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封王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466 / 677 章37,793 字

第401章 封王

一说到流言蜚语四字,朱棣便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在徐皇后的面前,朱棣极尽努力,总算是憋住了满腔的怒火。

于是又道:“这事看来是势在必行了,名不正则言不顺。”

徐皇后颔首道:“此事依陛下而言,如何办才好?”

徐皇后已经明白了朱棣的意思,可她想来也明白,这事不小,问题关键之处就在于,事情要办,也要办的漂亮。

古人是最讲名正言顺四字的,但凡有一丁点教人诟病的地方,都难免会让人生出非议。

朱棣微微一笑道:“这个好办,只要有两个人,这件事便成了,而此二人……朕看火候也到了。”

他智珠在握的模样。

徐皇后听罢,便也不再追问。

别看朱棣有时候鲁莽,可在许多地方,心却细致得很,他既觉得有稳妥的办法,那么这事准是能成。

没一会,却见朱棣又一脸忧心的样子,幽幽地道:“朕现在担心的,反而是太平府的问题,听闻是百业萧条,哎……”

徐皇后道:“这几年,内帑充实,与这太平府,确实也不无关系,如今出了岔子,陛下确实应该留心。”

朱棣凝视了徐皇后一眼:“怎么,你有什么话说?”

徐皇后温和地笑道:“我是妇道人家,没有什么高见,能说出个什么来?只不过……陛下,常言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眼下那些人竟干弑君,可见这些人,已是丧心病狂!正因如此,他们狗急跳墙,却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以我这妇人之见,眼下这太平府出了事,就更难保没有人暗中使绊子了。”

朱棣听罢,深吸一口气,又颔首:“朕也早料定这个,这些人……呵……”

朱棣露出不屑于顾之色,冷冷道:“若是不能将这些人统统一网打尽,我大明永无宁日。”

徐皇后嫣然一笑,道:“陛下,从前靖难时,再难的事,不也这样过来了?若是往好里去想,至少……陛下和张卿想要做的事,已成了大半,如若不然,这些人又怎会狗急跳墙到这样的地步呢?”

朱棣道:“这话倒没有错,若不是当真刺痛了他们,倒也未必有这样的胆子,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新政卓有成效。”

徐皇后道:“臣妾这些年,虽久居宫中,却是知道,人心是最难为的,为了蝇头小利,甚至只是一个职衔,宦官们要争斗,后宫的嫔妃们也要争斗,就如陛下方才所言,太祖高皇帝为了杜绝诸子争位,甚至不得不去疏远诸子,也是深知,一旦不如此做,断了人的念想,便要兄弟阋墙,历朝历代,父子相争,兄弟相争,大臣相争,哪一次不是你死我活?这样的事,还少了嘛?陛下不应为此而介怀,更不必愤慨。”

朱棣恨恨地道:“朕厚待他们,他们竟敢如此,怎能不恨?”

徐皇后摇头微笑:“因为不能生恨,人有了恨意,就不免会被愤恨蒙蔽了心智,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而陛下是要成大千秋大事之人,任何时候,都要比天下人更冷静,任何时候,也需做出更好的选择,九五之尊,手握天下的权柄,本就是万千人瞩目,人人既敬畏,又不免会有野心勃勃之人觊觎这大位,若是连陛下,都被愤恨所蒙蔽,那么怎么可能成就大业呢?”

朱棣听着,神色一愣,旋即哑然失笑道:“你说的对,朕不该动辄怒火焚心,任何时候都不可易怒和冲动,如若不然,反而要坏大事。”

本来心情糟糕的朱棣,被徐皇后这么一番安慰,便也舒心开来。

当下,他悠悠然地道:“去传亦失哈,朕有事吩咐。”

………………

一封密旨,很快地送到了江西布政使司。

礼部尚书刘观在这里已经杀疯了。

甚至连陪同他一起办案的锦衣卫千户陈道文,都觉得这家伙有点不可理喻。

这哪里是查办钦案,这是杀人如麻。

所有牵涉铁路之人,统统抄家,拿着账簿,一个个比对,先下了驾贴,人叫了来,随即便连夜审问,次日就有锦衣卫开始抄家。

以至于这南昌府的大狱根本不够用,索性,将所有的衙署,统统变为大狱。

反正这南昌府的衙署,绝大多数的官吏,也都被清扫了个干净,正好腾出了地方。

刘观对于锦衣卫极为不满,他总觉得锦衣卫太过客气,刘部堂是与罪恶不共戴天之人,他受不了锦衣卫这种下驾贴,审问再抄家的风格。

于是他对着陈文道不满道:“太慢了,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将此地的妖祟们清理干净?陈千户,伱们锦衣卫做事太古板,直接照着那吴氏手里搜抄出来的簿子全数拿人便是。客气个什么?现在狱中业也是人满为患,在这样下去,哪里还有地方,安置这么多的囚徒?以老夫愚见,还是快刀斩乱麻为好。”

陈道文一脸复杂地看着刘观,却还是道:“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规矩。”

刘观便两眼微微一张,一脸嫉恶如仇的样子道:“这些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不给他们一点厉害瞧一瞧,他们还以为朝廷软弱!你是不知道他们贪婪到了什么地方,更不知道他们猖狂到了何等的地步,你晓得不晓得,他们猖狂的时候,礼部尚书也未必放在眼里,只要钱!”

陈道文道:“刘公息怒。”

刘观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没当初的心气了,想当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哪还管这些。”

陈道文一时无言以对。

“刘公。”

就在此时,行辕的文吏快步而来,行色匆匆。

刘观见了,不禁奇怪,便道:“何事?”

文吏道:“宫中有旨来。”

刘观先是一怔,随即觉得整个人都麻了,他现在最怕宫中有什么旨意!

为什么?

他担心陛下秋后算账啊!

只见这文吏又道:“是密旨。”

刘观忙道:“还不快请天使进来。”

“已安排在书斋了。”文吏道:“说此事,还是避着一点人为好。”

刘观不敢怠慢,连忙举步而去,匆匆来到了书斋。

随即,在这等候的宦官便给了刘观一份旨意,等那宦官告辞,刘观才小心翼翼地挑灯,取了旨意,细细地默读了一遍。

而后,刘观的眉头一皱,口里忍不住嘀咕道:“在江西的时候,老夫没得他们一文钱的好处,反而差点被他们拉去垫背。到了宫中,也没给老夫半分的好处,如今却又教老夫作挡箭牌?”

他唏嘘了一阵,甚是无言。

…………

张安世被罚了一日,很快满血复活,此时杨溥却来东宫觐见。

杨溥显然是专门为了张安世来的,当然,他同时也是詹事府的属官,本也可借着觐见太子的名义出入。

朱瞻基高坐,张安世陪坐一侧,杨溥所带来的,却是一个簿子。

簿子里都是表格。

记录下来的,乃是太平府的情况。

杨溥的表情凝重,他看着张安世,不发一言。

而张安世则低头看着各项的数据,脸色微微不悦。

“情况竟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各府县的数据或许会有出入,会有不准确的地方,可是铁路司这边的数目,却是实打实的,每个月运载的货物几何,一清二楚。可现在的情况,令人十分忧心,不只如此,从前与铁路司长期合作的不少商行,现在也不景气了。下官曾亲自去拜访了几个,不容乐观。”

张安世道:“这也不急,咱们恢复即可。”

“可下官有一点担忧。”杨溥看着张安世,脸上是明显的忧色,此时沉吟着道。

张安世道:“这里并无外人,你但言无妨。”

杨溥想了想,便道:“下官认为,眼下百业萧条,乃是大势。可这大势的背后,却更像是有人在故意滋事搞鬼。现在太平府内部,有不少人煽风点火,闹得也颇厉害,现在本就人心纷乱,再加上有人故意如此,那便更加的雪上加霜了。”

张安世神色也不免认真了几分,道:“都是些什么人?”

“读书人居多,可只些许读书人,或只是表象……”

张安世冷冷一笑,随即道:“他们现在是狗急跳墙,却想着索性反正逃不掉了,就来个玉石俱焚。”

杨溥点了点头便道:“都督这儿,只怕要早做打算才好。”

张安世微微低垂着头思索了一下,便道:“这个放心,我心里有数,跟我张安世玩,也不看看他们有没有分量。”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我现在便去栖霞一趟。”

几个时辰之后,张安世便出现在了栖霞,陈礼、高祥、朱金人等,早已是望眼欲穿,他们一个个来见张安世,将这太平府的情况一一相告。

情况,确实有些不容乐观。

一方面,是第一次遭遇了危机,所以大家都有些手足无措,另一方面,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的苗头,令他们担忧。

张安世大抵听过之后,视线对向一个人,道:“朱金……”

“在。”

张安世沉着眉道:“现在起,所有钱庄,统统给我暂停几日业务,就说整顿。”

朱金大惊失色,急忙道:“都督。现在钱庄这儿……本就……情势不妙。若是再这般,只怕……非要闹出天大的乱子出来不可。”

张安世却是显得气定神闲,道:“就照着这么办,入他娘的,他们不是想乱吗?那就教他们知道厉害。”

朱金只觉得张安世有些疯,这哪里是解决问题,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张安世随即看向陈礼:“将街上的校尉都撤了,不要到处拿人。”

陈礼只是奇怪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毫不犹豫地道:“遵命。”

张安世接着看向高祥:“高府尹。”

“在。”

张安世道:“知会各府县,教这上上下下,按部就班,各司其职即可。其他的事,一概不要管。”

高祥沉吟了一会儿:“都督,真不管?”

“不管!”张安世斩钉截铁地道:“怕个什么,天塌不下来,我张安世回来了,模范营和锦衣卫待命,又能怎么样?可是那些人……”

话说到这里,张安世的那股随意便一下子消失了,脸上透着一股火气。

被阿姐教训了一顿,他正愁没处发泄呢!

于是他道:“就让他们为接下来的事,陪葬吧!”

说罢,张安世手一扬,拂袖道:“依命行事,这各商行,各街巷,各府县的情况,依旧要随时奏报到我这儿来。”

“是。”

一个个领命便离开忙活了,值房里终于清净了。

张安世反而气定神闲起来,眼下的局面,似乎有些混乱,若要慢慢梳理,或者对某些人进行整治,看上去,需要费一番的功夫,再加上眼下的百业萧条,必然会导致官府投鼠忌器,可张安世显然没心思去慢慢的梳理,他要的是快刀斩乱麻,要见血!

…………

栖霞这儿,已是人心惶惶,大宗的商品,已经不断地暴跌,许多的商户,囤积的货物纷纷滞销。

街道上,也开始出现了混乱,现在街上流行一种小册子,册子之中,多是一些流言蜚语。

而在此处,已有人火速从此,抵达了京城。

京城某处。

一干人默默地坐着,低垂着头,面如死灰的样子。

朝廷已经封闭了京城,形成了瓮中捉鳖之势,那蒋臣生生在大臣们面前被陛下活活打死,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那种恐怖的场景,宛如乌云,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终于,有人艰难地道:“迟早……迟早……锦衣卫顺藤摸瓜……”

“陛下已经疯了,他们现在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等必受波及,哎,当初他们在江西干此等事,老夫便说绝不可为,风险太大,可那吴氏……”

“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何用?”

有人站了出来,怒气冲冲地道:“大丈夫死节,舍身就死又何足道哉?既然逼到了这个份上,那么就索性,鱼死网破。”

“不知还有什么高见。”

“闹,闹个天翻地覆。”这怒汽冲冲的人道:“新政这么多年,闹的鸡飞狗跳,哀嚎遍野,可换来的是什么呢?现在太平府,不也怨声载道吗?依我看,那便教这太平府闹的更凶狠一些,天翻地覆了才好,正好教天下人看看,这新政是什么模样。”

“闹,凭什么闹?凭我等吗?”

“我等何等人,自教那军民百姓们去闹腾,那秦亡,不是有陈胜吴广这等匹夫吗?汉之亡,不也是先黄巾贼子吗?先教无知百姓大闹大通,等差不多了,也就是我等出来收拾山河的时候。”

众人默然。

有人道:“可陈胜吴广这样的贼何在?”

这人道:“放心,已经在教化了。”

此时的众人,更像一群即将溺水之人,他们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要查到他们的头上,落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可现今,但凡有一个主意,他们也当这是救命稻草,死死的攥在手里。

明知这些话……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有一句话说的好,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攻击太平府,教这太平府天翻地覆,至少也教陛下和张安世焦头烂额,顾头不顾腚,给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匆匆而来。

“宫中有消息。”

众人只当大难临头,又不知朱棣查到了什么,当下,一个个色变,脸色铁青。

这人却道:“蜀王朱椿与礼部尚书刘观上奏,恳请册封张安世为王。”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蜀王乃是宗亲的代表,他乃太祖高皇帝之后,又在京城,某种程度而言,所代表的乃是宗亲们意思。

至于礼部尚书刘观,执掌礼部,这礼部权柄虽不及吏部、户部、兵部,却最是清贵,毕竟它所执掌的乃是礼教。

封王对于这里的人而言,可以说是极意外的事。

可得知是此二人上奏,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这天底下,非此二人上奏,还真无法做到名正言顺。

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地冷笑道:“倒是真舍得,只是……这难道不有违祖制吗?”

“现在人家做了天下,当然他说什么祖制,什么便是祖制,反正这祖宗是人家的。”

有人沉思着,口里边道:“文渊阁和各部的动向如何?”

