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屠戮殆尽
那徐奇失魂落魄地走了。
可转眼之间。
自老人一旁的耳室里,却是走出一人来。
此人穿着一件道衣,笑着道:“剩下的残局,还下不下?”
老人道:“下。”
于是那老人呼唤一声,便有仆从端来了棋盘,这棋盘里,恰是一副残局。
老人与道人各自落座。
道人道:“这徐奇……可靠吗?”
老人道:“穷途末路之人,只有一个选择罢了。”
“可你不要忘了,狗也会噬主的。”
老人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捏着手中的黑子,目光落在棋局上,似笑非笑地道:“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兴起的几场大狱,早已让天下人寒心,建文皇帝倒是振奋了几年,清除了不少的积弊,只可惜……都如昙一现……至于现在这个朱老四……哎……”
他摇摇头。
道人道:“莫非在你看来,这朱老四,竟比太祖高皇帝还要厉害?”
老人道:“太祖所做的,不过是抑制我等,可朱老四纵容张安世所为的,却是要挖我们的根。”
道人默然无语。
老人接着道:“照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天下就要大变。到时,这天下就无我等的容身之地了,祖宗基业,儿孙富贵,一切成空!便是贱商,怕也要骑在你我的头上了。”
道人道:“依我看,也不尽然。”
老人摇头:“你不明白,东汉的时候,士族兴起,汉皇帝要治士族,取用的什么呢?”
道人立即道:“宦官与外戚。”
老人点头:“是啊,此后开了这个口子,宦官与外戚权柄日重,已到了尾大不掉之势,继而生出了党锢之祸……今日又有什么不同?陛下要征税,想要银子,就必须得仰赖酷吏和商贾,一旦这些人壮大,又怎么会甘心于只为宫中掠财?假以时日,他们必成气候,或者说……他们已经颇有气候了。”
道人皱眉道:“难道无法化解吗?”
老人沉思道:“有一种方法。”
“愿闻其详。”
老人突然抬头,看着道人道:“德化县中……并不只一个张安世。”
道人眉一挑,眼中率先闪过骇然,接着大惊道:“何以见得?”
“反应过于迅速。”老人眯着眼睛,眼中闪动着锐光,接着道:“前些日子,乃是中秋,中秋时有一场朝会,皇帝与张安世必定在列。若是不在列,老夫也一定能收到风声,而现在据此中秋佳节不过半月时日,也就是说,张安世若是来江西,只有半月的功夫,他要谋划,需要请示宫中,更要调拨人手,区区半个月,是不可能做到的。”
老人沉吟片刻,继续道:“你别看张安世此人权势滔天,人人都说他乃权臣,可此人……能得朱老四如此信重,就绝不是一个胡来的人,他没有得到陛下的亲旨,断然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动作。”
“可若是请示的话,半个月之间不够,那些封了府库的锦衣卫……若是十日之后再动手,还有可能。可若是现在动手……除非……朱老四也在这九江府里。”
道人眉头皱得更深:“看来……这是陛下的意思……”
老人甚是笃定地道:“是,就是他的主意。”
“可方才为何不讲透?”
老人笑了笑道:“若是讲透了,徐奇还有这样的胆量吗?”
“那么你的意思是……”
老人道:“历朝历代,开国天子往往都是大刀阔斧,可往后的儿孙们,就没有这样的魄力了,往往都只是守成之君,难成气候。一方面,是他们没有经历过生死,养于深宫之手,无法毅然决然,有破釜沉舟的魄力。这其二,便是他们也没有开国之君的威望,所能做的,能守住这天下就好了。”
顿了顿,老人继续道:“这朱老四,虽非开国之君,却也是靖难起家,与开国天子并无什么不同,这也是他可以大刀阔斧的缘故,张安世也才可以仰赖他,开辟所谓的新政。所以,只要朱老四驾崩,那么……所谓的新政,其实就已胎死腹中了。而至于江西的事,朝廷也无法做到彻查到底。”
说到这里,老人笑吟吟地抬头看着道人,轻描淡写地接着道:“真要彻查,新君敢查吗?他查了,自己不觉得害怕吗?”
道人微微张目道:“弑君?”
