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
第351章 干一件大事
朱棣说罢,见张安世自己反而有点糊涂的样子。
于是朱棣笑道:“咋啦?是觉得朕有什么不妥吗?”
张安世摆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不,只是臣万万没想到,陛下会想得如此深远,和那些大儒和所谓的名臣们相比,陛下的远见,却是远在他们之上。”
这话虽有吹捧的因素,可的确也有一部分出自真心,当然,真心虽有,就是不多。
朱棣听罢,大笑道:“还真以为朕只是一个粗人?朕可是太祖高皇帝之后,在凤阳耕作,在漠北厮杀,更有名师指点过,每日身边交往的,都是姚师傅这样的人,更不必说,靖难登极的往事了。若是连这点见识都没有,能有今日吗?”
张安世猛地醒悟了什么。
所谓的才识,终究还是他陷入了某些话术的陷阱。
在古人的舆论氛围之下,对于才识的评判范围是非常狭隘的,擅长琴棋书画叫才识,擅长写文章读四书是才识,这种才识的评价标准,某种程度而言,连张安世也受到了影响。
现在恍然,论及才识,这天底下所谓的名臣和大儒,可能未必能给朱棣提鞋。
人家是真枪实刀干出来的,不说其他的东西,单单统兵作战,就需有高超的驾驭人才能力。有计算钱粮和了解士卒思想动向的才学,还需能够想敌之所不想,攻敌之不备的迅敏思维。
朱棣只看一眼蒸汽机,立即能判断出军工作坊将来的巨大作用,这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毕竟是敢于下西洋的永乐天子。
只是小人之心的文人们看来,此等工程浩大的下西洋,不过是朱棣想要寻找建文皇帝,或是满足所谓万国来朝的好大喜功心理。
说出来都觉得可笑,朱棣这样的人登基,他对江山的驾驭能力,可能除了太祖高皇帝之外,没有任何明朝皇帝可以相比。
建文皇帝手握天下兵马的时候,朱棣尚且可以以寡击众,将建文从皇位上挑下来,竟还会担心建文沦落到了民间,有什么号召力,可以死灰复燃?
下西洋这等涉及到数十上百万人生计,在朱棣手里去完成,而且贯穿了朱棣在位的二十年,又如何是只为了寻找建文下落这一类无聊的事?
由此可见,后世津津乐道的诸多此等文人格局之小,实在教人大跌眼镜。
可偏偏此等文人津津乐道地传播此等消息,却往往被人冠以有远见卓识这样的评价。
某种意义而言,用那等狭隘的小心思,去评判朱棣这样的人,颇有几分夏虫语冰一类的滑稽,显得可笑。
此时,朱棣看张安世又一副慌神的样子,便不由道:”怎么又出神了,你这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张安世连忙收回心神,尴尬一笑,随即道:“臣……臣没有想什么,臣……在想……臣这右都督府,是否……要做出更多的成绩,才能对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
朱棣道:“这是你的事,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干,干得好,是功劳,干的不好,朕给伱兜着,总不教你吃亏的。”
张安世倒是一点也不客气,直接道:“那臣真干了。”
他这么一说,原本豪情万丈的朱棣,反倒突然间觉得没底了。
这家伙,他又想干啥?
可朱棣话已出口,却也不好反悔,于是不做声回应。
张安世才不管这些,他出了宫,便又回到了都督府。
此时,他莫名有些兴奋起来,命人立即召了高祥人等来,又请来了朱金。
等到众人一一落座。
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眼,便道:“过几日,你们也去作坊那儿,瞧一瞧军工作坊的蒸汽机。”
“这……”朱金笑了笑道:“小人已看过了,七日之前便看过,主要是了太多银子,所以小的特意去看看,哎呀,咋这样钱啊,这东西……倒是真吓人……”
张安世看着他吃惊的样子,微笑道:“钱是钱了点,但是有了这个,以后很多事就好办了,不过……这蒸汽机车倒还可以再好好改进一下,只是……我思来想去,这铺设轨道的事,却需赶紧提上日程了。”
朱金听罢,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眼睛下意识地睁大了,道:“都督……在地上铺铁条?”
“怎么?”张安世看了朱金一眼:“你怎么看?”
朱金苦着脸道:“这费可不小啊,不不不……何止是费不小啊……这……”
看着他纠结的样子,张安世笑道:“费确实很大,所以呢,才找大家来商量。你先别着急,你啊,只看到了费,可费是什么?费不过是金银而已,金银这东西,你说它值钱,它倒确实值钱,可往细里想,这东西又是一钱不值,不过是货币而已!真正值钱的是什么呢?是粮食!是钢铁!和这天下的物产!所以考虑问题,可不能只看费,你得想一想,这会带来什么收益。”
朱金讶异地看着张安世:“收益?”
张安世今儿心情不错,此时很是耐心地道:“现如今,这左都督府治下,粮食的问题,算是足以解决了,商业也还算繁华,听闻不少商贾,还有咱们的栖霞商行,现如今……都积累了不少的财富吧?如此算下来,这资本的原始积累,算是有了。可凭这个,却还不足,这商贸到了一定的程度,成日只晓得纺织、打制家具,造瓷器和陶器,是有瓶颈的,再者说了,我来问你……”
张安世看着朱金道,问:“太平府织布和丝绸等等商品的产量,近来可有增加?”
“这……”朱金一愣,他不明白张安世怎么突然问到了这个,但还是想了想,如实道:“虽说有了不少的作坊,可实际上,去年势头倒是极好,可是今岁嘛,倒是有些缓慢了。”
张安世道:“这是为何?”
朱金毫不犹豫道:“这还不简单,当然是左都督府还有右都督府现在都清丈土地,而且也都照着太平府的规矩来,不少知府上任,除了清丈土地,干的第二件事,便是鼓励作坊,振兴商业,正因如此……所以有不少纺纱作坊,还有织布作坊,以及其他诸多作坊,见那里地价更低廉,人工费用也更低,便也愿意去那儿开设作坊。”
张安世便道:“这就是了,太平府可以靠这些作坊振兴,可整个直隶,难道可以靠这个作坊吗?那么……我们再想一想,若是将来,天下都效仿太平府,难道教天下的州县都如此?到了那时,只怕依靠这些作坊,百姓们早就饿死了。”
朱金认真一想,便不由点点头道:“都督这样一说,倒是颇为几分道理。这样说来,岂不是……其他地方……哪怕是推行了新政,也没有什么作用?”
张安世便道:“却也不可以这样说,现在就好像全天下,就这么一个饼子,现在这个饼子是太平府在吃,可随着新政铺开,分这饼子的州府越来越多,到最后,可能大家只能分到这么一点残渣了。所以啊,我们要做的,就是赶在这饼子分出去之前,创造出更大的饼来,而且动作要快。”
朱金便下意识地问道:“都督的饼子在哪里?”
张安世直接吐出三个字:“修铁路。”
“啊……”朱金又是一脸惊讶。
张安世便又道:“创造出需求,同时……会有更多的钢铁作坊、机械作坊,甚至还有蒸汽机的作坊,除此之外,对橡胶、炼金,木器加工都有极大的提升作用。”
“可是……这可是铁轨啊……”朱金显得有些担忧。
张安世道:“不要总觉得钢铁昂贵,你把产业带动起来,这获得的利益,却比这些许的东西,价值要高十倍百倍。铺设铁轨,就是要制造出钢铁、机械、炼金等产业的旺盛需求,让人愿意将更多的银子,投入到这里头去,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去培养这方面的人才。”
“除此之外,这东西建成之后,又可对我们带来巨大的便利,同时也能获得更多的收益,若是畏手畏脚,害怕贪功冒进,那么……便什么事都干不成了。”
高祥在一旁细细地听着,他这个新府尹其实对于工商的事,已经有了不少的自己的理解,可张安世这一次,却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需要他慢慢地去消化。
朱金道:“那么都督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就让左都督府来牵头,募集资金,发行公债,进行铁轨的规划和建设。栖霞商行,还有你这下头的钱庄,这公债你们至少要认领三四成,我用左都督府的税赋来作保。”
说罢,他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又道:“今岁我们的税赋有两百多万两,其中一百万两是上缴朝廷的,你算算有多少结余,至少要预备一笔银子来,作为项目的资金。其余的……统统可以通过公债来筹资,这发债的事,还需联合钱庄这边予以配合。”
朱金道:“都督打算发行多少。”
张安世道:“先建几条吧……前期的规划,人员培训,以及勘探还有路基的修建,铁轨和枕木的铺设,这一些……前前后后,只怕要不下千万两银子……不过……好在这些银子,是分摊到未来数年的时间内。”
顿了顿,他想到了什么,才又道:“等铁路修成之后,还可赚取一些利润来偿还……这样算下来……资金的问题应该不大,先发行三百万两银子吧,不够了再追加便是。”
张安世记得,清末的时候铁路的建造成本大致是在一万三两银子一公里左右,当然,那个时候铁路技术已经比较普遍,不过鉴于当时清末的技术水平,只怕绝大多数东西都需高价进口,再加上明朝的银价比清末时期的银价要贵得多。
所以从理论上,一万三千两银子每公里的成本,应该能拿下来,此后随着铁路工程的成熟,张安世甚至觉得,这个成本还可大大的房降低。
南直隶这个地方,虽说右都督府所管辖的州府,并非是最富庶的区域,却也属于大明的精华地带了,在这里铺设铁路,应该不会亏本,将来成本应该可以收回。
可带动的各种产业所得来的好处,却是难以想象的。
可张安世报出来的数目,却还是吓了朱金一跳。
这可是千万两银子规模的资金啊,虽说分摊在每年,是可以承受的,可也太耗费银子了。
只是张安世的话,他哪里敢不听?最后咬咬牙道:“都督吩咐就是,无论是商行还是联合钱庄,都督要多少,小的就筹措多少,多余的公债,商行和钱庄兜底就是。”
“要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张安世欣然笑道:“所以这些日子,还需辛苦你了。”
朱金忙道:“不敢。”
张安世随即看向高祥:“高府尹。”
“在。”高祥连忙起身,朝张安世行了个礼。
张安世道:“接下来,就看你了,铁路铺设前期的工作,你来进行,土地的征用,以及民工的调集,太平府这边,要承担大部分,当初………太平府预留了不少土地,现在……也可派上用场。”
“下官敢不尽力。”
张安世也长长舒了口气,不得不说,他现在颇有几分豪赌的味道,赌的就是这铁路一旦开始修通,那么百业也随之兴旺。
可若是修路的事搞砸了,那么怕要债务缠身,张安世思来想去,也只有连夜跑路去新洲一途了。
说干就干,钱庄开始放出公债,公债的利息,比将银子储存在钱庄要略高一些,这联合钱庄在朱金的授意之下,已开始大肆宣扬储蓄不如购置公债,以及公债的种种好处。
另一方面,左都督府下设的铁路司成立,除此之外,一个全新的铁路作坊成立。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护路巡检司,配备了三百人马,主要的作用是保护未来铁路沿线的安全,对铁路线以及站点进行巡视,维持治安。
而消息一出,各大商行的东家,几乎都已经开始接受到了暗示,这些大商贾,绝不是傻瓜,他们做买卖除了有自己独到的眼光之外,对于情报的搜集,却也是十分看重的。
一听要修建铁路,这铁路这玩意的消息便都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而后……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各大作坊开始拼命砸银子,预备承包各府县的铁矿和煤矿。
显然……未来这钢铁的需求会十分旺盛,这个时候若是不赶紧不惜一切代价的扩产,只怕便连口汤都喝不着了。
而且据闻栖霞商行,已经在芜湖等县,发现了大量的煤矿和铁矿。
…………
“老爷,老爷……”
一处巨大连绵的建筑里,这建筑之外,竟还悬挂着进士门第的金漆牌坊。
有人朝内里的人行了个礼道:“刘公子从京城回来了。”
“噢?快,快请他进来。”
没多久,便见一个纶巾儒衫的青年入内,在这幽森的府邸深处,他朝内里的一个老人作揖行礼道:“恩师……”
这老人呷了口茶,才抬头看了一眼这青年,道:“京城的情形如何?”
这青年气呼呼地道:“糟透了,有人引狼入室,竟是请去了蜀王,那蜀王狼子野心,哎……”
“这些事,老夫从邸报中也知晓一些,真没想到……”这老人摇摇头,幽幽地道:“听闻京城之中,所谓的新政,就是给佃户分土地?”
“正是。”
“借诸士绅之头颅,邀买小民之心,哎……”老人继续摇头苦笑。
“恩师,情况并没有这样坏。”
老人诧异地道:“嗯?何以见得?”
青年便道:“学生在京城,倒也和不少人了解过,学生得来的消息,有些不同。”
“说来看看。”
青年道:“这蜀王和威国公不仅借查抄隐田之名强迫没收土地,而且强迫雇农接受这些田地,对于一个有志气而自食其力的农人而言,这种不劳而获的收入,无疑是一种羞辱!”
“所以在南直隶,不但受害的士绅们对蜀王与威国公有怨言,就是从前的佃农和雇农,也都有不满。”
老人不由道:“是吗?真没想到……”
“这是士林之中,学生所了解到的实际情况,这直隶可谓已是干柴烈火,人人对蜀王和威国公恨之入骨了,只是他们毕竟势大,人们敢怒而不敢言,只好受他们欺辱。”
老人叹道:“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恩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此时该站出来,为天下生民说一说话了。”
老人道;“说了又有何用,昏君在朝,奸臣当道,你以为三言两语,几句仗义执言,就可教他们幡然悔悟吗?”
青年愤愤不平地道:“难道我们就一点作为也没有吗?任由他们抢占土地,羞辱农户?”
老人沉默片刻,便道:“莫急……莫急,还不是时候……对啦,有一封书信,自爪哇送来,你的师兄,倒是颇为关心你的学业,你去看看吧。”
这人一脸诧异,而后点头:“是。”
…………
右都督府里门庭若市,为了制定铁路的计划,许多左都督府的佐吏,纷纷往各府调查。
除此之外,便是组织大量的劳力进行前期的培训。
来此任职的少尹杨溥,早就忙碌开了,他已被组织去了一趟军工作坊调查蒸汽火车的情况,又了解了各地土地勘探的情况之后,整个人,到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在这太平府,他已干了一个多月,大抵的情况,已经熟悉了,他仍然惊诧于,这太平府的新政情况。
如今,见识到了这蒸汽车,又见识了张安世即将颁布的宏伟蓝图,此时也不由得意识到了什么。
他匆匆来见张安世,道:“都督……”
张安世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随和,微笑着道:“来,坐下,你不必这样客气,毕竟你是詹事府的大学士,这少尹只是你的代职。”
杨溥却是道:“少尹就是少尹,既是都督的佐吏,自当要有上下尊卑。”
张安世便没有再往这上头多说什么,转而道:“我命你去了解情况,你已了解了吗?”
“大抵了解了。”
“可有哪些不明白的地方?”
杨溥便露出几分忧色,道:“钱粮的事,会不会带来巨大的负担?”
张安世道:“铁路不是水利,未来铁路是可以盈利的。”
“据下官了解,江南多水道,有些建设较难的地方,倒是可以绕过去,可有些地方,却需铺设桥梁不可……”
“所以我才命人勘探,勘探之后,命人想办法建桥,不能因为难,就不造了是不是?如若不然,那么就什么事也别想办成了。实在解决不了的。”
杨溥道:“那下官没有什么疑问了,不过据我了解,现在市面上,工价上涨了不少……”
张安世便道:“这是肯定的,突然有了如此大的人力需求,这工价钱上涨,是必定的事。所以一方面,得吸引周遭府县的人来务工,另一方面嘛,便逼着大家用上工具。”
杨溥狐疑地看着张安世:“用上工具?”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在太平府,从前的时候,大家为何都不用牛马来耕地,而如今用牛马耕地的越来越多?”
杨溥认真地看着张安世,一脸求知地看着他道:“正想请教。”
张安世道:“简单得很,因为从前人力太贱,而养牛马的费不小,既然人力贱,为何还要用高昂的牛马来取代人力呢?可如今不一样了,因为太平府的人力越来越高,所以大家发现,养牛马来耕种土地,节省了人力,反而更划得来,因而人人争相购置牛马,取代人力。”
“其实现在这个情况,也是如此。人力的价格上涨,这对直隶来说,不是坏事。据我所知,现在就有不少的作坊,开始用水力纺车,来尽力取代人力了。”
…………
好了一点点,努力写了一章,争取今天再写一章吧。从而言之,能更一定会更。
第352章 经天纬地之才
杨溥听了张安世的话,心里便有数了。
他笑了笑道:“听了都督之言,下官心里便略有数了。”
张安世道:“杨先生一向有办法,我和你说了这么多,难道杨先生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想让下官挑一些毛病?”杨溥不禁微笑起来。
张安世道:“我要做的这事,下头不少人都有些疑虑,不只是朱金,便是高祥,也觉得颇有风险。”
这也是实情,投资实在太大了,说实话,张安世都知道自己有些莽。
可张安世没有选择,推行新政,是没有后路的,他几乎已经将盘踞了天下千年之久的食利阶层都彻底的得罪死了。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冒进,只要自己跑的够快,因新政而崛起的利益集团才能更庞大,将来……才有真正彻底清算旧的士绅,使新政彻底推行到天下任何一个角落的可能。
时不待我!
杨溥微微一笑,他道:“一定会有人告诉都督,此事费太大,也会有人说……未来铁路有没有用,还未可知,甚或者,有人觉得都督过于贪功,是吗?”
“嗯。”张安世看着杨溥,他知道杨溥这个人,还算是公允的,杨溥的意见,他倒是愿意听取。
杨溥道:“其实这些日子,下官也听到不少这样的声音,当然,这些声音也只是担忧,大家并非有阻拦都督的意思,而是害怕都督误入歧途。不过杨某看来……这些话……其实也不必去理会。”
“为何?”张安世奇怪地看着杨溥。
杨溥道:“世上任何事,一旦开始瞻前顾后,那么就难以成事!都督既然决心这样干,一定已经经过了反复的权衡。现在全天下,没有人比都督更懂新政了,更没有比都督更了解这铁路。别人不了解,所以会担心,那么都督既然了解,并且认为这样做,有不小的胜算,这才肯下定决心,既然如此,那么都督为何不坚持自己的看法呢?”
“这世上,聪明人是极少数的,绝大多数人,都是看不清前路方向的,下官并没有瞧不起人的意思,可现实的情况就是如此。就如这新政,本就空前绝后,前所未有,就是靠着都督,才开了这么一条新路,那么都督就应该明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都督就是领头羊,接下来怎么做,做什么,都督必须自己拿主意,拿下主意之后,就绝不可动摇,若是都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那么……又凭什么让别人去相信都督呢?”
