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你敢想吗?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560 / 677 章32,718 字

第490章 你敢想吗?

朱棣可能只是觉得,这马愉做的是一笔好买卖。

可张安世才知道,这里头涉及到的,却是一笔让人难以想象的财富。

在这个时代,马愉几乎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既能得到士绅的信任,又拥有足以向特定的士绅阶层们宣扬船运投资的口才。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他本身就是商业的标杆人物。

这些东西,统统汇聚到了这马愉身上,所带来的效果……若是非要打一个比方的话,那么就等于……

在这天下,有人开了一个股市,且有许多家中藏了财富的人,此时正持币希望进行投资,而在这个股市里,却只有一个股票的。

是的……没有任何的竞争对手,没有天敌。

读书人的观念,既有谨慎的一面,却也有远谋的一面。

他们不是寻常人家,吃了上顿想着下顿即可,他们所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兴衰,需要考虑的乃是长远的事,他们不但要想着眼下,还要想着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就意味着,在失去了土地的投资之后,他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风口。

而眼下,他们对于商业一窍不通,因而……马愉的这个风口,就成了他们的一根救命稻草。

焦虑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哪怕有人拥有一辈子都可吃喝不愁的财富,当一种坐吃山空的焦虑感袭来的时候,就足以击败一切理智的人。

更何况,这种焦虑感,在这些每日抱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读书人看来,这种焦虑的后劲更大。

朱棣还在诧异着,他在计算这十两一股,意味着什么,随即询问张安世道:“张卿,栖霞商行,有这船行多少股?”

张安世道:“陛下,有三十万股,前几日进行的交割,了五十万两纹银。”

三十万股,占了船行的三成。

也就是……三百万两纹银……朱棣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喜色。

这等于是平白就挣了二百五十万?

朱棣很快掩饰了喜色。

毕竟这只是理论的价格而已,能不能售出,有没有人肯买账,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过……现在看来……透过小窗,看到大排长龙,纷纷来购股之人,朱棣露出了喜色。

店里的伙计,已经开始发放许多小册子了,这是类似于招股书一样的东西。

里头记录了船行几年的收益和发展,同时还描绘了未来船运的前景,又交代了此番筹资之后,要下订多少海船,招募多少人力,购置多少货仓等等的规划。

众人议论纷纷,有许多穿着丝绸的读书人,口里反复的念叨着‘买船……这个我懂,其实就是买地。’、‘是灾年的地,一本万利’,‘天下的船行,是有数的,听闻每年船坞所造之船,也有数目,可货运依旧是奇缺,听闻不少商货要出海,却找不着船。’

又有一些商贾道:“可不只这些,买卖就是如此,讲的是规模,譬如这船行,一次若是能下定五百艘海船,这对天下各处船坞而言,就是一笔天大的订单,为了接下这个买卖,必然是有优惠的,别的船行购船,若需一万两银子,可能的到了马氏船行,就只需九千五百两了。还有呢……给人运货,马氏船行若是船多,就可稳定与大商户装载和运输,即便价格比其他的船行高一些,大家也能接受……这买卖一但大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利润多一些和少一些是其次,最紧要的是稳固。”

“明年的利润,怕是要有百万……”

外头喧哗的很,教许多人热血沸腾起来。

张安世则在耳室中,对朱棣道:“陛下,你瞧,他们买的多开心。”

朱棣眺望过去,见那但凡已购置了股票的人,兴冲冲的模样,就好像地上捡了元宝的样子,也不禁莞尔,道:“真没想到,这些读书人,竟也懂得经营之道了。”

此言一出,令角落里端坐着的陈登,面色微微一变。

他本是一副凛然无惧的样子。

可在此刻,他虽还是眯着眼,可面色却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内心承受着什么。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嘛,这些读书人,陛下若是找他们借一千两银子,他们未必肯给。可若是买这股票,却八成要跳起来,兴高采烈的。由此可见,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义愤填膺,不都是笑话吗?新政对他们有害,他们便怒发冲冠,这船运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便喜不自胜,那什么圣人门下,什么之乎者也,怕要丢到爪哇国去。”

陈登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只是这声音,犹如蚊吟。

朱棣颔首,不由笑着对杨荣人等道:“诸卿见了,怕也想去买一些吧。”

胡广立即道:“臣……乃大臣,岂会……”

朱棣见他不上道,便板着脸,没理他。

胡广讨了个没趣,索性也就不言了。

倒是那吴同,既是尴尬,又是忐忑,不过……似乎此时他心里又在权衡什么,有些失神。

张安世这时笑了笑,道:“陈公……”

他竟看向陈登。

对于这陈登,朱棣君臣们一直好像当空气一般,视而不见。

张安世继续道:“陈公以为……这船运的买卖如何?”

陈登淡淡道:“坏人心术的雕虫小技。”

“你别管他是不是坏人心术,就说这买卖如何吧。”张安世含笑。

陈登努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微微张眼,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可辩驳之理。

只是在张安世的目光注视之下,方才叹道:“他们可能只是一时迷了心智罢了。”

张安世道:“陈公认为,依靠这些人,可以成大事吗?”

陈登:“……”

陈登的内心,远不如他的表面上这样平静,实际上,此刻的他,内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却在此时,外头突然传出嘈杂的声音。

却好像是有伙计道:“抱歉的很,此次放股,照规矩……只放五万股,至于其他,还请诸位随时观察船行的公告。”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尤其是大摆长龙者,忍不住叫骂。

毕竟等了这么久,排队的过程中又是研究小册子,又是和排在前后之人议论这船行的收益。

虽然内心也有一些忐忑,担心会不会不牢靠,可毕竟还是被这未来的收益所吸引。

可现在……突然就不卖了,这不急死人吗?

在这嘈杂声中,乱哄哄的人虽是发出各种声音,可毕竟还是读书人居多,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朱棣见状,心道可惜,觉得能卖多少赶紧卖多少,怎的还在此犹犹豫豫,银子要落袋为安才好。

张安世见了,却对陈登笑道:“陈公……以为如何呢?”

陈登脸抽了抽,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不过在混乱之后,人们似乎没有散去。

而是依旧在此,嘀咕个不休。

有买到的,面露喜色,买不到的,则是垂头丧气。

似乎也有人看出了一些端倪,似乎觉得这股既是如此火热,下一次开售,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若是当真……如承诺所言的巨利,一旦错失机会,可能就要后悔不及了。

当即,有人寻那喜笑颜开之人:“兄台买了不少,不如让十股八股给学生,我加一点银子,十一两纹银一股如何。”

这话一出口,居然不少人开始起心动念。

首先,想要高一些价格购置股票的人,其实多是觉得心有不甘,来都来了,不试一试,总觉得好像有一些遗憾。

其次,他们倒也不会大批的买进,而是十股八股,或者三五十股的买,看上去确实价格高了一些,可对比他们的身价,其实也不算什么,毕竟……这些银子,对他们而言,还是轻而易举的,虽是多了银子,倒也不至于肉痛。

当下便有人涌至那已买了股的人面前喋喋不休:“是啊,是啊,兄台买了这么多,转让些许,也是无碍,鄙人倒不是非要图这利,就是想要浅尝一二试一试。”

被求购之人,露出犹豫之色,因为此前他只认为自己手里的股票,不过十两银子,可现在被一群人围了,一下子,他的心理价位,就成了十一两,这时,反而惜售起来,当即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好不容易买着的。”

也有人笑着道:“老夫只想带回去留一个念想,不如这般,卖老夫十股,老夫十二两……”

出这样的价格的人,就开始寥寥无几了。

果然有人被说动,当即真与那人去交易。

这一下子,已购置了股票之人,顿时欣喜,转手之间,十两的东西,就售出了十二两,他们固然不会认为,这种零散的交易行为,可能并不普遍,可在心理上,却已认为,自己可能了一万两银子买来的股票,现价是一万两千两了。

欠身坐在这耳室里的吴同,顿时露出了窃喜之色,可当着君臣们的面,他不得不努力憋着,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张安世笑道:“吴同,你为何要笑?”

吴同大惊,忙道:“不……不,没……”

张安世道:“欺君可是大罪。”

吴同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道:“是草民……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所以……所以……”

张安世哈哈笑起来:“想笑就笑,何须害怕,转手挣了两千两银子,我怕也要笑。”

耳室里,气氛竟是活跃了起来。

连朱棣都忍俊不禁。

只有那陈登面如死灰,他听到那铺面那儿传出喜不自胜的声音,也有懊恼之色。

此时他的内心,竟比遭受拷打时,更教他绝望。

就在此时……

突然……

这陈登豁然而起。

一见这陈登起身。

几个护卫,下意识的拦在他与朱棣面前。

方才因为外头发生的事,令护卫们有所疏忽,不过一见这钦犯有异,依旧还是训练有素,迅速有了动作。

可万万没有料到。

这陈登起身,并非是奔向朱棣,想要对朱棣不利。

而是疯了一般,突的撞门而出。

护卫们倒没想到,这钦犯不是要对圣驾不利,而是转身想要逃之夭夭。

当即便要飞扑上去。

却听张安世慢悠悠的道:“好啦,他跑不掉的,让他出去透透气也无碍。”

护卫们见状,面面相觑。

朱棣端坐,此时脸色也微微沉重。

却见那陈登,一下子跑出了耳房,却是大呼一声:“诸公,诸公……伱们上当了,你们上当了。”

他歇斯底里的嘶哑呼喊。

本是热闹的铺面里头,本是人声鼎沸,却在此时,一切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陈登大声疾呼道:“你们都上当了,这都是计谋,那马愉……实乃大奸大恶之人,此子,早已投靠了朝廷,其本意,就是吸纳你们的银子,使你们……丧失心智……诸公……切切不可中了他们的奸计,他们夺了你们的田地,教你们不得不背井离乡于此,难道他们能有什么好心吗?”

所有人沉默,一个个呆滞的看着陈登。

耳室里,朱棣已是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曝出。

几个禁卫,早已如狼似虎的等候着命令。

只有张安世低声道:“陛下,不如先看一看。”

朱棣深吸一口气,这才强压下火气。

朱棣最恨的是两种人,一种是挡了他的财路,另一种是图谋不轨的。

而这陈登,却是两样全部都占了。

陈登的声音,却又响起:“诸公啊……切莫被那马愉所蒙蔽……迷途知返,回头是……”

他说到此,本还想苦口婆心。

可在此时,却已有人色变。

却是方才那些已买了股票之人,其中一个,也是纶巾儒衫,一看就是文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在这一刻,这读书人面色却是一冷,竟是直接快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沉的陈登,怒不可遏的扬手又扯住陈登的幞头,大骂道:“哪里来的疯子,敢在此撒野。”

许多人开始露出了狐疑之色,一副望而却步的样子。

却也有许多人,如这纶巾儒衫之人一般,面带怒色,他们大多是幸运儿,买到了股票的,当即也大骂:“你买不到股,却在此胡说,是何居心。”

“不要放过这贼!”

“此人危言耸听,必有所图谋,我等信不过马公,莫非要信你?”