“弑君的不是你我……”老人道:“是鄱阳湖的水贼……”
道人却是带着几分担忧道:“可是这些人中……有不少都是暗子,难保他们不会牵连出什么人来,你可不要忘了,当初……这些水匪……可是与都指挥司勾结的。”
历来官匪一家。
很多时候,似这样的水匪,官府屡禁不绝,慢慢的也就会默认他们的存在。
许多水匪只要不扯旗造反,暗中给官府送一些礼物,反而有生存下来的空间。
鄱阳湖的水域很大,官府根本无法控制,这种情况,自秦汉开始,就一直有水贼聚集,哪怕是最太平的时候,这样的水匪也不曾绝迹过。
老人道:“所以……接下来……”
老人捏着手中的黑子,下在了棋盘上。
道人低头一看,却见此子一下,自己已是输了。
只是棋盘上的棋局胜负,这道人早已不再关注,他关注的是现实中的棋局。
他抬头,定定地看着老人道:“接下来如何?”
老人道:“水贼们一破德化县,将其夷平之后,城中上下,俱都屠尽,江西这边,都指挥使司下辖各卫,也要做好准备,趁势合围,将这些水匪,统统诛尽。”
老人说罢,眼里掠过了杀意,他嘴角勾起来,露出森然的笑:“这样一来,水匪作乱,误杀陛下与张安世人等,各卫剿尽水贼,头功一件。新君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就算新君意难平,大不了处置布政使徐奇人等,可他们至多,也不过是失察之罪。新君刚刚继位,直隶那边没了张安世,群龙无首,此时,朝廷想要长治久安,就不得不安抚天下,新君的威望,不如朱老四远甚,他能有何作为?”
“退一万步,就算新君愤恨,可又如何呢,知道真相的人都已死了,而铁路的账,也因为一场变乱而彻底的清除干净。你知道为何……很多时候,人心会思变吗?”
道人道:“愿闻其详。”
老人道:“很简单,因为很多账,都不清不楚,很多的事……都理不清。所以,大家都喜欢放火烧仓。可放火烧仓……终于只是小术,若是账目太大,牵涉的更多,涉及的更广,就非是区区一把火可以解决问题的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场民变,就是一次兵灾,如此一来,所有的账目,所有不清不楚的事,也就彻底的可以随着无数人的死亡,彻底的清洗干净了。”
老人道:“铁路没有修,不打紧,可以报上去,说是贼子扒走了所有的铁轨。仓库的银钱没了,可以说是被贼子袭掠一空。有一些早想让他们死了的人,就如那个该死的礼部尚书刘观,平日的时候,谁敢动他一根毫毛?可一旦民变滋生,就可说此乃变民所为,死于乱民之中。”
道人叹息一声,才道:“若如此,此番却不知要死多少人。”
老人倨傲一笑,道:“为了天下太平,剪除酷吏,为了将来百姓们可以安居乐业,死这数千数万人,又算的了什么呢?”
道人低头,默然无语。
老人看了他一眼,道:“你心慈手软了?”
道人摇头。
老人笑着道:“老夫老啦,能活多少年,可老夫实在不情愿,这数百年的基业,尽毁于朱老四和张安世之手。祖宗们的十数代恩德,方才有今日鼎盛,怎可衰弱在老夫的手里呢?何况,你难道忘记了吗?从直隶回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对张安世此等酷吏们,痛骂不绝?他们不但强迫没收士绅的土地,且还强迫雇农接受土地,哪怕是对有志气而自食其力的农人而言,此等不劳而获的收入,无疑是一种羞辱。”
顿了一下,老人接着道:“正因如此,天下理应回到它当初的样子,不该再让这些人胡闹下去了。老夫历经数朝,哪怕是在太祖高皇帝和元顺帝时期任官,也不至今日这般荒唐的地步。”
道人叹了口气道:“话虽如此,只是此事太大,一个不好……”
显然,道人还是心里有着余虑。
老人则是慢悠悠地道:“其实一开始,老夫能有什么作为呢?他朱老四毕竟是天子,张安世毕竟手握精锐兵马,位极人臣。所以……还要多亏了修这铁路。”
道人狐疑地道:“修铁路莫非成了好事?”