张安世听罢,不禁点头;“你说的对,我坚信自己走的是对的路,既然如此,那么就要坚持下去,杨先生这一言,算是给我开窍了。”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杨溥,显得很是诚恳。
“都督客气。”
张安世接着道:“此番铁路的修建,杨先生给我做一个副手吧,有一些事,我需和你商量着来办。”
杨溥起身施礼道:“敢不从命。”
等这杨溥告退,张安世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果然不愧是历史上的三杨内阁之一,未来的大明内阁首辅大学士啊。
这三杨,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整个右都督府上下,都忙碌起来。
一个个方案,以及土地勘探的情况,还有技术的培训,统统开启。
除此之外,栖霞商行下的几个炼钢作坊,以及一些钢铁还有机械工具开始进行招标。
之所以找了栖霞商行下头的钢铁作坊来,其实就是压价的。
张安世需要大量的钢铁,可一旦大规模的采购,必然导致钢铁的暴涨。
可有了自己的钢铁作坊,显然就不同了,张安世直接给价格一个上限,若是其他的作坊不肯达到这个价钱,那么张安世便索性统统都交给栖霞商行炼制。
不过即便价格有上限,可毕竟这铺设铁轨所需的钢材都是天文数字,几乎所有的作坊都想分一杯羹,哪怕这个价格……在他们看来,确实没多少盈利!
可傻子都明白,这种大宗的买卖,哪怕盈利少一些,却毕竟架不住采购量大,依旧有利可图不说,而且未来,自己一旦扩建了规模,便可能产生规模效应,成本还可降低。
甚至……只要拿到一笔大单,回头就请人……在节省成本方面做一做文章,无论是使用新的炼钢法,或者是改进工艺,总能有办法。
于是一下子的……整个栖霞,商贾们到处都在招募人手,炼制钢铁所需的匠人,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哪怕是没有技艺的,也是争抢不休,毕竟人可以培训,可以学习,而扩产,已经势在必行。
各种机械的工具市场,也骤然开始变得火热起来。
无论炼制钢材,还是未来的蒸汽机,亦或者是铺设铁路,对于工具的需求,也一定是海量的,做买卖的,哪一个不是闻到了鱼腥的猫。
钱庄的生意,也开始繁华起来。
不只右都督府在委托钱庄发行公债,许多商贾,也纷纷开始寻钱庄筹措资金,预备扩产。
以至于钱庄的贷款利率增加不少,也无法抑制这一股势头。
除此之外,施工所需的硬木,煤油、桐油、以至于各种衣食住行之物,也骤然间热火朝天起来。
表面上,张安世不过是一年数百万两银子的计划,却好像一刹那之间,撬动了足足上千万两的资金一般。人人都在寻找机会,大量的人被高价雇佣,这又引起了一番消费的繁荣,而消费带来的繁荣,又大大增加了消费品的需求。
人力的价格暴涨之后,这铁路还未开修,张安世的蒸汽机作坊,便迎来了第一波的红利。
“鼓捣好了吗?”张安世此时,正揪着徐景昌的耳朵:“咋样?”
徐景昌口里哎哟一声,却忙道:“姐夫,姐夫……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只是……产量偏少了一些!”
张安世便道:“那就再培训一些匠人,需要多少人,跟我说。”
“就是这玩意……”徐景昌说着,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巨大蒸汽机,苦笑道:“鼓捣它没什么意思。”
张安世便瞪着他道:“陛下已经说了,伱们已经糟蹋不少银子了,他恨不得吃你们的肉。现在还不赶紧挣钱,你想翻天了不成?”
徐景昌现在很沮丧,他更希望弄出力气更大的机器出来,想试验一下,是否有比蒸汽更强的动力。
只可惜,张安世给他的命令,却是让他丰富蒸汽机的产品。
现在他手头上,除了有蒸汽机车的改进,也就是在这蒸汽动力的基础上,进行一些改良,使这蒸汽机车的动力更大,载重量更多之外,眼下要完成的还有便是手头上的蒸汽纺织机。
蒸汽纺织机,说白了就是用蒸汽来代替人力罢了,而且技术比蒸汽机车更低,毕竟蒸汽机车要考虑锅炉和气缸大小和重量的问题,可这蒸汽纺织机,你想力更大一些,只需要多加气缸和锅炉即可。
这在徐景昌而言,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可张安世却看准了这玩意的潜力,因为现在许多作坊都缺少人力,而且人力的价格越来越高,未来若是修建铁路,势必又要征募大量的劳力。
在这种人力紧缺的情况之下,用机械取代人力,在从前或许不可能,可现在……却正是时候。
一旦这种蒸汽机可以推广到各行各业里去,那么……张安世这一家兴办的蒸汽机作坊,就势必可以日进金斗了。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就是如此,一旦各种型号的蒸汽机热销,将来也可大大的降低生产的成本,同时随着不同型号蒸汽机的改进,也能在不知不觉中,改进各种工艺。
这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张安世的威胁还是有点作用的,徐景昌只好道:“姐夫放心便是。”
张安世放开了徐景昌,此时则是狐疑地看着这巨大的机器,忍不住道:“这东西……有用?”
“当然有用。”徐景昌不免显出几分得意来,道:“其实这纺纱机,比蒸汽机车要简单多了。姐夫你瞧,这儿是蒸汽机,提供动力,而后再通过齿轮与皮带,与这天轴连接,这天轴……”
徐景昌指了指头顶上的管子道:“在连接齿轮与皮带,从而带动着纺纱机上的飞梭……如此一来,便可源源不断的生产,不过……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这玩意………偶尔会坏……”
“这不打紧,多招募一些人手,给他们提供售后服务即可。”张安世道:“效率呢?效率比之人力如何?”
徐景昌道:“比从前的纺纱机,效率至少在人力的五倍以上。”
张安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就足够了,我让栖霞纺织作坊的人先试用,你那边多招募维修工,培训一批人员。”
徐景昌不太情愿的样子,道:“我还要教授那些寻常匠人……这些浅显的知识?”
张安世道:“那你寻个人去教授,总而言之,这事儿,你可别想懈怠。”
徐景昌皱了皱眉,最后妥协在张安世瞪视下,只好道:“好吧”
顿了顿,他像突的想起了什么来,于是又道:“对了,姐夫……我还想到了……蒸汽抽水机。”
“嗯?”
“我听闻许多矿井里,积水严重,采矿不易,而且极容易因此滋生事故,可若是用蒸汽抽水机,便可解决。”
张安世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几分,道:“搞,都可以搞!总而眼之,能取代人力的,你都可以试试看。对啦,我招募几百个读书人,以后就跟着你,你是少保,得给你多配制一些人手。”
徐景昌又耷拉着脑袋:“可是姐夫,我想……试一试……有什么办法取代那蒸汽机……这玩意……力太小了。”
张安世便又瞪着他,道:“先将眼下的事解决,否则就是休想,还有,以后若是再给锅炉里塞火药,我踹死你。”
徐景昌:“……”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封书信传至了张安世的手里。
张安世得了书信,见了书信,张安世倒是不敢怠慢。
这可是自家兄弟朱高煦送来的。
张安世拆开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而后,便立即去见朱棣。
朱棣听闻了一些张安世在栖霞大肆举债的事,朝中对此颇有争议,不过朱棣对此,置之不理。
难得张安世来见自己,朱棣倒是和颜悦色,笑吟吟地道:“你这小子……倒是难得。”
张安世行礼道:“陛下,这儿有一封汉王……不,是朱高煦的书信,恳请陛下过目。”
朱棣皱眉,朱高煦那个小子,成日和张安世书信往来,却几乎很少修书来给他,作为一个父亲,朱棣颇有几分不喜。
这狗儿子很现实,当初想夺太子,成日围着朕,如今只想向张安世讨要军械,便又围着张安世了。
朱棣朝亦失哈使了个眼色。
亦失哈会意,忙将书信送到了朱棣面前。
朱棣打开一看,顿时……色变。
他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此书信,你看过了?”
张安世道:“是,已经看过了。”
“朱高煦这个小子,干什么吃的,成日在安南耀武扬威,可惜……就是一个酒囊饭袋。”
朱棣将书信摔在了案头上。
这书信中的内容,十分简单,乃是朱高煦奏报,被封去了柔佛的沈王朱模,在柔佛占据了数百里地,而后进行建城。
只是他依旧有些不甘心,觉得自己圈来的土地太少,便联络了朱高煦,时值这个时候,暹罗国开始对出现在安南和自己周遭的沈王生出了警惕之心,时常侵犯。
所以朱高煦和沈王朱模一拍即合,打算干一票大的,把占据了肥沃土地,且有千里疆土的暹罗直接给拿下。
这一对叔侄在占城进行了会晤,十分投机,然后各自回去,召集兵马,以暹罗王没有进贡的名义,各领一路人马,进击暹罗。
当时附近还有其他数王,如爪哇的赵王,还有在马六甲的唐王纷纷表示,愿意来助战。
但是这朱高煦和沈王叔侄,却认为……要取暹罗轻而易举,多一个人出兵,只怕还要分去一杯羹,便表示这不过是一次军事惩戒行动,打一打就退兵。
结果二人领着军马,长驱直入,甚是快活,最后……翻车了。
那暹罗四处都是密林,暹罗王却并不急着与之决战,而是且战且退,最后在一处密林伏击朱高煦和沈王的兵马,紧接着,又坚壁清野,使两路大军粮草无法供应。
朱高煦和沈王见状,不得不退兵,谁知退兵时,却又被暹罗人追击了一路。
朱高煦鸡贼,对沈王说,你是王叔,给小侄断个后,沈王表示同意。
结果损失最惨,连他自己,也被弓箭射中了小腿,被人抬了回去。
此役,汉王卫折损了三百余人,沈王卫折损三千四百人,于是这位曾经的汉王不服,表示要为叔叔报仇,请栖霞这边,赶紧发一些火器,还有火炮来。
朱棣看这书信,差点没给气死。
他气得脸色铁青,道:“把金忠和夏原吉都招来,快去。”
金忠和夏原吉二人入见。
朱棣看了他们一眼,就道:“朕要御驾亲征,二卿以为如何?”
金忠惊讶道:“不知陛下征伐何处?”
“暹罗。”
这一下子,金忠懵了:“陛下,那地方……山长水远……”
夏原吉也急了,道:“陛下啊,怎可无端兴兵,若是打击鞑靼,倒也无可厚非,这……”
朱棣道:“你们自己看吧。”
书信在夏原吉和金忠手上传阅。
二人沉默了。
半响后,夏原吉想了想道:“陛下,汉王要兵器,给他便是……海外事,自有藩王处置,若是还不成,大不了在下旨唐王和赵王增兵,何须劳动陛下,若是从南京征发军马,前往暹罗,沿途损耗,实在不小啊。”
朱棣也稍稍冷静一些,叹口气:“朕并非是不知这些,只是这暹罗王,看来也应是一时豪杰,朕担心朱高煦人等,应付不了他,这暹罗也非小国,占地千里,带甲十万,且国中山林密布,朱高煦和唐王、沈王人等,虽有精兵,火器充裕,可一旦深入数百里,补给便无法跟上,造成孤军之势,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他们手中,若是再损兵折将,岂不令人担心?”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这样的情况,朕若是不出马,难道要眼睁睁,见他们一败涂地吗?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张安世道:“陛下,臣也以为不必轻动,这暹罗实在遥远了。且如陛下所言,这暹罗上下,同仇敌忾,又占地千里,一旦大举兴兵,那里山峦密林众多,一旦战事持久,只怕对我大明不利。”
朱棣皱眉起来,他原本指望张安世和他一唱一和,说服夏原吉和金忠二人呢。
不过张安世随即道:“不过臣有一个法子,其实……未必需要出兵,就可为沈王和汉王报此一箭之仇。”
朱棣听罢,诧异道:“怎么?你有什么好办法?”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暹罗的情况,锦衣卫早有掌握,也曾派不少人渗透,现在臣有一部下,有他运筹帷幄,事情必能成功。”
朱棣听罢,心里愈发的好奇:“为何此前不曾听你说?”
“此人,陛下认得。”
“陈礼?”
“不,陛下……是伊王殿下!”
第353章 秘密武器出击
伊王?
朱棣一愣:“那个家伙……”
对于朱,朱棣可是没有半分觉得期待。
何况还不费一兵一卒。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伊王殿下的才能,非寻常人可比。似暹罗这样的情况,让伊王殿下出马,最是合适不过了。陛下若是不信,臣可以为他作保,若是以此贻误了军机,陛下就惩罚臣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朱棣无词了。
缓了缓,他叹了口气道:“那个小子,倒是运气好,身边的人都袒护他。”
说着,摇摇头,在宫里的时候,有徐皇后给朱撑腰,出了宫,连张安世都为朱撑腰了。
朱棣便看向夏原吉和金忠道:“二位卿家以为如何?”
“陛下。”夏原吉道:“威国公既是作保,臣倒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金忠道:“臣也附议。”
二人心里同时松了口气。
只要不御驾亲征,管他们咋折腾呢,别钱就好。
就算是绑了张安世一个人去和暹罗人单挑……不,不是单挑,而是一个打十万个,他们也没有意见。
既然这样,朱棣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落座,转而道:“沈王的伤势,派人百里加急去问一问。锦衣卫……”
他顿了顿,深深看张安世一眼:“朱那个小子,没什么本事,这两年都是你关照着,你好好管着吧。”
虽没有让朱去办这事的意思,可态度却是不言自明,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张安世离开了紫禁城,却是打马先去了栖霞山。
这里风景宜人,远处倒有一处栖霞寺,便再无其他人了。
就在这么一个荒凉的地方,周遭却有驰道相连,张安世抵达这诺大的连绵建筑之后……
闻知张安世来了,便有七八个当值的校尉前来见礼。
这是一个千户所,也是锦衣卫各个千户所中最隐秘的所在。
几乎所有在此当值的校尉,都和其他校尉不同,他们几乎不穿戴鱼服,也不挎刀,唯一证明身份的,也不过是他们的腰牌而已。
而这千户所里,为首的便是朱。
此时的朱,显得不修边幅,朝张安世行礼道:“都督……”
张安世朝他颔首:“朱千户……怎么样,适应吗?”
“非常适应。”朱道。
一旁的一个副千户忍不住道:“朱千户在此一个多月,就没有走出过这里,一日当值八九个时辰。”
张安世咋舌,忍不住拍了拍朱的肩道:“年轻人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该歇还是要歇着。”
“在此办公对我而言就是歇息。”朱道:“若是不当值,我反而觉得很辛苦。”
世上竟有这样的怪胎?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来此,是有一件陛下的口谕要交代。”
朱一听陛下,脸色有些不好,其他的武官纷纷肃然而立。
张安世道:“陛下口谕,暹罗国犯上作乱,罪无可恕,又伤了沈王殿下……”
朱道:“二十一哥?”
张安世看他一眼道:“你要节哀。”
“我不节哀。”
张安世道:“……”
朱道:“二十一哥这个人,本事没有多少,却最喜招惹是非,平日里行事,总是容易轻信于人,感情用事。顺境的时候,便志得意满,被人骗了,他还懵然不知,他出事,我早有心理准备。”
张安世叹道:“话虽如此,可毕竟是亲戚嘛。”
朱没有显露出过多的表情,只是道:“嗯……陛下还有什么交代的?”
张安世道:“让锦衣卫出击,今年之前,要拿下暹罗王!”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我思来想去,只有伱平日里办事最牢靠,算是我的得意门生,所以决定将这件事交在你的身上。怎么样……特种千户所,有什么办法?”
“那我得瞧一瞧。”朱没有立即应下,不过他显得很兴奋,道:“查档,查档。”
此言一出,专门负责档案的百户立即带人去了。
整个锦衣卫,所有的情况,几乎都分为两类,一类是送去经历司保存。
而其中一些比较敏感重要的,则甄别之后,会送至特种千户所里来。
有一个专门的百户,负责管理这些情况。
整个特种千户所,与其他千户所不同的是,这里几乎都是出自官校学堂毕业的生员出身,不同学科毕业的人都有。
这些人效率颇快!
果然很快,一份厚厚的资料便送到了朱的面前。
一些重要的消息,还专门做了一个简报。
朱道:“北镇抚司在暹罗虽然没有设置百户所,可是……安南百户所,却在暹罗国布置了不少的暗线,这几年,也源源不断的将一些重要的消息送来。”
“眼下这个暹罗王,确实不是一般人,他和所皇兄一样……是篡位……”
张安世下意识地眼睛猛地瞪大,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别这样,别这样……”
等看到朱摇着头,张安世才放开了手。
朱只好道:“也有一些不一样,他并非是篡了自己的侄子,我又没说一样。此人原是暹罗王太子,当年,甚至还作为使臣来过我大明,见过太祖高皇帝。只是后来,因为他爹,也就是那个时候的暹罗王,因为和大臣们引发了矛盾,于是此人便联合了大臣,一起杀死了自己的父王,自立为帝,此人比皇兄要恶劣得多。”
张安世保持微笑,却不接茬,他终究想开了,也懒得再拦着了,反正你们是兄弟互骂,管我鸟事。
朱又道:“此人颇有几分文治武功,之前对真腊国动兵,大胜,可见此人的性情……我再瞧一瞧……”
“暹罗国现在有三大臣,此三大臣,其中一人为暹罗王的岳父,其余二人,则是当初与暹罗王一起联合一起篡位之人。他们从前都是暹罗王的部将,与他关系最是莫逆。”
朱认真细看着,越看越认真,而后又开始了解暹罗人的风土人情。
良久之后,朱道:“都督,暹罗王这个人,不简单……”
张安世道:“将你的兄弟都打败了,如何能简单?”
朱道:“那要看我哪一个兄弟了,要是二十一哥,就不奇怪了。”
张安世道:“汉王也吃了亏。”
“你不了解我这个侄子。”朱一脸了然的样子道:“我这个侄子,别看骁勇,实际上却是很精明的人,一旦战事顺利,他便勇不可当,冲杀在前。”
“可一旦势头不对,他一定第一个引兵撤走,他不肯打硬仗,而且性情之中喜欢将自己的士卒当自己的兄弟,不肯承受伤亡。二十一哥若是和他合兵一处,敌人会不会吃亏。我不知道,但是二十一哥肯定要吃大亏的。”
张安世禁不住道:“奇了,还真是呢!”
朱道:“不过即便如此,这暹罗王也不可小看,我想一想……”
沉吟了很久,朱道:“要办这件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我们千户所可以调派一批人去,当然,还需安南百户所的人配合,甚至……需要借用他们在暹罗的暗装以及线人,除此之外,我还需要银子,大笔的银子。”
张安世居然什么都不多说,很豪爽地道:“百万两银子之内,你随便提。”
朱接着道:“除此之外……我需代表都督……”
张安世顿时一愣:“嗯?”
朱道:“去和真腊人谈一谈。”
“这个好办,你随便谈。”
朱托着下巴,又沉吟着道:“差不多了,有这些应该足够了。”
张安世道:“你打算采取什么办法?”
朱道:“孙子不是说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吗?特种千户所,每日干的事,不是别的,就是攻心。对啦,我听闻……暹罗人崇佛,在安南,是有一个鸡鸣寺吧?”
