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帝王之心
第400章 帝王之心
张安世转眼,见到了朱瞻基。
朱瞻基站在角落里,今日他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安静的少年。
张安世也就匆匆看一眼,便立即拜下道:“阿姐,是陛下逼我干的。”
太子妃张氏显然很生气,怒目道:“早先怎么说的?早先说,但凡要去哪儿,都要招呼一声,你已是人夫,是人父了,你自己不将自己的性命放在眼里吗?”
张安世连忙道:“下次再不敢了,便是有圣旨下来,我也抗旨不尊。”
张氏显然更怒了:“不要东拉西扯,将父皇牵扯进来。”
张安世道:“总之,下次再不敢了。”
张氏却是眼一眨,眼里的泪珠就一颗颗的掉。
于是边擦拭眼泪边幽幽地道:“我倒盼着你游手好闲一些为好,又是锦衣卫指挥使,又是都督,咱们大明,万万的军民百姓,难道就伱这么一个能办事的吗?这天下,缺了你就不成了吗?现在憎怨你的人这样多,我成日提心吊胆的,教我一个妇道人家,本已做了人妇,却还要牵挂着你这个不成器的兄弟,我……倒不如死了,遂了你的意,免得生生见你成日铤而走险。”
张安世原先是想着好好认错,让姐姐别不高兴就行,此时直接吓了一跳,这话可比以往的重呀。
他是清楚自己的姐姐的,自己这姐姐说话,毕竟是太子妃,每一句话都会斟酌,每一个用词都有用意,颇有外交辞令的风范。
今日这用词,加重了至少两分,他这一次,怕是没这么容易脱身,但是看着姐姐哭的如此伤心,心头没有愧意是假的。
张安世努力擦拭眼睛,将眼睛擦红,眼里也泪汪汪地道:“阿姐,我错了,以后一定小心,绝不教你担心了。”
张氏没理他,继续哭哭啼啼的,只说要寻死。
朱高炽站在一旁,一动也不敢动。
朱瞻基倒是这时冲上来,一把抱住张氏道:“母妃,母妃……你不要再生气了,阿舅虽糊涂混账,可不还好生生的吗?”
张安世一脸无语之色,便见张氏指着那灵位道:“先父在的时候,为北平王府效命,性命都没了,这当然是他的忠心,男儿本就该忠孝。可张家子嗣不昌,他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他在天有灵,晓得你这般每日玩火,能够瞑目吗?我是出嫁了的女儿,不能继承父亲的香火,我只恨自己是女儿身。”
她说得越发的激动,哭着哭着,竟微微抚额。
朱高炽一惊,忙道:“哎呀,可别气坏了身体,来人,来人,快去请御医来。”
张安世也急忙上前道:“阿姐,我来瞧一瞧。”
张氏道:“你走开。”
张安世:“……”
朱高炽忙是和宦官们搀扶着张氏准备去寝店歇。
张氏临行,则道:“看着他,让他好生跪在父亲的灵位前思过。”
于是没一会,数十个宦官,便一溜烟的入殿,里三层外三层将张安世围住。
张安世看着这阵仗,只好老老实实地在冰凉的地上跪着。
倒是没多久,朱瞻基去看过母妃后,又回来了。
他直接在张安世的身边蹲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此时的心情也不好,瞪了这小家伙一眼道:“你走开。”
朱瞻基气咻咻地道:“是你惹母妃生气的。”
“与你何干。”
朱瞻基道:“哼,我和你不一样,我心疼母妃。”
张安世索性闭目眼神,对他置之不理。
朱瞻基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在旁继续絮叨道:“母妃为了你,操碎了心,你就不惭愧?”
