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413 / 677 章54,828 字

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

朱棣说罢,见张安世自己反而有点糊涂的样子。

于是朱棣笑道:“咋啦?是觉得朕有什么不妥吗?”

张安世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不,只是臣万万没想到,陛下会想得如此深远,和那些大儒和所谓的名臣们相比,陛下的远见,却是远在他们之上。”

这话虽有吹捧的因素,可的确也有一部分出自真心,当然,真心虽有,就是不多。

朱棣听罢,大笑道:“还真以为朕只是一个粗人?朕可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在凤阳耕作,在漠北厮杀,更有名师指点过,每日身边交往的,都是姚师傅这样的人,更不必说,靖难登极的往事了。若是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能有今日吗?”

张安世猛地醒悟了什么。

所谓的才识,终究还是他陷入了某些话术的陷阱。

在古人的舆论氛围之下,对于才识的评判范围是非常狭隘的,擅长琴棋书画叫才识,擅长写文章读四书是才识,这种才识的评价标准,某种程度而言,连张安世也受到了影响。

现在恍然,论及才识,这天底下所谓的名臣和大儒,可能未必能给朱棣提鞋。

人家是真枪实刀干出来的,不说其他的东西,单单统兵作战,就需有高超的驾驭人才能力。有计算钱粮和了解士卒思想动向的才学,还需能够想敌之所不想,攻敌之不备的迅敏思维。

朱棣只看一眼蒸汽机,立即能判断出军工作坊将来的巨大作用,这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毕竟是敢于下西洋的永乐天子。

只是小人之心的文人们看来,此等工程浩大的下西洋,不过是朱棣想要寻找建文皇帝,或是满足所谓万国来朝的好大喜功心理。

说出来都觉得可笑,朱棣这样的人登基,他对江山的驾驭能力,可能除了太祖高皇帝之外,没有任何明朝皇帝可以相比。

建文皇帝手握天下兵马的时候,朱棣尚且可以以寡击众,将建文从皇位上挑下来,竟还会担心建文沦落到了民间,有什么号召力,可以死灰复燃?

下西洋这等涉及到数十上百万人生计,在朱棣手里去完成,而且贯穿了朱棣在位的二十年,又如何是只为了寻找建文下落这一类无聊的事?

由此可见,后世津津乐道的诸多此等文人格局之小,实在教人大跌眼镜。

可偏偏此等文人津津乐道地传播此等消息,却往往被人冠以有远见卓识这样的评价。

某种意义而言,用那等狭隘的小心思,去评判朱棣这样的人,颇有几分夏虫语冰一类的滑稽,显得可笑。

此时,朱棣看张安世又一副慌神的样子,便不由道:”怎么又出神了,你这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张安世连忙收回心神,尴尬一笑,随即道:“臣……臣没有想什么,臣……在想……臣这右都督府,是否……要做出更多的成绩,才能对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

朱棣道:“这是你的事,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干,干得好,是功劳,干的不好,朕给伱兜着,总不教你吃亏的。”

张安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直接道:“那臣真干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豪情万丈的朱棣,反倒突然间觉得没底了。

这家伙,他又想干啥?

可朱棣话已出口,却也不好反悔,于是不做声回应。

张安世才不管这些,他出了宫,便又回到了都督府。

此时,他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命人立即召了高祥人等来,又请来了朱金。

等到众人一一落座。

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眼,便道:“过几日,你们也去作坊那儿,瞧一瞧军工作坊的蒸汽机。”

“这……”朱金笑了笑道:“小人已看过了,七日之前便看过,主要是了太多银子,所以小的特意去看看,哎呀,咋这样钱啊,这东西……倒是真吓人……”

张安世看着他吃惊的样子,微笑道:“钱是钱了点,但是有了这个,以后很多事就好办了,不过……这蒸汽机车倒还可以再好好改进一下,只是……我思来想去,这铺设轨道的事,却需赶紧提上日程了。”

朱金听罢,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眼睛下意识地睁大了,道:“都督……在地上铺铁条?”

“怎么?”张安世看了朱金一眼:“你怎么看?”

朱金苦着脸道:“这费可不小啊,不不不……何止是费不小啊……这……”

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张安世笑道:“费确实很大,所以呢,才找大家来商量。你先别着急,你啊,只看到了费,可费是什么?费不过是金银而已,金银这东西,你说它值钱,它倒确实值钱,可往细里想,这东西又是一钱不值,不过是货币而已!真正值钱的是什么呢?是粮食!是钢铁!和这天下的物产!所以考虑问题,可不能只看费,你得想一想,这会带来什么收益。”

朱金讶异地看着张安世:“收益?”

张安世今儿心情不错,此时很是耐心地道:“现如今,这左都督府治下,粮食的问题,算是足以解决了,商业也还算繁华,听闻不少商贾,还有咱们的栖霞商行,现如今……都积累了不少的财富吧?如此算下来,这资本的原始积累,算是有了。可凭这个,却还不足,这商贸到了一定的程度,成日只晓得纺织、打制家具,造瓷器和陶器,是有瓶颈的,再者说了,我来问你……”

张安世看着朱金道,问:“太平府织布和丝绸等等商品的产量,近来可有增加?”

“这……”朱金一愣,他不明白张安世怎么突然问到了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如实道:“虽说有了不少的作坊,可实际上,去年势头倒是极好,可是今岁嘛,倒是有些缓慢了。”

张安世道:“这是为何?”

朱金毫不犹豫道:“这还不简单,当然是左都督府还有右都督府现在都清丈土地,而且也都照着太平府的规矩来,不少知府上任,除了清丈土地,干的第二件事,便是鼓励作坊,振兴商业,正因如此……所以有不少纺纱作坊,还有织布作坊,以及其他诸多作坊,见那里地价更低廉,人工费用也更低,便也愿意去那儿开设作坊。”

张安世便道:“这就是了,太平府可以靠这些作坊振兴,可整个直隶,难道可以靠这个作坊吗?那么……我们再想一想,若是将来,天下都效仿太平府,难道教天下的州县都如此?到了那时,只怕依靠这些作坊,百姓们早就饿死了。”

朱金认真一想,便不由点点头道:“都督这样一说,倒是颇为几分道理。这样说来,岂不是……其他地方……哪怕是推行了新政,也没有什么作用?”

张安世便道:“却也不可以这样说,现在就好像全天下,就这么一个饼子,现在这个饼子是太平府在吃,可随着新政铺开,分这饼子的州府越来越多,到最后,可能大家只能分到这么一点残渣了。所以啊,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这饼子分出去之前,创造出更大的饼来,而且动作要快。”

朱金便下意识地问道:“都督的饼子在哪里?”

张安世直接吐出三个字:“修铁路。”

“啊……”朱金又是一脸惊讶。

张安世便又道:“创造出需求,同时……会有更多的钢铁作坊、机械作坊,甚至还有蒸汽机的作坊,除此之外,对橡胶、炼金,木器加工都有极大的提升作用。”

“可是……这可是铁轨啊……”朱金显得有些担忧。

张安世道:“不要总觉得钢铁昂贵,你把产业带动起来,这获得的利益,却比这些许的东西,价值要高十倍百倍。铺设铁轨,就是要制造出钢铁、机械、炼金等产业的旺盛需求,让人愿意将更多的银子,投入到这里头去,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除此之外,这东西建成之后,又可对我们带来巨大的便利,同时也能获得更多的收益,若是畏手畏脚,害怕贪功冒进,那么……便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高祥在一旁细细地听着,他这个新府尹其实对于工商的事,已经有了不少的自己的理解,可张安世这一次,却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需要他慢慢地去消化。

朱金道:“那么都督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就让左都督府来牵头,募集资金,发行公债,进行铁轨的规划和建设。栖霞商行,还有你这下头的钱庄,这公债你们至少要认领三四成,我用左都督府的税赋来作保。”

说罢,他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又道:“今岁我们的税赋有两百多万两,其中一百万两是上缴朝廷的,你算算有多少结余,至少要预备一笔银子来,作为项目的资金。其余的……统统可以通过公债来筹资,这发债的事,还需联合钱庄这边予以配合。”

朱金道:“都督打算发行多少。”

张安世道:“先建几条吧……前期的规划,人员培训,以及勘探还有路基的修建,铁轨和枕木的铺设,这一些……前前后后,只怕要不下千万两银子……不过……好在这些银子,是分摊到未来数年的时间内。”

顿了顿,他想到了什么,才又道:“等铁路修成之后,还可赚取一些利润来偿还……这样算下来……资金的问题应该不大,先发行三百万两银子吧,不够了再追加便是。”

张安世记得,清末的时候铁路的建造成本大致是在一万三两银子一公里左右,当然,那个时候铁路技术已经比较普遍,不过鉴于当时清末的技术水平,只怕绝大多数东西都需高价进口,再加上明朝的银价比清末时期的银价要贵得多。

所以从理论上,一万三千两银子每公里的成本,应该能拿下来,此后随着铁路工程的成熟,张安世甚至觉得,这个成本还可大大的房降低。

南直隶这个地方,虽说右都督府所管辖的州府,并非是最富庶的区域,却也属于大明的精华地带了,在这里铺设铁路,应该不会亏本,将来成本应该可以收回。

可带动的各种产业所得来的好处,却是难以想象的。

可张安世报出来的数目,却还是吓了朱金一跳。

这可是千万两银子规模的资金啊,虽说分摊在每年,是可以承受的,可也太耗费银子了。

只是张安世的话,他哪里敢不听?最后咬咬牙道:“都督吩咐就是,无论是商行还是联合钱庄,都督要多少,小的就筹措多少,多余的公债,商行和钱庄兜底就是。”

“要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张安世欣然笑道:“所以这些日子,还需辛苦你了。”

朱金忙道:“不敢。”

张安世随即看向高祥:“高府尹。”

“在。”高祥连忙起身,朝张安世行了个礼。

张安世道:“接下来,就看你了,铁路铺设前期的工作,你来进行,土地的征用,以及民工的调集,太平府这边,要承担大部分,当初………太平府预留了不少土地,现在……也可派上用场。”

“下官敢不尽力。”

张安世也长长舒了口气,不得不说,他现在颇有几分豪赌的味道,赌的就是这铁路一旦开始修通,那么百业也随之兴旺。

可若是修路的事搞砸了,那么怕要债务缠身,张安世思来想去,也只有连夜跑路去新洲一途了。

说干就干,钱庄开始放出公债,公债的利息,比将银子储存在钱庄要略高一些,这联合钱庄在朱金的授意之下,已开始大肆宣扬储蓄不如购置公债,以及公债的种种好处。

另一方面,左都督府下设的铁路司成立,除此之外,一个全新的铁路作坊成立。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护路巡检司,配备了三百人马,主要的作用是保护未来铁路沿线的安全,对铁路线以及站点进行巡视,维持治安。

而消息一出,各大商行的东家,几乎都已经开始接受到了暗示,这些大商贾,绝不是傻瓜,他们做买卖除了有自己独到的眼光之外,对于情报的搜集,却也是十分看重的。

一听要修建铁路,这铁路这玩意的消息便都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而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各大作坊开始拼命砸银子,预备承包各府县的铁矿和煤矿。

显然……未来这钢铁的需求会十分旺盛,这个时候若是不赶紧不惜一切代价的扩产,只怕便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而且据闻栖霞商行,已经在芜湖等县,发现了大量的煤矿和铁矿。

…………

“老爷,老爷……”

一处巨大连绵的建筑里,这建筑之外,竟还悬挂着进士门第的金漆牌坊。

有人朝内里的人行了个礼道:“刘公子从京城回来了。”

“噢?快,快请他进来。”

没多久,便见一个纶巾儒衫的青年入内,在这幽森的府邸深处,他朝内里的一个老人作揖行礼道:“恩师……”

这老人呷了口茶,才抬头看了一眼这青年,道:“京城的情形如何?”

这青年气呼呼地道:“糟透了,有人引狼入室,竟是请去了蜀王,那蜀王狼子野心,哎……”

“这些事,老夫从邸报中也知晓一些,真没想到……”这老人摇摇头,幽幽地道:“听闻京城之中,所谓的新政,就是给佃户分土地?”

“正是。”

“借诸士绅之头颅,邀买小民之心,哎……”老人继续摇头苦笑。

“恩师,情况并没有这样坏。”

老人诧异地道:“嗯?何以见得?”

青年便道:“学生在京城,倒也和不少人了解过,学生得来的消息,有些不同。”

“说来看看。”

青年道:“这蜀王和威国公不仅借查抄隐田之名强迫没收土地,而且强迫雇农接受这些田地,对于一个有志气而自食其力的农人而言,这种不劳而获的收入,无疑是一种羞辱!”

“所以在南直隶,不但受害的士绅们对蜀王与威国公有怨言,就是从前的佃农和雇农,也都有不满。”

老人不由道:“是吗?真没想到……”

“这是士林之中,学生所了解到的实际情况,这直隶可谓已是干柴烈火,人人对蜀王和威国公恨之入骨了,只是他们毕竟势大,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受他们欺辱。”

老人叹道:“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恩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此时该站出来,为天下生民说一说话了。”

老人道;“说了又有何用,昏君在朝,奸臣当道,你以为三言两语,几句仗义执言,就可教他们幡然悔悟吗?”

青年愤愤不平地道:“难道我们就一点作为也没有吗?任由他们抢占土地,羞辱农户?”

老人沉默片刻,便道:“莫急……莫急,还不是时候……对啦,有一封书信,自爪哇送来,你的师兄,倒是颇为关心你的学业,你去看看吧。”

这人一脸诧异,而后点头:“是。”

…………

右都督府里门庭若市,为了制定铁路的计划,许多左都督府的佐吏,纷纷往各府调查。

除此之外,便是组织大量的劳力进行前期的培训。

来此任职的少尹杨溥,早就忙碌开了,他已被组织去了一趟军工作坊调查蒸汽火车的情况,又了解了各地土地勘探的情况之后,整个人,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在这太平府,他已干了一个多月,大抵的情况,已经熟悉了,他仍然惊诧于,这太平府的新政情况。

如今,见识到了这蒸汽车,又见识了张安世即将颁布的宏伟蓝图,此时也不由得意识到了什么。

他匆匆来见张安世,道:“都督……”

张安世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随和,微笑着道:“来,坐下,你不必这样客气,毕竟你是詹事府的大学士,这少尹只是你的代职。”

杨溥却是道:“少尹就是少尹,既是都督的佐吏,自当要有上下尊卑。”

张安世便没有再往这上头多说什么,转而道:“我命你去了解情况,你已了解了吗?”

“大抵了解了。”

“可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

杨溥便露出几分忧色,道:“钱粮的事,会不会带来巨大的负担?”

张安世道:“铁路不是水利,未来铁路是可以盈利的。”

“据下官了解,江南多水道,有些建设较难的地方,倒是可以绕过去,可有些地方,却需铺设桥梁不可……”

“所以我才命人勘探,勘探之后,命人想办法建桥,不能因为难,就不造了是不是?如若不然,那么就什么事也别想办成了。实在解决不了的。”

杨溥道:“那下官没有什么疑问了,不过据我了解,现在市面上,工价上涨了不少……”

张安世便道:“这是肯定的,突然有了如此大的人力需求,这工价钱上涨,是必定的事。所以一方面,得吸引周遭府县的人来务工,另一方面嘛,便逼着大家用上工具。”

杨溥狐疑地看着张安世:“用上工具?”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在太平府,从前的时候,大家为何都不用牛马来耕地,而如今用牛马耕地的越来越多?”

杨溥认真地看着张安世,一脸求知地看着他道:“正想请教。”

张安世道:“简单得很,因为从前人力太贱,而养牛马的费不小,既然人力贱,为何还要用高昂的牛马来取代人力呢?可如今不一样了,因为太平府的人力越来越高,所以大家发现,养牛马来耕种土地,节省了人力,反而更划得来,因而人人争相购置牛马,取代人力。”

“其实现在这个情况,也是如此。人力的价格上涨,这对直隶来说,不是坏事。据我所知,现在就有不少的作坊,开始用水力纺车,来尽力取代人力了。”

…………

好了一点点,努力写了一章,争取今天再写一章吧。从而言之,能更一定会更。

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

杨溥听了张安世的话,心里便有数了。

他笑了笑道:“听了都督之言,下官心里便略有数了。”

张安世道:“杨先生一向有办法,我和你说了这么多,难道杨先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让下官挑一些毛病?”杨溥不禁微笑起来。

张安世道:“我要做的这事,下头不少人都有些疑虑,不只是朱金,便是高祥,也觉得颇有风险。”

这也是实情,投资实在太大了,说实话,张安世都知道自己有些莽。

可张安世没有选择,推行新政,是没有后路的,他几乎已经将盘踞了天下千年之久的食利阶层都彻底的得罪死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冒进,只要自己跑的够快,因新政而崛起的利益集团才能更庞大,将来……才有真正彻底清算旧的士绅,使新政彻底推行到天下任何一个角落的可能。

时不待我!

杨溥微微一笑,他道:“一定会有人告诉都督,此事费太大,也会有人说……未来铁路有没有用,还未可知,甚或者,有人觉得都督过于贪功,是吗?”

“嗯。”张安世看着杨溥,他知道杨溥这个人,还算是公允的,杨溥的意见,他倒是愿意听取。

杨溥道:“其实这些日子,下官也听到不少这样的声音,当然,这些声音也只是担忧,大家并非有阻拦都督的意思,而是害怕都督误入歧途。不过杨某看来……这些话……其实也不必去理会。”

“为何?”张安世奇怪地看着杨溥。

杨溥道:“世上任何事,一旦开始瞻前顾后,那么就难以成事!都督既然决心这样干,一定已经经过了反复的权衡。现在全天下,没有人比都督更懂新政了,更没有比都督更了解这铁路。别人不了解,所以会担心,那么都督既然了解,并且认为这样做,有不小的胜算,这才肯下定决心,既然如此,那么都督为何不坚持自己的看法呢?”

“这世上,聪明人是极少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看不清前路方向的,下官并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可现实的情况就是如此。就如这新政,本就空前绝后,前所未有,就是靠着都督,才开了这么一条新路,那么都督就应该明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都督就是领头羊,接下来怎么做,做什么,都督必须自己拿主意,拿下主意之后,就绝不可动摇,若是都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又凭什么让别人去相信都督呢?”

张安世听罢,不禁点头;“你说的对,我坚信自己走的是对的路,既然如此,那么就要坚持下去,杨先生这一言,算是给我开窍了。”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杨溥,显得很是诚恳。

“都督客气。”

张安世接着道:“此番铁路的修建,杨先生给我做一个副手吧,有一些事,我需和你商量着来办。”

杨溥起身施礼道:“敢不从命。”

等这杨溥告退,张安世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果然不愧是历史上的三杨内阁之一,未来的大明内阁首辅大学士啊。

这三杨,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整个右都督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一个个方案,以及土地勘探的情况,还有技术的培训,统统开启。

除此之外,栖霞商行下的几个炼钢作坊,以及一些钢铁还有机械工具开始进行招标。

之所以找了栖霞商行下头的钢铁作坊来,其实就是压价的。

张安世需要大量的钢铁,可一旦大规模的采购,必然导致钢铁的暴涨。

可有了自己的钢铁作坊,显然就不同了,张安世直接给价格一个上限,若是其他的作坊不肯达到这个价钱,那么张安世便索性统统都交给栖霞商行炼制。

不过即便价格有上限,可毕竟这铺设铁轨所需的钢材都是天文数字,几乎所有的作坊都想分一杯羹,哪怕这个价格……在他们看来,确实没多少盈利!

