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富可敌国
一份奏报送到张安世手上的时候。
张安世细细看过,眼中眸光闪动,脸上全然胸有成竹之色。
他唇角带笑地对身边的陈礼道:“时候差不多了,该是让这陈登开口的时候了,好生给他收拾一下。”
陈礼听罢,连声说是。
不过张安世却也出现在了陈登的牢房,此前已有人给陈登进行了沐浴。
陈登换上了还算干净的衣服,只有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虽偶尔会牵扯到身上的一些伤口而吃痛,可依旧还是那不屑于顾的样子。
居然不见狼狈,似乎一顿重重的皮肉之苦也没有清除掉他身上的那点傲气。
张安世其实也不得不佩服此人,还真是吃得苦中苦啊!
当即,他吩咐道:“去取一些吃食来。”
有校尉连忙去了。
张安世这才笑吟吟地道:“陈公这两日,过的还好吧。”
陈登冷漠地看着张安世道:“事到如今,何须无事献殷勤?殿下既已知陈某的志向,就请不必再继续惺惺作态了。”
张安世道:“你我虽是敌人,不过陈公之慨然,却比之那些只知讲大道理,实则却是贪生怕死,只知逐利的同党却不知要高多少倍。因此,即便是本王,也为之佩服。”
陈登道:“天下的读书人,你又知几人?我等圣人门下,时至今日,是不会摄于你的淫威的。至于陈某,又算得了什么?”
张安世道:“不,陈公比其他人,强了千倍百倍。”
陈登只冷笑,而后慢悠悠地道:“这是因为殿下没有见识过士人们真正的胆气。”
张安世沉吟了片刻,道:“那么,陈公……莫非以为,天下有许多陈公这样有胆气的人?所以……陈公的那些同党,一定能成功?”
陈登笃定地道:“这是必然的。”
他顿了顿,却是叹了口气,道:“千百年来,天下都以儒家为正朔,也正因为如此,凡是实行仁义之治者,无不天下可安居乐业,而似当今这般,今日新政,明日又打着革新旗号的,无不最终会引发祸端。殿下太年轻……以为只要敛财,就可使天下安定,将来祸乱四起时,就晓得利害了。”
张安世道:“陈公的话,本王难以认同。依我看,这天下人,无非是逐利而已,那些所谓的圣人门下,所谓的士绅,所谓的读书人,之所以群情激愤,不过是因为妨碍了他们的利益,是以才有这样激烈的手段。”
“这也是本王佩服陈公的地方,至少陈公相信那些仁义道德之类的文章,不似其他人,只是打着这些文章的旗号,为自己谋利而已。陈公总说张某敛财,可新政之前,天下的财富,又敛去了何处呢?”
陈登道:“殿下之言,实为可笑,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是……陈某有一言相告,陈某已决心取义,殿下若有自知之明,就不必在陈某身上,糟蹋功夫了。”
张安世却笑起来:“可是本王却还想再尝试最后一次。”
陈登冷眼将脸别到了一边,一副不愿再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张安世道:“不如这样,陈公不妨与张某人出去走一走,若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陈公依旧还坚信自己的判断,那么……张某便遂了你的心愿,索性给你一个痛快。可若是陈公不再坚持,那么不妨……”
陈登眼带讽刺地看着他道:“事到如今,陈某还有选择吗?”
张安世也不气恼,甚至客气地道:“那么就请陈公先填一填肚子吧,待会儿,便有马车来。”
张安世朝他一笑,便走了出去。
过了小半时辰,这陈登便被人接了出来,而后坐上了马车。
…………
州衙廨舍。
朱棣此时正与杨荣等人攀谈。
朱棣突而道:“张卿这两日,怎的没有动静?”
亦失哈便道:“奴婢这就叫人去请芜湖郡王殿下。”
过不多时,便有宦官匆匆而来,奏道:“禀陛下,芜湖郡王殿下携陈登往马氏船行去了。”
朱棣听罢,皱眉道:“那陈登乃是逆党,他贸然领着此人去,若是中途发生险情怎么办?马氏船行……朕颇有印象……可是那状元的买卖?”
亦失哈道:“陛下,是。”
朱棣狐疑地道:“怎的突然去那马氏船行?”