张安世道:“好好好,你说的对,好了,我要好好思过。”
朱瞻基道:“我是代母妃在此盯看着阿舅,没我在,阿舅一定又要悄悄躲哪里去偷懒。”
张安世道:“你……”
一个多时辰之后。
朱瞻基竟盛了一碗饭来,饭上的菜肴堆得高高的,他举着筷子,蹲在张安世的面前,低头扒拉。
张安世此时饥肠辘辘,憋着气道:“你这像哪门子皇孙样,站没站样,坐没坐样。”
“母妃说啦,我得盯看着阿舅。”朱瞻基说完,又狠狠地扒了一口饭。
跪了这么久,张安世此时可谓是又累又饿,气焰也提不起来了,带着几分可怜巴巴道:“我也饿了。”
朱瞻基摇头:“阿舅,你忍一忍,过个十几个时辰,等母妃消了气再说。你是不知道,方才御医去瞧了病,说是母妃动了肝火,若是长久这样,会出人命的。”
张安世便不再吭声了,郁郁地叹了口气。
朱瞻基道:“我晓得阿舅想说母后妇道人家,不懂事。”
“我没说。”张安世咬牙切齿。
“阿舅心里是这样说的。”朱瞻基继续扒拉着饭菜,一面含含糊糊地道。
张安世道:“你污蔑我!”
朱瞻基道:“阿舅,我要饭后吃一根棒冰,你喜爱绿豆的还是葡萄的?”
张安世此时还是挺担心自家姐姐的,便心烦意燥地道:“别烦我。”
朱瞻基便站起来,对周遭的宦官道:“都下去,你们不必在此当值了,这里有我呢。”
宦官们不敢怠慢,只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朱瞻基又蹲回张安世的身边,捧着脸道:“我也烦恼极了,若是紧盯着阿舅,便是不义。可若是敷衍了事,又是不孝,自古忠孝难两全。”
张安世直接闭目,对眼前这家伙一脸嫌弃。
可跪了那么久,腿上不痛是假的,这腿就好似已不属于自己的了,疼的厉害。
朱瞻基依旧唠叨着:“阿舅平日里对我这样好,我不忍心见阿舅受苦。”
张安世这才睁开了眼睛道:“可是呢?”
“阿舅怎么知道有可是?”朱瞻基惊讶地道。
张安世:“……”
朱瞻基道:“可是我更心疼母妃,我不忍再惹她生气。”
张安世:“……”
朱瞻基压低声音道:“母妃前些日子,与彭城伯夫人谈及阿舅的时候,她可高兴了,说是阿舅有出息,扬眉吐气,就算不凭外戚的身份,凭着阿舅的功劳,也是世所罕见的,还说,阿舅是卫青。”
张安世道:“好了,知道了,知道了。”
“阿舅莫非还以为我在骗你?”
张安世依旧不做声。
朱瞻基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阿舅,你真糊涂!”
张安世忍不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平日里,我见阿舅挺聪明的,可今日怎么这样的糊涂。不,看来也未必是阿舅糊涂,而是这天底下,最了解母妃的人,不是阿舅,而是我。”朱瞻基说到此,不无得意之色。
“母妃堂堂太子妃,才不会因为你奉旨去办事,而责罚你呢。再怎么说,你这也是奉公,而且是护驾,怎么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这事情的轻重,全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有母妃看的透,母妃今日这样干,其实……”
张安世禁不住道:“其实是什么?”