“能有什么动向?”有人摇头道:“此二人上奏,只要宫中顺水推舟,那么这事便算是定了,就是不知,这异姓王,又要沿用哪一朝的礼遇。”

要知道,历朝历代,王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大明从未有过异姓王,天知道是不是按照宗室封藩的办法,还是沿用古典。

众人又不禁叹息。

这消息也很快的,便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张安世将锦衣卫的奏报看了两遍,而后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他神色间显得有些古怪,却谁也不知道,他此时心里在忍不住地嘀咕道:“阿姐神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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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王……

张安世对于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倒是有几分糊涂。

不过几个兄弟都来了,尽都是来庆贺的。

朱勇满脸的得意道:“大哥做了王,以后咱们脸上也有光了,谁要是惹咱们,我便说……大哥乃我大明第一异姓王。”

张喜滋滋地道:“看谁不顺眼便打谁,徐景昌那个小子承袭了公爵,也没什么了不起。照样打他!”

丘松面无表情地道:“是不是封了王,炸死了人也不会有事?”

张安世听得脸都白了,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也不过是蜀王和刘观那个二五仔上奏而已,虽然这明显可能是宫中的授意,可也不能半路开香槟,众所周知,半路开香槟一般死得比较快,好吧!

张安世道:“好兄弟,做坏事可不能报大哥的名号,你们莫忘了,你们出头,大哥在后头动脑筋。”

朱勇兴致勃勃地道:“大丈夫当如是也,男子汉就要如大哥一般,死为鬼雄,生为异姓王。”

几个人还处于兴奋之中。

张安世见他们自说自话,心惊胆跳,这不符合他做大哥的人设啊,他们的思想若是再滑坡下去,可能世上不会在有三凶之名,只会有混世魔王,人类公敌张安世的大名了。

张安世便叹息。

这叹息还是起了效果的。

于是朱勇道:“大哥,你咋又谦虚上了?”

张安世便幽幽地道:“不是谦虚,是惆怅,大哥怀疑有人想害我。”

朱勇眼珠子一瞪:“谁敢!”

“你们不要总是咋咋呼呼的,这个世上,不是什么事都是用拳头来解决的。你们想想看,为何有人要让我做这异姓王,我大明可有异姓王?”

三人就一下子都沉默了。

张安世道:“这就对了,做了这个王爷,以后大哥便要被千万只眼睛盯着,但凡做了什么事,都不免要被人唾骂,大哥这哪里是做王爷,这分明当孙子啊。”

朱勇三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怅然若失的模样道:“大哥本来还想着,咱们几兄弟,平日里有事都是教几个兄弟上,我这做大哥的,总是在后头运筹帷幄,总难免让人觉得大哥不讲义气。做兄弟的,怎么能不为你们出头呢?所以每日辗转难眠,总觉得对不起兄弟,想着以后在有事,大哥一定要先上不可,这才教义薄云天,叫堂堂大丈夫。”

“可谁晓得,好死不死,偏又有人要将大哥推到这风头口尖上,教大哥为万千人瞩目,人人嫉恨的位置,哎……这叫大哥以后还怎么为兄弟出头,这不是要教大哥做那等只沽名钓誉,却只做好人,教自家兄弟做坏人的小人吗?”

说到这里,张安世长叹一声,又道:“大哥这样卑鄙地活着,想一想便觉得不痛快,无信无义,苟且偷生,真不如死了干净。”

张安世说到此,声音顿下。

不过剧本有点没有朝着张安世的方向走,三人呆若木鸡地看着张安世,一言不发。

张安世一时看不明白他们的心思,咳嗽一声道:“你们说说话啊。”

朱勇挠挠头道:“大哥说的话,好像有点生涩难懂,我先琢磨琢磨。”

张这时道:“大哥……我们晓得你的难处,你不必介怀,咱们兄弟不分彼此,谁出头都是一个样,大哥本事比我们大,还比我们聪明,自然要更费心神,我们心疼大哥都来不及,大哥咋还说什么苟且偷生、无信无义的话?”

张安世大喜道:“老三若是这样想,大哥就放心了。大哥没用……呜呜呜……”

朱勇反应过来:“三弟说的对,俺也是这样想的。”

唯有丘松,依旧一言不发,一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反正张安世也不在乎丘松的想法了,这家伙脑子有点小毛病,若是成日去琢磨他,张安世怀疑自己也会变得精神不正常。

于是张安世道:“总而言之,无论如何……咱们肝胆相照,大哥吃肉,便有你们的汤喝。对啦,你们来的正好,这儿正好有一件事,要交代你们办,这事啊……大哥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们来办才最是妥当。”

三人又开始面面相觑。

朱勇觉得自己绕晕了。

自己方才来是干什么的来着?

不过此时,却是痛快地应下:“大哥吩咐便是了。”

……

三兄弟兴匆匆的走了,最高兴的便是丘松,丘松显得很得意,因为张安世交代他的事,让他生出一种本能的亢奋。

而接下来的人,就正常得多了,却是杨溥。

杨溥微笑,先朝张安世行了个礼。

“见过都督。”

张安世随和地道:“杨先生,不必客气,来坐下说话。”

杨溥便欠身坐下:“新近的奏疏,都督可有耳闻吗?”

“你说的是蜀王殿下?”

“正是。”

张安世道:“我何德何能,怎么敢被封异姓王?蜀王殿下是好意,却是要将我架在炉火上烤啊。”

“都督不愿意接受?”

张安世脸抽了抽,不接受才见鬼了呢,虽说历朝历代,接受这样恩荣的,必定会有好下场。

可明朝张安世熟啊,只要不是在太祖高皇帝时期,朱家人敢封,有什么不敢接受的?

更何况这是陛下册封的,未来继位的不是他家姐夫就是他家的外甥。怎么,朱家赘婿,不朱家外甥还敢欺舅?

等过了几代,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就断不会有人提出质疑,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了。

张安世见杨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样子,张安世显得有些难堪,便道:“这……这……我张某人德薄,如何敢承此厚恩?可若是宗亲和大臣们力主如此,而陛下深谋远虑,觉得此举有益天下,我虽是诚惶诚恐,可以陛下和苍生为念,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杨溥继续微笑。

张安世不自在极了,便道:“杨先生来此,只怕不只是为这个来的吧?”

杨溥此时却是有些出神起来,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张安世道:“杨先生,杨先生……”

杨溥这才回过神。

张安世便忍不住道:“杨先生在想什么?”

“下官不敢说。”

“我们是自家人,说了也无妨。”张安世鼓励道:“我这个人,不懂人情世故,还需杨先生指点。”

杨溥是个很谨慎的人,此时定了定神,却道:“下官方才在想,都督方才的言行举止,与太子妃娘娘一样,果然太子妃与张都督乃是姐弟,都是有大智慧的人。”

张安世顿时竖眉:“你来消遣我吗?”

杨溥情真意切地道:“下官的身家性命、未来的荣辱,都与太子殿下与张都督息息相关,岂敢消遣?这些话,下官本不敢言,却是张都督非要追问,下官才斗胆说的。”

张安世一时语塞,落座,才又道:“也对,关起门来,随你怎么说,咱们自家人嘛。你说我阿姐……是什么意思?”

“这王位,说到底,乃是娘娘为你讨来的。”

张安世挠挠头,其实他也隐隐地感觉到了什么,笑着道:“阿姐也是多事,本来可以等她做了皇后,磨着姐夫给我封个王,却非还要整这么一出。”

杨溥含笑道:“都督差矣,太子妃娘娘为了都督,是煞费苦心了!能给都督封王者,唯有当今陛下,倘若未来当真太子殿下亦或皇孙克继大统,反而这条路便被堵死了。”

也幸好此时没其他人,杨溥所说的话,可谓是很是大胆了。

不过这也可见,张安世和杨溥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非同一般的地步。

说到底,二人现在已是荣辱与共的关系,私下谈话,已经不存在禁区了。

张安世显然一时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心头纳闷起来,便挑眉道:“这是何故?”

杨溥微笑着道:“世上岂有皇帝给自己的外亲封王的道理呢?都督的身份,乃是外戚,陛下在的时候,这个份上还不明显,尚可以以功册封。可一旦太子登基,太子殿下若是册封,就成了给自己的舅哥封王,若是这样做,只怕太子殿下愿意,太子妃娘娘也会不乐意了,因为一旦如此,后世若有我大明天子也宠幸后妃,给他兄弟封王?这个口子一开,如何是好?”

顿了顿,接着道:“再者,当今陛下乃是雄主,自然是敢做敢当,他动了心思,谁敢不从?可若是太子殿下,若要这样干,可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张安世一听,便也寻味出几分意思,于是道:“这么说来,阿姐倒是在为我谋一条出路?”

杨溥笑道:“都督,世上最心疼你的,这太子妃娘娘必为其一。太子妃娘娘她将来必要母仪天下,自己的儿子,也定为江山之主,这些事,都不必她操心。她这满心里若是不为都督操心,还能为谁呢?”

张安世叹口气,心里也是甚是认同杨溥的话的,故而也满心感动。

杨溥继续道:“当然,这其中固然有娘娘的苦心,可实则,真正决定此事者乃是陛下,若陛下无此意,是断不会有蜀王与刘部堂的奏疏的。”

张安世点点头道:“那么你看陛下到底是何意呢?”

“是啊,这里头,最关键就在此处。大明的王爷,多为藩王,藩王就要就藩,所以下官斗胆揣测,此王绝非宗亲之藩王。”

此时的张安世,就像一个乖乖学生,很认真倾听的样子,道:“你继续说,我爱听。”

于是杨溥便又道:“所以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王到底怎么个封法。这是我大明未有之事,必然会引发争议。”

张安世颔首:“我现在可不想就藩去,还是留在京城为好。”

杨溥笑了笑道:“这就得看陛下,还有百官的意思了。”

张安世道:“那么你认为,最后会是怎么个册封之法?”

杨溥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这……还真不好说。陛下行事,历来非常人所料,需再等一等,而且现在大臣们只怕还有争议,陛下也在观察朝中的举动。”

张安世忍不住唏嘘道:“这事……若有什么进展,你尽管来找我,给我提一提建议,看看下一步该怎样做。”

杨溥微笑道:“下官来此,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啊……”张安世愕然了一下。

杨溥道:“是太子殿下担心都督在这个时候,把握不住,或得意忘形,或言行举止惹出什么争议,反而使都督成了众矢之的,所以特让下官来此,看着都督。这事……让陛下去谋划,而都督现在最适当的做法,就是耐心等待。”

张安世不由露出苦笑,指着杨溥道:“原来是姐夫的意思……”

杨溥笑了笑道:“这是为了都督好。”

张安世道:“你放心好了,这几日我保证乖乖的。”

他接下来,低声嘀咕:“不乖的事,有我兄弟去干。”

只是这话,就不知道杨溥有没有听到了。

…………

文渊阁里。

一场闭门的小会议,已经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了。

杨荣、胡广、金幼孜,还有各部尚书,齐聚于此,众说纷纭。

大家的态度,却各有不同,杨荣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意见。

可胡广很激动,这一次他倒不是针对张安世,而是针对祖宗之法,要是开了这个先河,那还了得,以后鬼知道会有多少异姓王出来?

金幼孜的态度,则是一贯的沉默,他素来沉默寡言,不轻易发表自己的看法。

夏原吉的态度也很坚决,他认为这样很不妥当,张安世有天大的功劳,有公爵就足以,若是封王,太不合适了。

刑部尚书金纯,却与夏原吉相反,金纯认为……既是宗亲没有意见,此天子家事,不必因为这个,而耗费唇舌。

只有兵部尚书金忠说了许多的话,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杨荣认为这样不无不可的时候,他说对啊对啊,夏原吉反驳,认为此背逆祖制,一旦开了此例,那么非朱不王的规矩就毁坏了,十分恶劣。金忠也说,有理,有理,夏公所言极是。

金忠这么一搅和,原本唇枪舌剑的小会,反而让人觉得这家伙是来开玩笑的,此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也活跃了不少。

胡广瞥了金忠一眼,揶揄道:“金部堂既赞成封王,又不赞成封王,既遵守祖宗之法,又要开此例,到底是何意?”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便是廷议,到时公然议论,我等若是今日再不拿出一个一致的意思,到了明日廷议,只怕要闹出乱子来。”

廷议是大臣们公开讨论。

可实际上,这种大会议,一旦有争议,是很难讨论出结果的,只会闹出许多乱子来。

所以一般情况,在廷议之前,文渊阁和各部的大学士以及部堂们会私下里先聚一起,开一个小会。

若是大家能勉强达成一致,那么到了廷议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争论了。

毕竟在座这里的人,几乎都是朝中一方大佬,他们做了决定,廷议之时,其他的大臣往往不敢轻易提出相左的意见。

可眼看着,天要黑了,廷议在即,可大家都不能达成一致,胡广自然心急如焚。

金忠倒是从容不迫地笑着道:“诸公说的都有道理,所以老夫才尽都赞成。”

胡广气急地瞪着他道:“可你更赞成哪一边?”

“哪一边都一样。”金忠道。

胡广怒了:“一女岂可嫁二夫。”

这下气氛又紧张起来了。

金忠悠悠然地道:“若是百姓家,一女嫁二夫,自然是天大的事,涉及到的乃是人伦大妨。可是……若在庙堂之中,一女嫁二夫,此等奇事,又算得了什么呢?”