亦失哈便道:“奴婢听说……这马愉,近来与许多的士绅和读书人关系匪浅,成日与他们厮混一起,想来……是有什么意图吧。”
朱棣颔首,旋即道:“张卿行事,必有他的主意,朕在和州,已是呆不久了,这几日便要摆驾回京,不妨……也去那船行瞧一瞧。”
亦失哈倒也识趣,当即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杨荣和胡广等人,倒是面面相觑。
倒是杨荣道:“陛下………和州这地方,许多读书人和士绅对陛下和芜湖郡王颇有怨言……”
言下之意其实比较明显了,陛下出门可不大安全啊!
可朱棣此时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上头,自是没听出了这意思,甚至直言不讳地道:“什么颇有怨言,简直就是怨气冲天!”
杨荣笑了笑,继续道:“这马氏既与许多读书人关系匪浅,陛下千金之躯,还是……”
这下,朱棣倒是明白了,顿时冷哼了一声道:“朕这辈子,只怕那些读书人动嘴皮子,何尝畏他们对朕有所侵犯?他们是什么东西,朕心里没有数吗?张卿去得,朕自也去得。”
杨荣等人便不敢再劝了。
于是,张安世前脚抵达马氏商行,马愉听闻张安世到了,当即出来迎接。
张安世只对他道:“安排一个幽静的地方。”
马愉立即会意,当即道:“是。”
不久之后,在这马氏商行铺面附近的一处耳室,张安世与陈登、陈礼数人,便已落座,马愉亲自斟茶来,也没有询问张安世其他的事,似乎意会到了张安世的意图,斟茶之后,便已告退。
过不多久,却有人匆匆而来,对张安世密语几句。
张安世眉头一皱,豁然而起,对陈礼道:“你们不要动,我去接驾。”
又过一会儿,张安世便领了朱棣与杨荣等人来了。
众人落座,朱棣四顾左右,却看也不看陈登一眼,只对张安世道:“张卿何故在此?”
张安世心里苦笑,心道:我还想问陛下你呢。
张安世答道:“陛下,臣带陈公来见一见世面。”
朱棣不理会所谓的陈公,他对死人不会有太多废话的,只是道:“那朕倒也想开开眼,见一见你这世面。怎么,这马氏商行,会发生什么事?”
张安世道:“马氏船行,正在募资。”
“募资?”朱棣顿时来了几分兴趣,他兴致颇高地道:“这如何募资?”
张安世道:“陛下稍待。”
这里距离那铺面不过是一墙之隔,隔壁的动静,清晰入耳。
且又有一个小窗,对着那铺面,铺面里来往的人,不会留意这耳室里的动静,可若是耳室里的人留心,却也可观察到铺面里发生的事。
此时,陈登依旧端坐着,眼睛轻轻闭着,似闭目养神的样子,对外间发生的事,好像充耳不闻。
而就在此时,隔壁有了动静。
却是有许多读书人和士绅模样的人进来,似在打探着什么。
许多人进来便询问,马东家何在?
那店里的掌柜,则负责招待,只说东家有事,不能来出迎。
于是,众人便纷纷问起入股的事宜。
紧接着,那掌柜则是耐心的解释,大抵是这船行分成百万股,再将股份售出,将来收益和分红,则根据每年盈利,在根据手中股份的多寡,进行分配。
其实这些,只需一点即通。
许多人低声议论着,有的是在犹豫,也有人则低声的密议。
在得知,将来售出的将是三十万份股之后,便更多人开始议论。
问及这售出的股价,则是十两银子一股。
这价格……却是让人望而却步。
很快,那吴同也已到了,他眼见这里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已是大惊,忍不住苦笑,只觉得有些对不住马愉。
很快,便有几个熟面孔过来,与他嘀咕,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吴同道:“十两银子一股?这……这未免也……”
连他也觉得这价格,有些过高了。
这时,有人道:“且去看,有人张贴了账目出来了。”
吴同随众人去看,却是这马氏商行每年的营业额以及盈利。
那一年盈利的数目,竟是三十七万两。
于是,吴同等人便计算开了。
若是十两银子来计算的话,那么整个马氏商行,则价值千万两银子,每年三十七万两纹银,就等于,你投入一千两,一年下来,也不过是收益三十七两银子。
这样算的话,似乎不算很多,不过此时,却有一些商贾来,开始预备购买了。
吴同等人,一时举棋不定。
等到有人拉了一个商贾来,低声道:“一千两一年挣着三十七两……这若买了,当真值吗?”
