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普天同庆
第374章 普天同庆
张安世其实也知道。
他来到这个世上,这天下已有许多的改变。
或许那孙氏生下来的儿子,未必就如历史上的明英宗一般,折腾出一个土木堡之变来。
可这样的大事,张安世是不敢冒风险的!
朱瞻基虽然是他的外甥,可不客气的说,他这外甥对于天下人而言,就是一个工具人。
因为这个工具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哪怕是生下来的孩子,也关系到了天下人的福祉,冒不得任何的风险。
既然如此,那么最好的办法,还是将这孙氏排除出去,趁着这一切还未发生,先将张家的心思,扼杀在萌芽之中。
想到了这里,张安世感慨地看了朱瞻基一眼,心里不禁苦笑,随即道:“瞻基啊瞻基,你可知道阿舅可是为了你操碎了心。”
朱瞻基听得一头雾水,一脸狐疑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则又道:“将来你若是对阿舅不好,便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了。”
朱瞻基道:“阿舅,伱为何什么都要管?”
张安世便道:“这是为了你好。”
朱瞻基的脑子转得何其快,立即就道:“可母妃说,她要管你,你总是不听劝,母妃难道就不是为了你好?”
张安世最恨的,就是朱瞻基每一次在他教训朱瞻基的时候,这小家伙总是能举一反三。
这举一反三的本事,这小子不用在学习上,却偏用在抬杠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这不一样,阿姐有我的睿智吗?阿姐她终究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许多事看不清,她糊涂啊。”
张安世说完,不等朱瞻基要飞奔着去告状,已是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朱瞻基一时挣脱不得。
张安世随即嘿嘿笑道:“又去告阿舅的状,你还有没有良心了?好了,我们不要相斗,不要教人看了笑话。”
朱瞻基便只好乖乖地点头。
张安世这才放开了他的袖子,随即叹了口气道:“阿舅近来心情可不好。”
“不好?”朱瞻基道:“这一次阿舅又惹了谁?”
张安世俊目一瞪,愤愤不平地道:“为何是我惹了人,你却不问是谁惹了我?”
朱瞻基抿抿嘴,只好道:“那是谁惹了阿舅?”
张安世便摸摸他的脑袋,却发现他长高了许多,已经不似从前那般顺手了,于是苦笑道:“哎……我预料要出大事。”
“大事?”朱瞻基疑惑地看着他。
张安世道:“修铁路,你知道吗?”
朱瞻基懵里懵懂地点点头道:“上一次随皇爷爷一道去瞧过,怎么啦,阿舅?”
“现在许多地方都要修了。”
朱瞻基更不解了,道:“阿舅修了,他们也修,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张安世摇头道:“阿舅能做的事,他们是什么东西,也配做吗?”
这话一出,张安世生怕朱瞻基不理解,张安世便道:“修铁路,可不只是修这样简单,所以我才料定,可能要出事。”
“出什么事?”
张安世幽幽地道:“可怕之处就在于,连阿舅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朱瞻基道:“既然如此,阿舅还有什么忧愁的,等出了事的再说。”
张安世挑眉道:“为何?”
朱瞻基想了想道:“我读书时,记的最清楚的一个典故,便是郑伯克段于鄢,这郑伯预料到要出事,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纵容这件事发生,只是自己却在暗中做好万全的准备。等到事发之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朱瞻基道:“你这小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朱瞻基微微一笑,显出了几分得意,只是他毕竟还小,这笑容显得幼嫩,道:“我如何不知道?皇爷爷可是成日指教我的,其中他有一句话,令我最是记忆犹新。”
张安世更加诧异起来,他不知道朱棣到底给这家伙充塞了什么思想。
于是他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不要做善战者。”
张安世古怪地道:“我没听明白。”
朱瞻基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也就是说,一个真正擅长战争之人,是不会让人察觉到他的本领的,因为战争还未发生,就已被他消弭于无形了。”
“这样的人,固然很有本领,且高瞻远瞩,可纵他有再大的本事,人们也见识不到他的手段,反而人们去轻视他,觉得他所做的事,不过尔尔,人人都觉得这样的人,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朱瞻基笑嘻嘻地继续看着张安世,道:“为将之人,当效白起、韩信,立不世功,静候天下有变,乘机而动,挥师百万,势如破竹,使这天下之间都无敌手,于是,天下人才会赞颂他,在他的淫威之下瑟瑟发抖,自此彪炳史册,人人敬仰。”
“阿舅既然会修铁路,可在天下人看来,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不就是把铁疙瘩铺在道路上吗?这其实和善战者没有什么分别,大家不会觉得阿舅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是此时,阿舅站出来,对别人说,这铁路只有阿舅修得,大家非但不会相信,反而会对阿舅冷嘲热讽,觉得阿舅不过是借此想要邀功。与其如此,阿舅不如效白起和韩信这样的人,潜伏爪牙,等待时机呢?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再收拾残局。”
张安世听得瞠目结舌,不禁道:“瞻基类我。你是怎样想到这些的?”
“这很容易。”朱瞻基道:“若是修铁路这样容易,那么为何天下间,是阿舅先修出来?既然修铁路不易,可许多人见阿舅成功,自然不免想要跃跃欲试,阿舅既然忧心忡忡,必然这其中肯定有许多的隐情,天下最熟知铁路的人莫过于阿舅了,阿舅说他们要出岔子,那么必定会出岔子。”
“我若是阿舅,我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张安世苦笑道:“可若是这样,我担心……真会闹出天大的乱子。”
朱瞻基摇头道:“若是有乱子,尚且还好收拾。阿舅,这天下,你可知最怕的是什么吗?”
张安世显得惊奇起来,这家伙还这么小,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于是道:“你说我听听。”
朱瞻基道:“最害怕的是人心思乱,漂浮不定!人不吃眼前亏,不见了棺材,是不会落泪的。若阿舅阻止了他们,他们非但不会感激阿舅,反而会憎恨阿舅,到时……只怕惹出来的就是更大的事端。”
张安世皱眉道:“话虽如此……不对,你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
朱瞻基将下巴微微抬高,骄傲地道:“这是帝王之术,是皇爷爷教我的。怎么,阿舅说这是歪理?”
张安世顿时肃然起敬,忙道:“我说怎么这样有道理,原来竟是陛下言传身教。陛下真是深不可测,一下子便将治天下的道理统统阐述清楚了。你皇爷爷还教你什么?”
朱瞻基道:“这可不能随意对阿舅说的。”
张安世咬牙切齿,想说点什么,却陡然发现,此时的朱瞻基,已长大了。
他决心采用怀柔的策略,含笑道:“这么说来,阿舅现在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干,是对的?”
朱瞻基笃定地道:“对。”
张安世又道:“好,我拿笔记下,以后若是真出了天大的事,这便是你教的。”
朱瞻基方才还志得意满,沉浸在第一次令阿舅哑口无言的喜悦之中,此时脸色却是微微一变。
却见张安世已是认真地去做笔录了。
……
各省似乎都开始蠢蠢欲动。
其中最先有所动作的,竟是江西布政使司。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一方面是江西乃是鱼米之乡,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其二,便是此地的士绅极多,此时甚至可以不客气地说,这江西几乎可以算是半个京城,在这里做父母官,并不会比在京城做父母官容易。
因为你永远无法保证,随便哪一个村落里,就可能有某个子弟在京城担任官职。
正因如此,此地的读书人多,士绅更多,且影响极大。
几乎京城这边铁路的事一出来,便立即有京中的人修书送达江西各地。
许多人早已提前收到了消息。
大抵的情况就是,铁路这东西,别看耗资巨大,可带来的收益却是巨大……
很快,江西布政使徐奇,便得知了消息,他已收到了不少自京城来的书信了。
当下,这徐奇也振奋精神。
徐奇从前乃是户部都给事中,此后升任广东右布政使,两年之后,又升江西左布政使,如今已算是封疆大吏,主掌江西大小政务。
既是户部出身,他自信自己对钱粮的事还是精通的。而且朝中又有不少公卿修书,关心江西的军民百姓,希望能够促成铁路修建,泽惠江西。而徐奇与他们可谓是一拍即合,自然也巴不得,在直隶之后,修建铁路,得一桩实打实的政绩。
大抵的铁路修筑情况,他已心里有数了,不就是借钱修路吗?
这个他熟,在户部的时候,许多时候钱粮也都是东挪西借的,账目的事,好办。
于是他立即召来了本省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会晤,又命各知府以及诸县令来见。
徐奇的行动很迅速,只短短半月多的功夫,便拟定了一个章程,呈送朝廷。
江西这边的情形,总是能得到朝中大力支持的。
毕竟此时的永乐朝,无论是文渊阁还是六部亦或者是庙堂中的百官,江西籍的大臣几乎都占据了半数。
当下,朝廷立即下发了批文,准许江西设铁路司。
徐奇也不遑多让,为表决心,亲自兼任这铁路司的大使,而后发行公债,筹措铁路的修建。
又过十数日,一份更详尽的奏请,送到了朝中。
很快,张安世与杨溥被召入宫中觐见。
等张安世二人抵达文楼的时候,却发现,朱棣端坐,文渊阁诸学士和六部尚书、侍郎都已肃立。
此时,朱棣看着张安世,点了点案牍道:“张卿不必多礼,这奏疏,张卿与杨卿都看看。”
张安世很干脆,等宦官将奏疏送到他的面前,细细一看,却是一份详细的修建铁路的章程。
其中要修通的,乃是南昌府至九江府的铁路。
九江乃通衢之地,而南昌府乃布政使司的治所,亦是天下有数的大邑,此二处若是能铁路联通,其意义不在太平府之下。
而且其中如何发公债,如何招募人力,如何引商贾修建钢铁作坊,又如何让人探勘附近的铁矿和煤矿,教人开采。
可谓是详详细细!
张安世认真看过后,他不得不钦佩,这位布政使,确实是有本事的。
奏疏里所有的事,都考虑得十分周密,连张安世也不曾想到的事,这徐奇都已考虑到了。
难得可贵的是,里头每一笔账,这徐奇竟也进行了估算。
可见……此事是反复推敲出来,绝不是一拍脑门的结果。
张安世细细看了两遍后,并没说什么。
杨溥那边,也已细细地看过,亦默然无语。
朱棣便道:“张卿,杨卿,你看此奏可有什么不周之处?”
张安世道:“十分周密,臣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
朱棣看向杨溥,杨溥想了想道:“确实精细,难以挑剔。”
二人的话音落下。
一下子,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礼部尚书刘观笑起来,道:“陛下,徐奇此人,乃是能吏。他在户部其间,便以精干著称。此后任广东右布政使司时,也是政绩卓著。而后主政江西,亦是官声人望俱佳。臣见了他的章程,也不禁为之拍案叫好,这天下第二条铁路,看来就要落在江西了。”
朱棣也释然一笑,道:“诸卿都这样说了,朕也可以放下一些心了。不过这徐奇,确实是个人才,朕了解他的一些过往,确实堪称能吏部。既如此,那就明发旨意,教他筹建便是了。”
殿中许多人轻松起来。
这铁路确实利国利民,一旦建起来,便有无穷好处。
最紧要的是,修建这铁路的徐奇,也是大家满意的人选。
此公……为人不错,许多人都对他有印象。
何况现在连张安世和杨溥都挑不出毛病,那么事情就更加大有可为了。
刘观此时更是笑着道:“陛下,只要江西这边铁路贯通,到时这江西的铁路便可推行各布政使司,从此造福天下。”
他红光满面,作为主持铁路的大臣,此时自是觉得自己的腰杆子硬了许多。
朱棣自是龙颜大悦,又与诸臣议了一阵。
对朱棣而言,他对此也怀有巨大的憧憬,因此谈兴很浓。
到了正午,朱棣才放众臣散去。
张安世与杨溥一道出的宫。
杨溥边走边皱着眉,不说话。
张安世看他一眼道:“怎么不吭声?”
杨溥便道:“这徐奇,确实是能吏,短短时日,能有这样的章程,只怕是下官,也远远不如。此公雷厉风行,以我之见,这铁路可能还真能修成。”
张安世微微笑道:“若能修成,也算是好事。”
“可下官……”杨溥犹豫了片刻,脸上浮出几分忧心忡忡之色,道:“却又总觉得……好像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张安世道:“怎么,你想到了什么?”
杨溥摇着头,苦笑道:“就是因为这章程实在完美无缺,几乎到了无可挑剔的地步,反而让下官担心。”
张安世大笑:“不要杞人忧天了,管他呢,你顾好直隶的铁路便是了。”
“是。”
…………
文渊阁内,喜气洋洋。
胡广今日的话头很多,最重要的是,连一向沉默寡言的金幼孜,今日竟也难得露出了喜色。
虽然解缙去了爪哇,可如今文渊阁内,除杨荣之外,胡广和金幼孜俱都是江西人,此时家乡父老可以得铁路之便,军民百姓又可借助这铁路能如这直隶一般,得以安居乐业,对于他们而言,实乃万幸。
胡广兴匆匆地寻到了杨荣,喜不自胜地道:“杨公,徐奇此人,我看很好,我一直观察此人,此人确是人才。”
杨荣微笑道:“胡公可很少这样夸赞别人。”
胡广不吝夸赞地道:“这是当然,实是此人厉害,听闻他在户部的时候,就行事周密。在广东……亦是……疏通了珠江,实可谓是地方封疆大吏之中的翘楚。”
杨荣只笑了笑,却是没吭声。
胡广从他的神色似感受到了一点不一样,想了一下,便道:“杨公不高兴?莫不是以为福建布政使司不曾修这铁路,杨公自觉地对不住家乡父老吧?”
