吓得厉害。
此时此刻,他正蜷宿在角落里,整个人瑟瑟发抖。倒是两个大夫,似也惊醒,还算镇定地吩咐学徒:“快,预备好伤药……”
可刘建业听不真切。
倒是此时,外头有人大呼一声,道:“混世龙和太平府的人打起来了,他们来抢粮的。”
这声音,好似是晴天霹雳一般,刘建业的身躯一颤,居然随手便取了一个大夫用来正骨的锤子,便冲了出去。
这医疗所外,人流如开闸的洪水,却是所有的男丁,或是拿着镐头,或是捏着棍棒,一窝蜂的朝混世龙的方向涌。
有人大呼:“杀他娘的,拼了!”
“今日拼啦……”
刘建业只觉得气血上涌,他心里的恐惧,总算是消散了。
他先前确实是怕得厉害,可一听来抢粮,骤然想到从前饥饿时的苦痛,想到今日好不容易的安稳日子转念之间就要尽为泡影,再想到混世龙是奔着那太平府的人去的。
这太平府里,有教授他学医的大夫,有给那些孩子教书的先生,有给大家发粮吃肉的文吏,还有从不侵犯他们的兵卒。
这些人,无疑是他刘建业的再生父母,生来富贵的人,身边的奴仆亦或者是亲眷掏了心窝子给他,他尚且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反而只会颐指气使,只嫌别人给的还不够。
可体尝过艰辛,见过冷暖,挨饿受冻,无依无靠过的刘建业,哪怕只是得了别人一丁点的温暖,也觉得这辈子当牛做马才能报答。
刘建业捏着锤子,此时被身边的人感染,竟也不觉得怕了。
当下便要混入人流中去。
却一下子的,被一双大手扯住了。
却见自己的爹刘俭,将他拽回了医疗所门前。
“爹……俺……”
刘俭绷着脸道:“你在此好好呆着,你得给人治伤,这不是你们娃娃的事,不许再去!”
刘建业胸腔里燃起的激昂,好像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冰水。
刘俭道:“这世道,性命要紧啊,你这糊涂虫,命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你好好躲在此。”
刘建业犹豫地道:“可是……”
“可是什么?”刘俭瞪着他,厉声道。
刘建业眼里露出了忧心之色,道:“可是他们……”
刘俭瞪着他道:“他们是什么人,是混世龙,是吃人心肝的贼!据闻此人一手好枪棒,几百人近不得身,你过去就是送死,你要活着,你忘了你娘死之前怎交代的?”
一提及到了先母,刘建业眼里夺眶的泪便涌了出来,情不自禁地抽泣起来。
刘俭脸色缓和了一些,拍拍他的肩道:“你要记着,这世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鲁莽。”
这时,里头的大夫们在呼唤:“刘建业,刘建业,去配药,除此之外……将所有的消毒药水寻好。”
刘建业只好乖乖地走了进去,等他收拾了一会儿,却发现外头早已是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喊杀和呼救。
他想再和自己的爹商量商量,却发现自己的爹已不在医疗所外头了。
也不知这混乱和喊杀,持续了多久。
紧接着,有陆续的伤员被人抬了来。
大夫带着学徒们,点起了一盏盏的灯,开始包扎和上药。
良久,有人大呼:“混世龙被杀了,这驴日的混世龙被斩啦。”
刘建业听到有人欢呼,可又看到了眼前病患的哀嚎和痛苦扭曲的脸,当下,不得不刨除杂念,拼命给人包扎。
“大夫,大夫……快救人……快救人……”
又有人抬着一人进来,急切地大呼。
刘建业顾不上,倒是一个大夫赶了上去。
这抬着伤患的人道:“这好汉倒也勇的很,竟奔着那混世龙面前去,揪着那混世龙的头发不撒手,被混世龙砍了两刀,还是宁死不松开,若不是他,咱们没这么轻易砍翻那混世龙……”
“是个汉子……”
刘建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身子打了个颤。
而后,他一下子扑了上去:“爹……”
却见此时的刘俭,浑身是血,尤其是受伤最严重的大腿腿根处,血如泉涌一般喷溅出来。大夫捂着纱布,却怎么也止不住,一会儿工夫,地上便留下了一滩血液。