“对,有一个。”
“那里也需归我调用。”
“都可以。”
“那么……”朱信心十足起来:“都督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便是。”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看着他道:“我可是为你作保了,你一定要成功。”
朱点头:“有七八成的把握。”
张安世也就没有再多说了,正事办完,自是打道回府。
在这特种千户所,有单独的驿传系统,不但有信鸽,而且还有可以调动急递铺的快马。
一个多时辰之后,一个个命令,随即便通过信鸽和快马送了出去。
紧接着,副千户陈吉,便带着一干人,准备出发,先往安南,再潜入暹罗。
反而是朱,却在自己的大值房里。
现在这一处大值房,上头已经张挂了暹罗的地图。
而后,这地图上,用钉子钉上了一个个便条。
这些便条上,或是关于暹罗各处寺庙的资料,或是暹罗王与暹罗国现在所知的一些大臣的资料。
除此之外,还有暹罗国中,不同部族的构成。
这些情况,都可从安南那边,以及在暹罗的线人资料中截取。
甚至……还有一些重要人物的生平。
有些人做过什么事,再根据此人的以往行径,大抵去分析此人的性格。
朱足足在此盯了一夜,到了次日清早,便有校尉匆匆而来,手上抱了一沓资料。
却是这朱让人寻了一些海商,让这些海商提供一些关于暹罗的消息。
朱低头看了这一沓资料一眼,随手翻了翻,脸上现出几分深意,口里道:“有些意思……有一些意思……”
校尉道:“千户……”
朱却是道:“传我命令……将一些海商的情况,也给我调查一下,所以涉及到了与暹罗人买卖的……我都要。”
“是。”说罢,这校尉便转身准备出去。
“回来。”朱想了想,又道:“指望这个不成……”
校尉不解道:“指望什么?”
“我的意思是……强令这些商贾办事可不成,这些商贾,都是见钱眼开之人,得想个办法才好。”
他说的话,好像有些不搭边。
以至于这校尉一脸糊涂。
朱想了想,才慢悠悠地道:“先将他们的资料……送来吧,其他的事,交给都督去头痛就好了。对啦,暹罗的特产情况,我都要……都给我一个不拉的记下来。”
此时的朱,终于有些疲惫了。
他按了按太阳穴,吁了口气道:“我得先去睡一会,让所有百户,阅读这些相关的情况,我起来之后,举行例会。”
“是。”
………………
几日之后,张安世让人将朱金找了来。
而后,将一张条子送到了朱金的手里:“这件事,你去办一办。”
朱金接过了条子,低头一看,忍不住道:“那伊王殿下……怎么……”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让你干你就干,哪里有这样多的啰嗦,事情好办吗?”
朱金便只好道:“这没有什么问题,都督放心吧。”
张安世颔首:“如此便好,这些日子,让你忙前忙后,你也辛苦了。”
“哪里的话。”朱金笑吟吟地道:“小人这是应该的。”
张安世不禁笑了:“你放心,到时少不了你的好处。“
朱金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可话还没出口。
张安世便道:“好了,滚吧,滚吧,不要总在我面前晃荡。”
朱金乐了,眉开眼笑地道:“是。”
他喜欢这种感觉,只有这样,才显得他和张安世是自己人,若是过于客气,反而说明关系还没有到位。
张安世送走了朱金,便回家。
他抱上了张长生,按着徐静怡的吩咐,出发准备前往东宫。
太子妃张氏那边,几次希望张长生去东宫,好让她这个做姑姑的看看。
而徐静怡刚刚又生下了一子,身子还比较虚弱,便让张安世爷俩自己去了。
此时的张长生,已是勉强能走路了。
口里咿咿呀呀的,能说话,又好像说不出点啥来,只会叫一句爹爹,然后朝张安世乐。
遗憾的是,他好像也只会叫爹,连娘都不会叫。
张安世坐上马车,与朱长生一道,来到了东宫。
等见到了张氏的时候,张氏欢喜地上前,抢先一步将朱长生抱了过去。
随即便笑着道;“亲亲,姑姑想死了你了。”
朱瞻基在角落里,道:“他还没学会说话吗?”
张安世道:“快会说了,快会说了。”
“母妃说,我很早就会说话了。”朱瞻基道。
张安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这不一样,长生像阿姐,性子庄重,一般情况下不肯开口,你像舅舅,聪明伶俐。”
朱瞻基道:“可我觉得我像母妃。”
张氏懒得管他们,抱着张长生,满心心思都在张长生的身上,
她取了早已预备好的玩具给张长生拿着,张长生拿着拨浪鼓,却不会转动,却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对张氏道:“爹,爹……”
张氏乐了,却又看向张安世:“他怎么只会叫爹?”
张安世道:“可能我和他比较亲吧。”
张氏边逗弄着张长生,却一边道:“听说,伊王要去办……办什么事……”
“这事,阿姐也知道?”张安世诧异道。
张氏便道:“我是听母后说才知道的,我可和你说,来了南京城,这伊王几乎都是在母后的膝下长大的,母后的几个皇子都已成年了,只有伊王年纪还小,她心里放心不下,你可别教伊王做什么危险的事,如若不然,母后可要吓死不可。”
张安世笑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张氏显然是不放心的,道:“去拿下暹罗国,难道还会没事?”
张安世道:“我们这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跟阿姐想的不一样。”
张氏道:“你是不晓得母后的心思,她知道伊王殿下没有什么大才能,既不能文,也不能武,也不指望他能像太子一样治理政务,更不指望他和赵王、汉王一般,冲锋陷阵。她常对我说,谁家里,没有一个没本事的子侄呢?总不能人人都厉害……”
说着,她终于将视线从张长生的身上抬起来,认真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这一个两个都如此看低伊王,张安世很无奈,忍不住道:“阿姐,你们都太小看伊王了,哎……伊王若知道你们这样看他,不知该有多伤心,这天底下,只有我一人欣赏他。”
张氏听着,自己都不禁笑了:“好啦,好啦,当阿姐没说过,你从前是贪玩,什么事都不肯听我的,现在虽是长进了,已是长大成人,也有本事,可是……却也有了自己的主见,依旧还是不听从我的。”
一旁的朱瞻基道:“母妃,舅舅说,男儿大丈夫,切切不可和妇人为伍,妇人头发长见识短……”
张安世顿时脸都僵了,立即道:“我……我没说过。”
“你说过……”朱瞻基道:“永乐四年春二月初九,午时二刻,就在淑芳苑,你亲口对我说的!”
张安世:“……”
张长生看着气势汹汹的朱瞻基,撇嘴,脑袋钻到张氏的怀里,口里道:“爹……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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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朕的好孙儿
张安世决定不理朱瞻基。
这个小子翅膀长硬了,已经不合群了。
张安世便对太子妃张氏道:“阿姐,你放心便是,这伊王是我的人,我的眼光还会有错?你让皇后娘娘放一百个心就是。”
张氏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倒想起了一件事来,便道:“听闻你现在缺银子?”
顿了顿,张氏接着道:“现在谁还不知道伱到处都在借银子,发什么债。”
“这……”张安世一时无语,苦笑道:“算是吧,是缺一些银子。”
张氏道:“我们常说,有多少银子,就办多大的事!量入为出的道理,你总是懂的吧,哎……”
看着张氏显出的担忧之色,张安世心里是暖烘烘的,忙道:“是了,是了。”
“我是怕你吃了亏。”
张安世又道:“知道,知道,我记下了。”
张氏嗔怒地看了张安世一眼,目光又落在了张长生的身上,看着张长生那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神色越发的温柔慈爱,接着道:“我才懒得管你,若不是因为长生,才懒得说这些话。”
张安世突然感觉那暖和的心,有点漏风了,委屈地道:“当初没有长生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絮絮叨叨。”
张氏怒了,抬头,凶巴巴地瞪了瞪他。
张安世怕触霉头,索性便不再吱声。
趁着张氏抱着长生,稀罕得不得了的功夫,张安世与朱瞻基躲了出去。
张安世叹息地摸摸朱瞻基的脑袋道:“瞻基啊瞻基,你个子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阿舅以后别拍我的脑袋了。”
张安世怒道:“怎么,你真是翅膀长硬了?你就算是再如何,我也是你的亲舅舅。”
朱瞻基便苦着脸道:“阿舅,你欠了外头多少银子?”
张安世随口道:“也不是很多,我发了数百万两银子的债务。”
朱瞻基吓了一跳,眼睛下意识地瞪直了,道:“阿舅……你……”
张安世道:“你和你娘一样,头发长见识短,你知道什么叫经营吗?”
朱瞻基摇摇头。
“经营就是拿别人的银子,干自己的事。”
朱瞻基道:“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张安世一脸淡定地道:“放心,退一万步,这债务人,也不是阿舅,是右都督府。”
顿了一下,又道:“何况,我还有其他的一些法子,要凑钱,足足有七八套方案。”
“你说我听听。”
“比如,我前期投入,要修建数十个站点。”
朱瞻基插口问道:“站点是什么?”
“就好像渡口一样。”
“渡口?我懂了。”
“你想想看,这站点和那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笨蛋,你被那些迂腐的腐儒给教傻了,你也不想想,这站点是不是通衢之地?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为市集?”
朱瞻基想了想:“这……”
张安世道:“这附近的土地,我早就收购了,用的是商行的名义对不对,那我来问你,这么多将来可以用来做市集的土地,价值几何?”
朱瞻基恍然大悟:“这样说来……那……那……”
张安世道:“这只是其中一个手段而已,不过为了回笼资金,我先售出一些土地。”
朱瞻基道:“这能卖多少银子?”
“暂时没想好,这地……就按亩来卖吧,这一亩,怎么着,也得卖个三五百两银子吧。一个站点大致有千亩地,这不是随随便便几十万两银子就到手了?”
朱瞻基忍不住惊叹道:“那这样说来,岂不是……岂不是……十几个站点……”
张安世背着手,笑吟吟地道:“你想不想买?买了不亏的,肯定大赚。”
朱瞻基想也不想就摇头道:“我没银子……”
张安世低声道:“你娘有……真的,我知道她私房钱藏哪里……”
朱瞻基大呼道:“母妃……母妃……”
张安世忙不迭地捂他的嘴,道:“不买就不买嘛,瞻基啊,你没良心啊!哎,难为我当初一把屎一把尿的看大你。”
朱瞻基义正言辞地道:“阿舅,你这样干是不对的。”
张安世道:“好好好,你正直,你清高,你了不起。”
朱瞻基道:“不过……阿舅……其实,这地也未必没有人买。”
张安世懒洋洋地道:“连你都骗不到,还有谁来买?”
其实地是真的值钱。
唯一有问题的是,人们对于车站是没有概念的。
这个时候三五百两银子一亩地卖给别人,这几乎等同于是抢。
现在莫说三五百两,这张安世规划的车站,都在较为偏僻的地方,那地能卖二三十两,就已算是宰客了。
可没办法,张安世想筹措更多的资金,他想干一票大的,当然是资金越多越好。
朱瞻基看着张安世轻轻皱着的眉头,像是在想着什么,突然道:“你等着……”
随即,朱瞻基神气活现地溜了。
过了一会儿,他便趾高气昂地又跑了回来,取了数十份契书,道:“你瞧。”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是保证购置一亩地的契书,愿出三百两。
张安世诧异道:“这些人是谁?”
“是我的那些伴伴……”
张安世道:“该死的,这些死太监,居然有这么多银子?瞻基啊,我们不要放过他们,他们的银子,都是民脂民膏。不,肯定是从东宫里贪墨来的!哎呀,世上竟有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三百两银子一亩地说买就买,我都已经无法想象他们藏了多少银子了。”
朱瞻基道:“这都是他们攒的,许多伴伴都要哭了,阿舅,别再逼他们了。”
张安世叹口气:“造孽啊,才这一点,就算一亩一千两,也凑不足多少银子,哎……”
朱瞻基笑了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张安世道:”还有什么办法?”
朱瞻基道:“这个……现在却不好说,你等着吧,阿舅,回头我再让人送契书来。”
张安世顿时眉开眼笑,摸摸他的脑袋,眼中满带慈爱之色,道:“瞻基啊瞻基,阿舅终究还是误会你了,世上只有你最是心疼阿舅了,也没亏阿舅将心肝掏出来给你,你好好努力。”
朱瞻基耷拉着脑袋道:“阿舅,你是不是只晓得死要钱?”
张安世顿时眼睛瞪大了,立即道:“这是什么话?阿舅干这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咱们张家吗?这张家过的不好,阿姐岂不是每日伤心?你也晓得阿姐身体不好,她是你娘,若是成日愁容满面,你这做儿子的,能心安吗?”
张安世一本正经地接着道:“说到底,我这是为了让阿姐安心,也是为了让你尽孝,你是一个孝顺的孩子,所以以后不要胡思乱想了,赶紧给阿舅多卖点地,将来阿舅更疼你,给你制绿豆冰吃。”
朱瞻基:“……”
张安世又道:“还有,这事可不能告诉阿姐,你是知道的,阿姐知道这件事,必定又要大怒,非要气死不可,你也不希望你的母亲被生生气死吧。”
朱瞻基气鼓鼓地道:“阿舅……”
“好了,好了。”张安世道:“小小年纪,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影响身体健康的!天色不早了,我要带长生回家,长生要睡了,他认床。”
…………
“陛下……”
这时候,一封奏报送到了朱棣的手里。
亦失哈垂着头,等待着陛下的反应。
朱棣看过之后,沉吟片刻:“嗯……”
他随即陷入了短暂的沉思,而后慢悠悠地道:“孙儿大了,就由着他吧。此事,你要协助。”
亦失哈犹豫地道:”只是……“
朱棣瞪他一眼:“啰嗦这么多做什么!这既是瞻基的主意,那就自然按他的意思去做。他虽年幼,可将来……却是要继承大位,统御天下的。如今他要干的事,无论对不对,合理与否,都听他安排去做便是!若是做错了,到时他自会反省,做对了,便是一次历练。天家做事,不必害怕吃亏,莫说是朕孙儿要干点事,哪怕他是去与人赌,那也输得起。“
亦失哈立即明白了朱棣的心意,忙道:“奴婢遵旨。”
…………
此时……一匹又一匹的快马,到了特种千户所。
伊王朱这些天,几乎每日只睡了两三个时辰。
数不清的讯息,经过情报百户所的校尉们甄别分析之后,送到他的面前。
对外联络百户所的人,也随时将外部的信息送至。
快马加鞭之后,副千户已经顺利到了安南。
这一个月时间里,朱整个人好像着魔一般。
这千户所上下,都不由得咋舌,有时到了子夜时分,他们都可见到朱在他的值房里盯着那墙壁上巨大的暹罗舆图发呆。
他大多时候,都沉默着不言,只有偶尔的时候,才会突然将身边的人叫来,吩咐事情。
“差不多了。”就在这个时候,朱突然道;“时候差不多了。”
朱在喃喃自语,一旁在案牍上记录的校尉,对此早就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
朱抬头看了校尉一眼,便道:“去……传令下去,第一个计划开始实施,飞鸽传书至安南……告诉他们行动。”
“喏。”
…………
半个多月之后。
暹罗的港口,突然来了一些海商。
其实这个时候,暹罗人已经开始对汉商有所警惕了。
因此,不允许汉商入港。
可就算不入港,买卖却是让人无法完全禁止的。
因此,汉商的商船,往往会停泊在外海,而后派出快船打出讯号,此后,这港口中的暹罗商人们,便再出来与外海的商船接驳,进行洽谈。
此时,一队队的暹罗商贾,已经登上了这艘汉商的船。
这船上的汉商见了他们,与之彼此行礼。
汉商做买卖,和其他的商人是不一样的,其他的商人,往往比较直接,而汉商喜欢绕圈子。
先跟你讲一讲海上的风浪,以及一路来的风情,亦或者……甚至可能谈一谈自己的家庭,你家儿子现在如何,我家儿子如何云云。
等火候差不多了,两盏茶下肚,这汉商便道:“如今苏松一带,香料和象牙的需求极大,我们现在……需要大量的香料和象牙,有多少要多少。”
暹罗商贾们一听,顿时了然。
暹罗的特产,本就是象牙和香料,而且许多商贾,和他们彼此早就有过合作。
“需要多少?”
“越多越好。”
“作价几何?”
汉商沉吟着道:“在以往的基础上,加一成。”
此言一出,不少暹罗商贾面面相觑,他们反而好像苍蝇见到了荤腥一般,其中有人道:“现在香料难以收购,象牙……也没从前多了……只怕……”
汉商道:“我可以提前付一些银子,算是定金……”
“不,这不是钱的事……”
汉商道:“既如此……那么……我只好另想办法了。”
“若是价格再高一些……”
“再高,我们便无利了。罢了,你们报个数吧。”
“加五成。”
“这……这如何可能?”
“我也听闻,市面上说……自大明开海之后,香料的价格暴涨!何况这香料在我暹罗,你们汉商是一个银元左右收购去一斤,可我听闻,你们在松江口岸,却是三两银子售出。现在你们需求又如此大,可见……松江口的需求更甚,只怕到时,你们要售价五两六两银子……”
暹罗商贾们面带笑容。
“至于象牙,就更不必提了,你们在暹罗收购的价格是多少,可贩售到了大明价钱又是几何?我等虽为小国商贾,却也多少心里有数。”
“这……”这汉商显得疑虑。
“就加五成。”
汉商最后为难地点了点头:“好,那我要签契书,我这儿,先垫付一些定金……”
说到此处,反而不少暹罗商人们,显得犹豫起来。
在商言商,这商贾是最擅看风向的,见对方加了五成的价,尚且还如此的急迫,而一旦缴纳了定金,这买卖的价格便算是锁死了。
看来……这香料和象牙的价格,只怕还要高涨。
这个时候,他们反而不愿签下契书了。
于是暹罗商人道:“这个……就不必了,我们彼此有这么多的合作,凭的自是信用,你们不是常说,人无信不立吗?请放心便是……到时我们收购了香料和象牙,自然如数与你们交割。”
“这……”
暹罗商人们没有再多啰嗦。
很快,他们就从吕宋和安南那边得知,香料和象牙的价格,确实已经开始暴涨,安南那边,香料的价格何止是上涨了五成,而是直接涨了一倍不止。
论起香料和象牙,暹罗出产的往往都比安南、吕宋等地质量更优。
此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当初若是当初签了契书,只怕要吃大亏。
一下子,许多人振奋起来,这是发财的大好时机!