胡广听罢,一时哑口无言。

金忠笑了笑道:“这是为何?这是因为,人所处的位置不同,思考的方式也不同。我等忝为大臣,受军民百姓恩养,蒙受皇恩,掌天下权柄,一言一行,都与天下人息息相关,正因为如此,所以一女嫁二夫这样的事,终究只是小事,不值一提,若是这庙堂之上,每日所议的都是此等事,那么这庙堂中的衮衮诸公,都成了尸位素餐?”

“蜀王、刘部堂的奏疏,我看过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夸夸其谈,自然可以将它与祖宗之法关联起来,可说小了,其实不过是天家的家事而已。可当今天下,比它更大的事难道还少了吗?不说其他,单单在太平府,听闻就有不少的匠人和壮丁,被商户解雇,如今衣食无着,这一家家的人,顶梁柱都没了生业,他们的父母谁来恩养,他们的子女谁来哺育,这桩桩件件的,都是百姓之疾苦,乃人之血泪啊。”

“可诸公对此不置可否,却为蜀王和刘公的奏请而吵闹得不可开交。胡公……你这个人,太顽固不化,我懒得和你多说了。”

金忠说罢,却是目光一转,看向夏原吉道:“可是夏公,你主持的乃是户部,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嘛?”

胡广:“……”

夏原吉:“……”

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

金忠一脸冷笑。

他虽然是测字先生出身,可最擅长的就是嘴皮子,讲大道理这样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擅长。

与其围绕着这所谓祖宗之法来进行讨论,那么不如就索性扩大范围,不断的进攻,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夏原吉咳嗽一声,却没吭声。

倒是胡广道:“金公莫非也赞成此议?”

“蜀王都上书了,他乃是宗亲,他都赞成,我有何话说?”金忠理所当然地道。

胡广依旧犹豫地道:“可是此例一开……”

金忠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贪墨了几两银子就要杀头,若是再多一些,便要剥皮,这也是祖宗之法。可自洪武之后,便几乎无此严刑峻法了,这也违背了祖宗之制,胡公怎么不说几句?”

胡广一时有些语塞,只结结巴巴地道:“啊……这……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金忠冷冷道:“是因为治贪过于严厉,于胡公无益。而维护异姓不得封王的祖制,却让胡公碍眼?做事情总要一视同仁吧,总不能自己喜欢的便是祖宗之法,不喜的,便视而不见,假装太祖高皇帝压根不曾有过这样的成例?”

胡广:“……”

金忠接着道:“要维护祖宗之法,由你们去,你们要这样干,老夫也不反对,你们以此大义来反对这个,老夫也上奏,恳请效太祖祖制治理官吏。要学,就要一体去学,不能只学这个,不学那个。都是读圣贤书的人,难道只学孔圣人的仁,却不学孔圣人的义吗?那还叫什么读书人?”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却都嘀咕,今日这金公,是吃了枪药不成?怎的火气这样的大。

胡广此时也不做声了。

倒是杨荣道:“我等终是臣子,此事终要恳请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又道:“金公说的不错,这寒冬将至,百姓孤苦,而今心思该放在民生上头。”

杨荣算是一锤定音,胡广也没什么说辞。

于是众人便怏怏散去。

只是等金忠出了文渊阁,没走几步,便有宦官来。

这宦官只给金忠使了个眼色,金忠会意,当下随那宦官往文楼而去。

在这里,朱棣在案牍后沉吟,一声不吭。

金忠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这才道:“文渊阁议得如何?”

“陛下只要坚持己见,此事便不成问题。”

朱棣道:“有谁反对?”

金忠却沉默了。

朱棣奇怪地看着他道:“卿家为何不言?”

金忠道:“臣乃是兵部尚书,大臣们议事,各有各的想法,可无论如何,还是为了江山社稷思量。君子和而不同,陛下何须要计较这些呢?陛下若是询问臣,臣更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伱啊,总想着做好人。”

金忠道:“臣只是不愿做坏人而已。”

朱棣微笑道:“这样说来,张卿的事算是定了。明日廷议之后,便颁发旨意,不过……朕有事要和你商榷。”

金忠道:“陛下何不召文渊阁与各部尚书一同来议?”

朱棣露出了沮丧之色,幽幽道:“以往这样的事,朕自然会寻姚师傅来议一议。可现在姚师傅不在了,朕有话,也无处说去,思来想去,只能寻你了。”

提到故去老友姚广孝,金忠一时默然,叹息一声。

朱棣看了一眼一时有些落寞的金忠,转而道:“你可知,朕为何要册封张安世为王?”

金忠道:“陛下心思,谁敢妄测……”

朱棣干脆道:“说心里话。”

金忠只好道:“现如今,张安世即新政,新政即张安世,可新政的举措,对许多人伤害极大,甚至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而今彼此之间相互恨之入骨,已有宋神宗的时候,王安石与司马光等人之间的新旧党争的气象了。”

朱棣颔首:“是啊,王安石的新法,已算是极温和了,至少和这新政比起来,甚至可以算是皮毛而已,可即便如此温和的改革,也从神宗开始,新旧党之间也持续闹了数十年,直到金人灭了北宋,钦徽二宗被虏这才勉强称的上结束,而如今的新政,对待旧党,更严苛十倍、百倍,这前仆后继反对者,就更不必提了。”

许多人可能不甚了解,为何有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一个个跳出来,为了反对新政而置性命于不顾。

可历朝历代的变法和党争本就如此,张安世在直隶搞得这一套可谓是最狠的,等于直接挖了人家的根。

相比起来,那王安石变法,都算是温和的了,王安石为了减少反对,已经极力在不触动其利益的情况之下,稍稍予以百姓一些让利而已,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新旧党之间争斗了数十年,前仆后继,足足两代人为之绞尽脑汁,就为了将对方整垮,把持朝纲。

朱棣带着几分感慨道:“此番去了江西布政使司,朕的感触极大,方知这些人,已丧心病狂到了何等地步,朕仔细的检视了宋时党争的得失,而今细细思量,总觉得这问题,还是出在了宋神宗身上。”

“他既想变法,裁撤冗员冗官,减轻平常百姓负担,可另一方面,却又唯唯诺诺,虽对王安石有所支持,却总在关键之处,为了维持他的仁君形象进行妥协,此后宋朝历代皇帝,大抵也都如此,他们赵家人……舍不下面子,既想做一些利在千秋的事,却又不愿得罪人,想教读书人冠以他们一个仁爱之名。”

“这样的变法,除了引发朝中的争端,又有什么用处呢?”朱棣顿了顿,接着道:“朕想好了,既决心要利在千秋,那么就索性,干到底,就如当年靖难一样,朕靖难时,区区一个北平府,兵不过万,战马不过千匹,九死一生,方有今日。只要决心已下,破釜沉舟,就没有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金忠道:“陛下文韬武略,令人钦佩。”

“钦佩个鸟。”朱棣骂他一句。

金忠有点尴尬,好在他习惯了。

朱棣继续道:“张卿便是当今天下的王安石,就让他干到底吧,朕封他为王,不啻是你们读书人,要尊那朱熹为亚圣,既是教张安世和右都督府的人知道,教他们不必有什么顾虑,给朕往死里去干。也是要教天下军民们知道,朕在一日,即使一息尚存,也绝不改志。”

“自然,这也是警告某些人,莫要效挡车之螳螂,更不要做那撼树蚍蜉。”

金忠道:“陛下圣明。”

“此姚师傅未竞之事,也关乎我大明社稷。”朱棣说到这,突然认真地看向金忠道:“所以……张卿为郡王,藩地为新洲,不让就称为芜湖郡王罢,朕欲除新洲之外,再将这太平府赐其为藩地,你怎么看待……”

金忠听罢,大吃一惊,忍不住道:“陛下,这太重了。”

朱棣笑了笑道:“这里乃是天下钱粮重地,朕当然心里也有数的,所以……这个藩地,与其他地方不同,只有藩地之名,却只有一丁点的藩地之实。”

金忠诧异道:“什么叫一丁点……”

朱棣微笑道:“就是一丁点嘛,藩王可得当地赋税供养,这太平府赋税的十之八九,统统还要缴入朝廷和官府的,有一成,给他张家。”

金忠:“……”

朱棣接着道:“可要给他开府,教他完全按着自己的方法,分设属官,平日里,朝廷给他的掣肘太多了,哪怕是在直隶,也是如此。朕在江西布政使司时,眼见的是,地方的官府与地方的士绅沆瀣一气,而地方的卫所,也已腐烂不堪,至于其治下的百姓,也大多浑浑噩噩。”

金忠想了想,叹了口气:“这倒是实情,莫说是其他地方,即便是在直隶,臣也见有一些百姓,对新政恐惧,说到底,还是有些念头根深蒂固……”

“就是这个意思。”朱棣深有同感地道:“一样东西,要真正得人心,单靠王安石那般,提拔一些官吏,使其成为党羽,变成了新党,就可成事的。这等事,终究还是要深入人心,可要深入人心,也是不易。思来想去,索性……就让张安世解开所有枷锁,让他放手去干了,你们不是常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吗?封王就是正名。“

金忠不由得感慨。

朱棣看向金忠:“金卿又在感慨什么?”

“陛下非常人也。”

朱棣道:“你这话何意?”

金忠不带一点虚情假意地道:“历来天子,都在收权,唯恐卧榻之下有他人酣睡,唯有陛下,却敢行将京畿重地付之予人之事。”

朱棣目光幽幽地看着他:“那你看,朕为何如此?”

金忠倒显得有几分理解,便道:“所谓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我大明自永乐六年和七年开始,便陆续开始令藩王移藩,开拓四海,此后又羁縻大漠,陛下有吞兼四海之心,如此千秋之业,怕是只有始皇帝才有这般的雄心,可当今天下之大,四海之地,物产之丰饶,实是不胜枚举。”

“正因如此,在陛下看来,莫说是太平府,便是直隶,是我大明,其实也不过是偏居于一隅之地而已,陛下的心不在直隶,也不在关内两京十三省,而在四海之地。”

朱棣忍不住伸起手指对他点了点,笑道:“你这家伙,难怪当初去测字,你这一张嘴……”

金忠道:“是陛下教臣知无不言的。”

朱棣颔首:“你方才所言,只是其一,这其二嘛……还是朕观之这天下各府县,能使国富民实者,唯这太平府之新政而已,若是不能推及天下,使我大明光耀万里,实有不甘。可要办成此事,何其难也,江西布政使司的事,已是对朕敲起警钟了。”

朱棣顿了顿,又道:“那些读书人,朝廷只有源源不断的给他们好处,他们才会开口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旦给他们断了乳汁,他们便立即反目成仇,无君无父,非要将人除之后快,他们对张卿是如此,对朕也是如此,朕是该未雨绸缪,进行布局了。”

金忠沉吟片刻,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朱棣直直地看着他:“你还想说什么?”

金忠迟疑了一下,最终道:“陛下……张都督……陛下对他就如此放心吗?”

这一句话,可谓说到了要害了。

朱棣背着手,站了起来,他踱了几步,突然叹了口气:“他是太子恩养大的,这些年来,说一句实在话,他与朕可谓情若父子,朕不信他会负朕,他也不敢负朕。”

金忠点点头,便再没有说什么了。

次日,廷议闹哄了一阵之后。

一封旨意便火速地送到了栖霞。

此时的栖霞,一直被乌云笼罩一般。

可如今,张安世率人接旨,旨意一下,众人都震惊不已。

虽然事先已有风声传出,可谁也没有想到,圣眷竟至这样的地步。

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时,张安世领旨,谢恩。

此次前来传达圣旨的,乃是亦失哈。

亦失哈朝张安世笑道:“芜湖郡王殿下,恭喜,恭喜了。”

张安世跟亦失哈也是老熟人了,此时道:“说来不怕笑话,我现在正震撼不已,不知该如何是好。”

亦失哈道:“无妨,无妨,殿下不必客气。”

张安世反应过来,道:“公公要喝口茶吗?”

亦失哈立即道:“这就不必了,咱还需赶着回宫复旨呢,殿下且记得明日入宫谢恩。”

张安世点点头,他此时的心情很是复杂,捧着圣旨,圣旨中的许多讯息,实在太令他震撼了,教他一时之间,竟有些失措。

就在此时,有人来道:“殿下,朱将军和张将军还有丘将军三人,特来见……”

张安世大手一挥:“教他们走开,到别处玩儿去,我还有事,这个时候,教他们别掺和事。对了,去将杨溥请来。”

于是很快,杨溥便来了,先说了恭喜。

张安世直接取了圣旨给他看。

杨溥这一看,笑了笑道:“如此恩隆,便是历朝历代也是少见,殿下简在帝心,实在让人难以想象。”

张安世却是微微皱眉道:“我心虚。”

杨溥微笑道:“下官看出来了。”

张安世便道:“郡王且就罢了,我张安世不是吹嘘,这么多功劳,我是实至名归。可将这太平府做我这郡王的藩地,也……也……除此之外,还有芜湖左右卫的人马,还有开府……”

杨溥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殿下是觉得烫手吧。”

张安世苦笑道:“杨先生倒是了解我,阿姐平日教导我,做人不能太贪心,差不多就得了。”

“恩隆之重,也意味着责任越大,何况如此万人瞩目,确实……嗯……”杨溥微笑。

张安世低垂着头认真地想了想,随即道;“你看我该怎么应对,是不是要三请三辞?”

杨溥摇头道:“天下人皆知殿下的性子,若是惺惺作态,反而显得殿下伪善。”

张安世直直地看着他:“那我该怎么做?”