刘俭疲惫地看了一眼刘建业,想要伸手,可此时他已浑身没了气力,只很勉强地微微睁着眼,气若游丝的样子摇摇头,才蠕动着嘴唇,用极轻的声道:“没得治了,没得治了……救不活的……”
刘建业想要失声痛哭,却发现此时除了泪水如水帘一般的落下,嗓子却是哑了,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大夫和几个抬他来的同伴个个垂头丧气。
突然间,刘俭好像一下子,有了一些气力,居然伸出手来,捧着刘建业的脸,道:“娃啊……你要没爹了,你跟着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他的脸色竟开始红润,音量也开始增加了不少,显然是已到了回光返照的地步。
他继续道:“爹没带你过过一天的好日子啊,你从前有一个大兄,你还未出生的时候,就夭折啦,你的两个妹子,一个失散,一个病死了,还有你娘……诶……诶……本以为是俺们父子相依为命,可没曾想,以后就要你自个儿一个人啦。”
刘建业张嘴,只发出啊啊啊的声音,可整张脸已布满了泪水。
刘俭勉强笑了笑:“不过俺也放心,跟着太平府的人……他们比爹强。”
“你记着啊,他们去哪里,你就去哪里,他们叫你做甚,你便做甚,爹要走啦,往后,别人的话,你不要轻信,只信他们……世道可险恶的很呢……”
说着,身子开始抽搐,脸像是一张苍白的纸一样,那伤口处如泉涌的血,也突的不再喷溅了,身子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眼皮子沉重得像千斤担子一般,慢慢地遮了下去。
不久,刘建业失声捶胸,宛如夜枭一般,泪如雨下。
是夜,驻扎于数里之外的模范营,闻讯火速来援。
如今已身为队官之一的朱高炽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竟有人来袭,而且袭击的竟是百姓的营地。
模范营驻扎时,为了确保不扰民,刻意与百姓的营地保持了一些距离。
此时,一听到警讯,火速驰援,当然,带队的百户,显然知道太子殿下也在营中,忙是让人护着朱高炽殿后。
可很快,模范营行至半途,在后队殿后的朱高炽立即发现,前队的速度放慢了不少。
“怎么啦,前头的路不通?”朱高炽上前去,铁青着脸。
那百户却是按着腰间的刀柄,道:“不是,那边传讯来,两百多个贼子,突然夜袭,营中的百姓愤然而起,现在……已将贼子们几乎杀尽了,所以……”
朱高炽:“……”
这对朱高炽而言,绝对是罕见的事,这种夜袭,有备攻无备,怀有利器之人,袭杀几乎是手无寸铁,哪怕是所谓护卫队也不过大多拿着木棒的人,居然骤然之间,直接反杀。
这若是奏报给他父皇,以他父皇多年临阵的经验,也一定认为不可思议吧。
第469章 御前问审
片刻之后,却有人被押送了来。
其实还活下来的贼子并不多了,不过寥寥数十人而已。
毕竟百姓们下手过狠。
袭击民营的贼人们显然也没想到,原以为是夜袭,甚至以为目的是十拿九稳了……谁晓得,居然惊动了十倍甚至数十倍的人举着各种武器直接对他们物理输出。
在这种混乱之下,想要活命,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毕竟……你没办法制止这么多人中,没人对你物理输出。
这数十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祖宗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只是即便是他们,境遇也不太好,绝大多数人,都是奄奄一息。
其中一人,被人指认了出来,立即便被揪出,正是那周五。
周五脸上布满惊恐,哀嚎求告着:“饶命,饶命啊!”
锦衣卫的校尉也不迟疑,连夜进行审讯。
“太子殿下。”
回到了营中。
百户按着刀来,继续道:“从开封西郊那边送来的消息,说是也有一伙贼子袭击了那边的营地,也被拿下了。想来……各处营地,都有人夜袭,幸好平日里操练了不少百姓,且百姓们齐心,只是即便如此,夜间伤亡的百姓,也有数十人之多,这些贼子来势汹汹,显是有备而来。”
朱高炽皱眉道:“是何人指使?”