朱瞻基笑吟吟的样子,道:“这我可不能说,说出来,若教母妃知晓,必要骂我的。”
张安世道:“瞻基,你变了,你变得阿舅不认得你了,阿舅总以为你是乖巧的孩子,哪里晓得你现在对阿舅已经开始玩心眼了。”
朱瞻基嘟了嘟嘴道:“明日阿舅就知道了。”
说罢,朱瞻基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过一会儿,朱瞻基又捧着一根绿豆棒冰来,愉快地舔舐,津津有味的样子。
恍惚之间,张安世才意识到,这个当初连走路都不稳当的小家伙,已经长大了。
可惜,张安世并不觉得欣慰,却只觉得心累。
看吧,长大的孩子,一旦成人,就没有那么可爱了,这家伙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油腻气息。
………………
徐皇后身子一直很羸弱。
毕竟年岁大了,再加上从前有旧疾,自打朱棣的噩耗传来,受了一些惊吓,身子便更羸弱了几分。
朱棣索性也暂时不理外朝事务了,只在大内作陪,人到老了,就不免容易回忆起往日的许多事来。
谈及从前在北平府的事,谈及三个孩子,亦或者,谈及自己的孙儿。
如此一来,夫妇二人,不免百感交集。
他们从起初的时候,就从不曾是寻常百姓家的夫妻,可人性却是相通,并非因为你是王侯,所以情感会比寻常人更觉得矜贵。
或许是因为太祖高皇帝的缘故,让朱棣小小年纪,便送去了凤阳中都学习农耕,体尝人间疾苦。
又或者,是当初就藩北平,奉太祖高皇帝的旨意,出击塞外,长年累月的军旅生涯之中,处在那茫茫的大漠之中,即便是当时贵为藩王,乃天潢贵胄,也依旧要体验人间百态,还有那种难掩的思家和孤独。
朱棣唏嘘着,他一辈子经历太多太多的事,正因为这种远超寻常人的阅历,在尔虞我诈以及刀剑争锋中经历过的岁月里,他才格外的珍惜徐氏在旁,自己与之对坐,说一些家事。
此时的他是最轻松的时候,可以放下对一切人性阴暗的防备,也不必担心有人对自己的图谋而产生的紧张心理。
徐皇后笑着道:“不知老二和老三在外头如何了,见了他们的奏报,倒是都好好的。”
“他们还年轻,巴不得人在外头,没人管束,关起门来做小霸王呢。”朱棣笑了笑道:“等他们也老了,只怕就要想念南京城,想念朕和你了。”
徐氏颔首:“那等他们老了,陛下准他们回来吗?”
朱棣叹道:“既然在外头扎了根,就好好的在外头吧,这是帝王家……回来做什么呢?朕从前也在想,当初皇兄在时候,皇考为何对他如此喜爱,而对诸子却这般的疏远,分封在外,便几乎不再过问,却将所有的父爱,统统都给了皇兄。”
朱棣说罢,目光幽幽:“朕当时在揣测,觉得是不是因为诸子都不如皇兄,亦或者只是因为……他是长子。可现在,朕才算真正明白了,这是因为皇考他只是想绝了诸子的念想。他是害怕,表现出喜爱,反而给了其他兄弟其他不该有的盼头。”
“想必皇考当初在南京时,每日一定是也如今日朕和你一样,在想念着塞外的朕和宁王,也在念着湘王、周王。可他是天子,他不只是人父,也是人君。所以啊……天子无情,不是因为做皇帝的,非要刻薄寡恩。而是正是因为有情,才需无情,也正因当初皇考爱诸子,这才只钟爱皇兄,疏远诸子,这是为了防止兄弟相争,骨肉相残。”
徐皇后听罢,默然。
朱棣眼里竟微微含泪下来,似乎在想着某些往事,亦或者想到了曾经那自己百般表现,却总是冷漠以对的严父,禁不住的,他深吸一口气。
外头传出脚步声。
朱棣脸色一冷,那本是隐约带着雾气的眼眸,一下子锋利起来。
“陛下。”有人在殿外拜倒道。
“何事?”朱棣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饱含情感,多了几分冷漠。
“太子妃娘娘……病了……太医院,请了许多御医去诊视。”
朱棣听罢,脸色一沉。
徐皇后也不由道:“好端端的,怎么病了?陛下,会不会前两日,因为陛下和张卿……”
朱棣道:“进来说话。”
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又拜下:“回皇后娘娘的话,听说是……张都督去了东宫,太子妃娘娘动了怒,说……说……”
朱棣道:“无妨,你细细说。”
“说张都督总是做危险的事,教她担心,张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当初太子妃娘娘的父亲,便亡于靖难,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可张都督却四处得罪人,惹来天下人的怨愤,又总是将自己置之危险的境地……还说张都督胡闹倒也罢了,偏生还怂恿陛下,陛下若有个什么好歹来……张都督便真真是不忠不孝了……”
朱棣听罢,一时唏嘘,竟说不出话来。
去江西,是朱棣的主意。
这是不能责怪到张安世身上的。
张安世护驾有功,至于惹得天下人的怨愤,那也是因为张安世效忠皇帝,矢志不渝。还有历经了危险,要说这个,那也是朱棣带的头。
所以理论上,无论如何,这也怪不到张安世的头上。
可太子妃是他的儿媳妇,当然不能怪他这个皇帝公爹,因为担心,而迁怒于张安世,却也情有可原。
这换做任何女人,怕都要如此。
朱棣老脸一红,抬头道:“御医诊视过了吗?”