杨荣却是道:“我宁愿家乡父老们多等一等,也不敢让他们争这天下之先。”
胡广脸色微变,挑眉道:“你这是妒忌。”
杨荣道:“我这是谨慎。我总觉得……”
“好了。”
杨荣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胡广便急忙打断了,随即道:“杨公不要多言了,你这乌鸦嘴,总是说丧气话,若是再被你言中什么,怎么,你还要将我江西父老都给害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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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逆天
杨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胡广。
随即摇摇头。
而后,他哂然笑了。
此时,他竟说不出什么。
胡广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又不禁狐疑起来,道:“杨公,你到底想说什么?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人就是如此,你要说,他偏不让伱说,你真不想说了,他反而又不免想要听一听你的高见了。
杨荣沉吟了片刻,才道:“胡公,这朝野内外,我唯独最看不懂的人,就是你!”
“啊……”胡广一愣。
杨荣道:“若说胡公愚蠢,可愚蠢之人如何能窃据高位?可若说大智若愚,却又不像。我想……应该没有人可以像胡公一样装得这样像了。”
“你……”胡广一口老血要喷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杨荣。
杨荣则是沉吟道:“方才如你所言,江西布政使徐奇,确实是能吏,他的情况,我了解过,只是……”
说到这样,杨荣故意停了下来,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后,才又道:“可胡公啊,为何率先修铁路的乃是江西?又为何……满朝文武,无一不支持呢?”
“自然是因为此举,利国利民。”胡广捏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
杨荣微微一笑道:“说起利国利民……真正利国利民的,难道不是新政?新政的情况,你是清楚的,百姓终于可以吃饱穿暖,府库的钱粮也是暴增。我来问你,你读遍京史,可曾听说过,百姓竟都可以吃饱穿暖的大治之世吗?”
胡广一时默然。
杨荣笑了笑道:“即便是圣人之治的时候,也不过是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而已,却不敢说,路边无饿死遗骨,这新政有这般的好处,那么为何……朝野内外,却总是无法达成一致呢?”
“此番修铁路,令人深思之处就在于,它太顺利了,顺利到令人担心。你我乃是阁臣,面对这样顺利的事,难道不该警惕吗?”
胡广道:“不管再怎么样,只要铁路能修成,总是能造福一方百姓的。”
杨荣苦笑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其实我也希望这是我多虑了,最好……这一切都是杞人忧天。亦或者能如胡公所言,即便其中会有一些跌宕,可至少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徐奇此人,确是人才,乃是干吏,希望他能够立下这不世之功。他若成功,圣人之学,或可延续。”
胡广此时好心情荡然无存,他虽觉得杨荣言过其实,可心里头却也开始变得不踏实起来。
想了想,他感觉心头更多了几分忧心忡忡,于是道:“要不,命人好生盯一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都委派人员……”
杨荣颔首:“可以。”
胡广接着道:“礼部尚书刘观,负责铁路事宜,也要请他一定要看重此事。”
杨荣却是幽幽道:“愿他们以大局为重吧。”
他的话模棱两可。
带着几分无力。
…………
永乐十四年开春,本是万象更新的好时节。
朱棣的身子却是渐渐有些不好了。
他当初征战太久,身上就免不得有一些旧疾。
张安世奉旨,入宫为朱棣检视了病情。
这都是旧疾,何况此时是开春,壮年的时候是可以忍受过去的毛病,如今年岁大了,便有些难忍。
张安世只让朱棣多喝热水,注意休息。
朱棣含笑地看着张安世,声音里也多了些温和,道:“朕当初壮年的时候,从不爱惜身体,如今到了这个年岁,方知当初的鲁莽,张卿也要多注意身体,人啊……还是身子紧要,其他的一概都是浮云。”
张安世笑着回应:“陛下,臣的身子好着呢。”
朱棣又道:“朕听闻,江西布政使司筹措了一大笔银子,铁路已经动工了,是吗?”
朱棣对铁路尤为看重,江西乃是鱼米之乡,一旦动工,这铁路修成,那么运输的损耗将大大的降低。
他年纪越大,就越关注自己手头的几件事。这铁路,也已成了他最关切的头等大事。
张安世道:“臣对此,所知不多,不过臣听说,这江西的情形,进展神速。”
朱棣便道:“是啊,满朝公卿,都对此极为期待,刘观卿家还上奏,说江西的进展……”
朱棣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接着道:“比之太平府的铁路更为迅疾,那江西布政使司,无愧于能吏,说是此次铁路修成,理应召此人入朝。”
张安世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不达眼底。
张安世道:“陛下若是身边再多一些栋梁之材,何愁大事不成?”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他的脸,道:“朕怎么瞧你面上有心事?”
张安世便收起了几分笑意,道:“臣只是有些担心。”
朱棣狐疑地道:“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
朱棣便道:“其实朕也有一些担心,不过各地的奏报,还有朝中的一些情况奏报上来之后,也就安心了。朕其实也不指望这江西的进展能如太平府一般的顺利。所以……前日还下旨,为支持江西的铁路,朕从内帑之中,取纹银百万两,至江西布政使司,以资其铁路修建。”
张安世听罢,面上虽是平静,心里却在暗暗吃惊。
他已感觉到,朱棣对于江西的情况,已是十分的关心了,这种关心,承载了朱棣太多的期望。
这可是纹银百万两啊,且不说江西那边自行发行公债,再加上陛下的这百万两纹银,这江西的铁路修建,可以说是富裕仗都不为过了。
要知道,那内帑乃是陛下的私房钱啊,平日里可是看得很紧的,就算是平日赏赐东宫,几万两银子都要锱铢必较,有零有整。
好家伙,现在直接一百万两,大手一挥就丢了出去。
只是……听到朱棣这番话,张安世却不由得眼眶微微一红,心头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他看着朱棣的脸,虽是威严之色悠然自生,可也爬着不少岁月的皱纹,那两鬓更是灰白。
因为身子不适,脸上显露出几分憔悴,更是显老了几分。
他们君臣相伴已有十年之久了。
朱棣的性情,他是再了解不过的,朱棣突然如此急迫,显然是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能看到铁路能够贯通南北。
否则,绝不会如此舍得。
这显然是因为朱棣的身子有些不好,所以才开始有这样的念头。
朱棣见张安世的反应,似乎也看出了什么,便大笑道:“你这小子,到底在想什么?”
张安世道:“没想什么。”
朱棣道:“你不会认为,朕寿数不永了吧?”
张安世忙摇头:“不敢。”
朱棣道:“平日里你们都说万岁,可朕知道,世上没有所谓的万岁之人,朕身子是差了一些,可也不至如你想的这般。只是……”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只是……希望在朕的有生之年,能给儿孙们造一些福罢了。”
张安世道:“臣明白。”
朱棣道:“你今日倒是沉默寡言了不少,全不似从前那般叽叽喳喳了。”
张安世道:“臣……”
若说世上还有人理解朱棣,张安世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看出朱棣那渐渐垂垂老矣之后,希望重新振作的心态。
更看出朱棣对于铁路铺建的巨大期许。
张安世忍不住想告诉他,江西的铁路,极有可能出乱子。
可这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朱棣却是蒲扇一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张安世的肩头上,道:“有什么话,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哎,话说回来,朕现在有一些明白当初姚师傅的心思了,朕昨夜还梦见了他。”
张安世却是道:“说起姚师傅,臣想起一件事。”
朱棣道:“何事?”
张安世心里默默地念,姚师傅啊姚师傅,你可千万别有在天之灵,你的棺材板可要稳住啊。
可细细一思,姚师傅乃是火化,并非土葬,于是稍稍地安心。
于是张安世脸不红气不喘地道:“姚师傅曾夜观天象,说是……皇族之中,不得娶妻孙氏,如若不然,必有不祥之兆。”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是道:“姚师傅从不观天象。”
张安世:“……”
朱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有什么话,为何要托借姚师傅?”
张安世耷拉着脑袋:“臣万死之罪。”
朱棣欲怒,不过如今的他,居然脾气好了许多,最后摆摆手,叹道:“以后不可再犯了,你运气太好,未经挫折,总以为别人袒护你,是理所应当。若换做别人,你这般信口雌黄,早便掉了脑袋。”
张安世苦笑道:“是,臣……一定要谨记。”
“朕看你记不住。”朱棣摇头道:“即便是犯了错,也自会有人宽恕你,朕如此,将来太子如此,再将来……瞻基大抵也如此。”
张安世道:“臣已知错。”
朱棣没说什么,只是道:”去吧,去吧,过几日,再来给朕诊治。“
张安世于是告辞。
张安世一走,朱棣便道:“亦失哈。”
“奴婢在。”亦失哈宛如幽灵一般,蹑手蹑脚,悄然而来。
朱棣慢悠悠地道:“孙氏这件事,你记下。”
亦失哈微微皱眉道:“陛下……方才不是说威国公他信口雌黄……不足采信吗?”
“这家伙成日神神叨叨的,朕看他欲言又止,似想提醒,又不想说出真相,想来……一定有其原由,还是记下吧,皇孙的婚配,关系重大,不可试险。终归,张安世是不会害皇孙的。”
亦失哈便道:“奴婢遵旨。”
朱棣旋即叹了口气。
过了数日,张安世没来,一场新的廷议,却已举行。
这是因为礼部尚书刘观上奏,关于铁路的事。
朱棣振奋精神,至殿中升座。
刘观奏曰:“江西铁路的进展,可谓神速,听闻……只两月多的功夫,车站便已建成,此番征发民役十七万,布政使徐奇,更是日夜不歇……臣……却听闻,江西各处,听闻铁路修建,无不欢欣鼓舞,更有不少百姓,恳请加修铁路,此时军心民气正是可用之时,臣以为,当一鼓作气……”
他絮絮叨叨了一大通。
朱棣听到了弦外之音,于是道:“刘卿何不单刀直入?”
刘观便道:“启禀陛下,只怕尚还需一些银两……只是布政使徐奇,不愿继续发债,平增百姓负担,是以……”
朱棣听闻车站短短时间便已建成,四处的路基,也大抵完工不少,心中倒还算宽慰,可听闻又要银子,还是心里闷闷不乐。
朕的钱啊!
可深吸一口气,毕竟已拨付了百万两纹银。
而且这些年,商行上缴的利润早已让内帑的金银堆积如山。
于是沉吟之后,便道:“那再加一百万两,告诉徐奇,既是进展神速,朕不吝金银,朕要年前见着铁路贯通,若是修成,则大功一件。”
刘观听罢,长长松了口气,忙拜下叩首道:“陛下体念百姓疾苦,如此垂爱江西军民百姓,如今又加此恩典,百姓若知陛下苦心……”
朱棣挥手:“不必说这些闲话了,再告诉徐奇,此事关乎社稷,朕望他能竟全功。”
众臣纷纷称颂。
当下不提。
…………
右都督府里。
此时,陈礼将一份锦衣卫的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了奏报,眼睛轻轻眯起,皱眉起来。
他又细细看过几遍,才抬头起来:“消息属实吗?”
陈礼一种安静地站在一旁,听到张安世问话,忙道:“已核查过,应该不会有错。”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这就怪了。”
陈礼不解地道:“不知都督……”
张安世却只道:“继续监视,除此之外,抄送一份简报,送至宫中去。”
陈礼道:“喏。”
张安世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江西那边,还有一些什么消息?”
陈礼道:“许多消息都还零碎,不少的流言,卑下还未核实,所以也不敢奏报。只是觉得……有些古怪。”
张安世挑眉道:“古怪?”
“布政使徐奇,确实是殚精竭力,每日都出现在工地上,也修建了不少的钢铁的作坊,还让人开矿,征募了大量的民夫。可是……可是……这些日子,江西却有不少百姓,或入山为贼,或下湖为匪……”
张安世皱眉起来,随即道:“这也抄送一份简报,呈送宫中吧。江西的事,我不便去说,送至陛下的面前,一切自有明断。”
陈礼拱手道:“卑下遵命。”
…………
刘观兴冲冲地来见朱棣,这些日子,他心情一直很愉快,作为礼部尚书,可谓是位极人臣,而如今,又得铁路大权。
只要死死抓住,这礼部的权柄,只怕要不在吏部之下。
至于那户部……
说难听一些,将来这户部手里流通的钱粮,未必有每年铁路的钱粮多。
刘观这一生,很多时候都有这种突如其来的幸福,分明自己什么都没干,可偏偏好运便送上门来了。
他这礼部尚书,如今可吃香不少,大量的职位空缺,无数的钱粮分配,令他一时之间,门庭若市,在朝中的风头,也渐渐变得开始变得一时无两。
说难听一些,从前那些转运使,一向都是肥缺。可现在,那些都算什么东西?
将来天下各布政使司和各府的铁路司、铁路局,那才是真正的肥差。
手中掌握着这样多的乌纱帽,他老刘家,只怕很快就要祖坟冒烟了。
此时,他恭谨地朝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手中捏着一份简报,却是瞪着他,怒斥道:“朕听闻,江西出了不少匪盗?”
“这……”刘观万万没想到,陛下此时竟会勃然大怒。
他忙道:“陛下,臣乃礼部尚书,不管匪盗之事,只怕此事,要问刑部尚书金纯。”
朱棣气呼呼地道:“朕是来问你!太平府修铁路,人人安居乐业,何以江西却是如此?”
“这……”刘观有点懵,老半天,他才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传言。”
朱棣道:“你说。”
“听闻……有人对修铁路十分不满。”
朱棣深深地看了刘观一眼,挑了挑眉道:“你说的不满之人,是何人?”
“杨溥杨学士,一直希望能够主持天下铁路司。他仗着自己修建铁路之功,便一直认为,天下铁路的修建,志在必得。只可惜,陛下圣明,没有如他所愿。所以这杨溥,四处说江西铁路的坏话……”
朱棣凝望着刘观,唇抿成了一直线。
说起来,刘观可谓是打王八拳的奇人。
他这一生之中,可以算是将永乐朝的大臣都得罪干净了。
吕振、陈瑛乃是奸臣,他得罪。
太子和围绕太子身边的杨荣、夏原吉、蹇义人等,他也得罪。
在他看来,这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刘观自成一派,打你是什么人,管你权势通天,打你们一顿,我照样升官发财。
而现在这一番话,剑指杨溥,可杨溥背后是谁呢?