可傻子都明白,这种大宗的买卖,哪怕盈利少一些,却毕竟架不住采购量大,依旧有利可图不说,而且未来,自己一旦扩建了规模,便可能产生规模效应,成本还可降低。

甚至……只要拿到一笔大单,回头就请人……在节省成本方面做一做文章,无论是使用新的炼钢法,或者是改进工艺,总能有办法。

于是一下子的……整个栖霞,商贾们到处都在招募人手,炼制钢铁所需的匠人,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哪怕是没有技艺的,也是争抢不休,毕竟人可以培训,可以学习,而扩产,已经势在必行。

各种机械的工具市场,也骤然开始变得火热起来。

无论炼制钢材,还是未来的蒸汽机,亦或者是铺设铁路,对于工具的需求,也一定是海量的,做买卖的,哪一个不是闻到了鱼腥的猫。

钱庄的生意,也开始繁华起来。

不只右都督府在委托钱庄发行公债,许多商贾,也纷纷开始寻钱庄筹措资金,预备扩产。

以至于钱庄的贷款利率增加不少,也无法抑制这一股势头。

除此之外,施工所需的硬木,煤油、桐油、以至于各种衣食住行之物,也骤然间热火朝天起来。

表面上,张安世不过是一年数百万两银子的计划,却好像一刹那之间,撬动了足足上千万两的资金一般。人人都在寻找机会,大量的人被高价雇佣,这又引起了一番消费的繁荣,而消费带来的繁荣,又大大增加了消费品的需求。

人力的价格暴涨之后,这铁路还未开修,张安世的蒸汽机作坊,便迎来了第一波的红利。

“鼓捣好了吗?”张安世此时,正揪着徐景昌的耳朵:“咋样?”

徐景昌口里哎哟一声,却忙道:“姐夫,姐夫……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只是……产量偏少了一些!”

张安世便道:“那就再培训一些匠人,需要多少人,跟我说。”

“就是这玩意……”徐景昌说着,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巨大蒸汽机,苦笑道:“鼓捣它没什么意思。”

张安世便瞪着他道:“陛下已经说了,伱们已经糟蹋不少银子了,他恨不得吃你们的肉。现在还不赶紧挣钱,你想翻天了不成?”

徐景昌现在很沮丧,他更希望弄出力气更大的机器出来,想试验一下,是否有比蒸汽更强的动力。

只可惜,张安世给他的命令,却是让他丰富蒸汽机的产品。

现在他手头上,除了有蒸汽机车的改进,也就是在这蒸汽动力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改良,使这蒸汽机车的动力更大,载重量更多之外,眼下要完成的还有便是手头上的蒸汽纺织机。

蒸汽纺织机,说白了就是用蒸汽来代替人力罢了,而且技术比蒸汽机车更低,毕竟蒸汽机车要考虑锅炉和气缸大小和重量的问题,可这蒸汽纺织机,你想力更大一些,只需要多加气缸和锅炉即可。

这在徐景昌而言,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可张安世却看准了这玩意的潜力,因为现在许多作坊都缺少人力,而且人力的价格越来越高,未来若是修建铁路,势必又要征募大量的劳力。

在这种人力紧缺的情况之下,用机械取代人力,在从前或许不可能,可现在……却正是时候。

一旦这种蒸汽机可以推广到各行各业里去,那么……张安世这一家兴办的蒸汽机作坊,就势必可以日进金斗了。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就是如此,一旦各种型号的蒸汽机热销,将来也可大大的降低生产的成本,同时随着不同型号蒸汽机的改进,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改进各种工艺。

这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张安世的威胁还是有点作用的,徐景昌只好道:“姐夫放心便是。”

张安世放开了徐景昌,此时则是狐疑地看着这巨大的机器,忍不住道:“这东西……有用?”

“当然有用。”徐景昌不免显出几分得意来,道:“其实这纺纱机,比蒸汽机车要简单多了。姐夫你瞧,这儿是蒸汽机,提供动力,而后再通过齿轮与皮带,与这天轴连接,这天轴……”

徐景昌指了指头顶上的管子道:“在连接齿轮与皮带,从而带动着纺纱机上的飞梭……如此一来,便可源源不断的生产,不过……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玩意………偶尔会坏……”

“这不打紧,多招募一些人手,给他们提供售后服务即可。”张安世道:“效率呢?效率比之人力如何?”

徐景昌道:“比从前的纺纱机,效率至少在人力的五倍以上。”

张安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就足够了,我让栖霞纺织作坊的人先试用,你那边多招募维修工,培训一批人员。”

徐景昌不太情愿的样子,道:“我还要教授那些寻常匠人……这些浅显的知识?”

张安世道:“那你寻个人去教授,总而言之,这事儿,你可别想懈怠。”

徐景昌皱了皱眉,最后妥协在张安世瞪视下,只好道:“好吧”

顿了顿,他像突的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对了,姐夫……我还想到了……蒸汽抽水机。”

“嗯?”

“我听闻许多矿井里,积水严重,采矿不易,而且极容易因此滋生事故,可若是用蒸汽抽水机,便可解决。”

张安世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几分,道:“搞,都可以搞!总而眼之,能取代人力的,你都可以试试看。对啦,我招募几百个读书人,以后就跟着你,你是少保,得给你多配制一些人手。”

徐景昌又耷拉着脑袋:“可是姐夫,我想……试一试……有什么办法取代那蒸汽机……这玩意……力太小了。”

张安世便又瞪着他,道:“先将眼下的事解决,否则就是休想,还有,以后若是再给锅炉里塞火药,我踹死你。”

徐景昌:“……”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封书信传至了张安世的手里。

张安世得了书信,见了书信,张安世倒是不敢怠慢。

这可是自家兄弟朱高煦送来的。

张安世拆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而后,便立即去见朱棣。

朱棣听闻了一些张安世在栖霞大肆举债的事,朝中对此颇有争议,不过朱棣对此,置之不理。

难得张安世来见自己,朱棣倒是和颜悦色,笑吟吟地道:“你这小子……倒是难得。”

张安世行礼道:“陛下,这儿有一封汉王……不,是朱高煦的书信,恳请陛下过目。”

朱棣皱眉,朱高煦那个小子,成日和张安世书信往来,却几乎很少修书来给他,作为一个父亲,朱棣颇有几分不喜。

这狗儿子很现实,当初想夺太子,成日围着朕,如今只想向张安世讨要军械,便又围着张安世了。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忙将书信送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打开一看,顿时……色变。

他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此书信,你看过了?”

张安世道:“是,已经看过了。”

“朱高煦这个小子,干什么吃的,成日在安南耀武扬威,可惜……就是一个酒囊饭袋。”

朱棣将书信摔在了案头上。

这书信中的内容,十分简单,乃是朱高煦奏报,被封去了柔佛的沈王朱模,在柔佛占据了数百里地,而后进行建城。

只是他依旧有些不甘心,觉得自己圈来的土地太少,便联络了朱高煦,时值这个时候,暹罗国开始对出现在安南和自己周遭的沈王生出了警惕之心,时常侵犯。

所以朱高煦和沈王朱模一拍即合,打算干一票大的,把占据了肥沃土地,且有千里疆土的暹罗直接给拿下。

这一对叔侄在占城进行了会晤,十分投机,然后各自回去,召集兵马,以暹罗王没有进贡的名义,各领一路人马,进击暹罗。

当时附近还有其他数王,如爪哇的赵王,还有在马六甲的唐王纷纷表示,愿意来助战。

但是这朱高煦和沈王叔侄,却认为……要取暹罗轻而易举,多一个人出兵,只怕还要分去一杯羹,便表示这不过是一次军事惩戒行动,打一打就退兵。

结果二人领着军马,长驱直入,甚是快活,最后……翻车了。

那暹罗四处都是密林,暹罗王却并不急着与之决战,而是且战且退,最后在一处密林伏击朱高煦和沈王的兵马,紧接着,又坚壁清野,使两路大军粮草无法供应。

朱高煦和沈王见状,不得不退兵,谁知退兵时,却又被暹罗人追击了一路。

朱高煦鸡贼,对沈王说,你是王叔,给小侄断个后,沈王表示同意。

结果损失最惨,连他自己,也被弓箭射中了小腿,被人抬了回去。

此役,汉王卫折损了三百余人,沈王卫折损三千四百人,于是这位曾经的汉王不服,表示要为叔叔报仇,请栖霞这边,赶紧发一些火器,还有火炮来。

朱棣看这书信,差点没给气死。

他气得脸色铁青,道:“把金忠和夏原吉都招来,快去。”

金忠和夏原吉二人入见。

朱棣看了他们一眼,就道:“朕要御驾亲征,二卿以为如何?”

金忠惊讶道:“不知陛下征伐何处?”

“暹罗。”

这一下子,金忠懵了:“陛下,那地方……山长水远……”

夏原吉也急了,道:“陛下啊,怎可无端兴兵,若是打击鞑靼,倒也无可厚非,这……”

朱棣道:“你们自己看吧。”

书信在夏原吉和金忠手上传阅。

二人沉默了。

半响后,夏原吉想了想道:“陛下,汉王要兵器,给他便是……海外事,自有藩王处置,若是还不成,大不了在下旨唐王和赵王增兵,何须劳动陛下,若是从南京征发军马,前往暹罗,沿途损耗,实在不小啊。”

朱棣也稍稍冷静一些,叹口气:“朕并非是不知这些,只是这暹罗王,看来也应是一时豪杰,朕担心朱高煦人等,应付不了他,这暹罗也非小国,占地千里,带甲十万,且国中山林密布,朱高煦和唐王、沈王人等,虽有精兵,火器充裕,可一旦深入数百里,补给便无法跟上,造成孤军之势,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手中,若是再损兵折将,岂不令人担心?”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这样的情况,朕若是不出马,难道要眼睁睁,见他们一败涂地吗?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张安世道:“陛下,臣也以为不必轻动,这暹罗实在遥远了。且如陛下所言,这暹罗上下,同仇敌忾,又占地千里,一旦大举兴兵,那里山峦密林众多,一旦战事持久,只怕对我大明不利。”

朱棣皱眉起来,他原本指望张安世和他一唱一和,说服夏原吉和金忠二人呢。

不过张安世随即道:“不过臣有一个法子,其实……未必需要出兵,就可为沈王和汉王报此一箭之仇。”

朱棣听罢,诧异道:“怎么?你有什么好办法?”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暹罗的情况,锦衣卫早有掌握,也曾派不少人渗透,现在臣有一部下,有他运筹帷幄,事情必能成功。”

朱棣听罢,心里愈发的好奇:“为何此前不曾听你说?”

“此人,陛下认得。”

“陈礼?”

“不,陛下……是伊王殿下!”

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

伊王?

朱棣一愣:“那个家伙……”

对于朱,朱棣可是没有半分觉得期待。

何况还不费一兵一卒。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伊王殿下的才能,非寻常人可比。似暹罗这样的情况,让伊王殿下出马,最是合适不过了。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为他作保,若是以此贻误了军机,陛下就惩罚臣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棣无词了。

缓了缓,他叹了口气道:“那个小子,倒是运气好,身边的人都袒护他。”

说着,摇摇头,在宫里的时候,有徐皇后给朱撑腰,出了宫,连张安世都为朱撑腰了。

朱棣便看向夏原吉和金忠道:“二位卿家以为如何?”

“陛下。”夏原吉道:“威国公既是作保,臣倒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金忠道:“臣也附议。”

二人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只要不御驾亲征,管他们咋折腾呢,别钱就好。

就算是绑了张安世一个人去和暹罗人单挑……不,不是单挑,而是一个打十万个,他们也没有意见。

既然这样,朱棣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落座,转而道:“沈王的伤势,派人百里加急去问一问。锦衣卫……”

他顿了顿,深深看张安世一眼:“朱那个小子,没什么本事,这两年都是你关照着,你好好管着吧。”

虽没有让朱去办这事的意思,可态度却是不言自明,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张安世离开了紫禁城,却是打马先去了栖霞山。

这里风景宜人,远处倒有一处栖霞寺,便再无其他人了。

就在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周遭却有驰道相连,张安世抵达这诺大的连绵建筑之后……

闻知张安世来了,便有七八个当值的校尉前来见礼。

这是一个千户所,也是锦衣卫各个千户所中最隐秘的所在。

几乎所有在此当值的校尉,都和其他校尉不同,他们几乎不穿戴鱼服,也不挎刀,唯一证明身份的,也不过是他们的腰牌而已。

而这千户所里,为首的便是朱。

此时的朱,显得不修边幅,朝张安世行礼道:“都督……”

张安世朝他颔首:“朱千户……怎么样,适应吗?”

“非常适应。”朱道。

一旁的一个副千户忍不住道:“朱千户在此一个多月,就没有走出过这里,一日当值八九个时辰。”

张安世咋舌,忍不住拍了拍朱的肩道:“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该歇还是要歇着。”

“在此办公对我而言就是歇息。”朱道:“若是不当值,我反而觉得很辛苦。”

世上竟有这样的怪胎?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来此,是有一件陛下的口谕要交代。”

朱一听陛下,脸色有些不好,其他的武官纷纷肃然而立。

张安世道:“陛下口谕,暹罗国犯上作乱,罪无可恕,又伤了沈王殿下……”

朱道:“二十一哥?”

张安世看他一眼道:“你要节哀。”

“我不节哀。”

张安世道:“……”

朱道:“二十一哥这个人,本事没有多少,却最喜招惹是非,平日里行事,总是容易轻信于人,感情用事。顺境的时候,便志得意满,被人骗了,他还懵然不知,他出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张安世叹道:“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亲戚嘛。”

朱没有显露出过多的表情,只是道:“嗯……陛下还有什么交代的?”

张安世道:“让锦衣卫出击,今年之前,要拿下暹罗王!”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伱平日里办事最牢靠,算是我的得意门生,所以决定将这件事交在你的身上。怎么样……特种千户所,有什么办法?”

“那我得瞧一瞧。”朱没有立即应下,不过他显得很兴奋,道:“查档,查档。”

此言一出,专门负责档案的百户立即带人去了。

整个锦衣卫,所有的情况,几乎都分为两类,一类是送去经历司保存。

而其中一些比较敏感重要的,则甄别之后,会送至特种千户所里来。

有一个专门的百户,负责管理这些情况。

整个特种千户所,与其他千户所不同的是,这里几乎都是出自官校学堂毕业的生员出身,不同学科毕业的人都有。

这些人效率颇快!

果然很快,一份厚厚的资料便送到了朱的面前。

一些重要的消息,还专门做了一个简报。

朱道:“北镇抚司在暹罗虽然没有设置百户所,可是……安南百户所,却在暹罗国布置了不少的暗线,这几年,也源源不断的将一些重要的消息送来。”

“眼下这个暹罗王,确实不是一般人,他和所皇兄一样……是篡位……”

张安世下意识地眼睛猛地瞪大,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这样,别这样……”

等看到朱摇着头,张安世才放开了手。

朱只好道:“也有一些不一样,他并非是篡了自己的侄子,我又没说一样。此人原是暹罗王太子,当年,甚至还作为使臣来过我大明,见过太祖高皇帝。只是后来,因为他爹,也就是那个时候的暹罗王,因为和大臣们引发了矛盾,于是此人便联合了大臣,一起杀死了自己的父王,自立为帝,此人比皇兄要恶劣得多。”

张安世保持微笑,却不接茬,他终究想开了,也懒得再拦着了,反正你们是兄弟互骂,管我鸟事。

朱又道:“此人颇有几分文治武功,之前对真腊国动兵,大胜,可见此人的性情……我再瞧一瞧……”

“暹罗国现在有三大臣,此三大臣,其中一人为暹罗王的岳父,其余二人,则是当初与暹罗王一起联合一起篡位之人。他们从前都是暹罗王的部将,与他关系最是莫逆。”

朱认真细看着,越看越认真,而后又开始了解暹罗人的风土人情。

良久之后,朱道:“都督,暹罗王这个人,不简单……”

张安世道:“将你的兄弟都打败了,如何能简单?”

朱道:“那要看我哪一个兄弟了,要是二十一哥,就不奇怪了。”

张安世道:“汉王也吃了亏。”

“你不了解我这个侄子。”朱一脸了然的样子道:“我这个侄子,别看骁勇,实际上却是很精明的人,一旦战事顺利,他便勇不可当,冲杀在前。”

“可一旦势头不对,他一定第一个引兵撤走,他不肯打硬仗,而且性情之中喜欢将自己的士卒当自己的兄弟,不肯承受伤亡。二十一哥若是和他合兵一处,敌人会不会吃亏。我不知道,但是二十一哥肯定要吃大亏的。”

张安世禁不住道:“奇了,还真是呢!”

朱道:“不过即便如此,这暹罗王也不可小看,我想一想……”

沉吟了很久,朱道:“要办这件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我们千户所可以调派一批人去,当然,还需安南百户所的人配合,甚至……需要借用他们在暹罗的暗装以及线人,除此之外,我还需要银子,大笔的银子。”

张安世居然什么都不多说,很豪爽地道:“百万两银子之内,你随便提。”

朱接着道:“除此之外……我需代表都督……”

张安世顿时一愣:“嗯?”

朱道:“去和真腊人谈一谈。”

“这个好办,你随便谈。”

朱托着下巴,又沉吟着道:“差不多了,有这些应该足够了。”

张安世道:“你打算采取什么办法?”

朱道:“孙子不是说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吗?特种千户所,每日干的事,不是别的,就是攻心。对啦,我听闻……暹罗人崇佛,在安南,是有一个鸡鸣寺吧?”