老人道:“当然不是好事,却也因祸得福。当初要修铁路的时候,许多人兴高采烈,以为正好可以借此牟利,这布政使司还有各府各县,尽都如此。还有那些士绅,一个个也觉得可以借此获利。可老夫却早已知道,会有今日了。”
道人更显不解了,随即便道:“今日?”
老人道:“指望这些人干什么大事,是不成的!他们娇妻美妾,只要朱老四的刀还没有架到他们的脖子上,他们就总觉得……还可以继续厮混一些日子。可修了铁路,老夫就自知,许多士绅都会参与其中,他们这些人,看到的只是眼前之利,却看不到即将到来的风险。那朱老四可不是昏聩之主,这笔账,一定是要和他们算的。”
“你瞧,现在账终于来算了,可正因为要算这笔账,反而成了最好的时机。平日里,你若是跟他们说,要谋刺天子,要诛张安世,他们定是一个个肝胆俱裂。你去和徐奇这样的人说,他说不准,早已暗中上一道奏疏,将你揭发。可现在呢?现在大家都知道不久之后就要大难临头了,你这时候和他们说这些事,他们却已知道,生死只在今日。鱼死网破,也许还有一线生机,那就只好跟随老夫破釜沉舟了。”
说到这里,老人脸上现出几分成竹于胸之色,接着道:“区区一条铁路,却让老夫将人心都凝聚了起来,人人都不得不为老夫效死,大家伙儿都肯铤而走险,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道人用奇怪的眼神凝视着老人,忍不住道:“你一直等的,就是今日。?
“对,等的就是今日!”老人叹了口气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也曾位极人臣,亦曾尝过富贵,可如今风烛残年,此等无用残躯,唯一还能做的……就是这件事了。”
道人道:“公之所谋甚大,可难道你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吗?”
老人道:“这些倒是没有想过,老夫却想过,新政推行至天下的后果,到那时,对我们的结局,不啻是侯景、黄巢之乱。圣人之道,乃我等的立身之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将来失去了土地,你我之儿孙,便失去一切了。”
道人叹了口气,随手将自己的棋子摔在了棋盘上,道:“这一局,贫道输了。”
老人微笑道:“无妨,若是不服,还可再对弈一局。”
道人幽幽道:“不必啦,输在你的手底下,也不算冤枉。”
老人道:“为何?”
“你棋高一着。”道人道:“最紧要的是,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只此一条,便足以比贫道这等只精于计算得失之人,更高明十倍。”
老人施施然地道:“一力降十会嘛。”
“破釜沉舟也是智慧的一种。”
二人彼此一笑,意味深长。
………………
一封书信,早已至鄱阳湖水泊。
一艘艘的舰船,到了湖口,转而入江。
沿途的水路巡检,似乎得到了什么风声一般,竟纷纷不见踪影。
湖口的水寨之中,此时也一片黑暗,任由舰船入江。
随后……这诸多的各种舰船,便沿江而上。入夜时,直奔九江水道。
而后悄无声息的,抵达了水闸。
九江几乎是一座水城,北面临江,西面所临的,乃是鹤问湖,这鹤问湖距离城西,不过区区十数里。
世传晋时陶侃择地葬母至此,遇异人云:‘前有牛眠处可葬’。言毕,化鹤而去,因而得名。
夜空之下,此湖格外的宁静。
随即,便有数不清的人开始悄悄摸上岸来。
“当家的,城中当真有人接应?”
昏暗之中,一人脸色忽明忽暗,口里道:“自然……且记住,入城之后,城中老幼,尽都屠戮干净,一个不要留。”
“接应之人……”
“他们的意思是……接应之人,也一并杀了。”这人狞然笑道:“少给老子啰嗦,走。”
话毕,无数人在夜色之下,悄然而行。
一队夜行之人,脚步匆匆地直接到了城西。
此处的城门,竟果然开了一道缝隙。
众贼至城门外,果然有一人带着几个差役而来,口里不满地大呼:“怎的这样慢?快快入城,休要啰嗦。”
来人乃是九江府照磨,他早已接到了书信,一直都在城门处等。
这姓邓的照磨口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埋怨:“记得德化县县城在何处吗?入城之后……”
说话间,一柄明晃晃的刀毫不留情地直插在这邓照磨的胸膛上。
邓照磨惊呼一声,口里道:“尔等……尔等……”
有人狞笑道:“对不住了,我等接到的命令是屠戮殆尽,你也是城中之人……”
说罢,刀带着血柱,猛地拔了出来。
邓照磨的前胸上一下子被鲜血布满,他脸上难以置信之色,可也骤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是口里喷出了一口血,哆嗦着道:“哈哈……我明白啦,我明白啦……不过……你以为……灭了我的口,你们……”
他本想说,你们难道不会被灭口吗?