还有人怒极,竟是扬起拳头要打。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个个咬牙切齿的样子。

陈登被人揪着,本是浑身伤痕累累,此时牵扯到了伤势,疼的龇牙咧嘴,此时他双目湿润,却不由的带着哭腔,有几分绝望的道:“切切不要上当……不要上当啊,此乃陛下……还有那张安世的奸计,是马愉与陛下和张安世合谋……对……就是他们,这栖霞商行,便占了船行三成的股,诸公若不信,尽可以去查。鄙人若有虚言,天厌之!”

此言一出,这一下子,商铺中便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登。

眼前这人,竟是将宫闱中的事也牵扯了进来。

还有那张安世……

连那揪住了陈登的人,也不禁松了手。

陈登这时才长长的松了口气,继续道:“不要再中他们的奸计了,难道……我等被他们坑害的还不够吗?请诸公好想一想……三思,定要三思……”

…………

耳室里。

朱棣的脸上,杀气渐浓。

他已无法忍受陈登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了。

杨荣等人,也不由得面面相觑,观察着铺面里的变化。

只有张安世,只微微一笑。

……

终于……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突然有人道:“十五两一股,老夫买三百股,有谁要售出。”

“鄙人也想收一百股……”

整个铺面,突然好像又成了菜市口。

而那本是要对陈登喊打喊杀的读书人,居然也没心思管顾着陈登了,纷纷散走。

此时的陈登,却只在角落里,好像被世界所遗忘一般,他不可思议的看着重新恢复了喧哗的人群。

他的眼眸之中,带着不可置信,那瞳孔禁不住的收缩着,此时……一种匪夷所思的情绪,已是油然而生。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绝望,一种彻骨的绝望。

“十五两不卖……”方才要打陈登的读书人,此时喜上眉梢,继续道:“这栖霞商行,占了三成股,天下谁不晓得,这栖霞商行与陛下和张安世那狗贼息息相关,张安世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他能做赔本的买卖,竟连他也参股,看来……果然船行将来是要大赚的,学生死也不信,马贤兄他有胆子敢骗我等,难道还有胆子,敢去糊弄栖霞商行,依我看……这船行……当真非同小可。”

“十六两……老夫这里十六两……也不买多,只要十股……权当是此番不白来一趟。”

“难怪只卖了五万股,就突然不肯售出了,原来……”

“刘兄,你我世交,不如卖愚弟二十股,自然,也不叫你吃亏……”

陈登一下子,跌坐在地,他脸色青白,竟忍不住,一下子失笑起来:“哈哈……哈哈……”

可惜……此时没人顾忌他,只有人大为遗憾,又有人为之狂喜。

…………

更晚了,抱歉!

第491章 赚大了

陈登大笑。

可他的笑容,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声音所取代。

已开始有人叫价到了十六两了。

那些此前大笔购入者,可谓是欣喜若狂。

世间竟有这样的好买卖,转手之间,就挣了六成。

而那些没有购到的,就好像自己一念之差,与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

这种感受,足以教人百爪挠心。

最重要的,他们有银子,他们手头有大笔的银子,急需要出去。

当下,这店里的伙计,便被人拦住,有人急切地询问下一次船行需要何时售股。

也有人,依旧还在和手头捏着股票的人讨价还价。

那些捏着股票的人,此时虽是股价颇高,却依旧还是不肯卖。

开玩笑,这么多人想买,而这股票稀有,自己拿捏在手里头,就不愁卖出去,那么……为何自己还要卖?

所谓越涨越要持有,市面上的股票流通的就越少,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而求购者,却有不少。

居然有人直接喊出了二十两的高价。

当然,喊这种价者,绝非是要大规模的二十两纹银购入,就是想买一些。

耳房里,朱棣看得心潮澎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到这样的程度。

张安世在旁,却是细声细语地道:“陛下,这些人有银子,却无法继续投资土地,如今……就必须得找一个营生,好让自己的家族,得以维持下去。马愉这状元,就是看准了这个,所以这些时日,每日与他们打交道,其实就是在耐心地给他们讲解船行的盈利前景。”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头。

张安世继续道:“只要将这前景讲通了,说清楚了未来的市场和盈利会有多广阔,这些人也是聪明人,很快就能举一反三,能了解这其中的规律,也能意识到,这一定是有牟利空间的。”

“正因如此,所以十两银子一股,虽是价格高昂,可……这一场赌,却是可以尝试的。毕竟……以小博大,若是当真如马愉所言,未来只要持股,那么……就可以躺着分红了,这对于这些读书人而言,实在是百里无一害的事。”

朱棣道:“你这般一说,朕也明白了,原来这些人,心里想的竟是这个。”

张安世继续道:“不过……这陈登揭露出陛下和臣也与船行有关系的时候……”

朱棣听到此,皱眉起来。

张安世继续道:“其实反而刺激了市场。”

“这是何故?”朱棣显得讶异,也很是好奇。

于是张安世道:“因为此前读书人的目的,是购股,这些人都是人精,就算说的再天乱坠,他们也知道,前景虽然诱人,可风险也是不小的。毕竟,要将银子交给别人手里,何况,若是将来船行不能盈利呢?可知道栖霞商行也入股,就是另外一种思维了,连陛下和臣都入股了,那么……这马氏船行,岂敢卷款而逃?再其次,若不是因为这买卖一本万利,为何陛下和臣也会参与这买卖?”

“因而,这对他们而言,等于是原本通过购股,给自己未来来一场豪赌。却变成了,这一场买卖,变得更加安全,既安全,又有暴利,那么……这样的股票,他买不买?”

朱棣听罢,瞬间了然,不由道:“朕还以为……”

张安世见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却笑了笑道:“陛下一定在想,他们得知陛下和臣与这马氏船行有关,必定要望而却步!陛下……这其实就是臣想要向陈登证明的,人之所想归人之所想,利益归利益。进行新政,就是要让天下的生民可以立命!”

“说穿了,就是维护他们的利益,而使社稷得以稳固。至于其他什么礼法,什么约定成俗的规矩,在生民的吃饭穿衣面前,什么都是假的,陈登这样的人,妄图利用所谓的礼法或者德行去制造什么乱子,其实不过是螳螂挡车,是蜉蝣撼树。”

“同样的道理,这些读书人,昨日可以因为新政坏了他们的利益,而群情汹汹的想要反对新政。那么今日,照样他也可以为了利益,维护自己的股票。”

朱棣突而道:“若是每股二十两,那么……栖霞商行有三成的股票,价值几何?”

张安世道:“臣若是没有算错的话……那么,就是六百万两纹银。”

朱棣听罢,笑了:“这个马愉……朕看他不只是状元,他应该做宰相,这样的人称相,任何天子都会喜欢。”

张安世不由得笑了。

张安世道:“不过……臣以为……二十两,不过是开胃菜而已。”

“嗯?”朱棣面上的笑容还未散去,却是凝视着张安世:“这是何故?”

张安世道:“其一,海贸的前景,毕竟诱人。这几年来,海贸的需求一直极大,正因如此,所以马愉吸纳更多的资金,订购更多的海船的方向是正确的,现在我大明的所谓海贸,其实还未开发出一成,未来我大明与天下各藩联系越发的紧密,势必会需要更多这样的船队。”

“其二就是,马愉此人,精通经营之道,一旦他筹到了足够的资金,那么更多的舰船,创造更多的利润,最终可使持股者得到更多的分红,只是时间的问题。所以……臣以为,即便二十两一股,未来只要不出大差错,那么还会水涨船高,便是三十、四十,甚至五十、一百两也未必没有可能。”

张安世说的信誓旦旦。

毕竟在这个时代,海贸就是朝阳产业,现在缺的就是足够的资金,以及资本的积累了。

谁率先完成,就能吃到这蛋糕里最大的一块。

远处,吴同一直支着耳朵听着,一听未来五十、一百两之类的话,脸色微微一动……

此时,朱棣道:“若如此,十两银子售出了股,倒是可惜。”

张安世笑道:“话不能这样说,陛下,这一切的前景,都是在船行有足够的银子,能够订购更多的海船的前提之下的,若是没有这十两一股,将来也不可能成长至白两一股,一口吃不成胖子。”

朱棣听罢,也不禁哂笑:“这般说,倒是颇有道理。”

天色渐晚,读书人们已是散去。

张安世转头对陈礼道:“将这陈登拿下。”

陈礼会意,匆匆带人去捉了陈登。

此时的陈登,却好像整个人被抽空了一般,他从那些读书人的身上,见到了令他感到前途无望的感觉。

于是,他像一只绵羊一般,被人拖拽着,押着走了。

马愉则已现身,来到朱棣的面前,行了礼。

朱棣此时对马愉的印象是更好了,朝他颔首道:“朕听张卿言,你这状元公很擅经营之道,朕起初尚还不信,现在方知,原来竟还真有几分本领。”

马愉却是道:“陛下,臣其实不擅长经营之道。”

朱棣道:“哦?”

他依旧看着马愉,眼中带着询问之色。

马愉想了想道:“臣所擅长的,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就如这些读书人,倘若不是因为陛下开了海贸,不是因为天下诸王镇守诸藩,这海贸……自然也就是井中之月,不过是空谈而已。正因为新政,所以海贸水到渠成,学生借此机会,才有今日的马氏商行。”

“同样的道理,若非是皇孙在此,吸纳了大量的读书人,又因为新政,使他们不敢再将金银投入到土地中去,那么学生就算是喊破了喉咙,却也绝没有肯购置学生的股票。这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学生侥幸,看到了大势,因而顺势而为。”

朱棣细细打量着马愉,似乎对这马愉又有了新的认识。

马愉这话既谦虚,又将张安世和朱瞻基夸了一通,这马愉说话……倒是好听。

朱棣道:“卿之所言,不无道理,可话虽如此,能够看清大势,可以因势利导之人,又有几人呢?天下的多数人,终究还是后知后觉罢了。”

马愉道:“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读书可知古今。”

朱棣失笑道:“天下读书的多了,也没几个卿家这般。”

马愉道:“有人读书,是为了功名,有人读书,可能只是想要增长自己的见识。”

朱棣道:“努力罢!”

马愉道:“谢陛下。”

朱棣没有封赏,可这对马愉已经足够了。

栖霞商行持股三成,再加上陛下这努力罢三字,就意味着马氏船行,接下来可以大刀阔斧,在吸纳了更多的资金之后,将大量购置新船,同时,以此为背景,与诸藩进行更广泛的合作。

将来这马氏船行,必为天下第一船行,风头无两。

一个买卖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只怕也足以名垂青史了。

朱棣转头对张安世道:“撬开陈登的口。”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匆匆而去。

朱棣则是背着手,回头,才发现那吴同尚在。

朱棣盯着吴同,吴同心里发毛。

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道:“不必恐惧,来了和州,就好生在此过日子。”

吴同感受着跳个不停的心跳声,忙道:“是,是。”

朱棣又道:“天下人都是朕的子民,朕对任何人都没有成见,只是朕要推行新政,乃是为了祖宗基业,也是为了天下万民的福祉。若是有人螳螂挡车,朕自然不会客气,可若是如你这般,能够安分守己,朕也绝不加害。”

吴同战战兢兢地道:“草民明白。”

朱棣看吴同这样子,倒是怕自己把这吴同吓出了好歹,便一挥手道:“且去吧。”

吴同忙行礼告退。

朱棣随即扫视了其他人一眼,笑了笑道:“诸卿……明日,摆驾回京罢!朕与诸卿,在这和州,呆了太多的时日了,朕年纪大了………受不得这样的颠簸了。”

杨荣等人称是。

朱棣又感慨道:“朕登极,已有二十余载,这二十年来,也还算勤勉,杀过许多人,却也总算……不辱太祖高皇帝,有一些功业。而今,竟还有人妄图想要谋篡,如陈登这等狼子野心之人……朕势必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才可消朕恨。”

他将话题引到了陈登的上头。

可众臣却是语塞,竟是无言。

朱棣却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一挥手道:“先回行在,等张卿的消息吧。”

…………

陈登被重新带回到了百户所。

在这里,没有给他带枷上镣。

张安世命人将他安置在百户的值房,又命人给他准备了一些茶点。

此时,天色暗淡,值房里点起了一盏油灯。

灯火冉冉,陈登的脸色,却已是苍白如纸。

茶水已是凉了,他却一直一动不动的端坐着,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息。

这时,张安世踱步而来,一面道:“陈公身上本就有伤势,此番又在外颠簸了一日,一定辛苦,本王让人给伱一些茶水和糕点填填肚子,可陈公却为何是滴水未进?”