是太子和威国公。
不客气的说,刘观这番话,叫做逆天,属实已属于斗气化马,恐怖如斯的范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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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彻查到底
朱棣似乎一下子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凝视着刘观道:“你的意思是,杨溥从中作梗?”
“正是。”刘观一派泰然自若之色,淡定地道:“现在流言四起,都说江西的铁路修不成。”
“陛下,这江西的铁路如火如荼,何以现今,人人都出此言?这岂是几个好事者即可闹出这样沸沸扬扬的风向的?”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微微低垂着头,像在思索着什么。
刘观继续进言道:“可见传播这些流言之人,身份绝不简单,杨溥负责铁路司……”
朱棣却在此时打断他道:“杨溥负责铁路司,就只因为记恨江西铁路修建,便敢说这样的话?依朕看,只怕这杨溥的心胸未必如此狭隘吧。”
“陛下。”刘观拜倒道:“有些话,臣本不敢言,只是今日陛下问起,臣不敢欺君,只好……斗胆尽言了。”
朱棣越发觉得蹊跷,他凝视着刘观,此时只抿着嘴,一言不发。
刘观道:“臣听说,原本杨溥是打算修建天下的铁路的,而且不少商贾也磨刀霍霍。”
朱棣一挑眉:“为何?”
刘观立即道:“太平府的商贾极多,当初修建太平府铁路的时候,多数订单都在太平府的各处作坊和商行那儿,不少商贾借此赚了大笔的银子,这只是区区一个太平府,陛下想想看,若是天下都修铁路,其中的利润何其巨大!臣敢说,这商贾所牟之利,要比此前多十倍、百倍。如此巨利,早已让人垂涎已久。而让杨学士来修筑,杨学士与他们合作早已行之有年,彼此熟络,那么许多的订单,便可落在这些商贾身上。”
“可陛下圣明,岂会让杨学士专断铁路?所以这铁路的差事,便落在了臣的身上,臣与江西布政使徐奇,也曾磋商过,认为与其让太平府的商贾提供钢材和枕木,不如九江府和南昌府自行督造,一来可以就地取材,二来,也是杜绝这些商贾牟取暴利,为陛下省下一些钱财。”
“可恰恰因为如此,那些商贾才含恨而去。陛下啊……商贾牟利,敢于铤而走险,如今臣与徐公二人,斩断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岂会不怀恨在心?所以市井之间,都在说江西的铁路必然要出事,更有人暗中在江西作梗,为的就是这江西的铁路修不成,到时那杨学士再出马,力挽狂澜,而那些商贾再尾随杨学士,趁机大发其财。”
“区区铁路,要修建何其容易,臣所虑者,乃是人心,徐公在江西谋划铁路,殚精竭虑,实恐不易,可有人伺机大造声势,又处处作梗,甚至……还在江西买通贼子作乱,臣敢问,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江西的铁路,事关天下,若江西的铁路能修成,即天下各省都自行修建,若是有人借机滋事,而使江西自行督造铁路胎死腹中,陛下……这是国家之福吗?”
刘观说着,落下泪来,接着叩首道:“现今陛下竟因这些闲言碎语来治徐公之罪,更要治臣之罪,臣与徐公万死不足惜,可一旦坏了铁路修建的千秋大计,使这铁路专断于杨溥为首的一群商贾之手……臣粉身碎骨,也难恕罪了。”
紧接着,又不断叩首。
朱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刘观。
说起来,没人喜欢刘观。
可刘观这番话听着,竟颇有几分道理。
最重要的是,朱棣不管此人之言是真是假,可朱棣至少相信这个人,并没有结党营私。
因为刘观这个人,朱棣是知道的,没人愿意和他结党。
朱棣沉吟着道:“此事,朕会令厂卫继续核实。”
“陛下。”刘观道:“臣倒以为,不必厂卫,臣亲自去即可。”
朱棣皱起眉头看着他,不解道:“你?”
刘观板直了腰身,大义凛然地道:“臣奉旨督促铁路事宜,江西乃京外第一条铁路,关系重大,臣怎敢袖手旁观?”
朱棣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也可。”
于是刘观道:“臣明日动手,陛下……臣请陛下……无论听到任何闲言碎语,切切不可有疑,这江西的铁路……必能成功……”
朱棣心里恨恨,入他娘,朕已砸进去了两百万两银子,都是朕一两一两攒出来的,眼下……似乎也只有姑且信之了。
刘观又道:“至于那杨学士……陛下如何处置?”
朱棣侧目,双目似利刃一般在刘观的身上掠过。
刘观大惊,忙拜下叩首:“臣多言,万死之罪。”
朱棣大手一挥:“朕只要铁路建成,其他事,朕不过问。”
“是。”
刘观出了殿,冷不然地擦了头上的冷汗,心里不禁痛骂:“好端端的,怎么会闹出贼来呢?”
虽这样想,刘观却依旧大喇喇的样子,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是一个天生的乐天派,世上没有啥坎是过不去的,我刘某人,躺着都能一生富贵。
此去江西……正好散散心吧。
只可惜,没有整垮杨溥那个小子。
他心里有点遗憾。
若换做任何人,去整杨溥,只怕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可刘观不一样,刘观属于那种管你是谁,我都敢碰的人。
反正得罪了任何人,都能升官进爵。
根据多年的经验,他得罪的人越多,才有平步青云的希望。
不多日,刘观愉快地抵达了南昌府。
在此处,徐奇听闻,那里敢耽误,慌忙地领着上下官吏相迎。
刘观愉快地握着徐奇的手腕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陛下命我来,乃是督促铁路事宜,怎么样,如何啦,听闻车站已修成……不妨带老夫去看看?”
徐奇却是脸色青黑,支支吾吾的样子。
根据刘观多年欺上瞒下和贪墨的经验,他立即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他脸拉下来,随即道:“怎么了?”
徐奇一脸迟疑地道:“刘公……车站是修好了。”
“修好了为何不去看?”
“只是铁轨未铺。”
“铁轨呢?”
“铁还未炼。”
“那赶紧建作坊啊。”
“作坊还未修。”
“既是未修,可先对外购置一些钢铁,用来应急,陛下催促得紧,不可怠慢。”
“没银子如何购置?”
刘观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顿了顿,镇定地看着徐奇道:“银子呢?陛下拨付两百万两,尔等发行公债,不是也筹措了三百万两纹银?”
徐奇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刘观:“没了,都没了。”
刘观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差点要昏死过去,他大惊失色地道:“本官还未贪占一文半两,这银子怎么就没了?”
此言一出,顿觉失言。
当下便怒道:“这是为何?”
徐奇道:“下官已备下薄酒,还请刘公进廨舍细谈。”
刘观气得发抖:“伱可害苦我啦,我前几日还为你作保,不成,我立即回京复命。”
徐奇忙惊慌地拉住刘观道:“若刘公这般回去复命,只恐要出天大的事。”
徐奇的眼神,很奇怪。
刘观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想到了什么,道:“入内去说。”
说着,屏退左右,与徐奇密谈。
刘观整个人痛心不已,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最重要的是,他都还没有来得及占便宜呢!
却还要跟着这徐奇一起承担如此大的干系。
一夜过去,次日,快马直往京城。
张安世这些日子,倒是清闲不少。
如今都督府也算是人才济济,当然,这些人才若放在直隶之外,未必算是人才,可这些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人,如今在自己的岗位上,却都已得心应手。
他们固然不是什么进士,不是什么举人,却大多经过磨砺之后,已经能轻而易举的处理职责内的突发情况了。
张安世并不爱揽权,见状之后,自然是将事情交给这都督府上下之人,自己乐得清闲了。
至于什么铁路的事,还有新政推行。
虽然这些紧要,可又和他张安世有什么关系?一群靠新政牟利的人已经培养出来了,人天然会去捍卫自己的既得利益,哪怕这些人的实力还很弱小,可张安世却也不打算一直拿他们当做未断奶的孩子,日夜操心。
还不如和几个兄弟鬼混自在一些。
只是那杨溥却是找上了门来。
“张都督。”杨溥先对张安世行了礼。
只是,他眉头轻轻皱着,看着忧心忡忡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怎么啦,愁眉苦脸的样子。”
杨溥叹了口气。
张安世坐下,微微笑道:“听闻你现在在朝中被人攻讦,许多人说你勾结商贾?”
杨溥道:“些许闲言碎语,并不算什么,只是……下官所虑者,乃是因为下官,而牵累了太子殿下和张都督。”
张安世则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牵累就牵累吧,反正我债多不愁,至于姐夫……被人说勾结商贾总不是坏事。”
杨溥:“……”
张安世笑吟吟地接着道:“其实你也不必愁眉苦脸,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你若是对自己的事都不自信,将来如何能辅佐好姐夫呢?”
所谓旁观者清,杨溥听罢,倒是心中稍安,于是道:“都督也认为,江西的铁路修不成?”
张安世语带笃定地道:“断然修不成。”
杨溥道:“都督既有如此把握,那么就该……”
张安世一脸从容地道:“我既有把握,却也不能全天下嚷嚷。不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张安世勾结商贾,想牟取暴利呢。不过……既然预测此事不成,这该做的准备,却还是要做的。你放心,我已布局好了,到时……就等着瞧热闹吧。”
杨溥听罢,心里只是唏嘘,却又长叹了口气。
张安世便道:”杨学士还在为自己的际遇担心?“
杨溥摇头,幽幽地道:“下官所虑者,非是自己,而是……”
他一言难尽的样子,眼睛微微的红了。
一时之间,竟有些潸然泪下:“下官也是读书人,寒窗苦读,下官出身的,也是耕读人家,读圣贤书,立下了扶苍生社稷的志向。可如今真正宦海浮沉,所见的却是当初的恩师、同年、同窗们,虽都曾立下匡扶天下的志向,如今却都因循守旧,不知变通,哪里有半分为苍生百姓为念之心?下官在想,到底是大家读书读歪了,还是入朝之后,利益熏心。”
张安世无法理解他的感受,因为四书五经里,他只读过春秋。
之所以读春秋,是因为在四书五经里,春秋是由许多小故事组成的,不似《论语》、《诗经》、《尚书》、《礼记》那般生涩难懂,或是充满了说教。
张安世甚至怀疑,关二哥之所以每日捧着春秋来读,而不是捧着《礼记》、《尚书》,大抵也是和他一样的原因。
张安世看着杨溥悲痛的样子,收起了思绪,劝道:“好啦,你不必伤心,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就如我一般,明明我有一生富贵,可以一辈子衣食无忧,可我有玩物丧志吗?我心心念念的,都是苍生百姓,可见人之好坏,不取决于读不读书,或者读的是什么书。”
“你们这些读书人,竟将读四书五经当做一个人德行高下的标志,实在读书读的自己脑子都坏了!若不是因为天下能读书的人少,天下人只能受你们这些读书人骗,谁他娘的在乎你们这些胡言乱语?”
张安世这话说到后头,显然就有点变味了,杨溥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被张安世阴阳怪气的连着他一起,骂了一通。
于是更显得失魂落魄,平日里他都是沉稳和冷静的人,心志也很坚定,可或许因为被人暗中攻讦,使他此时心理较为脆弱,一时百感交集,心中触动极大。
当下,他苦笑道:“哎……好就好在读书,坏也坏在读书……”
说罢,摇了摇头,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到了月底,张安世奉旨入宫觐见。
此时已至初夏。
这时候,天气已是炎热,张安世给自己设计了一个短袖的汗衫,颇为凉快,可惜入宫却不能穿,待衣冠齐整,便觉得燥热得不得了。
等从宫门走到了文楼的时候,已是一身的汗水。
可这刚走进去,却见朱棣脸色颇为不悦。
更见大臣来了不少,大家都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棣直直地看着张安世道:“江西那边,铁路的进展,又是神速,已修建了各处的站点,路基铺设得差不多了,不过……这刘卿家与徐卿家上奏,又要银子,他们倒是张得开口,九江至南昌府的铁路,不过区区数百里,如今前前后后,了多少银子?”
张安世这一听,顿时震惊,随即就道:“陛下,臣心里有过报价,照理,三四百万两银子,就可完工,可他们已发了这么多银子的债,按理来说,已经足够了,陛下的内帑,又拨付了两百万两纹银过去,资金已经足够充裕,怎么还要银子?”
“这就是朕找你来询问的原因。”朱棣一脸心疼地道:“这铁路,怎的造价如此昂贵?”
“这……”张安世觉得这问题真是难到他了,于是苦笑道:“臣怎么说的明白?”
朱棣便看向夏原吉:“夏卿,你是户部尚书,你来说说看?”
夏原吉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他只是户部尚书,不管这个的啊。
可是陛下问起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于是想了一下,就道:“会不会是因为赶了工期……”
“赶了工期也不至如此。”朱棣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目光便落在另一个人身上,道:“吴卿家,你来说。”
这被点了名,站出来的,乃是工部尚书吴中,吴中毕竟负责修宫殿还有皇陵,有工程的经验,只是此时,他也有点糊涂:“陛下,臣只是工部尚书……”
朱棣顿时怒了,气呼呼地道:“这上上下下,无一人为朕分忧吗?”
张安世道:“陛下,先不要急,我看……不如……委一钦差,好生查问便是。”
朱棣皱眉道:“委谁去为好?朕已派去了礼部尚书,再派什么人有用?”
张安世思索了一下,便道:“成国公朱能,或许可以。”
朱棣听罢,倒是来了几分兴趣。
这家伙倒是适合呢!