只可惜……这话未出口,人已气绝。
后头的差役和文吏大乱。
涌入城中的水贼不带一丝犹豫,直接将他们统统砍翻,紧接着,人流如洪水一般,涌入了城中。
“带一队人,先去知府衙……”
“为何不先去德化县衙?”
“紧要的是先要灭口,九江知府知道得太多了,这里距府衙更近一些,其他的人……也跑不了。”
“好。”
…………
德化县衙里。
朱棣正在一间厢房里软榻上盘膝坐着。
张安世则坐在一边,陈进业只有跪着的份。
陈进业的脸色忽明忽暗,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怎么可能会和贼子勾结,这……怎么可能?”陈进业磕磕巴巴地道。
朱棣理也不理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倒是张安世道:“别人读书,读到的乃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读书,读到的竟真是礼义廉耻,难怪你一辈子做县令。”
这话里是毫不掩饰的鄙视。
陈进业:“……”
就在此时,朱棣突的将腿伸到了地上,整个人站了起来,平静地道:“还没有消息来吗?”
正说着,却有人匆匆进来道:“禀陛下,公爷,城西……有动静。”
只见朱棣猛然之间,眼里放光,嘴角勾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道:“来的好!”
…………
顺带求个月票!
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
朱棣此时,人已振奋起来。
就好像饿了很久的狼,终于闻到了血腥。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预备动手吧。”
张安世起身,对着朱棣抱手道:“陛下……臣去了。”
说罢,直接转身而去。
这陈进业却有些慌乱,他进退失据,不知是不是该跟着张安世。
朱棣却变得无比的沉着和冷静,只瞥了陈进业一眼:“杀过人吗?”
陈进业一怔,随即愣愣地道:“不,不曾杀过。”
朱棣道:“你们读书人对杀人的事是怎么看待的?”
“这……读书人不杀人,读书人只教化……”
朱棣微笑道:“知道为何如此吗?”
“臣……臣不知……”
朱棣轻蔑一笑:“因为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你们这些人……在杀人的天下里,什么都不是。所以才倡导,让人放下刀来,这样的话,大家放下了刀,你们就无往不利了。”
“臣以为……陛下所言,不免过激。”陈进业努力镇定地道:“读书人之中,也不乏忠勇……”
朱棣道:“好,看来陈卿家便是忠勇之人了,现在有人入城,要刺驾,伱既是忠心,来人,取一柄刀给他,让他去杀敌。”
陈进业:“……”
一旁负责保护朱棣的丘松站了出来,道:“陛下,他怕不会用刀。”
说着,从袖里掏出一捆火药包来,塞给陈进业:“用这个,干脆,利落!”
陈进业睁大着眼睛看着被塞到自己手上的火药包,整个人瑟瑟发抖。
夜空之下。
浩浩荡荡的人马直入知府衙。
九江知府刘丰听到了动静,不断询问身边的文吏道:“几时了,入城了没有……”
他焦急地背着手,来回踱步。
南昌府那边已经下文,让他配合水贼入城。
对于此事,刘丰大吃一惊,若换做是任何一个时候,他都断然不敢做这样的事的。
可现在……他却无路可走了。
锦衣卫封了府库的时候,他就清楚,他迟早要人头落地,府库里头……有太多太多不可见人的东西了。
若是此前有什么征兆,他还可以从容不迫地销毁罪证,可锦衣卫的动作太多,快到他根本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
而现在,似乎也只有铤而走险这一条路可走了。
水贼入城是个好办法,这水贼一杀进城,所有的罪证,也就随之这一场变乱,而彻底地销毁。
到了那时,等到水贼杀光殆尽了一切,他再带差役,做出拼死抵抗的姿态,等贼子们退去之后,尚可以奏报自己击退了贼子。
这可以说是双赢的局面!