“对,有一个。”

“那里也需归我调用。”

“都可以。”

“那么……”朱信心十足起来:“都督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便是。”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可是为你作保了,你一定要成功。”

朱点头:“有七八成的把握。”

张安世也就没有再多说了,正事办完,自是打道回府。

在这特种千户所,有单独的驿传系统,不但有信鸽,而且还有可以调动急递铺的快马。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个个命令,随即便通过信鸽和快马送了出去。

紧接着,副千户陈吉,便带着一干人,准备出发,先往安南,再潜入暹罗。

反而是朱,却在自己的大值房里。

现在这一处大值房,上头已经张挂了暹罗的地图。

而后,这地图上,用钉子钉上了一个个便条。

这些便条上,或是关于暹罗各处寺庙的资料,或是暹罗王与暹罗国现在所知的一些大臣的资料。

除此之外,还有暹罗国中,不同部族的构成。

这些情况,都可从安南那边,以及在暹罗的线人资料中截取。

甚至……还有一些重要人物的生平。

有些人做过什么事,再根据此人的以往行径,大抵去分析此人的性格。

朱足足在此盯了一夜,到了次日清早,便有校尉匆匆而来,手上抱了一沓资料。

却是这朱让人寻了一些海商,让这些海商提供一些关于暹罗的消息。

朱低头看了这一沓资料一眼,随手翻了翻,脸上现出几分深意,口里道:“有些意思……有一些意思……”

校尉道:“千户……”

朱却是道:“传我命令……将一些海商的情况,也给我调查一下,所以涉及到了与暹罗人买卖的……我都要。”

“是。”说罢,这校尉便转身准备出去。

“回来。”朱想了想,又道:“指望这个不成……”

校尉不解道:“指望什么?”

“我的意思是……强令这些商贾办事可不成,这些商贾,都是见钱眼开之人,得想个办法才好。”

他说的话,好像有些不搭边。

以至于这校尉一脸糊涂。

朱想了想,才慢悠悠地道:“先将他们的资料……送来吧,其他的事,交给都督去头痛就好了。对啦,暹罗的特产情况,我都要……都给我一个不拉的记下来。”

此时的朱,终于有些疲惫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吁了口气道:“我得先去睡一会,让所有百户,阅读这些相关的情况,我起来之后,举行例会。”

“是。”

………………

几日之后,张安世让人将朱金找了来。

而后,将一张条子送到了朱金的手里:“这件事,你去办一办。”

朱金接过了条子,低头一看,忍不住道:“那伊王殿下……怎么……”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让你干你就干,哪里有这样多的啰嗦,事情好办吗?”

朱金便只好道:“这没有什么问题,都督放心吧。”

张安世颔首:“如此便好,这些日子,让你忙前忙后,你也辛苦了。”

“哪里的话。”朱金笑吟吟地道:“小人这是应该的。”

张安世不禁笑了:“你放心,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朱金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可话还没出口。

张安世便道:“好了,滚吧,滚吧,不要总在我面前晃荡。”

朱金乐了,眉开眼笑地道:“是。”

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这样,才显得他和张安世是自己人,若是过于客气,反而说明关系还没有到位。

张安世送走了朱金,便回家。

他抱上了张长生,按着徐静怡的吩咐,出发准备前往东宫。

太子妃张氏那边,几次希望张长生去东宫,好让她这个做姑姑的看看。

而徐静怡刚刚又生下了一子,身子还比较虚弱,便让张安世爷俩自己去了。

此时的张长生,已是勉强能走路了。

口里咿咿呀呀的,能说话,又好像说不出点啥来,只会叫一句爹爹,然后朝张安世乐。

遗憾的是,他好像也只会叫爹,连娘都不会叫。

张安世坐上马车,与朱长生一道,来到了东宫。

等见到了张氏的时候,张氏欢喜地上前,抢先一步将朱长生抱了过去。

随即便笑着道;“亲亲,姑姑想死了你了。”

朱瞻基在角落里,道:“他还没学会说话吗?”

张安世道:“快会说了,快会说了。”

“母妃说,我很早就会说话了。”朱瞻基道。

张安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这不一样,长生像阿姐,性子庄重,一般情况下不肯开口,你像舅舅,聪明伶俐。”

朱瞻基道:“可我觉得我像母妃。”

张氏懒得管他们,抱着张长生,满心心思都在张长生的身上,

她取了早已预备好的玩具给张长生拿着,张长生拿着拨浪鼓,却不会转动,却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对张氏道:“爹,爹……”

张氏乐了,却又看向张安世:“他怎么只会叫爹?”

张安世道:“可能我和他比较亲吧。”

张氏边逗弄着张长生,却一边道:“听说,伊王要去办……办什么事……”

“这事,阿姐也知道?”张安世诧异道。

张氏便道:“我是听母后说才知道的,我可和你说,来了南京城,这伊王几乎都是在母后的膝下长大的,母后的几个皇子都已成年了,只有伊王年纪还小,她心里放心不下,你可别教伊王做什么危险的事,如若不然,母后可要吓死不可。”

张安世笑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张氏显然是不放心的,道:“去拿下暹罗国,难道还会没事?”

张安世道:“我们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跟阿姐想的不一样。”

张氏道:“你是不晓得母后的心思,她知道伊王殿下没有什么大才能,既不能文,也不能武,也不指望他能像太子一样治理政务,更不指望他和赵王、汉王一般,冲锋陷阵。她常对我说,谁家里,没有一个没本事的子侄呢?总不能人人都厉害……”

说着,她终于将视线从张长生的身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一个两个都如此看低伊王,张安世很无奈,忍不住道:“阿姐,你们都太小看伊王了,哎……伊王若知道你们这样看他,不知该有多伤心,这天底下,只有我一人欣赏他。”

张氏听着,自己都不禁笑了:“好啦,好啦,当阿姐没说过,你从前是贪玩,什么事都不肯听我的,现在虽是长进了,已是长大成人,也有本事,可是……却也有了自己的主见,依旧还是不听从我的。”

一旁的朱瞻基道:“母妃,舅舅说,男儿大丈夫,切切不可和妇人为伍,妇人头发长见识短……”

张安世顿时脸都僵了,立即道:“我……我没说过。”

“你说过……”朱瞻基道:“永乐四年春二月初九,午时二刻,就在淑芳苑,你亲口对我说的!”

张安世:“……”

张长生看着气势汹汹的朱瞻基,撇嘴,脑袋钻到张氏的怀里,口里道:“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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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

张安世决定不理朱瞻基。

这个小子翅膀长硬了,已经不合群了。

张安世便对太子妃张氏道:“阿姐,你放心便是,这伊王是我的人,我的眼光还会有错?你让皇后娘娘放一百个心就是。”

张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倒想起了一件事来,便道:“听闻你现在缺银子?”

顿了顿,张氏接着道:“现在谁还不知道伱到处都在借银子,发什么债。”

“这……”张安世一时无语,苦笑道:“算是吧,是缺一些银子。”

张氏道:“我们常说,有多少银子,就办多大的事!量入为出的道理,你总是懂的吧,哎……”

看着张氏显出的担忧之色,张安世心里是暖烘烘的,忙道:“是了,是了。”

“我是怕你吃了亏。”

张安世又道:“知道,知道,我记下了。”

张氏嗔怒地看了张安世一眼,目光又落在了张长生的身上,看着张长生那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神色越发的温柔慈爱,接着道:“我才懒得管你,若不是因为长生,才懒得说这些话。”

张安世突然感觉那暖和的心,有点漏风了,委屈地道:“当初没有长生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絮絮叨叨。”

张氏怒了,抬头,凶巴巴地瞪了瞪他。

张安世怕触霉头,索性便不再吱声。

趁着张氏抱着长生,稀罕得不得了的功夫,张安世与朱瞻基躲了出去。

张安世叹息地摸摸朱瞻基的脑袋道:“瞻基啊瞻基,你个子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阿舅以后别拍我的脑袋了。”

张安世怒道:“怎么,你真是翅膀长硬了?你就算是再如何,我也是你的亲舅舅。”

朱瞻基便苦着脸道:“阿舅,你欠了外头多少银子?”

张安世随口道:“也不是很多,我发了数百万两银子的债务。”

朱瞻基吓了一跳,眼睛下意识地瞪直了,道:“阿舅……你……”

张安世道:“你和你娘一样,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什么叫经营吗?”

朱瞻基摇摇头。

“经营就是拿别人的银子,干自己的事。”

朱瞻基道:“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张安世一脸淡定地道:“放心,退一万步,这债务人,也不是阿舅,是右都督府。”

顿了一下,又道:“何况,我还有其他的一些法子,要凑钱,足足有七八套方案。”

“你说我听听。”

“比如,我前期投入,要修建数十个站点。”

朱瞻基插口问道:“站点是什么?”

“就好像渡口一样。”

“渡口?我懂了。”

“你想想看,这站点和那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笨蛋,你被那些迂腐的腐儒给教傻了,你也不想想,这站点是不是通衢之地?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市集?”

朱瞻基想了想:“这……”

张安世道:“这附近的土地,我早就收购了,用的是商行的名义对不对,那我来问你,这么多将来可以用来做市集的土地,价值几何?”

朱瞻基恍然大悟:“这样说来……那……那……”

张安世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手段而已,不过为了回笼资金,我先售出一些土地。”

朱瞻基道:“这能卖多少银子?”

“暂时没想好,这地……就按亩来卖吧,这一亩,怎么着,也得卖个三五百两银子吧。一个站点大致有千亩地,这不是随随便便几十万两银子就到手了?”

朱瞻基忍不住惊叹道:“那这样说来,岂不是……岂不是……十几个站点……”

张安世背着手,笑吟吟地道:“你想不想买?买了不亏的,肯定大赚。”

朱瞻基想也不想就摇头道:“我没银子……”

张安世低声道:“你娘有……真的,我知道她私房钱藏哪里……”

朱瞻基大呼道:“母妃……母妃……”

张安世忙不迭地捂他的嘴,道:“不买就不买嘛,瞻基啊,你没良心啊!哎,难为我当初一把屎一把尿的看大你。”

朱瞻基义正言辞地道:“阿舅,你这样干是不对的。”

张安世道:“好好好,你正直,你清高,你了不起。”

朱瞻基道:“不过……阿舅……其实,这地也未必没有人买。”

张安世懒洋洋地道:“连你都骗不到,还有谁来买?”

其实地是真的值钱。

唯一有问题的是,人们对于车站是没有概念的。

这个时候三五百两银子一亩地卖给别人,这几乎等同于是抢。

现在莫说三五百两,这张安世规划的车站,都在较为偏僻的地方,那地能卖二三十两,就已算是宰客了。

可没办法,张安世想筹措更多的资金,他想干一票大的,当然是资金越多越好。

朱瞻基看着张安世轻轻皱着的眉头,像是在想着什么,突然道:“你等着……”

随即,朱瞻基神气活现地溜了。

过了一会儿,他便趾高气昂地又跑了回来,取了数十份契书,道:“你瞧。”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是保证购置一亩地的契书,愿出三百两。

张安世诧异道:“这些人是谁?”

“是我的那些伴伴……”

张安世道:“该死的,这些死太监,居然有这么多银子?瞻基啊,我们不要放过他们,他们的银子,都是民脂民膏。不,肯定是从东宫里贪墨来的!哎呀,世上竟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三百两银子一亩地说买就买,我都已经无法想象他们藏了多少银子了。”

朱瞻基道:“这都是他们攒的,许多伴伴都要哭了,阿舅,别再逼他们了。”

张安世叹口气:“造孽啊,才这一点,就算一亩一千两,也凑不足多少银子,哎……”

朱瞻基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张安世道:”还有什么办法?”

朱瞻基道:“这个……现在却不好说,你等着吧,阿舅,回头我再让人送契书来。”

张安世顿时眉开眼笑,摸摸他的脑袋,眼中满带慈爱之色,道:“瞻基啊瞻基,阿舅终究还是误会你了,世上只有你最是心疼阿舅了,也没亏阿舅将心肝掏出来给你,你好好努力。”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道:“阿舅,你是不是只晓得死要钱?”

张安世顿时眼睛瞪大了,立即道:“这是什么话?阿舅干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张家吗?这张家过的不好,阿姐岂不是每日伤心?你也晓得阿姐身体不好,她是你娘,若是成日愁容满面,你这做儿子的,能心安吗?”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接着道:“说到底,我这是为了让阿姐安心,也是为了让你尽孝,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所以以后不要胡思乱想了,赶紧给阿舅多卖点地,将来阿舅更疼你,给你制绿豆冰吃。”

朱瞻基:“……”

张安世又道:“还有,这事可不能告诉阿姐,你是知道的,阿姐知道这件事,必定又要大怒,非要气死不可,你也不希望你的母亲被生生气死吧。”

朱瞻基气鼓鼓地道:“阿舅……”

“好了,好了。”张安世道:“小小年纪,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影响身体健康的!天色不早了,我要带长生回家,长生要睡了,他认床。”

…………

“陛下……”

这时候,一封奏报送到了朱棣的手里。

亦失哈垂着头,等待着陛下的反应。

朱棣看过之后,沉吟片刻:“嗯……”

他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而后慢悠悠地道:“孙儿大了,就由着他吧。此事,你要协助。”

亦失哈犹豫地道:”只是……“

朱棣瞪他一眼:“啰嗦这么多做什么!这既是瞻基的主意,那就自然按他的意思去做。他虽年幼,可将来……却是要继承大位,统御天下的。如今他要干的事,无论对不对,合理与否,都听他安排去做便是!若是做错了,到时他自会反省,做对了,便是一次历练。天家做事,不必害怕吃亏,莫说是朕孙儿要干点事,哪怕他是去与人赌,那也输得起。“

亦失哈立即明白了朱棣的心意,忙道:“奴婢遵旨。”

…………

此时……一匹又一匹的快马,到了特种千户所。

伊王朱这些天,几乎每日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数不清的讯息,经过情报百户所的校尉们甄别分析之后,送到他的面前。

对外联络百户所的人,也随时将外部的信息送至。

快马加鞭之后,副千户已经顺利到了安南。

这一个月时间里,朱整个人好像着魔一般。

这千户所上下,都不由得咋舌,有时到了子夜时分,他们都可见到朱在他的值房里盯着那墙壁上巨大的暹罗舆图发呆。

他大多时候,都沉默着不言,只有偶尔的时候,才会突然将身边的人叫来,吩咐事情。

“差不多了。”就在这个时候,朱突然道;“时候差不多了。”

朱在喃喃自语,一旁在案牍上记录的校尉,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

朱抬头看了校尉一眼,便道:“去……传令下去,第一个计划开始实施,飞鸽传书至安南……告诉他们行动。”

“喏。”

…………

半个多月之后。

暹罗的港口,突然来了一些海商。

其实这个时候,暹罗人已经开始对汉商有所警惕了。

因此,不允许汉商入港。

可就算不入港,买卖却是让人无法完全禁止的。

因此,汉商的商船,往往会停泊在外海,而后派出快船打出讯号,此后,这港口中的暹罗商人们,便再出来与外海的商船接驳,进行洽谈。

此时,一队队的暹罗商贾,已经登上了这艘汉商的船。

这船上的汉商见了他们,与之彼此行礼。

汉商做买卖,和其他的商人是不一样的,其他的商人,往往比较直接,而汉商喜欢绕圈子。

先跟你讲一讲海上的风浪,以及一路来的风情,亦或者……甚至可能谈一谈自己的家庭,你家儿子现在如何,我家儿子如何云云。

等火候差不多了,两盏茶下肚,这汉商便道:“如今苏松一带,香料和象牙的需求极大,我们现在……需要大量的香料和象牙,有多少要多少。”

暹罗商贾们一听,顿时了然。

暹罗的特产,本就是象牙和香料,而且许多商贾,和他们彼此早就有过合作。

“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作价几何?”

汉商沉吟着道:“在以往的基础上,加一成。”

此言一出,不少暹罗商贾面面相觑,他们反而好像苍蝇见到了荤腥一般,其中有人道:“现在香料难以收购,象牙……也没从前多了……只怕……”

汉商道:“我可以提前付一些银子,算是定金……”

“不,这不是钱的事……”

汉商道:“既如此……那么……我只好另想办法了。”

“若是价格再高一些……”

“再高,我们便无利了。罢了,你们报个数吧。”

“加五成。”

“这……这如何可能?”

“我也听闻,市面上说……自大明开海之后,香料的价格暴涨!何况这香料在我暹罗,你们汉商是一个银元左右收购去一斤,可我听闻,你们在松江口岸,却是三两银子售出。现在你们需求又如此大,可见……松江口的需求更甚,只怕到时,你们要售价五两六两银子……”

暹罗商贾们面带笑容。

“至于象牙,就更不必提了,你们在暹罗收购的价格是多少,可贩售到了大明价钱又是几何?我等虽为小国商贾,却也多少心里有数。”

“这……”这汉商显得疑虑。

“就加五成。”

汉商最后为难地点了点头:“好,那我要签契书,我这儿,先垫付一些定金……”

说到此处,反而不少暹罗商人们,显得犹豫起来。

在商言商,这商贾是最擅看风向的,见对方加了五成的价,尚且还如此的急迫,而一旦缴纳了定金,这买卖的价格便算是锁死了。

看来……这香料和象牙的价格,只怕还要高涨。

这个时候,他们反而不愿签下契书了。

于是暹罗商人道:“这个……就不必了,我们彼此有这么多的合作,凭的自是信用,你们不是常说,人无信不立吗?请放心便是……到时我们收购了香料和象牙,自然如数与你们交割。”

“这……”

暹罗商人们没有再多啰嗦。

很快,他们就从吕宋和安南那边得知,香料和象牙的价格,确实已经开始暴涨,安南那边,香料的价格何止是上涨了五成,而是直接涨了一倍不止。

论起香料和象牙,暹罗出产的往往都比安南、吕宋等地质量更优。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若是当初签了契书,只怕要吃大亏。

一下子,许多人振奋起来,这是发财的大好时机!

当下,诸多暹罗商贾,便争相去暹罗各地争相收购香料和象牙。

这暹罗的价格,竟也隐隐有扶摇直上的趋势。

又过去了一个月。

却在突然之间,暹罗国内有人上奏暹罗王,这暹罗王接到奏报之后,勃然大怒。

在得知竟有大量的商贾,与汉商暗中交易,如今暹罗与大明已是交恶,彼此已开始交战,暹罗王对于汉商,本就极为警惕,如今……竟是发现此事,自是大怒,于是命人打击汉商。

这个消息一出,原本还来的汉人商船,一下子无影无踪。

不只如此,又因暹罗人的先行挑衅,安南和在柔佛的沈王,也立即做出反制,加强陆路对暹罗的封锁。

消息一出,暹罗各处口岸,哀嚎一片。

要知道,在预知了香料、象牙的价格暴涨,许多商贾都在疯狂的收购,而且大多乃是高价收购。

这香料和象牙,运到了大明可能是暴利,可留在手里,在这暹罗,却几乎并不值多少钱。

一旦售卖不出,便是血本无归。

何况,在暴利的驱使之下,数不清的猎户四处猎象,而不少的暹罗地主,在暴利的驱使之下,也纷纷改种了不少香料的树植,毕竟,相比于能产香料的经济作物,那粮食几乎不值多少银子。

何况,自大明开海以来,香料的价格本就一直都在涨,这也使加工香料,以及种植香料作物的人越来越多,此次更催生了不少的商贾,收购了不少的现货。

而如今……却是一下子,一切化为乌有。

种植下去的作物,已经投入了不少的成本,不可能完全毁除。所收购来的货物,价格暴跌,可储藏又有巨大的成本。

无论是地主,还是商贾,损失都是不小,更有不少商贾,直接难以为继。

那些猎户原本冒着生命危险,才猎来的象牙,如今……却发现没有商贾来进行收购了。

就在这哀嚎声中。

突然又传出消息,安南鸡鸣寺,因为安南与暹罗产生了刀兵之争,愿以出家人慈悲为怀的精神,愿亲来暹罗,交访暹罗的卧佛寺,愿以此,能够说动两国,放下刀兵,各自回头是岸。

这个消息一出……也不知如何的,竟闹得这暹罗上下,人尽皆知。

第355章 灭国

在特种千户所里,伊王朱紧紧地盯着墙壁上的舆图。

这已过去了数个月。

朱都每日凝视着这舆图,而这舆图上,张贴的讯息已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此时,有校尉匆匆而来道:“威国公来了。”

“唔……”朱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眼睛依旧凝视着墙壁上的巨大舆图。

其实这舆图到了现在,能看懂的人已经不多了。

因为里头有太多的标记,这些标记看上去杂乱无章,大概也就只有朱能分辨出它们的意思了。

过不多久,便见张安世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他一见到朱,便迫不及待地道:“怎么样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我刚从陛下那儿来,陛下提及这件事,虽没有明言,可是那一言难尽的样子……”

见朱没理他,张安世恼羞成怒,去拍朱的脑袋:“咋了?”