陈登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张安世一眼,可眼中似乎寻不到一丝的神采。

张安世随即坐在了他的对面,随和地道:“是陈公有心事吗?”

陈登抿了抿唇,终于道:“殿下的意思,老夫明白。”

张安世道:“本王一向钦佩陈公,陈公毕竟乃是礼部右侍郎,能舍弃功名利禄,又可承受如此酷刑,依旧不改初衷,这是寻常人无法做到的。”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本是陈登最自傲的事。

毕竟,有的人将名声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为了名声,而舍弃功名利禄,威武不能屈,这本身就是儒家最推崇的所谓风骨的体现。

而这……陈登确实也做到了。

可是……这一次,陈登没有感受到他为之骄傲的东西连敌人都钦佩,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的欣慰之色,而是一脸沮丧,显得万念俱灰。

张安世微笑道:“陈公若有什么心事,不妨可以谈一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陈登闭上眼睛,脸上尽是倦色,随即道:“苟延残喘之人,只求速死而已。”

张安世道:“看来,陈公还是打算什么都不说?是为了对得起朋友,又或者……还是认为……你的那些同党,可以继续逍遥法外,依旧还可成功?”

陈登这才微微张开了眼眸,他了无生趣地看着张安世,眼里,尽是麻木之色。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本王会最后审问你一次,若是你老实应对,那么……本王可在此许诺,本王会放过你的族人,你的族人,将杨帆出海,到新洲去,可以让他们隐姓埋名的生活下去,总之,他们至少可以过平静的生活,你所犯之罪,追究到你的身上便到此为止。”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陈登,把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尽收眼底,他接着道:“可你若是依旧还不肯说,那么也没有关系,接下来,就是厂卫照着规矩来了。”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不要以为,你隐藏的那些事,本王查不出来,这世上只要干过的事,总能找到突破口,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只是……你无论如何隐藏,你们的事也不会成功,最多,不过是给厂卫制造一些小小的麻烦而已。可这些麻烦,并不能使朝廷伤筋动骨。”

“本王之所以给你如此优厚的条件,只是流放你的族人,是因为本王钦佩陈公你,无论对错,至少陈公的慨然总是值得提倡的。”

陈登抬眸,认真地看着张安世,脸色微微一动,方才似死寂般的眼中,此时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良久,他竟道:“我有家人三十七口。”

张安世道:“三十七口,都可以去新洲。唯独陈公,兹事体大,只怕活不成了。不过这也不打紧,到时本王亲自督看,送陈公上路,保证干脆利落,断无痛苦。”

张安世说的很直接,却已表现出了他最大的诚意!

陈登嘴唇蠕动了一下,他要用力地闭上了眼睛,而后才缓缓地张口,道:“殿下请问……”

张安世却道:“怎么,陈公不教本王立个誓言吗?”

陈登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殿下与厂卫其他人不同。”

张安世不由一愣,显得有些意外,而后道:“好,来人,取笔墨来,准备记录。”

准备好一切后,张安世便落座,看着陈登道:“陈登,本王问你,你是否妖言惑众?”

陈登干脆利落地道:“是。”

张安世又问道:“你写过多少文章?”

“三十三篇。”

“何人授意?”

“愤然而为。”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起来:“不是有人指使和授意的?”

“不。”陈登继续摇头,接着道:“确实是陈某人自行去做的。”

张安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没有同党?”

“有。”陈登道:“只是这些同党,都已被锦衣卫捉拿了,他们有的负责传递文章,有的……也……”

张安世豁然而起,他感觉自己似乎被戏弄了,绷着脸,怒道:“其余的同党呢?”

陈登平静地道:“殿下且不要急,关于这妖言惑众,确实是老夫的主见。只不过中途……却出了一些事。”

张安世:“……”

张安世也是服了,这陈登说话吞吞吐吐,看来他这酷刑挨的不冤。

张安世继续道:“此后发生了什么事?”

“此后便有人……登门造访。”

张安世眉一沉:“有人也察觉到了你们,所以……主动与你联络?”

陈登颔首:“正是!”

张安世继续问:“此人是谁?”

“乃我内侄。”陈登平静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内侄……”

陈登却是摇着头道:“不,他只是小角色,或者说……只是给人传话的罢了。”

张安世颔首:“继续说。”

或许是这些时日连续遭受打击的缘故,陈登此时异常的平静,毕竟……那一股子‘亢奋’劲已过去了,现在是贤者时间。

陈登道:“殿下希望……老夫捡重要的说吗?”

“不。”张安世摆手道:“事无巨细,都要说。”

这里头的细节,张安世可不能错过。

陈登颔首,继续道:“我这内侄,曾喜好游历,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张安世道:“你这内侄,可知你暗中联络人写文章的事?”

陈登摇头:“老夫行事还算缜密,何况此等事,实在不敢波及家人!因此除了志同道合者,绝不泄露,即便是写好了文章,也是用火漆和蜡封好,叫人送出。”

张安世不禁疑惑起来,皱眉道:“这样说来,就更古怪了,既然你这般谨慎,为何他们知道这些妖言的源头在你这里?与你合谋之人……你能确保与他们无关吗?”

“至少……”陈登道:“这些人,多是老夫物色,应该与那些人无关。”

张安世挑了挑眉,随即道:“这些人……看来打探消息的本领也不小,你继续说。”

陈登道:“内侄寻了老夫,突而痛斥了殿下,老夫不明他的来意,却只是敷衍几句!可最终,我那内侄突然说起了市井中流传的文章……老夫自是矢口否认,可内侄却只是笑了笑,说是有一位朋友,想要见老夫。”

张安世顿时好奇起来,道:“此人是谁?”

陈登深深的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此人乃安定郡王长史。”

张安世一听,顿时挑眉,安定郡王?

安定郡王,其实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此人乃是秦王的后代,乃是庶子,所以没有资格承袭亲王爵位,和张安世一样,都是郡王。

不过这厮……张安世印象中,似乎也是一个不太安生的主儿。

当然,现在的大明,和历史上的大明,显然已经不同,随着移藩,朝廷与宗亲之间的关系已经大为缓和,这安定郡王,也随秦王一系,分封去了海外。

照理来说……

张安世道:“说了什么?”

“说安定郡王有大志,想要扭转乾坤。”陈登道。

张安世皱眉道:“他凭什么扭转乾坤?”

“秦王被封于真腊,有数卫人马,其中安定郡王,亦有一卫人马,秦王体弱多病,安定郡王乃勤王之弟,海外险峻,秦王府的兵权,也就自然而然,慢慢掌握于这位安定郡王之手了。”

陈登说着,顿了顿,看了张安世一眼,又道:“何况,真腊多产玉石,如今他又日夜操练精兵,礼贤下士,对于新政,安定郡王殿下也是极力反对,因此……他认为只要天下有变……”

张安世听着,不禁乐了,道:“原来如此,那么……你如何应对?”

陈登道:“安定郡王身份尊贵,他既有所图,那么……一定有其依仗,如若不然,断然不敢行事。”

“其次,他能深悉大明内部最大的矛盾,更是能借此而伺机待变,因此,必为非常人物。”

“他暗中与陈某所修书信之中,谦虚客气,处处礼贤下士,也由此可见,其……志非小,其智也非常人能够猜度。”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却道:“那么陈公又如何认定,他能成功呢?”

陈登道:“天下已是干柴烈火,其形势,比之当初陛下靖难时,更为险恶。而安定郡王,却能在京城随时打探消息,有如此大的志气,又练了一支精兵,如今陛下年岁已高,只要……”

张安世脸色越来越诡异,想了想,打断陈登:“你认为他能成功?”

陈登抿了抿唇,才道:“从前是认为可以的,天下布满干柴,只要有人肯振臂……只是现在却觉得,似乎……颇为失望。”

“不不不。”张安世道:“陈公认为,这位安定郡王能够成功?”

陈登道:“此人老夫与之有过书信往来,其言谈非同寻常人,何况,若非有大志,不为大明基业所忧,如何敢于这般呢?这是人中龙凤……”

张安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陈登,他甚至在怀疑,这陈登是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张安世这眼神,这表情也实在太有深意了一点,以至于陈登忍不住道:“殿下莫非不信?”

张安世却是出乎意料地道:“不,方才不信,不过现在……似乎也不得不信。只不过……或者说,有没有可能,本王说的是有没有可能,这个安定郡王,叫朱尚炌的家伙,他只是纯粹的有病呢?本王说的是……”

说着,张安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壳:“精神上的问题。”

陈登:“……”

看陈登一时没了反应,张安世便道:“陈公,你觉得呢?”

陈登其实突然有些泄气起来,近来的打击,实在太大,从前的踌躇满志,现在却早已消失的九霄云外。

以至于他现在突然被张安世所提醒,细细思量,居然也开始动摇了。

他下意识地道:“理应不会……吧。”

张安世则是很有耐心地道:“来,我说说看,陛下靖难成功,以至于某些所谓的宗亲,也生出妄念,以为自己也能成功。而他所谓的厉兵秣马,陈公当真懂军事?他若当真兵强马壮,只怕早已在真腊耀武扬威,何至迄今没有什么动静。反而来求助陈公,想靠陈公几篇文章?”

陈登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至于什么礼贤下士,什么干柴烈火,陈公有没有想过,历朝历代,人人都在效仿所谓的礼贤下士,可若当真礼贤下士,一定会有大量的人投奔真腊的安定王府,可你听闻过,有谁去投奔的吗?”

陈登:“……”

张安世越说越觉得如此,于是接着道:“一个这样的人,居然妄想什么举大事,效仿陛下靖难,陈公,这人可能病得不轻。”

陈登不吭声了。

张安世却是道:“只这安定郡王吗?”

“哎……老夫时至今日,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陈登叹了口气,突然道:“殿下,我们的约定还算数吧?”

张安世颔首道:“算数。”

陈登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我的族亲,就交付给殿下了。”

张安世倒也实诚,坦然道:“你放心,他们会活下去,不过……想要活的好,却也不易,你自己清楚,你是乱党,若是本王照顾了他们,只怕也是不便。”

陈登脸上不见一丝努色,甚至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微微低垂着头叹息道:“有殿下这句话,就已知足了。今日,陈某才知自己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人总会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这种事很常见。”

陈登抬头,凝视着张安世:“难道殿下便知道,自己所为,必是正确的吗?”