朱能乃是武臣,和朝中还有地方上并无瓜葛。
最重要的是这老东西平日里算盘打的精,别看表面上大大咧咧,其实精明得很,算账的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于是朱棣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便道:“再拨五十万两纹银吧,再多就没有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了工期,成国公朱能……明日拟旨他,让他速往南昌府……”
朱棣气过一顿后,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他猜测了许多的可能。
不过细细想来,他这个皇帝如此看重的事,虽然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但是应当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吧。
他之所以震怒,终究还是因为费实在巨大,而且的还是他自己的银子罢了。
朱棣说罢,又回过头去。
大手一挥:“诸卿退下吧。”
说着,却又道:“张卿留下。”
众臣颔首,纷纷行礼告退。
张安世便留在了原地。
朱棣却不吭声,他端坐着,一言不发。
直到大臣们散去,似乎宦官们也识趣地纷纷退下时,唯有亦失哈在旁,不需朱棣吩咐,竟给张安世端了一盏茶来。
这时候,朱棣猛地抬起眸子,一双眸子里,带着若有若无的锐利。
前些日子,朱棣的身子不好,神色不免有几分憔悴,可在这一刻,这眸子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冰寒。
那杀气腾腾的朱棣又回来了。
“此事有蹊跷!”朱棣沉声,斩钉截铁地道。
张安世听罢,便道:“是,臣也察觉到了蹊跷,事情到现在,令臣有许多疑惑的地方……一来,这费实在太大,其二……”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朱棣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案牍,边道:“而是………此事从头至尾,都有一种令人说不清楚的感觉,似乎有人在背后谋划!”
张安世一听,大吃一惊地道:“是吗?臣……臣要不命锦衣卫查一查?”
朱棣摇头道:“不必查了。”
朱棣站起来,幽幽地接着道:“这只是朕的一种感觉罢了,靠这个去查,要查到什么时候?”
张安世则是不解地道:“既然陛下觉得有蹊跷,可为何……还拨付五十万两纹银去?陛下难道不担心,肉包子打狗……”
朱棣的脸色阴晴不定,他一双眸子时不时隐现出几分让人难以捉摸的危险气息。
他慢悠悠地道:“五十万两银子,安一下他们的心,有什么不可?朕两百万两银子都出了,还缺这一点?”
张安世骤然明白了什么,于是道:“陛下的意思是……这五十万两银子,只是故布疑阵?”
朱棣道:“何止是五十万两银子,便是成国公朱能奉旨彻查,也是故布疑阵。”
张安世是了解朱棣的。
朱棣这样小气的人,舍得拿这么多钱出来,这些钱,真比他自己的孩子还要珍贵。
既然将自己的亲骨肉都祭献了出来,那么……一定是有更深的图谋。
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张安世心下的好奇心更重了,于是道:“请陛下明示。”
朱棣道:“这大半年来,自开始修建铁路,江西那边,只是不断地催银,先是三司的人去巡视,此后又是礼部尚书,可江西那边送来的却都是好消息,一分半点的坏消息都没有。”
朱棣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又道:“朕在想,区区一个徐奇,他若当真有什么不轨,何以满朝都在包庇他?”
张安世皱眉道:“这是锦衣卫失察之罪。”
朱棣摆摆手:“锦衣卫能做的,只是緹骑和刺探而已,就如同门头上的锁,只可防君子,不可防小人。若是有人诚心勾结,暗中谋划,单凭数十个外派的緹骑,如何能查知真相?至多,也不过是查到一些出现盗贼的皮毛……”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是……这是有人蓄谋已久?”
朱棣沉吟道:“若当真有什么差错,一个徐奇,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安世道:“陛下莫非是怀疑那礼部尚书……”
朱棣不屑地道:“刘观?他是个什么东西?”
啊……
张安世道:“其实……江西修铁路,臣当初……也觉得该试着看一看的态度,虽然知道……可能知道会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可臣在想,陛下对此事看得如此紧,这江西布政使,还有礼部尚书人等,一定不敢胡作非为。当然……差错可能会出的,可要说他们胆敢在陛下面前如此胆大包天,臣实难相信……”
“朕当初也不相信。”朱棣沉着脸道:“可现在看来,事情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张安世道:“只是陛下……还有什么打算。”
朱棣道:“朕不是说过了吗?五十万两银子,乃是故布疑阵。而成国公朱能,也是故布疑阵。朱能心细,可他办不了这样的大案,他没这个本事。”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可朕下了这个旨意,才会让人安心,教他们这个时候,做好迎接朱能彻查的准备。只有让他们的心思,都放在朱能的身上,朕与张卿暗度陈仓,或许……这件事才可能水落石出。”
张安世听罢,这才恍然大悟,于是道:“臣大抵明白了,那么此事就交给臣,臣想办法……”
朱棣摆手道:“朕亲自来,他们拿的是朕的银子。”
说到银子二字时,朱棣的牙槽几乎都要咬碎,眼中更是聚满了戾气。
朱棣压下心火,随即道:“朱能去南昌府,你我暗中往九江府,九江府距离京城走水路,也不过朝夕功夫。他们的重心,一定是在朱能的身上!”
这显然太出乎意料,张安世大惊道:“陛下要去九江府?”
“对。”
“何时成行?”
“就是现在。”
张安世忧心道:“陛下若是走漏了消息,臣恐……”
朱棣道:“所以,亦失哈会留下,朕与你朝发夕至,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所有的随扈,统统用你挑选的模范营精锐和锦衣卫緹骑,宫中禁卫,一个不调用。”
张安世此时忍不住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说实话,他无法理解,为何那些人,居然敢骗陛下的钱。
连我张安世都不敢。
张安世沉吟着道:“陛下……若是大规模抽调人手,一定会引发人的警觉,所能抽调的人,至多一两百人,再多,可能就……”
朱棣泰然自若地道:“足够了。靖难之时,朕率数十人马,抵近南军十万大军的大营斥候,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张安世还是犹豫了一下,道:“陛下,臣觉得这样还是不妥,不如就让臣去?”
朱棣一挥手:“朕非去不可!朕丢的银子,该有一个交代。”
张安世看朱棣不容置疑的样子,只好无奈地道:“那臣去安排。”
朱棣颔首点头。
张安世便站了起来,刚要走,朱棣却是突然道:“回来。”
张安世驻足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朱棣道:“将你那三个兄弟一并带上,除此之外,还有锦衣卫的一个千户,是姓陈,叫陈道文吗?”
张安世便道:“是,是有一个陈道文。”
“此人当初有功,人也年轻干练,应当可靠。”
张安世道:“是。”
“还有从商行里,带上几个掌柜,要精通账目的,有些东西,我们外人瞧不出来。”
“是。”
朱棣这才一挥手道:“且去。”
张安世得了旨意,心情既有些激动,又有几分忐忑,却忙是行礼,告退而去。
等张安世一走,亦失哈便拜下道:“陛下……年岁大了,何必如此?下头人去做就是了……奴婢……”
亦失哈的脸上不无忧心忡忡之色。
朱棣目光幽幽,沉声道:“朕所震惊的,乃是竟有人敢于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朕盯的如此紧的情况之下,尚敢如此胆大妄为。朕自问自己还算是雄主,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也曾出过不少这样胆大包天之人,太祖与朕已算是雷厉风行,尚且如此,若是此番坐视不理。太子和皇孙若克继大统,这些欺君罔上之人……只怕就更加的猖獗了。”
朱棣在此顿了顿,深深地看了亦失哈一眼道:“朕不亲自来查办,此事令人实在难安。好了,一切已安排妥当,你休要多言。”
亦失哈只好道:“是,奴婢遵旨。”
…………
此时,在京城的某处宅邸里。
散朝不久,便已有人火速地进入了这处宅邸之内。
而后,随即便有一人牵马而出。
此人一身劲装,虽是奴仆,可所牵之马,却极为神骏,这样的宝马,便是寻常的富商,也未必舍得购置。
三日之后。
这马到了南昌府地界时,便几乎是废了。
可这奴仆,似乎一丁点也不在乎此马的死活,当下毫不留恋地舍马,径直至当地的驿站,取了一份手书。
当地驿丞,一见此手书,当即大吃一惊,忙去备下一匹快马。
这奴仆只吃了一些干粮,随即启程,到了黄昏之时,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布政使司。
布政使徐奇亲自出来,屏退众人,而后接了书信。
他细细看过,脸色凝重,朝那奴仆道:“回去告诉你的主人,知道了。”
那奴仆训练有素,竟也没有多嘴,便直接告退出去。
徐奇拿着书信,至后衙的廨舍。
“刘公,刘公……京里有消息。”
这刘公,自是在此奉旨都督铁路的刘观。
此时刘观很沮丧,没好气地道:“又是什么事?”
徐奇道:“陛下……对我们的奏疏,似乎起了怀疑。”
刘观惊道:“什么?”
“陛下拨付了五十万两纹银,除此之外,却又命成国公朱能来江西彻查。”
刘观站起来,背着手,皱着眉头,来回踱步,口里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徐奇在旁道:“如今性命攸关,刘公要想想办法。”
刘观眼珠子一瞪,怒道:“从始至终,老夫没从这里头取银子分文,现在却要老夫担干系?”
“刘公……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刘观脸上满是悔恨之色,喃喃念道:“我就不该修什么铁路,我不该接这个差,难怪当初廷议的时候,满朝这么多人,没一个人有这样的担当,大家都沉默不语,等我毛遂自荐,大家伙儿便都纷纷称赞叫好。我还当他们愚蠢,不晓得这铁路背后的油水,谁料我才是那个蠢夫!我聪明一世,怎么上这个当?”
徐奇道:“刘公……大难临头,多言何益?”
“不。”刘观痛苦地道:“我要说,上上下下五六百万两银子,还有这么多名目,结果……我得了什么?我是礼部尚书啊,当初在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如此严苛,我做区区一个太谷县县丞时,尚且每月都有上百两的油水。如今,我担着这天大的干系,我什么也没捞着,南昌府的歌女也不好,吹拉弹唱都不精,我悔啊。”
徐奇索性不言,他默默地在旁等。
刘观此时反而恼怒地瞪着他道:“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人,都说我刘观不是东西,可你们这些人更狠,我是贪在明处,你们……你们……怪我糊涂,我糊涂啊……”
他后悔不已地捶胸跌足。
徐奇只冷漠地站一旁看他。
刘观发泄了一顿,终究还是收拾了心情,便道:“朱能这个人,不能小看。此人别看鲁莽,实则却是满肚子坏主意,他来奉旨查办,如何收拾?”
徐奇淡定地道:“上上下下,都已密不透风,应该查不出什么来。”
刘观便道:“账当然查不出,可是铁路呢?迄今为止,你们铺了一寸铁路吗?”
“问题就在此。”徐奇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咬咬牙,哪怕修个几里,也不至如此。”
刘观怒道:“还不是他们,这群混账……”
刘观又想要骂。
徐奇却道:“现在说这些,已没有益处了。”
刘观正张着口,最后把那骂人的话吞了回去,转而道:“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徐奇便道:“刘公若是不管,到时论罪,刘公也难辞其咎。事到如今,只有同舟共济。”
刘观冷哼一声,气呼呼地道:“我又没得钱,我犯的罪多了,单单贪墨罪,被查办的就有两次,御史弹劾有十数次,罢官和被捕入狱也有两三次!更别提,还有皇太子亲自指责,被滴贬为本部吏员的事,老夫也不是没有尝过,你拿这个吓我?”
徐奇镇定自若地道:“获朝廷之罪,至多罢官治罪,或有起复的希望。可刘公以为,此次一旦事败,刘公能活着走出江西吗?刘公的家人该怎么办?”
刘观听罢,打了个寒颤,他瞪大了眼睛,咬着牙道:“你们在威胁老夫?”
徐奇依旧从容地道:“非也,谁敢威胁刘公呢?只是……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刘公绝顶聪明,何去何从,自然心里有数。”
刘观脸色青一块白一块,最终,他像泄气的皮球,道:“朱能此人,也颇为贪财,不过……他家的财富不少,想要买通他,实在太难。何况……你们也绝对舍不得买通,老夫到现在,不也没收到一文钱吗?还有那歌姬……”
徐奇打断道:“刘公,说正事。”
刘观又瞪了他一眼,才道:“此人乃陛下肱骨,腹心之人,难就难在此,想要让他满意而归,南昌府这边要做周全的准备,不可露了马脚。我若是记得没错,江西都指挥室佥事……也是靖难出身,曾在朱能部下效命吧?”
徐奇听罢,点头道:“对,是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刘观道:“这就好办了一些,让这佥事去招待,日夜陪伴,叙一叙旧情,江西上下的官吏,每日都要登门造访,必要极尽礼遇,这些武人丘八,好的就是面子,要显出对他的敬仰,都吹嘘一番他们当初的战功。”
顿了一下,他想到了什么,便又道:“当然,其他的样子也要做,那车站,你们好歹赶紧紧急地铺一两里的铁轨吧,都说雁过拔毛,你们把雁给烹煮了,好歹留根毛给人家吧。你们还是不是人,干的是不是人事?”
徐奇这时候才露出了悲哀的表情,道:“刘公……这些……确实是应对之道,下官也想办法,去张罗一二。”
说着,徐奇也叹息道:“刘公心情,下官何尝不理解呢,你以为下官得了什么好处?陛下亲自交代的事,下官岂敢怠慢?哪里敢伸手?下官实不相瞒,自做了这江西布政使,下官敢说自己两袖清风,从不敢贪读不法,哎……”
刘观挥挥手,愤愤不平地道:“得了,得了,谁不知道你是廉吏?可你没得好处,好歹得了一个廉洁奉公之名。老夫是想沾点便宜,不计较自己的名声,老脸都拉下来了,却没落到一个好,我们能比吗?”