朱这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那舆图上收回来,看着张安世道:“快有成果了。”

“啊……”张安世显得讶异,看着朱道:“什么成果?”

朱慢吞吞地走回了案牍跟前,在这案牍上,堆积了如小山一般的各种奏报。

平日的时候,张安世见他便当孩子看,可在这里,朱给他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

只见朱慢悠悠地道:“年中的时候,我让人大规模采购香料和象牙,而且在安南和柔佛一带,大造声势,如此一来,必定会引来暹罗国内香料和象牙的价格大涨……”

张安世乐了:“你竟还懂这个?”

朱抬头道:“官校学堂里,有专门的商业经济学呀,何止是我懂一些皮毛,真正学精了的,在这特种千户所,至少也有七八个。”

张安世一脸很有兴致的样子,点头道:“然后呢?”

于是朱继续道:“而后我命人想办法,将这些消息透露到暹罗宫廷中去。”

张安世不断地点头:“嗯……那暹罗王会做什么反应?”

朱道:“根据情报分析,暹罗王此人确实有雄才大略,而且他先败高,此后又败了我那不成器的兄弟和侄儿……”

张安世顿时脸一绷,不高兴地道:“我不许你这样说汉王……”

朱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是陈述事实。因而这暹罗王,必定会有骄傲自满的情绪,但凡雄才大略者,必然刚愎自用,我从许多方面可以确定这一点!暹罗宫廷,我们早就想办法买通了一些人,所以我相信自己对暹罗王的猜测是正确的。”

张安世道:“此后呢?”

朱道:“既然如此,依着这暹罗王的性情,得知竟有大量的暹罗商贾与我大明通商,必定震怒,一定会下诏,禁绝贸易。其实……此前他就下诏了,只不过……从前虽有诏令,但是管禁并不森严,形同虚设,现如今又下王诏,我便立即将所有的商人撤回,这叫顺水推舟。”

张安世点头道:“嗯……有道理。”

朱继续道:“暹罗那边,我查到,从事香料和象牙等货物交易,以及进口我大明丝绸、茶叶、瓷器的商贾,大大小小,有数百家之多。现如今,直接断绝了贸易,这些人必然血本无归。除此之外,他们国内,经营我大明特产的商贾,也必然受到损失。”

“还有……猎象为生者,有上万户之多。以及种植香料的土地,也是不少。这些土地,多是在王公贵族手里,如今……他们种植出来的香料,却无人收购,损失也十分惨重。”

张安世道:“你是指望,靠这个挑起内乱?”

朱微微摇头道:“指望这些可不成,现在这些,不过是断掉数十万暹罗人的生计而已,还不足以产生太大的影响。可是……他们的抱怨是必然的。”

张安世便又道:“既然如此,伱还有什么安排?”

朱道:“下一步,就是向暹罗王议和。”

这显然有些出乎张安世的意料,他诧异地道:“议和……”

朱道:“议和的目的,是给那些遭受惨重损失的人提供希望,他们现在损失惨重,或许还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因为两国交兵,所以断绝往来,即便有怨气,他们也可以接受。”

张安世点头。

“可这议和,却不能走官面,而是让鸡鸣寺的僧人来完成。这算是先给暹罗人抛出一个友善的信号,这就给了那些暹罗人希望,他们会认为,自己的生计,又有了希望。”

顿了顿,朱接着道:“人的情绪就是如此,当彻底绝望的时候,人反而不会有其他的念想。可一旦滋生了希望,若是这希望再破灭,人的情绪就会陷入愤怒。”

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暹罗王若是拒绝鸡鸣寺的僧人入境,暹罗人就会勃然大怒?”

朱一脸胸有成竹地道:“不,是无论愿意还是拒绝,都是一样的效果!”

“若是拒绝入境,暹罗人必然愤怒,认为破坏了自己的一切元凶,都是暹罗王。可若是让鸡鸣寺的僧人入境,对我们也有巨大的好处,这些僧人之中,我们早已安排了无数的细作,到时,更可利用僧人的名义之便,大肆的鼓动暹罗人。”

张安世不免赞赏道:“一箭双雕,不错,不错……只是……就算是如此,那么……似乎距离拿下暹罗王的首级,应该还有一些距离吧?”

朱道:“当然是如此……所以我们还有后手。”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你打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聪明,不错,不错,不过……你得赶紧了,如若不然,我便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朱道:“等着吧,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消息了。”

他显得信心满满。

似乎此时,已将暹罗人拿捏了一般。

…………

暹罗。

暹罗王显然看穿了鸡鸣寺派出大量僧人进入暹罗,试图想要刺探暹罗的企图。

对此,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消息一出,国中又是哀嚎一片。

原本大家已是足够艰难,从前大家对此尚可理解,毕竟两国交战。

可这一次,大明都已释放出了善意,竟还拒绝这番好意。

这是好大喜功,却让大家跟着他一道受穷。

偏偏这一次,涉及到买卖的人,并非是寻常的暹罗百姓。

损耗巨大的乃是商贾和地主,甚至还有不少暹罗的贵族。

已有暹罗的大臣,恳请暹罗王网开一面,与大明议和。

可问题就在于,对于某些利益受损的人而言,他们才不管大明有什么居心呢。

可这暹罗王,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显然眼光更为理智,心知这是大明温水煮青蛙,让僧人亲善是假,为明军做马前卒为真。

且暹罗人笃信佛教,一旦放了进来,这些所谓的高僧,必然鼓弄唇舌,混淆是非,引起暹罗国中的混乱。

可以说,暹罗王的反应,十分正确。

唯一错误的是,那大臣上奏,没有得到批准,还被暹罗王痛骂一顿,一时之间,暹罗国中,开始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

一个消息传来。

高人反了。

这高人本是高国的子民,暹罗王当初大举攻击高国,高国的领土丧失了大半,许多高人,自然也就处于暹罗人的统治之下。

而如今,高人开始作乱,不知得了谁的许诺。

这暹罗王听罢,顿时震怒,立即派大将前去围剿。

似乎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高人作乱,一直不肯臣服,只是这一次作乱的规模,要浩大一些。

可是……这暹罗国中,却是暗潮涌动。

此时,这暹罗披耶达的府邸里,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客人。

所谓的披耶达,在暹罗之中,即二等侯的意思。

而这位侯爷,名为达信。

他家中有不少的田产,又身居高位,颇受暹罗王的信任。

来人说着一口很正宗的暹罗语。

“侯爷,我家主人,给您带来了一些礼物。”

“你家主人是谁?”

“在北边。”

这达信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却只笑了笑道:“噢,什么礼物?”

“十万银元。”

此言一出,便是这达信也不禁为之动容。

这可是十万银元啊,即便是放在大明,也已属是巨富了,而在暹罗,更不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达信凝视着来人道:“送我这些礼物,是为了什么?”

“只是想要送给侯爷而已。”

达信狐疑地道:“不求回报?”

“不求回报。”

“甚至连消息也不需我提供?”

“不需要。”

“若我不接受呢?”

来人微微一笑:“若是不接受……那么对侯爷而言,可能就比较糟糕了。”

“你在威胁我?”

“不,只是向您致意。

这达信反而变得开始表情凝重起来:“北边有什么消息?”

“大明皇帝,即将御驾亲征,到时,在安南、柔佛、吕宋、爪哇等地的诸王,也纷纷会领兵助战。”

达信皱着眉,站了起来。

他沉着脸,背着手,来回踱步,边道:“哼……你们大明犯我疆界……”

“侯爷……我奉劝你,还是慎言为好,否则……到时明军进入暹罗,侯爷难道不担心自己家人的平安吗?侯爷有妻妾二十一人,有三十五个儿女,在暹罗各府县,都有田产,累世家业可切切不能断送在侯爷的手里啊。”

达信双目顿时瞪大,怒道:“我现在就可以命人拿下你。”

“侯爷不敢。”来人显得很淡定,微笑道:“侯爷拿我一人,不过是诛我一人而已,我也有父母妻儿,只是我死之后,我的父母妻儿,必会得到悉心照料,会有人给我立起石坊,千秋之后,我的儿孙和后来之人,也会祭祀我。可我若死后,侯爷的下场,莫非侯爷您没有考虑过吗?”

达信继续背着手,焦虑地来回踱步。

来人继续道:“现在的情况,侯爷想必比我清楚,如今街头巷尾,有多少人对某个固执的家伙不满呢,外有强敌,内有萧墙之祸,难道侯爷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吗?”

达信又忍不住狠狠地瞪着来人。

这来人道:“好了,时候不早了,鄙人告辞。”

说罢,他起身,又道:“礼物已让人搬运至侯爷府邸,侯爷,好生享用吧。”

说罢,微微一笑,竟是扬长而去。

此人一走,便有这达信的家臣匆匆进来,道:“主人,这人送来了许多银子……都是……”

“我知道。”

“这财宝,数都数不清啊。”

“我也知道。”达信露出了痛苦之色。

家臣低声道:“此人送侯爷如此大礼,可有什么相求的吗?”

“没有。”达信摇头。

家臣道:“真是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大方?”

达信看了家臣一眼,显然此人是他的心腹,他慢悠悠地道:“若是他求我做事,我必杀他,可他无所求,我反而害怕了。”

“主人……”

达信幽幽地道:“高人反了,也不知是谁做的手脚,大王最心腹的将军,已带兵去平叛,现在国中虽不敢说空虚,却也不似从前了。现在四处都是谣言,对大王甚是不满,听说还有僧人尽食,希望恳请大王议和是吗?”

“是……是卧佛寺的僧人,说是希望能够息兵……”

达信冷冷一笑:“街头巷尾,都是此等议论,真是可怕啊。”

“可是……这些……应该也不担心吧,我王神武……”

达信摇摇头道:“明军即将要发大军征讨了,能不能胜却还不好说,此次的明军若是再来,必然非从前那些明军可比。何况,现在国中混乱,也已不似当初这样同仇敌忾了。”

“大王对主人……”

达信痛苦地道:“其实即便如此,我依旧还是愿为大王冲锋陷阵,可是……他们竟送来了十万银元……我便知道……大王已经输了。”

家臣诧异道:“这……这是为何?”

达信道:“我对大王,已算是忠诚,他们随手就送来这么多的财富,却不求任何回报,说明这些汉人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他能给我送这么多的银子,那么……其他的大臣和将军呢?连我这样忠诚的人,尚且都开始动摇,大王身边的其他大臣和将军,还能保持忠诚吗?”

家臣听罢,骤然间明白了达信的意思。

对方所表现出来的信心,直接让达信破防。

达信眼眶通红,接着道:“大王对我恩重如山,若只我一人,我一定尽心竭力,为大王效死,可是……我不能株连自己的家人啊,明军已对我发出了警告,他连我的妻儿子女都摸得一清二楚,到了那时……可能……所有人都要死尽了。我听闻,大明皇帝暴虐,谁敢违逆他,便诛杀全族……哎……”

家臣默默无语。

达信一时间显得无力,他坐回了椅子上,幽幽地道:“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吧。”

“是。”

达信眼中有着挣扎,却最后道:“给大儿传一封书信,他在地方镇守,让他且且不可贸然有什么举动,尤其是……不要捉拿大明细作,对于……亲近汉人的商贾,也尽力不要触碰。”

“是。”

…………

一封奏报,送到了特种千户所。

朱见罢,眉梢微微一动,而后,眼里掠过了一丝精光。

事成了。

朱站起来,来回踱步,显得极为激动。

随后,狠狠将拳头握在了一起,道:“传令……收网,所有人手,一并动手。”

…………

有人匆匆抵达了卧佛寺。

这一处暹罗国中的重要古刹中,数十个僧侣围坐一起,他们在此,已念经十数日。

为了两国罢兵,他们一次次以此来乞求暹罗王能够回心转意。

这个消息一出,这个笃信佛门的国度,几乎人人又升腾起了新的希望。

高僧既然已经出手,或许……暹罗王能够回心转意。

可那暹罗王,是何等雄主,岂会被区区几个僧人所左右?因此,宫中表现的极为平静。

如此一来,情势又陷入了僵局。

来人道:“诸位高僧,有人求见。”

“不见。”

这沙弥点点头,匆匆出去。

沙弥出了寺门,外头,却已有数个商贾打扮的人等待着。

他们看了一眼这沙弥。

沙弥低声道:“总旗……火候差不多了。”

“那就拂晓动手吧。”这总旗深深地看了沙弥一眼。

“喏。”

僧人随即……转身回寺。

夜里。

卧佛寺大火。

火光冲天。

寺中数十上百僧人,有的呼号逃命,有的在滚滚浓烟之中试图救火。

次日,这里已成灰烬。

人们在灰烬中,几乎没有找到多少骸骨。

却是从灰烬之中,找到了几颗竟有鸡蛋大的舍利。

……

暹罗王宫,立即派军马入寺庙,封锁禁绝消息。

可一切都已经迟了。

王都之内,有人开始偷袭官军。

甚至……王太子宫,突然一声轰鸣,在这火光之下,地动山摇。

王都大乱。

派往弹压民变的官军越来越多,落单而被杀死的官军也不少。

王宫之内,灯火通明。

怒气冲冲,一身戎装的暹罗王,此时按刀而立。

文臣和将军以及亲近的侍者们一个个低头不语。

“汉人煽动作乱,一个都不可放过……”暹罗王咆哮着,而后看向侍者:“王太子的伤势如何?”

这侍者忐忑地道:“已经……已经在想办法了。”

暹罗王冷笑:“本王要亲自弹压。”

“大王。”一个大臣站了出来:“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大明的大军随时都要抵达,而国中已困顿不堪,军民疲惫,如今,又死了这么多的高僧,百姓怨恨,都认为这是大王无法容忍这些高僧,所以才将他们烧死……大王……请立即遣使,向大明议和吧。”

暹罗王听罢,大怒道:“我的儿子……被他们炸伤……我堂堂暹罗王,岂会任他们摆布。我们中计了,断不能降,当初本王能打败他们一次,就可有第二次,第三次!”

文臣武将们,都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暹罗王。

从前在他们眼里,暹罗王是高高在上,是无比尊贵的。

可现在……在他们眼里,他们觉得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人,竟有一些滑稽。

此时,却有人道:“请大王三思。”

暹罗王瞪着溢满怒火的眼睛,大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王。”达信站了出来,他这个二等侯,掌的恰恰是王宫中的宿卫,他看着暹罗王道:“还是降了吧,我们……我们……”

“达信,你也要忤逆我吗?”

暹罗王震怒,不可思议地看着达信。

而后,他试图要拔剑,想要借此来表明自己的坚决。

可就在此时,有人拔剑比他更快。

达信从袖里掏出了一柄小剑来,人已朝着暹罗王冲去,而后怒吼一声,一剑便刺入了这暹罗王的小腹。

其他文臣武将,有的大惊,抱着脑袋吓得瑟瑟发抖。

有人也跟着抢上去,竟也抽出暹罗王的剑,狠狠朝暹罗王斩去。

“所有人后退,大王病了。”达信大呼一声。

护卫们见此,更是颤颤惊惊。

他们茫然地想要拔剑,可心中更为茫然。

暹罗王没有死透,只捂着自己的小腹,死死地盯着达信人等:“你们……你们……”

“大王,胜负已经分晓,大王早已输了,既然胜败已定,那么臣下们今日取大王的首级,至少可以取悦大明,保存臣下的家族。”

达信说着,眼眶又红了,不禁落泪下来。

没有人希望自己成为陪葬品,陪葬的代价实在太大太大。

暹罗王死了,不过……是换一个新的统治者而已,而如今,王宫之外,到处都是反对暹罗王的人,官军不可能无休止的进剿下去,大明那一头庞然大物,也随时可能大军压境,内忧外患,怎么都是死。

只不过……暹罗王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么达信人等,却不得不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了。

他不待暹罗王死透,便已取出了鲜血淋漓的小剑高高地扬起,大呼道:“大王已死,大王已死!”

第356章 捷报入宫

大王已死四字,骤然让这王宫之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

可暹罗王明明并没有死。

此时的暹罗王,腹部正血流不止,于是他拼命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个个人。

他张口,血水自他的口里溢了出来。

可这个时候,没有人理他。

这些曾对他敬若神明的人,此时的表情都是冷漠的。

于是又有一人窜了出来,狠狠的一个金瓜,朝着这暹罗王的脑袋砸去。

咚……

血雾弥漫,黄白之物飞溅。

手持金瓜之人,却是一个侍者,此时,他擦拭了脸上的血,面上毫无表情。

那暹罗王只是一声闷哼,便彻底断气了。

…………

在特种千户所里。

伊王朱正来回踱步。

他已习惯了将自己密封于此了。

这一次,张安世又找了来。

“怎么还没有动静?已过去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别人怎样看我?”

张安世显得很烦躁。

“应该快了。”

相较于张安世,朱却是很淡定,道:“若是实在不成,还有后手。”

“应该快了是什么意思?”张安世紧紧盯着朱道。

朱便道:”我派人大肆贿赂了暹罗的大臣。“

“除此之外,我让人杀死了卧佛寺的高僧。”

“我们潜藏在暹罗的人,也会同时开始放火,制造混乱。”

“还有高人,我许诺高人,只要他们动手,不但给他们足够的银子,而且就算失败,作乱的那些部族酋长,也可接到大明来,给他们安排好后路,”

张安世皱眉:“这些够吗?”