“是的。”张安世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登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因为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

陈登:“……”

张安世道:“这几日,本王会让锦衣卫好生照顾你的,你若有什么书信,只要里头没有什么忌讳之处,本王也准许你传给你的亲人。等候陛下发落吧!”

陈登定定地看了张安世许久,而后,他居然站起身,朝张安世作揖:“已知足了,多谢。”

说完多谢二字,陈登把腰身躬得更低。

张安世则是目光幽幽地看着陈登,而后深深叹了口气。

步出去的时候,陈礼等人早已在此候着。

张安世道:“速速去取安定郡王的简报,本王要立即去觐见。”

片刻之后,张安世觐见。

见张安世风尘仆仆的样子,朱棣朝张安世挥挥手道:“赐座。”

张安世落座,随即欠身道:“陛下,陈登已经开口了。”

朱棣眉一挑:“说。”

“同谋者,乃安定郡王朱尚炌。”

朱棣脸颤了颤,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宗室之中,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这真怪不得朱棣,毕竟朱棣的侄子太多了,那些嫡侄都未必能记的过来,何况还是一个庶侄呢!

于是张安世道:“此人乃秦王六子,现在在真腊,此人颇有野心,当初在藩地时,就有许多不轨之举,只是……朝廷没有追究。此后,越发狂妄,现今的秦王,乃他的兄长,却是体弱多病,这更使他……”

张安世说到这里,朱棣却突然反问:“他拿什么谋反?”

对呀,谋反得有动机吧。

比如一个人,他想做皇帝,这叫动机。

可一个小小的郡王,他总得有点东西吧。

“这……这……”张安世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所以臣在想,此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朱棣大为失望,他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反贼呢,可居然……

当即他便道:“令緹骑立即捉拿,圈禁至凤阳,其郡王府中……凡有知情不报者,斩首示众。至于参与此事者,诛族。”

张安世听罢,道:“可是陛下……”

朱棣道:“还有什么事?”

张安世道:“这朱尚炌如此野心勃勃,不过是圈禁起来,那些受他胁迫和的从犯,却统统斩首,是否……过于苛刻严厉?”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张卿想为谁求情?”

张安世道:“臣觉得那陈登,好像也有大病。”

朱棣脸色缓和,却是道:“真是古怪,天下恨不得杀你的数都数不清,可你竟还总想着为人开脱。”

张安世尴尬地笑了笑道:“并非是开脱,只是……新洲那边……”

朱棣也干脆,直接道:“这群人,实是愚不可及。这陈登,就依你之意,斩首罢。至于其他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张安世连忙谢恩。

朱棣道:“该回京了,不能在此继续耽搁下去了,河南和关中的铁路,也是重中之重……”

说着,朱棣站起来,眯着眼道:“朕现在越发察觉,新政要推行,已是迫在眉睫,这河南和关中,该当为天下的示范,唯有如此,才可夯实新政的根基,此事,你要加紧。”

张安世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却又叹息一声,道:“朱尚炌……这人是不是疯了……”

他嘀咕着,张安世也一脸无语的样子。

这世界,总有一些人做出一些别人难以理解的事,可你不理解,也许这个人却为自己的行为所感动。

数日之后,圣驾回朝,张安世也回到了他的栖霞。

此时却有快奏来,郑和回京了。

于是张安世又得旨意,与太子朱高炽一同往松江口迎郑和回朝。

郑和这一次航行,历时两年,规模却缩减了不少,毕竟现在大明对舰船的需要极多,此番出航,可谓轻车从简,不过航行的距离却是最远。

正因如此,所以朱棣对郑和的归来,格外的看重。

郑和见朱高炽亲来迎接,受宠若惊,他风尘仆仆,神色已带着极度的疲惫,却还是朝朱高炽行了大礼。

朱高炽慌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郑公公不必多礼。”

当下,让郑和歇息一番,随即回京。

这沿途上,张安世总想围着郑和转悠一下。

不过却被朱高炽瞧出来了,对张安世道:“郑公公年岁不小了,此番出航,更是疲惫不堪,回到京城,还有与父皇奏对,你就别总是在他的面前晃悠,教他不得休憩了。”

张安世道:“我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明罢了。”

“那可以询问他的随行人员。”

张安世道:“随行之人,都还滞留在松江口呢……”

朱高炽:“……”

朱高炽叹息道:“等见了驾,也就知道了。”

张安世只好点头。

朱高炽看张安世一时失落的样子,笑了笑道:“近来父皇和母后身体不好,你该多去觐见。”

张安世点头:“是,知道了。”

“还有你阿姐,有空闲,也要多去见一见,自瞻基长大……她这做母亲的身边少了人陪伴,总是不乐。”

张安世道:“瞻基那个小子……罢,算了,我不说了,免得又说我这做阿舅的没有肚量。和州距离京城,也不甚远,一日就可往返,他太急于求成了,阿姐的事,对我而言比天还大,姐夫放心,我一定时常去陪伴阿姐。”

朱高炽微笑,温和地道:“不枉你阿姐心疼你。”

刚刚进入京城,朱高炽便命人奏报入宫。

很快,朱棣便在崇文殿升座。

对于郑和的此次航行,满朝都怀着巨大的期待。

如今的大明,已经开始对外界的事越发的好奇起来。

尤其是朱棣,西洋给大明带来的巨大利益,已是让朱棣意识到,这航海的重要。

而这一次,却不知能否带来有用的讯息。

朱棣升座,百官也纷纷陪驾,朱高炽三人入殿,行礼。

朱棣和颜悦色地朝郑和道:“不必多礼,郑伴伴劳苦功高,赐座。”

郑和又行了大礼,方才欠身坐下。

朱棣道:“此番航行,历时两年,可有收获?”

郑和当即献上了海图,道:“陛下,奴婢此番出洋,收获不小,此最新的海图,乃奴婢沿途绘制,还请陛下过目。”

亦失哈亲自去接了海图,小心翼翼地送至朱棣的面前。

朱棣将海图放置在御案上展开,便低垂着头,细看良久。

张安世只恨不得自己伸长脖子数丈,去看看那海图中绘制的是什么。

可惜……他脖子没成精。

朱棣细细看过之后,不免感叹道:“天下竟如此之大……”

郑和道:“陛下,这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臣所过之处,有人浑身黝黑,如同黑炭,可继续航行,却又见其人肤色白皙,高鼻深目,形似恶鬼,与胡人虽也酷似,可其发肤却多为金黄与大红,实在教人大开眼界。”

朱棣忍不住惊讶道:“面目如此可憎,船队随行之人,是否有人受惊?”

郑和道:“这倒不曾有,虽是面目诡异,可实际上,却终究还是人罢了,只是其风俗、习性与我大明全然不同,倒也稀罕。”

朱棣不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道:“朕倒想见识一二。”

郑和微笑道:“奴婢倒是带了几个来,这些人,乘了船,竟要袭击奴婢的船队,奴婢将其抓获关押,只是……不幸沿途死了三个,只有两个人活了下来。”

朱棣眼眸一亮,大喜道:“好的很,到时进献至御前,朕要亲眼见一见。”

郑和连忙称是。

朱棣心情大好,于是兴致勃勃地又道:“这鬼国又有何稀罕之处,尽都道来。”

…………

有点卡文,正在梳理剧情,晚上会有,不过可能有点晚。

第493章 震惊

朱棣显然对域外之事,极有兴致。

他看着郑和,而郑和则躬身道:“奴婢扬帆,先经天竺,随即远渡重洋,走的乃是当初邓健的路线,先至一处大陆,随之一路沿着这大陆的沿岸前行,绕行了足足数千里,一路向北,抵达了这极北之地。”

朱棣一面认真地听着,一面低头看着海图。

郑和又道:“此地亦是土地肥沃,多是白面红法之鬼状,似是分裂为诸国,倒与我中国先秦时相似。”

“先秦?”朱棣惊奇地道:“是春秋?”

郑和道:“大抵如此,此地有大小邦国数十上百,彼此攻伐,又或连横合纵,已征伐数百年。”

朱棣颔首:“征战数百年,倒是亏得他们能闹腾。”

郑和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朱棣揶揄地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不是也对海外的事极有兴趣吗?张卿如何看待?”

张安世的话却是出人意表,只见他道:“征战数百年……臣才觉得可怕。”

“哦?”朱棣道:“何以见得?”

张安世便道:“长年累月的混战,必定使其士农工商,统统都为战争服务,为了不使自己战败,那么必定要舍弃一切毫无用处的繁文缛节,将所有的物资和财货,统统投入军备之中,且必定要推崇武力,一切文人,也势必追求简单有效的阴谋权术,而不会陷入清谈。其对战争空前的重视,也势必会令他们的战术不断的更迭。”

张安世想了想,也打算引经据典,于是道:“就好似是战国时一般,起初是李悝变法,使魏国强盛,又创下魏武卒的军制,以至魏国强极一时,于是各国为了生存,就势必纷纷变法。此后赵武灵王,开始胡服骑射,使赵国的军事达到顶峰,各国见状,必定迅速跟进,此后,便又有了楚国的吴起变法,燕国启用苏秦、乐毅,秦国的商鞅变法。”

“为使增强国力,外御敌国,各国无不屡屡更迭内政、军事,且使匠术也随之战争,不断的更迭,臣听闻,战国时许多锻造兵器的技艺,即便是放在数十年前,我大明的匠户,也未必能与之争长短。所以臣以为……还是要警惕为宜,切切不可姑息。”

朱棣听罢,倒是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对于许多事,像朱棣这样的人,一点即明。

可以说,春秋战国时期,既是当时天下最动荡的时期,可同时,也是变法和武器以及战术更迭最快的时期。

几乎数十年功夫,就出现一种新的变法,出现新的霸主,而很快,其他各国纷纷效仿学习,在此基础上,又更迭出更新的东西。

于是朱棣深以为然地道:“张卿之言,不可谓不深思熟虑,我中原一旦安定,则势必要承平,承平日久,也未必是福。只是而今天下承平,当如何才能杜绝承平散漫之心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当定下一些章程,只是如何拟定,却还需太子殿下来主持。”

朱棣便看向朱高炽道:“太子与张卿、金卿人等好好议一议,拿出一个章程来。”

朱高炽称是。

朱棣又看向郑和:“这样说来,这如赤鬼一般的诸国,不可小看,郑伴伴可还有什么要进言的?”