“已经诊视了。”
“如何?”
“是说肝火盛,再加上积忧成疾,需好好将养。”
朱棣叹息道:“她一个女人,也不容易啊。”
徐皇后道:“她的感受,臣妾再清楚不过了,当初陛下出兵塞外,臣妾在北平王府,也是日夜担心,此后陛下靖难,九死一生,那自不必言了。”
宦官便又道:“因此,太子妃娘娘还责罚了张都督,让他跪了一日思过,滴水未进呢。”
朱棣唏嘘:“这也不能怪张安世,他是忠孝难两全,夹在中间,也是难为啊。”
徐皇后蹙眉起来:“臣妾倒也听说外间对张卿怨愤者,数之不尽。此次在江西,有人竟敢对陛下动手,陛下尚且如此,何况是张卿了。”
朱棣道:“还是你与太子妃想的周全,朕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徐皇后道:“他乃太子和太子妃的至亲,更是朱瞻基的舅舅,这天下这么多的臣子,有本事的人,难道只缺张卿一人吗?陛下怎好什么危险和得罪人的事,都教他去做?”
朱棣听着,心里也翻江倒海,于是眼睛阖起来,似乎也在思索。
“现在离不开他。”没多久,朱棣便猛地张目,斩钉截铁地道:“如今在最关键的时刻,离了他还真不成。天下确实有才能的人不少,可有几人有他这样的担当?人人都晓得这是出力不讨好的事,谁做的来?”
“再者说了,这新政,还真非这小子不可,朕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个,只是……说起来,天下既懂经济之道,又能竭力推行新政,且还能执掌锦衣卫者,又有几人?”
顿了顿,朱棣继续道:“最紧要的是,这小子他是真敢干,聪明的人,朕见的多了,可许多人只将聪明搁在明哲保身头上,每日琢磨的,乃是所谓处事之学,这等聪明,要之何用?张卿可是敢拼命的。”
徐氏听罢,不由惋惜。
朱棣却又道:“可太子妃的担心也有其道理,朕思来想去,倒是想起了一事。”
“何事?”
“朕看啊,此事是到火候了,此前,朕就命人去各藩王那儿让他们拿一拿主意,也教人查阅过一些典册,只是一时还举棋不定,总怕因此而坏了祖宗之法。可现在看来,却是势在必行。”
徐皇后是极聪明的人,听朱棣这般一说,似乎也颇有醒悟:“陛下的意思,臣妾明白了,只是外间会不会有流言蜚语?”
朱棣眼珠子一瞪,一听到流言蜚语四字,他便暴怒:“朕受的流言蜚语还少吗?入他娘的,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口无遮拦的好事之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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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封王
一说到流言蜚语四字,朱棣便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在徐皇后的面前,朱棣极尽努力,总算是憋住了满腔的怒火。
于是又道:“这事看来是势在必行了,名不正则言不顺。”
徐皇后颔首道:“此事依陛下而言,如何办才好?”
徐皇后已经明白了朱棣的意思,可她想来也明白,这事不小,问题关键之处就在于,事情要办,也要办的漂亮。
古人是最讲名正言顺四字的,但凡有一丁点教人诟病的地方,都难免会让人生出非议。
朱棣微微一笑道:“这个好办,只要有两个人,这件事便成了,而此二人……朕看火候也到了。”
他智珠在握的模样。
徐皇后听罢,便也不再追问。
别看朱棣有时候鲁莽,可在许多地方,心却细致得很,他既觉得有稳妥的办法,那么这事准是能成。
没一会,却见朱棣又一脸忧心的样子,幽幽地道:“朕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太平府的问题,听闻是百业萧条,哎……”
徐皇后道:“这几年,内帑充实,与这太平府,确实也不无关系,如今出了岔子,陛下确实应该留心。”
朱棣凝视了徐皇后一眼:“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徐皇后温和地笑道:“我是妇道人家,没有什么高见,能说出个什么来?只不过……陛下,常言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眼下那些人竟干弑君,可见这些人,已是丧心病狂!正因如此,他们狗急跳墙,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以我这妇人之见,眼下这太平府出了事,就更难保没有人暗中使绊子了。”
朱棣听罢,深吸一口气,又颔首:“朕也早料定这个,这些人……呵……”
朱棣露出不屑于顾之色,冷冷道:“若是不能将这些人统统一网打尽,我大明永无宁日。”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从前靖难时,再难的事,不也这样过来了?若是往好里去想,至少……陛下和张卿想要做的事,已成了大半,如若不然,这些人又怎会狗急跳墙到这样的地步呢?”