“若是这些还不够,还有的是办法,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偷偷运一大批火药去,时刻制造混乱。还可以让人放出更多的谣言,专门针对那暹罗主战之人,甚至……还可以买通他们的侍者……总而言之,有一切可用的办法,那暹罗王是没有胜算的。”

朱信心满满地继续道:“只要我们将暹罗的士农工商,还有军民与暹罗王区别开来,采取不同的措施,那么暹罗内乱,只会是时间的问题。”

张安世不由道:“这一手……倒是有意思……不过……”

朱抬眸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笑了笑,却是摇摇头。

朱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却不得要领。

张安世道:“话虽如此,可再无音讯,我这面子可就搁不下了。”

朱想了想道:“请放心,若是这一次还不成功,我还安排了几路人,这暹罗国就好像一扇门,哪怕这门再结实,只要我们不断地用冲车去冲击,就迟早有冲开的一日。”

张安世摇摇头,他看到了朱眼里似乎放着亮光。

这家伙……似乎对窥探和搞破坏,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张安世便忍不住想,太祖高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都督,陛下有请。”

就在此时,却是有校尉匆匆而来道。

张安世自是不敢怠慢,跟朱挥了挥手,便立即举步离开,赶着入宫觐见。

文楼里。

转眼这永乐十一年就要到了。

这个时节可谓是天寒地冻,朱棣此时正偎在软垫上,他的身子有些不适。

文渊阁大学士与各部尚书,此时都在此屏息而立。

朱棣看到了一封奏疏,这封奏疏,是关于暹罗的。

朱棣皱起眉头,显得很是不悦。

见张安世来,朱棣只抬抬头:“来人,念给张卿听一听。”

亦失哈听罢,便拿起了奏疏,念道:“臣安南副总督刘宪奏曰。”

原本安南的副总督乃是杨士奇,而如今,杨士奇去了新洲为总督,这刘宪便继任。

“大明对暹罗,摒弃前嫌,于是派出鸡鸣寺僧人入暹罗修好,本意乃使暹罗王知大明恩德,幡然悔悟,自此俯首臣服,奈何暹罗王非但不如此,竟敢……”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这件事,臣已知道了。”

朱棣道:“朕要御驾亲征,卿家说不可。可为何锦衣卫竟在暗中安排僧人往那暹罗去议和?议和也就罢了,结果却被暹罗人拒绝入境,使我大明蒙羞,朕……得知此事,真是如鲠在喉,朕堂堂天子,脸面何存?这是朱那个小子的主意吧?”

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摇摇头:“你不要总为他说好话,他年少丧父,好,朕是他的兄长,养着他。他觉得宫里不好,那也好,为了磨砺他,那便让他去官校学堂。他不想就藩,朕也依他,让他进入锦衣卫。他想干大事,既是张卿推举,朕也答应。无论如何,他总是朕的幼弟,为人兄长的,忍让一二,也无可厚非。可是擅自媾和,且还让暹罗王如此羞辱,这……哎……”

朱棣此时的表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于是张安世忙道:“这是伊王殿下的计谋。”

“他有个鸟计谋。”朱棣恼怒地道。

张安世:“……”

朱棣挥了挥手:“现在安南那边,很是不满,上奏来说……现在拖延了这么久,还不如继续进兵……”

张安世是了解朱高煦的,这位汉王殿下,怕是在安南,已经急得如热锅蚂蚁。恨不得赶紧继续提兵,杀进暹罗去了。

也就是因为锦衣卫接手,使他不得不忍耐罢了。

可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因此表面上是副总督上奏,只怕这就是整个总督府的意思了。

当然,朱高煦也不是傻瓜,他才不会傻到自己提兵去上呢,这暹罗王也不是小角色,是以,朱高煦此番,怕是希望陛下下旨,然后海外诸藩王,一起抄家伙上吧。

何况,现在沈王的腿伤已经大好,若是进展不顺利,沈王还可以断后。

只见朱棣接着道:“朕本意想要亲征,不过区区暹罗,确实不宜大动干戈。是以,朕打算命诸王合力进兵,赵王、周王、沈王、唐王、宁王都已上书,磨刀霍霍,朕打算,给他们一次机会,朕这边呢,给他们提供一些军资,栖霞那儿,多供应一些火器,你看如何?”

张安世道:“陛下,诸王在海外各镇,带去的人马并不多,他们既要弹压周遭的土人,哪里还有余力,抽调大量的兵马远赴暹罗,臣倒觉得,还以为锦衣卫这边……更为稳妥。”

朱棣若有所思,便道:“金卿乃兵部尚书,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

金忠想了想,其实觉得只要陛下不亲征,其他都好说,那伊王确实不太靠谱,而诸王进兵,朝廷这边反正也不必损失什么。

于是他道:“陛下高见,而威国公,也历来有远见卓识,臣以为,陛下明察秋毫,而威国公的法子,也有道理。”

朱棣忍不住道:“到底什么意思?”

“这……”金忠道:“当然陛下更技高一筹。”

朱棣不禁道:“朕看伱不像测字的出身,倒像是做宦官的。”

金忠居然乐了,道:“陛下,臣测字可也,侍奉陛下亦可也。”

他这一番话,令朱棣忍俊不禁,笑着道:“娘的,朕的大臣,怎的没几个正形呢。”

说罢,他道:“罢了,朱那个小子,朕只是想想他,就有点生气了,可不管如何,这也是朕的兄弟,糊涂是糊涂了一点,难得张卿家还总是为他美言。”

…………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封快报,连同着一个匣子,通过急递铺,八百里加急,火速抵达了栖霞。

那传信的骑士,呼啸而过,径直打马进入了特种千户所。

等到了千户所衙堂,这骑士几乎坠马,却早有校尉将他的马牵住,有人扶着他下马。

这个显得疲倦至极,气喘吁吁地道:“加急,加急……”

紧接着,此人便被人架着进入了朱的值房。

朱道:“是重要军情?”

一般的军情,虽然加急,却只是送往军情百户所里进行甄别分拣。

而这种要求千户直接拆阅的,往往是最重要的消息。

“请千户过目。”

一封书信送到了朱的面前。

朱拆开一看,面上却没有多少变化,却只是道:“果然……是这个人。”

朱接着看向来人道:“书信中的东西呢?”

这人取下了一个包袱,奉上。

这包袱拆开,是两个匣子,其中一个大匣子,有人揭开,随即……一个人头便立即让朱侧过脸去。

他和张安世一样,心善,不忍看这样的场面。

另一个小匣子,却是一枚金印。

此印大有来头,乃是当初太祖高皇帝所赐。

上书暹罗王之宝的字样。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纷纷道:“恭喜千户。”

朱却是叹道:“这暹罗王勇武有余,可是其他方面嘛,却很是不足,我还没用真正的杀招呢。”

众人都笑,有一个百户兴冲冲地道:“大宗师当真是慧眼如炬,将这差事交给咱们特种千户所……”

朱却笑了笑道:“你以为大宗师办不成这样的事吗?”

“啊……这……”

整件事,大宗师,也就是张安世的表现,都很外行,每一次来千户所,都是问东问西。

朱却道:“我们都是官校学堂出身,我们所施展的,哪一个本领,不是大宗师教授出来的?大宗师怎么会不知这些手段呢?你们啊……亏得还在特种千户所里公干的,我看你们在官校学堂里的心理学课程是白上了。”

此时,终于有人恍然大悟。

整件事……大宗师都知道应该采取什么手段。

甚至大宗师交给特种千户所之前,就已经知道,应该使用什么手法了,之所以大宗师一直都置身事外,而是将这事全部委托给了千户。

只怕是这些手段,过于毒辣,统统都是那种煽动、窃国之术,这种手法,若是大宗师亲自去干,只怕形象不太好,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大宗师是曹操呢。

可若是让千户,也就是伊王殿下来主持这件事,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是陛下的兄弟,是朱家人……手法虽然肮脏,可谁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伊王朱道:“立即带着东西,我要立即去面圣。”

“喏。”

于是伊王朱飞马,带着数个校尉,匆匆往午门赶去。

午门这儿,有禁卫见有人飞马而来,都是锦衣卫的服色,正要喝问。

伊王朱下马,却是理也不理他,只拎了一个包袱,口里道:“此我家,你盘问什么?”

这禁卫急了,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正待要上前,却被一旁的一个宦官一把拉扯住。

这宦官堆笑道:“伊王殿下,奴婢去通报。”

“我去见我兄长,通报哥什么!我回家与你们何干?少拿这些来禁锢我!”

伊王朱说罢,再不理他,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这禁卫和宦官面面相觑,却都不敢上前阻拦。

文楼里头,朱棣没有急着让大臣们散去,而是随口提及到各府县的情况。

现在整个直隶都在清丈田亩,闹的鸡飞狗跳,阻力最大的乃是苏州,甚至还出现了清丈的文吏,下乡被盗匪杀死的情况,而且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七八次,以至于不得不派兵随文吏下乡。

更有人聚众于山中,竟要入山做贼寇,虽是官兵进剿,可这些本地人,熟悉地形,竟也坚持了不少日子。

直到左都督府直接借调了右都督府的模范营,直接架起火炮对着几处可能栖息贼人的地点狂轰,这才制服。

当然,怨声载道是有的,甚至不少大族,不得不举家迁往临近的浙江、江西等地。

对于这些乱象,那蜀王朱椿,似乎不为所动,笑骂由人。

说起来,右都督府,反而显得低调了许多,毕竟人家的土地已经清丈完了,骂也骂了,现如今,张安世成日借债,四处都在想办法筹措银子。

可毕竟……这银子总没有伸手要到读书人的头上,虽然大家都在笑,这张安世大肆举债,欠下巨款,迟早难以为继。

可有蜀王在前头顶着,张安世近来反而挨骂挨得少。

当然,对于这大肆举债,朝中君臣,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大家对此颇有几分忧心。

毕竟,借债本就不是好事,而且借下如此多的债款,将来要清偿这样多的利息,这和败家子是没有分别的。

古人对任何借债之人都不会有好印象,只不过……大家碍于颜面,没有指指点点罢了。

正说着,朱棣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众臣见他突然不做声,不禁诧异。

却见朱棣眉梢微微一动,瞪大着眼睛看着外头,大喝一声:“大胆,是谁在此窥探?”

可这文楼外,没有半点动静。

朱棣勃然大怒,随即长身而起。

也就在此时,终于有人进来,道:“陛下,臣没有窥探,臣只是恰好来了。”

朱棣见他闯进来,一脸不喜,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道:“你这个家伙,怎的如此不省心?这是宫中……你以为是什么地方,为何无人通报?”

亦失哈在旁很是惴惴不安,这事惹怒了陛下,陛下未必会责罚不守规矩的伊王,可下头的宦官办事不利,却是跑不了的。

伊王朱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见我兄嫂,也要通报吗?嫂子明明说要我隔三差五入宫见一见的,皇兄……”

“够了,够了。”当着外人的面,朱棣不想伊王朱继续谈什么家事,于是冷声道:“你去大内便是,在此处做什么!”

朱道:“臣弟来禀奏……”

朱棣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先奏你的嫂子。”

“这事皇嫂可不能做主,她是妇人家,不管外事。”朱道。

说实话,朱棣此时脾气已经上来了,换做任何一个藩王,敢这样和他说话,哪怕是兄弟,只怕也要想办法弄死。

偏偏朱在他眼里,本就是一个浑人!从一开始,朱棣就不曾对他抱有什么期待,所以这个时候,他反而能够接受朱的性子。

于是朱棣视线一转,便瞪了张安世一眼:“这便是你教导出来的?”

张安世倒是显得很是淡定,笑吟吟地道:“官校学堂,只负责教授才能,却不负责教授他的品行,陛下,所谓子不教父子过,教不严师之惰,这人的品行和原生家庭……”

见朱棣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嘴都快抿成一直线了,张安世便立即道:“说来说去,是臣万死之罪,臣下一次,一定好好管教。”

杨荣等人,暗暗摇头,说实话,伊王这样的性情,换做是谁都头痛。

此时,大家对于藩王的印象,其实都还不错,哪怕是浑人如汉王那般的,人家好歹也是熟知军马,至少还能在外冲杀。

可这位伊王殿下……显然是被宫中宠溺坏了,这样的人也幸好没有去就藩,若真就藩,只怕那藩地的军民都要倒霉了。

朱棣便又瞪着伊王朱,道:”你贸然来此,所谓何事?”

朱道:“臣弟奉旨,经略暹罗……”

朱棣的脸抽了抽:“你倒还记得暹罗!若不是张卿家作保,朕如何给你这样的大任?这都已大半年了,也不见你有什么动作……”

“皇兄,已经大功告成了。”朱抬头,一副大家向我看齐,我宣布一个事的牛逼哄哄模样。

君臣们听罢,一个个不禁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朱的身上。

张安世也不禁诧异。

他虽觉得颇有把握,但是没想到如此的顺利。

朱棣却依旧没好脸色地道:“大功告成,什么大功告成?”

“啪嗒……”

朱随手一伸,却直接将随身携带的包袱丢掷在了地上。

那包袱滚落,随即两个匣子便也随之滚落出来。

那大匣子甚至直接被摔掀开了,而后……一颗头颅直接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朱棣见状,倒还好。

可胡广人等,哪怕是气定神闲的杨荣,也纷纷皱眉。

朱道:“暹罗王的首级在此。”

朱棣听罢,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道:“如何确认这是暹罗王的首级。”

朱便道:“另一个匣子里,有当初太祖高皇帝赐他的金印。当时他还是王太子,出使过大明,太祖赐他印绶,谁料这个小子,回到了暹罗之后,居然起兵谋反,说他父王身边有奸臣,杀死了他的父王,窃取了国王之位……此人颇有武略……熟谙弓马,也很有韬略……”

张安世在一旁道:“别说了,别说了,说正经的……”

朱棣本是心里震惊,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这张安世不说别说了还好,一说,他猛地醒悟……

而后,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此人是不是……还出口成脏,成日骂娘,对身边的人……动辄打骂?”

“皇兄……真是神机妙算。”

朱棣勃然大怒道:“你这畜生,朕今日大义灭亲!”

说着,便怒不可遏的就要冲上去。

众臣见状,纷纷上前,苦劝:“陛下,何必如此……”

朱棣气咻咻地想说点啥。

张安世此时道:“伊王殿下,这真是暹罗王的首级吗?不对吧,这暹罗王也算是英雄,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朱早已习惯了皇兄对他动辄打骂,见朱棣要收拾他,他也没躲,反正打一顿也就好了。

这时,张安世突然问起果然有了效果,朱棣也死死地盯着他,一副待会儿定要好好收拾你,却又带着一脸震惊的模样。

朱道:“这个容易,别看大家怕他惧他,而且此人也真有几分本事,可在我眼里,不过土鸡瓦狗而已,我反手就可取他的脑袋。”

朱棣瞪着他道:“你少来吹嘘,此人是否是暹罗王,还未可知,朕倒想听听你,如何取的他人头?”

朱道:“很简单啊,不过是教他众叛亲离而已。”

朱棣挑眉:“众叛亲离?”

朱一脸自信地道:“对呀,分析整个暹罗国的情况,了解暹罗王身边的近臣,还有国中士农工商们的实际情况,还有他们的军中,甚至是王太子的性情,对他们分门别类,将他们区分开来,刺探一切对我们有利的情报,而后……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手段。”

第357章 大肆封赏

朱棣更为诧异,他凝视着伊王朱道:“给朕细细说来。”

于是朱道:“每一个人群,他们的利害关系是不同的。”

顿了顿,朱接着道:“就好像对皇兄来说,保住大明江山,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事。可对士绅而言,他们的土地乃是他们的根本。至于朝中的大臣,他们才不管谁是皇帝呢,只要自己不失高官厚禄即可。商贾、农人,也是如此。”

“所以臣弟先让人大肆收购象牙和香料,这必然会引起商贾和士绅们为了牟利,而大肆生产和收购,想要借此售卖,获取暴利。而对于暹罗王而言,这样的做法,不啻是釜底抽薪。若是暹罗人与大明的贸易过于紧密,势必会慢慢地被我大明所侵蚀,因而,他必定要下诏严查这件事。”

“而趁此机会,咱们采购的海商,就此撤出。而无数的暹罗商贾和士绅,必定血本无归。”

朱棣听着直皱眉头,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众臣一眼。

杨荣胡广等人一脸无语,他们感觉朱在内涵他们。

可此时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伊王殿下确实有些非同凡响。

原以为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货,没想到,有这样的真知灼见。

此时,朱继续道:“当然,单靠这个来动摇暹罗人基业,是不可能的。虽然血本无归,可商贾和士绅们却只会将血本无归的原因归咎于自己,怪自己过于贪心,明知大明与暹罗为敌,竟还与之贸易。”

“那么下一步,就是要将责任,归咎于暹罗王身上。这也是为何,会有鸡鸣寺的僧人,要往暹罗访问,借此亲善,同时做到将来冰释前嫌,恢复邦交的行动了。”

“这样的做法,其实就是让原本血本无归的商贾和士绅们意识到,或许自己还有希望,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特别关注鸡鸣寺之事,关于此事的动向,必然已在暹罗国内引发了巨大的热情。可是皇兄可知道,一旦人人关注着一件事,而且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到访之事,带着巨大的希望时,那暹罗王会怎么做呢?”

“暹罗王乃是雄主,他岂会不知道,这不过是大明的诡计罢了。这位暹罗王必定会生出警惕之心,因此,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越是抱有期待,暹罗王就绝不可能会同意鸡鸣寺的僧人入境。”

朱棣点头,他细细地想着若是自己是暹罗王,只怕也会如此。

朱道:“可是当暹罗王又下诏封禁关禁,不得让鸡鸣寺的僧人到访的时候,那么……对于暹罗人而言,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鸡鸣寺来的不过是一些慈悲为怀,不忍生灵涂炭的僧人而已,连这些,都不为暹罗王所容。这般一来,再想到自己不能与大明贸易,所带来的巨大损失,势必……整个暹罗国内,怨声载道,人人都会想,若是没有暹罗王,岂不天下就太平了,就不必受兵役之苦?若是没有暹罗王,香料和象牙就可以售出去,借此牟利,而不必似这般一样的损失惨重。”

“更会去想,若是没有暹罗王,鸡鸣寺的僧人若是能入境弘扬佛法,又有何不好的,这一下子,便是让暹罗王得罪了暹罗国内的僧人、士绅、商贾,甚至还有不少饱受兵役之苦的百姓。”

“当然,只是到了这一步,却还是不够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人四处散播谣言。臣弟在暹罗各地,暗中布置了大量的线人,特种千户所,会同安南百户所的人员,渗透进暹罗之后,开始有目的地投放各种流言蜚语,无非是暹罗王如何奢靡无度……当然,这些东西,可谓手到擒来,只需将商纣王和隋炀帝的故事,改成暹罗人的版本即可,暹罗的商贾和士绅本就不满,也乐于传播这些流言……”

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娘的。”

他本想说,外头传闻朕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和张安世这两个小子干的?