水贼们抢夺了他们的东西,而他也摇身一变,成了坚守城池的功臣!
虽然造成了巨大的后果,无数的军民百姓死于贼手,可功过相抵,最坏的结果也不会丢了性命。
哒哒哒哒……
就在此时,外头急促的脚步传来。
焦虑的知府刘丰不吭声,细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那是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大呼:“你们是何人?”
“呃……”
凄惨的声音传出。
片刻之后,猛地有血雨洒在了纸窗上。
这纸窗上宛如梅,鲜红的血盛放。
刘丰打了个激灵,整个人吓了一跳。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被撞击开。
而后便有一魁梧之人,手持利刃进来。
刘丰惊道:“尔等何人?”
“好汉王雄!”来人大呼。
“你……你们……怎来此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刘丰急得跺脚,咬牙道:“快退下……”
他是瞧不起这些贼的。
在他看来,自己和上头的人,不过是利用这些贼子罢了。
这王雄却是跨前一步道:“有事,所以才非来此不可。”
刘丰拉长着脸道:“何事,有什么口信?”
王雄道:“那位先生吩咐过,进了城,先杀了你,将这府衙里的人都屠了,再杀其他人。”
刘丰听罢,猛然打了个哆嗦,他张大眼睛,看着王雄:“你……你安敢……怎……怎么可能?我以师待之,他为何要杀我?我……我……这……不可能。”
王雄没有啰嗦,直接扬起手中的利斧,猛地朝刘丰脑门上狠狠砸下。
咔……
刘丰身子一僵,不动了,他的脑袋瞬间多了一个斧头,他啊呀一声,整个往后倒地。
王雄踩着刘丰的尸首,狠狠地用劲,才将卡在刘丰颅骨上的利斧拔出来,口里呵着粗气:“又干掉了一个,传令,这里的人,一个都不要留!这姓刘的知府还有一个儿子也在廨舍,上头吩咐过了,都给俺剁为肉酱,他们晓得的事太多了。”
说罢,提着血淋淋的斧头,边走边道:“走!”
一声令下,无数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
数不清的人,轻车熟路地直奔县衙。
而在这里。
只有三百余人。
这些伏兵,早已悄悄入城,却全都躲在县衙和附近的几处民居里。
就如沙丁鱼一般,既不能有动静,还不得随意出入。
也亏得平日里操练,才能熬过去。
如若不然,换做任何一营兵马,也无法做到如此令行禁止。
可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活络筋骨了。
所有人开始拆卸后仓中车马运来的弹药。
在县衙附近几处,架起了一个个路障,搭建了临时的沙垒。
随后……诸多火器开始架设了起来。
府衙处火起。
张安世来回走动,不断地对身边的朱勇道:“记得要保护我,贼子们最想要的就是我的性命。”
朱勇满不在意地道:“放心吧,大哥,死不了的。”
张安世忧心忡忡地道:“不是死不了的问题,是不能掉一根毫毛。”
朱勇有点为难了:“毫毛这个……这个怎么说的准?”
张安世烦躁地瞪他一眼,随即道:“好了,好了,快准备,贼子要来了,也不知张軏那个小子如何。”
“三弟不会有事的。”朱勇大咧咧地道:“他又不是四弟。”
张安世吁了口气,眺望着远处的黑暗,那长街的尽头……伸手不见五指。
却又好像在那夜雾之中,随时会有什么精怪突然蹦出来。
一种紧张的感觉,不禁自张安世的心里流出来。
他自小就不爱打打杀杀,他喜欢文斗,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
道人又来了。
他背着葫芦,与老人见礼。
老人笑意盈盈地道:“又来对弈?”
“哈哈,输都输了,如何还敢来自取其辱!”
“坐下喝茶。”
二人落座,他们是多年的老友,在这深夜之中,老人对于道人的到来,不觉得任何唐突。
“听闻这两日,你又入山访仙,怎么样,见着仙人了吗?”
“哎……”道人摇摇头道:“高人应该不会隐于林,或许……他们一定潜居在闹市吧,老夫访仙多年,迄今未见。”
“那又如何认为在闹市呢?”