徐奇露出悲凉之色,只笑了笑,拱拱手道:“刘公稍坐,下官去布置吧。”
他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刘观却又突然道:“回来。”
徐奇驻足,回头道:“刘公还有什么见教?”
“若是这些法子不成功呢?”刘观道:“若是那朱能油盐不进呢?”
徐奇沉吟了一会儿,道:“应该是先礼后兵吧,若是这样都不成,那朱能真要铁了心查出一点什么,应该……”
刘观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道:“你们当真敢如此?”
徐奇幽幽地道:“非下官敢不敢如此,而是……哎……人的际遇就是如此的,一步踏错之后,可能后头步步皆错。可为了弥补错误,或者说,欲盖弥彰,那么……接下来,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事了。”
刘观道:“还是你们狠,老夫甘拜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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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滑稽的真相
张安世点齐人手。
也不告诉他们即将要去做什么。
却是将朱勇叫来。
笑吟吟地看着朱勇。
朱勇心里发毛:“大哥,出啥事了?”
“你爹……”
“俺爹咋了?他又惹了什么事?”朱勇勃然大怒。
张安世道:“也没什么,你爹即将要去江西,对吧?”
朱勇皱着眉头点头。
张安世叹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朱勇想也不想就道:“伱先说坏消息。”
张安世道:“此去,只怕会有危险。”
朱勇却是乐了:“这世上除了皇帝,谁敢拿我爹咋样?不是我吹嘘,太子殿下也奈何不了他。”
张安世倒是怒了,气呼呼地道:“你这人,好端端的提我姐夫做什么?”
朱勇讪讪笑道:“打个比方而已,大哥别气,别气。大哥也别担心我爹,放心吧,我爹是个老狐狸,没人比他更狡猾了。好消息是什么?”
对朱勇这话,张安世一阵无语,而后道:“好消息就是……此番你爹若是能逃出生天,就要发大财了。”
“发大财?”朱勇一愣。
张安世道:“好了,少啰嗦,现在开始,接下来我们的行程统统保密。”
朱勇立即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他与张軏对视了一眼,随即道:“出了什么事?”
这一点,丘松的表现就很好,他只懒洋洋地站在一旁,看着像是对此漠不关心,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道:“不该问的不要多问,总而言之,这一次一定是个硬仗,要多带火药。”
火药这两字一出,丘松这才生了兴趣,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有了精神气,只见他道:“大哥,是不是这样?”
说着,他将自己的腰带一解,接着将自己的衣襟一拉,当下便将自己外衣双手撑开,里头一圈火药绑在他的衣内。
张安世眼睛都睁大了,大呼:“你不要过来………”
……
两个时辰之后,张安世领着一队人,却是一副压货商贾的打扮,浩浩荡荡地来到渡口。
而这里,早有数十艘船在此候着,紧接着,张安世便见着了朱棣。
朱棣是由数十个锦衣校尉,在陈道文的引领下来的。
他背着手,站在船头,等张安世登船,便回头,看着脚下湍急的流水道:“怎不见朱勇三人?”
张安世道:“安排另一艘船了。”
朱棣道:“朕还想见见那三个小子,敲打一下呢,怎的不同船?”
“这……”
朱棣看着张安世一脸古怪之色,便道:“怎么?”
张安世道:“臣不敢隐瞒,是臣的四弟,也就是丘松,他……非要抱着一堆火药在身不可,臣觉得有些危险,还是让陛下离他远一些的好。”
朱棣:“……”
想了想,似乎觉得丘松这般的人,确实有点变态,于是朱棣道:“那朱勇和张軏呢?”
“臣安排他在其他船上,若是让二弟和三弟来同船,四弟性子敏感,或许觉得不对劲,臣怕他胡思乱想,若是想不开,那就糟了,让二弟和三弟陪着他,他便不会不疑有他了。”
朱棣:“……”
顿了顿,朱棣道:“丘福分明很稳重的人啊。”
他叹息一声,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对于丘松这样的精神小伙,朱棣也没啥话可说。
朱棣道:“他们既是你的兄弟,自该好好教导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不要年纪这样大了,还这般糊里糊涂。他们是勋臣之后,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免不得要沾染一些古怪的脾气,想来这都是身边的人对他们过于骄纵的缘故。你是兄长,应当严厉教导。”
张安世唯唯称是。
朱棣随即笑着看向张安世道:“京城这边,已经安排好了吧?”
张安世没想到朱棣会突然这样问。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朱棣这话里有话。
于是默契地对朱棣笑了笑道:“已经布置好了。”
朱棣带着几分感慨道:“表面上出事的是江西,可真正的心腹大患,却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啊!你这家伙,倒能理会朕的深意。”
张安世笑了笑道:“还是陛下圣明,神鬼莫测。臣是很努力地揣度陛下的心思,也才勉强能领悟三四成。”
朱棣大手一挥:“少说这些屁话。”
张安世便很识趣地跑去了船尾,懒得伺候了,这老头子现在脾气越来越古怪,伺候不起。
两日之后,舰船直抵九江。
商队登上了码头。
码头处,却是一队巡检的人马,此时闹得乱哄哄的。
张安世先领着人登岸。
便有人大呼道:“凡有青壮,都需修建铁路,不得有误……”
几个人大摇大摆地到了张安世的面前,为首一人按着刀,横眉怒目,浑身杀气腾腾。
张安世直接丢给他一块银子:“走开。”
这人掂了掂份量,绷着的脸,顿时咧嘴一笑,随即道:“原来竟是商人,商人是外乡人,户籍不在本府,这就没事了,请,请……”
当下,张安世人等纷纷上岸。
朱棣脸色铁青,口里喃喃念了一句:“朕的钱!”
那几个巡检送别了张安世等人,为首的人拿着张安世的银子掂在手里,一人小跑着追上头:“头儿,那些人……一看身家就不菲,直接就拿这么重的礼,我看……将他们抓回来,说不定……”
这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混账!”这为首之人大喝一声,怒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官差,不是强盗,你以为你是鄱阳湖的水匪吗?”
说话的人被骂得一脸尴尬。
这为首之人眼中闪过精光,接着道:“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打赏的,必定是大商贾,这年月,哪一个大商贾背后没有人?只是人家不愿麻烦上头的人罢了,随便拿点小钱给弟兄们喝喝茶,算是点小钱消灾。你还真以为,靠着咱们这些人可以拿捏他?真的惹得急了,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你我这些人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
“啊……原来如此。”
为首之人瞪他一眼道:“当差这等事,最紧要的是眼睛要亮,若是连一丁点的眼色也没有,到时真是死了也不晓得。”
这人说罢,便又指着一人,大呼道:“拦住那人,那人瞧着像鄱阳湖的水匪!”
九江乃通衢之地,既是紧邻着长江,又连接了鄱阳湖,距离南昌府也是一步之遥,此地自古以来,便以商业繁茂著称。
可进了九江城,朱棣感觉到的,却是萧索。
一片萧索,街上行人已是寥寥。
等让人去询问,却说此处已遭了贼,或者说,到处都是贼子。据说就在一日之前,已有一处贼子,直接攻破了县城。
不过……这九江城唯一的变化,就是建成了一处车站。
还真建成了。
朱棣一路来,脸色都很难看。
不过地方上,其实大抵也都是如此,闹匪在这个时代乃是常态,历史上,永乐年间,规模较大,人数在万人以上规模的作乱,就有数十次之多。
声势浩大的,甚至可以聚众十数万。
而这……已经算是古代较为太平的时期了。
倘若是在王朝中后期,每年数十场叛乱和民变,几乎是家常便饭,一年下来,不屠戮几十个县,都算是太平年景。
这等事,放在前世的张安世看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毕竟,他那时对于盛世的理解,绝不是这般的。
可现在的张安世,其实也早已麻痹了。
盛世是啥?盛世是与乱世相对的!
乱世十室九空,赤地千里,动辄死亡个七八成的人口,人易子而食。
而这永乐年间,百姓们一辈子可能才遭一两次匪患,受几次天灾,这可不就是盛世吗?
所以,得知有贼出没,居然丝毫没有人为之奇怪,只觉得太正常不过了。
可车站竟真的修建了起来,却还是让朱棣和张安世振奋。
当下,在一人的引领之下,众人马不停蹄地来到了一处车站。
站在这里,看着远处孤零零的车站。这车站,远远看去,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于是朱棣和张安世带着期待,举步走近一些。
这细细一看,却又震惊了。
这里除了车站之外,一无所有。
没有铁路,只有一处延伸了不到百丈的路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朱棣:“……”
张安世疑惑地道:“是这铁路还未铺来吗?是从南昌府开始铺的?”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阴沉,却只道:“在此等一等。”
“陛下……”
朱棣铁青着脸道:“别说话,等一等!”
果然,等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一队差役来。
这些差役,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得知有一群人,突然来这车站,甚是可疑。
于是便匆匆而来,为首一人挥舞着铁尺厉声大喝:“尔等何……”
朱棣上前,抡起胳膊。
这为首的差役头子还未反应,只觉得眼前一,手中的铁尺下意识要格挡。
可是……快,太快了。
便见朱棣蒲扇一般的巴掌,直接摔在他的脸上。
这人眼前一黑,脸上好像猛地遭受了重击,身子摇摇晃晃,啊呀一声,人已摔在地上,直接昏死。
后头的差役们大惊失色,口里大呼:“是贼,是贼……是真的贼,跑,快跑。”
朱棣沉着脸厉声道:“谁敢跑一个!”
差役们顿时脚下好像生了钉子一般,一个个拜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饶命……”
朱棣道:“我要见官,尔等领我去。”
其中一个瘦弱的差役,应该是个文吏,此时忙道:“贼老爷,我家县老爷乃少有的好官啊,从不害民,两袖清风,贼老爷……就饶了他吧。”
朱棣勃然大怒:“来……”
“去,去。”那文吏倒是爽快了:“小人这便带诸贼……不,是带诸位爷爷去。”
朱棣看着还算镇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是脑袋发昏。
眼前所目睹的怪状,教他觉得匪夷所思。
张安世也一头雾水,悄悄到朱棣的面前,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啥可说的,于是便拎着那文吏的后襟道:“你们是哪一个衙门的?”
文吏战战兢兢地道:“乃德化县县衙。”
德化县乃是九江府的府治之地,到了后世,因为福建也有一个德化县,于是这九江的德化县遂改为了九江县。
张安世又问:“你家县令是谁?”
“姓陈,讳名进业。”
这里距离县衙不远,当一群人浩浩荡荡出现的时候。
张安世朝那县吏使一个眼色:“我们要去后衙相见。”
文吏不敢多言,便乖乖地对门前的差役道:“这是来拜谒老爷的。”
当下,领着朱棣等人,径直往后衙走。
这沿途几乎是畅通无阻。
显然这文吏应该在县衙里是颇有几分威望。
等到了后衙的廨舍。
却见一人,正坐在厅中,抱着书读。
这文吏便大呼一声:“老爷,有人……”
厅中之人,正是县令陈进业。
陈进业见有人贸然冲进来,先是惊讶,而后放下一卷书,大呼一声:“尔等何人,安敢造次!”
张安世也不犹豫,率先上前,到了这陈进业的面前。
其余之人,迅速地散开,在周遭警戒。
张安世从袖里取了一个腰牌出来,在这陈敬业面前一晃。
陈敬业一见,大惊失色,忙是拱手道:“下官陈敬业,见过……”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朱棣却已勃然大怒,大喝道:“尔便是陈敬业?”
“是……是……”陈敬业已察觉出了朱棣的不凡,忙道:“不知诸位自京城来此,有何公干?”
朱棣沉声道:“九江府修铁路,何至于迄今为止,一寸铁路也未修?那么多的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这……这……”
陈敬业一听,立即露出了魂不附体的模样。
他打了个冷颤,而后期期艾艾地道:“这……下官……下官……”
朱棣气急反笑:“前前后后,纹银五百万两,都去了何处?”
陈敬业一听五百万两,立即明白了什么。
“莫非,是成国公……”
他看着朱棣,想起了成国公即将至南昌府的传闻。
心里大抵以为,成国公应该走的乃是水路,从水路抵达了九江府,再走陆路往南昌府去。
这般一想,他立即道:“这……这……下官区区七品县令,实在……实在……”
朱棣冷笑着道:“好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这车站就在尔县,五百万两银子,你经了多少手?你又拿走了多少?”
朱棣的牙都快要咬碎了。
原本的预想之中,他觉得……哪怕是五百万两,贪墨走了两三百万两,他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这陈进业听罢,吓得脸色煞白,立即大声喊冤:“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下官两袖清风,不曾贪墨分毫啊,下官……”
他急着为自己辩解。
张安世却是使了个眼色。
于是,便开始有人在这廨舍之中进行搜查。
随即,陈道文匆匆而来,低声道:“查过了,这里……只有些许的碎银,还有不少的书,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东西了。噢,还有一些留下来的残羹,此人正午吃的似是咸菜和一个蛋汤,其他的便没有了。”
张安世:“……”
朱棣听罢,只是轻蔑一笑,他岂会相信这些东西,于是笑得更加森然。
陈进业哭泣着道:“下官自上任一来,历来如此,若是上官不信,可以彻查。县中上下,人尽皆知,下官乃读书人,断无贪墨之心。”
朱棣厉声道:“朕不信……”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一副丝毫也不相信的模样。
“看来,若是不严刑拷打,他便不肯招供了。来人……”
陈进业已吓得魂不附体。
倒是一旁引着大家来的文吏,啪嗒一下跪下,哭告道:“县老爷当真是两袖清风的好官啊!莫说平日里生活简朴,便是有一些俸禄,也拿出一些来,周济下头的差役,说是大家办差不易,也知道小人们没有俸禄,难以养家糊口,告诫我等切不可因此而勒索百姓……小人敢用人头作保。”
此言一出,朱棣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如同笑话一般,而滑稽的不只是眼前这官吏,更是自己。
张安世便冷声道:“这修铁路的银子,该县拨付了多少?”