杨溥沉吟着道:“陛下这样的旨意,既有信任和恩隆的意思,可与此同时,其实也对新政有了更大的期望。所以……这权柄既在手,殿下若是不取,不只这直隶上下支持新政的官吏要大失所望,便是陛下,只怕也不喜。”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所以,既授了殿下权柄,殿下取之,造福天下,有何不可?”

“不过……”杨溥又笑了笑道:“我倒有一个主意,既让殿下受了旨意,也可教殿下安心。”

张安世大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杨先生快教我,若是当真有妙计,我教我那几个兄弟拜在你的门下叫你一声爹……,不,叫你一声恩师。”

杨溥笑了笑,嘀咕了几声。

张安世听罢,方才脸上那一丝忧虑随之消失,反而显出几分眉飞色舞。

次日,张安世入宫觐见。

朱棣似乎早就候着张安世来谢恩了。

此时,他早早就在文楼里升座,一副气定神闲之色,只等张安世行了礼,朱棣瞥了一眼张安世,带着微笑道:“怎么样,芜湖郡王……”

张安世诚惶诚恐地道:“万死,万死,臣得了旨意,实在吓了一跳,陛下,臣哪里有什么功劳……”

朱棣脸上笑意顿时一收,冷哼道:“别跟朕来这一套,谢了恩便是,哪里这样啰嗦。”

张安世直接把话收住,只好行礼谢恩。

朱棣道:“开府的事,你自己来拿主意,所有的属吏,朕不过问。除此之外,芜湖卫的人马要充实,今日起,调模范营进京城来,归宫中节制。”

“至于你这芜湖卫嘛,左中右三卫,一卫至新洲镇守,一卫分驻太平府各县,还有一卫,护卫你王府的安全。宅邸,朕就不赐予了,你在栖霞的宅邸大的很,还是新宅,自己换一个匾额,也就是了。”

张安世这下子像是学乖了,从善如流地连声说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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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安世今日显得有些局促。

毕竟是第一次以芜湖郡王的身份面圣,显得过于自然了,显然是不妥的。

朱棣却对此不以为意,继续道:“朕当初令你镇栖霞,而如今却又命你就藩于太平府。你可知道朕的用意吗?”

“臣知道。”张安世道:“陛下希望太平府可以一如既往,打开局面。”

朱棣道:“如何打开局面。”

张安世一脸窘迫地道:“只能拼命了。”

朱棣又道:“说细一些。”

张安世便道:“培育人才,深化新政,开一府太平。”

朱棣颔首道:“你将这育才二字放在最前,可见你是懂朕的。干任何事,不能指望一家一姓,凡能成大业的,哪一个没有羽翼呢?如若不然,即便称孤道寡之人,号称九五之尊,这旨意不行,也是无计可施。”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在江西布政使司,他们竟想要弑君,还想要杀你,可见……现如今,朕与你,已经无路可走了。自然,也不是完全无路可走,朕但可以废除新政,将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效那宋仁宗。可新政到了这个地步,这新政对社稷和百姓的好处,可是真真切切的,朕怎忍心将这一切付诸东流?”

说到此处,朱棣叹了口气:“既然无路可退,那朕就指着你继续勠力了。如今情势险恶,天下的失意之人,蠢蠢欲动,朝中也遍布了那些对新政除之而后快之人的党羽,你……要用心,要实意,不要胆怯畏缩。”

话已经挑得很明白了。

朱棣已有了破釜沉舟的打算,而这孤注一掷的信号,就是张安世封王。

背祖宗之法,开大明先河,其实就是要告诉天下人,新政在朝廷这个层面,是不容商榷的,根本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朱老四连太祖高皇帝都不再是暗搓搓的悖逆,而是公然违背太祖高皇帝的祖法,就压根没有妥协的可能。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似有不满地瞪着他道:道:“今日你又是称是,又是唯唯诺诺,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

张安世顿了顿,却道:“臣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朱棣踱步,一面道:“说。”

张安世道:“皇孙年今十六,已至舞象之年,臣听人说,十五成童,舞象,学御射。这个年纪,皇孙已不适合再在东宫久居,恳请陛下放他出东宫,担任职务,好生磨砺。”

朱棣听罢,有些意外,显然没有想到张安世会突然提到皇孙的事。

但是关乎于皇孙,朱棣也自然而已的认真起来,道:“按你所说,该如何磨砺?”

张安世道:“商行、锦衣卫、太平府,可任其自选。”

朱棣一愣,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别有意味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你这家伙,竟是将主意打到了朕的孙儿头上。”

张安世一脸坦然地迎着朱棣的目光,一本正经地道:“陛下此言差矣。臣自知陛下垂爱皇孙,可臣乃皇孙的亲舅舅,世上哪里有舅舅不爱自己外甥的?可皇孙若是一直无所事事,臣以为不妥,而今……新政铺开在即,臣正在用人之际,一来可以将皇孙磨砺起来,将来独当一面。其二,也可振奋人心。”

其实张安世还有一点没有说,那就是……皇孙对于整个天下的意义是不同的,他是几乎所有人默认的储君,甚至他的地位,比之他的父亲还要牢固得多。

也就是说,太子朱高炽没有继承皇位或许不奇怪,可若是皇孙朱瞻基若是没有克继大统,那就真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世人谁不知,朱棣对皇孙的态度?

几乎隔三差五,就让人去问皇孙的起居情况。

每一次宫中大宴,朱棣骂天骂地,唯独见了朱瞻基,才会有笑脸。

甚至朱瞻基刚刚成年不久,就立即组织幼军,征募大量的少年,作为扈从。

这种待遇,都是远远超过了太子朱高炽的。

不过张安世这个建议,虽是杨溥点拨,可实际上,张安世打心底也觉得很靠谱。

皇孙亲自出来干事,换做大明其他天子,或许没有可能,可到了朱棣的身上,就十分合理了。

要知道,历史上的朱棣,几乎每一次出征,都会带上朱瞻基,教授他治军的道理,甚至允许朱瞻基参与一些不太危险的军事行动。

这也是为什么,朱瞻基登基之后,敢于亲临边镇巡视,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宽和之战。

当时的朱瞻基前往边镇巡视,结果得知蒙古兀良哈部造反,上万人突袭大明的边塞。

于是朱瞻基亲自率领三千人平叛,两军相遇的时候,朱瞻基亲自射杀了敌人的三个前锋。

此后,兀良哈部溃败,朱瞻基的兵马因为有大量的火器,骑兵不足,为了追击,朱瞻基便索性只带数百精骑追击,兀良哈部丧胆,于是乞降。

由此可见,朱棣每一次出击大漠的时候,带上朱瞻基,绝不只是让朱瞻基跑到账下听用这样简单。

若没有年少时朱棣的磨砺,敢于放手让他亲自去进行军事行动。朱瞻基在称帝之后,是绝不可能在被遭遇蒙古兀良哈叛军时,亲领军马,更是亲冒矢石,飞箭射杀兀良哈前锋。

更不可能做出带了几百精骑就敢直接追击的。

所以张安世一直都怀疑,大明历史上最大的怨种,被人称之为叫门天子的明英宗,在历史上被王振忽悠着亲征,最后遭遇转折了大明历史的土木堡之败,其中的一些史料是值得商榷的。

后世之人总认为,明英宗的亲征乃是以王振为首的奸臣们挑唆的结果,可若是站在明英宗时期来看,皇帝亲征实际上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军事行动而已。

在明英宗看来,太祖高皇帝马上得的天下,不知参与了多少军事作战。

而他本人的曾祖父朱棣,靖难起家,做了皇帝之后,六次亲征大漠。

他的父亲,也就是朱瞻基,也是追着边境上的蒙古人一路追杀的狠人。

某种程度,亲征实际上是老朱家的传统技能,至少在明英宗之前,确实是这样,大抵相当于每个天子在登基之后的日常活动,根本不需要一群大忠臣们苦苦哀求,陛下不可如此如此,然后王振为首的一群坏蛋们,鬼鬼祟祟的诱惑和忽悠着才力排众议才决定亲征。

当然,菜是原罪,明英宗的问题不在于亲征,只是因为比较菜而已。

在别人看来,皇孙身份高贵,自然要宝贝得不得了,不能有半分的危险。

可显然,对于朱棣而言,张安世的提议,让朱棣稍稍的出神,他沉吟着道:“皇孙可以担当大任吗?”

“臣不知道,不过……不会可以学,再不会,可以骂,总有学会的时候。”张安世老老实实地回答。

朱棣颔首道:“看他自己的意愿吧。”

这意思就是同意了。

张安世立即露出大喜之色道:“谢陛下恩典。”

朱棣故意摆出几分肃然道:“好生的磨砺,其他事,朕不问。”

张安世应声:“遵旨。”

朱棣唏嘘一番:“你现在是郡王了,要有郡王的样子。”

张安世道:“是,是,是。”

朱棣语重心长,讨论完了正事,作为长辈尊亲,朱棣也不免要教训张安世一番:“朕听御史们弹劾你蛮横无礼,这些可是有的吗?”

张安世无奈地道:“啊……这……”

朱棣板着脸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是少年,怎可无礼呢?办事可以果决,可人前却还需做做样子。”

张安世道:“……”

朱棣道:“为何不说话了?”

张安世摸了摸脑壳,一脸懊恼地道:“臣在想,臣哪个地方无礼。”

朱棣笑道:“这样是对的,三省吾身嘛。”

“思来想去,可能是因为臣平日里骂娘比较多。”张安世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道。

朱棣听罢,一时无言,最后道:“好了,时候不早,去开你的府,办好你的事吧。”

张安世如蒙大赦,慌忙告退。

“陛下。”

亦失哈笑吟吟地奉了茶来,便道:“芜湖郡王……还是少年心性。”

朱棣道:“他可不是少年了,会想事了。”

亦失哈微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棣道:“让皇孙出宫,他这盘算打的好。”

亦失哈笑吟吟地道:“是啊,既教皇孙好好磨砺一番,又可振奋人心……”

朱棣道:“何止如此,他这家伙,是不愿做这新政的旗手,是要让皇孙来收买这个人心呢!”

“竟是如此,还是陛下想的深远,没想到芜湖郡王竟也学会明哲保身了。”亦失哈依旧微笑。

其实亦失哈比任何人都清楚,张安世打的什么算盘,在宫里想要存活,你身上不长十几个心眼,早就被人弄死了。

何况还是这一群人精中脱颖而出的亦失哈呢?

只是这些话,亦失哈却不能点破的,也只有陛下才能点破这件事。

真正精明之人,不在于如何去表现自己的精明能干,而是掩藏自己的锋芒。

……

张安世话别了朱棣,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东宫,当面给朱瞻基传达了朱棣的’口谕‘。

朱瞻基背着手,显得出几分兴奋,兴致勃勃的样子道:“阿舅,这样说来,我也可以独当一面了?”

“不,不是独当一面,是当差。”张安世道:“你自己选一个差事吧。锦衣卫、商行、太平府下头也有许多差事,你自己看着办,你年纪太小,做个小吏吧。”

朱瞻基脸一绷,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怒了,道:“阿舅,我去和母妃……”

“去,快去。”张安世一副完全不怕的样子,甚至冷笑道:“我正要和阿姐说这事呢,阿姐深明大义,识大体,巴不得如此。”

朱瞻基顿时像霜打的茄子,有气无力地道:“那阿舅觉得去干什么好?”

张安世沉吟着道:“栖霞招商司倒是需要人手,你不妨可以试试看。”

朱瞻基便问:“招商司,干什么的?”

“和商贾打交道。”

朱瞻基道:“可是我不知该怎么和人打交道啊。”

张安世道:“不懂的都可以学,没事,有阿舅在。”

朱瞻基又想到了什么,便又道:“可若是带着许多护卫……会不会不妥?”

张安世不暇思索地道:“阿舅会安排好,说起保护二字,没有人比阿舅更懂了,你放心便是。”

张安世这完全是一副不允许他有拒绝借口的架势,朱瞻基只好点头。

办完事情,张安世随后便赶回栖霞。

这郡王府,高高地挂了一个亮堂堂的牌子,就算是有模样了。

前头办公,后头乃是王府内院,和紫禁城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这里最鲜明的,还是一处处的角楼,每一个角楼就是一处岗哨,进入这郡王府,墙壁森森,若是陌生人进来,没有人领路,贸然的横冲直撞,非要迷路不可。

此时,张安世升座。

太平府上下纷纷来贺。

现如今太平府上下的官吏,已算是张安世的属官了。

张安世当下,却没有露出喜色,只是道:“蒙陛下厚爱,册封为王,我是诚惶诚恐,如履薄冰,唯恐不能报效朝廷,而愧对陛下。今日大家都来了,好的很,我先宣布一件事,本王这长史府,需一批人手。”

对于郡王而言长史府的地位,就相当于文渊阁,属于秘书机构。

当然,此秘书非人们所理想的那种白天没事,晚上也没事的那种秘书。

他们所负责的乃是上传下达,形同于是张安世的左膀右臂。

而且还必须年轻,将来的前程,自然是不可限量的。

张安世竟好像早有准备一般,直接拍出了一个名册,随即道:“就照这个来。”

众人听罢,纷纷传阅。

可细细一看,却发现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这倒令人狐疑起来。

高详一脸疑惑,忍不住道:“都督……”

张安世道:“是殿下。”

高祥讪讪一笑道:“芜湖郡王殿下,这名册之中……下官大多费解,譬如……这于谦……乃浙江的举人,既是举人,这书显然是读了不少,能入长史府,倒也无可厚非,可此人愿意来此公干吗?其二便是……此人不熟悉太平府的情况,会不会……”

他举出了一个例子。

而这个叫于谦的人,虽为举人,可站在高祥的层面而言,大明的举人多了去了,而名册之中,多是于谦这样声名不显,甚至和太平府没有多少关系的读书人。

张安世显然早就有准备会有人提出疑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疑惑,长史府乃秘书监,本质是上情下达,他们对太平府陌生,可以让他们慢慢去熟悉,现在最重要的是,招揽可造之材。人才,才是新政的根本,只有天下英才能入太平府,那么事情就可定了。”

张安世继续道:“你们都是实干的人才,所以我才让你们独当一面,至于这个于谦,我已命人去请了,若是他不肯,那也无碍。放心,陛下会出手,他会下旨意!”