郑和道:“我大明的诸多财货,都受他们的喜爱,奴婢船上的一些人,与他们交易,即便寻常的瓷器,他们也愿争相购置,除此之外,其国对于航海,也颇有兴趣,其中有佛郎机国,他们精通航海术,还有英格兰国,亦对航海颇有兴趣,奴婢还听闻,他们与东边的大食人,亦是征战不休,只是百国林立,彼此攻伐,实在混乱不堪,奴婢也无法尽言。”

朱棣听罢,不由得唏嘘,感慨地道:“此地若是出一个始皇帝,更为心腹大患。”

郑和又道:“至于这沿途,奴婢经一大洲,上一次航行,其实就已抵达该洲东岸,只是此番航行才知此洲之巨,该洲人肤如黑炭,多为土人,以采集和狩猎为生,此地虽不贫瘠,不过许多落脚的船员,一旦靠岸,却容易滋生疾病,幸赖船上备有芜湖郡王所产的药物,竟可治愈。”

“该洲从奴婢的航程来看,只怕不下中原三倍,亦是不容小觑,奴婢回航时,留下了数百人,于各处的口岸,令他们驻留,待来年再下西洋,再派船只去补给……”

朱棣颔首。

郑和又道:“再有天竺国,天竺国亦是百国林立,其中还有诸多当初蒙古人征伐所存之汗国,奴婢此番回航时,再天竺进行过较长时间的驻留,在天竺一大岛,费重金,购置了土地,建立了一处码头,也了解了天竺的风土人情……”

朱棣道:“莫非这天竺,与那佛郎机所在之国,也是先秦之时吗?”

郑和道:“正是。”

朱棣:“……”

朱棣心里其实觉得很意外!

说实话,朱棣其实是有些不理解的,在根深蒂固的思想之中,至少朱棣是认为,天下遂归于一统乃是常态的事。

所谓大一统,早在汉朝时,就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主张。

原以为天下其他各洲,也必是如此,今日方知,原来大明才是那个异数。

朱棣皱着眉头楠楠地道:“诸多汗国……”

他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

张安世看着不语的朱棣,骤然明白了朱棣的心意。

说到揣摩上意,乃是张安世的长项,于是气势汹汹地道:“陛下,暴元祸乱华夏有百年之久,不曾想,这域外竟还有这样多的暴元残党,太祖高皇帝虽以布衣出身,却驱逐鞑虏,陛下乃太祖高皇帝高皇帝子孙,理应继承太祖遗志,驱逐暴元,还我……还天竺人河山。”

一下子的,这话就像突然炸锅了一般,下头百官开始窃窃私语。

他们深知张安世是个什么德行,这家伙平日里还算平和,现在却突然气势汹汹的,十之八九这家伙是揣摩了上意。

可若是陛下如此……这莫非是要……

朱棣听罢,则是微笑道:“元人残暴,使我华夏涂炭,不曾想,天竺人竟也遭此劫,哎……”

郑和在旁道:“陛下,其实……那蒙古诸汗国,还未深入天竺,大多只在西域一带……这……”

张安世立即道:“这就更糟糕了,暴元侵略成性,势必要南下,到时……”

朱棣没等张安世把话说下去,便压压手道:“好了,好了,天竺国的情形,先上一道章程,再做定论。”

顿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却是看向郑和道:“至于那捉拿的赤毛鬼,过几日押解来见。”

郑和道:“奴婢遵旨。”

一场朝会,就此结束。

朱高炽出宫的时候,领着张安世。

二人先是一前一后,此后并肩而行。

朱高炽这才低声道:“方才在御前,你那一番话,颇有道理。只是现在父皇要本宫上一道章程,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张安世笑了笑道:“姐夫,从前有一个说法,叫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倘若如此,或可解决了。”

朱高炽背着手,学着朱棣的样子,阔步而行,一面道:“可是安世,伱不要忘了胡惟庸。”

所谓宰相起于州郡、猛将发于卒伍,这里头涉及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这些地方上有经验的官吏和武将,他们在一步步上升的过程中,势必会培养出大量的亲信和下属。

譬如一个人,在经历了知县、知府、布政使的过程中,他定会在这个过程中,培养出一个班底,而这个班底之人,随着此人最终进入中枢,甚至成为宰相或者内阁大学士,那么此人不但获得了中枢大全,而且其门生故吏,也遍布于天下,经过他的培养之后,其门生故吏也担任各处要职。

正因如此,才是胡惟庸败亡,或者是历朝历代,相权尾大不掉的原因。

当然,历史上也有许多的尝试,既然如此,那么皇帝就干脆频繁地去更换宰相,一两年换一个新的。

可这样,却又导致了新的问题,即人家位置还未坐热,又有人取而代之,最终的结果,往往是政令无法延续。

因此,现在才催生出了所谓内阁制,内阁制的大学士,往往起于翰林,几乎没有任何地方上的经历,一辈子可能都在京城为官。

而翰林的工作,往往也只和文字打交道,使这大学士,彻底沦为了秘书机构。

这样的做法,确实解决了胡惟庸的问题,可新的问题是,相权虽然遭受到了极大的削弱,且因为没有真正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治理一方的经验,固然其政治的智慧足够,却无法做到知悉下情。

张安世自是明白朱高炽的顾虑,便又笑了笑道:“姐夫,这也未必没有办法。”

朱高炽顿时抬眸看向张安世,道:“哦?说来听听看。”

张安世却是道:“现在就算说了,姐夫也认为我信口开河,只有眼见为实。至于这章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送一份大大的章程给陛下,保管陛下满意。”

朱高炽笑了:“你这家伙……”

他露出几分无奈之色,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于张安世,他是极度信任的。这家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折腾的本事有,可办事的本领却也不少。

当即,他道:“父皇性子急,你赶紧一些,否则到时必是本宫要受父皇的责备。”

张安世信誓旦旦地道:“姐夫放心便是了。”

朱高炽此时又想起什么来,便道:“那天竺国,你为何要喊打喊杀?”

张安世道:“倒并非针对天竺人,而是……我听闻,天竺人历史上饱受侵略,实在不忍……最初的时候,听说先是什么波斯人攻入过印度、此后又有马其顿人,再之后更有塞人、安息人、大月氏人、波斯人、突厥人、现在竟连蒙古人也虎视眈眈,这数千年来,征战不休,无一日安生,所以……“

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张安世所说的这些入侵者,有一些是朱高炽闻所未闻的,却也有不少……是他略有耳闻的。

比如安息、月氏、波斯、突厥等等。

不过以上诸国,不,准确的来说,这甚至谈不上是国,对于朱高炽而言,说他们是诸部更合适。

毕竟这些人许多连称国的资格都没有,譬如月氏,就曾是匈奴人手下败将,汉武帝征匈奴,曾就想联络被匈奴驱逐的月氏人,一同对匈奴动兵,可惜月氏人被匈奴人打出了阴影,再也不肯东进,没想到……他们居然南下了。

至于突厥,也算是熟人,只不过……唐朝时,早已被驱逐,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些突厥人,竟还能在域外死灰复燃。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微微带笑的样子,不禁道:“倒没想到,你还有此善心。”

张安世居然叹口气道:“姐夫,我只是想给长生积点德。”

朱高炽:“……”

好吧,这理由,他无力反驳!

张安世平日懒,但是他是一个行动派,回到了栖霞,张安世便立即开始修书,而后叫人将这书信送了出去。

而紫禁城中,朱棣似是突然有了心事。

郑和所带来的天下诸国的消息,虽没有给朱棣带来巨大的震动,可带来的思考,却也是不小的。

冲破了地理的迷雾之后,似朱棣这样的雄主,当真开眼看过了世界,又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思考呢?

亦失哈见陛下心事重重,看了一下天色,便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嗯。”朱棣淡淡地颔首。

亦失哈本打算命人传膳,朱棣却突然又道:“明日赐一些东西给郑伴伴,他在外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京来,该享一享福了。”

亦失哈忙是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你说,张卿所言之事,可有道理……”

“陛下指的是……”

朱棣此时却露出了几分感慨道:“历朝历代,在经历了战乱之后,文臣武将,大多精良,所以往往开国之后,总是不免进入鼎盛。可数十年之后,天下承平,文臣得不到历练,武将也因此而马放南山,不出数十年,天下看似是承平,却已有疲态了。看来天下承平,也未必是尽是好事。”

亦失哈笑了笑道:“不是有一句话吗?叫做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想来芜湖郡王所言是这个道理。”

朱棣点头道:“是啊,朕思来,不是没有道理,朕的儿孙,现在倒有几分样子了,可若是天下的文臣武将,却大多都是庸碌之辈,只怕也难有成就。”

亦失哈则是关切地道:“陛下思虑甚多,这样下去,只怕……”

朱棣道:“朕乃天子,能不思虑多吗?这天下的事,朕不去想,就得让儿孙们想。朕手头不去解决,就得让儿孙们解决。太祖高皇帝,当初也是呕心沥血,定下法度,可终究……不也棋差一着,出了一个朱允炆吗?朕不希望自己如太祖高皇帝一样,留下遗恨。”

亦失哈想了想,便劝道:“陛下何必忧心忡忡?不妨且看看太子与芜湖郡王殿下,进上的章程便是。”

朱棣颔首:“只好如此。”

次日清晨,郑和便来觐见,说是两个赤发鬼来了。

朱棣顿时提起了精神,满腹好奇,当即便召大臣,要教大臣们也一道来见识一二。

张安世倒没有急于入宫,作为曾经的锦衣卫头头,还是要对这两个‘赤发鬼’进行一番核查的,确保万无一失。

这二人,果然是一头红发,相貌是典型的欧洲特征,胡子拉杂,二人嘀咕了很久,叽里呱啦的。

大臣们已经陪着朱棣在殿里等候,张安世才领着校尉押解二人入殿。

此二人一入殿,顿时引起了百官们的注意力。

众人看着这二人,俱都是骇然之色。

古人对于欧洲人的相貌,大多都不适应,只觉得面貌奇丑无比,宛如恶鬼。

现在当真亲见,更觉得毛骨悚然。

此二人在殿中站定。

朱棣作为一个帝皇,还是很能稳住自己的表情的,此时他神色平静,只细细打量着二人。

这二人居然直接跪下了,开口道:“见过陛下。”

说的竟然是汉话,虽然这汉话……带着一种类似于杨荣一般的福建口音。

不过细细思来,这倒也合理。

这二人被船队抓获,回程时有一年之久,在这船队上,作为俘虏,自然而然也有交流的需要,一年的时间,足够和船上的人学习到一些简单的交流了。

朱棣认真地观察了这二人半响,才道:“尔二人可有名姓?”

二人齐声道:“有汉名。”

朱棣道:“报上来。”

其中一个道:“我叫二蛋。”

另一个道:“草民驴球。”

朱棣:“……”

殿中顿时哗然了。

郑和则是急了,慌忙道:“陛下,这可能是船中水手……胡闹……给他们取的名姓……奴婢……”

郑和简直就是措手不及。

海上的水手,本就粗俗,不过行船之人,粗俗一些也是理所当然,让人做到在惊涛骇浪中还斯文有礼,那简直就是比登天还难。

郑和显然也不可能亲自去看管这两个俘虏。

说实话,郑和的船队囚禁的俘虏多了去了,因而,这些人显然就是底层的水手们看管的。

可现在……郑和意识到……日夜与水手们交流,学习汉话的两个俘虏……现在来到御前,在皇帝和众多朝中大臣的眼皮子底下,可能要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

或者说……这就是两个定时炸弹。

他慌忙地请罪,朱棣却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只微笑,压压手道:“无碍。”

朱棣旋即看向那叫二蛋之人,道:“卿来自何处?”

二蛋率先道:“俺家乃葡萄牙。”

另一个叫驴球的道:“俺家西西里。”

朱棣显然不曾听闻过这样的地名,却也没有急于了解这个,而是道:“所操何业?”

二蛋道:“渔民。”

朱棣显然有些意外,皱眉道:“渔民?”