那商贾挥汗如雨,一副急切的样子,却道:“不能看今年的盈利。今年之所以盈利三十七万两。是因为眼下只有一百三十多艘船。可此番募资,就是为了订购更多的新船,将来船队的规模,要增长数倍,明年后年,五年十年之后的盈利,就不是三十七万两了,便是三百七十万也未必没有可能。你们是初来乍到的吧?”
众人听着一愣一愣的。
却听这商贾接着道:“你们不能看今年的账目,若是对这马氏商行有所了解。要看他们去年和前年的账,前年的时候,马氏商行的盈利不过七万两,到了去年,就成了十六万两,一年就可增加一倍盈利,年年如此,若是当年能投入这马氏商行,只怕早就一夜暴富了。现在不买,等到了一年能盈利一百万两纹银的时候,就不是十两纹银一股的价了。”
众人听罢,终于恍然大悟。
吴同也是精明的人,立即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即想了想,倒也没有再和其他人多说什么,就匆匆去了柜台,也要购股。
他口气大,竟是直接买了一千股。
足足一万两纹银,对于吴家这样的大族而言,其实算不得什么。
很快,吴同就察觉到,后头已有许多人大排场龙了。
这吴同买了股后,长长松了口气,却还不肯走,本是想找机会去寻马愉闲谈几句,却有人一把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道:“随我来。”
当即,这吴同便被拉到了一旁的耳室。
他几乎是被人连拉带拽进来的,一见到耳室中的众人,骤然大吃一惊。
此时,他脸色惨然,想要说什么,却张不开口,朱棣和张安世,这可是他化成灰都认得的人。
朱棣倒是大气多了,朝他笑道:“来,赐座,不必大惊小怪,朕与你聊一聊。”
吴同这才稍稍定下了神。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面过两次圣的人了,即便这陛下是无道昏君,对他而言,也是将来自己老了,孙儿们承欢膝下,自己的谈资。
当即,他努力地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欠身坐下。
朱棣道:“朕听闻,你了一万两银子?”
吴同怯怯道:“是……是……”
朱棣道:“这不是小数目吧?”
朱棣声音颇轻,已经极力要显得亲切了。
而坐在一旁的张安世,也跟着笑。
其余杨荣等人,则是一脸好奇的样子。
只有那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状,现在竟也情不自禁地张眸,打量着吴同。
吴同道:“是,确实不是小数目。”
朱棣道:“为何这般舍得?”
吴同倒也横下心,不过他不敢落一个欺君之罪,当即便道:“马愉乃状元公,与我也算是旧交,且不论才学,单论他的德行,学生是信得过一些的。”
“只是这些?”
吴同面色的肌肉颤了颤,好像下了决心,当即又道:“自举家迁至和州,乡中的田地,只怕不能长久了,家里人口多,虽是颇有祖业,靠着列祖列宗的余荫,倒也可以衣食无忧。只是……这样迟早下去,要坐吃山空。实不相瞒,陛下,草民自来了和州,一直都没有睡过好觉。既觉得是不肖子孙,对不起祖宗。又担心长久下去,吴家要败落在草民手上。”
朱棣暗暗点头,倒是能理解。
吴同继续道:“可吴某人,既无法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又不会经营,更拉不下面皮,效仿商贾们去做买卖,手中倒是有些银子,倒不如……寻一个可靠的人,做一些买卖,给吴家……多一个进项,否则……迟早,整个家都要吃垮。”
“商业的事,草民一无所知,不过船业的运营,草民听了马愉的一些指教,倒是有了一些了解,觉得……理应能挣一些银子,所以……就来了。”
朱棣莞尔一笑:“不怕被骗?”