朱棣道:“这话倒没有错,若不是当真刺痛了他们,倒也未必有这样的胆子,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新政卓有成效。”
徐皇后道:“臣妾这些年,虽久居宫中,却是知道,人心是最难为的,为了蝇头小利,甚至只是一个职衔,宦官们要争斗,后宫的嫔妃们也要争斗,就如陛下方才所言,太祖高皇帝为了杜绝诸子争位,甚至不得不去疏远诸子,也是深知,一旦不如此做,断了人的念想,便要兄弟阋墙,历朝历代,父子相争,兄弟相争,大臣相争,哪一次不是你死我活?这样的事,还少了嘛?陛下不应为此而介怀,更不必愤慨。”
朱棣恨恨地道:“朕厚待他们,他们竟敢如此,怎能不恨?”
徐皇后摇头微笑:“因为不能生恨,人有了恨意,就不免会被愤恨蒙蔽了心智,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而陛下是要成大千秋大事之人,任何时候,都要比天下人更冷静,任何时候,也需做出更好的选择,九五之尊,手握天下的权柄,本就是万千人瞩目,人人既敬畏,又不免会有野心勃勃之人觊觎这大位,若是连陛下,都被愤恨所蒙蔽,那么怎么可能成就大业呢?”
朱棣听着,神色一愣,旋即哑然失笑道:“你说的对,朕不该动辄怒火焚心,任何时候都不可易怒和冲动,如若不然,反而要坏大事。”
本来心情糟糕的朱棣,被徐皇后这么一番安慰,便也舒心开来。
当下,他悠悠然地道:“去传亦失哈,朕有事吩咐。”
………………
一封密旨,很快地送到了江西布政使司。
礼部尚书刘观在这里已经杀疯了。
甚至连陪同他一起办案的锦衣卫千户陈道文,都觉得这家伙有点不可理喻。
这哪里是查办钦案,这是杀人如麻。
所有牵涉铁路之人,统统抄家,拿着账簿,一个个比对,先下了驾贴,人叫了来,随即便连夜审问,次日就有锦衣卫开始抄家。
以至于这南昌府的大狱根本不够用,索性,将所有的衙署,统统变为大狱。
反正这南昌府的衙署,绝大多数的官吏,也都被清扫了个干净,正好腾出了地方。
刘观对于锦衣卫极为不满,他总觉得锦衣卫太过客气,刘部堂是与罪恶不共戴天之人,他受不了锦衣卫这种下驾贴,审问再抄家的风格。
于是他对着陈文道不满道:“太慢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将此地的妖祟们清理干净?陈千户,伱们锦衣卫做事太古板,直接照着那吴氏手里搜抄出来的簿子全数拿人便是。客气个什么?现在狱中业也是人满为患,在这样下去,哪里还有地方,安置这么多的囚徒?以老夫愚见,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
陈道文一脸复杂地看着刘观,却还是道:“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规矩。”
刘观便两眼微微一张,一脸嫉恶如仇的样子道:“这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不给他们一点厉害瞧一瞧,他们还以为朝廷软弱!你是不知道他们贪婪到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他们猖狂到了何等的地步,你晓得不晓得,他们猖狂的时候,礼部尚书也未必放在眼里,只要钱!”
陈道文道:“刘公息怒。”
刘观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当初的心气了,想当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哪还管这些。”
陈道文一时无言以对。
“刘公。”
就在此时,行辕的文吏快步而来,行色匆匆。
刘观见了,不禁奇怪,便道:“何事?”