此于谦,非后世所熟知的于谦。

这个于谦并不爱抽烟也不喝酒,却是声名赫赫的人物,甚至可以说,若是整个明朝历史中的人物群星荟萃的话,那么此于谦必定是群星中最闪耀的一颗。

张安世显然最需要的就是人,而且是可塑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要有操守,能百折不挠,而且还要有迥异于寻常人的聪明头脑,更要有危急关头,敢于排众而出的勇气。

而眼下,浙江举人于谦,就成了张安世招揽的重点。

至于于谦是否认同新政,张安世不在乎,因为他是知道这种人的,只要将他招揽来,让他亲自去了解新政的本质,以及所能带来的变化,似于谦这样的人,绝不会与新政为敌。

自然,名册之中,除了于谦,还有许多人。

可以说,未来三五十年内,所有的俊杰,张安世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中,早已在这名录中搜刮干净了。

高祥听罢,沉吟道:“殿下既然以为如此妥当,那么下官人等,断无异议。”

张安世此时倒是想到什么,道:“现在栖霞这边的情势如何?”

说话之间,有人徐徐站出来,正是陈礼。

陈礼并非是郡王府的属官,他今日来此,只是列席而已。

此时,陈礼气定神闲,他满是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已是郡王,不久之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就应该出现空缺了,若是不出意外……

而很明显,陈礼之所以认为自己极有可能得此指挥使之位,自然是张安世极力保举的结果。

陈礼从容不迫地道:“殿下,一切已布置妥当了。”

张安世笑着接口道:“万事俱备?”

陈礼笃定道:“只欠东风。”

张安世听罢,抖擞精神,神采奕奕地道:“好的很,那就上东风吧,动手!”

此言声震瓦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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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破釜沉舟

张安世言毕。

陈礼等人无不振奋。

说实话,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是憋屈得太久了。

尤其是锦衣卫,这些时日至多只负责盯梢,搜集大量的讯息,早就磨刀霍霍了。

张安世随即想起什么来,于是又道:“派人知会一下朱金,教他那边也做好准备。除此之外,还有太平府这边……”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这一次务求做到一网打尽!”

“遵命。”

陈礼对着张安世行了一礼,便风风火火地告退去忙活。

张安世闲坐下来,却是想起了什么,于是对一旁的书吏道:“去将杨溥杨先生请来。”

很快,杨溥便来了。

张安世屏退众人。

杨溥才笑了笑道:“殿下这里似有杀气。”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我不喜欢喊打喊杀,因为我觉得解决问题有很多种途径,不过真到了所有的途径统统失效的时候,那么……也只好杀人了。”

杨溥沉默了一下,他也随之叹息,而后道:“哎,世间的纷争,都来源于人欲,程夫子和朱圣人所言的灭人欲,也未必没有道理。”

张安世摇摇头道:“任何学问都有它的道理,诸子百家如此,理学如此,可它不能成为有的人用来牟取了好处,同时巩固自己利益的挡箭牌,天下之利只有这么多,凭什么有人独占了去,还要利用所谓的学问来彰显自己,这世上哪里有肉都让你吃了,娇妻美妾你也有了,大好的前程也教你拿了去,却还要连贞节牌坊也要伱来立吧,世上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杨溥听罢,唏嘘道:“殿下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张安世又道:“这不是有没有道理的问题,其实这些人的所谓道理,可谓是破绽百出,什么天理和人欲,什么格物致知,这些空话,你粗听有理,细细深究,却又发现错漏频出。可我来请教杨先生,理学比之其他学问,难道当真更博大精深,更动人心吗?以至自宋之后,越发的流行,历经宋、元,还有我大明,影响能如此深远?”

杨溥若有所思,他是极聪明的人,何况他也是读书人出身,一个聪明的读书人,在读书的过程中确实是有很多疑问的,只是这些疑问,他只能埋藏在心里罢了。

张安世微笑着道:“依我看啊,根本的原因,不在于它更博大精深,而在于恰好这理学,博取了他们的人心。”

“这就好像公羊学一样,公羊学乃是圣人的学问吗?不也脱胎于孔圣人吗?可公羊学要大复仇,要大一统,到了宋朝的时候,那些读书人,只想安心的在一隅之地苟安,只想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到了元朝的时候,这所谓九世之仇,犹可报也的思想,更是不合时宜,因为他们要做蒙古人的顺民,要与蒙古人合作,蒙古人屠戮天下,不知杀了多少人的父母妻儿,他们敢提复仇二字吗?”

“所谓的理学,不过是想苟安而已,在国仇面前,他们选择苟安,因而才讲究自省,时刻的反省自己,要做谦谦君子。在家恨面前,他们也选择苟安,只有与之合作,获得他们的超然的地位,他们在宋时,可以纳岁币,去苟安一时。到了蒙古人来时,他们亦可以选择与蒙古人合作,一起去压榨百姓。”

“而今到了我大明,又何尝不是如此?所谓存天理、灭人欲,何其可笑,他们自己永远都欲求不满,有了百亩土地,就想着再兼并一千亩,做了进士,便想着成为翰林,甚至希图入阁拜相,却要百姓们顺从,若是不顺从,百姓们也有欲望,便斥他们为刁民,因而,提倡教化,却是要割掉所谓刁民们的欲望。”

“汉唐之儒,从未对女子有过太多的禁锢,究其原因,在于那时士人追求的乃是建功立业,他们需赶赴万里之外的大漠,去西域,去岭南,家中必须交给女主人们来打理,可到了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一群窝囊废,遇有国仇家恨时,不敢提倡复仇,成日研习经义,每日只埋头做文章,以文辞为贵,却又生恐女子们抛头露面,遭遇了契丹、金人、蒙古人这样的强盗,怕家中女子们被人虏了去侮辱,于是便倡导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要缠出金莲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显得意犹未尽,于是继续道:“他们对土地有欲望,却不去大漠、西洋、西域兼并别人的土地,于是乎,便窝在乡里之中,欺负乡里族亲,遇有灾荒,便落井下石,兼并邻人的土地,还沾沾自喜的自称自己是什么耕读传家,什么积善有德之家云云。”

“此等在外便如断脊之犬之辈,宛如泥虫一般的人,关起门来,却是耀武扬威,稍有对他们不如意之处,朝廷予以少一些优厚的礼遇,他们便要指天骂地,引经据典,摆出一副极有风骨的样子,指手画脚。”

这时,张安世语气加重,大喝一声:“人之无耻,竟至于斯。”

看着张安世脸上的愤然之色,杨溥沉默,他脸微微烫红。

杨溥能深刻地感受到,张安世情绪的波动和起伏,竟是一时无言以对。

张安世却又道:“不过,这也好的很,我张安世不相信他们所谓的仁义道德,我只相信一件事,他们若是觉得自己不满足,依旧还是欲求不满,不肯让出利来,那就拿出本事来,像个大丈夫一样,从陛下和我张安世手里来争来抢夺,而不是靠那些卑鄙无耻的所谓肮脏计谋和手段,也不是那几句所谓看似义正言辞的荒唐学问,倘若如此,他们这般即便功败垂成,我张某人倒还高看他们一眼!”

杨溥认真地听完,终于道:“下官明白殿下的意思了。”

张安世却是淡淡地看着杨溥道:“杨学士是在担心和犹豫吗?”

杨溥迎上张安世的目光,想了想道:“下官是在惋惜。”

张安世眉一挑,好奇道:“惋惜谁?”

“惋惜接下来将死之人。”

张安世却是笑了,道:“或许我张安世输了,到时坟头上满是野草,后世之人,闻及我的大名,人人都会唾弃。”

杨溥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道:“若真如此,那么下官若还活着,会给殿下写一篇祭文,称颂这个世上,曾有殿下这样的人。”

张安世大笑:“只怕你这区区一篇祭文,最终会埋入故纸堆里,被那无数口诛笔伐的文章所掩盖。”

“再怎样掩盖,也会有重见天日的一日。”杨溥目光坚定地道:“世间何曾有过万世不变的学问,今日会有殿下这样的人,千百年之后,也一定会有许许多多殿下这样的人,终会有一个张安世,使这天下拨云见日。”

张安世听着,竟有种感触良多的感觉,随即撇撇嘴道:“他娘的,说着说着,怎么离题万里去了!杨先生,我叫你来,是希望这两日,你帮我在这王府里暂时镇着,随时处理送来的奏报。”

杨溥抬头,目光倒是平静,只道:“下官也是读书人,殿下当真信得过我?”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你不一样,你变异了。”

“变异……”

张安世不管他懂不懂变异这两个字的意思,接着道:“杨先生,我从没有排斥过学问,对有学问之人,依旧还是敬仰的,似乎你还没有明白我方才的意思。”

杨溥笑了笑道:“现在明白了,殿下将这事交给下官吧,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张安世舒了口气,于是微笑着道:“那么就……拜托了。”

杨溥道:“殿下也请珍重。”

“你把话说到珍重这个份上,倒是好像要去办什么危险的事一样,教我突然心里有些担心。”张安世笑了:“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有一点好处,就是从来不会将自己置身危险的境地,没有人比我更懂怎样保护自己。”

杨溥也随之一笑,这点他倒是相信。

张安世显然是个做事很有效率的人,既然安排好这里,他便也责无旁贷,脸上笑意一收,对着外头大呼一声:“人来。”

没一会,便见一队护卫走了进来。

他们带来了甲胄,七手八脚地给张安世开始穿戴起来。

这一套甲胄,显然属于威力加强版,是特制的,竟是生生地将张安世装配得像一个大罐头。

可以说,若说张安世对于大明军事研究的进步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其中贡献最大的,就在于甲胄的研究了。

而后,张安世便穿戴一新地领着一队护卫出了厅堂。

而在这厅堂之外,早有更多的护卫,在此按刀伫立。

张安世出现,众人纷纷随扈,直接扬长而去。

被留下来的杨溥,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安世的背影,唏嘘一声,随之苦笑。

作为太子属官,杨溥属于游离于此之外的观众角度,他虽偶尔参与一些决策,可掺和却又不多,此时的他,禁不住又开始沉思,忍不住会去想,张安世这一次,到底做的是什么打算?

看着好像很严重的样子,毕竟没见过张安世披这样的甲胄。

…………

另一头,一封密奏,火速地被送进了宫中。

亦失哈捏着这份奏报,快步进入了文楼。

端坐在这的朱棣,只草草一看,却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朕知道了。”

随即,他随手将这奏报丢进了脚下的炭盆。

那奏报触及上炭盆里炭火,立即卷起了一团明亮的火焰,而后,灰烬飞舞。

此时,朱棣似有几分倦意,他将身子微微地倚靠着后座,眼睛半张半合,口里则道:“皇孙已去了栖霞吧?”