道人道:“不在山中,定在闹市。”
“老夫真羡慕你,可以自在逍遥。”
“我何曾自在,又哪里逍遥过?红尘中的事,又何尝不关切?若不是世道黑暗,天下不宁,庙堂之上乌烟瘴气,我又何尝要效竹林七贤,在山中访仙呢?”
老人唏嘘,不语。
倒是道人话锋一转道:“事情如何了?”
老人这才抬头,平静地道:“应该就在今夜了。”
“今夜水贼入城?”
“是。”
“可有把握?”
“十足把握。”
“为何?”
老人微笑道:“水贼作乱,最大的障碍就是城墙,只要夜里杀入城中,便无人敢挡了。”
“何况……朱老四和张安世想要做到掩人耳目,他们的扈从,一定不多,可能只区区百人,此番水贼倾巢而出,以十诛一,何愁大事不成。”
道人带着几分担忧道:“我担心的是,那朱老四……”
老人似乎明白这人心思似的,便道:“他老了,莫说他正处盛年时,也未必能有这运气,何况是现在……自古以来,多少豪杰,年迈之后任人宰割,你我都经历过这些,难道还不知吗?”
道人叹道:“若是……若是……此事成了,该如何善后?”
老人道:“易尔,那城中之人,鸡犬不留。此后……早有军马埋伏在水贼们撤回的水路上,一旦水贼滥杀之后,要退回鄱阳湖,再将他们统统杀尽,那么……一切就结束了。”
道人皱眉道:“朝廷未必……”
老人笑吟吟地看着道人道:“朝廷……没了朱老四,算什么东西呢?靖难的功臣,有勇而无谋,他们能彻查出真相吗?朝中诸公……倒是有谋,可他们有多少……和江西各府县的人有或多或少的关系,只怕不少人,要松一口气才是。”
道人叹道:“若是事败,会是什么结果?”
老人沉默。
很久之后,老人扶着椅柄微微颤颤地站了起来,才道:“天欲亡此二贼,何来我等败亡之理!”
…………
许多人,乌压压的全是人。
“乌合之众……”
张安世终于看到,长街的尽头,数不清的人影了。
说来也奇怪,没有见到所谓贼人的时候,他心里还忐忑,可见着了这些人,反而心安了。
他们一窝蜂地出现,几乎没有队形,可不就是乌合之众吗?
甚至没有打话,什么都没有,喊杀声起。
数不清的人影,高举着各种武器,便像无头苍蝇似的奔杀而来。
张安世竟生出了萧索之心,只一甩袖道:“我见不得血,你们忙。”
说着,直接进入县衙。
很快,张安世的身后,便传出了火铳的声音。
随后……便是机枪的哒哒响。
惨呼声,咆哮声,枪声,汇聚在一起,像是响彻了整个夜空。
张安世箭步进入了廨舍。
而朱棣正在这里端坐着,抬头看张安世进来,便道:“还未解决?”
朱棣显得有些不耐烦。
一群小毛贼而已。
朱棣从未将这些放在眼里。
“陛下,快了,不是臣等不努力,是贼子们来得太迟。”张安世的脸上居然显出了几分无奈。
朱棣颔首,接着道:“其他的地方,布置得如何?”
“都已妥当。”
“很好。”朱棣点头,随即道:“拿下贼子之后,立即审问吧。”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道:“陛下,今日之后,陛下的行踪就要被人察觉了,是否……”
朱棣不甚在意地摆手道:“接下来就去南昌府,是到了算账的时候了。”
张安世叹了口气。
朱棣奇怪地看着他道:“你叹息什么?”
张安世道:“臣……无法想象,他们竟敢做这样的事。”
朱棣似乎毫不惊讶,笑了笑道:“你知道为何朕要靖难吗?”