当下,诸多暹罗商贾,便争相去暹罗各地争相收购香料和象牙。
这暹罗的价格,竟也隐隐有扶摇直上的趋势。
又过去了一个月。
却在突然之间,暹罗国内有人上奏暹罗王,这暹罗王接到奏报之后,勃然大怒。
在得知竟有大量的商贾,与汉商暗中交易,如今暹罗与大明已是交恶,彼此已开始交战,暹罗王对于汉商,本就极为警惕,如今……竟是发现此事,自是大怒,于是命人打击汉商。
这个消息一出,原本还来的汉人商船,一下子无影无踪。
不只如此,又因暹罗人的先行挑衅,安南和在柔佛的沈王,也立即做出反制,加强陆路对暹罗的封锁。
消息一出,暹罗各处口岸,哀嚎一片。
要知道,在预知了香料、象牙的价格暴涨,许多商贾都在疯狂的收购,而且大多乃是高价收购。
这香料和象牙,运到了大明可能是暴利,可留在手里,在这暹罗,却几乎并不值多少钱。
一旦售卖不出,便是血本无归。
何况,在暴利的驱使之下,数不清的猎户四处猎象,而不少的暹罗地主,在暴利的驱使之下,也纷纷改种了不少香料的树植,毕竟,相比于能产香料的经济作物,那粮食几乎不值多少银子。
何况,自大明开海以来,香料的价格本就一直都在涨,这也使加工香料,以及种植香料作物的人越来越多,此次更催生了不少的商贾,收购了不少的现货。
而如今……却是一下子,一切化为乌有。
种植下去的作物,已经投入了不少的成本,不可能完全毁除。所收购来的货物,价格暴跌,可储藏又有巨大的成本。
无论是地主,还是商贾,损失都是不小,更有不少商贾,直接难以为继。
那些猎户原本冒着生命危险,才猎来的象牙,如今……却发现没有商贾来进行收购了。
就在这哀嚎声中。
突然又传出消息,安南鸡鸣寺,因为安南与暹罗产生了刀兵之争,愿以出家人慈悲为怀的精神,愿亲来暹罗,交访暹罗的卧佛寺,愿以此,能够说动两国,放下刀兵,各自回头是岸。
这个消息一出……也不知如何的,竟闹得这暹罗上下,人尽皆知。
第355章 灭国
在特种千户所里,伊王朱紧紧地盯着墙壁上的舆图。
这已过去了数个月。
朱都每日凝视着这舆图,而这舆图上,张贴的讯息已经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
此时,有校尉匆匆而来道:“威国公来了。”
“唔……”朱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眼睛依旧凝视着墙壁上的巨大舆图。
其实这舆图到了现在,能看懂的人已经不多了。
因为里头有太多的标记,这些标记看上去杂乱无章,大概也就只有朱能分辨出它们的意思了。
过不多久,便见张安世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他一见到朱,便迫不及待地道:“怎么样了,怎么现在还没有动静?我刚从陛下那儿来,陛下提及这件事,虽没有明言,可是那一言难尽的样子……”
见朱没理他,张安世恼羞成怒,去拍朱的脑袋:“咋了?”
朱这才将自己的视线从那舆图上收回来,看着张安世道:“快有成果了。”
“啊……”张安世显得讶异,看着朱道:“什么成果?”
朱慢吞吞地走回了案牍跟前,在这案牍上,堆积了如小山一般的各种奏报。
平日的时候,张安世见他便当孩子看,可在这里,朱给他的感觉,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
只见朱慢悠悠地道:“年中的时候,我让人大规模采购香料和象牙,而且在安南和柔佛一带,大造声势,如此一来,必定会引来暹罗国内香料和象牙的价格大涨……”
张安世乐了:“你竟还懂这个?”
朱抬头道:“官校学堂里,有专门的商业经济学呀,何止是我懂一些皮毛,真正学精了的,在这特种千户所,至少也有七八个。”
张安世一脸很有兴致的样子,点头道:“然后呢?”
于是朱继续道:“而后我命人想办法,将这些消息透露到暹罗宫廷中去。”
张安世不断地点头:“嗯……那暹罗王会做什么反应?”
朱道:“根据情报分析,暹罗王此人确实有雄才大略,而且他先败高,此后又败了我那不成器的兄弟和侄儿……”
张安世顿时脸一绷,不高兴地道:“我不许你这样说汉王……”
朱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是陈述事实。因而这暹罗王,必定会有骄傲自满的情绪,但凡雄才大略者,必然刚愎自用,我从许多方面可以确定这一点!暹罗宫廷,我们早就想办法买通了一些人,所以我相信自己对暹罗王的猜测是正确的。”
张安世道:“此后呢?”
朱道:“既然如此,依着这暹罗王的性情,得知竟有大量的暹罗商贾与我大明通商,必定震怒,一定会下诏,禁绝贸易。其实……此前他就下诏了,只不过……从前虽有诏令,但是管禁并不森严,形同虚设,现如今又下王诏,我便立即将所有的商人撤回,这叫顺水推舟。”
张安世点头道:“嗯……有道理。”
朱继续道:“暹罗那边,我查到,从事香料和象牙等货物交易,以及进口我大明丝绸、茶叶、瓷器的商贾,大大小小,有数百家之多。现如今,直接断绝了贸易,这些人必然血本无归。除此之外,他们国内,经营我大明特产的商贾,也必然受到损失。”
“还有……猎象为生者,有上万户之多。以及种植香料的土地,也是不少。这些土地,多是在王公贵族手里,如今……他们种植出来的香料,却无人收购,损失也十分惨重。”
张安世道:“你是指望,靠这个挑起内乱?”
朱微微摇头道:“指望这些可不成,现在这些,不过是断掉数十万暹罗人的生计而已,还不足以产生太大的影响。可是……他们的抱怨是必然的。”
张安世便又道:“既然如此,伱还有什么安排?”
朱道:“下一步,就是向暹罗王议和。”
这显然有些出乎张安世的意料,他诧异地道:“议和……”
朱道:“议和的目的,是给那些遭受惨重损失的人提供希望,他们现在损失惨重,或许还可以安慰自己,说这是因为两国交兵,所以断绝往来,即便有怨气,他们也可以接受。”
张安世点头。
“可这议和,却不能走官面,而是让鸡鸣寺的僧人来完成。这算是先给暹罗人抛出一个友善的信号,这就给了那些暹罗人希望,他们会认为,自己的生计,又有了希望。”
顿了顿,朱接着道:“人的情绪就是如此,当彻底绝望的时候,人反而不会有其他的念想。可一旦滋生了希望,若是这希望再破灭,人的情绪就会陷入愤怒。”
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暹罗王若是拒绝鸡鸣寺的僧人入境,暹罗人就会勃然大怒?”
朱一脸胸有成竹地道:“不,是无论愿意还是拒绝,都是一样的效果!”
“若是拒绝入境,暹罗人必然愤怒,认为破坏了自己的一切元凶,都是暹罗王。可若是让鸡鸣寺的僧人入境,对我们也有巨大的好处,这些僧人之中,我们早已安排了无数的细作,到时,更可利用僧人的名义之便,大肆的鼓动暹罗人。”
张安世不免赞赏道:“一箭双雕,不错,不错……只是……就算是如此,那么……似乎距离拿下暹罗王的首级,应该还有一些距离吧?”
朱道:“当然是如此……所以我们还有后手。”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你打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聪明,不错,不错,不过……你得赶紧了,如若不然,我便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朱道:“等着吧,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消息了。”
他显得信心满满。
似乎此时,已将暹罗人拿捏了一般。
…………
暹罗。
暹罗王显然看穿了鸡鸣寺派出大量僧人进入暹罗,试图想要刺探暹罗的企图。
对此,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消息一出,国中又是哀嚎一片。
原本大家已是足够艰难,从前大家对此尚可理解,毕竟两国交战。
可这一次,大明都已释放出了善意,竟还拒绝这番好意。
这是好大喜功,却让大家跟着他一道受穷。
偏偏这一次,涉及到买卖的人,并非是寻常的暹罗百姓。
损耗巨大的乃是商贾和地主,甚至还有不少暹罗的贵族。
已有暹罗的大臣,恳请暹罗王网开一面,与大明议和。
可问题就在于,对于某些利益受损的人而言,他们才不管大明有什么居心呢。
可这暹罗王,是何等聪明之人,他显然眼光更为理智,心知这是大明温水煮青蛙,让僧人亲善是假,为明军做马前卒为真。
且暹罗人笃信佛教,一旦放了进来,这些所谓的高僧,必然鼓弄唇舌,混淆是非,引起暹罗国中的混乱。
可以说,暹罗王的反应,十分正确。
唯一错误的是,那大臣上奏,没有得到批准,还被暹罗王痛骂一顿,一时之间,暹罗国中,开始怨声载道。
与此同时……
一个消息传来。
高人反了。
这高人本是高国的子民,暹罗王当初大举攻击高国,高国的领土丧失了大半,许多高人,自然也就处于暹罗人的统治之下。
而如今,高人开始作乱,不知得了谁的许诺。
这暹罗王听罢,顿时震怒,立即派大将前去围剿。
似乎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高人作乱,一直不肯臣服,只是这一次作乱的规模,要浩大一些。
可是……这暹罗国中,却是暗潮涌动。
此时,这暹罗披耶达的府邸里,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客人。
所谓的披耶达,在暹罗之中,即二等侯的意思。
而这位侯爷,名为达信。
他家中有不少的田产,又身居高位,颇受暹罗王的信任。
来人说着一口很正宗的暹罗语。
“侯爷,我家主人,给您带来了一些礼物。”
“你家主人是谁?”
“在北边。”
这达信毕竟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却只笑了笑道:“噢,什么礼物?”
“十万银元。”
此言一出,便是这达信也不禁为之动容。
这可是十万银元啊,即便是放在大明,也已属是巨富了,而在暹罗,更不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达信凝视着来人道:“送我这些礼物,是为了什么?”
“只是想要送给侯爷而已。”
达信狐疑地道:“不求回报?”
“不求回报。”
“甚至连消息也不需我提供?”
“不需要。”
“若我不接受呢?”
来人微微一笑:“若是不接受……那么对侯爷而言,可能就比较糟糕了。”
“你在威胁我?”
“不,只是向您致意。
这达信反而变得开始表情凝重起来:“北边有什么消息?”
“大明皇帝,即将御驾亲征,到时,在安南、柔佛、吕宋、爪哇等地的诸王,也纷纷会领兵助战。”
达信皱着眉,站了起来。
他沉着脸,背着手,来回踱步,边道:“哼……你们大明犯我疆界……”
“侯爷……我奉劝你,还是慎言为好,否则……到时明军进入暹罗,侯爷难道不担心自己家人的平安吗?侯爷有妻妾二十一人,有三十五个儿女,在暹罗各府县,都有田产,累世家业可切切不能断送在侯爷的手里啊。”
达信双目顿时瞪大,怒道:“我现在就可以命人拿下你。”
“侯爷不敢。”来人显得很淡定,微笑道:“侯爷拿我一人,不过是诛我一人而已,我也有父母妻儿,只是我死之后,我的父母妻儿,必会得到悉心照料,会有人给我立起石坊,千秋之后,我的儿孙和后来之人,也会祭祀我。可我若死后,侯爷的下场,莫非侯爷您没有考虑过吗?”
达信继续背着手,焦虑地来回踱步。
来人继续道:“现在的情况,侯爷想必比我清楚,如今街头巷尾,有多少人对某个固执的家伙不满呢,外有强敌,内有萧墙之祸,难道侯爷真打算一条道走到黑吗?”
达信又忍不住狠狠地瞪着来人。
这来人道:“好了,时候不早了,鄙人告辞。”
说罢,他起身,又道:“礼物已让人搬运至侯爷府邸,侯爷,好生享用吧。”
说罢,微微一笑,竟是扬长而去。
此人一走,便有这达信的家臣匆匆进来,道:“主人,这人送来了许多银子……都是……”
“我知道。”
“这财宝,数都数不清啊。”
“我也知道。”达信露出了痛苦之色。
家臣低声道:“此人送侯爷如此大礼,可有什么相求的吗?”
“没有。”达信摇头。
家臣道:“真是奇怪,他们怎么这么大方?”
达信看了家臣一眼,显然此人是他的心腹,他慢悠悠地道:“若是他求我做事,我必杀他,可他无所求,我反而害怕了。”
“主人……”
达信幽幽地道:“高人反了,也不知是谁做的手脚,大王最心腹的将军,已带兵去平叛,现在国中虽不敢说空虚,却也不似从前了。现在四处都是谣言,对大王甚是不满,听说还有僧人尽食,希望恳请大王议和是吗?”
“是……是卧佛寺的僧人,说是希望能够息兵……”
达信冷冷一笑:“街头巷尾,都是此等议论,真是可怕啊。”
“可是……这些……应该也不担心吧,我王神武……”
达信摇摇头道:“明军即将要发大军征讨了,能不能胜却还不好说,此次的明军若是再来,必然非从前那些明军可比。何况,现在国中混乱,也已不似当初这样同仇敌忾了。”
“大王对主人……”
达信痛苦地道:“其实即便如此,我依旧还是愿为大王冲锋陷阵,可是……他们竟送来了十万银元……我便知道……大王已经输了。”
家臣诧异道:“这……这是为何?”
达信道:“我对大王,已算是忠诚,他们随手就送来这么多的财富,却不求任何回报,说明这些汉人已有了十足的把握,他能给我送这么多的银子,那么……其他的大臣和将军呢?连我这样忠诚的人,尚且都开始动摇,大王身边的其他大臣和将军,还能保持忠诚吗?”
家臣听罢,骤然间明白了达信的意思。
对方所表现出来的信心,直接让达信破防。
达信眼眶通红,接着道:“大王对我恩重如山,若只我一人,我一定尽心竭力,为大王效死,可是……我不能株连自己的家人啊,明军已对我发出了警告,他连我的妻儿子女都摸得一清二楚,到了那时……可能……所有人都要死尽了。我听闻,大明皇帝暴虐,谁敢违逆他,便诛杀全族……哎……”
家臣默默无语。
达信一时间显得无力,他坐回了椅子上,幽幽地道:“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过吧。”
“是。”
达信眼中有着挣扎,却最后道:“给大儿传一封书信,他在地方镇守,让他且且不可贸然有什么举动,尤其是……不要捉拿大明细作,对于……亲近汉人的商贾,也尽力不要触碰。”
“是。”
…………
一封奏报,送到了特种千户所。
朱见罢,眉梢微微一动,而后,眼里掠过了一丝精光。
事成了。
朱站起来,来回踱步,显得极为激动。
随后,狠狠将拳头握在了一起,道:“传令……收网,所有人手,一并动手。”
…………
有人匆匆抵达了卧佛寺。
这一处暹罗国中的重要古刹中,数十个僧侣围坐一起,他们在此,已念经十数日。
为了两国罢兵,他们一次次以此来乞求暹罗王能够回心转意。
这个消息一出,这个笃信佛门的国度,几乎人人又升腾起了新的希望。
高僧既然已经出手,或许……暹罗王能够回心转意。
可那暹罗王,是何等雄主,岂会被区区几个僧人所左右?因此,宫中表现的极为平静。
如此一来,情势又陷入了僵局。
来人道:“诸位高僧,有人求见。”
“不见。”
这沙弥点点头,匆匆出去。
沙弥出了寺门,外头,却已有数个商贾打扮的人等待着。
他们看了一眼这沙弥。
沙弥低声道:“总旗……火候差不多了。”
“那就拂晓动手吧。”这总旗深深地看了沙弥一眼。
“喏。”
僧人随即……转身回寺。
夜里。
卧佛寺大火。
火光冲天。
寺中数十上百僧人,有的呼号逃命,有的在滚滚浓烟之中试图救火。
次日,这里已成灰烬。
人们在灰烬中,几乎没有找到多少骸骨。
却是从灰烬之中,找到了几颗竟有鸡蛋大的舍利。
……
暹罗王宫,立即派军马入寺庙,封锁禁绝消息。
可一切都已经迟了。
王都之内,有人开始偷袭官军。
甚至……王太子宫,突然一声轰鸣,在这火光之下,地动山摇。
王都大乱。
派往弹压民变的官军越来越多,落单而被杀死的官军也不少。
王宫之内,灯火通明。
怒气冲冲,一身戎装的暹罗王,此时按刀而立。
文臣和将军以及亲近的侍者们一个个低头不语。
“汉人煽动作乱,一个都不可放过……”暹罗王咆哮着,而后看向侍者:“王太子的伤势如何?”
这侍者忐忑地道:“已经……已经在想办法了。”
暹罗王冷笑:“本王要亲自弹压。”
“大王。”一个大臣站了出来:“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大明的大军随时都要抵达,而国中已困顿不堪,军民疲惫,如今,又死了这么多的高僧,百姓怨恨,都认为这是大王无法容忍这些高僧,所以才将他们烧死……大王……请立即遣使,向大明议和吧。”
暹罗王听罢,大怒道:“我的儿子……被他们炸伤……我堂堂暹罗王,岂会任他们摆布。我们中计了,断不能降,当初本王能打败他们一次,就可有第二次,第三次!”
文臣武将们,都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着暹罗王。
从前在他们眼里,暹罗王是高高在上,是无比尊贵的。
可现在……在他们眼里,他们觉得眼前这个尊贵无比的人,竟有一些滑稽。
此时,却有人道:“请大王三思。”
暹罗王瞪着溢满怒火的眼睛,大喝道:“来人,将他拿下。”
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大王。”达信站了出来,他这个二等侯,掌的恰恰是王宫中的宿卫,他看着暹罗王道:“还是降了吧,我们……我们……”
“达信,你也要忤逆我吗?”
暹罗王震怒,不可思议地看着达信。
而后,他试图要拔剑,想要借此来表明自己的坚决。
可就在此时,有人拔剑比他更快。
达信从袖里掏出了一柄小剑来,人已朝着暹罗王冲去,而后怒吼一声,一剑便刺入了这暹罗王的小腹。
其他文臣武将,有的大惊,抱着脑袋吓得瑟瑟发抖。
有人也跟着抢上去,竟也抽出暹罗王的剑,狠狠朝暹罗王斩去。
“所有人后退,大王病了。”达信大呼一声。
护卫们见此,更是颤颤惊惊。
他们茫然地想要拔剑,可心中更为茫然。
暹罗王没有死透,只捂着自己的小腹,死死地盯着达信人等:“你们……你们……”
“大王,胜负已经分晓,大王早已输了,既然胜败已定,那么臣下们今日取大王的首级,至少可以取悦大明,保存臣下的家族。”
达信说着,眼眶又红了,不禁落泪下来。
没有人希望自己成为陪葬品,陪葬的代价实在太大太大。
暹罗王死了,不过……是换一个新的统治者而已,而如今,王宫之外,到处都是反对暹罗王的人,官军不可能无休止的进剿下去,大明那一头庞然大物,也随时可能大军压境,内忧外患,怎么都是死。
只不过……暹罗王做出了他的选择,那么达信人等,却不得不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了。
他不待暹罗王死透,便已取出了鲜血淋漓的小剑高高地扬起,大呼道:“大王已死,大王已死!”
第356章 捷报入宫
大王已死四字,骤然让这王宫之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沉寂。
可暹罗王明明并没有死。
此时的暹罗王,腹部正血流不止,于是他拼命地捂着自己的腹部,只是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一个个人。
他张口,血水自他的口里溢了出来。
可这个时候,没有人理他。
这些曾对他敬若神明的人,此时的表情都是冷漠的。
于是又有一人窜了出来,狠狠的一个金瓜,朝着这暹罗王的脑袋砸去。
咚……
血雾弥漫,黄白之物飞溅。
手持金瓜之人,却是一个侍者,此时,他擦拭了脸上的血,面上毫无表情。
那暹罗王只是一声闷哼,便彻底断气了。
…………
在特种千户所里。
伊王朱正来回踱步。
他已习惯了将自己密封于此了。
这一次,张安世又找了来。
“怎么还没有动静?已过去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别人怎样看我?”