朱棣的脸色已经微微有些难看,而后道:“既是渔民,为何袭击我大明舰船?”

这个问题就尴尬了,二蛋只好耷拉着脑袋道:“听说船上有财宝……”

朱棣一听,顿时火气上来了,立即痛骂道:“入你娘,船上有财宝,你们便抢?”

张安世在旁琢磨,看来陛下也是一个爱学外语的人啊!

二蛋显是受了惊吓,脸色一下子白了几个度。

朱棣气呼呼地接着道:“汝二人真乃蛮夷,幸亏我大明舰船有退敌之力,如若不然,便要命丧至汝等之手。”

驴球忙道:“现已知错,再不敢了。”

朱棣冷笑道:“朕念初犯,也就不予计较,下诏狱囚禁一年半载,等到下一次下西洋,再带尔等回乡。”

朱棣没有继续说什么,正是因为此二人,既是凶蛮的渔民,也实在没有什么可询问的,无知之辈,没有什么价值。

郑和这才松了口气。

百官似乎也没将此二人放在眼里,自也觉得无趣,此等面目似恶鬼之人,看着就教人难以下饭,倒人胃口。

就在此时,一直在旁默默听着他们与朱棣对话的张安世,却是突然道:“陛下,臣以为……此二人有鬼。”

此言一出,让朱棣一愣。

百官纷纷看向张安世,许多人露出讶异之色。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显然不明白有鬼是什么意思,却也意识到……好像有点来者不善,当即又脸色微变。

朱棣则看向张安世道:“哦?”

张安世站了出来,神色认真了几分,道:“恳请陛下,严查此二人身份,让臣来撬开他们的嘴。”

朱棣微微皱眉,他对这驴球和二蛋显然已失了兴趣。

可张安世却是半途杀了出来,并且一口咬定,看张安世这认真的态度,也不像是贸然为之。看来这二人确实是不简单,却不知……到底有什么蹊跷。

这二蛋和驴球听罢,已是色变,当即惶恐地申诉道:“俺们冤枉,俺们虽是俘虏,却为何要……”

张安世转过身来,笑吟吟地看向这二人道:“驴球,你是葡萄牙人?”

驴球道:“不,我是西西里人。”

张安世又道:“那么他便是葡萄牙人了?”

二蛋道:“是。”

张安世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即道:“可我已看过船队进献的海图,这西西里,乃意大利半岛上,而这葡萄牙,则在伊比利亚半岛,这两个地方,却也有千里之遥。可锦衣卫押解你们来时,尔二人却用语言在进行交流,用的并非是汉话,可见你们……除了本地的土话之外,还掌握着其他可以沟通的语言。”

张安世说的娓娓动听,君臣们一听,却也渐渐开始觉得蹊跷起来。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正待要矢口否认。

张安世却不给他们任何机会,道:“让我猜一猜,你们可能用的……乃是法兰西语或者是拉丁语进行交流……是吗?”

此言一出,二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张安世却完全不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继续道:“可若尔二人,只是寻常的渔民,如何可能……会这样的语言?这显然与你们的身份不符!”

“就如我大明一样,只有读书人才会打小学习官话,寻常百姓,则大多用各自的方言,倘若渔民,是绝不可能如此的。所以……你们一定不是寻常的渔民。”

这驴球和二蛋二人,面面相觑,而后……他们开始绞尽脑汁地辩解。

其实张安世的推测,是有很多的漏洞的,譬如,此二人完全可以说,他们在船上被俘虏期间,既能学习到汉话,那么也一定可以彼此学习对方家乡的语言来进行交流。

也可以说……其实二人报错了自己的家乡,实际上……二人乃是同乡,只不过因为是俘虏的身份,有其他的担心,所以才谎报了家乡的情况。

可就在这个时候,张安世却朝他们咧嘴一笑,突然从嘴里绷住一句话:“哈罗,好的有毒,啊呦ok?”

这冷不丁冒出的一句鬼话,在这一瞬间,彻底让本是绞尽脑汁的二人,骤然破防。

二蛋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地快速萎了下去,他微微张大了一双带着惊恐的眼睛,期期艾艾地道:“俺……俺有罪!”

驴球亦已色变,整个人诚惶诚恐,战战兢兢的。

他们彻底的破防了。

其实这不过是张安世的把戏而已。

事实上,张安世并不甚精通外语,连英语的水平,连塑料味都达不到。

他先是质疑对方,完全不给对方辩解的机会,却突然极简单的说出一句耳熟能详的英语词汇。

这就是料定,虽然这时期的英语和后世的英语肯定有一些不同之处,但是这样的词汇,应该是勉强能够听懂的。

而此二人,未必学习过英语,毕竟……此时欧洲的通用语言要嘛是法语要嘛是拉丁文,可毕竟身处在欧洲,即便对英语不熟,可一些最基础的简单词汇,想必也有耳闻。

这就好像,后世的中国人,即便是足不出户,大抵也能听闻过英文中的‘偶买噶’。

亦或者是日语中的雅蠛蝶之类的词汇。

毕竟文化总是会在无形中进行交流的,只不过往往会通过某种喜闻乐见的方式。

此时,二人从张安世口里听到了张安世口里吐出来的满是塑料味的词汇,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竟当真对欧洲有如此深的了解。

第二个反应就是,既然对方既能掌握这样的词汇,而且还对有如此多的质疑,是否是因为在关押期间,二人交流时的语言,是否也被对方所掌握。

又或者,对方对欧洲有一定的了解,那么……想要熟知自己的身份,并不太难。

他们甚至开始担心,是否还有其他的欧洲的同行,早已抵达过这里,并且以为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效力。

当即,二蛋惨白着脸道:“俺……俺确实不是渔民,我们都不是渔民……”

朱棣:“……”

百官看着张安世这一番神奇的操作,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张安世,这个家伙……总是能做出一点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情。

虽然谁也不知,张安世到底因为何种缘故,揭穿此二人的把戏,不过这一顿操作,确实是让人眼缭乱。

以至亦失哈,都不禁老脸一红,他显然越发的觉得,东厂好像在他自己的手里,实在是一个摆设了。

想要振兴东厂,唯一的可能就是请这位芜湖郡王殿下入宫,成为提督太监。

朱棣本就不甚喜欢这两个人,此时听闻自己受骗,当即震怒:“大胆,尔等可知,何为欺君之罪吗?”

这二蛋和驴球二人,当即便一副忏悔的模样,慌忙告饶。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不妨先听听他们真实的身份。”

这二蛋和驴球再不敢欺瞒,他们想必在船上就已知道一些中原的情况,心知自己身份被拆穿的后果,倘若此时再不老实,就当真可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当即,二蛋便道:“从数年前,在拜占庭和威尼斯等地,开始出现了大量大明的货物……”

朱棣看向郑和。

郑和解释道:“陛下,这拜占庭,与大食有所接壤,位于波斯等地附近,至于威尼斯,奴婢闻所未闻。”

二蛋继续道:“听他们说,这些货物,乃是突厥人运来的。”

“突厥?”朱棣总算是听到熟悉的部族了。

二蛋接着道:“此后,又听闻这些突厥人,乃是从蒙古人手里贩运而来,有精美的瓷器,也有细腻的丝绸,还有茶叶,这些货物,屡屡转手,从蒙古至突厥,再至拜占庭以及威尼斯,出现在了意大利等地。因此,价格极为高昂,尤其是瓷器,足以可以与黄金等值。”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脸色一变,此时已顾不得此二人伪造身份的事了,而是将心思放在了……黄金等值上头。

二蛋道:“这些稀缺的货物,迅速的风靡,甚至千金难求,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大明的船队,船队抵达之后,大家方才知道,原来距离万里之外的东方,他们竟可以用舰船,抵达意大利。”

“我是一名牧师,他也一样。”

张安世在旁听着,心里大抵也觉得这二人的身份,应该是合理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几乎知识和语言,都掌握在了这些人的手里。

至于其他人,除了少量的贵族和商人之外,几乎都是浑浑噩噩,不可能掌握通用的法语或者拉丁语以及文字。

“我们的计划是,寻找到海路,并且了解到这可以远洋航行的舰船以及航海的学问,还能……寻觅到东方。”

“为了达成这个计划,我们曾进行过激烈的讨论,最终选择了这个方法……即以俘虏的身份……”

朱棣感到惊奇,于是道:“俘虏的方式?为何……不以使节的方式?”

“若是使节的身份,势必可能引发争论,甚至可能,各国的国王派出使节,而这是不允许的。我们并不了解大明的全貌,贸然的接触,会造成不可知的后果。”二蛋生涩地嘀咕着,似乎生恐自己的用词,无法做出精确的表达。

张安世笑了笑,补充道:“是牵涉到你们内部的问题?”

“是。”

张安世又道:“那么你们的使命是……先了解我们的情况,做出了定论之后,再决定官面上的接触方式?”

二蛋和驴球异口同声道:“是的。”

张安世皱眉道:“可这样做,十分冒险。”

二蛋毫不犹豫地道:“这是上帝的旨意。”

朱棣越听越是糊涂,于是盯着张安世道:“张卿,他这是什么意思?”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臣觉得,他们的意思是……大明的出现,令他们出现了一些恐慌!此二人……大抵相当于是他们那儿的和尚,这些和尚,权势极大,现在突然出现了大明,使他们产生了忧心。毕竟大明并不信他们这些和尚的鬼话,却凭空出现,令他们认为……可能会使他们的教徒,产生……产生……”

说到这里,张安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道:“思想上的问题。就好像……就好像……孔圣人的学问一样,读书人总是警惕……会有人坏人心术,所以必须得垄断与我们接触的权力,免得,有人‘妖言惑众’,影响到孔圣人他老人家……”

百官之中,不少人已气得鼻子都歪了。这张安世,当真是阴阳怪气,无所不用其极。

朱棣却大致能了然了,便道:“因而,让此二人来接触,他们不怕死吗?”

张安世道:“总会有人不怕死的,而且他们的学说,比孔圣人的学问要厉害的多。孔圣人至多只是教人修身齐家,他们是教人怎么上天,就好像佛家的上西天去享福,下辈子投胎做人上人一样。所以他们并不畏死,只恐自己死后不能上西天。”

经张安世一顿缝合,朱棣大抵能懂了。

朱棣看着这驴球和二蛋二人,竟有些不知该说点啥好。

张安世道:“陛下,此二人居心叵测,依臣看,还是交给锦衣卫来处置吧。”

朱棣颔首:“此二人狼子野心,不可轻饶了。”

这二蛋和驴球,一时不知福祸,此时颇有几分恐惧。

朱棣将此二人喝退下去,却是皱眉道:“蛮夷果然多狡诈,差一点朕要被他们蒙骗,张卿对此,有何看法?”