“去了,清早就去的,好像是在什么招商局公干。芜湖郡王殿下胆子倒不小……”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棣的脸色,随即道:“竟是让殿下,做一个小小的文吏,殿下可不高兴了。”

朱棣依旧平静地道:“由着他们去吧。”

顿了顿之后,他抬头看一眼亦失哈,突然感慨:“你也老了。”

亦失哈道:“奴婢身子好着呢。”

朱棣道:“人老了之后,这身子垮塌下去,也不过是一朝一夕之间,切切不要以为身子还如年轻时的硬朗,你瞧瞧你自己,你头上的白发,比朕多的还多呢。”

亦失哈却是渐渐地红了眼圈,整个人也显得伤感起来,幽幽地道:“奴婢也没想到,怎么好端端的,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

朱棣笑了笑道:“是啊,几十年一晃眼就过去了,上天留给朕的时日想来也不多了,只是朕乃天子,世上还有许多未竞之事,若是不能早日办干净,真让朕遗憾啊。”

说着,朱棣幽幽地叹了口气。

亦失哈似乎是了解朱棣的,却道:“陛下办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在千秋?千秋之后,必为天下人所颂……”

朱棣摆摆手道:“你错了,朕和太祖高皇帝所做的事,哪一件哪一桩,都是腥风血雨,不被人唾骂就算不错了,哪里还敢做什么圣君?不过……朕将手头这些事干完,朕的儿子,朕的孙儿,就有机会做名垂千秋的圣君了,所以啊……朕来担着这骂名,也无不可。”

亦失哈道:“陛下……”

亦失哈想说点什么。

朱棣打断他道:“你也是久见人心的人了,难道会不懂吗?朕看你懂的很,只是在装糊涂而已。朕这些日子,益感倦乏,偶尔会回忆往事,而今思来,朕百年之后,朕之儿孙与后世百姓们,倘若真生于清平的世道,他们一定不会懂,也不会明白,朕这出大漠,追亡逐北,且又靖难功成,治天下以苛政的种种事迹。”

“他们岂会知道,这鞑子你若是不去打,他们便不会友善共处。也不会明白,建文所谓的‘善政’,为何会败亡于朕手。更无法理喻,为何朕总要大加屠戮,非要杀的血流成河,才要罢休。”

说着,朱棣一笑,又道:“说不准,他们会认为,朕骨子里便是残忍好杀,就喜杀人为乐呢。”

亦失哈红着眼眶道:“陛下……别说了,别说了……”

朱棣道:“那就不说了,你叫个人去告诉张安世,就不必中旨了,直接传口谕,教他一切便宜行事,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

亦失哈便道:“奴婢遵旨。”

朱棣阖目,只道:“朕乏了,歇一歇。”

亦失哈看一眼朱棣,便悄然退下。

…………

此时的朱金,得了一份字条。

只一看字条,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满脸堆笑之人,每日逢人便露出宛如弥勒佛一般的笑容,可现在,他的脸却板了起来,再无那和颜悦色的微笑,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冷然。

“召各大钱庄。”朱金道:“所有钱庄的掌柜,统统都来。”

很快,许多钱庄的掌柜、大掌柜,甚至是总掌柜纷纷抵达,他们进入了商行的总部。

乌压压的人,静候着什么。

朱金沉声道:“因钱庄储备金的问题……”

朱金背着手,大腹便便的踱步,穿梭在一个个掌柜们之间。这些掌柜都是熟人,有不少人,都是朱金亲自提携起来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所有人都安静地垂着手,洗耳恭听的样子。

朱金继续道:“为了防止储备金不足,联合钱庄上上下下开始收缩放贷的业务,所有的贷款审批,不再是掌柜负责,万两纹银以上,需总掌柜审批,五万两以上,要交老夫审批。”

此言一出,方才安静的厅中,顿时哗然。

这些掌柜,无一不是精通钱庄业务之人,这等于是直接捂紧了钱庄的钱袋子!而以他们多年的经验,一旦这个消息放出去,对于绝大多数的商行和商户而言,不啻是天塌了一般。

“朱公。”有人忍不住忧心忡忡地站了出来道:“若是如此,真要出大事的啊,不少的商行……他们……”

朱金压压手道:“现在的行情,还用说吗?再者说了,现在是什么情势?诸位都不是聋子瞎子,一定都有耳闻,这是芜湖郡王殿下仔细斟酌之后,得出来的结果,也是为了免使钱庄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好啦,就照着这样办。”

听说是芜湖郡王的命令,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无词了。

只是,许多人的心开始乱了起来。

有人满脑子嗡嗡的,竟一时之间,手足无措,也有人只觉得眼皮子不断地跳动,不再受自己身体机能的操控。

朱金吩咐完后,便让众人退下。

他则端坐着,等那些掌柜都退散之后,方才道:“现在起,闭门谢客,所有访客,一概不见。告诉他们,近日身体不好,不便相见,当然,要客气一些。”

一个在旁候着的书吏点点头,遵照着去办了。

朱金这才站起来,表情越发的凝重。

沉思了良久,最终,又恢复了从前如沐春风的笑容,摇摇头,喃喃道:“管他呢,由着去吧。”

…………

上一章的介绍不能说水啊,毕竟总有读者不知道于谦,虽然很多读者都比较熟悉,可毕竟还是要照顾萌新读者的,还请大家体谅一下,话说……能求月票吗?

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

联合钱庄的门前,开始张贴出了一张张的布告。

消息传出,京城哗然。

尤其是对太平府而言,不啻是雪上加霜。

本来这些时日,就人心惶惶。

不只是各大商行,即便是寻常的中小商户,现在都在努力艰难的维持。

再加上许多消息,使人更觉慌乱。

在这种气氛之下,联合钱庄出问题了。

出了问题,就要自保,而自保的唯一办法,就是减少贷款。

可这对于所有的商户们而言,不啻是灭顶之灾。

这几年来,行情实在太好,许多的商行和商户为了扩大经营,贷款者不少。

毕竟借了银子来,就能生出无数的利润,即便还了贷款加上利息,也有利可图。

可现在,这钱庄放出这样的消息基本上就是告诉大家,所有人的资金链都断了。

“老爷,老爷……”

立德商行里头,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

一个账房匆匆而来,如丧考妣的模样,他进入了商行后头的内室,气喘吁吁。

而立德商行的东家张正,此时正忧心忡忡地坐在桌案跟前,听到了这账房的声音,勉强打起了精神。

张正从前是个秀才,此后多次乡试不中,再加上家中经营不善,不得已之下,只好从商。

谁知他却在栖霞混得风生水起,慢慢买卖开始做大起来。

这其实也好理解,毕竟读过书,再加上乘着栖霞发展的时机,当初虽是家里败落,可手里头的银子却还是比寻常人要丰厚的。

如今这立德商行经营了不少买卖,承包了一处矿山,有一个印染的作坊,实力不可小看。

顾名思义,这立德商行之所以取名立德二字,自是摘抄了立功、立言、立德的词儿,张正想借此,彰显自己从前读书人的身份。

他这辈子,读书不成,科举无望,立功、立言只怕是没指望了,那么也只好用立德二字来彰显自己了。

这几年顺风顺水,因而在他这极为考究的书斋里,搜罗了不少字画和孤本、古籍。

以往的时候,张正最爱在此看看书,观摩一些古画,可如今,他对此没有一丝的心情。

“如何了?”张正紧紧地看着账房。

账房一脸惨然地看着张正,回答道:“已经和联合钱庄交涉过了,那边说,实在放不出贷来,这不是信用的问题……是……”

张正听罢,脸色更是难看,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双目一下子失去了神采。

良久,他嘴唇嚅嗫了一下,努力地道:“平日里与我们交好的周掌柜呢,他怎么说?”

账房苦着脸道:“他不肯见学生,只是托人来告诉学生,说这事,他已做不得主了,他虽知老爷是有信用之人,可现在……大家都难,而且这是芜湖郡王殿下的意思,商行的总掌柜朱金老爷亲自主持,他区区一个掌柜,如何敢徇私?只说对不住老爷,还望老爷见谅,自己想想办法。”

张正听了,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一般,跌坐在了椅上。

他脸色颓然,嘴唇颤抖,喃喃道:“自己想办法,自己如何想办法……钢铁作坊那边,也遭遇了困难,咱们矿山供给的矿石,他们也付不出钱来,现在钱庄又不肯借贷。这般的话,这商行还怎么维持?数百人都等着月俸,还有……仓库里这么多的货……”

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从前的意气风发,在此时一下子不见了踪影。

立德商行经营迄今,这都是他的心血,而如今,若是钱庄拿不到贷款,资金链便算是彻底地断裂了。

连钱庄都不肯借钱,那这世上,还有谁肯借钱给他渡过难关?

这也意味着,立德商行不出一个月,可能就要彻底关门大吉。

而他……身上有不少的债务,现在这个行情,就算是关门大吉,手头上的矿山还有作坊,可是不值钱的,甚至连偿账的可能都没有。

一夕之间,从前腰缠万贯之人,如今竟一下子成了背负了债务的穷鬼。

这谁接受的了?

账房叹了口气道:“老爷,该另想出路了。”

“没有出路了。”张正苍白着脸,摇摇头道:“完了,全完了……”

“对了。”

倒是这账房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忙道:“老爷,听钱庄那边说……此番钱庄收紧,甚至是现在的市面行情,都是因为……”

说到这,账房却是突然顿住了。

张正抬头,紧紧地看着账房:“你继续说。”

账房犹豫了一下,最终接着道:“说是因为陛下和郡王在江西布政使司遇刺,让陛下和郡王殿下对新政失去了信心,还说……”

张正听到这,立即就怒不可遏地道:“好端端的新政,就因为这样便半途而废?”

账房苦笑道:“这也没办法的事,老爷您想想,现在全天下都在反对新政,各府各县,还有朝中百官,哪一个不是如此?陛下如何考量且不说,可郡王殿下听说现在也开始打退堂鼓了,听闻……现在睡觉都穿着甲胄,身边还布置着大量的护卫,老爷不想想,现在多少人因为新政,将郡王恨得咬牙切齿。郡王殿下虽得圣宠,风光一时,可是……他也害怕啊……”

“我还听说,现在郡王已经开始招募芜湖卫了,显然……这是打算自保。”账房带着几分深以为然的味道道:“毕竟现在这个样子,老爷您亏的只是银子,可这般下去,郡王殿下是丢命的啊。”

只此一言,张正宛如一下子跌到了冰窟,浑身颤抖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口里不由自主地道:“我何止是亏了钱,这是要我的命哪,我一家老小可都压在这买卖上……”

说着,张正哽咽失声。

这是何等的绝望啊,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

账房幽幽地叹口气,他摇摇头,在商行里,他乃张正心腹,自然待遇不错。

可现在这个行情,张正这个东家完了,他这个账房只怕也要离开这商行了,将来想要谋生,只怕也不容易了。

于是账房忍不住道:“真是奇怪,咱们新政好端端的,怎就遭了天下人嫉恨?这满天下的百姓,难道就真视新政为眼中钉?”

张正默坐着,一声不吭。

账房接着道:“不过听闻,现在栖霞不少诗词文章,都是讥讽新政的,还有不少的大儒……”

就在此时,张正突然大喝一声:“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这一声大喝,却一下子将账房吓了一跳。

张正双目赤红。

要知道,当初张正对于某些大儒,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张正毕竟也是读书人出身,甚至不少非读书人出身的商户,也对这些大儒礼敬有加。

这其实可以理解的,商贾一直处于被打压的状态,现如今不少人虽挣了银子,可在大儒和读书人面前,依旧还是自卑的,甚至有不少人,为了附庸风雅,努力想要与一些名儒和读书人结交,送钱送物,购置大量的墨宝和字画。

仿佛只要与他们勉强能交上朋友,自己也有了书卷气。

而对于大儒的话,许多人虽听不甚懂,却也颇多信服。

因为人家引经据典,说的头头是道。

正因如此,太平府虽是有了银子,却也多了不少的大儒,被人毕恭毕敬地请了来,出各种的车马费,极尽优待,请他们来讲授一些学问。

张正就是其中之一,他当初为了结交某个读书人,可是了大价钱,直到对方肯屈尊来,他甚至让人直接派车马去人家住处去迎接,此等殷勤,非常人所及。

因而,栖霞上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气氛,人人都指望攀上这一股学风。

只是张正此刻,眼睛却红了,这布满血丝的眼里,只是阴沉的冷然。

以往,他不会去多想这些问题的,因为这些问题,是庙堂里那些大人物的事。太平府历来有张安世护佑着,他们安心挣银子,偶尔附庸风雅就成了。

可如今,一切都失去了,却突然有一种仿佛被人愚弄的感觉。

他身躯颤抖着,突然抬头道:“听闻那位周先生,这两日还在栖霞?”

账房下意识地皱眉道:“老爷,这个时候了,您还有闲心去想拜谒周先生?”

张正面上没有表情,他站了起来。

商海浮沉,似他这样的人,也绝不是善茬,更不是什么吃素的角色。

他眼睛半张半合,沉声道:“人心……人心……是啊,咱们大明朝,人人都反对新政,人人都以新政为弊政……陛下推行新政,竟是遇刺,而芜湖郡王,现在也打了退堂鼓……这天下人心……在彼不在此啊。”

账房凝视着张正。

张正则是皮笑肉不笑地又道:“老夫算是完了,可即便是要完了,却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沦为乞丐……”

账房不露声色,他渐渐的明白了。

张正突的又端坐下来,似乎在这一刻里,又有了几分精神气,道:“曾东家他们几个,让人去约一下,明日请他们去醉月楼喝酒。除此之外……矿场那边,告诉吴掌柜,随时听用,工钱的事……告诉他……这工钱发放,也不是不可以,不过……”

张正的声音,越来越低。

账房听着,脸色变幻不定。

此时的他,又看到了张正所散发出来的狠劲。

敢做买卖,却能将买卖做到这个地步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与人为善,长袖善舞这样简单。

脱去了那永远笑脸迎人的外衣之下,那种为了利益孤注一掷的凶狠此时立即显露了出来。

张正慢悠悠地道:“还有……印染的作坊那边,叫几个主事的今夜来见我,我有事要吩咐。”

账房诧异道:“老爷,这……不会出事吧?”

张正面上没有表情,只是嘴唇轻动,他平静地道:“他们不教我们活,我便教他们去死!”