“正在审问,显然很快就有结果了。”
朱高炽颔首。
这百户又道:“不过营里和锦衣卫那边的意思是……太子殿下只怕不宜继续在此久留了,应当火速回京去,我等这便护送殿下回京。”
朱高炽此时人更健壮了一些,脸色红润,整个人神采奕奕的,显然身体已是大好。
此时,他站起来背着手,踱了几步,沉吟片刻道:“只是开封的情势,我有些放不下。”
“殿下。”这百户却道:“殿下乃储君,心怀的乃是天下,这里的事,自有人处置。”
这百户说话时,语气极为敬重。
朱高炽记得,当初他在模范营的时候,不少人对他是畏惧更多一些。
或者是入营之后,朱高炽的性情温和,渐渐也使不少校尉见识到,殿下这样的尊贵,竟还能这样谦虚亲和。
又或者是,朱高炽在营中,也照样恪守着规矩,使人信服。
朱高炽此时脸色除了温和,却又多了几分刚毅之色。
他沉吟之后,才道:“贼子突袭,本宫在朝倒也罢了,可既在此,岂有回京避难的道理?”
百户一愣:“可是……”
这百户显出为难之色,显然是担忧朱高炽的安危。
朱高炽此时已知道,现在起,他不再是模范营的队官,而是大明的太子殿下。因此,朱高炽禁不住吁了口气,身份的重新转换,倒让他不禁为之有些不舍。
在营中的时候,令行禁止,很多时候,心里没有杂念,只需打熬身体。
这令他非但不觉得是煎熬,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轻松。
毕竟,曾经作为储君的他,有太多需要自己的思虑的事情,这种沉重的压力,有时直令他喘不过气来。
天下最难做的就是太子,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何况,他的那个父皇,还是一个只想着行军布阵的大将军,却将一切杂事都丢到了他的身上。
这又使他的压力无形中增加了无数倍,因为皇帝处理天下事务,和太子处理天下事务,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皇帝处理,可以任性,可以随心所欲,即便遇到了阻力,也没有什么大碍。
可太子却需谨慎,干的不好,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干的太好,说不准又会有小人进谗。
皇帝可以提拔自己的腹心,而太子却更需小心翼翼,以免被人怀疑这是他在培育自己的班底。
哪怕他的父皇并不曾这样想,可对朱高炽而言,却也需时刻三省吾身,以防万一。
模范营中虽是辛苦,可在此,却几乎没有这样的烦恼,脑袋放空,真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可如今,显然情势已经容不得他继续当着一个普通的队官了。
以往的朱高炽,是优柔寡断的,他行事总要瞻前顾后,要走一步看三步。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在模范营中的缘故,使他沾染了军中的简单粗暴。
又或者,是来了开封之后,目睹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于是,朱高炽当机立断,道:“立即给四省各州府的锦衣校尉、文吏传书,严加提防,但有遭袭的,可临机处置,本宫授他们专断之权。除此之外,锦衣卫立即查出真凶,一旦查出真凶,即行对主凶进行查抄,此等贼子,猖獗至此,一个都不可放过。”
朱高炽说着,又踱了两步,低垂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才道:“再传本宫的诏书,四省之地的所有知府、知县,统统暂免,由各处的文吏暂代他们的职位,现在起,实行军法,本地的父母官,与当地的地头蛇,纠葛太深,现在是非常之时,一切都等四省安定之后,再另行处置。”
“既是行军法,那么……锦衣卫与模范营,除需立即组织护卫严加卫戍,保护百姓之外,还有对所有可疑人等都要盘查。当地各处巡检司,由锦衣卫接手……”
百户听罢,忙道:“卑下这便命人去传令。”
朱高炽一宿未睡。
他睡不着。
好在这些时日,他身体大好,竟也能熬得住。
很快,锦衣卫那边就来了消息。
一份名录交到了朱高炽的手里。
朱高炽只低头看了一眼名册,道:“确凿吗?”