张安世道:“他们狡诈,我们就要比他们更狡诈。不过此次所接收到的讯息,却证明了两点。”

朱棣兴致勃勃地盯着张安世道:“说来朕听听。”

张安世道:“其一,便是蒙古诸部的商路,确实已经打通,居然通过了这蒙古诸部,开创出了一条陆地上的丝绸之路,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至于其二,这也意味着,海路上的贸易,还有可以继续拓展的空间,我大明的商货,既有物美价廉者,也有瓷器和丝绸这般……昂贵的,那欧洲虽是遥远,却有足够的利润,却完全可以开拓海路,赚取大量的财富。”

朱棣听罢,眼眸越发的明亮,不禁振奋道:“他们当真舍得用同等的黄金,只为换取我大明的丝绸和瓷器?这倒是教人无法想象。”

在大明,瓷器和丝绸虽然昂贵,可毕竟每年的产量不小,倒不至到了高不可攀的地步。

可若是价比黄金,就实在是太骇人了。

张安世道:“所谓物以稀为贵,何况,我大明可以造出来,他们造不出,自然而然,也就可以奇货可居了。只是……要拓展海路,臣……”

张安世说到这里,显出几分为难。

朱棣道:“你但言无妨。”

于是张安世道:“这一路,路途实在遥远,从泉州出发,要通过西洋的海道,又要经过天竺海,还要经过大食海,一路要绕行整个黑人所处的大洲,方可抵达,来回只怕需要两三年之久!”

“若是沿途,没有足够的码头和港口支撑,没有充足的补给,这是万万不可能的,除此之外,还需考虑沿途出现大量的海盗问题,抵达对方口岸之后,因为没有口岸,而无法售出货物的问题,以上种种,倘若朝廷拿不出一个章程,即便这瓷器和丝绸,价值万金,怕也无济于事。”

不得不说,张安世提到的,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做买卖固然挣钱,可这钱,不是这么好挣的。

事实上,在原有的历史上,几个世纪之后,佛郎机人就曾抵达过东亚,并且开始了进行贸易和殖民。

可这一切,都建立于他们打通了海路,并且建立了无数的贸易站点的原因。

没有在非洲和天竺以及散布于天下海岛上建立一个个港口和贸易站,这个时代,偶尔出航的商船抵达整个大陆岛的西北岸,纯粹属于类似于极限运动的冒险,完全没有太多可复制的价值。

朱棣听罢,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安世,沉吟道:“那该当如何呢?”

张安世道:“臣以为,可于天下各处,想尽办法,设置港口,于各处水道和航线上,建立补给站,郑公公此番下一次下西洋,责任更为重大,沿途的良港和岛屿,都要进行勘测,先建立简单的贸易站,确保商船可以通行,此后,再根据情况,驻扎兵马,或者派驻官吏进行管理。”

顿了顿,他又道:“实在不成,还可进行分封,如亲王庶子,可分封各岛以及各处港口,既令他们镇守一方,又用大明律令约束他们,教他们负责港口的维护,贸易的补给。”

如今大明的宗亲,已开始开枝散叶。

那些亲王们生的儿子越来越多,而太祖高皇帝对自己的子孙过于偏袒,以至于制定出了一个奇葩的宗室豢养政策。

除了亲王世袭,还给护卫分封之外。即便是亲王的次子和庶子们,也依旧承袭郡王爵位,照例还给供奉,分封封地,予以护卫。

现在各处亲王,虽已有了封地,可他们的儿子也不少,这些人如何安置,也成了一个问题。

张安世的建议就是继续分封,开枝散叶。

让他们占据天下星罗密布的港口和海岛,打击附近的海盗,保护航线,繁衍生息。

这样的做法弊病肯定有的,从统治角度出发,直接派遣官员管理是最直接的方式。

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好处也是不少。

一方面,大明距离天下各处的港湾实在太远了,来回传达政令,可能数月甚至一两年功夫才能到达,这就意味着,每一处港口的官员,朝廷都不可能进行直接的控制,需要给这些官吏足够的裁决权,甚至……他们就相当于一个个的土皇帝。

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进行分封!

地给了,人给了,再给一笔银子对其进行安置,朝廷省得供养这些宗亲,而土地是宗亲和那些郡王们的,他们需自己进行保卫,既要防土人,也要抵御海寇的袭击。

除此之外,他们远在海外,深处蛮荒,唯一得到供给的方式,就是沿途的商船。

他们只有维护住港口,才能确保从大明获得补给品,得到大明的商货,甚至是武器,确保自己对于海盗和土人有压倒性的优势。

再加上分封,他们也有了一定开拓的动力,毕竟土地和人口以及财富获得的越多,都是自己的,将来还要留给儿孙。

倘若是官员来管理,一方面是无法令随行的士兵和官吏对其产生认同,毕竟官吏迟早要轮换,无法长久扎根。

另一方面,也没有开拓的动力,毕竟这得来的财富、人口以及土地,又不是自己的,只要自己不犯错即可。

听罢,朱棣颔首道:“如此说来,接下来的一次下西洋,却需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

“是。”张安世道:“应该比以往都要庞大,而且需要征募大量的工匠、护卫,船夫以及水手,同时聚集宗亲,令他们随船出发,至于如何分封,可根据此次下西洋所经的航线进行定夺。”

朱棣陷入深思。

其实张安世说的倒是简单,可实际上,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沿途分封宗亲,本身就有巨大的风险!

到了地方,暂时停留,让他们带着自己分封的护卫、奴仆、士兵、物资下船,开始建设港口,可能最后,分封了一百个,几年之后,能坚持和活下来的宗亲,只怕可能就只有五十个了。

毕竟他们不是亲王,并非是带着几个卫的护卫出发,动辄就是数万人马。

朝廷能留给他们的,有千人就不错了。

张安世则是忐忑地看着朱棣,其实张安世也有自己的私心。

之所以提出分封郡王土地,遍布于天下的港口和海岛,其实和张安世的贸易有巨大的关系。

张安世想要的,并非是整个西洋各国的贸易,而是四海之内,全天下的贸易。

这就意味着,整个大明,都需步步为营的经营从欧洲到非洲再到大食、天竺的每一处海港!

而这……是需要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乃至于只要大明还存在,都不可动摇的事。

毕竟这途中,一定会遇到变故,可能某一处的港口被海岛捣毁,也可能是附近突然出现了某个地方上的新兴强权进行威胁。

而一旦大明的后世皇帝,觉得维护这些费时费力,想要弃置,都可能导致张安世的算盘落空。

想要彻底掌控海洋,就需要一代代的大明天子犹如朱棣一般,对此毫不动摇,遇到了再多的危机,也绝不气馁。

即便遭受了挫折,也可毫不犹豫的派出更强大的水师,动用足够的人力物力,继续去维持这汪洋上的生命线。

而这……就一定要确保,宗亲们分封出去。

他们可是亲人啊,是皇帝的同宗,倘若宁王殿下的次子,在天竺海的某处海岛,结果被附近的海盗杀绝了,这个时候,皇帝若是想要弃之不顾,首先远在吕宋的宁王府上下,就会同仇敌忾,希望朝廷能够讨还公道。

其余各藩,如赵王、汉王、周王、亲王等等宗亲,也会兔死狐悲,极力希望朝廷能有所动作,绝不可姑息。

如此一来,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将整个大明的皇族们,设置成了一个连环铁索的船队。

谁也不许跳船,大家都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孙,皇族哪怕是在万里之外,某处被人遗忘的小岛被人欺凌,大明,甚至包括了遍布于天下的各处藩国,以及数百上千个散落在各地的郡王藩地,谁也别想装瞎。

它不再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小岛,它已经赋予了整个大明宗室一种亲情连接的意义。

古人是有宗亲观念的,皇帝就是整个宗族的大宗,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若是皇族都可以任意的凌辱和杀死,那么……就真要礼崩乐坏了。

所以别看这些宗亲们,可能会为了争夺皇位打生打死,可一旦彼此之间,血亲们没有了夺嫡的威胁,那么捍卫宗室,维持血脉,反而成了义不容辞了。

与其说是分封,倒不如说是……张安世希望将这些郡王们,变为人质,一个个捆绑在四海之地。

朱棣认真地思索了一番,良久才道:“上一道章程来吧,此事……只怕诸王也有非议。”

朱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对于诸王们而言,他们正在西洋不断的扩大自己的藩地,即便他们的嫡长子可以继承他们自己的亲王爵,那些次子,依旧也可以获得一些恩惠的。

可若是分封去千里万里之外,这藩王们不炸锅才怪。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这样建言,其实也是为此考虑,陛下这边,分封给郡王们护卫和工匠,肯定杯水车薪,能有数百上千人,就已是开恩。”

“可藩王们不放心自己的儿子,只怕也会想办法,充实一些人口给他们。如此以来,少说也能凑个两千人,足以立足了。可若是天下的港口都由朝廷来承担,那么……这所需的人力物力……”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何况,起初肯定是艰难的。可一旦能够立足,建立起港口,将来的商船,必定日益增多,来往不绝的商贾,必然也会带去税赋和大量的商货!对于诸郡王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好事呢?自然,这其中毕竟是艰难的,可太祖以布衣之身创业,又何尝不难?”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安世,他似乎被说动了。

朱棣颔首道:“此事……需谨慎来办,来年开春下西洋,郑和这边船队的规模,要扩大一些,所需的人力和舰船,都要及时办理,还有药品、武器、粮食,也先加紧着办。至于宗亲的情况……”

朱棣沉吟着道:“命蜀王朱椿,以及张卿,还有郑和,酌情商讨着来办,太子主导此事。”

张安世听罢,连忙道:“谢陛下恩典。”

张安世心情澎湃。

虽是说谨慎着来办,可实际上,却已算是恩准了,只不过现在陛下还需试探一下诸王的反应而已。

现在由太子主导,蜀王朱椿、张安世还有郑和,这都不是一般人物。让这四人斟酌定夺,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相当于这事必须得推行下去。

张安世下朝后,兴冲冲地跟着太子朱高炽。

朱高炽侧身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苦笑道:“你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怕用不了多久,诸王的书信和上表,就要络绎不绝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笑道:“所以说……要多生孩子,孩子多……就能去占地方,就算没了也不心疼,不像我……就这么一两个,金贵的很。”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的目光里,显出几分无奈,却是道:“明日本宫去请蜀王叔,他近来身子不好,先与他议一议。”

张安世感激地看着朱高炽道:“姐夫辛苦了。”

其实张安世也明白,蜀王在宗室中颇有人望,现如今,虽不再是左都督,可也打理着宗人府!

这宗人府的职责既是掌管皇帝九族的宗族名册,按时编纂玉牒,记录宗室子女嫡庶、名字、封爵、生死时间、婚嫁、谥号、安葬的事。其次还负责将宗亲的请求向皇帝报告;引进贤才能人;记录宗室罪责过失等。

只要蜀王那边愿意支持,事情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等到了宫门口,张安世便与朱高炽分道扬镳,却是马不停蹄地来到了诏狱。

在这里,对那两个欧洲人,张安世显然极有兴趣。

进入了囚室里,张安世稳稳端坐着。

这二蛋和驴球似乎也感受到了张安世的威严,二人都微微缩着脖子站在张安世的对面,显得不安。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只是为了观察我大明,而不惜冒险被我大明俘虏,依我看,你们两个不但大胆,而且无智。”

二蛋忙道:“殿下,我们都已经诚实的……”

“你们不诚实。”张安世直截了当地道,而后死死地盯着二蛋,接着道:“只是在殿上的时候,我不方便讲,可现在来了这里,可就不好说了。”

二蛋和驴球神色微变,却不再言语。

张安世道:“我希望我们能够开诚布公,此番你们随船而来,显然也知我大明的情状,我这人……你们也可去打听,我是这里出了名的贤王,和你们这些洋和尚一样,一向是仁慈和善良的。”

二蛋和驴球不禁面面相觑。

良久,二蛋道:“我们登船,有两个用意,其一,是观察你们与威尼斯人之间的关系,其二是……观察船队的规模以及战斗力。”

“威尼斯?”张安世念叨着这三个字,随即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来回踱步。

显然,二蛋这话是让张安世完全没有预想到的,于是他略显惊讶地道:“你们说的乃是威尼斯共和国?”