账房再没吭声,他只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某种意义而言,张正的话,又何尝没有说到他的心坎里呢。

…………

京城……栖霞。

许多的酒楼里,突然有了不少的客人。

他们直上厢房,紧闭了门窗。

而后,一个个穿着布衣之人,徐徐而出。

一份份的小册子,开始出现在矿山和作坊里头。

这等小册子,在从前其实也有不少。

张安世办了邸报,可因为商业的发达,使得印刷的成本大为降低,张安世却不敢办其他的报纸。

倒不是这报纸无利可图,而是这玩意在这个时代,完全是宣传的利器。

恰恰因为是利器,张安世是绝不敢碰的。

他又不是傻瓜,这玩意一旦出来,首先挨打的就是他自己。

毕竟,这天下的知识,绝大多数舞文弄墨之人,都在张安世的对立面,这要是给了那些士绅和读书人们启发,张安世保准会被各种的报纸按在地上反复的摩擦,然后被读书人们爆锤。

不过,印刷业的发达,虽然未出现报纸,却也让各种印刷的小册子开始流行,其中多是一些读书人的文章。

可现在,这几日一种奇怪的小册子开始出现了,这种小册子疯了似的在京城和太平府流传,深入进了作坊以及市井之中。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也随之开始流传。

资金要断了,各大商行和作坊甚至是商户只怕都要不保。

郡王殿下已有萌生退意的打算,他决心安心地做一个逍遥王爷,不再理世事。

买卖做不成,只怕可能要辞退大量的雇工,以后大家各谋出路。

学里读书的少年和孩童们,此时也开始察觉到,自己的父母忧心忡忡,已开始低声嘀咕回乡,还进不进学之类的字眼。

此时的京城和栖霞,迎来了初冬。

寒风彻骨一般,令这里又添了一份寒意。

而此时,一份份密报,也送到了郡王府的案头上。

杨溥看着一份份的奏报,同时持笔做出回应。

只是这些讯息交织在了一起,以杨溥多年的阅历,又何尝不知可能要发生什么?

这一切都令他如芒在背。

心底深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可此时,他不得不定神,做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既是张安世对他的信任,可同时,也是一种对他的试探。

他闭上眼睛,心头非常的清楚,经历了这一件事,他就算彻底地与张安世挂了钩,从此之后,是真正的一条船上的人了。

他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偶与同在郡王府里的书吏们闲谈。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在推演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越是推演,他越不敢去想象。

于是,他平静地等待着。

张安世则直接进入了模范营。

模范营的大部已经入宫卫戍,还有一队人马,暂时驻扎于栖霞。

张安世好像没事人一般,外间的事,似乎一切都和他无关。

年轻人最重要的是好好保护自己。

否则这个年轻人一定活不长。

甚至,他连由郡王府送来的奏报,都懒得去看,反正他在营中,而他的妻儿,也已送去了东宫暂住。

就在此时……

当这钱庄的消息传出,也不免有人意识到了什么。

似乎彼此的双方,都指望着能够奋力一搏。

关于联合钱庄的事,已有大量的御史上奏。

说是联合钱庄不再放贷之后,人心惶惶,可见新政之害云云。

朱棣对此,没有过多的反应,只是笑笑。

不过他如往常一般,还是参加朝会和廷议。

在崇文殿举行的廷议里,翰林侍讲学士突然讲到了吕不韦的典故。

朱棣只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这侍讲学士刘湛却是兴致勃勃地讲着:“陛下,吕不韦区区一介商贾,却将秦王子视为奇货,认为奇货可居,也正因如此,他借此成为了秦国的国相,由此可见,这天下无教化的危害可见一斑……现在听闻,各处都是怨声载道……”

朱棣随口问道:“天下百姓,在抱怨什么?”

刘湛立即道:“抱怨新政的一些举措……”

他的用词很精确,他没有反对新政,反对的只是一些举措。

如此一来,便是进可攻退可守。

朱棣不喜不怒,漫不经心地道:“这样说来,这新政是人人怨愤了。”

刘湛却是愤愤然地道:“臣所闻所见,怨愤者极多,历来圣君,都以天下之心为心,以天下百姓之念为念,顺从民心民意……”

刘湛说的激昂。

朱棣却是突的打断了他:“你这般说,朕要从善如流?可是何为善?”

“百姓之念即为善。”

朱棣笑了笑,审视着这刘湛:“那百姓在哪里?”

“百姓无处不在。”

朱棣道:“可朕却得知……这不少百姓,对新政感激涕零。”

刘湛下意识的就道:“陛下……所知的这般百姓,又有几人?”

刘湛的心头其实有点惊喜,毕竟翰林们当着陛下面前在这个问题上念经已经念烂了,陛下一向表现的不屑于顾的样子。

谁晓得今日,陛下居然有兴趣和他进行讨论。

他不怕与朱棣进行耐心的讨论,就怕朱棣摆烂,毕竟以翰林的学识,显然是吊打朱棣这个’大老粗‘的。

第407章 杀人见血

此时的刘湛,显得异常的兴奋。

他抖擞精神,开始侃侃而谈。

“陛下,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之所向,陛下何以充耳不闻呢?古之圣君,无不以百姓苍生为念,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人将生死荣辱都寄托于陛下身上,可谓军民所系,百官所望……”

他说得很动情,说着说着,眼眶竟是红了。

朱棣见状,默然无言,倒没有反驳他。

一番话说下来时,殿中出奇的安静。

今日筳讲的翰林们,一个个看着朱棣。

朱棣此时才叹口气道:“卿家所言,不无道理。”

此言一出,许多人的脸色开始微微缓和。

气氛已经变了,从张安世封王,再听说钱庄那边好像不肯向商贾放贷,其实许多人已预感到,这新政可能遭遇到了巨大的麻烦。

这个时候,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因而,刘湛摆出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朱棣唇边带着微笑。

“民意如流水,这可说不好。”朱棣漫不经心地道:“都说民心所向,可谁是民呢?天下百姓万万之数,各有所需,诸卿的话,朕今日听了,倒也能够接纳,只是嘛……”

“陛下。”刘湛道:“臣之所言,句句肺腑,所为的,正是我大明江山社稷,绝无私念。这些时日,诸府县的奏报显然陛下也是亲见的。陛下有没有想过,江西布政使司为何会出现民变?说到底,还不是因为……”

他说到此处,原本将这一次谋逆大案,归咎于是朱棣这些年来的一些施政失误的原因上头。

却在此时,方才还面带微笑地看着刘湛的朱棣,突然眼色一冷。

刘湛只觉得如芒在背,也在这一瞬间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触犯到了逆鳞。

当下,便立即将后头的话吞咽了回去。

朱棣淡淡然地道:“好啦,卿等之言,不无道理,朕自是要广开言路,要以百姓和天下苍生为念,今日朕乏了,下次再讲吧。”

刘湛心里一松,他没想到,今日陛下如此好的脾气,早知如此,方才自己的话应该更重一些,倒是错失了一个好机会。

大明做官有两种,一种是浊流,所谓浊流,便是想尽办法完成皇帝交代的事,借此获得皇帝的认可。

而另一种,则为清流,无非就是在皇帝的底线上头蹦迪,掌握一个皇帝可以接受的度,每天指摘几句时弊,如此一来,便可获得巨大的声望。

这样的人,许多爱好名声的重臣,也愿意提携,以此博取一个好名声。

刘湛此时的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却也知道差不多适可而止了。

不得不说,他今日收获颇丰,这个时候,大家已开始揣测陛下是否当真有妥协的意思了。

下一步如何试探,却也不急。

没多久,众臣散去。

朱棣依旧端坐在这里,他面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

亦失哈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给他递茶。

朱棣接过了热腾腾的茶水,突而道:“邸报……”

“陛下,您说什么?”

朱棣平静地道:“今日刘湛等学士之言,传抄邸报,教人刊出吧。”

“奴婢遵旨。”

朱棣旋即道:“这个刘湛,是个能言之人,他说的很好,朕很欣赏。”

亦失哈干笑:“此人敢言。”

“是啊。”朱棣道:“天下最缺的,就是敢言之人,仗义执言,说来容易做来难。这样吧,将这刘湛的话,传抄一份,送翰林院,教翰林院那边,再根据他的话,引申出一些文章来,也一并邸报刊载。”

亦失哈道:“请谁来撰文合适?”

朱棣慢悠悠地道:“若是解缙还在,让解缙来撰文最好。”

亦失哈显得迟疑地道:“陛下的意思是……文渊阁那边……”

朱棣道:“他们操劳的很,就不要让他们分心劳神了,难道我大明,就没有精通文章,写的了锦绣文章之人吗?”

顿了一下,朱棣接着道:“朕看哪……那个……那个……叫什么什么……对了,前几日他还上奏过新政之弊的家伙就很不错。奏疏写的很好,是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之人。”

亦失哈露出微笑道:“奴婢明白了,奴婢这便去干。”

…………

有人取了一份邸报,连夜送到了某处深宅。

“哈哈,诸公且来看看,明日即将要刊发的邸报,这是邸报的原稿,还未刊发呢!不过,这邸报却是陛下亲自授意的。”

众人纷纷传阅,一个个面带微笑。

“诸公怎么看?”

“哈哈……有希望了。”

“何以见得?”

“我瞧着栖霞那边,出了大事,你们看那些商贾,一个个哀嚎的模样,只怕新政的害处,已经显现出端倪了。而陛下此时,突然接受了刘学士的谏言,如今又教人刊发此文,昭告天下,这用意还不明显吗?这是在吹风呢!”

“我瞧着也像。”

“嗯。”

有人站起来,朝某个厅中深处之人行了个礼,一脸讨好的模样道:“吴公之文章,实是教人拍案叫绝,钦佩之至。”

此人只淡淡一笑,显得不喜不悲地道:“不过尔尔,教人见笑了,说实话,老夫也没想到,陛下竟会命老夫撰文。不过………”

他顿了顿,走到了窗台前,一张老脸看向窗外,只留下一个侧脸,他徐徐道:“接下来,这江西的逆案,却不知是否会继续追查下去。”

“肯定还要查的,就算陛下未必放在心上,可锦衣卫却如恶犬,一定不会放过。”

“哎……”这人道:“这是非要逼得鱼死网破啊!无论如何,继续借此机会,让这太平府乱起来吧。他们越乱,越顾不上其他,而诸公,也该及早准备,趁着他们手忙脚乱的功夫,赶紧撇清关系。”

众人纷纷称是。

“那咱们在栖霞那边的布置,可还要继续下去?”

“继续!”这人斩钉截铁地道:“不但如此,还要层层加码!唯有如此,才可教人知道,这新政之害。除此之外,我等越是有所为,越是教他张安世顾此失彼,无所作为。”

“甚好!”

众人称是之后,又各自闲坐喝茶。

京城之中,儒学的风气极盛,不少的读书人,甚至是大臣,都会进行一些酒宴和茶会,就是探讨经学。

……

“周先生来了。”

这周先生款款而来,面带微笑。

他对栖霞已再熟悉不过了,作为一方大儒,倒是受了不少人的请托,至各学堂讲授学问。

他气度超然,再加上名气大,总能侃侃而谈,所以每到一处,必受到热烈的欢迎。

一些学堂,也希望借此沾一些名儒的光,毕竟……若是能延揽名儒来此,哪怕只是上一堂课,对于学堂的声望,是有巨大好处的。

这位周先生不但能获得不菲的车马费,而且还受人人敬仰的目光,也愿意来。

当然,虽是请他的人,如沐春风,他却总是一副清高自傲的样子,哪怕只是打招呼,也只是微微点头。

在他看来……这栖霞学堂上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若不是有人请托他来此多传授一些正经学问,教化一下太平府的上下无知商民,他还是有些不情愿来的。

此时,这诺大的课堂里,已坐满了前来旁听的学子。

大家都只晓得这个周先生很厉害,也都愿意来凑热闹。

学堂里的师生们,一个个站在课堂一侧。

这周先生落座。

有人给他奉茶上来。

他也只是轻轻地瞥了一眼,清了清嗓音,便道:“凡是讲授学问,要都先点题,如若不然,大而化之的去讲,反而就讲不好了。今日就讲一讲,兰溪吴公的《敬乡录》吧。诸师生们听的一头雾水。

《敬乡录》是什么名堂?

兰溪吴公……

周先生抿嘴微笑,不禁傲然道:“兰溪吴公,素为天下人敬仰,数十年前,能与他齐名者,不过寥寥三人而已,学问之大,教人钦佩迄今。”

见众人没有回应。

周先生便道:“尔等多读圣贤书,是有好处的,莫不是,竟都不知这位兰溪吴公之名?闲杂之学,终究不是正业啊,就如……”

突然有人冷不丁地道:“就如太平府的新政一般,是歪门邪道,误入歧途吗?”

周先生朝其中一个学子看去,平静地道:“嗯?此言……不无道理……”

课堂之内,顿时开始哗然起来。

甚至学里敬陪而来授课的几个老师,也相互对视了一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学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周先生又咳嗽,似乎想将这些不谐之音压下去。

可迎来的,却是更多的窃窃私语。

有人站了出来,道:“周先生,新政既然有坏处……那么周先生请讲一讲,我们该学什么学问?”

“经学!”周先生断然道。

那人道:“可为何当初没有这新政的时候,我却学不了经学?”

“做学问是自己的事。”

“我看不对,没有新政,我读不了书,如今有了新政,我才可读书识字,那我是大字不识的好呢,还是读书写字的好呢?”

“读杂书不如无书。”周先生感受到了对方的挑衅。

他怀疑这是故意的。

不过此时,他脸色铁青,有拂袖而去的意思。

“我看这经学才是歪门邪道,只教人如周先生这般,成日夸夸其谈。”有人大喝一声。

众人哄笑一片。

周先生大怒,立即站起来,拂袖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这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真是荒唐,荒唐!”

若是以往,他在各个学堂都讲过课,他所讲的东西过于高深,其实大家都听得一知半解,不过却没有人敢于质疑他。

可今日,周先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荒唐,我看你才是荒唐!”又有人大喝道:“伱拿了这么多车马费,却讲授什么敬乡录。还教我等不读书,我等爹娘供我们读书何其不易,到了你的嘴边,却成了歪门邪道,我知道你,你在栖霞四处痛骂新政,说新政的坏处,我只问你是不是?”