终究,这里人多,他没说出口。

朱又道:”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现在干柴已经堆放好了,就等火星冒出来。这件事之后,必定会有暹罗的大臣对于时局担忧。因而,肯定会有人奏请暹罗王,索性与大明议和,而暹罗王何等越是聪明,越是有雄才大略,便越知道我大明所图甚大,就越发不会允许,而且为了杜绝群臣动摇,也必定会严惩上奏的大臣。“

“因此,这样的大臣,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而这个时候,就大有文章可做了。但凡是这样的大臣,我们都会宣扬他们乃是比干、魏征一样的人,却因为暹罗王荒淫无度,受暹罗王的戕害,只要是暹罗国中主张议和之人,便可大肆的鼓吹他们如何正直、忠诚,使这暹罗人上下对他们怀有同情。”

“到了这一步,其实大势已成,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是临门一脚,臣弟开始派人,给暹罗的许多大臣送银子,这些重臣,虽为暹罗王的心腹,却也已经意识到,局势已有所变化,为了存续家族,若是再和暹罗王去豪赌,妄图与我大明和无数愤怒的暹罗人为敌,极有可能遭来灭门之祸,何况,我们奉送银两,却又不必让他们为我们所用,只是送银即可,这即可表明,我们已有了十足的把握,同时,又不必让他们为难,他们也只好勉强收下,因为不收,谁能想到,将来明军杀至,不会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外,我们又放出大明即将征集百万军马,不日即将入暹罗的消息,又收买了一些僧人,开始表达对暹罗王的不满,当然,这些收了我们好处的僧人,不过是棋子而已,他们表达不满之后,便让人立即以火焚之,使所有的暹罗人,将一切的矛头,指向暹罗王。”

“走到这一步,其实暹罗王已经必死了,暗中我们开始煽风点火,又收买暹罗国内的部族作乱,使他们的军马开始疲于应付,再加上四处放火,引发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的动静,那些暹罗王的重臣和心腹们,此时恰恰是最恐惧的,他们自知自己乃暹罗王腹心之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旦明军杀至,他们可能全家族灭,何况又得了我们这么多的银子,将来若是暹罗王知道此事,也未必能放过他们。”

“此时此刻,暹罗王若还活着一日,对于整个暹罗的士农工商,甚至是暹罗王的许多亲信和心腹而言,都足以让他们食不甘味了。”

最后,他道:“皇兄,你瞧,他的人头,不就来了吗?”

朱棣听罢,自己竟都觉得一身冷汗淋漓。

这一整套的手法,他觉得,怕是姚师傅在世,大抵也只能使此毒计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事可谓是防不胜防,可造成的危害,却是极大。

朱棣道:“你说的这样轻松,可是……天下的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的很。”

朱从容地道:“皇兄,事情是难是易,得看情况。若是一开始,就制定出周密的计划,而且有一群有才能的人去实施,那么就容易的多了。特种千户所里的人,多是在官校学堂毕业。他们精通情报的搜集,更有人精通天下各国的语言以及心理学,并且有人擅长经济和商学,至于暗中破坏,如何藏身等等学问,官校学堂都有不同学科的学问可学。特种千户所,所招募的都是各科的尖子生员,平日里又让他们历练,如今这些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

朱棣哭笑不得,可此时,却不免瞥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只是让他们学习知识,没教他们干坏事……”

“朕没有怪伱。”朱棣道:“你慌个什么?”

他道:“这样说来,这是你的计划?”

他看着伊王朱。

朱很是坦然地道:“是臣弟的计划。不过计划并不周密,所以为了万无一失,所以臣弟往往针对一种情况,会布置几种安排。一种办法不成,就上另外一种,反正臣弟在暗,那暹罗王在明……”

朱棣不禁感慨道:“朕本要亲征,甚至也曾想过,若是不能亲征,便令诸王发兵。哪里想到,竟让你这个小子,兵不血刃的就办成了。你这一套方法,可谓是上兵伐谋,确实非同寻常。”

朱棣对朱的夸赞可谓是很难得事。

朱却是淡定地道:“我本来就很厉害,皇嫂一直都这样说。”

朱棣瞪了朱一眼,想骂两句,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骂的借口。

当下,便虎着脸道:“这般说来,暹罗王的人头已送到,接下来该如何?”

朱便道:“这暹罗国已是群龙无首,不过……他们虽想和大明议和,可臣弟猜测,只怕他们未必也愿意受我大明的统治。接下来……若是不出意外,那么势必暹罗国内会乱作一团,甚至各处军马为了夺取王位会相互攻伐。所以臣弟以为,这个时候还不是大明进入暹罗的最好时机。”

“哦?”

“倘若大明直接进入暹罗,那么他们的矛盾,必然都会指向大明。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攻伐,等到无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时候,人心思定之时,再让诸王调派一支军马吊民伐罪,则必然势如破竹,人人影从,暹罗上下,无不拍手称快,我大明再羁縻暹罗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棣皱眉起来。

胡广有些无法接受,道:“这样不妥吧,伊王殿下,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霸道。我大明恩泽四海……岂可……何况这暹罗王……固然该死,可大明使用此等手法,已是不仁,眼下当务之急……”

“也不能这样说。”张安世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哎……胡公可知,那暹罗王征伐高,行的也是霸道?由此可见,大家是半斤对八两,大家都是下九流,谁还看不起谁呢?”

胡广道:“啊……这……”

胡广显然一时词穷了。

张安世接着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解决问题,诚如伊王所言,若是现在进入暹罗,必然民愤便要撒在我大明头上。人就是如此,此时这暹罗内群龙无首,不少人野心勃勃,人心思变,唯一的办法,就是作壁上观,等他们打的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到了那时,我大明便是仁义之师,所过之处,无不人人称颂。”

“人心即是如此,当人享受到了太平日子的时候,便不会觉得太平日子有多珍贵,可一旦大乱,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便会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太平更可贵的事了。现在若是予以一群不在乎太平的人太平,他们只会不屑一顾,只有等到他们受了教训,才会视我大明为王师。”

胡广摇摇头,他瞥了一眼杨荣,希望杨荣站出来说两句。

杨荣却没做声。

朱棣沉吟着,却突然冷着脸,看着伊王道:“这真是你的主意?”

伊王朱道:“是……是……”

朱棣睁大着眼睛,瞪着他道:“你这个臭小子,这到底是谁教你说的,你还不快从实招来!”

这一声怒吼,立即将伊王朱吓了一大跳。

张安世也心虚起来,连忙蹑手蹑脚地后退了两步。

伊王朱的内心深处还是很怕朱棣的,此时哪还有方才的淡定从容,他结结巴巴地道:“真……真是我想出来的,皇兄若是不信……我……我在值房里,有自己亲书的计划书,暹罗今日的局面,还有将来的应对方法,早就写好了。”

朱棣倒是诧异道:“是吗?”

朱很是诚恳地道:“臣弟绝不敢欺瞒。”

听到这里,朱棣突然眼眶一红:“太祖皇帝最幼的儿子便是你这个小子,朕还以为,你这小子在宫中娇惯惯了,没什么本领。谁曾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才能,真让朕无法想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下了千里之国。这是只有太祖高皇帝,才有这样的才能,朕真是小看了你。”

朱本是吓得满脸通红,此时听了朱棣的话,方才微微宽心。

朱棣又道:“此番,你功不可没。”

朱连忙道:“臣弟……”

朱棣摆摆手,不等朱说下去,便接着道:“可是朕不能赏你,你这点才能,朕岂会不知,若不是进了官校学堂,不是张卿家保荐你,只怕现在你这个小子,还在四处窥伺呢。所以……你这功劳,就算要算,也该算到张卿家的头上。”

朱:“……”

张安世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像是霎时有了力气般,连忙上前两步道:“陛下,臣这算什么功劳。”

朱棣却道:“就不必和朕在此客气了,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远在军功之上,且这特种千户所,实在非同小可,真是不可小看。”

他想了想,接着道:“从现在起,特种千户所,靠一个千户所可不成。这样吧,在这锦衣卫之下,设东镇抚司,下设三个千户所,专司特种千户所的职责。至于张卿,敕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伊王朱,便为指挥使佥事,主持东东镇抚司的事宜。你们看,可好?”

张安世终究还是成了这个指挥使。

虽然此前,朱棣派了一人做指挥使,而此人,并非是勋臣,也非是什么干练的角色,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武臣罢了。

而且这个人为人很忠厚,本事嘛,几乎没有。

张安世却知道,陛下这样做,本质上就是让这么一个老好人来做指挥使,不要妨碍他张安世在锦衣卫里做事。

而那位指挥使,显然也清楚陛下的心思,知道陛下不过是让他来做泥菩萨的,所以除了每日将自己关在值房里发呆,却从不干涉锦衣卫的事务。

而如今……连最后一丁点的遮羞布,也算是撕下了。

张安世直接顶替此人,名正言顺地掌握锦衣卫大权。

且又设立了东镇抚司,却又是将锦衣卫的权柄大大的扩张。

东镇抚司的职责,显然是专门针对海外诸藩,使这锦衣卫……已不再拘泥于大明的属地之内了。

张安世其实也早就想到有会这么一天,倒也不啰嗦,自是从善如流地谢恩。

朱对此倒也满意,便道:“如此就再好不过了,臣弟还担心人手不足呢。现在好了,有了东镇抚司,人力的问题便算是解决了大半了。”

杨荣、胡广、金忠等人,此时也都默然无言。

他们显然还是不希望,有一个超级巨大的机构如此膨胀的。

可是……任谁都清楚,已经没有人阻止得了这锦衣卫的膨胀了。

这锦衣卫表现出来的作用实在太大,这样的功劳摆在眼前,说什么也没有用。

朱棣是习惯了看这个弟弟不顺眼了,瞪了伊王朱一眼,而后又道:“东镇抚司的职责,只允许在两京十三省之外,断然不得在两京十三省内行事。若有这样的事,朕第一个要拿问的便是你这个佥事。其次……涉及这些事的校官和緹骑,统统都要严惩,知道了吗?”

朱看着朱棣严厉的样子,自也是乖乖地道:“是。”

朱棣的脸色才微微地温和了一些,而后才道:“你的嫂子……许多日子不曾见你了,你去问安吧。告诉她,你立功的事,让她也高兴高兴。”

朱道:“是,臣弟这就告辞。”

他对朱棣还有恐惧之心,恨不得立即逃之夭夭,听了朱棣的话,简直就是如蒙大赦。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张卿……这官校学堂,很好,倒是养了不少的人才。”

张安世尴尬地笑着道:“官校学堂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搜罗天下的学问,让人根据自己的长处,做出选择而已。”

朱棣却是道:“听闻你这右都督府,热闹得很?”

张安世道:“陛下所说的热闹,是指……”

朱棣道:“不是说,搜罗了许多的钱财吗?”

“这个……”张安世笑了笑道:“臣打算……兴建铁路,方便……”

朱棣打断他:“右都督府到底借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道:“这……只怕有大几百万两……”

朱棣不禁唏嘘:“听闻利息还不小。”

“臣会想办法……偿还的,恳请陛下放心便是。”

朱棣也不好多问了,这种大肆举债,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可现在说起这个……。

朱棣给杨荣等人使了个眼色,杨荣等人便默契地一一告退。

等到众人退下,只剩了张安世的时候,朱棣才道:“少借一点银子,历朝历代,大肆举债,你见有谁有好下场的?还有……皇孙那儿,你怂恿他帮你卖地?”

“臣没有……”张安世立即矢口否认。

“还说没有,瞻基已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幼军头上了。”

张安世:“……”

所谓的幼军,其实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朱棣的一道旨意。

他见朱瞻基已渐渐成人,又担心朱瞻基并非如他这个皇爷爷这般马上得天下的。

因而……他便颁下一道很特别的圣旨,命令兵部从天下各地选拔十七至二十岁的青年,标准是勇武健壮、略有才艺的民间子弟,将他们召集至京师组成“幼军”,作为皇太孙的随从,实际上就是他的私人卫队。

说实话,张安世当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历史上,朱棣确实干了这件事。

可对于朝野内外而言,却是哭笑不得。

太子都没有私人卫队呢,这皇孙便自己组建一支军马,而且还如此大动干戈,进行遴选,似乎眼下这大明,只有皇帝和皇孙,没有太子一般。

张安世听了朱棣的话,其实心头是很高兴的,还是外甥疼舅啊!

却忙做出一副诧异的样子道:“不会吧,他竟干这样的事,臣……臣一定要批评他。”

第358章 皇孙威武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心虚,便又道:“陛下,幼军多是招募的军卒,他们有银子吗?”

张安世现在确实差银子。

如今半个直隶都是百废待兴,许多的铁路,还有大量的桥梁都要修建,这几乎是整个天下最大规模的一次大兴土木了。

这般的大兴土木,可谓是钱如流水,甚至张家趁此机会,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投资,手上也几乎没有多少余钱了。

不过张安世还是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就是继续钱。

朱棣道:“幼军有万人,岂会让寻常的士卒费?自是这上下武臣如数上缴银子罢了。只是这样的事,可一不可二,张卿……你可别把人坑了。”

张安世听罢,不禁乐了。

所谓的武臣,其实成分是比较单一的,往往的武勋的后代或者荫官来担任。

武臣之后,可以理解,许多勋臣的后代,往往都会从军,担任军官。

而荫官的情况则比较复杂,从明朝一开始,所有七品以上的文官,只要任官一段时间考核期满后,皆得荫一子,以世袭其禄。

这一相对宽松的明初任子荫叙制度,其后渐受限制,而有附带条款:这些受荫子弟得先入国子监就学,而且得先通过特别考试始得任官。不久,特别考试的规定取消了,但荫官只限三品以上官员的直接继承人。

这些人不需要参加科举,即可为官,只是这些官职,大多是散职,又或者是较为清闲的如太常寺、尚宝司之类的职位,也有人成为武职,或选拔进入禁军。

毕竟科举的难度实在太高了,而对于功勋卓著的文臣,一旦儿孙们不能科举,基本上就成了平民百姓,若是不能荫庇他们的儿孙,只怕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尽心竭力。

只是荫官毕竟在正途科举的大臣眼里,并不算正经的官职,不过是领一份俸禄,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差事而已。

正因如此,一般的重臣们,为了让这些科举无望的儿孙们未来还能有些许的才能,便会想办法,将他们塞进有‘前程’的地方去。

譬如尚宝司,或者是太常寺、光禄寺之类,当然,亲军也是一个好去处。

现在陛下设立了幼军,让这幼军充作皇孙的卫队,而这……显然就让不少人钻到了空子。

这皇孙,可是将来实打实的未来天子啊,若是将儿孙们充入幼军,担任一个武职,将来皇孙登基,即便不能委以重任,这辈子有皇孙庇佑,也可衣食无忧了。

所以张安世几乎不去想,就知道这幼军的武官们都是什么货色。

此时,他的眼睛发亮,心里不禁在想:瞻基知我。

于是张安世唯唯诺诺,心里欢畅了不少,当即辞别出去。

…………

东宫。

此时,朱高炽的脸色很是铁青。

他道:“从前最担心的便是你的舅舅安世,现如今,安世长大成人,为人做事稳重了许多,原以为可以省一些心了,谁料到,你竟这般的不懂事。历来只有居上位者施恩臣下,何来居上者索取臣下的道理?瞻基,伱怎敢干这样的事?现在这上上下下,都是怨声载道……”

朱高炽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朱瞻基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正站在角落里,吓得垂头,不敢做声。

朱高炽接着道:“父皇成立幼军。本意是为你选贤,这是器重你的意思。可你却将他们当做生财的器物,竟是强教他们购地,这是什么道理?”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可是……可是……皇爷爷也没有生气啊。”

“混账!”朱高炽大怒:“你皇爷纵容得了你,难道我这做父亲的就能纵容你吗?”

“我……我……我错了。”

“你到底卖了多少地?”

“不……不多……三千七百余亩……”

“作价几何?”

“五百两……”

朱高炽骤然之间,要昏厥过去。

“市面上的土地,不过作价十两二十两,你这还不如抢!”

“不能抢的。”朱瞻基道:“阿舅说……”

朱高炽气呼呼地打断他道:“你别提你阿舅,你阿舅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朱瞻基:“……”

朱高炽沉重地道:“三千七百亩啊,五百两银子,亏得你开得了这个口!幼军之中,才四百余武官,你是一个都没有落下,逮着他们强卖啊。”

朱瞻基可怜巴巴地道:“他们……他们……”

朱高炽怒吼道:“你这是教他们砸锅卖铁,是要他们的命!”

朱瞻基道:“穷的买两三亩,也有富庶的,买三四十亩……”

“三四十亩,你知道多少银子吗?这是数万两,你是要他们的命!”

“可……可以借贷的……”朱瞻基道:“购地……即可去钱庄借贷,所以……所以……”

朱高炽一下子要跳起来:“你还好说……”

“这……这是阿舅教我的……”朱瞻基眼泪汪汪,眼眶里泪水在打转,样子看着委屈极了。

可显然朱高炽气狠了,道:“你这逆子……逆子……”

此时,外头有宦官道:“娘娘驾到……”

张氏却已款款进来。

朱瞻基吓得更厉害,因为很多时候,他的母妃比父亲更加严厉。

此时,张氏却是嫣然笑道:“太子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你问问他干的好事,我怎有这样的儿子,此子不类我。”

张氏却只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朱瞻基,道:“殿下,为何不问明事情的原委呢?事情,臣妾也大抵知道了一些……依我看……瞻基做的也没有什么不对。”

朱高炽听罢,不解道:“这样荒唐,竟也……”

张氏却已坐下,给随来的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们蹑手蹑脚地告退。

张氏道:“且不说,瞻基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亲舅舅,自家人……本就要守望相助。”

“哎……你是不知,这样下去,要人心向背的……”

张氏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盏上,她拿起茶盏递给朱高炽,才温和地道:“臣妾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殿下,安世现在在直隶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呢?为的不还是我大明的江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殿下和瞻基吗?从前他治太平府,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又要大刀阔斧,现在需要银子,不说其他的,咱们东宫,能不出力?”

朱高炽听罢,一时语塞,他拿着茶盏,下意识地押了口茶,温热的茶水下腹,似乎也稍稍地平息了他方才烧起的浓浓怒火。

老半天,朱高炽才道:“话虽如此,只是此等行径,这不等于是强取豪夺,是在掠民吗?”

张氏摇摇头道:“幼军是父皇为朱瞻基建立的,里头的上上下下,将来都会是瞻基的班底,且不说……如今皇孙有难,就该他们报效的时候。退而求其次的想……他们购了地,就与推行新政的直隶拴在了一条绳上。”

“殿下所思虑的只是手段的问题,而手段本质就是术罢了,用术的眼光去看待问题,所能见到的东西有限。可臣妾却以为,殿下既是储君,应该从‘道’的高度去看待这件事。”

朱高炽一愣,他背着手,来回踱步。

张氏却是道:“殿下,那商鞅变法,为何成功?”

朱高炽道:“是因为秦孝公的鼎力支持?”

张氏微笑道:“臣妾是无知妇人,对经史所知浅薄,自然远远及不上殿下深刻,不过……殿下之言,臣妾不敢苟同。”

朱高炽愣了一愣:“你说来听听。”

张氏捋了捋额前的乱丝,才平静地道:“殿下若只认为是秦孝公的支持,商鞅的变法才得以成功,那么为何,秦孝公驾崩之后,他的儿子深恨商鞅,将商鞅车裂于市,商鞅死无全尸,可为何他的新法却还是留了下来呢?”