吴同道:“草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之所以有这样的胆色,其一是马愉乃是状元出身,且家业不小,想来……不至如此。这其二,和州的律令,小人这些日子,也有一些了解。官家们倒是乐于接受此等诉讼,愿意保障草民这样的买家。这其三,船业的运营,通俗易懂,理应也能产生巨利,所以……虽也有血本无归的可能,不过……盈利的机会却很大。”
说着,吴同神色间渐渐多了几分忧虑,继续道:“当然,最紧要的是,吴家不能一直坐吃山空下去了,否则就算是金山银山,也迟早要吃干吃尽。”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这马愉,真是一个妙人,此人不但是状元,与读书人能说的上话,而且能将买卖的事,通俗易懂的说知读书人。最紧要的是,他拿捏住了这和州士绅们的心理,和州这么多的士绅,也带来了天量的财富,这些财富,从某种意义来说,叫做老钱。”
“这些银子,不知传承了多少代人,平日里为了规避风险,一直藏在这些士绅人家的银库和地窖里,一代代的积累,却不肯轻易的地拿出来。”
“以往士绅们有银子,要嘛储藏,要嘛拿出来购置土地,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选择了。”
“可时至今日,购地这一条路风险太大,也已走不通了。尤其是这些来和州避祸的士绅,更是失去了以往的生计,恰恰是最需要有一个新的营生手段的时候。”
“马愉就看准了这一点,要将这和州天量的财富,统统吸引到自己手上。”
说到这里,张安世笑了笑,才继续道:“而偏偏,这事,也只能这马愉能办成,至于其他的商贾,士绅们历来鄙夷,岂会将银子交给商贾们打理经营?可若是像马愉这样的士绅,却又不懂经营。唯有这马愉,既精通经营,又乃是读书人中的翘楚,实是不可多得。陛下……且看,这和州的财富,都要入马氏商行了。”
朱棣听了,不由动容。
至少数万户的士绅,不知多少代人累计的家业,这些财富,会是多少?
第490章 你敢想吗?
朱棣可能只是觉得,这马愉做的是一笔好买卖。
可张安世才知道,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一笔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马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既能得到士绅的信任,又拥有足以向特定的士绅阶层们宣扬船运投资的口才。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他本身就是商业的标杆人物。
这些东西,统统汇聚到了这马愉身上,所带来的效果……若是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那么就等于……
在这天下,有人开了一个股市,且有许多家中藏了财富的人,此时正持币希望进行投资,而在这个股市里,却只有一个股票的。
是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对手,没有天敌。
读书人的观念,既有谨慎的一面,却也有远谋的一面。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吃了上顿想着下顿即可,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需要考虑的乃是长远的事,他们不但要想着眼下,还要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就意味着,在失去了土地的投资之后,他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风口。
而眼下,他们对于商业一窍不通,因而……马愉的这个风口,就成了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焦虑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有人拥有一辈子都可吃喝不愁的财富,当一种坐吃山空的焦虑感袭来的时候,就足以击败一切理智的人。
更何况,这种焦虑感,在这些每日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读书人看来,这种焦虑的后劲更大。
朱棣还在诧异着,他在计算这十两一股,意味着什么,随即询问张安世道:“张卿,栖霞商行,有这船行多少股?”
张安世道:“陛下,有三十万股,前几日进行的交割,了五十万两纹银。”
三十万股,占了船行的三成。
也就是……三百万两纹银……朱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这等于是平白就挣了二百五十万?
朱棣很快掩饰了喜色。
毕竟这只是理论的价格而已,能不能售出,有没有人肯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透过小窗,看到大排长龙,纷纷来购股之人,朱棣露出了喜色。
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发放许多小册子了,这是类似于招股书一样的东西。
里头记录了船行几年的收益和发展,同时还描绘了未来船运的前景,又交代了此番筹资之后,要下订多少海船,招募多少人力,购置多少货仓等等的规划。
众人议论纷纷,有许多穿着丝绸的读书人,口里反复的念叨着‘买船……这个我懂,其实就是买地。’、‘是灾年的地,一本万利’,‘天下的船行,是有数的,听闻每年船坞所造之船,也有数目,可货运依旧是奇缺,听闻不少商货要出海,却找不着船。’
又有一些商贾道:“可不只这些,买卖就是如此,讲的是规模,譬如这船行,一次若是能下定五百艘海船,这对天下各处船坞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订单,为了接下这个买卖,必然是有优惠的,别的船行购船,若需一万两银子,可能的到了马氏船行,就只需九千五百两了。还有呢……给人运货,马氏船行若是船多,就可稳定与大商户装载和运输,即便价格比其他的船行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这买卖一但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利润多一些和少一些是其次,最紧要的是稳固。”
“明年的利润,怕是要有百万……”
外头喧哗的很,教许多人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则在耳室中,对朱棣道:“陛下,你瞧,他们买的多开心。”
朱棣眺望过去,见那但凡已购置了股票的人,兴冲冲的模样,就好像地上捡了元宝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真没想到,这些读书人,竟也懂得经营之道了。”
此言一出,令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是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可在此刻,他虽还是眯着眼,可面色却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内心承受着什么。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这些读书人,陛下若是找他们借一千两银子,他们未必肯给。可若是买这股票,却八成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由此可见,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义愤填膺,不都是笑话吗?新政对他们有害,他们便怒发冲冠,这船运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便喜不自胜,那什么圣人门下,什么之乎者也,怕要丢到爪哇国去。”
陈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声音,犹如蚊吟。
朱棣颔首,不由笑着对杨荣人等道:“诸卿见了,怕也想去买一些吧。”
胡广立即道:“臣……乃大臣,岂会……”
朱棣见他不上道,便板着脸,没理他。
胡广讨了个没趣,索性也就不言了。
倒是那吴同,既是尴尬,又是忐忑,不过……似乎此时他心里又在权衡什么,有些失神。
张安世这时笑了笑,道:“陈公……”
他竟看向陈登。
对于这陈登,朱棣君臣们一直好像当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张安世继续道:“陈公以为……这船运的买卖如何?”