不等陈进业回答,文吏便道:“总计三十七万两。”
朱棣气咻咻地道:“银子呢?”
“修铁路了。”文吏道。
朱棣脑子嗡嗡的响,下意识地道:“铁路呢?”
“铁路还没修。”
“那么钱呢?”
“完了。”文吏道。
朱棣:“……”
张安世在一旁,踹了这文吏一脚道:“还敢不老实,我只问你,铁路未修,为何钱没了?”
文吏迟疑了一下,才道:“上官有所不知,这铁路……是路……是路就要修在地上,这地……乃是百姓的,总要购置了土地,才能修起来吧。”
“数十万两,都拿去买地了?”张安世冷眼看着他道:“买了多少的地?”
“不多,若是再拨付七八十万两,应该这地就够了。”
张安世怒骂道:“入你娘,再拨付七八十万两,我能将你们半个县的地都买下来!”
第379章 他们在打劫朕
这文吏听了张安世的责骂,大气不敢出。
朱棣站在一旁,冷冷的一言不发。
此时,张安世便道:“铁路所需土地,太平府修建的时候,也有过折算,加上路基和站台等等这些,虽需求不少,可占用的土地,不过是百分之一,却是拨发了数十万两银子………那么你们到底购置了多少土地?”
“不多。”文吏回答道:“只购置了两成……”
两成……
三十多万两……
这可是只是修路用的两成。
张安世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就道:“你们购置土地,每亩所费几何?”
“这……”文吏一脸迟疑,他看了一眼陈进业。
陈进业此时鼓足勇气道:“少则七八两,多则……多则纹银千两。”
“哈哈哈啊……”朱棣一时之间,直接气笑了。
他没想到,此县居然直接来了一个反向操作。
太平府那边,征辟来的土地,修好了铁路,数百两银子每亩售卖商贾。
而此地,却是千两银子购置来土地,去修铁路……
可这是他朱棣的钱啊!
朱棣勃然大怒道:“千两纹银,你们贪占了多少?”
陈进业连忙道:“下官……下官……实在没捞到一文的好处,铁路乃国家大计,陛下亲自下旨修建,更是礼部尚书亲自督造,布政使一月连发三十七份公文,都是督造的事宜,下官莫说绝非赃官污吏,即便当真存有此心,也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话……却让人不得不信。
从陈进业现在的生活看来,确实颇为简朴。
单单治下的文吏,竟也敢舍身为他说情,可见这人是颇有过人之处的。
甚至对于这个时代而言,像陈进业这样的人,绝对算是官员的典范和楷模了。
更不必提,但凡是入朝为官之人,也知道陛下对此事是如何的看重了。
朱棣更不是寻常的天子,而是真正的狠辣角色,这样的人盯着的铁路,谁敢从中贪赃枉法?
是嫌命长吗?
只见陈进业继而道:“南昌那边下了布政使的公文,下官便立即亲自预备铁路修建的事宜了,江西铁路司,又发了铁路的规划,下官也是遵照着规划,开始购置铁路沿线的土地。”
朱棣此时已说不出话来,其实他已经渐渐开始明白事情的原委了。
陈进业继续道:“只是购置土地,实在繁琐,单单本县,铁路途径的人家,就涉及到了两百余户人,下官亲自召他们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倒偶有一些人,愿意平价售出,可是……可是……”
“所以他们漫天要价,伱们竟也接受?”
陈进业看着怒不可遏的朱棣,道:“为官之人,岂可强取豪夺?”
这一句话,差点没将朱棣噎死。
张安世在一旁,竟是笑了,其实他料到江西的铁路,可能出在技术上,或者是官吏贪墨方面。
可没想到,唯独没想到的是……以上都不是问题。
张安世便道:“去取账簿吧,既然有土地的售卖,就一定有账目,取账目来一看便知。”
那文吏不敢怠慢,匆忙去户房取了簿子,片刻之后,这簿子便放在了朱棣和张安世面前。
朱棣习惯了看太平府的账,如今看这里的账目,却只觉得密密麻麻,却又不得要领。
可朱棣依旧还是强忍着怒火,细细地看起来,最终,他狠狠地将簿子摔在了地上。
张安世一直在旁看着,心里大抵有数了。
于是他道:“总计收购的土地,不过七百余亩,就费了三十多万两纹银,其中有一百余户,也不过是十两二十两的银子收购,这其中的大头,也不过是三四家人头上,单单这三四家人,便得了三十多万两纹银。”
顿了顿,张安世冷冷地看着陈进业道:“这其中的事,你这做县令,会不清楚?”
陈进业脸色铁青,期期艾艾地道:“此三四户,乃本县大户。”
张安世冷声道:“你既知他们是大户,为何还要如此高价购置他们的土地?”
陈进业道:“铁轨所途径的路线,便是在他们的土地上经过,他们的土地又多,根本无法绕道,下官当初也屡屡请他们来县中磋商,可他们不为所动,开的价码……极高,可铁路司,又催促赶紧购置土地……”
张安世厉声道:“你别忘了,你是县令。”
“下官不是灭门破家的县令!”陈进业回答得中气十足。
这话……说出来时,竟颇有几分道德上的优越感。
听得张安世再次目瞪口呆。
倒是一旁的文吏,眼看着自家的县令,似乎触怒了上官,便立即道:“请上官们明鉴,就算我家县令当真要强买,也买不成。这三四家,俱为本县大族,不说其他,单说本县王氏,他家便出过两个进士,三个举人,其中有入朝官拜少卿的,也有不少在别处担任知府、县令等职,家中姻亲,也遍布本地,即便想要强买,只怕县老爷刚刚下决心,那一边,便有人要教县令罢官了。”
他顿了顿,这文吏显然比陈进业要圆融得多,继续道:“即便没有这些,这些都是本地的大族,一旦闹将起来,他们族人多,又在本地经营百年,我家县令从外地来此做官不过区区两年,哪怕是煽风点火,也要教这县里闹出乱子来。一旦出了乱子,朝廷第一个拿问的便是陈县令。”
“再者说了,这些土地,本就是他们所有,他们开多少价,即便是狮子大开口,可情理上,他们卖地开什么价,是他们的事,哪有平价购地不成,竟要喊打喊杀的道理?县令为了此事,已是殚精竭虑,每日都睡不好,现在铁路修建所需的七八成土地还未购置,照着这个价码,只怕再有百万两纹银,也未必能全部购下来,为了修这铁路,陈县令已经许多日子吃不下睡不下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
朱棣却只觉得可笑之极。
而张安世心里也只有一个大写的服字。
都说我张安世会赚钱,现在才知,论挣钱,还是这些地头蛇厉害。
陈进业这时咬了咬牙道:“下官自知自己办事不利,可今日上差既在,下官有些话,就不得不说了,朝廷修这铁路,实在是误国误民,本是太平无事,可铁路一修,何止本县,便是江西南昌、九江两府,还有铁路所经六县,哪一个不是闹的百姓怨声载道?两府已发了三百万多两纹银的公债,这些债务……都需偿还利息,还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够还清,这官府的赋税,便是一百年,也不足以偿还。”
“更遑论,为了修这铁路,又大肆征用徭役,百姓们务农,本已辛劳,如今却不得不强征起来。耗费了民力,浪费了无数钱粮,结果如何?”
张安世冷笑道:“可为何太平府修建了铁路,却是百业兴旺,军民百姓安居乐业?”
“太平府发生什么,下官不知道,下官只知在此地,这铁路行不通。”
张安世便道:“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这是你无能的缘故吗?”
陈进业的脸色顿时苍白,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他终究摇摇头,垂下脑袋去。
朱棣这时,却冷冷道:“查,彻查此二人所言,是否查有实据。”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直接落座。
朱棣只默默地端坐在厅中,完全没有心思去理会这陈进业。
某种程度而言,他心里生出不妙的感觉。
他甚至隐隐希望,这是陈进业无能,或者是他贪赃枉法,才导致今日的结果。
若只是无能,是贪赃枉法,那么问题就好解决,这铁路修不成,责任就是他这个皇帝没有选用能吏,大不了,他再选一些能吏,便可解决问题了。
朱棣所惧的,却是这陈进业当真两袖清风,至少……绝不属于那种贪赃枉法之徒,因为一旦如此,那么……可能他的银子……就全部真的丢到水里去了。
连一丁点的水都没有溅出来。
若连一个清廉守正的地方官,尚且都将事情办到这个地步。
那么,朱棣没了的两百五十万两银子,还有发出去的三百万两银子公债,岂不是……统统都没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随来的陈道文,已立即带着校尉们四散而去。
只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里。
陈道文便胆战心惊地回到了朱棣的面前。
这时候,朱棣依旧闭着眼睛,陈道文行了个礼。
朱棣似有所觉地猛地张开了眼睛,却是直接道:“怎么说?”
“回禀陛下……”
陈道文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
跪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的陈进业突然打了个寒颤,他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朱棣,而后……身子已软了下来。
他原以为朱棣乃是成国公朱能,可现在……他只觉得遍体生寒,陛下……为何会出现在此?
陈进业整个人已萎靡了下去,想要张口说点什么,却是一字一句也说不出口。
陈道文压低声音,继续道:“罪官陈进业所言……大多属实,卑下在县中,四处打听,确实没有听说过他的劣迹,去岁九江府水患,他带着人亲自守护河堤,九江各县,正因为如此,也只有此县受灾最小。除此之外……”
他声音越来越低。
朱棣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惨然。
朱棣竟生生的打了个寒颤。
而后再次闭上了眼睛,似乎还是觉得眼下发生的事,让他难以接受。
朱棣突然大喝:“陈进业!”
“臣……臣……”陈进业匍匐在地,叩首:“臣在。”
朱棣道:“其他各县的铁路,也是这样修的吗?”
陈进业在这布满怒火的目光下,努力地稳着声调道:“大……大抵如此。”
“什么叫大抵如此?”朱棣恶狠狠地道。
陈进业道:“各县铁路,几无动工。下官倒还修了一座车站,其他各县,可能连车站也未落实。”
朱棣瞪着他道:“这三四家人,你既知道他们要贪图掉大量的钱粮,你为何不奏报?”
“奏……奏过。”
朱棣道:“给谁奏过?”
“布政使……”
“他如何回应?”
“布政使司的回应是,铁路乃陛下亲旨,关系重大,定要竭力办成。”
朱棣冷笑一声,随即道:“这样说来,这南昌府和九江府,五百多万两铁路的款项,竟都落在了此二处士绅们的手里了?”
“这……”陈进业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也无话可说,便又叩首:“是。”
朱棣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只有这样,他才不至于太过难受,随即便继续问陈进业:“若是朝廷再拨钱粮下来,你还要购地?”
陈进业铁青着脸道:“是!”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若是不购置,这铁路就没有办法修。”
朱棣嘴角勾唇冷笑,带着几分嘲弄道:“那么你认为,还需多少两,再给你一百万两,足够吗?”
陈进业像是听不出这话里的嘲弄一般,乖乖地道:“应该够吧。”
“不够!”张安世再也忍不住地在旁冷然道。
陈进业不敢顶嘴。
张安世道:“就算百万两银子下来,购置下了八九成的土地,可最后这一两成的土地,他们只会提更高的价码,他们既知道最后这点土地,关系到了数百上千万两银子的铁路能否修成,那么就算将价格开到一万两银子一亩,甚至十万两银子一亩,也吃定了你们不敢对他们如何,所以……拨付再多的银子,也是欲壑难填。”
陈进业此时用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张安世。
不过……他似乎对此,竟无辩驳之理。
朱棣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样说来,这铁路还未修,你们就要先发行数百万两的公债,那么接下来,还要从朕的内帑里掏出多少银子去呢?一千万两,两千万两?”
他反问,而陈进业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
朱棣却突然拍案而起。
朱棣面带怒色,他的双目赤红,眼里掠过重重杀机。
接着,便听到朱棣嘶哑的嗓子怒吼道:“这是抢劫,这是他们在打劫朕!”
陈进业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磕头如捣蒜。
朱棣又深吸一口气,接着便看向张安世:“说话。”
张安世也是吓了一跳,道:“陛下,臣不知……该说……该说点……什么。”
朱棣瞪他一眼,气恼不已地道:“有人在打劫朕,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安世这才结结巴巴地道:“臣……臣……好像知道了。”
朱棣怒道:“谁拿了朕的银子,朕的银子过了谁的手,所有牵涉之人,这一个个的人,谁也不可放过!”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道:“丘松……丘松呢?丘松这家伙……他不是脑子不好吗?朕现在就要用他。”
张安世一愣,接着道:“臣明白了。”
朱棣绷着脸道:“你明白了什么?”
“务求一网打尽。”在朱棣的怒目下,张安世摆正了姿态,认真地道:“牵涉此事的,鸡犬不留。”
朱棣这才收起了几分怒色,道:“明白即可。”
张安世再没多说什么,正待要出去交代。
朱棣却突然道:“回来。”
张安世忙驻足,回头看朱棣。
却见朱棣背着手,闭着眼睛,此时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此时正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怒火:“不对,为何……当初修铁路时,满朝都是赞同,无一人有异议?”
他顿了顿,又反问道:“为何江西铁路的进展如此的顺利?”
“又为何……铁路开修之后,江西布政使屡屡上奏,都说铁路进展神速,各部各司,却无一人有异议?”
他一连窜的问出问题。
张安世想了想道:“陛下的意思是……一开始,就有许多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
朱棣道:“何止是看到了好处,他们是一开始就打定好了借此机会,做好了发大财的准备!”