文吏道:“宫中有旨来。”
刘观先是一怔,随即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他现在最怕宫中有什么旨意!
为什么?
他担心陛下秋后算账啊!
只见这文吏又道:“是密旨。”
刘观忙道:“还不快请天使进来。”
“已安排在书斋了。”文吏道:“说此事,还是避着一点人为好。”
刘观不敢怠慢,连忙举步而去,匆匆来到了书斋。
随即,在这等候的宦官便给了刘观一份旨意,等那宦官告辞,刘观才小心翼翼地挑灯,取了旨意,细细地默读了一遍。
而后,刘观的眉头一皱,口里忍不住嘀咕道:“在江西的时候,老夫没得他们一文钱的好处,反而差点被他们拉去垫背。到了宫中,也没给老夫半分的好处,如今却又教老夫作挡箭牌?”
他唏嘘了一阵,甚是无言。
…………
张安世被罚了一日,很快满血复活,此时杨溥却来东宫觐见。
杨溥显然是专门为了张安世来的,当然,他同时也是詹事府的属官,本也可借着觐见太子的名义出入。
朱瞻基高坐,张安世陪坐一侧,杨溥所带来的,却是一个簿子。
簿子里都是表格。
记录下来的,乃是太平府的情况。
杨溥的表情凝重,他看着张安世,不发一言。
而张安世则低头看着各项的数据,脸色微微不悦。
“情况竟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各府县的数据或许会有出入,会有不准确的地方,可是铁路司这边的数目,却是实打实的,每个月运载的货物几何,一清二楚。可现在的情况,令人十分忧心,不只如此,从前与铁路司长期合作的不少商行,现在也不景气了。下官曾亲自去拜访了几个,不容乐观。”
张安世道:“这也不急,咱们恢复即可。”
“可下官有一点担忧。”杨溥看着张安世,脸上是明显的忧色,此时沉吟着道。
张安世道:“这里并无外人,你但言无妨。”
杨溥想了想,便道:“下官认为,眼下百业萧条,乃是大势。可这大势的背后,却更像是有人在故意滋事搞鬼。现在太平府内部,有不少人煽风点火,闹得也颇厉害,现在本就人心纷乱,再加上有人故意如此,那便更加的雪上加霜了。”
张安世神色也不免认真了几分,道:“都是些什么人?”
“读书人居多,可只些许读书人,或只是表象……”
张安世冷冷一笑,随即道:“他们现在是狗急跳墙,却想着索性反正逃不掉了,就来个玉石俱焚。”
杨溥点了点头便道:“都督这儿,只怕要早做打算才好。”
张安世微微低垂着头思索了一下,便道:“这个放心,我心里有数,跟我张安世玩,也不看看他们有没有分量。”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我现在便去栖霞一趟。”
几个时辰之后,张安世便出现在了栖霞,陈礼、高祥、朱金人等,早已是望眼欲穿,他们一个个来见张安世,将这太平府的情况一一相告。
情况,确实有些不容乐观。
一方面,是第一次遭遇了危机,所以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另一方面,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的苗头,令他们担忧。
张安世大抵听过之后,视线对向一个人,道:“朱金……”
“在。”
张安世沉着眉道:“现在起,所有钱庄,统统给我暂停几日业务,就说整顿。”
朱金大惊失色,急忙道:“都督。现在钱庄这儿……本就……情势不妙。若是再这般,只怕……非要闹出天大的乱子出来不可。”
张安世却是显得气定神闲,道:“就照着这么办,入他娘的,他们不是想乱吗?那就教他们知道厉害。”
朱金只觉得张安世有些疯,这哪里是解决问题,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张安世随即看向陈礼:“将街上的校尉都撤了,不要到处拿人。”
陈礼只是奇怪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毫不犹豫地道:“遵命。”
张安世接着看向高祥:“高府尹。”
“在。”
张安世道:“知会各府县,教这上上下下,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即可。其他的事,一概不要管。”
高祥沉吟了一会儿:“都督,真不管?”
“不管!”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怕个什么,天塌不下来,我张安世回来了,模范营和锦衣卫待命,又能怎么样?可是那些人……”
话说到这里,张安世的那股随意便一下子消失了,脸上透着一股火气。
被阿姐教训了一顿,他正愁没处发泄呢!