陈登淡淡道:“坏人心术的雕虫小技。”
“你别管他是不是坏人心术,就说这买卖如何吧。”张安世含笑。
陈登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张眼,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辩驳之理。
只是在张安世的目光注视之下,方才叹道:“他们可能只是一时迷了心智罢了。”
张安世道:“陈公认为,依靠这些人,可以成大事吗?”
陈登:“……”
陈登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上这样平静,实际上,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
却好像是有伙计道:“抱歉的很,此次放股,照规矩……只放五万股,至于其他,还请诸位随时观察船行的公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尤其是大摆长龙者,忍不住叫骂。
毕竟等了这么久,排队的过程中又是研究小册子,又是和排在前后之人议论这船行的收益。
虽然内心也有一些忐忑,担心会不会不牢靠,可毕竟还是被这未来的收益所吸引。
可现在……突然就不卖了,这不急死人吗?
在这嘈杂声中,乱哄哄的人虽是发出各种声音,可毕竟还是读书人居多,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朱棣见状,心道可惜,觉得能卖多少赶紧卖多少,怎的还在此犹犹豫豫,银子要落袋为安才好。
张安世见了,却对陈登笑道:“陈公……以为如何呢?”
陈登脸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在混乱之后,人们似乎没有散去。
而是依旧在此,嘀咕个不休。
有买到的,面露喜色,买不到的,则是垂头丧气。
似乎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似乎觉得这股既是如此火热,下一次开售,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当真……如承诺所言的巨利,一旦错失机会,可能就要后悔不及了。
当即,有人寻那喜笑颜开之人:“兄台买了不少,不如让十股八股给学生,我加一点银子,十一两纹银一股如何。”
这话一出口,居然不少人开始起心动念。
首先,想要高一些价格购置股票的人,其实多是觉得心有不甘,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总觉得好像有一些遗憾。
其次,他们倒也不会大批的买进,而是十股八股,或者三五十股的买,看上去确实价格高了一些,可对比他们的身价,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银子,对他们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虽是多了银子,倒也不至于肉痛。
当下便有人涌至那已买了股的人面前喋喋不休:“是啊,是啊,兄台买了这么多,转让些许,也是无碍,鄙人倒不是非要图这利,就是想要浅尝一二试一试。”
被求购之人,露出犹豫之色,因为此前他只认为自己手里的股票,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被一群人围了,一下子,他的心理价位,就成了十一两,这时,反而惜售起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好不容易买着的。”
也有人笑着道:“老夫只想带回去留一个念想,不如这般,卖老夫十股,老夫十二两……”
出这样的价格的人,就开始寥寥无几了。
果然有人被说动,当即真与那人去交易。
这一下子,已购置了股票之人,顿时欣喜,转手之间,十两的东西,就售出了十二两,他们固然不会认为,这种零散的交易行为,可能并不普遍,可在心理上,却已认为,自己可能了一万两银子买来的股票,现价是一万两千两了。
欠身坐在这耳室里的吴同,顿时露出了窃喜之色,可当着君臣们的面,他不得不努力憋着,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安世笑道:“吴同,你为何要笑?”