张安世显得很烦躁。
“应该快了。”
相较于张安世,朱却是很淡定,道:“若是实在不成,还有后手。”
“应该快了是什么意思?”张安世紧紧盯着朱道。
朱便道:”我派人大肆贿赂了暹罗的大臣。“
“除此之外,我让人杀死了卧佛寺的高僧。”
“我们潜藏在暹罗的人,也会同时开始放火,制造混乱。”
“还有高人,我许诺高人,只要他们动手,不但给他们足够的银子,而且就算失败,作乱的那些部族酋长,也可接到大明来,给他们安排好后路,”
张安世皱眉:“这些够吗?”
“若是这些还不够,还有的是办法,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偷偷运一大批火药去,时刻制造混乱。还可以让人放出更多的谣言,专门针对那暹罗主战之人,甚至……还可以买通他们的侍者……总而言之,有一切可用的办法,那暹罗王是没有胜算的。”
朱信心满满地继续道:“只要我们将暹罗的士农工商,还有军民与暹罗王区别开来,采取不同的措施,那么暹罗内乱,只会是时间的问题。”
张安世不由道:“这一手……倒是有意思……不过……”
朱抬眸道:“不过什么?”
张安世笑了笑,却是摇摇头。
朱觉得张安世话里有话,却不得要领。
张安世道:“话虽如此,可再无音讯,我这面子可就搁不下了。”
朱想了想道:“请放心,若是这一次还不成功,我还安排了几路人,这暹罗国就好像一扇门,哪怕这门再结实,只要我们不断地用冲车去冲击,就迟早有冲开的一日。”
张安世摇摇头,他看到了朱眼里似乎放着亮光。
这家伙……似乎对窥探和搞破坏,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张安世便忍不住想,太祖高皇帝若是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都督,陛下有请。”
就在此时,却是有校尉匆匆而来道。
张安世自是不敢怠慢,跟朱挥了挥手,便立即举步离开,赶着入宫觐见。
文楼里。
转眼这永乐十一年就要到了。
这个时节可谓是天寒地冻,朱棣此时正偎在软垫上,他的身子有些不适。
文渊阁大学士与各部尚书,此时都在此屏息而立。
朱棣看到了一封奏疏,这封奏疏,是关于暹罗的。
朱棣皱起眉头,显得很是不悦。
见张安世来,朱棣只抬抬头:“来人,念给张卿听一听。”
亦失哈听罢,便拿起了奏疏,念道:“臣安南副总督刘宪奏曰。”
原本安南的副总督乃是杨士奇,而如今,杨士奇去了新洲为总督,这刘宪便继任。
“大明对暹罗,摒弃前嫌,于是派出鸡鸣寺僧人入暹罗修好,本意乃使暹罗王知大明恩德,幡然悔悟,自此俯首臣服,奈何暹罗王非但不如此,竟敢……”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这件事,臣已知道了。”
朱棣道:“朕要御驾亲征,卿家说不可。可为何锦衣卫竟在暗中安排僧人往那暹罗去议和?议和也就罢了,结果却被暹罗人拒绝入境,使我大明蒙羞,朕……得知此事,真是如鲠在喉,朕堂堂天子,脸面何存?这是朱那个小子的主意吧?”
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摇摇头:“你不要总为他说好话,他年少丧父,好,朕是他的兄长,养着他。他觉得宫里不好,那也好,为了磨砺他,那便让他去官校学堂。他不想就藩,朕也依他,让他进入锦衣卫。他想干大事,既是张卿推举,朕也答应。无论如何,他总是朕的幼弟,为人兄长的,忍让一二,也无可厚非。可是擅自媾和,且还让暹罗王如此羞辱,这……哎……”
朱棣此时的表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于是张安世忙道:“这是伊王殿下的计谋。”
“他有个鸟计谋。”朱棣恼怒地道。
张安世:“……”
朱棣挥了挥手:“现在安南那边,很是不满,上奏来说……现在拖延了这么久,还不如继续进兵……”
张安世是了解朱高煦的,这位汉王殿下,怕是在安南,已经急得如热锅蚂蚁。恨不得赶紧继续提兵,杀进暹罗去了。
也就是因为锦衣卫接手,使他不得不忍耐罢了。
可他的耐心是有限的,因此表面上是副总督上奏,只怕这就是整个总督府的意思了。
当然,朱高煦也不是傻瓜,他才不会傻到自己提兵去上呢,这暹罗王也不是小角色,是以,朱高煦此番,怕是希望陛下下旨,然后海外诸藩王,一起抄家伙上吧。
何况,现在沈王的腿伤已经大好,若是进展不顺利,沈王还可以断后。
只见朱棣接着道:“朕本意想要亲征,不过区区暹罗,确实不宜大动干戈。是以,朕打算命诸王合力进兵,赵王、周王、沈王、唐王、宁王都已上书,磨刀霍霍,朕打算,给他们一次机会,朕这边呢,给他们提供一些军资,栖霞那儿,多供应一些火器,你看如何?”
张安世道:“陛下,诸王在海外各镇,带去的人马并不多,他们既要弹压周遭的土人,哪里还有余力,抽调大量的兵马远赴暹罗,臣倒觉得,还以为锦衣卫这边……更为稳妥。”
朱棣若有所思,便道:“金卿乃兵部尚书,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
金忠想了想,其实觉得只要陛下不亲征,其他都好说,那伊王确实不太靠谱,而诸王进兵,朝廷这边反正也不必损失什么。
于是他道:“陛下高见,而威国公,也历来有远见卓识,臣以为,陛下明察秋毫,而威国公的法子,也有道理。”
朱棣忍不住道:“到底什么意思?”
“这……”金忠道:“当然陛下更技高一筹。”
朱棣不禁道:“朕看伱不像测字的出身,倒像是做宦官的。”
金忠居然乐了,道:“陛下,臣测字可也,侍奉陛下亦可也。”
他这一番话,令朱棣忍俊不禁,笑着道:“娘的,朕的大臣,怎的没几个正形呢。”
说罢,他道:“罢了,朱那个小子,朕只是想想他,就有点生气了,可不管如何,这也是朕的兄弟,糊涂是糊涂了一点,难得张卿家还总是为他美言。”
…………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封快报,连同着一个匣子,通过急递铺,八百里加急,火速抵达了栖霞。
那传信的骑士,呼啸而过,径直打马进入了特种千户所。
等到了千户所衙堂,这骑士几乎坠马,却早有校尉将他的马牵住,有人扶着他下马。
这个显得疲倦至极,气喘吁吁地道:“加急,加急……”
紧接着,此人便被人架着进入了朱的值房。
朱道:“是重要军情?”
一般的军情,虽然加急,却只是送往军情百户所里进行甄别分拣。
而这种要求千户直接拆阅的,往往是最重要的消息。
“请千户过目。”
一封书信送到了朱的面前。
朱拆开一看,面上却没有多少变化,却只是道:“果然……是这个人。”
朱接着看向来人道:“书信中的东西呢?”
这人取下了一个包袱,奉上。
这包袱拆开,是两个匣子,其中一个大匣子,有人揭开,随即……一个人头便立即让朱侧过脸去。
他和张安世一样,心善,不忍看这样的场面。
另一个小匣子,却是一枚金印。
此印大有来头,乃是当初太祖高皇帝所赐。
上书暹罗王之宝的字样。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
纷纷道:“恭喜千户。”
朱却是叹道:“这暹罗王勇武有余,可是其他方面嘛,却很是不足,我还没用真正的杀招呢。”
众人都笑,有一个百户兴冲冲地道:“大宗师当真是慧眼如炬,将这差事交给咱们特种千户所……”
朱却笑了笑道:“你以为大宗师办不成这样的事吗?”
“啊……这……”
整件事,大宗师,也就是张安世的表现,都很外行,每一次来千户所,都是问东问西。
朱却道:“我们都是官校学堂出身,我们所施展的,哪一个本领,不是大宗师教授出来的?大宗师怎么会不知这些手段呢?你们啊……亏得还在特种千户所里公干的,我看你们在官校学堂里的心理学课程是白上了。”
此时,终于有人恍然大悟。
整件事……大宗师都知道应该采取什么手段。
甚至大宗师交给特种千户所之前,就已经知道,应该使用什么手法了,之所以大宗师一直都置身事外,而是将这事全部委托给了千户。
只怕是这些手段,过于毒辣,统统都是那种煽动、窃国之术,这种手法,若是大宗师亲自去干,只怕形象不太好,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大宗师是曹操呢。
可若是让千户,也就是伊王殿下来主持这件事,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是陛下的兄弟,是朱家人……手法虽然肮脏,可谁又能说出什么来呢?
伊王朱道:“立即带着东西,我要立即去面圣。”
“喏。”
于是伊王朱飞马,带着数个校尉,匆匆往午门赶去。
午门这儿,有禁卫见有人飞马而来,都是锦衣卫的服色,正要喝问。
伊王朱下马,却是理也不理他,只拎了一个包袱,口里道:“此我家,你盘问什么?”
这禁卫急了,没见过这么嚣张跋扈的,正待要上前,却被一旁的一个宦官一把拉扯住。
这宦官堆笑道:“伊王殿下,奴婢去通报。”
“我去见我兄长,通报哥什么!我回家与你们何干?少拿这些来禁锢我!”
伊王朱说罢,再不理他,大喇喇地走了进去。
这禁卫和宦官面面相觑,却都不敢上前阻拦。
文楼里头,朱棣没有急着让大臣们散去,而是随口提及到各府县的情况。
现在整个直隶都在清丈田亩,闹的鸡飞狗跳,阻力最大的乃是苏州,甚至还出现了清丈的文吏,下乡被盗匪杀死的情况,而且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七八次,以至于不得不派兵随文吏下乡。
更有人聚众于山中,竟要入山做贼寇,虽是官兵进剿,可这些本地人,熟悉地形,竟也坚持了不少日子。
直到左都督府直接借调了右都督府的模范营,直接架起火炮对着几处可能栖息贼人的地点狂轰,这才制服。
当然,怨声载道是有的,甚至不少大族,不得不举家迁往临近的浙江、江西等地。
对于这些乱象,那蜀王朱椿,似乎不为所动,笑骂由人。
说起来,右都督府,反而显得低调了许多,毕竟人家的土地已经清丈完了,骂也骂了,现如今,张安世成日借债,四处都在想办法筹措银子。
可毕竟……这银子总没有伸手要到读书人的头上,虽然大家都在笑,这张安世大肆举债,欠下巨款,迟早难以为继。
可有蜀王在前头顶着,张安世近来反而挨骂挨得少。
当然,对于这大肆举债,朝中君臣,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大家对此颇有几分忧心。
毕竟,借债本就不是好事,而且借下如此多的债款,将来要清偿这样多的利息,这和败家子是没有分别的。
古人对任何借债之人都不会有好印象,只不过……大家碍于颜面,没有指指点点罢了。
正说着,朱棣突然脸色微微一变。
众臣见他突然不做声,不禁诧异。
却见朱棣眉梢微微一动,瞪大着眼睛看着外头,大喝一声:“大胆,是谁在此窥探?”
可这文楼外,没有半点动静。
朱棣勃然大怒,随即长身而起。
也就在此时,终于有人进来,道:“陛下,臣没有窥探,臣只是恰好来了。”
朱棣见他闯进来,一脸不喜,怒气冲冲地看着他道:“你这个家伙,怎的如此不省心?这是宫中……你以为是什么地方,为何无人通报?”
亦失哈在旁很是惴惴不安,这事惹怒了陛下,陛下未必会责罚不守规矩的伊王,可下头的宦官办事不利,却是跑不了的。
伊王朱却是理直气壮地道:“我见我兄嫂,也要通报吗?嫂子明明说要我隔三差五入宫见一见的,皇兄……”
“够了,够了。”当着外人的面,朱棣不想伊王朱继续谈什么家事,于是冷声道:“你去大内便是,在此处做什么!”
朱道:“臣弟来禀奏……”
朱棣不耐烦地道:“有什么事,先奏你的嫂子。”
“这事皇嫂可不能做主,她是妇人家,不管外事。”朱道。
说实话,朱棣此时脾气已经上来了,换做任何一个藩王,敢这样和他说话,哪怕是兄弟,只怕也要想办法弄死。
偏偏朱在他眼里,本就是一个浑人!从一开始,朱棣就不曾对他抱有什么期待,所以这个时候,他反而能够接受朱的性子。
于是朱棣视线一转,便瞪了张安世一眼:“这便是你教导出来的?”
张安世倒是显得很是淡定,笑吟吟地道:“官校学堂,只负责教授才能,却不负责教授他的品行,陛下,所谓子不教父子过,教不严师之惰,这人的品行和原生家庭……”
见朱棣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嘴都快抿成一直线了,张安世便立即道:“说来说去,是臣万死之罪,臣下一次,一定好好管教。”
杨荣等人,暗暗摇头,说实话,伊王这样的性情,换做是谁都头痛。
此时,大家对于藩王的印象,其实都还不错,哪怕是浑人如汉王那般的,人家好歹也是熟知军马,至少还能在外冲杀。
可这位伊王殿下……显然是被宫中宠溺坏了,这样的人也幸好没有去就藩,若真就藩,只怕那藩地的军民都要倒霉了。
朱棣便又瞪着伊王朱,道:”你贸然来此,所谓何事?”
朱道:“臣弟奉旨,经略暹罗……”
朱棣的脸抽了抽:“你倒还记得暹罗!若不是张卿家作保,朕如何给你这样的大任?这都已大半年了,也不见你有什么动作……”
“皇兄,已经大功告成了。”朱抬头,一副大家向我看齐,我宣布一个事的牛逼哄哄模样。
君臣们听罢,一个个不禁愣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了朱的身上。
张安世也不禁诧异。
他虽觉得颇有把握,但是没想到如此的顺利。
朱棣却依旧没好脸色地道:“大功告成,什么大功告成?”
“啪嗒……”
朱随手一伸,却直接将随身携带的包袱丢掷在了地上。
那包袱滚落,随即两个匣子便也随之滚落出来。
那大匣子甚至直接被摔掀开了,而后……一颗头颅直接展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朱棣见状,倒还好。
可胡广人等,哪怕是气定神闲的杨荣,也纷纷皱眉。
朱道:“暹罗王的首级在此。”
朱棣听罢,大吃一惊,下意识地道:“如何确认这是暹罗王的首级。”
朱便道:“另一个匣子里,有当初太祖高皇帝赐他的金印。当时他还是王太子,出使过大明,太祖赐他印绶,谁料这个小子,回到了暹罗之后,居然起兵谋反,说他父王身边有奸臣,杀死了他的父王,窃取了国王之位……此人颇有武略……熟谙弓马,也很有韬略……”
张安世在一旁道:“别说了,别说了,说正经的……”
朱棣本是心里震惊,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这张安世不说别说了还好,一说,他猛地醒悟……
而后,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此人是不是……还出口成脏,成日骂娘,对身边的人……动辄打骂?”
“皇兄……真是神机妙算。”
朱棣勃然大怒道:“你这畜生,朕今日大义灭亲!”
说着,便怒不可遏的就要冲上去。
众臣见状,纷纷上前,苦劝:“陛下,何必如此……”
朱棣气咻咻地想说点啥。
张安世此时道:“伊王殿下,这真是暹罗王的首级吗?不对吧,这暹罗王也算是英雄,怎会落到这样的地步?”
朱早已习惯了皇兄对他动辄打骂,见朱棣要收拾他,他也没躲,反正打一顿也就好了。
这时,张安世突然问起果然有了效果,朱棣也死死地盯着他,一副待会儿定要好好收拾你,却又带着一脸震惊的模样。
朱道:“这个容易,别看大家怕他惧他,而且此人也真有几分本事,可在我眼里,不过土鸡瓦狗而已,我反手就可取他的脑袋。”
朱棣瞪着他道:“你少来吹嘘,此人是否是暹罗王,还未可知,朕倒想听听你,如何取的他人头?”
朱道:“很简单啊,不过是教他众叛亲离而已。”
朱棣挑眉:“众叛亲离?”
朱一脸自信地道:“对呀,分析整个暹罗国的情况,了解暹罗王身边的近臣,还有国中士农工商们的实际情况,还有他们的军中,甚至是王太子的性情,对他们分门别类,将他们区分开来,刺探一切对我们有利的情报,而后……针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手段。”
第357章 大肆封赏
朱棣更为诧异,他凝视着伊王朱道:“给朕细细说来。”
于是朱道:“每一个人群,他们的利害关系是不同的。”
顿了顿,朱接着道:“就好像对皇兄来说,保住大明江山,乃是天下一等一的事。可对士绅而言,他们的土地乃是他们的根本。至于朝中的大臣,他们才不管谁是皇帝呢,只要自己不失高官厚禄即可。商贾、农人,也是如此。”
“所以臣弟先让人大肆收购象牙和香料,这必然会引起商贾和士绅们为了牟利,而大肆生产和收购,想要借此售卖,获取暴利。而对于暹罗王而言,这样的做法,不啻是釜底抽薪。若是暹罗人与大明的贸易过于紧密,势必会慢慢地被我大明所侵蚀,因而,他必定要下诏严查这件事。”
“而趁此机会,咱们采购的海商,就此撤出。而无数的暹罗商贾和士绅,必定血本无归。”
朱棣听着直皱眉头,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众臣一眼。
杨荣胡广等人一脸无语,他们感觉朱在内涵他们。
可此时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位伊王殿下确实有些非同凡响。
原以为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货,没想到,有这样的真知灼见。
此时,朱继续道:“当然,单靠这个来动摇暹罗人基业,是不可能的。虽然血本无归,可商贾和士绅们却只会将血本无归的原因归咎于自己,怪自己过于贪心,明知大明与暹罗为敌,竟还与之贸易。”
“那么下一步,就是要将责任,归咎于暹罗王身上。这也是为何,会有鸡鸣寺的僧人,要往暹罗访问,借此亲善,同时做到将来冰释前嫌,恢复邦交的行动了。”
“这样的做法,其实就是让原本血本无归的商贾和士绅们意识到,或许自己还有希望,人一旦有了希望,就会特别关注鸡鸣寺之事,关于此事的动向,必然已在暹罗国内引发了巨大的热情。可是皇兄可知道,一旦人人关注着一件事,而且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到访之事,带着巨大的希望时,那暹罗王会怎么做呢?”
“暹罗王乃是雄主,他岂会不知道,这不过是大明的诡计罢了。这位暹罗王必定会生出警惕之心,因此,暹罗人对鸡鸣寺的僧人越是抱有期待,暹罗王就绝不可能会同意鸡鸣寺的僧人入境。”
朱棣点头,他细细地想着若是自己是暹罗王,只怕也会如此。
朱道:“可是当暹罗王又下诏封禁关禁,不得让鸡鸣寺的僧人到访的时候,那么……对于暹罗人而言,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鸡鸣寺来的不过是一些慈悲为怀,不忍生灵涂炭的僧人而已,连这些,都不为暹罗王所容。这般一来,再想到自己不能与大明贸易,所带来的巨大损失,势必……整个暹罗国内,怨声载道,人人都会想,若是没有暹罗王,岂不天下就太平了,就不必受兵役之苦?若是没有暹罗王,香料和象牙就可以售出去,借此牟利,而不必似这般一样的损失惨重。”
“更会去想,若是没有暹罗王,鸡鸣寺的僧人若是能入境弘扬佛法,又有何不好的,这一下子,便是让暹罗王得罪了暹罗国内的僧人、士绅、商贾,甚至还有不少饱受兵役之苦的百姓。”
“当然,只是到了这一步,却还是不够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人四处散播谣言。臣弟在暹罗各地,暗中布置了大量的线人,特种千户所,会同安南百户所的人员,渗透进暹罗之后,开始有目的地投放各种流言蜚语,无非是暹罗王如何奢靡无度……当然,这些东西,可谓手到擒来,只需将商纣王和隋炀帝的故事,改成暹罗人的版本即可,暹罗的商贾和士绅本就不满,也乐于传播这些流言……”
朱棣忍不住道:“入他娘的。”
他本想说,外头传闻朕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和张安世这两个小子干的?