周先生又羞又怒地道:“是又如何?”

这一句话,大家总算是明白了,倒不似那些生涩难懂的之乎者也的东西,教人听得既觉得钦佩,又想打瞌睡。

这时有人大呼:“莫放走了他,打他。”

一声令下,周先生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眼里的瞳孔收缩,不待他做出反应,人潮便涌了上来。

啊呀一声。

不知谁挥了一拳,周先生骤然之间,直挺挺地倒地。

紧接着,便是如雨点一般的拳脚朝那周先生打去。

…………

课堂里一片混乱。

一个助教匆匆地寻到了学堂里的掌校。

这掌校正慢悠悠地在自己的公房里,与人喝茶。

“打起来了。”助教低声道。

“嗯。”掌校轻描淡写地点点头道:“闹得很厉害吧?”

“厉害得很。”助教道:“年轻人只怕下手没有轻重。”

“这不是我们的事。”掌校面色有些冷,他道:“若是真死在我们学堂,这个干系,我来担着。今日……就是要教他死的!”

助教点点头:“听闻……现在都已经开始闹将起来了。”

掌校淡淡道:“知道了。”

他随即,又有一些不忿:“这些人……平日里了不少银子,四处请托,才请来,本来是想给学里增色,谁晓得这些人……却借此机会,四处诋毁谩骂。现在思来想去,我真是糊涂,了银子请这些人来骂自己,下贱!”

他抱怨一声之后,继续道:“今日……学堂沐休一日,大家……都歇一歇吧。”

助教点头。

……

一个个作坊,已开始陆续的沐休了。

在临近南京城不远处,乃是一处茶肆。

茶肆里,聚集了不少读书人,一群纶巾儒衫的读书人,凑在一起,喝着茶,难免一起谈古论今。

今日,也依旧如是。

毕竟读书人不事生产,每日都有闲工夫,说话也不免激烈一些。

就在众人谈论的欢快,外头突然嘈杂。

一群人突然冲至茶肆外头,有人大喝问道:“这些日子,四处印芜湖郡王误国误民的读书人,是否就在此?”

茶博士兴奋得不得了,大呼一声:“就在上头,街头那些文章,都是他们作的,每日污蔑芜湖郡王,说芜湖郡王吃粪的也是他们。”

话音落下,呼啦啦的人,便一个个冲了进去。

旋即,里头便传出哭喊声:“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这还是不是有王法的地方?尔等………尔等……啊呀……”

这些人,大多孔武有力,甚至有不少人,面如黑炭一般,仿若是从煤堆里拎出来的,可他们气力极大,此时又是义愤填膺,一番拳脚下去,便是惨呼连连。

…………

南京城夫子庙。

已有人直接开始支起了棚子。

有人开始发放印刷的极好的册子,这些册子里,都是连夜印制。

有读书人见状,迎上来,一看这册子,勃然大怒:“荒唐之极!”

他这一骂,立即一窝人蜂拥上前,倒也不客气,迎面便是一拳下去。

那人捂着满脸的血,大呼道:“你们要杀人吗?”

“杀便杀了,不教我们好活,你也活不成!”

读书人骇然,他看到街巷处,尽是杀气腾腾的眼睛。

他二话不说,立即倒地,大呼道:“啊呀呀……死了,死了,我死了……”

…………

模范营里。

一封奏报,已火速地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只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然后丢开。

“这些家伙……太斯文了,闹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个样子。”

送奏报的乃是陈道文,陈道文道:“殿下,才刚开始呢,这不是先热身吗?据卑下所知,各处矿山,还有各处作坊的匠人和劳力,都还没到呢。他们离的太远了……需要赶一些时间的路。”

张安世不满地道:“我可要不耐烦了,这等事,又不是绣,还慢吞吞、斯斯文文的。对啦,现在到处都有人滋事,我看……本王应该赶紧保护好朝中诸公。别人管不着,可诸公若是出了什么事,那可糟了。不是有一个筳讲时出了风头的侍讲学士,叫……叫什么来着……”

“叫刘湛。”

“对,就是他。”张安世接着道:“挑选一个校尉去他的府上护卫,告诉大家伙儿,这位可是名动天下,在御前痛斥新政,响当当的大人物!一定要好好保护,不可让他受了伤,更不要惊扰了他的家人。我们锦衣卫,保护刘公,责无旁贷。”

陈道文笑嘻嘻地道:“在保护了,在保护了,早就派了一个人,到了他的府上,还在他家大门上贴了告示呢。说刘公仗义执言,乃当朝魏征,敢于在御前痛斥殿下,若是有人斗胆敢冲进去作乱,锦衣卫……一定不轻饶。”

张安世点头:“嗯,很不错,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殿下……这儿……”

陈道文取出了一份名册:“这些人……也都是如刘湛一般,是不是都要保护一下,以防不测?他们都是爱民如子之人……”

张安世挥挥手:“快去,快去,我见不得有人流血受伤!”

第408章 血流成河

陈道文匆忙地去了。

张安世又将陈礼等人召了来,吩咐道:“锦衣卫不要轻举妄动,但是要防范宵小之徒,趁机掳掠百姓。还有东宫和紫禁城,都给我看好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陈礼犹豫了一下,问道:“殿下,您说的掳掠百姓……这百姓是哪一个百姓?”

张安世瞪他一眼,眼中目光像是明晃晃地骂他蠢,咬牙切齿地道:“当然是真的百姓。”

“噢,噢,卑下懂了。”陈礼忙是行礼应声。

张安世又吩咐道:“除此之外……各处城门、渡口,都给我盯死了,一些地方,要重点搜查一下。”

说着,张安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礼一眼。

陈礼肃然道:“明白。”

“好啦。”张安世这才又变得气定神闲起来,道:“待会儿给我备车马,多派护卫,我看着……时候也不早了,应该入宫觐见去了。”

陈礼不忘关切道:“殿下……可要小心。”

“放心吧。”张安世笑了笑,随即却又板起脸来,叹了口气道:“是时候算一笔账了。”

说着,挥挥手,陈礼会意,告退而出。

…………

此时的京城里头,一处处的宅邸,纷纷大门紧闭。

一个个锦衣卫开始出现,而后,有一个锦衣卫校尉挎刀,出现在了刘湛的府邸门前。

这锦衣卫一出现,便去敲门。

“开门,开门。”

门房悄悄地将门露出一条缝隙,便见外头是一个穿着鱼服的家伙,他战战兢兢地道:“何……何事……”

校尉道:“奉命来保护刘学士的家小,里头没有什么问题吧,有没有人冲进去,是否有人受伤?”

这门房摇头道:“没……没呢。不过外头都是乱民,夫人和少爷们,甚是担心……他们……他们……”

这校尉立即就道:“你放心,芜湖郡王殿下特意交代过了,说是现在城中虽然有一些混乱,可周学士乃是朝中栋梁,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周全,我就在外头护着,你们不要慌张。”

门房点头,关了门,便匆匆进内宅去通报。

刘湛的长子刘欣,听闻来了锦衣卫,稍稍安心,口里还骂:“这些该死的乱民,真是胆大包天,他们竟敢作乱……”

愤愤然地骂了一通后,又吩咐人道:“告诉他们,不用搬了库房里的金银走了,现在还是在家里更安全些。外头有锦衣卫护着,应该不成问题,这些锦衣卫的狗腿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转而又问门房:“锦衣卫来了多少人马……”

门房道:“好像是一个。”

“一……一个……”刘欣皱眉喃喃念了一句。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

就在此时,却已有人潮朝着这宅子来。

人潮之中,人人怒气冲冲,到了刘宅前,便见门前还张贴了告示,上头是严厉警告不得误入的锦衣卫通告。

众人勃然大怒,有人大呼道:“这便是那个刘湛的府邸,就是他不给我等活路。”

此言一出,人群瞬时炸开,蜂拥至门前。

那站在门前的锦衣校尉,已是一溜烟的,顺着墙根便跑出了数十丈,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了街角。

咚咚咚……

大门敲得震天响。

无人开门。

有手脚灵活的,翻墙而入。

更多人将大门撞开。

而后,数不清的人涌入。

在滔天的愤怒之中,这刘府所过之处,尽都毁于一旦。

府里的仆役们一见,早已惊怕地抱头避走。

倒是那刘欣胆大,带着两个兄弟和几个忠仆冲上前,恶狠狠地大呼道:“此乃翰林侍讲学士的府邸,尔等刁民,好大的胆,不怕死的吗?”

他不说这话还好,张口一说。

人群之中,却有人直接挥了铁镐来,一铁镐下去,刘欣呃啊一声,便倒在血泊里。

刘欣杀猪一般的嚎叫。

剩下的忠仆立即鸟兽散去。

只他的两个兄弟,也要走,却被人及时拦住了。

人群之中,为首的大呼道:“左右都是死,你们姓刘的要我们死,我们杀伱一个够本,杀两个不亏。”

刘欣大腿根被那镐头直接钉入,鲜血如注,口里哀嚎:“我爹……我爹……等我爹来……”

可话还没说完,一群愤怒不已的人涌上,这三兄弟继续惨呼。

片刻之后,有人跪地,他看着远处刘家三兄弟躺在地上,纹丝不动,早已吓得面如猪肝色。

这人不断地叩首求饶:“饶命,饶命,好汉们饶命……小的只是刘家的管事,只是区区一个管事……好汉们若是要掠财,这刘家……有银子,有的是银子……都在府库里,尽管拿去,好汉们饶命啊!”

别看这里人多,却显然很有组织性,这也是农人和匠人们有区别的地方。

农人们大多都只是自给自足,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而匠人和劳力们因为需要集体参与生产,需要进行有效的分工,虽是愤而起事,却是组织分明,有人负责维持匠人和劳力们的秩序,确保不要伤及无辜。有人负责指引,明确目标。有人负责烘托气氛,有人负责开路。

此时,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一人。

这人显然是在作坊里干账房的,虽也激动地在人群之中,却一直冷眼旁观,在匠人和劳力之中,他颇有威信。

当下,他道:“叫几个人,去打开库房,告诉大家伙儿,不可哄抢,李三、王克你二人带几个兄弟,负责把守此处,我与吴秀才去清点盘算。

众人一听,立即说是。

他们是有家有业之人,不是那种一无所有的流民。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有不错的薪俸,有遮风避雨的屋子,娶了婆娘,孩子在学里读书。

何况在来之前,各种小册子里,早已教了人什么有所为有所不为的事,又有专门负责维持秩序之人,当然也知,闹事是闹事,劫掠是劫掠。

于是当下,众人一哄而散,又有一队人,赶去了府库。

这账房与另一个被称为吴秀才的人,开始进入库房开始清点。

只是置身进去,却也吓了一跳。

很快,他们便搜寻到了账簿,低头一看账簿,账房眼睛只一扫,唇边勾起一丝讽刺,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旁吴秀才忍不住好奇地凑了上来:“怎么……”

“你瞧瞧这些账吧。”

吴秀才也是内行人,扫视一眼,骤然之间便知道了底细。

当下脸上一绷,便道:“我负责誊写一份,送锦衣卫去,你继续在此清点。”

“好。”账房应下,却又想起了什么来,忙道:“对啦,你直接将簿子,丢到最近的锦衣卫千户所门前便走。”

吴秀才道:“自然是懂得。”

这二人,也是读书人,只是出身贫寒,且科举实在太卷了,虽有功名,却难以维持生计,起初是不得已才在栖霞谋了一份生业。

虽说太平府那儿,被读书人斥之为风气败坏的地方,可实际上,这儿反而很看重知识。

主要是作坊和商户实在太多了,需要大量能写会算,且善于管理的人员,这两个落魄的读书人,一到太平府,立即便谋了一个差事,而且很快就成为了作坊里头重要的人,领着较高的薪俸,每日工作也还算清闲,人人敬重。

此时,若是教他们失业,那是绝对不成的,他们薪俸虽高,却早已在栖霞置产,孩子也在读书,妇人每日的开销也不小。这上上下下的,可都指着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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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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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唐虞之治第342章 君臣相见第343章 贤王出击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第346章 身败名裂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第349章 无双国士第350章 功在社稷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第355章 灭国第356章 捷报入宫第357章 大肆封赏第358章 皇孙威武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第360章 赚翻了第361章 一夜暴富第362章 一锅端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364章 揭开谜底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第366章 涨势喜人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第369章 我和夏公很熟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双倍求月票!第372章 自取灭亡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老虎祝大家新年快乐!第374章 普天同庆第375章 逆天第376章 彻查到底第377章 帝心难测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第381章 斩草定要除根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第383章 图穷匕见第384章 屠戮殆尽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第388章 朕在此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第390章 真凶伏法第391章 狼心狗肺第392章 尽诛第393章 清算第394章 太子至孝第395章 生杀夺予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第397章 朕即国家第398章 朕诛之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第399章 有杀气第400章 帝王之心第401章 封王第402章 权势滔天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第404章 动手第405章 破釜沉舟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第407章 杀人见血第408章 血流成河月底求月票!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第410章 斩草除根第411章 一网打尽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新的一月,求月票!第413章 水落石出第414章 此乃阎王殿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第416章 赵王有疾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第420章 往死里坑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第422章 死了都要糊弄第423章 重获新生第424章 功不可没第425章 生财有道第426章 暴利第427章 人中龙凤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第430章 天大的事第431章 富甲天下第432章 挫骨扬灰第433章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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