吴同大惊,忙道:“不……不,没……”
张安世道:“欺君可是大罪。”
吴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是草民……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所以……所以……”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想笑就笑,何须害怕,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我怕也要笑。”
耳室里,气氛竟是活跃了起来。
连朱棣都忍俊不禁。
只有那陈登面如死灰,他听到那铺面那儿传出喜不自胜的声音,也有懊恼之色。
此时他的内心,竟比遭受拷打时,更教他绝望。
就在此时……
突然……
这陈登豁然而起。
一见这陈登起身。
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拦在他与朱棣面前。
方才因为外头发生的事,令护卫们有所疏忽,不过一见这钦犯有异,依旧还是训练有素,迅速有了动作。
可万万没有料到。
这陈登起身,并非是奔向朱棣,想要对朱棣不利。
而是疯了一般,突的撞门而出。
护卫们倒没想到,这钦犯不是要对圣驾不利,而是转身想要逃之夭夭。
当即便要飞扑上去。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的道:“好啦,他跑不掉的,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碍。”
护卫们见状,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此时脸色也微微沉重。
却见那陈登,一下子跑出了耳房,却是大呼一声:“诸公,诸公……伱们上当了,你们上当了。”
他歇斯底里的嘶哑呼喊。
本是热闹的铺面里头,本是人声鼎沸,却在此时,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陈登大声疾呼道:“你们都上当了,这都是计谋,那马愉……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此子,早已投靠了朝廷,其本意,就是吸纳你们的银子,使你们……丧失心智……诸公……切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夺了你们的田地,教你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于此,难道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吗?”
所有人沉默,一个个呆滞的看着陈登。
耳室里,朱棣已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曝出。
几个禁卫,早已如狼似虎的等候着命令。
只有张安世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一看。”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下火气。
朱棣最恨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挡了他的财路,另一种是图谋不轨的。
而这陈登,却是两样全部都占了。
陈登的声音,却又响起:“诸公啊……切莫被那马愉所蒙蔽……迷途知返,回头是……”
他说到此,本还想苦口婆心。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色变。
却是方才那些已买了股票之人,其中一个,也是纶巾儒衫,一看就是文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这读书人面色却是一冷,竟是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沉的陈登,怒不可遏的扬手又扯住陈登的幞头,大骂道:“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撒野。”
许多人开始露出了狐疑之色,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
却也有许多人,如这纶巾儒衫之人一般,面带怒色,他们大多是幸运儿,买到了股票的,当即也大骂:“你买不到股,却在此胡说,是何居心。”
“不要放过这贼!”
“此人危言耸听,必有所图谋,我等信不过马公,莫非要信你?”
还有人怒极,竟是扬起拳头要打。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陈登被人揪着,本是浑身伤痕累累,此时牵扯到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此时他双目湿润,却不由的带着哭腔,有几分绝望的道:“切切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啊,此乃陛下……还有那张安世的奸计,是马愉与陛下和张安世合谋……对……就是他们,这栖霞商行,便占了船行三成的股,诸公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鄙人若有虚言,天厌之!”
此言一出,这一下子,商铺中便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登。
眼前这人,竟是将宫闱中的事也牵扯了进来。
还有那张安世……
连那揪住了陈登的人,也不禁松了手。
陈登这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不要再中他们的奸计了,难道……我等被他们坑害的还不够吗?请诸公好想一想……三思,定要三思……”
…………
耳室里。
朱棣的脸上,杀气渐浓。
他已无法忍受陈登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杨荣等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观察着铺面里的变化。
只有张安世,只微微一笑。
……
终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道:“十五两一股,老夫买三百股,有谁要售出。”
“鄙人也想收一百股……”
整个铺面,突然好像又成了菜市口。
而那本是要对陈登喊打喊杀的读书人,居然也没心思管顾着陈登了,纷纷散走。
此时的陈登,却只在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所遗忘一般,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重新恢复了喧哗的人群。
他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那瞳孔禁不住的收缩着,此时……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已是油然而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绝望,一种彻骨的绝望。
“十五两不卖……”方才要打陈登的读书人,此时喜上眉梢,继续道:“这栖霞商行,占了三成股,天下谁不晓得,这栖霞商行与陛下和张安世那狗贼息息相关,张安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能做赔本的买卖,竟连他也参股,看来……果然船行将来是要大赚的,学生死也不信,马贤兄他有胆子敢骗我等,难道还有胆子,敢去糊弄栖霞商行,依我看……这船行……当真非同小可。”
“十六两……老夫这里十六两……也不买多,只要十股……权当是此番不白来一趟。”
“难怪只卖了五万股,就突然不肯售出了,原来……”
“刘兄,你我世交,不如卖愚弟二十股,自然,也不叫你吃亏……”
陈登一下子,跌坐在地,他脸色青白,竟忍不住,一下子失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惜……此时没人顾忌他,只有人大为遗憾,又有人为之狂喜。
…………
更晚了,抱歉!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