终究,这里人多,他没说出口。
朱又道:”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现在干柴已经堆放好了,就等火星冒出来。这件事之后,必定会有暹罗的大臣对于时局担忧。因而,肯定会有人奏请暹罗王,索性与大明议和,而暹罗王何等越是聪明,越是有雄才大略,便越知道我大明所图甚大,就越发不会允许,而且为了杜绝群臣动摇,也必定会严惩上奏的大臣。“
“因此,这样的大臣,罢官的罢官,下狱的下狱。而这个时候,就大有文章可做了。但凡是这样的大臣,我们都会宣扬他们乃是比干、魏征一样的人,却因为暹罗王荒淫无度,受暹罗王的戕害,只要是暹罗国中主张议和之人,便可大肆的鼓吹他们如何正直、忠诚,使这暹罗人上下对他们怀有同情。”
“到了这一步,其实大势已成,接下来要干的事,就是临门一脚,臣弟开始派人,给暹罗的许多大臣送银子,这些重臣,虽为暹罗王的心腹,却也已经意识到,局势已有所变化,为了存续家族,若是再和暹罗王去豪赌,妄图与我大明和无数愤怒的暹罗人为敌,极有可能遭来灭门之祸,何况,我们奉送银两,却又不必让他们为我们所用,只是送银即可,这即可表明,我们已有了十足的把握,同时,又不必让他们为难,他们也只好勉强收下,因为不收,谁能想到,将来明军杀至,不会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此外,我们又放出大明即将征集百万军马,不日即将入暹罗的消息,又收买了一些僧人,开始表达对暹罗王的不满,当然,这些收了我们好处的僧人,不过是棋子而已,他们表达不满之后,便让人立即以火焚之,使所有的暹罗人,将一切的矛头,指向暹罗王。”
“走到这一步,其实暹罗王已经必死了,暗中我们开始煽风点火,又收买暹罗国内的部族作乱,使他们的军马开始疲于应付,再加上四处放火,引发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的动静,那些暹罗王的重臣和心腹们,此时恰恰是最恐惧的,他们自知自己乃暹罗王腹心之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一旦明军杀至,他们可能全家族灭,何况又得了我们这么多的银子,将来若是暹罗王知道此事,也未必能放过他们。”
“此时此刻,暹罗王若还活着一日,对于整个暹罗的士农工商,甚至是暹罗王的许多亲信和心腹而言,都足以让他们食不甘味了。”
最后,他道:“皇兄,你瞧,他的人头,不就来了吗?”
朱棣听罢,自己竟都觉得一身冷汗淋漓。
这一整套的手法,他觉得,怕是姚师傅在世,大抵也只能使此毒计了。
最可怕的是,这种事可谓是防不胜防,可造成的危害,却是极大。
朱棣道:“你说的这样轻松,可是……天下的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的很。”
朱从容地道:“皇兄,事情是难是易,得看情况。若是一开始,就制定出周密的计划,而且有一群有才能的人去实施,那么就容易的多了。特种千户所里的人,多是在官校学堂毕业。他们精通情报的搜集,更有人精通天下各国的语言以及心理学,并且有人擅长经济和商学,至于暗中破坏,如何藏身等等学问,官校学堂都有不同学科的学问可学。特种千户所,所招募的都是各科的尖子生员,平日里又让他们历练,如今这些事,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轻而易举。”
朱棣哭笑不得,可此时,却不免瞥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臣只是让他们学习知识,没教他们干坏事……”
“朕没有怪伱。”朱棣道:“你慌个什么?”
他道:“这样说来,这是你的计划?”
他看着伊王朱。
朱很是坦然地道:“是臣弟的计划。不过计划并不周密,所以为了万无一失,所以臣弟往往针对一种情况,会布置几种安排。一种办法不成,就上另外一种,反正臣弟在暗,那暹罗王在明……”
朱棣不禁感慨道:“朕本要亲征,甚至也曾想过,若是不能亲征,便令诸王发兵。哪里想到,竟让你这个小子,兵不血刃的就办成了。你这一套方法,可谓是上兵伐谋,确实非同寻常。”
朱棣对朱的夸赞可谓是很难得事。
朱却是淡定地道:“我本来就很厉害,皇嫂一直都这样说。”
朱棣瞪了朱一眼,想骂两句,却发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值得骂的借口。
当下,便虎着脸道:“这般说来,暹罗王的人头已送到,接下来该如何?”
朱便道:“这暹罗国已是群龙无首,不过……他们虽想和大明议和,可臣弟猜测,只怕他们未必也愿意受我大明的统治。接下来……若是不出意外,那么势必暹罗国内会乱作一团,甚至各处军马为了夺取王位会相互攻伐。所以臣弟以为,这个时候还不是大明进入暹罗的最好时机。”
“哦?”
“倘若大明直接进入暹罗,那么他们的矛盾,必然都会指向大明。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他们自相残杀,彼此攻伐,等到无数人头落地,血流成河的时候,人心思定之时,再让诸王调派一支军马吊民伐罪,则必然势如破竹,人人影从,暹罗上下,无不拍手称快,我大明再羁縻暹罗也就水到渠成了。”
朱棣皱眉起来。
胡广有些无法接受,道:“这样不妥吧,伊王殿下,这样的做法,未免过于霸道。我大明恩泽四海……岂可……何况这暹罗王……固然该死,可大明使用此等手法,已是不仁,眼下当务之急……”
“也不能这样说。”张安世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哎……胡公可知,那暹罗王征伐高,行的也是霸道?由此可见,大家是半斤对八两,大家都是下九流,谁还看不起谁呢?”
胡广道:“啊……这……”
胡广显然一时词穷了。
张安世接着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如何解决问题,诚如伊王所言,若是现在进入暹罗,必然民愤便要撒在我大明头上。人就是如此,此时这暹罗内群龙无首,不少人野心勃勃,人心思变,唯一的办法,就是作壁上观,等他们打的差不多了,再去收拾残局,到了那时,我大明便是仁义之师,所过之处,无不人人称颂。”
“人心即是如此,当人享受到了太平日子的时候,便不会觉得太平日子有多珍贵,可一旦大乱,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时候,他们便会觉得,世间再没有比太平更可贵的事了。现在若是予以一群不在乎太平的人太平,他们只会不屑一顾,只有等到他们受了教训,才会视我大明为王师。”
胡广摇摇头,他瞥了一眼杨荣,希望杨荣站出来说两句。
杨荣却没做声。
朱棣沉吟着,却突然冷着脸,看着伊王道:“这真是你的主意?”
伊王朱道:“是……是……”
朱棣睁大着眼睛,瞪着他道:“你这个臭小子,这到底是谁教你说的,你还不快从实招来!”
这一声怒吼,立即将伊王朱吓了一大跳。
张安世也心虚起来,连忙蹑手蹑脚地后退了两步。
伊王朱的内心深处还是很怕朱棣的,此时哪还有方才的淡定从容,他结结巴巴地道:“真……真是我想出来的,皇兄若是不信……我……我在值房里,有自己亲书的计划书,暹罗今日的局面,还有将来的应对方法,早就写好了。”
朱棣倒是诧异道:“是吗?”
朱很是诚恳地道:“臣弟绝不敢欺瞒。”
听到这里,朱棣突然眼眶一红:“太祖皇帝最幼的儿子便是你这个小子,朕还以为,你这小子在宫中娇惯惯了,没什么本领。谁曾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才能,真让朕无法想象。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不费一兵一卒,便取下了千里之国。这是只有太祖高皇帝,才有这样的才能,朕真是小看了你。”
朱本是吓得满脸通红,此时听了朱棣的话,方才微微宽心。
朱棣又道:“此番,你功不可没。”
朱连忙道:“臣弟……”
朱棣摆摆手,不等朱说下去,便接着道:“可是朕不能赏你,你这点才能,朕岂会不知,若不是进了官校学堂,不是张卿家保荐你,只怕现在你这个小子,还在四处窥伺呢。所以……你这功劳,就算要算,也该算到张卿家的头上。”
朱:“……”
张安世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像是霎时有了力气般,连忙上前两步道:“陛下,臣这算什么功劳。”
朱棣却道:“就不必和朕在此客气了,这就是天大的功劳,远在军功之上,且这特种千户所,实在非同小可,真是不可小看。”
他想了想,接着道:“从现在起,特种千户所,靠一个千户所可不成。这样吧,在这锦衣卫之下,设东镇抚司,下设三个千户所,专司特种千户所的职责。至于张卿,敕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伊王朱,便为指挥使佥事,主持东东镇抚司的事宜。你们看,可好?”
张安世终究还是成了这个指挥使。
虽然此前,朱棣派了一人做指挥使,而此人,并非是勋臣,也非是什么干练的角色,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武臣罢了。
而且这个人为人很忠厚,本事嘛,几乎没有。
张安世却知道,陛下这样做,本质上就是让这么一个老好人来做指挥使,不要妨碍他张安世在锦衣卫里做事。
而那位指挥使,显然也清楚陛下的心思,知道陛下不过是让他来做泥菩萨的,所以除了每日将自己关在值房里发呆,却从不干涉锦衣卫的事务。
而如今……连最后一丁点的遮羞布,也算是撕下了。
张安世直接顶替此人,名正言顺地掌握锦衣卫大权。
且又设立了东镇抚司,却又是将锦衣卫的权柄大大的扩张。
东镇抚司的职责,显然是专门针对海外诸藩,使这锦衣卫……已不再拘泥于大明的属地之内了。
张安世其实也早就想到有会这么一天,倒也不啰嗦,自是从善如流地谢恩。
朱对此倒也满意,便道:“如此就再好不过了,臣弟还担心人手不足呢。现在好了,有了东镇抚司,人力的问题便算是解决了大半了。”
杨荣、胡广、金忠等人,此时也都默然无言。
他们显然还是不希望,有一个超级巨大的机构如此膨胀的。
可是……任谁都清楚,已经没有人阻止得了这锦衣卫的膨胀了。
这锦衣卫表现出来的作用实在太大,这样的功劳摆在眼前,说什么也没有用。
朱棣是习惯了看这个弟弟不顺眼了,瞪了伊王朱一眼,而后又道:“东镇抚司的职责,只允许在两京十三省之外,断然不得在两京十三省内行事。若有这样的事,朕第一个要拿问的便是你这个佥事。其次……涉及这些事的校官和緹骑,统统都要严惩,知道了吗?”
朱看着朱棣严厉的样子,自也是乖乖地道:“是。”
朱棣的脸色才微微地温和了一些,而后才道:“你的嫂子……许多日子不曾见你了,你去问安吧。告诉她,你立功的事,让她也高兴高兴。”
朱道:“是,臣弟这就告辞。”
他对朱棣还有恐惧之心,恨不得立即逃之夭夭,听了朱棣的话,简直就是如蒙大赦。
朱棣随即看向张安世:“张卿……这官校学堂,很好,倒是养了不少的人才。”
张安世尴尬地笑着道:“官校学堂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搜罗天下的学问,让人根据自己的长处,做出选择而已。”
朱棣却是道:“听闻你这右都督府,热闹得很?”
张安世道:“陛下所说的热闹,是指……”
朱棣道:“不是说,搜罗了许多的钱财吗?”
“这个……”张安世笑了笑道:“臣打算……兴建铁路,方便……”
朱棣打断他:“右都督府到底借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最后道:“这……只怕有大几百万两……”
朱棣不禁唏嘘:“听闻利息还不小。”
“臣会想办法……偿还的,恳请陛下放心便是。”
朱棣也不好多问了,这种大肆举债,实在让人瞠目结舌,可现在说起这个……。
朱棣给杨荣等人使了个眼色,杨荣等人便默契地一一告退。
等到众人退下,只剩了张安世的时候,朱棣才道:“少借一点银子,历朝历代,大肆举债,你见有谁有好下场的?还有……皇孙那儿,你怂恿他帮你卖地?”
“臣没有……”张安世立即矢口否认。
“还说没有,瞻基已将主意,打到了他的幼军头上了。”
张安世:“……”
所谓的幼军,其实是今年开春的时候,朱棣的一道旨意。
他见朱瞻基已渐渐成人,又担心朱瞻基并非如他这个皇爷爷这般马上得天下的。
因而……他便颁下一道很特别的圣旨,命令兵部从天下各地选拔十七至二十岁的青年,标准是勇武健壮、略有才艺的民间子弟,将他们召集至京师组成“幼军”,作为皇太孙的随从,实际上就是他的私人卫队。
说实话,张安世当初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历史上,朱棣确实干了这件事。
可对于朝野内外而言,却是哭笑不得。
太子都没有私人卫队呢,这皇孙便自己组建一支军马,而且还如此大动干戈,进行遴选,似乎眼下这大明,只有皇帝和皇孙,没有太子一般。
张安世听了朱棣的话,其实心头是很高兴的,还是外甥疼舅啊!
却忙做出一副诧异的样子道:“不会吧,他竟干这样的事,臣……臣一定要批评他。”
第358章 皇孙威武
朱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有点心虚,便又道:“陛下,幼军多是招募的军卒,他们有银子吗?”
张安世现在确实差银子。
如今半个直隶都是百废待兴,许多的铁路,还有大量的桥梁都要修建,这几乎是整个天下最大规模的一次大兴土木了。
这般的大兴土木,可谓是钱如流水,甚至张家趁此机会,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投资,手上也几乎没有多少余钱了。
不过张安世还是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就是继续钱。
朱棣道:“幼军有万人,岂会让寻常的士卒费?自是这上下武臣如数上缴银子罢了。只是这样的事,可一不可二,张卿……你可别把人坑了。”
张安世听罢,不禁乐了。
所谓的武臣,其实成分是比较单一的,往往的武勋的后代或者荫官来担任。
武臣之后,可以理解,许多勋臣的后代,往往都会从军,担任军官。
而荫官的情况则比较复杂,从明朝一开始,所有七品以上的文官,只要任官一段时间考核期满后,皆得荫一子,以世袭其禄。
这一相对宽松的明初任子荫叙制度,其后渐受限制,而有附带条款:这些受荫子弟得先入国子监就学,而且得先通过特别考试始得任官。不久,特别考试的规定取消了,但荫官只限三品以上官员的直接继承人。
这些人不需要参加科举,即可为官,只是这些官职,大多是散职,又或者是较为清闲的如太常寺、尚宝司之类的职位,也有人成为武职,或选拔进入禁军。
毕竟科举的难度实在太高了,而对于功勋卓著的文臣,一旦儿孙们不能科举,基本上就成了平民百姓,若是不能荫庇他们的儿孙,只怕也没有多少人愿意尽心竭力。
只是荫官毕竟在正途科举的大臣眼里,并不算正经的官职,不过是领一份俸禄,有一份还算体面的差事而已。
正因如此,一般的重臣们,为了让这些科举无望的儿孙们未来还能有些许的才能,便会想办法,将他们塞进有‘前程’的地方去。
譬如尚宝司,或者是太常寺、光禄寺之类,当然,亲军也是一个好去处。
现在陛下设立了幼军,让这幼军充作皇孙的卫队,而这……显然就让不少人钻到了空子。
这皇孙,可是将来实打实的未来天子啊,若是将儿孙们充入幼军,担任一个武职,将来皇孙登基,即便不能委以重任,这辈子有皇孙庇佑,也可衣食无忧了。
所以张安世几乎不去想,就知道这幼军的武官们都是什么货色。
此时,他的眼睛发亮,心里不禁在想:瞻基知我。
于是张安世唯唯诺诺,心里欢畅了不少,当即辞别出去。
…………
东宫。
此时,朱高炽的脸色很是铁青。
他道:“从前最担心的便是你的舅舅安世,现如今,安世长大成人,为人做事稳重了许多,原以为可以省一些心了,谁料到,你竟这般的不懂事。历来只有居上位者施恩臣下,何来居上者索取臣下的道理?瞻基,伱怎敢干这样的事?现在这上上下下,都是怨声载道……”
朱高炽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朱瞻基毕竟还是一个孩子,正站在角落里,吓得垂头,不敢做声。
朱高炽接着道:“父皇成立幼军。本意是为你选贤,这是器重你的意思。可你却将他们当做生财的器物,竟是强教他们购地,这是什么道理?”
朱瞻基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了勇气道:“可是……可是……皇爷爷也没有生气啊。”
“混账!”朱高炽大怒:“你皇爷纵容得了你,难道我这做父亲的就能纵容你吗?”
“我……我……我错了。”
“你到底卖了多少地?”
“不……不多……三千七百余亩……”
“作价几何?”
“五百两……”
朱高炽骤然之间,要昏厥过去。
“市面上的土地,不过作价十两二十两,你这还不如抢!”
“不能抢的。”朱瞻基道:“阿舅说……”
朱高炽气呼呼地打断他道:“你别提你阿舅,你阿舅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朱瞻基:“……”
朱高炽沉重地道:“三千七百亩啊,五百两银子,亏得你开得了这个口!幼军之中,才四百余武官,你是一个都没有落下,逮着他们强卖啊。”
朱瞻基可怜巴巴地道:“他们……他们……”
朱高炽怒吼道:“你这是教他们砸锅卖铁,是要他们的命!”
朱瞻基道:“穷的买两三亩,也有富庶的,买三四十亩……”
“三四十亩,你知道多少银子吗?这是数万两,你是要他们的命!”
“可……可以借贷的……”朱瞻基道:“购地……即可去钱庄借贷,所以……所以……”
朱高炽一下子要跳起来:“你还好说……”
“这……这是阿舅教我的……”朱瞻基眼泪汪汪,眼眶里泪水在打转,样子看着委屈极了。
可显然朱高炽气狠了,道:“你这逆子……逆子……”
此时,外头有宦官道:“娘娘驾到……”
张氏却已款款进来。
朱瞻基吓得更厉害,因为很多时候,他的母妃比父亲更加严厉。
此时,张氏却是嫣然笑道:“太子殿下,这又是怎么了?”
“你问问他干的好事,我怎有这样的儿子,此子不类我。”
张氏却只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朱瞻基,道:“殿下,为何不问明事情的原委呢?事情,臣妾也大抵知道了一些……依我看……瞻基做的也没有什么不对。”
朱高炽听罢,不解道:“这样荒唐,竟也……”
张氏却已坐下,给随来的宦官使了个眼色,宦官们蹑手蹑脚地告退。
张氏道:“且不说,瞻基这样做,是为了自己的亲舅舅,自家人……本就要守望相助。”
“哎……你是不知,这样下去,要人心向背的……”
张氏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盏上,她拿起茶盏递给朱高炽,才温和地道:“臣妾要说的,就是这个问题。殿下,安世现在在直隶殚精竭虑,为的是什么呢?为的不还是我大明的江山?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殿下和瞻基吗?从前他治太平府,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又要大刀阔斧,现在需要银子,不说其他的,咱们东宫,能不出力?”