“啊……这……”
靖难这个话题,朱棣是极少提及的。
某种意义而言,朱棣还是要脸的,这事儿……终究还是有点忌讳,所以他不提,别人自然也不敢当他的面提。
就在张安世不知道该如何答的时候,朱棣道:“朝廷要削藩,藩王若是不从,重则获罪,轻则削了藩地。而当时……朕手里有什么呢?北平城里,已遍布了建文派来的大臣,随时监视本王,所有的军马,都已被朝廷监控,朕哪怕振臂一呼,手中的军士能聚集,并且愿意随朕铁了心靖难的,可能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朕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有今日的,这靖难的过程实在太凶险了,以区区一个燕王府,而对抗整个天下,朕即便成功了一百次,可只要有一次失败,就必定是死无葬身长之地。”
“可你看……”朱棣幽幽地看着张安世,接着道:“上天幸朕,朕不也走过来了?你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在遇到有人谋反的时候,切切不可用你自己的思维去思考为何有人敢谋反,为何有的人分明聪明绝顶,却敢于做此等事,因为……这没有任何意义,你要做的,乃是緹骑天下,诛杀不臣。”
张安世听罢,神情顿然一肃,随即道:“臣受教了。”
朱棣淡淡道:“这些话,不可对外说。”
张安世道:“是……”
外头枪声大作。
终于……在小半时辰之后,这枪声停了。
数人被绑缚了进来,其中一人,还受了抢伤,口里发着哀嚎。
朱勇踹了其中一人一脚,那人直接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站起,可双手被人反剪绑缚,于是便如一条蠕虫一般,在地上蜷缩伸展。
朱棣抖擞精神,端坐着,看着这些人。
朱勇道:“陛下,贼子已拿住了,这几个乃是头领。”
朱棣道:“杀了多少?”
“派出去追击了一部分,出此之外,三弟带的人马,已设伏于城西,只等其他的贼子退却,便立即击杀。他们都跑不掉。”
朱棣颔首,随即又道:“有多少伤亡?”
朱勇如实道:“还未清点,不过应该……没有伤亡。”
朱棣显得很满意,却道:“那就快去清点,伤亡了一个,也教人心疼。”
朱勇道:“喏。”
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
张安世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这几个贼首,厉声大喝道:“说罢,是谁与你们勾结?”
这几个贼首,倒也硬气,冷哼一声,视线别向他处,然后再不搭理。
朱棣笑了起来,对张安世道:“有一点,你还是不如纪纲的。”
张安世有点绷不住了,我张安世不如纪纲?
朱棣却已站起。
他随手取了一个校尉腰间的刀。
铿锵一声,拔出利刃,而后,他一脚踏在了其中一贼首的身上,也不多问,却是一刀直接扎进这贼首的腿肚子上。
“啊……”贼首哀叫。
朱棣充耳不闻,却极认真的,好像是大姑娘绣一般,轻轻地转动着利刃,在这腿肚子上慢慢地切割。
贼首拼命地嚎叫,身子抽搐一般地挣扎。
可朱棣踩在他的身上,就好像一根钉子将他钉在地上,继续慢悠悠地在这贼首的腿肚子上‘雕’。
一旁的几个贼首,已吓得脸色煞白,个个瑟瑟发抖。
其中一人惊恐万分地道:“说……我说……”
朱棣突然侧目朝那人看去。
此说话的贼人猛地被朱棣的眼神一扫,顿时寒芒在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草莽好汉,杀人无数,胆大包天。
可朱棣的眼神,竟有一种直入心魄一般的狠厉,他下意识地打了个激灵,只这一眼神,他的身子却好像软了。
朱棣手中的刀,却是自那已挑了筋,剔了骨的腿肚子中抽出来,鲜血淋漓的利刃,撒出滚烫的热血来,却是横的一斩。
这说话的贼人,只觉得眼前一,顿时,他啊呀一声,却是刀锋直接自他的面上扫过,那刀刃直接切了他的眼睛,他双手绑缚,没办法捂眼,只拼命地哀嚎,眼中鲜血淋漓而下。
朱棣的声音冷如冰刃:“朕有让你说话吗?”
这人只是惨呼,撕心裂肺,片刻之后,直接昏厥了过去。
朱棣则回过身,继续提刀,要在那早已剔骨切筋之后的腿肚子上切割。
其他几个贼子,只身如筛糠,浑身抖得不能不拔,却拼命地咬着自己的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处,只有无尽的恐惧。
…………
终于更新了,老虎又松口气,大家晚安了,顺带求个月票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