张安世皱眉起来:“可是……臣斗胆想问……他们……他们难道不怕……”
“怕个什么?”朱棣冷冷地道:“不说其他,单单在此县,你寻到了任何可以论罪的地方吗?”
张安世顿时脸色一变。
对呀,可以说,整件事都滑稽无比,滑稽过后,免不得让人怒不可遏。
可细细一想,又好像……所有的事都合情合理,官是好官,即便是购置土地过程中,价格乃是天价,可一个要买,一个要卖,本身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本就无可厚非。
倘若当真要论罪,那么谁是有罪的呢?
当然……有一个人……
张安世刚刚想到这个人。
朱棣却慢悠悠地道:“真论起来,若说有罪,那么也只有礼部尚书刘观了,此人办事不利,难辞其咎。”
张安世道:“陛下说的是。”
朱棣此时居然气定神闲起来,甚至声音也平和了起来:“这样看来,杀几个人,是无用的,朕没了这么多银子,只掉一些人头,又有何用呢?”
这话说的平静,却令张安世感受到了腥风血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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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斩草除根之法
张安世知道朱棣还有话要说,因而他没做声,只静静候着。
朱棣手指着陈进业,却更加痛心疾首。
“此人竟是一个好官,这县令,说他是本地的青天也不为过。”
这话实在是诛心。
在发生水患的时候,能够亲力亲为,任知县期间做到不贪不占,甚至连县里的小吏们都对他钦佩,甘愿拿自己的性命来作保,为这陈县令求情。
就这么一个人,哪怕是太祖高皇帝在,非但不会治他的罪,甚至可能还会旌表他。
朱棣接着道:“可即便这样的好官,却照样也令朕和朝廷损失巨大,对军民百姓的危害亦是不小。可若是那些赃官污吏呢?”
陈进业只是叩首在地,默然无言。
他说不出来什么感受,大家看待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朱棣自有他的痛心。
可在陈进业看来,这件事的根本,在于大肆修建铁路,造成了百姓的负担。这修建铁路,实在是祸国殃民,若是不修,就没有这样的事了。
他的看法正确吗?
某种程度而言,其实是正确的。
作为一个正直的官员,在这个时代,土地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力,所谓的农业社会,自土地上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了士绅的群体,士绅的群体也自然而然会形成一种他们的道德观念。
这种道德观念里,土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哪怕是皇权也无法轻易剥夺人的土地,尤其是在人无罪的情况之下。
他作为父母官,岂可强取豪夺?
唯一的办法就是赎买,可赎买哪里有这样的容易,这些手握着土地之人,岂会轻易让利?
甚至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也自觉得自己是天生正义,这是祖先传下来的土地,凭什么你朝廷要修建铁路,就想要平价拿走,我不卖还不成吗?
于是乎,这江西所谓的修铁路,立时陷入了死局,也就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可若说荒诞,细细去观察每一个人的立场,却好像没有人有错,人人都是对的,家国天下,家在国前,就算是士大夫,也是齐家才治国,若连家族的利益都可以轻视,这样一大块肥肉不去吃,族人和至亲的利益都可以出卖,那么这样的人,又如何立足呢?
朱棣眉头深锁,道:“朕错了,朕真是糊涂。”
朱棣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陈进业一跳。
也吓了张安世人等一跳,张安世道:“陛下……”
朱棣摆摆手道:“朕急于求成,自以为……这太平府能做的事,天下各府县也可水到渠成。现在方知,天下各州府,所缺的不是铁路,缺的也不是能吏……”
“说起能吏……”朱棣手指着这陈进业,接着道:“难道此人,不是能吏吗?肯与百姓同甘苦,清廉守正,能将县衙内的差役们驾驭的井井有条,人人对他又敬又畏,这样的人,太平府的官吏,若论德行和操守,哪怕是能力,难道他会不如太平府的官吏?”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他有心想为下头的人辩解一下,可细细一想,虽然太平府上下官吏,各有长处,不过还真未必及得上眼前这个县令。
朱棣叹道:“他们所缺乏的,实则乃是新政。失了新政,没法抑制这些士绅豪强,拿出他们的土地,所谓的修建铁路,便如那隋炀帝修大运河一般,除了加重百姓负担,让人从中牟取大利之外,对朝廷没有一分半点的好处。百业兴旺的根本,并非是这一条铁路所带起来的。朕只急于求成,竟将天下的大治,寄望于所谓的外力,这难道还不可笑吗?”
朱棣的脸颤了颤,他面色颓唐,跌坐在了椅上,双目游移不定,似在思虑着什么。
张安世便道:“陛下,臣这边……”
朱棣摆摆手打断他道:“先不要动,诛杀这么几个不臣,又有什么用处?”
张安世一时看不明白朱棣的打算,于是道:“那么陛下的意思……”
朱棣没说话。
却见外头有人大呼:“何人?”
有人道:“小人要见县尊,尔为何人?”
朱棣听到动静,便道:“将人叫进来。”
随即,一个差役便被请了进来。
他一见这里的架势,先是吓了一跳,却又见陈敬业匍匐在地,便也不由自主地腿软,直接跪了下去。
朱棣看了这差役一眼,淡淡道:“何事?”
这差役磕磕巴巴地道:“有……有布政使司的公文……”
朱棣道:“取来。”
那差役看一眼陈进业,见陈进业依旧叩首在地,一言不发。
便乖乖地将这公文奉上。
朱棣则是大手一挥:“将此人暂行拘押起来。”
“喏。”
这差役刚想呼救,便被人捂住嘴,直接拖拽出去。
朱棣随即打开了公文,只扫了一眼,而后叫人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打开公文,低头一看,这公文之中,却只说了几件事。
一件自是催促继续修建铁路,说来好笑,虽然傻瓜都知道,这铁路修不成了,可这公文里头却是说的煞有介事,好像是手把手言传身教一般,教你该怎么修,要注意什么,那布政使徐奇也算人才,这铁路能否修成且不论,可这理论却是一套一套的。
甚至枕木该怎么铺,铁轨间距几何,钢铁该选用什么材质,匠人要征募多少都是详尽无比。
卧槽,这铁路可算是被这徐奇给玩明白了。
可接下来,却是催促着县里继续发债的事宜。
此前发了大量的债,起初倒是筹措了不少。
可随着这债越来越多,就出现了一个可怕的事,那便是大家不敢买了。
不过不敢买也不打紧,只要利息足够高,总能吸引到人买的。
所以起初,这边发的公债,是效仿太平府,用的是几厘息。
到了现在,竟开始大言不惭,铁路乃国家根本,陛下对此尤为看重,我等神为人臣,务求将此路修成,方不愧君父恩泽,否则,枉为大臣,罪该万死也。
既如此,当继续发债,为使军民踊跃购债,宜将各府县公债利息再提高两成,以每年七分九厘为宜。
张安世看到这里,直接大吃一惊,甚至脑子里嗡嗡的响。
七分九厘……
这是什么概念?
这可比高利贷还可怕,等于是,借官府一万两银子,每年官府偿还的利息,就要八九千两。
这哪里是借钱啊……
张安世感觉心跳都较快了起来,木木地看向朱棣道:“陛下……”
朱棣的脸色已经沉如墨汁,冷声道:“他们这是为了筹银子,已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张安世终究将心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朱棣自也是想到这个,颔首道:“朕当然知道,可笑的是,他们竟还打着朕的名目,说是要为朕这个君父来分忧,为了将这铁路修成不可。”
朱棣笑得很冷,犹如那寒冬里的冰刃。
这操作,也算是神了。
不顾一切的借钱,借了钱拿去高价买地,而这一切,却是打着朱棣的名义,是要成全大臣的忠孝,是为君父赴汤蹈火。
张安世这时急了,七分九厘的利息太可怕,说实话,这利息……若是拿给商行去发行这样的公债,不出几年,利滚利之下,商行也要破产。
张安世此时看朱棣还能稳稳的坐着,倒是觉得朱棣太沉得住气了,他却是忍不住地率先愤怒地朝陈进业道:“你们县,也发了债?”
陈进业道:“还未发,此前是布政使司发,后来变成了九江府。”
“最近发的债,是多少利息?”
“最近的半月,发了一笔,是四分九厘……两月之前,则是三分。”
即便是三分,也足够吓人的。
也就是说,为了借到更多的银子,疯狂地发债,可买的人越来越少,为了吸引更多人买,于是给出的利息越来越高,甚至到了连张安世都觉得害怕的地步。
张安世咬牙切齿地道:“伱可知道,这些债发出去,是什么后果?”
陈进业道:“所以下官才说,铁路误国误民,实乃亡社稷之道。”
张安世怒极,恨不得直接一刀给这陈进业捅了干净。
倒是朱棣这时候居然出奇的平静,朱棣笑了笑道:“很好,让他们发。”
“什么?”张安世一愣,他有些糊涂了。
朱棣道:“发债嘛,有何不可呢?就让他们发,这县里,也要发,都要发。”
张安世看着朱棣,随即好像明白了什么。
“陛下……此事还是慎重不可。”
朱棣摆摆手,却看着陈进业道:“你一家老小,还想活命吗?”
陈进业忙叩首道:“臣……臣……自然……自然希望……”
“那就将功折罪吧。”朱棣淡淡道:“你终究还算是‘好官’。”
好官二字,只让朱棣觉得讽刺。
朱棣继续道:“朕等人的行踪,你这边要想办法给朕捂住。若是泄露出一分半点,朕其他不敢保证,却保证能将你三族统统夷灭。”
陈进业打了个哆嗦,随即忙道:“是。”
朱棣接着道:“至于布政使司教你做的事,你给朕好好地做。至于朕等人,你对外就说,是你的一些远亲来此投奔,朕这些人如何安置在你的这县里,你来负责安排。”
陈进业脸色苍白:“陛下……微服出行,本已是不妥,若是继续在此住下……臣担心……担心……”
朱棣冷冷地看着他道:“这不是你考虑的事,朕只等这两日即可。”
陈进业只好道:“罪臣……遵旨。”
朱棣随即看了一眼张安世。
转而向张安世道:“给朕下一个条子给亦失哈,让司礼监再下文给文渊阁,教他们拟一道旨意,就说铁路关系重大,江西修建铁路,敢为天下先,给朕旌表江西布政使徐奇,教他们尽早筹措银两,争取年内将这铁路修建完工,如此,方乃奇功一件。”
张安世忙凑上去,压低声音道:“陛下,借一步说话。”
朱棣摇摇头:“按朕的意思去做,不要啰嗦。”
张安世只好道:“是。”
…………
文渊阁。
司礼监的一张条子下了来。
胡广看了这条子后,顿时有些急了,于是忙去找杨荣和金幼孜商议。
胡广显得很焦躁,心急火燎地道:“陛下这几日都隐匿不出,却突然拿了这条子来,这是什么意思?现在这铁路已耗费了这么多的钱粮……杨公……”
胡广看了一眼金幼孜,却还是道:“我听说……江西那边,大肆举债,我的乡人……有不少……”
他嘀咕着,声音则是越来越低。
金幼孜也是江西人,有些情况自也是知道的,便道:“胡公,你家也有不少人给你修书了?”
胡广的脸色又青又白,他虽和金幼孜乃是同乡,却和杨荣关系更亲近一些,此时金幼孜询问,让他一时之间不好回答。
一旁的杨荣却是脸色阴沉了下来,道:“这样下去,我倒隐隐觉得,可能要有祸事。”
胡广不解道:“什么?”
杨荣深深地看了胡广和金幼孜一眼,随即道:“你们都是大臣,掌军机大事,若是有心,应该劝说自己的族人,切切不可掺和进去,这铁路的事……到了现在,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胡广悻悻然地道:“这……这……”
最后他只叹了口气。
金幼孜却是眉一挑,带着几分忧色,看向杨荣道:“杨公,实不相瞒,我等在朝为官,而家人又远在乡中,他们若是在乡中不法,打着我们的名义,只怕……”
杨荣正色道:“若如此,到时身败名裂,可就怪不得别人了,只怪自己齐家无方。”
杨荣此刻居然出奇的严厉,他平日里性子温和,偶尔语出诙谐,可今日却严词厉色:“这些日子,我查阅了许多江西与各部往来的公文,越发觉得这其中蹊跷,我在此奉告二公,切莫自误,如若不然……死无葬身之地。”
说着,他神色淡淡地道:“这份旨意,我没心思去拟,胡公文采卓然,就请胡公来拟吧。”
胡广被杨荣的态度吓了一跳,竟是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响后,他像是才回神过来,忙道:“是,是。”
他拟完了奏疏,见金幼孜回了自己的值房,便又悄悄来见杨荣,低声道:“杨公,怎么突然发这样的脾气。”
杨荣冷着脸道:“这旨意发出去,简直就是火上浇油,现在江西的铁路,已有蹊跷,陛下却如此急于求成,实在让人痛心。”
“再者,江西的情况,只怕非一两个罪人的事,没有人这样大胆,竟当着陛下如此看重的事上头,敢如此胆大妄为,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
胡广愣愣地道:“什么可能?”
“其一是铁路确实难修,费巨大,这上上下下虽是尽心竭力,却依旧错漏百出。”
胡广便道:“那另一个可能呢?”
杨荣这时却是别具深意地看了胡广一眼:“第二个可能,就是江西的文气太重了。”
胡广诧异道:“这与问起有何关系?”