朱高炽听罢,一时语塞,他拿着茶盏,下意识地押了口茶,温热的茶水下腹,似乎也稍稍地平息了他方才烧起的浓浓怒火。
老半天,朱高炽才道:“话虽如此,只是此等行径,这不等于是强取豪夺,是在掠民吗?”
张氏摇摇头道:“幼军是父皇为朱瞻基建立的,里头的上上下下,将来都会是瞻基的班底,且不说……如今皇孙有难,就该他们报效的时候。退而求其次的想……他们购了地,就与推行新政的直隶拴在了一条绳上。”
“殿下所思虑的只是手段的问题,而手段本质就是术罢了,用术的眼光去看待问题,所能见到的东西有限。可臣妾却以为,殿下既是储君,应该从‘道’的高度去看待这件事。”
朱高炽一愣,他背着手,来回踱步。
张氏却是道:“殿下,那商鞅变法,为何成功?”
朱高炽道:“是因为秦孝公的鼎力支持?”
张氏微笑道:“臣妾是无知妇人,对经史所知浅薄,自然远远及不上殿下深刻,不过……殿下之言,臣妾不敢苟同。”
朱高炽愣了一愣:“你说来听听。”
张氏捋了捋额前的乱丝,才平静地道:“殿下若只认为是秦孝公的支持,商鞅的变法才得以成功,那么为何,秦孝公驾崩之后,他的儿子深恨商鞅,将商鞅车裂于市,商鞅死无全尸,可为何他的新法却还是留了下来呢?”
“这……”
张氏道:“这是因为,哪怕即便是新上位的秦惠王虽痛恨变法的商鞅,那些旧贵族也恨不得生啖其肉,可在变法的过程之中,不少新贵随着商鞅的变法已经封侯拜相,他们在秦军和朝堂都已有了巨大的影响,这个时候,秦惠王除了诛杀商鞅泄愤,却是绝不敢更改商鞅的变法。因为他也深知,一旦改回旧制,必定要触怒这数不尽的新贵,必然会引发反噬。问题的关键之处就在于此啊,一场变法,若对旧贵只有害处,却无人得实利,这样的变法是不能长久的。”‘
“唯有有人从中得利,并且改变了他们求取功名利禄的方式,那么……一旦新法有了阻碍,才会有一批人,坚定的与旧贵制衡,这才是商鞅变法成功所在。”
朱高炽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颇有道理。”
张氏接着道:“这里的得利,其实让人与新法捆绑一起,未必就一定能牟取什么暴利。就说这一次,这些幼军的武臣,他们为了皇孙,不得已而拿出了家中的财帛,统统都去购置了直隶的商业土地。”
“无论怎么样,他们也与直隶的新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倘若有朝一日,新法失败,回到从前的时候,这些土地,只可用来耕种粮食,殿下想想看,这五百两买来的地,岂不是一钱不值,现在呢……只要新法还在,无论将来是盈,还是亏,总还有一个盼头,不是?”
朱高炽听到这里,不禁苦笑:“哎……怎么事情也不和我商量。”
张氏抿嘴一笑:“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怎可成日什么事都询问自己的父母呢,瞻基将来是要承担大任的,他做了决定,那么不妨就让他试试看,无论是成是败,若是成了,自是我家瞻基明智,可若是败了,至少也可让他吃一吃这教训。就如稚童小儿学步一般,难道教人永远在旁搀扶着,若是不摔几跤,怎么能成?”
朱高炽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朱瞻基顿时也觉得自己神气了。
朱高炽瞪了他一眼,他才又乖乖地耷拉着脑袋,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哎……这三千多亩地,可是一百多万两银子,上天啊……一百多万两……”朱高炽摇摇头,心疼不已。
不过却再无他话。
…………
此时,在夏府里。
夏原吉正看着家中的账目,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他乃户部尚书,俸禄虽是不低,不过在京为官,开销也是不小的。
好在夏家乃江西大族,颇有资财,日子倒也能过的去。
他这个户部尚书,守着天下的财富,只是任谁都清楚,陛下将银子盯得比较紧,不说夏原吉这个人还算洁身自好,就算他真敢伸手,只怕朱棣也能剐了他。
可现在……夏原吉只觉得头晕目眩。
一旁的管事连忙搀扶住他。
夏原吉喘口气,而后狠狠地将这账目丢在了地上,气呼呼地怒骂道:“逆子……”
“爹……”
夏原吉的长子早夭,而夏原吉平日里忙碌,打理家业的,便成了同在京城任荫官的次子夏瑄。
看着父亲气得发红的脸,夏瑄已是瑟瑟发抖,道:“皇孙先是找了数十个家中殷实的武臣,让他们购地,此后再召我们几个进去觐见,当下便教我们购地,儿子当然不肯,五百两银子一亩的地,这不是抢吗?何况……竟还要咱们夏家购二十亩,我们夏家就算砸锅卖铁,也未必能凑出这么多银子来啊。”
“可是……可是皇孙说了……他已计算过……夏家能勉强购得起,咱们江西老家,不还有不少良田吗?再加上那些已经购了地的同僚,都听皇孙吩咐,拼命劝说,还隐隐威胁,倘若不购,便……便……”
“儿子当即便说,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可否只购三五亩……皇孙即让儿子……借贷,儿子……虽万般不肯,可架不住那些已购地的武臣,还有皇孙的威胁利诱啊。这天下,谁都可得罪的起,可谁敢得罪皇孙?”
夏原吉一脸心疼地摆着手道:“别说啦,别说啦。”’
夏瑄却是急了:“爹,这能怪得我吗?当初我是在尚宝司当职的,可爹自己却说,现在陛下成立了幼军,这幼军护卫皇孙,一旦能进入幼军,便不啻是进入了詹事府。只要能侍奉皇孙,将来的前途必是不可限量,可爹……你看……”
“别说啦,别说啦……”夏原吉继续摇头摆手。
他缓缓坐下,眼睛空洞地看着虚空。
“爹……你没事吧。”夏瑄担心地看着夏原吉。
夏原吉端坐着,却纹丝不动。
夏瑄还想说什么,却又害怕刺激他,便只好拜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良久。
夏原吉突然拍案而起:“他们这是明抢啊!我为官……俸禄没得多少,却连身家性命都给掳走了。现在举了这么多的债,这……这……还让人活吗?”
夏瑄哭丧着脸道:“钱庄的利息,还说给优惠,每年三厘息,比市面上借贷的利息……要低上不少,外头都是五厘息以上呢。”
“你还觉得咱们占了便宜?”夏原吉气得跺脚:“你还拿咱们的宅子和田产去做抵?”
夏瑄战战兢兢地道:“不只如此……还……还……”
“还什么?”
“还拿了父亲的俸禄,说是……说是……”
夏原吉:“……”
夏原吉彻底的服气了。
“爹,这上上下下的武臣,其实……其实都购了,也不只是咱们夏家,刑部尚书金纯的儿子,他买了四十多亩呢。听说他们家世代行医,是有名的有道世家,靠着给人治病,挣了诺大的家业……”
“好了,好了。“夏原吉道:“住口,住口!我要上奏,我要参劾……”
夏原吉说到这里,却突然泄了气。
弹劾谁?
弹劾皇孙?
皇孙现在已经是朱家祖孙三代里,夏原吉认为最理想的君主了。
好歹……皇孙他总不至口里骂娘,或是像太子一般,过于优柔寡断吧?
“哎……”夏原吉落座,幽幽地道:“大意了,还是大意了!怪我,怪老夫啊!只想着为你谋一个出身,却将你推到了火坑里。早知如此,该当让你在尚宝司里当值。”
夏原吉摇摇头,却欲哭无泪。
…………
这种巨大的投资,对于整个市场而言,带来的推动无疑是巨大的。
市场火热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一座座的作坊,拔地而起。
只要开了作坊,就不愁销路。
大量的匠人被招募,他们需要衣食住行,需要成衣,需要吃喝,只要纺织出来布匹,就能立即换成银子。
一座客栈或者酒楼,只要开出来,就不愁没有食客。
甚至作坊还没有兴建,订单就已排到了年末,尤其是钢材、木材、机械构件,这巨大的市场需求,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甚至……不少的匠人,一起凑钱,想办法去向钱庄借贷,只要将作坊兴建起来,便可摇身一变,腰缠万贯。
整个栖霞,或者说半个直隶,都好像疯了一般。
所有人都觉得……好似地上满是金银,只要弯腰就可拾取。
于是乎,各种各样的作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所有的作坊都在拼命的募工,这治理右都督府治下各府县的工价,竟已超过了苏州府的两倍。
而苏州本就是富庶之地,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在邝埜所负责的作坊区,几乎每个月,就可收到了数十上百份关于购置土地开办作坊的文书。
虽说有一些文书,并不合规,可这样的盛况,却是邝埜无法想象的。
这只是区区一县而已,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做着兴建作坊,从此发财的美梦。
以至于邝埜自己都觉得过于吓人。
一个个钢铁作坊,出炉的钢水,而后预制成了铁轨,而后……被人用车马送至工地,数十处铁路都在开工。
这个时代的铁轨,不似后世那般的麻烦,平整了土地,铺上了路基,直接铺轨即可。
因而,进展也是极快。
高祥每日都在和各种数据打交道。
尤其是有了表格之后,他对于数据的了解就更加清晰了。
此时,高祥在左都督府的值堂坐下,苦笑着道:“太吓人了,公爷……真是闻所未闻。”
张安世不明就里地看着他,道:“咋啦?”
高祥道:“你可知道,自打开建铁路迄今,半年多过去,太平府的钢产量增加了多少?”
张安世可没耐心猜这个,便道:“别卖关子。”
“三倍,足足三倍……”高祥的声音里尽显惊喜。
跟高祥的反应不一样,张安世却是一脸平静,并不以为意。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市场旺盛起来,有钢就能卖钱,而市场的缺口如此巨大,原有的钢铁作坊拼命在扩产,更多的商贾也盯上这一块肥肉,拼命借贷筹资兴建新的作坊。
这要是不翻番,那就白瞎了张安世这数百上千万两修建铁路的资金了。
“真是铁路一建百业生啊!”高祥摇头晃脑地感叹,喜滋滋地接着道:“不只钢铁,似挖矿……还有布匹等等的其他诸业,增长也是极高,矿产的产量也翻了三倍以上,还有布匹,翻了一倍……还有……”
“好了,好了。”张安世打断他,道:“差不多得了,现在可还不是骄傲自满的时候,这才多少产量啊。就这点钢产量,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高祥却依旧压不住脸上的欢喜,道:“再这样下去,真有些吓人呢。”
张安世淡定地道:“你放心,将来缺少钢材的地方,多的是……对了,听闻左都督府治下诸府,不少人都来咱们右都督府治下。那位蜀王殿下,没有生气吧?”
“倒也没有。”高祥道:“下官下文,试探过几次,蜀王现在心思还在分地上头。”
张安世点点头,接着道:“这便好,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劳力不足。在这方面,你这个太平府尹,可得要好好想一想办法,别总是今日吃惊,明日觉得吓人了。还是一心一意地干点正经事吧。”
第359章 天大的喜事
负责铁路的,乃是杨溥。
他这个太平府少尹,对于地方的治理颇为薄弱,有点力不从心。
是以,张安世便索性给他先安排专项的事务。
而铁路的修建,必须得有一个级别足够高的人主导,另一方面,也需此人有这样的意愿,能够不辞劳苦。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溥还是有不少行政经验的,他可能无法处理那种千头万绪的地方事务,可征发劳力,督促工程的事,却总还算是在行的。
对杨溥而言,修铁路其实就是这个时代的治河工程,只要了解了原理,征发了百姓,再分为许多的工段,将一些有技艺的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带着百姓分段去施工即可。
当然,其中麻烦事还是不少,因为涉及到的人员太多,且十分的复杂,再加上不同工段施工的难度不一,下单的钢材、枕木、器械也未必能随时如期抵达,他这个少尹,就不得不居中协调,其中所遇的繁杂之事,数不胜数。
好在张安世给的钱粮足够,且早已培训出了一批年轻的工程人才,许多作坊毕竟是商贾,这个时代的商贾,毕竟身份卑微,却还没胆大妄为到敢在杨溥这样的太子近臣,太平府少尹的头上缺斤少两。
所以事情还算顺利。
大半年多的时间,杨溥穿梭在各个工地,风里来雨里去,人已清瘦了不少。
此番他,是从泾县回到栖霞,这泾县乃宁国府诸县之一,那里地形较为复杂,所以特意去走了一趟。
刚刚回到府尹衙。
恰好芜湖县县丞刘吉来府中公干,特意来拜访杨溥。
这刘吉见了杨溥,道:“杨学士……”
杨溥见了刘吉来,很是高兴,一扫多日辛劳的倦意,满脸带笑地道:“哈哈,文昌竟是来了。怎么,芜湖有什么事?”
“是为了县里矿山批文的事,又发现了一座大矿,这芜湖矿产倒是不少。”顿了顿,刘吉接着道:“就等着府里下文呢。”
杨溥颔首。
这刘吉和杨溥一样,都曾是詹事府里下来的人,像刘吉这般,能进詹事府,往往都是从翰林院中挑选出来的。这刘吉还有一个身份,便是翰林院的编修。
此时的刘吉,却也是风尘仆仆的样子,肤色也不如从前那般的白皙了。
堂堂翰林,詹事府的佐官,竟是在县中做区区一个县丞,实在憋屈。
杨溥这时深深地看了刘吉一眼,才道:“怎么样,在芜湖县中长了见识吧?”
刘吉苦笑道:“千头万绪的事,实在不胜其扰,下官到现在,也只是初窥门径。”
杨溥笑了笑道:“要学的还多着呢。”
“杨公,下官听闻杨公近来四处奔波……”
刘吉的话还没说完,杨溥便摆摆手道:“为了公务嘛,也算不得奔波,不过四处走动,倒也见了不少詹事府里出来的诸同僚,他们在各府各县,倒也颇为辛苦。”
刘吉也不禁感慨:“哎……当初在翰林和詹事府的时候,总觉得做事容易,只要如何就能如何。如今真到了下头,方知在庙堂上信口所言之事,到了地方……便需数不清的官吏为之奔走一年半载,也未必能够成功。”
杨溥道:“天下的事,大抵都是如此,没做事的便以为事易,做事的才知事难。我倒听闻,你在芜湖县干的不错,当地的县令对你赞不绝口,总算没有给我们詹事府丢人。”
刘吉却是道:“杨公……你这铁路……听闻是举了许多的债务……这……会不会……”
杨溥看着刘吉担心的样子。
他立即明白刘吉已不知不觉地进入了都督府治下的角色了。
作为翰林,本是瞧不起这些东西的。
而现在深入其中,大抵已知道这里头的运行规则,虽然还是有人满腹牢骚,可至少不会对于新政抱有太大的敌意。
当然,也有不少人担心新政难以为继的,比如这铁路,实在太吓人了,举债这样多,这投入的银子,在往年,可是朝廷数年的现银收入啊。
就为了修这个……一旦这些债务爆发出来,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农业社会的人,是无法想象这样告贷的,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借贷。
而且一般情况之下,一旦举债,下场都极为凄惨!
因为绝大多数都偿还不上,最终一家人为奴,世世代代为人盘剥。
杨溥收敛了笑意,道:“说起来,其实老夫也有一些担心,这事……担心的人不少。”
刘吉犹豫了一下,便道:“我有不少在翰林院的同僚,都有提及此事,倒有不少,都在幸灾乐祸,都说……寅吃卯粮,就不曾听说过有好下场的。”
说着,他摇摇头。
杨溥对这话倒没有太在意,却是振作起精神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做好自己的事,这新政的运行规则,我们才窥见了冰山一角,现在去多想,又有何用呢?”
刘吉只好点头:“杨公说的对,我在芜湖县……倒也能察觉到这新政的颇多好处,说来……哎……”
杨溥笑了笑道:“噢?伱说来听听。”
刘吉道:“不说其他,单说这百姓……总算有了生计,有了土地,可以耕种,若是想挣钱,也可在农闲时务工,现在新政蒸蒸日上,工价也水涨船高,工商的繁茂,市面上出售的东西也多了,实不相瞒,下官的芜湖县,九岁至十五岁孩童、少年,入学者,竟要达到五成了,真是无法想象。”
杨溥微笑着道:“老夫若是记得没错,你当初可是对新政颇有怨言。”
刘吉苦笑一声道:“下官籍贯山东,家中也颇有一些田产,一想到他们竟要清查和抄没下官的田产,能不着急吗?”
“可现在如何想通了?”杨溥打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吉。
刘吉道:“当初读书的时候,我有一年兄,当初在乡中,与下官都算是士绅人家,不过他时运不好,到了十三岁时,父亲早亡,家里又遇变故,因而家道中落,以至最后,沦落为丐,下官曾寻访他,想要接济,才知他已病死了。”
杨溥:“……”
刘吉似是因为想起那些过往,生出了几分郁郁,幽幽地接着道:“那时只觉得他时运不好,可现在在芜湖时,细细思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谁能保证自家能永世昌隆呢?不说其他,即便是宋朝多少皇族后裔,到了宋末时,都已穷途末路,那刘玄德,更是刘邦之后,可至他出生时,不也家道中落吗?”
“由此可见,人不能只想着今朝的富贵,却需想想,后世子孙们沦落到了最艰难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现在家里这些田产,就算不因新政而抄没,谁又敢保证,世世代代都是我刘家的?”
杨溥听罢,不断颔首。
刘吉说到这里,似乎舒出了一口郁气,便笑了笑道:“所以啊,我现在是想开了,反而这样尚好一些,与其给子孙们多少土地,倒不如……给子孙们一个清贫世道!哪怕家中再困难,也可靠耕种养活自己,让子弟们进学读书,可以入城务工,不使自己堕入疾贫交加的地步,这也总比如今守着一些地要强。”
杨溥听着,不禁大笑:“你竟有这样的见识,老夫也不曾想到……早知如此,便教你去做学正,专门宣讲这新政的好处。”
刘吉笑道:“不敢,不敢。”
杨溥叹道:“不过话虽如此,想要让人想开这些,可不容易,夺人钱财,终究是杀人父母的事,所以啊……咱们行事,更要小心谨慎,切切不可出了什么差错,授人以柄。”
刘吉道:“是。”
当下刘吉辞别,还需赶回县里。
杨溥没有相送,此时他所关心的是蒸汽机车的问题,太平府内的第一条铁路即将要贯通,这条铁路,修通起来倒也便利,乃是连接了当初的太平府和宁国府,又连接了栖霞。
这是第一条贯通的铁路,至关重要,在即将贯通的当口,购置的蒸汽机车,若是不能如数交货,那么此前的抢工,就算是白忙活了。
蒸汽机车的制造,是军工作坊负责的。
而军工作坊置于栖霞科学院之下。
这科学院,乃朱棣授意之下建立,集齐了各学科的学者,而这蒸汽动力,则由徐景昌负责。
这些时日,徐景昌又想办法,提高了一些蒸汽机车的动力,经过一次次的改良之后,总算,这蒸汽机车比原版更强了一些。
当然,这也得益于他对各种供材商的严苛,钢铁的强度越高,就能大大的减少钢材的用量。
某种程度,也大大地降低了蒸汽机车的自重,提高了运力。
除此之外,还是在锅炉和气缸方面着手,在一次次反复的实验之后,这最新的蒸汽机车,总算是定型。
接下来便是进行制造了,如何批量的生产一些构件,则又成了问题,这就必须得让机械作坊那边,改进车床。
自然,在眼下这数不清的需求面前,无论是作坊还是研究院,现在都乐于想办法改进工艺,毕竟……任何一点的进步,都意味着成本的降低,并且获得更多的订单收益。
徐景昌几乎每日都泡在科学院里,他起初未必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可是……在学习和研究的过程中……他从其中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作为勋臣之后,皇亲国戚,徐景昌的童年几乎是在玩乐之中度过的。
或许是因为父辈们的功业实在太大,在徐景昌看来,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们比肩。
既然比不了,那就不比了,混吃等死,不香吗?