二蛋点头。

张安世皱眉道:“你继续说下去。”

二蛋打量着张安世,似乎此时,也觉得应该要开诚布公为宜了。

当即……他继续道:“我们查到,大明的许多商品,如丝绸和茶叶还有瓷器这些,都是由威尼斯商人进行转售,因而……我们有理由怀疑,可能威尼斯人与大明,已达成了某种契约。”

张安世抿了抿唇,心里则在想,这怀疑是合理的,威尼斯人也算是奇葩,他们是一群非常纯粹的商人,在十字军东征的时代,他们一面和大食人做买卖,一面又和东罗马帝国做贸易,另一面,又资助十字军进行东征。

大明的陆地贸易,经过了蒙古人和突厥人易手之后,最终落在威尼斯商人手里,他们再兜售这些货物,牟取暴利。

可对于当时封建保守的欧洲人而言,威尼斯商人与人合伙,显然也属正常。

毕竟……他们勾结过大食人,甚至还曾为了让十字军还债,直接带着十字军,把东罗马的首都君士坦丁堡给洗劫一空。

说起勾结异教徒,这威尼斯商人……可以说是本行了。

当然,张安世脸上摆出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接着道:“这又有什么关系?”

二蛋深吸一口气,道:“关系很大,因为这些该死的商人,若是与大明进行勾结,我们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冲着罗马来的。”

张安世:“……”

二蛋尽心地解释。

对此时的欧洲一知半解的张安世,这时才了解到,威尼斯人现在已处于极盛之世。

他们通过贸易和战争,每年的收益惊人,居然每年的收入,远远超出了此时法国的收入。

再加上雇佣了大量人,四处劫掠,在地中海沿岸,进行了扩张,建立了许多的殖民地。

此时的威尼斯,商人的规模就超过了三万人,其海军,居然拥有一支三千三百艘舰船的船队,商业收入更是恐怖的达到了每年一百五十万金达卡。

在不断的财富积累之后,威尼斯人不但控制了大量的海岸线,对于此时罗马教宗所控制的领地罗马涅也开始觊觎起来。

对于这些商人们而言,即便是教宗,只要能产生利润,他们也是无所畏惧的。

更何况,这些人早就和异教徒勾三搭四,且绝大多数的商人,并不信奉罗马的教宗。

二蛋一说到威尼斯商人时,便禁不住咬牙切齿,可见对于这些几乎在罗马腹地耀武扬威的异端有多仇恨。

张安世道:“你们害怕我们与威尼斯人联合起来!嗯……本王明白你们的意思了。这样说来……看来威尼斯人……可能很好打交道。”

二蛋听罢,居然一时语滞。

他是想表达这个吗?

他原本想给张安世灌输的,乃是这些威尼斯人如何横行不法,如何没有道德观念,如何弃绝上帝。

毕竟他已对大明有过比较深入的了解,大明与威尼斯人,并没有过什么联络。

因为这个,他才放心大胆地给张安世灌输一下威尼斯商人可恶的形象。

可没想到……张安世居然可以反过来理解。

“他们都是一群骗子和小偷。”二蛋道:“殿下是善良的人……应该……”

张安世淡淡地道:“可本王对你们而言,也是异教徒。”

“这不一样!”二蛋咬着牙槽道:“他们是异端,比异教徒还可恨。”

张安世:“……”

张安世道:“可我不一样,固然那些人看上去像骗子和小偷,可至少……他们是商人。商人在商言商,总是可以谈一谈。而你们……似乎本王和你们没有什么可以合作的。”

二蛋大惊,随即忙道:“其实也可以谈。”

张安世又端坐下来,笑了笑道:“那么谈点什么好呢?”

二蛋:“……”

此时的二蛋依旧站在张安世的对面,看着端坐着的张安世,微微抬头看着他们,甚至张安世脸上带着还算随和的笑。

二蛋却没有感觉自己是居高临下的那一方,反而从张安世的身上感受到了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张安世显然对这二人的兴趣,已是越来越浓厚了。

他收起留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叹道:“我大明喜欢做买卖,这威尼斯人也喜欢做买卖,方才陛下已议定,不日即将派出更大规模的船队,前往贵方,到时……也是两位回程的时候。”

二蛋和驴球二人,面上却是惊疑不定。

他们其实也感觉到张安世对威尼斯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事实上,此时的威尼斯人,势力已经在地中海疯狂的膨胀。再加上,其对于教皇国罗马涅区域的觊觎,某种程度而言,对于教宗而言,已有了巨大的威胁了。

倘若再和这些看上去舰船极多,一次出海就数万人规模,具有如此强大远洋能力的大明勾结一起,那么……后果只怕难料。

这显然不是二蛋和驴球所希望的,于是二蛋想了想道:“威尼斯人狡诈,不可相信。”

张安世则是道:“商人在商言商,有一些小聪明,这都是不打紧的,最重要的是,至少与威尼斯人,是可以进行沟通的。与可以打交道的人打交道,总比和一群无法打交道的人去打交道要好。”

二蛋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地道:“我们也可以打交道。”

张安世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心情莫名的感到愉悦,于是失笑道:“怎么打?”

“这……”显然,二蛋一时答不上来。

张安世道:“据我所知,你们这些洋和尚,甚是排外,我大明的船队抵达,必定会和你们产生矛盾。”

二蛋与驴球面面相觑之后,驴球突然道:“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们能够有一个可以使双方都满意的契约呢?我们可以欢迎大明的商品,甚至允许船舶的停靠……可是……”

张安世紧紧地盯着他们道:“可是什么?”

二蛋道:“大明的船队,与上帝庇护下的领地,若是在经营过程中产生矛盾,都必须进行协商处理,还有……”

二蛋一口气,提出了一大堆的条件。

张安世对这些条件没兴趣,或者说,这些条件,只要不影响买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问题。

可到了最后,驴球却突然道:“大明的船队,也可受我们的雇佣,用以对付天主的敌人。”

此言一出,张安世紧紧抿唇,脸色微微一冷。

显然,这才是关键,算是图穷匕见了。

其实许多的协议,对于二蛋和驴球而言,都是可以协商的。

在他们看来,大明在万里之外,就算是有船队,船队的规模很大,却也无法动摇教宗的权威,更不可能,对领主们产生什么影响。

毕竟大明无论如何,也是万里之外的外乡人!莫说是语言,甚至连外貌,也有着巨大的差别。

难得的是,大明并不算异教徒,因为他们似乎……压根不信其他的教会,这就剔除掉了异端的可能。

毕竟对于教会而言,他们所担心的未必是你信不信神,而是你跟我信的不是同一个神。

毕竟,同行才是冤家,而大明暂时不是。

秉持这样思维的欧洲人,实际上,在两百年后的明末时期也是一样,他们更仇视的,是威尼斯和大食人这样的异端,哪怕是东边的东正教,威胁程度也远比大明要更大一些。

可雇佣大明的船队,却是此二人必须提出的。

因为他们不确定,大明的船队是否出尔反尔,一旦在欧洲站稳脚跟之后,便开始与威尼斯人,甚至是东方的宿敌,那些信奉了异教的突厥人媾和一起。

张安世淡淡地看着他们道:“此我大明宫中的船队,为我大明皇帝所有,雇佣我大明船队……这是何意?”

二蛋不紧不慢地道:“未必是雇佣,也可以采取其他合作的方式,比如……攻击威尼斯……”

他说罢,碧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只有攻击了威尼斯共和国,那么大明才彻底断绝了与威尼斯人媾和的可能。

威尼斯人最大的优势在于他们的海军,这也是叫教宗以及其他教会领主们的短板,威尼斯的海军优势很大,大明的船队若是与他们交战,那么不但可以使他们鹬蚌相争,大大的削减大明船队与威尼斯人的实力,也可令大明与威尼斯人彻底的交恶。

如此一来,近些年来,依靠贩售大明奢侈品从而越发富裕的威尼斯人,必然会遭受大明的仇视。

届时,不出意料,大明必会想尽办法,封禁与威尼斯人的贸易,使威尼斯人失去一个巨大的财源。

可以说,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策略,只需大明一旦落入这个圈套,那么教宗受到威尼斯人的压力将大大的缓解。

张安世听罢,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请我们攻击威尼斯人,为何你们自己不干?”

“他们的海军,实力强大……”

张安世笑了笑道:“那么船队的费用呢,你们愿意提供什么?”

“补给,还有各处海港,只要愿意,我们还可以派出向导。您要知道,威尼斯一带的水域,十分复杂,若要进攻,必须得有好向导。当然,我们可以适当给予一些钱财的资助,我们在西西里岛,在撒丁岛可以征募一些人员,供船队使用。如果事情完成,我们还将给予一笔巨大的奖励。”

这二蛋说的滔滔不绝。

虽然这个所谓的郡王,方才还说这是大明皇帝的私产,不接受雇佣,可瞧张安世后头的话语,显然,这家伙……是个见钱眼开的主。

于是他信心满满,巧舌如簧,大大地鼓吹了一番。

随即又道:“如有必要,威尼斯人在地中海的海岛、殖民地,甚至是他们的领地,都可以成为船队未来的私产,教宗愿意给予许可。”

张安世算是明白,空头支票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八字没一撇的许诺,有个屁用!

虽然会提供一些所谓的帮助,可显然对方根本不相信大明的船队,杨帆万里至地中海,可以对威尼斯人产生巨大的威胁!至多也就是两败俱伤而已,所以才提出各种许诺。

可这些许诺,根本就是在大明能够消灭威尼斯的基础上的。

可此时的威尼斯共和国,却已进入了全盛期,他们的海军规模,以及海战的战术,甚至包括了他们巨大的财富,所武装起来的力量是惊人的。

等于是二蛋和驴球二人,把张安世当是个傻子,给张安世设置了一个圈套和陷阱,只等张安世掉进去。

紧接着,他们只需要坐山观虎斗,看着大明的船队与威尼斯海军两败俱伤。

而他们则可轻而易举的,靠着一个空头支票,坐收渔翁之利。

张安世自也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打算。

听罢,他不由得笑了:“这……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不过……怎么确保你们的承诺呢?”

二蛋道:“我们可以随船队抵达地中海之后,我们自然会去罗马,向教宗汇报此事,而后……教宗将会对我们的协议进行确认,殿下,我们是善良的教徒,是不会说谎的。”

张安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却道:“可以考虑,只是……时间还早,我还需去确认一下。具体的细则,我们还可以细谈。”

二蛋和驴球闻言,连忙欢喜地点头。

张安世一走,这二蛋和驴球,顿时变得无比激动起来。

驴球嘴里咕哝道:“这是巨大的胜利,只是可惜,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向罗马传递消息。”

二蛋道:“您认为大明会选择与我们合作?”

驴球道:“威尼斯人太富裕了,而这些没有信仰的人是贪婪的,我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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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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