“这……”

张氏道:“这是因为,哪怕即便是新上位的秦惠王虽痛恨变法的商鞅,那些旧贵族也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在变法的过程之中,不少新贵随着商鞅的变法已经封侯拜相,他们在秦军和朝堂都已有了巨大的影响,这个时候,秦惠王除了诛杀商鞅泄愤,却是绝不敢更改商鞅的变法。因为他也深知,一旦改回旧制,必定要触怒这数不尽的新贵,必然会引发反噬。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此啊,一场变法,若对旧贵只有害处,却无人得实利,这样的变法是不能长久的。”‘

“唯有有人从中得利,并且改变了他们求取功名利禄的方式,那么……一旦新法有了阻碍,才会有一批人,坚定的与旧贵制衡,这才是商鞅变法成功所在。”

朱高炽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颇有道理。”

张氏接着道:“这里的得利,其实让人与新法捆绑一起,未必就一定能牟取什么暴利。就说这一次,这些幼军的武臣,他们为了皇孙,不得已而拿出了家中的财帛,统统都去购置了直隶的商业土地。”

“无论怎么样,他们也与直隶的新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倘若有朝一日,新法失败,回到从前的时候,这些土地,只可用来耕种粮食,殿下想想看,这五百两买来的地,岂不是一钱不值,现在呢……只要新法还在,无论将来是盈,还是亏,总还有一个盼头,不是?”

朱高炽听到这里,不禁苦笑:“哎……怎么事情也不和我商量。”

张氏抿嘴一笑:“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怎可成日什么事都询问自己的父母呢,瞻基将来是要承担大任的,他做了决定,那么不妨就让他试试看,无论是成是败,若是成了,自是我家瞻基明智,可若是败了,至少也可让他吃一吃这教训。就如稚童小儿学步一般,难道教人永远在旁搀扶着,若是不摔几跤,怎么能成?”

朱高炽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朱瞻基顿时也觉得自己神气了。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他才又乖乖地耷拉着脑袋,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哎……这三千多亩地,可是一百多万两银子,上天啊……一百多万两……”朱高炽摇摇头,心疼不已。

不过却再无他话。

…………

此时,在夏府里。

夏原吉正看着家中的账目,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他乃户部尚书,俸禄虽是不低,不过在京为官,开销也是不小的。

好在夏家乃江西大族,颇有资财,日子倒也能过的去。

他这个户部尚书,守着天下的财富,只是任谁都清楚,陛下将银子盯得比较紧,不说夏原吉这个人还算洁身自好,就算他真敢伸手,只怕朱棣也能剐了他。

可现在……夏原吉只觉得头晕目眩。

一旁的管事连忙搀扶住他。

夏原吉喘口气,而后狠狠地将这账目丢在了地上,气呼呼地怒骂道:“逆子……”

“爹……”

夏原吉的长子早夭,而夏原吉平日里忙碌,打理家业的,便成了同在京城任荫官的次子夏瑄。

看着父亲气得发红的脸,夏瑄已是瑟瑟发抖,道:“皇孙先是找了数十个家中殷实的武臣,让他们购地,此后再召我们几个进去觐见,当下便教我们购地,儿子当然不肯,五百两银子一亩的地,这不是抢吗?何况……竟还要咱们夏家购二十亩,我们夏家就算砸锅卖铁,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银子来啊。”

“可是……可是皇孙说了……他已计算过……夏家能勉强购得起,咱们江西老家,不还有不少良田吗?再加上那些已经购了地的同僚,都听皇孙吩咐,拼命劝说,还隐隐威胁,倘若不购,便……便……”

“儿子当即便说,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否只购三五亩……皇孙即让儿子……借贷,儿子……虽万般不肯,可架不住那些已购地的武臣,还有皇孙的威胁利诱啊。这天下,谁都可得罪的起,可谁敢得罪皇孙?”

夏原吉一脸心疼地摆着手道:“别说啦,别说啦。”’

夏瑄却是急了:“爹,这能怪得我吗?当初我是在尚宝司当职的,可爹自己却说,现在陛下成立了幼军,这幼军护卫皇孙,一旦能进入幼军,便不啻是进入了詹事府。只要能侍奉皇孙,将来的前途必是不可限量,可爹……你看……”

“别说啦,别说啦……”夏原吉继续摇头摆手。

他缓缓坐下,眼睛空洞地看着虚空。

“爹……你没事吧。”夏瑄担心地看着夏原吉。

夏原吉端坐着,却纹丝不动。

夏瑄还想说什么,却又害怕刺激他,便只好拜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

夏原吉突然拍案而起:“他们这是明抢啊!我为官……俸禄没得多少,却连身家性命都给掳走了。现在举了这么多的债,这……这……还让人活吗?”

夏瑄哭丧着脸道:“钱庄的利息,还说给优惠,每年三厘息,比市面上借贷的利息……要低上不少,外头都是五厘息以上呢。”

“你还觉得咱们占了便宜?”夏原吉气得跺脚:“你还拿咱们的宅子和田产去做抵?”

夏瑄战战兢兢地道:“不只如此……还……还……”

“还什么?”

“还拿了父亲的俸禄,说是……说是……”

夏原吉:“……”

夏原吉彻底的服气了。

“爹,这上上下下的武臣,其实……其实都购了,也不只是咱们夏家,刑部尚书金纯的儿子,他买了四十多亩呢。听说他们家世代行医,是有名的有道世家,靠着给人治病,挣了诺大的家业……”

“好了,好了。“夏原吉道:“住口,住口!我要上奏,我要参劾……”

夏原吉说到这里,却突然泄了气。

弹劾谁?

弹劾皇孙?

皇孙现在已经是朱家祖孙三代里,夏原吉认为最理想的君主了。

好歹……皇孙他总不至口里骂娘,或是像太子一般,过于优柔寡断吧?

“哎……”夏原吉落座,幽幽地道:“大意了,还是大意了!怪我,怪老夫啊!只想着为你谋一个出身,却将你推到了火坑里。早知如此,该当让你在尚宝司里当值。”

夏原吉摇摇头,却欲哭无泪。

…………

这种巨大的投资,对于整个市场而言,带来的推动无疑是巨大的。

市场火热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一座座的作坊,拔地而起。

只要开了作坊,就不愁销路。

大量的匠人被招募,他们需要衣食住行,需要成衣,需要吃喝,只要纺织出来布匹,就能立即换成银子。

一座客栈或者酒楼,只要开出来,就不愁没有食客。

甚至作坊还没有兴建,订单就已排到了年末,尤其是钢材、木材、机械构件,这巨大的市场需求,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甚至……不少的匠人,一起凑钱,想办法去向钱庄借贷,只要将作坊兴建起来,便可摇身一变,腰缠万贯。

整个栖霞,或者说半个直隶,都好像疯了一般。

所有人都觉得……好似地上满是金银,只要弯腰就可拾取。

于是乎,各种各样的作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所有的作坊都在拼命的募工,这治理右都督府治下各府县的工价,竟已超过了苏州府的两倍。

而苏州本就是富庶之地,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在邝埜所负责的作坊区,几乎每个月,就可收到了数十上百份关于购置土地开办作坊的文书。

虽说有一些文书,并不合规,可这样的盛况,却是邝埜无法想象的。

这只是区区一县而已,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兴建作坊,从此发财的美梦。

以至于邝埜自己都觉得过于吓人。

一个个钢铁作坊,出炉的钢水,而后预制成了铁轨,而后……被人用车马送至工地,数十处铁路都在开工。

这个时代的铁轨,不似后世那般的麻烦,平整了土地,铺上了路基,直接铺轨即可。

因而,进展也是极快。

高祥每日都在和各种数据打交道。

尤其是有了表格之后,他对于数据的了解就更加清晰了。

此时,高祥在左都督府的值堂坐下,苦笑着道:“太吓人了,公爷……真是闻所未闻。”

张安世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咋啦?”

高祥道:“你可知道,自打开建铁路迄今,半年多过去,太平府的钢产量增加了多少?”

张安世可没耐心猜这个,便道:“别卖关子。”

“三倍,足足三倍……”高祥的声音里尽显惊喜。

跟高祥的反应不一样,张安世却是一脸平静,并不以为意。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市场旺盛起来,有钢就能卖钱,而市场的缺口如此巨大,原有的钢铁作坊拼命在扩产,更多的商贾也盯上这一块肥肉,拼命借贷筹资兴建新的作坊。

这要是不翻番,那就白瞎了张安世这数百上千万两修建铁路的资金了。

“真是铁路一建百业生啊!”高祥摇头晃脑地感叹,喜滋滋地接着道:“不只钢铁,似挖矿……还有布匹等等的其他诸业,增长也是极高,矿产的产量也翻了三倍以上,还有布匹,翻了一倍……还有……”

“好了,好了。”张安世打断他,道:“差不多得了,现在可还不是骄傲自满的时候,这才多少产量啊。就这点钢产量,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高祥却依旧压不住脸上的欢喜,道:“再这样下去,真有些吓人呢。”

张安世淡定地道:“你放心,将来缺少钢材的地方,多的是……对了,听闻左都督府治下诸府,不少人都来咱们右都督府治下。那位蜀王殿下,没有生气吧?”

“倒也没有。”高祥道:“下官下文,试探过几次,蜀王现在心思还在分地上头。”

张安世点点头,接着道:“这便好,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劳力不足。在这方面,你这个太平府尹,可得要好好想一想办法,别总是今日吃惊,明日觉得吓人了。还是一心一意地干点正经事吧。”

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

负责铁路的,乃是杨溥。

他这个太平府少尹,对于地方的治理颇为薄弱,有点力不从心。

是以,张安世便索性给他先安排专项的事务。

而铁路的修建,必须得有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主导,另一方面,也需此人有这样的意愿,能够不辞劳苦。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溥还是有不少行政经验的,他可能无法处理那种千头万绪的地方事务,可征发劳力,督促工程的事,却总还算是在行的。

对杨溥而言,修铁路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治河工程,只要了解了原理,征发了百姓,再分为许多的工段,将一些有技艺的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带着百姓分段去施工即可。

当然,其中麻烦事还是不少,因为涉及到的人员太多,且十分的复杂,再加上不同工段施工的难度不一,下单的钢材、枕木、器械也未必能随时如期抵达,他这个少尹,就不得不居中协调,其中所遇的繁杂之事,数不胜数。

好在张安世给的钱粮足够,且早已培训出了一批年轻的工程人才,许多作坊毕竟是商贾,这个时代的商贾,毕竟身份卑微,却还没胆大妄为到敢在杨溥这样的太子近臣,太平府少尹的头上缺斤少两。

所以事情还算顺利。

大半年多的时间,杨溥穿梭在各个工地,风里来雨里去,人已清瘦了不少。

此番他,是从泾县回到栖霞,这泾县乃宁国府诸县之一,那里地形较为复杂,所以特意去走了一趟。

刚刚回到府尹衙。

恰好芜湖县县丞刘吉来府中公干,特意来拜访杨溥。

这刘吉见了杨溥,道:“杨学士……”

杨溥见了刘吉来,很是高兴,一扫多日辛劳的倦意,满脸带笑地道:“哈哈,文昌竟是来了。怎么,芜湖有什么事?”

“是为了县里矿山批文的事,又发现了一座大矿,这芜湖矿产倒是不少。”顿了顿,刘吉接着道:“就等着府里下文呢。”

杨溥颔首。

这刘吉和杨溥一样,都曾是詹事府里下来的人,像刘吉这般,能进詹事府,往往都是从翰林院中挑选出来的。这刘吉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翰林院的编修。

此时的刘吉,却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肤色也不如从前那般的白皙了。

堂堂翰林,詹事府的佐官,竟是在县中做区区一个县丞,实在憋屈。

杨溥这时深深地看了刘吉一眼,才道:“怎么样,在芜湖县中长了见识吧?”

刘吉苦笑道:“千头万绪的事,实在不胜其扰,下官到现在,也只是初窥门径。”

杨溥笑了笑道:“要学的还多着呢。”

“杨公,下官听闻杨公近来四处奔波……”

刘吉的话还没说完,杨溥便摆摆手道:“为了公务嘛,也算不得奔波,不过四处走动,倒也见了不少詹事府里出来的诸同僚,他们在各府各县,倒也颇为辛苦。”

刘吉也不禁感慨:“哎……当初在翰林和詹事府的时候,总觉得做事容易,只要如何就能如何。如今真到了下头,方知在庙堂上信口所言之事,到了地方……便需数不清的官吏为之奔走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够成功。”

杨溥道:“天下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没做事的便以为事易,做事的才知事难。我倒听闻,你在芜湖县干的不错,当地的县令对你赞不绝口,总算没有给我们詹事府丢人。”

刘吉却是道:“杨公……你这铁路……听闻是举了许多的债务……这……会不会……”

杨溥看着刘吉担心的样子。

他立即明白刘吉已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都督府治下的角色了。

作为翰林,本是瞧不起这些东西的。

而现在深入其中,大抵已知道这里头的运行规则,虽然还是有人满腹牢骚,可至少不会对于新政抱有太大的敌意。

当然,也有不少人担心新政难以为继的,比如这铁路,实在太吓人了,举债这样多,这投入的银子,在往年,可是朝廷数年的现银收入啊。

就为了修这个……一旦这些债务爆发出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农业社会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样告贷的,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借贷。

而且一般情况之下,一旦举债,下场都极为凄惨!

因为绝大多数都偿还不上,最终一家人为奴,世世代代为人盘剥。

杨溥收敛了笑意,道:“说起来,其实老夫也有一些担心,这事……担心的人不少。”

刘吉犹豫了一下,便道:“我有不少在翰林院的同僚,都有提及此事,倒有不少,都在幸灾乐祸,都说……寅吃卯粮,就不曾听说过有好下场的。”

说着,他摇摇头。

杨溥对这话倒没有太在意,却是振作起精神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事,这新政的运行规则,我们才窥见了冰山一角,现在去多想,又有何用呢?”

刘吉只好点头:“杨公说的对,我在芜湖县……倒也能察觉到这新政的颇多好处,说来……哎……”

杨溥笑了笑道:“噢?伱说来听听。”

刘吉道:“不说其他,单说这百姓……总算有了生计,有了土地,可以耕种,若是想挣钱,也可在农闲时务工,现在新政蒸蒸日上,工价也水涨船高,工商的繁茂,市面上出售的东西也多了,实不相瞒,下官的芜湖县,九岁至十五岁孩童、少年,入学者,竟要达到五成了,真是无法想象。”

杨溥微笑着道:“老夫若是记得没错,你当初可是对新政颇有怨言。”

刘吉苦笑一声道:“下官籍贯山东,家中也颇有一些田产,一想到他们竟要清查和抄没下官的田产,能不着急吗?”

“可现在如何想通了?”杨溥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吉。

刘吉道:“当初读书的时候,我有一年兄,当初在乡中,与下官都算是士绅人家,不过他时运不好,到了十三岁时,父亲早亡,家里又遇变故,因而家道中落,以至最后,沦落为丐,下官曾寻访他,想要接济,才知他已病死了。”

杨溥:“……”

刘吉似是因为想起那些过往,生出了几分郁郁,幽幽地接着道:“那时只觉得他时运不好,可现在在芜湖时,细细思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谁能保证自家能永世昌隆呢?不说其他,即便是宋朝多少皇族后裔,到了宋末时,都已穷途末路,那刘玄德,更是刘邦之后,可至他出生时,不也家道中落吗?”

“由此可见,人不能只想着今朝的富贵,却需想想,后世子孙们沦落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现在家里这些田产,就算不因新政而抄没,谁又敢保证,世世代代都是我刘家的?”

杨溥听罢,不断颔首。

刘吉说到这里,似乎舒出了一口郁气,便笑了笑道:“所以啊,我现在是想开了,反而这样尚好一些,与其给子孙们多少土地,倒不如……给子孙们一个清贫世道!哪怕家中再困难,也可靠耕种养活自己,让子弟们进学读书,可以入城务工,不使自己堕入疾贫交加的地步,这也总比如今守着一些地要强。”

杨溥听着,不禁大笑:“你竟有这样的见识,老夫也不曾想到……早知如此,便教你去做学正,专门宣讲这新政的好处。”

刘吉笑道:“不敢,不敢。”

杨溥叹道:“不过话虽如此,想要让人想开这些,可不容易,夺人钱财,终究是杀人父母的事,所以啊……咱们行事,更要小心谨慎,切切不可出了什么差错,授人以柄。”

刘吉道:“是。”

当下刘吉辞别,还需赶回县里。

杨溥没有相送,此时他所关心的是蒸汽机车的问题,太平府内的第一条铁路即将要贯通,这条铁路,修通起来倒也便利,乃是连接了当初的太平府和宁国府,又连接了栖霞。

这是第一条贯通的铁路,至关重要,在即将贯通的当口,购置的蒸汽机车,若是不能如数交货,那么此前的抢工,就算是白忙活了。

蒸汽机车的制造,是军工作坊负责的。

而军工作坊置于栖霞科学院之下。

这科学院,乃朱棣授意之下建立,集齐了各学科的学者,而这蒸汽动力,则由徐景昌负责。

这些时日,徐景昌又想办法,提高了一些蒸汽机车的动力,经过一次次的改良之后,总算,这蒸汽机车比原版更强了一些。

当然,这也得益于他对各种供材商的严苛,钢铁的强度越高,就能大大的减少钢材的用量。

某种程度,也大大地降低了蒸汽机车的自重,提高了运力。

除此之外,还是在锅炉和气缸方面着手,在一次次反复的实验之后,这最新的蒸汽机车,总算是定型。

接下来便是进行制造了,如何批量的生产一些构件,则又成了问题,这就必须得让机械作坊那边,改进车床。

自然,在眼下这数不清的需求面前,无论是作坊还是研究院,现在都乐于想办法改进工艺,毕竟……任何一点的进步,都意味着成本的降低,并且获得更多的订单收益。

徐景昌几乎每日都泡在科学院里,他起初未必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可是……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他从其中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作为勋臣之后,皇亲国戚,徐景昌的童年几乎是在玩乐之中度过的。

或许是因为父辈们的功业实在太大,在徐景昌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们比肩。

既然比不了,那就不比了,混吃等死,不香吗?