“确凿无疑。”这校尉道:“殿下,那被拿住的周五,本就是周家人,一直都给周家看家护院,他是受了周举人的吩咐……”
这校尉详细地奏报。
朱高炽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还闲着做什么!抽调护卫,再点几个锦衣卫和模范营的校尉随行,都随本宫来,即行查抄周家、王家、赵家,连夜行动,不要走漏风声,教人跑了。”
“喏。”
朱高炽此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随即道:“各府县的贼子,一旦袭击失败,自知自己罪孽深重,必定要逃亡,甚至可能,这些亡命之徒,会纠集一起,到时……或要成我大明心腹之患。”
“传出消息,模范营从附近州县,立即抽调了三个百户规模的人马来,三百人马为骨干,再召集一些护卫,随时预备平叛。”
细细吩咐一番后,朱高炽便匆忙地出了营,带着人马,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
此时的周举人,显然虽是一路忧心忡忡,却还是抱有极大希望的。
不得不说,这还多亏了那些锦衣卫还有太平府的人征发的民力。
这些吃饱喝足的百姓们,在这些时日,竟重修了何处的官道,铺设了不少便民的石桥,以至原本泥泞难行的道路,现在竟是畅通无阻。
这碎石铺就的道路上,周举人便立即遇到了不少同行之人。
这些人,有的乃是从关中早早出发,有的来自于河南其他州府,众人沿途遭遇,自报家门,虽是彼此相隔数百里甚至千里,却也有不少,都是周举人如雷贯耳的人物。
这些……可尽都是天下读书人的种子,不说他们的学问和家世,单说人脉,都是通天的。
亲族里头在朝中为官者,数不胜数。
周举人一下子像吃了定心丸,有这些人同行,一齐往南京城,大事可定。
于是转眼之间,他们已至镇江。
自镇江坐了渡船,便可沿水路至南京。
此时南京城处,竟已是人满为患,几乎这城中所有的客栈,都已客满。
周举人这样的人,可不是独身而来,身边跟随着不少书童、小厮、使女,就好像搬家一般。
人越聚越多,一到京城,也不急着状告,而是立即去投亲。
他们这样的人家,谁家没有几个亲戚在朝中为官的呢?
周举人当下,也去拜访了自己的一个堂兄。
此公在太常寺担任奉礼郎,彼此相见,不甚唏嘘,说起了乡中的事,这位堂兄也愤怒起来,很是气愤地痛骂了张安世无耻。
随即又给周举人出主意:“张安世势大,凭借一人两人是告不倒他的,最好的法子,就是天下的百姓,齐去状告诉冤。其他的,朝中自有人借机行事。为兄我不过区区奉礼郎,位卑职浅,实在帮不上什么大忙,可这乡中惨象,你与其他诸公,必要禀明,到了那时候,才有成功的希望,免除债务,也就有望了。”
周举人记下,又去见了一些亲友。
他当初会试的时候就来过京城,所以也无心去游览。
等到京城这边,像周举人这些人越聚越多,不日,便传出传闻,说是七月十九,太岁千秋,伸张冤屈,便在此日。
七月十九,据传是太岁星君的诞日,太岁神在所有神中,影响力最大,素有年中天子之称,掌管人世间一年的吉凶祸福,古人认为太岁乃是凶兆,可选在此日,前去伸冤,无疑是有人借此意喻,张安世这般欺辱他们,是犯太岁的意思,也即是太岁头上动土。
于是到了七月十九这一日,便有无数的人,竟是不约而同地都往午门而去。
转瞬之间,竟有两千人之众。
至宫门口,有宦官面无表情地出来,本是要查看详情,却有许多人,纷纷取了诉状,送至这宦官的面前。
宦官看得头皮发麻,这一份份诉状,他虽看不甚懂,却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入宫禀奏。
这些人的详情,朱棣是大抵知道的,四省这样的大灾,有人入京陈情,朱棣是打心里鼓励的。
毕竟,这也是皇帝了解民情的重要渠道。
因此,他特意召了百官,便是要借此机会,当着百官的面,好生议一议。
只是这宦官将这足有一沓厚的诉状送到了他的面前。
朱棣乍看之下,先是心头惊愕,却是不露声色,而后平静地道:“分发百官,教他们来看看,且看看……天下百姓的疾苦。”
宦官躬身说是,而后将这诉状,一份份分发给殿中百官。
等有一份,分到了张安世手里的时候,张安世低头一看,便见这草民泣血陈告的刺眼字样。
张安世懒得去看,他见不得这等文字里的悲剧。
百官们则是各自低头去看,脸色都极怪异,一个个神色诡谲的样子。