可当从这研究蒸汽动力开始,他突然开始找到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成就感,他亲眼看到这大家伙在自己的手头上动起来,而后收获了无数人羡慕的目光,这种感觉,仿佛一下子打开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匣子。
原来……自己……竟也可以……
这大半年的时日里,固然已经没有人再将他关在军工作坊里。
可徐景昌却几乎日夜都将自己的心思扑在这上头,带着数十个学生,重复着一次次的实验。
偶尔,他生出新的构想,而后寻研究院索要经费。
有时嫌弃研究院批下经费的速度过于繁琐,他便索性直接出了这笔钱。
他素来将钱财看的很轻,毕竟对于一个生下来便不愁吃穿,永远都有无数奴仆服饰的贵公子而言,这些财物,不值一提。
到了夏初……
张安世这边,已接到了一份份的奏报。
第一条铁路,即将贯通。
张安世拿了奏报,第一时间便匆匆道:“叫人备马,入宫。”
这第一条铁路,意义实在太大,张安世可不敢等闲视之。
因而,张安世心急火燎地入宫觐见。
等到抵达的文楼的时候,朱棣正与诸大臣议事。
“臣张安世见过陛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微笑着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张安世脸色一变,道:“陛下,臣是荀彧,不是曹操。”
朱棣大笑道:“看看,张卿家看来也擅文史。”
众人都干笑。
张安世道:“臣偶尔也读书的……”
“说罢,今日又所谓何事?”
张安世道:“陛下登基,已十二载,政通人和,如今臣更有一桩大喜之事相奏……”
听说有喜事,朱棣眉毛微微一挑道:“什么喜事?”
“太平府诸县的铁路……贯通了!此乃盘古开天辟地以来,天下第一条铁路。右都督府上下,蒙陛下厚恩,因此,为修此铁路,无不殚精竭虑,死而后已。如今……铁路贯通,这是苍生之福,是万民之幸,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此千古未有之盛举,必定流芳百世……”
朱棣听罢,也来了精神:“那将钢铁铺在地上……的事,你们当真,将这铁铺到了各县?”
张安世道:“陛下是亲眼见过铁路的,怎么能说将铁铺地呢?”
朱棣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人……也上了奏疏……”
张安世便道:“不知是何奏疏?”
“他们说朕所做的事,乃是……效仿了隋炀帝。”
朱棣也不隐瞒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诧异:“隋炀帝……陛下……这……这是什么典故?”
朱棣道:“看来你他娘的读书只读一半,这隋炀帝曾有一个典故,即用丝绸裹树,来彰显隋朝的富足。他是丝绸裹树,朕却是地上铺铁,自是讥讽朕好大喜功的意思。”
张安世心说:“陛下你既知道他们讽刺你,你还不去砍了他们?”
“这……”张安世道:“陛下,此等人……毫无见识,只晓得寻章摘句,卖弄所谓的文词,实是百无一用,陛下何须理会。”
朱棣道:“朕倒没有理会……不过……”
朱棣特意提及这件事,其实有暗示的意思。
要知道,钢铁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拿钢铁铺道路,连朱棣都听着肉痛,再想到张安世这些钱还是借来的,就更放不下心了,甚至好些日子,都总是有点睡不着。
你借钱,哪怕是将借来的钱给朕,也好啊。
现在听了张安世这样回应,朱棣也不禁笑了笑:“这铁路既是修成了,也就修成了吧,只是……费了多少?”
嗯,这个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这条铁路?”张安世道。
朱棣颔首。
“若只这一条,总长是四百三十里,费……大抵是在两百九十至三百二十万两之间。”
朱棣听罢,便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杨荣等人,显然也被这数目吓了一跳。
这才一条呢……就费了这么多?
张安世道:“不过这是第一条,一方面是赶了工期,另一方面是还不熟练,所以前期的费巨大,以后……若是继续修建,便可将这些费平摊下去,费渐低了。”
朱棣嗯了一声,忍住心头的那股肉痛。
他见张安世精神奕奕,倒也不好泼他冷水:“卿办事,朕还是放心的。”
“臣来此,是希望陛下颁布通车的吉日,到时……臣打算在通车的吉日时办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通仪式,好教天下人都知道如此壮举,若是陛下能够亲往栖霞观礼,则再好不过,如此一来,此次修建铁路的官吏、商贾、民夫,见陛下如此厚爱,也必定能士气大振。”
朱棣便瞥了一眼杨荣人等道:“诸卿以为如何?罢了,这等事,让金卿家来拿主意吧,金卿家擅长此等装神弄鬼之事。”
金忠:“……”
金忠觉得有点无语,陛下对于他的专业,似乎有点误会。
不过眼下,他确实有些为难了,于是道:“陛下,这铁路贯通,到底算是乔迁之喜呢,还是搬迁,亦或者是开市、祈福、开仓呢?”
是啊,从前没有铁路,从黄道吉日这个概念而言,总没听说宜铁路贯通吧。
可要说它是乔迁,这不对,因为这玩意它会动。
可若是说是搬迁……又不对,至于开市……好像又有点搭不上,总不能挑一个宜婚娶的日子吧?
这一下子,大家都犯难了。
朱棣便皱眉道:“这个你来问朕?”
金忠想了想道:“后日初九,是宜安床的日子。臣想,这贯通和安床一样,安床是乔迁之前,新宅修定,又在乔迁之喜前的最后一个步骤。这铁路贯通……那么,初九申时二刻。当属黄道吉日。”
朱棣道:“那就这般吧,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道:“如此甚好,金公果然专业,不过……这吉日既是金公挑的,那么明日邸报,便请金公手书一封公告,布告天下?”
金忠脸色很难看,话说你真将老夫当测字的先生了?
他正色道:“我乃兵部尚书,岂可堂而皇之,干此等闲事。”
张安世道:“无妨,无妨,我们退而求其次,就让我找人来代笔,到时只添金公的名义即可,也免得劳烦金公。”
金忠:“……”
张安世又道:“恳请陛下后日往栖霞,亲自主持这贯通之礼,陛下……这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必定流芳千古,更是陛下大治天下的明证……如此盛举……陛下若是缺席,实在可惜……”
朱棣有些迟疑,他现在还是心疼银子,可最终,却还是道:“无论如何,了这么多银子……朕岂能不去?此事,朕恩准了。”
见朱棣答应,张安世大喜,朱棣有些疲惫了,便令众臣告退。
张安世出了文楼,那文渊阁大学士还要去文渊阁当值,张安世等人则往宫外的方向去。
金忠显得郁郁不乐。
至于金纯人等,张安世也不甚熟。
不过张安世见夏原吉也摆着一张臭脸,心里嘀咕。
于是不紧不慢地与夏原吉并肩而行,低声道:“夏公,你脸色不好。”
夏原吉抬头,勉强干笑:“嗯……”
张安世又道:“不是有病吧?”
夏原吉忍不住了:“你才有病!”
张安世大惊。不对啊。他的记忆之中,夏原吉一直都是谦谦君子,怎么今日,却这般虎狼之态?
于是张安世很是无辜地道:“夏公……你这是怎么了,我好心……”
夏原吉拧着眉头,像是很努力地隐忍着什么,道:“没什么,你别问了。”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和我说一声,你放心,我张安世……”
“难处是有一点。”夏原吉认真地看着他,道:“就怕这事……威国公当真肯解决吗?”
张安世拍了拍胸口道:“这是什么话,夏公开口,我张安世赴汤蹈火……”
还不等他的话说完,夏原吉便道:“事情是这样的,也不知是皇孙受了哪一个缺德的祖坟都冒烟的家伙指使,居然强卖土地。我儿恰好在幼军当值,竟也被按着头买了几十亩,威国公你是知道老夫的……老夫……”
这下轮下夏原吉的话没说完,张安世便脸一绷,朝夏原吉抱抱手道:“且慢,夏公,我正好想到家里煲汤火还未熄,得赶紧回家熄火,告辞!”
第360章 赚翻了
张安世说罢,一溜烟便跑。
夏原吉鼓着眼睛瞪着张安世的背影,禁不住气不打一处来,那目光,恨不得把张安世瞪出一个窟窿来。
世上只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哪里有举家输财,还给朝廷卖命的?
现在夏原吉便是这样的状况。
这主意竟打到了夏家来。
现在惨了,夏家背了繁重的债务,手里拿到的,不过是区区数十亩不值钱的土地罢了。
其实夏原吉甚至可以接受,夏家吃了这个亏,毕竟这涉及到了皇孙。
可若只是夏家吃了这个亏,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儿子也帮了皇孙的大忙,这叫什么?叫做雪中送炭。
毕竟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皇孙器重自己的儿子,千金散尽还复来,夏原吉不是一个目光短浅之人。
只是后来一打听,他才知道,购置数十亩地的,何止是夏家,这朝中不知多少人家,都牵涉了进去,
刑部尚书金纯,太常寺卿周到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各省不少的布政使,以及提刑使。
这些人,虽有不少都是封疆大吏,却也知道子弟们科举中进士何其难,为了早早给儿孙们铺路,大多都在京城里担任荫官。
皇孙建幼军,对于所有人而言,都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所以拼了命的将自己的子弟塞进去。
恰恰相反的是,往往武勋的子弟,塞进去的不多。
这固然是武臣大多都有爵位,而没有爵位的武臣,往往份量不够,没办法疏通兵部那边的关系。
至于有爵位继承的,自有铁打的乌纱帽,倒不如去边镇历练一些年,立下一些战功,将来继承了爵位,固然不在乎将来的前程。
更不必说,此时是明初,有不少武勋都是皇亲国戚,也确实没有这个必要。
人人都拿了钱出来,其实就等于人人都没拿钱。
夏家一家若是出了钱,购置了数十亩地,皇孙或许会想,夏家父子真是忠心,以后一定要善待。
可数百幼军的武官,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没跑,这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等同于夏原吉将自己的家底丢掉了水里,连一丁点的浪都没有涌出来。
到时你去皇孙面前,提及此功,人家会说你谁啊,购地的数百人呢,谁认得你。
夏原吉几乎不用去想,便立即能猜测到,这定是张安世这个缺德得冒烟的家伙干的,也只有这家伙,才能想出这样的坏主意。
皇孙年少,人又机敏天真,如何想得到此等毒计。
这夏原吉当日心中都是不乐,他对那什么铁路,什么火车都没有什么兴致。
这玩意……看着就劳民伤财,现在身家性命都搭了进去,还听不到一个响,夏原吉觉得很悲催。
因此回到了户部,他依旧还是闷闷不乐,如鲠在喉。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自是下值,便立即回了自家府里。
却见他那儿子夏瑄在他的面前晃荡。
夏原吉乃是谦谦君子,不过这几日但凡见了夏瑄,便有着消散不去的火气。
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他不敢骂皇孙,也不好和张安世将矛盾摆到台面上,惹不起他们,还惹不起自己的儿子吗?
“畜生,又有什么事?”夏原吉冷着脸道。
“爹,后日……皇孙说,要率诸武臣往栖霞,是什么火车通车观礼。”
夏原吉不耐烦地道:“那与伱何干?”
夏瑄苦着脸道:“爹……儿子也要去。”
夏原吉瞪他一眼:“那又如何?”
夏瑄道:“同僚们都急眼了,不少人都和咱们夏家一样,将老本都搭了进去……那地的事,教人如鲠在喉啊!”
夏原吉绷着脸,站了起来,随即背着手,来回踱步。
这夏瑄真是哪一壶不开提哪壶。
于是夏原吉咬牙切齿,终究还是平日的涵养和理性,压倒了此时的愤恨,最后只道:“嗯……”
夏瑄犹豫了一下,道:“爹……有一个同僚……说……要不,等去了栖霞,咱们……索性闹一闹,看看能不能拿回一点本钱来。”
“嗯?”夏原吉看着夏瑄,此时脸色意味深长。
“可儿子担心,惹出事端来……心里想着,还是托病不去最好。”
夏原吉默不作声,他又慢慢地踱了几步,接着坐下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道:“去,还是要去的,若是有人要闹,你也跟着闹,到时圣驾肯定在,你混在人群之中,也去哭告一下。”
“啊……这……”
夏原吉道:“你们毕竟还年轻,可以算是年少无知。而且牵涉此事的人不少,即便有罪,那也是法不责众。”
“再者说了,闹一闹,至少闹出来,也教陛下知道,咱们现在是倾家荡产,就算朝廷不赔咱们这笔钱,可至少……陛下也晓得咱们吃了大亏。”
夏瑄显得担忧地道:“可若是陛下震怒……”
夏原吉摇摇头:“陛下这个人,脾气很大,动辄打杀,有太祖之风。不过无论是太祖还是陛下,却都有一个性子,那便是他们认理,但凡他们觉得理亏的事,总不至拿你们怎么样。”
“所以……这般闹起来,无非两个结果,其一便是退银子,其二,则是陛下自知理亏,到时……不免要从其他地方予以一些补偿。”
夏瑄道:“可是……皇孙……”
夏原吉瞪他一眼道:“混蛋,当然不能推到皇孙的头上。”
夏瑄便道:“那推到张安世头上?那家伙太黑心了。”
夏原吉立即摇摇头:“那也不成,这个家伙太硬了,你们招惹不起。”
夏瑄为难地看着夏原吉:“那逮着谁呀?”
夏原吉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詹事府大学士杨溥,现在不就是主持铁路的事宜吗?你瞧,他既涉及到东宫,和皇孙有关系,又牵涉了铁路……”
夏瑄面露不解道:“啊……这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啊。”
夏原吉眼带深意地道:“就是要八竿子打不着!这等事,陛下知道,皇孙知道,张安世知道,你知我也知。大家都晓得杨溥无辜,所以才栽赃他,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夏瑄迟疑地道:“可杨学士……不免……”
夏原吉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道:“你啊,真是愚蠢!这对杨学士而言……才有诺大的好处呢。代皇孙受过,这是何等的恩荣!表面上……他杨溥是吃了亏,可实则,太子和皇孙都会感激他,即便是陛下,也会对他生出恻隐之心。”
“杨溥此人,老夫略有所知,他为人谨慎,却又颇为干练,虽说年轻,乃翰林出身,可行事周密,将来必有很大的作为。以他现在的资历,将来至少继尚书位,可此番若是能代皇孙受过,我看……少不得要做宰辅的。他是聪明人,所以即便你们栽赃他,他回过味来,也断不会为难你们。”
夏瑄听罢,感觉晕乎乎的:“怎么好像到头来,谁也没吃亏。”
夏原吉道:“老夫只想要回那些钱,为何要教人吃亏?”
夏瑄便唯唯诺诺地道:“那……那儿子回头去与金家的人……商议商议……”
夏原吉道:“到时,别把老夫牵扯进来。”
夏瑄点点头道:“儿子明白,若是我等所为,那便是少不更事,可若是牵涉到了父亲,就成了蓄谋已久了。”
夏原吉感慨:“哎……若不是为了祖宗的家业,何至如此!我堂堂夏原吉……实不该出此下策。”
夏瑄却道:“这是上谋,如何算是下策呢?”
“你懂个什么,为天下和社稷谋划,这才是上谋,为这门户私计去绞尽脑汁,再高明也是下策。”
夏瑄苦着脸道:“儿子受教了。”
夏原吉于是再没说什么,只是端起了茶盏,若有所思地抱着茶盏纹丝不动,双目失神。
栖霞这儿,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通车大典,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
铁路终于贯通,途径十三县还有栖霞,设十四站,如今已经过了检修和试运营之后,一切准备妥当。
新的车头,运力大大的增加,速度也有所提升,已经能从一个时辰三十里,达到四十里了。
如此一来,等于时速抵达了二十里,这个速度,虽然不值一提,可对这个时代而言,已算是效率大增。
最重要的是,这玩意可以通宵达旦的通行,一昼夜时间,可行四百多里。
张安世随即,开始让人计算货运和客运的价格,在经过大量的计算之后,在确保盈利的基础之上,价格折算了出来。
比之当下普遍的陆路运输条件,运费足足降低了一倍。
且在足足降低了一倍的基础上,货物的运力更不知提振多少,最可怕的是……它能达到准时准点的抵达。
区分农业社会和商业社会最大的条件就在于时间的观念。
在后世,人们总说某些落后之地的人没有时间观念,这其实并非是人种的诧异,而在于……这些落后的区域,他们普遍没有较为准点的交通措施,譬如同样一批货,从此处运到彼处,在没有火车之前,往往可能中间的误差会高达十天的时间,有时快一些,半个月之久,若是中途遭遇了变故,则可能一月。
这对农业社会的人而言,可谓是习以为常,耽误几天事的功夫而已,可对于整个太平府普遍的作坊还有商贾们而言,其实却是难以承受的。
我的作坊需要用料来生产,结果你耽搁了十天半个月送来,那我岂不是要准备吃土?
这就导致,许多作坊为了应对这种情况,就不得不提前的建立大量的仓库,备下大量的原料,以防这运输带来的时间误差。
如此,作坊的运营成本大大增加,仓储的成本也大大增加,而且因为提前备货,对资金的压力,也是不可想象的。
可若是铁路能大大的降低时间上的误差,这所带来的无形收益,甚至不是运输价格降低可以比拟的。
因此……当兴建的铁路司开始布告诸县商贾和军马百姓,新铁路的措施之后,寻常的百姓或许还后知后觉,可春暖鸭先知,诸多商贾闻言,已是闻风而动。
试运营的铁轨,这几日都是人满为患,不少商贾提前来观摩,一时之间,盛况空前。
不少人已开始于铁路司签署提前的货运单,毕竟不少的商贾,他们往往有固定的客户,需要隔三差五地将一车车的货送出去。
这铁路不但大大缩减了运输的时间,而且还能确保准点,甚至运输的价钱比之从前还低不少。怎么看待,都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各处车站,人潮汹涌,都是穿着松江布或是栖霞新布的商贾,甚至还有人亲自乘坐体验一番,随即便将此等稀罕之物,四处传播。
这样的热度,远远超出了张安世的想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