可当从这研究蒸汽动力开始,他突然开始找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成就感,他亲眼看到这大家伙在自己的手头上动起来,而后收获了无数人羡慕的目光,这种感觉,仿佛一下子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匣子。

原来……自己……竟也可以……

这大半年的时日里,固然已经没有人再将他关在军工作坊里。

可徐景昌却几乎日夜都将自己的心思扑在这上头,带着数十个学生,重复着一次次的实验。

偶尔,他生出新的构想,而后寻研究院索要经费。

有时嫌弃研究院批下经费的速度过于繁琐,他便索性直接出了这笔钱。

他素来将钱财看的很轻,毕竟对于一个生下来便不愁吃穿,永远都有无数奴仆服饰的贵公子而言,这些财物,不值一提。

到了夏初……

张安世这边,已接到了一份份的奏报。

第一条铁路,即将贯通。

张安世拿了奏报,第一时间便匆匆道:“叫人备马,入宫。”

这第一条铁路,意义实在太大,张安世可不敢等闲视之。

因而,张安世心急火燎地入宫觐见。

等到抵达的文楼的时候,朱棣正与诸大臣议事。

“臣张安世见过陛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微笑着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安世脸色一变,道:“陛下,臣是荀彧,不是曹操。”

朱棣大笑道:“看看,张卿家看来也擅文史。”

众人都干笑。

张安世道:“臣偶尔也读书的……”

“说罢,今日又所谓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登基,已十二载,政通人和,如今臣更有一桩大喜之事相奏……”

听说有喜事,朱棣眉毛微微一挑道:“什么喜事?”

“太平府诸县的铁路……贯通了!此乃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下第一条铁路。右都督府上下,蒙陛下厚恩,因此,为修此铁路,无不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如今……铁路贯通,这是苍生之福,是万民之幸,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此千古未有之盛举,必定流芳百世……”

朱棣听罢,也来了精神:“那将钢铁铺在地上……的事,你们当真,将这铁铺到了各县?”

张安世道:“陛下是亲眼见过铁路的,怎么能说将铁铺地呢?”

朱棣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人……也上了奏疏……”

张安世便道:“不知是何奏疏?”

“他们说朕所做的事,乃是……效仿了隋炀帝。”

朱棣也不隐瞒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诧异:“隋炀帝……陛下……这……这是什么典故?”

朱棣道:“看来你他娘的读书只读一半,这隋炀帝曾有一个典故,即用丝绸裹树,来彰显隋朝的富足。他是丝绸裹树,朕却是地上铺铁,自是讥讽朕好大喜功的意思。”

张安世心说:“陛下你既知道他们讽刺你,你还不去砍了他们?”

“这……”张安世道:“陛下,此等人……毫无见识,只晓得寻章摘句,卖弄所谓的文词,实是百无一用,陛下何须理会。”

朱棣道:“朕倒没有理会……不过……”

朱棣特意提及这件事,其实有暗示的意思。

要知道,钢铁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拿钢铁铺道路,连朱棣都听着肉痛,再想到张安世这些钱还是借来的,就更放不下心了,甚至好些日子,都总是有点睡不着。

你借钱,哪怕是将借来的钱给朕,也好啊。

现在听了张安世这样回应,朱棣也不禁笑了笑:“这铁路既是修成了,也就修成了吧,只是……费了多少?”

嗯,这个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这条铁路?”张安世道。

朱棣颔首。

“若只这一条,总长是四百三十里,费……大抵是在两百九十至三百二十万两之间。”

朱棣听罢,便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荣等人,显然也被这数目吓了一跳。

这才一条呢……就费了这么多?

张安世道:“不过这是第一条,一方面是赶了工期,另一方面是还不熟练,所以前期的费巨大,以后……若是继续修建,便可将这些费平摊下去,费渐低了。”

朱棣嗯了一声,忍住心头的那股肉痛。

他见张安世精神奕奕,倒也不好泼他冷水:“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臣来此,是希望陛下颁布通车的吉日,到时……臣打算在通车的吉日时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通仪式,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如此壮举,若是陛下能够亲往栖霞观礼,则再好不过,如此一来,此次修建铁路的官吏、商贾、民夫,见陛下如此厚爱,也必定能士气大振。”

朱棣便瞥了一眼杨荣人等道:“诸卿以为如何?罢了,这等事,让金卿家来拿主意吧,金卿家擅长此等装神弄鬼之事。”

金忠:“……”

金忠觉得有点无语,陛下对于他的专业,似乎有点误会。

不过眼下,他确实有些为难了,于是道:“陛下,这铁路贯通,到底算是乔迁之喜呢,还是搬迁,亦或者是开市、祈福、开仓呢?”

是啊,从前没有铁路,从黄道吉日这个概念而言,总没听说宜铁路贯通吧。

可要说它是乔迁,这不对,因为这玩意它会动。

可若是说是搬迁……又不对,至于开市……好像又有点搭不上,总不能挑一个宜婚娶的日子吧?

这一下子,大家都犯难了。

朱棣便皱眉道:“这个你来问朕?”

金忠想了想道:“后日初九,是宜安床的日子。臣想,这贯通和安床一样,安床是乔迁之前,新宅修定,又在乔迁之喜前的最后一个步骤。这铁路贯通……那么,初九申时二刻。当属黄道吉日。”

朱棣道:“那就这般吧,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道:“如此甚好,金公果然专业,不过……这吉日既是金公挑的,那么明日邸报,便请金公手书一封公告,布告天下?”

金忠脸色很难看,话说你真将老夫当测字的先生了?

他正色道:“我乃兵部尚书,岂可堂而皇之,干此等闲事。”

张安世道:“无妨,无妨,我们退而求其次,就让我找人来代笔,到时只添金公的名义即可,也免得劳烦金公。”

金忠:“……”

张安世又道:“恳请陛下后日往栖霞,亲自主持这贯通之礼,陛下……这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必定流芳千古,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如此盛举……陛下若是缺席,实在可惜……”

朱棣有些迟疑,他现在还是心疼银子,可最终,却还是道:“无论如何,了这么多银子……朕岂能不去?此事,朕恩准了。”

见朱棣答应,张安世大喜,朱棣有些疲惫了,便令众臣告退。

张安世出了文楼,那文渊阁大学士还要去文渊阁当值,张安世等人则往宫外的方向去。

金忠显得郁郁不乐。

至于金纯人等,张安世也不甚熟。

不过张安世见夏原吉也摆着一张臭脸,心里嘀咕。

于是不紧不慢地与夏原吉并肩而行,低声道:“夏公,你脸色不好。”

夏原吉抬头,勉强干笑:“嗯……”

张安世又道:“不是有病吧?”

夏原吉忍不住了:“你才有病!”

张安世大惊。不对啊。他的记忆之中,夏原吉一直都是谦谦君子,怎么今日,却这般虎狼之态?

于是张安世很是无辜地道:“夏公……你这是怎么了,我好心……”

夏原吉拧着眉头,像是很努力地隐忍着什么,道:“没什么,你别问了。”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和我说一声,你放心,我张安世……”

“难处是有一点。”夏原吉认真地看着他,道:“就怕这事……威国公当真肯解决吗?”

张安世拍了拍胸口道:“这是什么话,夏公开口,我张安世赴汤蹈火……”

还不等他的话说完,夏原吉便道:“事情是这样的,也不知是皇孙受了哪一个缺德的祖坟都冒烟的家伙指使,居然强卖土地。我儿恰好在幼军当值,竟也被按着头买了几十亩,威国公你是知道老夫的……老夫……”

这下轮下夏原吉的话没说完,张安世便脸一绷,朝夏原吉抱抱手道:“且慢,夏公,我正好想到家里煲汤火还未熄,得赶紧回家熄火,告辞!”

第360章 赚翻了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

夏原吉鼓着眼睛瞪着张安世的背影,禁不住气不打一处来,那目光,恨不得把张安世瞪出一个窟窿来。

世上只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哪里有举家输财,还给朝廷卖命的?

现在夏原吉便是这样的状况。

这主意竟打到了夏家来。

现在惨了,夏家背了繁重的债务,手里拿到的,不过是区区数十亩不值钱的土地罢了。

其实夏原吉甚至可以接受,夏家吃了这个亏,毕竟这涉及到了皇孙。

可若只是夏家吃了这个亏,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儿子也帮了皇孙的大忙,这叫什么?叫做雪中送炭。

毕竟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皇孙器重自己的儿子,千金散尽还复来,夏原吉不是一个目光短浅之人。

只是后来一打听,他才知道,购置数十亩地的,何止是夏家,这朝中不知多少人家,都牵涉了进去,

刑部尚书金纯,太常寺卿周到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各省不少的布政使,以及提刑使。

这些人,虽有不少都是封疆大吏,却也知道子弟们科举中进士何其难,为了早早给儿孙们铺路,大多都在京城里担任荫官。

皇孙建幼军,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所以拼了命的将自己的子弟塞进去。

恰恰相反的是,往往武勋的子弟,塞进去的不多。

这固然是武臣大多都有爵位,而没有爵位的武臣,往往份量不够,没办法疏通兵部那边的关系。

至于有爵位继承的,自有铁打的乌纱帽,倒不如去边镇历练一些年,立下一些战功,将来继承了爵位,固然不在乎将来的前程。

更不必说,此时是明初,有不少武勋都是皇亲国戚,也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人人都拿了钱出来,其实就等于人人都没拿钱。

夏家一家若是出了钱,购置了数十亩地,皇孙或许会想,夏家父子真是忠心,以后一定要善待。

可数百幼军的武官,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没跑,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等同于夏原吉将自己的家底丢掉了水里,连一丁点的浪都没有涌出来。

到时你去皇孙面前,提及此功,人家会说你谁啊,购地的数百人呢,谁认得你。

夏原吉几乎不用去想,便立即能猜测到,这定是张安世这个缺德得冒烟的家伙干的,也只有这家伙,才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

皇孙年少,人又机敏天真,如何想得到此等毒计。

这夏原吉当日心中都是不乐,他对那什么铁路,什么火车都没有什么兴致。

这玩意……看着就劳民伤财,现在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还听不到一个响,夏原吉觉得很悲催。

因此回到了户部,他依旧还是闷闷不乐,如鲠在喉。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自是下值,便立即回了自家府里。

却见他那儿子夏瑄在他的面前晃荡。

夏原吉乃是谦谦君子,不过这几日但凡见了夏瑄,便有着消散不去的火气。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不敢骂皇孙,也不好和张安世将矛盾摆到台面上,惹不起他们,还惹不起自己的儿子吗?

“畜生,又有什么事?”夏原吉冷着脸道。

“爹,后日……皇孙说,要率诸武臣往栖霞,是什么火车通车观礼。”

夏原吉不耐烦地道:“那与伱何干?”

夏瑄苦着脸道:“爹……儿子也要去。”

夏原吉瞪他一眼:“那又如何?”

夏瑄道:“同僚们都急眼了,不少人都和咱们夏家一样,将老本都搭了进去……那地的事,教人如鲠在喉啊!”

夏原吉绷着脸,站了起来,随即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夏瑄真是哪一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夏原吉咬牙切齿,终究还是平日的涵养和理性,压倒了此时的愤恨,最后只道:“嗯……”

夏瑄犹豫了一下,道:“爹……有一个同僚……说……要不,等去了栖霞,咱们……索性闹一闹,看看能不能拿回一点本钱来。”

“嗯?”夏原吉看着夏瑄,此时脸色意味深长。

“可儿子担心,惹出事端来……心里想着,还是托病不去最好。”

夏原吉默不作声,他又慢慢地踱了几步,接着坐下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去,还是要去的,若是有人要闹,你也跟着闹,到时圣驾肯定在,你混在人群之中,也去哭告一下。”

“啊……这……”

夏原吉道:“你们毕竟还年轻,可以算是年少无知。而且牵涉此事的人不少,即便有罪,那也是法不责众。”

“再者说了,闹一闹,至少闹出来,也教陛下知道,咱们现在是倾家荡产,就算朝廷不赔咱们这笔钱,可至少……陛下也晓得咱们吃了大亏。”

夏瑄显得担忧地道:“可若是陛下震怒……”

夏原吉摇摇头:“陛下这个人,脾气很大,动辄打杀,有太祖之风。不过无论是太祖还是陛下,却都有一个性子,那便是他们认理,但凡他们觉得理亏的事,总不至拿你们怎么样。”

“所以……这般闹起来,无非两个结果,其一便是退银子,其二,则是陛下自知理亏,到时……不免要从其他地方予以一些补偿。”

夏瑄道:“可是……皇孙……”

夏原吉瞪他一眼道:“混蛋,当然不能推到皇孙的头上。”

夏瑄便道:“那推到张安世头上?那家伙太黑心了。”

夏原吉立即摇摇头:“那也不成,这个家伙太硬了,你们招惹不起。”

夏瑄为难地看着夏原吉:“那逮着谁呀?”

夏原吉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詹事府大学士杨溥,现在不就是主持铁路的事宜吗?你瞧,他既涉及到东宫,和皇孙有关系,又牵涉了铁路……”

夏瑄面露不解道:“啊……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啊。”

夏原吉眼带深意地道:“就是要八竿子打不着!这等事,陛下知道,皇孙知道,张安世知道,你知我也知。大家都晓得杨溥无辜,所以才栽赃他,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夏瑄迟疑地道:“可杨学士……不免……”

夏原吉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你啊,真是愚蠢!这对杨学士而言……才有诺大的好处呢。代皇孙受过,这是何等的恩荣!表面上……他杨溥是吃了亏,可实则,太子和皇孙都会感激他,即便是陛下,也会对他生出恻隐之心。”

“杨溥此人,老夫略有所知,他为人谨慎,却又颇为干练,虽说年轻,乃翰林出身,可行事周密,将来必有很大的作为。以他现在的资历,将来至少继尚书位,可此番若是能代皇孙受过,我看……少不得要做宰辅的。他是聪明人,所以即便你们栽赃他,他回过味来,也断不会为难你们。”

夏瑄听罢,感觉晕乎乎的:“怎么好像到头来,谁也没吃亏。”

夏原吉道:“老夫只想要回那些钱,为何要教人吃亏?”

夏瑄便唯唯诺诺地道:“那……那儿子回头去与金家的人……商议商议……”

夏原吉道:“到时,别把老夫牵扯进来。”

夏瑄点点头道:“儿子明白,若是我等所为,那便是少不更事,可若是牵涉到了父亲,就成了蓄谋已久了。”

夏原吉感慨:“哎……若不是为了祖宗的家业,何至如此!我堂堂夏原吉……实不该出此下策。”

夏瑄却道:“这是上谋,如何算是下策呢?”

“你懂个什么,为天下和社稷谋划,这才是上谋,为这门户私计去绞尽脑汁,再高明也是下策。”

夏瑄苦着脸道:“儿子受教了。”

夏原吉于是再没说什么,只是端起了茶盏,若有所思地抱着茶盏纹丝不动,双目失神。

栖霞这儿,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通车大典,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

铁路终于贯通,途径十三县还有栖霞,设十四站,如今已经过了检修和试运营之后,一切准备妥当。

新的车头,运力大大的增加,速度也有所提升,已经能从一个时辰三十里,达到四十里了。

如此一来,等于时速抵达了二十里,这个速度,虽然不值一提,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已算是效率大增。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可以通宵达旦的通行,一昼夜时间,可行四百多里。

张安世随即,开始让人计算货运和客运的价格,在经过大量的计算之后,在确保盈利的基础之上,价格折算了出来。

比之当下普遍的陆路运输条件,运费足足降低了一倍。

且在足足降低了一倍的基础上,货物的运力更不知提振多少,最可怕的是……它能达到准时准点的抵达。

区分农业社会和商业社会最大的条件就在于时间的观念。

在后世,人们总说某些落后之地的人没有时间观念,这其实并非是人种的诧异,而在于……这些落后的区域,他们普遍没有较为准点的交通措施,譬如同样一批货,从此处运到彼处,在没有火车之前,往往可能中间的误差会高达十天的时间,有时快一些,半个月之久,若是中途遭遇了变故,则可能一月。

这对农业社会的人而言,可谓是习以为常,耽误几天事的功夫而已,可对于整个太平府普遍的作坊还有商贾们而言,其实却是难以承受的。

我的作坊需要用料来生产,结果你耽搁了十天半个月送来,那我岂不是要准备吃土?

这就导致,许多作坊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提前的建立大量的仓库,备下大量的原料,以防这运输带来的时间误差。

如此,作坊的运营成本大大增加,仓储的成本也大大增加,而且因为提前备货,对资金的压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若是铁路能大大的降低时间上的误差,这所带来的无形收益,甚至不是运输价格降低可以比拟的。

因此……当兴建的铁路司开始布告诸县商贾和军马百姓,新铁路的措施之后,寻常的百姓或许还后知后觉,可春暖鸭先知,诸多商贾闻言,已是闻风而动。

试运营的铁轨,这几日都是人满为患,不少商贾提前来观摩,一时之间,盛况空前。

不少人已开始于铁路司签署提前的货运单,毕竟不少的商贾,他们往往有固定的客户,需要隔三差五地将一车车的货送出去。

这铁路不但大大缩减了运输的时间,而且还能确保准点,甚至运输的价钱比之从前还低不少。怎么看待,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各处车站,人潮汹涌,都是穿着松江布或是栖霞新布的商贾,甚至还有人亲自乘坐体验一番,随即便将此等稀罕之物,四处传播。

这样的热度,远远超出了张安世的想象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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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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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唐虞之治第342章 君臣相见第343章 贤王出击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第346章 身败名裂第347章 狠人还有文化第348章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第349章 无双国士第350章 功在社稷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第355章 灭国第356章 捷报入宫第357章 大肆封赏第358章 皇孙威武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第360章 赚翻了第361章 一夜暴富第362章 一锅端第363章 一将功成万骨枯第364章 揭开谜底第365章 真相中的真相第366章 涨势喜人第367章 不要不识抬举第368章 孝顺的皇孙第369章 我和夏公很熟第370章 天大功劳与万死之罪第371章 文臣皆可杀双倍求月票!第372章 自取灭亡第373章 罪魁祸首竟是他老虎祝大家新年快乐!第374章 普天同庆第375章 逆天第376章 彻查到底第377章 帝心难测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第381章 斩草定要除根第382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第383章 图穷匕见第384章 屠戮殆尽第385章 什么叫马上天子第386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第387章 陛下来算账了第388章 朕在此第389章 你的嘴利,还是朕的刀利第390章 真凶伏法第391章 狼心狗肺第392章 尽诛第393章 清算第394章 太子至孝第395章 生杀夺予第396章 你也敢代表太子第397章 朕即国家第398章 朕诛之新年写给书友的一封信第399章 有杀气第400章 帝王之心第401章 封王第402章 权势滔天第403章 震古烁今的赏赐第404章 动手第405章 破釜沉舟第406章 天下人之心第407章 杀人见血第408章 血流成河月底求月票!第409章 谋逆大罪 无所遁形第410章 斩草除根第411章 一网打尽第412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新的一月,求月票!第413章 水落石出第414章 此乃阎王殿第415章 天下第一才子第416章 赵王有疾第417章 说最软的话 做最狠的事第418章 礼贤下士的赵王殿下第419章 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第420章 往死里坑第421章 吃不了亏 上不了当第422章 死了都要糊弄第423章 重获新生第424章 功不可没第425章 生财有道第426章 暴利第427章 人中龙凤第428章 奉旨拿人 一网打尽第429章 他们都是自愿的第430章 天大的事第431章 富甲天下第432章 挫骨扬灰第433章 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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