于是他道:“就让他们为接下来的事,陪葬吧!”
说罢,张安世手一扬,拂袖道:“依命行事,这各商行,各街巷,各府县的情况,依旧要随时奏报到我这儿来。”
“是。”
一个个领命便离开忙活了,值房里终于清净了。
张安世反而气定神闲起来,眼下的局面,似乎有些混乱,若要慢慢梳理,或者对某些人进行整治,看上去,需要费一番的功夫,再加上眼下的百业萧条,必然会导致官府投鼠忌器,可张安世显然没心思去慢慢的梳理,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要见血!
…………
栖霞这儿,已是人心惶惶,大宗的商品,已经不断地暴跌,许多的商户,囤积的货物纷纷滞销。
街道上,也开始出现了混乱,现在街上流行一种小册子,册子之中,多是一些流言蜚语。
而在此处,已有人火速从此,抵达了京城。
京城某处。
一干人默默地坐着,低垂着头,面如死灰的样子。
朝廷已经封闭了京城,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那蒋臣生生在大臣们面前被陛下活活打死,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种恐怖的场景,宛如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终于,有人艰难地道:“迟早……迟早……锦衣卫顺藤摸瓜……”
“陛下已经疯了,他们现在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等必受波及,哎,当初他们在江西干此等事,老夫便说绝不可为,风险太大,可那吴氏……”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有人站了出来,怒气冲冲地道:“大丈夫死节,舍身就死又何足道哉?既然逼到了这个份上,那么就索性,鱼死网破。”
“不知还有什么高见。”
“闹,闹个天翻地覆。”这怒汽冲冲的人道:“新政这么多年,闹的鸡飞狗跳,哀嚎遍野,可换来的是什么呢?现在太平府,不也怨声载道吗?依我看,那便教这太平府闹的更凶狠一些,天翻地覆了才好,正好教天下人看看,这新政是什么模样。”
“闹,凭什么闹?凭我等吗?”
“我等何等人,自教那军民百姓们去闹腾,那秦亡,不是有陈胜吴广这等匹夫吗?汉之亡,不也是先黄巾贼子吗?先教无知百姓大闹大通,等差不多了,也就是我等出来收拾山河的时候。”
众人默然。
有人道:“可陈胜吴广这样的贼何在?”
这人道:“放心,已经在教化了。”
此时的众人,更像一群即将溺水之人,他们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的头上,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可现今,但凡有一个主意,他们也当这是救命稻草,死死的攥在手里。
明知这些话……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有一句话说的好,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攻击太平府,教这太平府天翻地覆,至少也教陛下和张安世焦头烂额,顾头不顾腚,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匆匆而来。
“宫中有消息。”
众人只当大难临头,又不知朱棣查到了什么,当下,一个个色变,脸色铁青。
这人却道:“蜀王朱椿与礼部尚书刘观上奏,恳请册封张安世为王。”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蜀王乃是宗亲的代表,他乃太祖高皇帝之后,又在京城,某种程度而言,所代表的乃是宗亲们意思。
至于礼部尚书刘观,执掌礼部,这礼部权柄虽不及吏部、户部、兵部,却最是清贵,毕竟它所执掌的乃是礼教。
封王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可以说是极意外的事。
可得知是此二人上奏,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这天底下,非此二人上奏,还真无法做到名正言顺。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地冷笑道:“倒是真舍得,只是……这难道不有违祖制吗?”
“现在人家做了天下,当然他说什么祖制,什么便是祖制,反正这祖宗是人家的。”
有人沉思着,口里边道:“文渊阁和各部的动向如何?”
“能有什么动向?”有人摇头道:“此二人上奏,只要宫中顺水推舟,那么这事便算是定了,就是不知,这异姓王,又要沿用哪一朝的礼遇。”
要知道,历朝历代,王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大明从未有过异姓王,天知道是不是按照宗室封藩的办法,还是沿用古典。
众人又不禁叹息。
这消息也很快的,便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张安世将锦衣卫的奏报看了两遍,而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神色间显得有些古怪,却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在忍不住地嘀咕道:“阿姐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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