朱棣却是端坐不动,脸上透着几分倦色,他这些日子身体不太好,毕竟并不年轻,从前在战场上的一些旧疾发作,偶尔也痛不欲生。
朱棣道:“召一些百姓来,朕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亦失哈听罢,行礼而去。
片刻之后,便有十数人被请了来,为首一个,立即拜倒在地,道:“草民见过陛下……”
朱棣低头去看这些百姓,神色微微一变。
这些百姓,行礼如仪,并没有什么拘谨和紧张,甚至连说话,也是正儿八经的官话,并不带有太多的口音。
瞧他们的样子,显然衣食住行,都算优渥。
朱棣稍稍的觉得诧异之后,便道:“尔等有何冤屈,都来说一说。”
众人便抢答道:“陛下,草民人等……实在惨不忍言,这……”
朱棣怒道:“一个个说,争着说什么?来……”
他随手指了其中一个,道:“伱来说。”
这人竟是周举人。
周举人沿途早就打好了腹稿,可谓是准备充分,只见他道:“草民乃开封百姓,河南大灾,赤地千里,草民更是损失惨重,不过……原本官府救济及时,朝廷更是降下雨露甘霖,竭力赈济,可谁料……后头来了一群太平府的人,这些人……一到了开封,便也声言要赈济百姓,这还不算,还强要草民这些人购粮。”
“购粮?”朱棣虽也听东厂那边奏报了一些东西。
不过东厂那边的人力,都被锦衣卫抽调走了,余下的这些人,所搜集到的消息,都残缺不全。
亦失哈觉得不少消息还未证实,也不敢随意奏报。
毕竟,没有奏报,最多是懒,可若是奏报不实,这就是坏了。
再者说了,现在陛下身体不好,有些事,亦失哈也不敢随意奏报,生恐陛下气坏了身体。
朱棣站起来,皱着眉头踱了几步,而后定定地看着周举人道:“怎么个强要购粮。”
周举人连忙道:“这太平府强卖草民人等的粮价,竟要一两纹银一石……”
朱棣听罢,脸色顷刻之间,便冷下来。
一两银子一石粮,这几乎等同行于是抢了。
要知道,前几年粮价还算稳定的时候,一两银子折粮七八石。
这等于是价格直接暴涨了七八倍。
“此后,甚至一石粮,竟要一两二三钱银子,所谓民不与官斗,小民岂敢不从,可到后来,他们又强要卖,可小民们,早已是囊中羞涩,于是,便强又教小民们借贷去购粮,小民们无奈,只好借贷,赊欠无数的银子,购了这些粮……”
说着,周举人悲怆地大哭起来。
其实他的话,也算是九分真,一分假。
粮他是买了,而且还真的是高价买了的。
借贷他们也是借了,如今是借了个倾家荡产,也没错。
唯一不实的,只是原先是他们主动去买,现在却成了太平府强卖了。
当然,关于这一点,周举人也是有底气的,毕竟……太平府的背后是权倾朝野的张安世。
而他,只是一个柔弱的小民。
这周举人又是擦拭眼泪,又是可怜巴巴的样子道:“小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原本……以为只是舍一些家财,免得惹来锦衣卫的麻烦。可现在……却是被破财灭家,如今……债务缠身,家业已毁于一旦,再这样下去,只好家破人亡。万不得已之下,这才狠心进京来告,倒并不敢指责朝廷,只是……希望草民人等,依原价退还粮食,教小民们勉有一个立足之地,其余的……再不敢奢望。”
“陛下乃是圣君……”周举人叩首:“定能为草民做主。”
他决口没有提一句张安世,甚至连锦衣卫,都没有进行过分的攻击。
而他的所谓乞求,只是退钱而已,这个要求,任何人听了,都觉得合情合理。
朱棣听罢,认真地咀嚼着他的话,竟也不由得有些动容。
虽然他知晓锦衣卫去赈济,似乎干的还不错,不过锦衣卫从太祖高皇帝建立开始,其实就有其残酷的一面,让锦衣卫进入民间,有人不规矩,欺压百姓,倒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事。
朱棣于是忍不住道:“张卿家……”
张安世显得诧异,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滔天的控诉,必是这些人,矛头直指的是他,对自己肆意攻讦。
可哪里想到,对方雷声大,雨点小,可正因如此,才让张安世猛地警惕起来,方才知道……这些人实是鸡贼的很。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此事可有吗?你去查一查,彻查之后,禀明朕。”
张安世道:“陛下,不用禀明了,这不是锦衣卫擅自举动,一切都是臣所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