杨荣道:“你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胡广一时答不上来,他既不能说自己糊涂,可一时又转不过弯,竟不知杨荣到底意为何指。
这二人,也算是性子弥补,杨荣聪明至极,换做任何一个人与杨荣一样聪明,只怕两个聪明人也未必能融洽。
而胡广这个人气度极好,无论杨荣怎么在他面前生气或者话里带刺,他也不计较。
不过听了杨荣这番话,胡广这才稍稍开始回过味来,于是道:“你的意思是……不会吧,我在乡中时,所见的都是高士。”
“高士?”杨荣声调里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冷笑道:“你所见的都是高士,那是因为你和他们一样,他们这是以礼相待。若你是贩夫走卒,你看看他们拿不拿你胡某当人。”
“你别骂人,今日怎这样冲天大火。”胡广一脸委屈。
杨荣依旧绷着脸,拂袖道:“总而言之,好话说尽,你自己好自为之。”
……
陈进业这两日辗转难眠,一想到自己的隔壁,住着这么一尊大佛,他便心里发慌。
他已想尽一切办法,掩藏朱棣等人的行踪了。
毕竟他是自诩自己忠孝的,断然不敢忤逆朱棣。
何况这还干系着一家老小的性命。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的焦虑开始日渐地加重起来。
不出两日,县里的公债放出去,竟卖出了不少。
县丞寻到了他的时候,他看了数目,竟是吓了一大跳,便道:“竟有这样多,怎的如此踊跃?”
县丞便道:“利息这样高……怎么不踊跃?县尊,下官……下官卖着都害怕……”
陈进业脸上也不见一点喜色,只喃喃道:“我也害怕,害怕得要死。可这些买的人……竟是不怕……”
“他们怎么会怕?县里的债,谁都可以不还,可他们的债,官府能不还吗?”这县丞苦笑着接着道:“县尊看看购置公债的人都是谁,便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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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进业低头看了一会儿,心里大抵有数了。
此时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铁路的事已经非常严重了。
至于最终会是什么结果,他不敢去想象。
他虽非朝中的大臣,没有庙堂中人那般深沉的心思,可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做过几年父母官,此时已料到,接下来即将要有大动作。
而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一场大风暴来临时,保存自己。
他取了簿子,随即便去觐见朱棣。
朱棣此时正背着手,站在窗台前,眺望着着书斋外头,张安世正和丘松几人在外头踢着蹴鞠。
那蹴鞠是充了草,用牛皮一层层缝制起来的,朱勇气力大,嗷嗷叫的带着蹴鞠狂奔。
张安世口里大呼:“二弟,我们两个实在太厉害了。”
朱棣不禁莞尔一笑,回过头,陈进业早已唤了一声臣见过陛下,随即匍匐在地,一直耐心等候。
朱棣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收敛了起来,才悠悠地道:“何事?”
与前几日的暴怒不同,朱棣此时显得异常的平静。
这种举手投足之间,都像是举重若轻的态度,却比他狂怒时更让陈进业感觉到乌云笼罩一般的压抑,仿佛无形之中,压的他透不过气来,让他窒息。
他努力地稳住心神,艰难地道:“县里……有一些人家,踊跃购债……”
朱棣只淡淡地道:“取来。”
簿子送到了朱棣的手里,朱棣先是道:“这记的什么账?”
陈进业一时无言以对。
习惯了太平府的记账方式,再看其他的账目,朱棣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看着,充耳不闻这廨舍之中书斋外的青年呼叫。
良久。
朱棣将账簿一卷,而后轻轻地磕着窗台,道:“购置的主要是这四十三家人?”
“是。”陈进业如实道:“都是大笔的购置,其余的……都是零零碎碎。”
“你知道什么原因吗?”朱棣异常平静地道。
“本县之中……大抵可分为贫户、中户和富户。”
朱棣没吭声,只细细听着。
“贫户没有银子,一年的生计都难以维持,自然指望不上。至于中户,中户倒是颇有一些余财,家里有些许的土地,不过这样的人……往往都精明,他们的钱财,尽都是精打细算之后,积攒下来的。他们在官府里,没什么人脉,有的只经营了一些小店铺,有的只有数十或者百亩的土地。官府的公债虽然诱人,可他们向来谨慎,小心翼翼,觉得这事蹊跷,是绝不敢购置的,他们冒不起这个风险。”
朱棣点了点头。
陈进业又道:“至于富户……则就不同了,他们田连阡陌,家里有足够的余财,而且家中的藏银不菲,此前修建铁路,征收土地,他们就是最大的得利者,官府大多就是从他们手上购置的土地。他们虽也和中户一样精明,不过却比中户胜在他们有人脉,不管是官府,甚至是朝中,他们都有亲朋故旧,所以……虽然明知道这公债有风险,他们恰恰不担心。”
朱棣笑了笑道:“为何不担心呢?”
陈进业道:“这公债,别人的债,官府可以不还,他们的债,岂有不还之理?”
朱棣道:“他们有这样的自信。”
陈进业沉默了片刻,随后才道:“其实这些事,往年都有先例。”
“先例,什么先例?”
陈进业便道:“官府无论是组织什么,往往都是这些士绅和富户们先响应,等大家一起将银子筹措了出来,这士绅和富户的银子……往往能成倍地挣回去,至于寻常百姓……”
不等陈进业说下去,朱棣便接着道:“寻常的百姓,便血本无归。是不是?”
陈进业道:“是,是……”
朱棣道:“看来你看的很通透。”
陈进业可不敢认为朱棣是在夸赞他,忙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居然没有生气,只平静地道:“你既什么都知道,那么……你在铁路上做的事,就属于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陈进业战战兢兢,他牙关咯咯作响,只是继续匍匐在地,颤抖着身子道:“可是历朝历代,都是这般的……”
“哼!”朱棣冷哼一声。
陈进业却继续道:“臣所读的书,臣自幼身边的人情世故,哪怕是臣忝为朝中命官,臣职责所在,尽是如此。就说铁路,朝廷要修铁路,臣身为大臣,又非盗匪,如何能强取豪夺?”
“陛下取士,开科举,这所考的文章,说的不都是此等仁义道德之事吗?圣人书之中,不也是教授臣等做谦谦君子吗?君子不夺人所好,难道这不是如此吗?”
“朝廷开科举,令臣等读圣人书,所录取的也是代圣人立言的文章,这圣人书中,何曾有教授臣在面对这样的情况时,以酷吏的行为去对付县中耆老、士绅的手段?”
顿了顿,陈进业继续道:“圣人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难道陛下要臣违背圣人的教诲吗?”
此言一出,朱棣直接被干沉默了。
到了现在,陈进业居然还敢在圣颜跟前说出这些话,不可无大无畏了。
只是这番话,无疑也让朱棣无法反驳。
所谓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法来整治百姓,百姓虽能免于犯罪,但无羞耻之心。用道德教导百姓,用礼教来统一他们的言行,百姓们就既懂得羞耻又能使人心归服。
这是正儿八经的圣人之言,是大明取士的录用标准,是历朝历代,甚至是大明也倡导的大臣操守。
而反过来说,在儒家的意识形态之中,似张安世这样的人,是十分纯粹的酷吏,哪怕是放在儒家风气较为开放的时代,那也是要列入酷吏列传,与张汤这样的酷吏齐名,是败坏了天下的风气,也不会有好下场的人。
朱棣听罢,眉头微微一皱,他怫然不悦,却是抬头看着窗外大声呼叫传蹴鞠给自己的张安世,朱棣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沉重。
朱棣阴晴不定地道:“这样说来,你反而是大臣的典范了?”
陈进业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番大胆的奏对,会换来朱棣的勃然大怒。此时见朱棣似乎并没有发怒,才稍微松了口气。
“臣不知道。”陈进业道:“从前臣以为是的,只是……此次之后,臣实在不知臣是什么。”
朱棣道:“看来你还有自知之明。”
“可臣……”陈进业脸色惨然:“臣……”
他后头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下意识的,陈进业从战战兢兢,变得失魂落魄,这是一种长久以来,自己的意识操守崩坏导致的心理状态。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学了这么多年的学问,半生的时间,去践行那种君子或者是仁臣的理念。
可这东西崩塌,亲眼见识到这些东西摔在自己的面前,脆弱得像瓷器一般四分五裂,这种感觉,让他生出的感觉,却一点都不好,宛如撕心裂肺一般。
朱棣坐下,慢悠悠地道:“你们平日里说忠,那么朕就让你效法张卿,也做一做这忠臣。”
朱棣将这簿子搁在手上,扬了扬道:“谁拿了朕的钱,谁从这铁路里得了利,现在都一目了然了。那么,你该知道如何做了吗?”
“臣……臣……”陈进业显得迟疑。
朱棣的脸色又冷了下来,道:“你不敢?”
陈进业道:“难道就没有其他转圜的余地了吗?”
“你还想要做谦谦君子?”朱棣冷笑道。
陈进业张了张口,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将嘴巴闭上,深吸一口气,才又道:“愿为陛下驱策。”
朱棣长身而起,随即道:“来人,召张安世那家伙来,制定行动的计划,让这陈进业协助。朕要你们,将这些该死的贼一网打尽,一个都不留!”
朱棣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这话,显然带着无尽的寒霜。
陈进业只匍在地上,此刻,他只觉得,曾经的自己好像在慢慢地死去。
可是新的自己,却是茫然的,就好像一个失去了魂魄的躯壳,他鬼使神差地道:“遵……遵旨……”
没多久,便见张安世大汗淋漓地走了进来,得了旨意,立即大呼:“三凶,来!”
朱勇三人,一个个精神奕奕。
朱棣坐在一旁,不发一言。
具体的计划,他懒得布置。
张安世精力充沛,人又年轻,他来布置最是稳妥。
张安世先对陈进业道:“九江府的情况,你自然都知道,那么南昌府呢?”
“略知一些……”陈进业道。
张安世道:“各地这个时候,公债发出,到售卖,最后银子入库,大抵几日可以完成?”
“小县再过两三日,就大抵可以完成。”陈进想了想,继续道:“不过……其他县可说不准,不过下官以为,此次各府县都急着得银子……”
张安世便问:“为何?”
“朝廷已下旨,让成国公朱能彻查铁路的事,大家都急着赶紧将银子入库,想办法……有一些进展。”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五日之内,银子可以入库?”
“要看情况,不过大致应该可以。”
张安世点头:“还是多等七八日吧。”
“这样最稳妥。”
“南昌府和九江府驻扎的卫所情况,如何?”
“这……南昌府原本驻扎了宁王卫,不过宁王卫随宁王殿下移藩之后,便留下了一个南昌卫,此卫多是老弱病残,卫中的指挥使……好像将张武,此人是靖难出身,下官没有打过交道,只晓得他并与江西都指挥使有些嫌隙。”
“嫌隙?这江西都指挥使,和布政使司关系如何?”
“据说不错。”
张安世继续问:“九江府这边呢?”
陈进业答道:“九江府乃通衢之地,有一处水营,还驻扎了一卫以及陆路巡检和水路巡检。”
张安世道:“你怎么看待他们?”
张安世细细询问,陈进业则一一回答。
张安世问的越多,陈进业心里越惊。
尤其是张安世似乎对于江西布政使司不甚关心,而是对督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尤其的关心,这更令陈进业意识到,事情比他的想象中的,可能更为严重。
张安世却是轻描淡写的样子,只是做着笔记。
张安世随即道:“陈道文……”
这一身鱼服的陈道文便站了出来,道:“都督有何吩咐?”
张安世道:“京城锦衣卫各千户所,还是悉数在京城待命,要以防京城有变,不过……驻扎在其他各地的卫所,给我立即传书,立即抽调精干!”
“记住,要秘密汇聚九江、南昌等地!这件事,你来布置,要隐藏自己的行踪,做到严格的保密,所有调拨来的人,只说奉命接应成国公朱能,暂时不要下达任何的命令,抵达之后,候命即可。”
陈道文道:“喏。”
张安世随即对朱勇道:“你这便回去,再调拨一千模范营来,让他们夜里动身,我会提前通知朱金,让他秘密调拨舰船接应,登船之后,直抵九江府即可。”
朱勇大为振奋:“好咧。”
张安世接着便看向张軏,道:“张軏,随来的人,你来负责统领,随时听命即可。”
丘松道:“那俺呢?”
张安世沉默了一下:“四弟好好保护我,不,保护陛下安全。”
丘松哦了一声,显得失望。
张安世随即对朱棣道:“陛下……”
朱棣在旁似打盹的样子,只是张安世的布置,他大抵心里已有数了,他点点头道:“就这么办吧。”
“臣还有一事,想要问明。”张安世顿了顿,才道:“若是行动过程中,有人……”
“那就杀了!”朱棣眼中闪过厉色,干脆利落地道:“杀了之后,还要防范于未然,要斩草除根,立即顺藤摸瓜,拿下他所有的家小,免得死灰复燃。”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道:“遵旨。”
朱棣道:“方才这陈进业说……张卿是张汤、来俊臣这样的酷吏,张卿以为如何?”
张安世想了想道:“臣不知道。”
“嗯?”
张安世又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才道:“在有的人心里,臣可能是酷吏。可在臣的至亲眼里,臣却可能是一个可靠的父亲;在臣的兄弟眼里,臣可能是个讲义气的兄长。大丈夫在世,岂可对天下任何人都讨好?臣只知道,一个人是讨好不了所有人的,臣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即可。”
朱棣却是道:“朕今日教你一个道理。”
张安世便一脸肃然地看着朱棣道:“请陛下示下。”
“若是你得罪了一个人,那么最好将此人……置之死地,教他永世不得超生!如若不然,他们在有生之年,便会无穷无尽地诅咒你,生生世世做你的绊脚石,他的子子孙孙,都会污蔑你。”朱棣道:“所以,不要给他们机会。”
张安世抬头看了朱棣一眼,似乎明白朱棣为何对自己说这番话了。
陛下方才说斩草除根的时候,他略有迟疑,而这番话,显然是对他的教诲,某种意义而言,也是朱棣对自己说的。
张安世道:“臣谨遵陛下教诲。”
“且去。”朱棣道:“二品以下官吏,诛杀不必问朕。”
张安世点点头,告辞而去。
陈进业还浑浑噩噩地站在原地,他只觉得浑身冰凉,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
朱棣瞪了他一眼,他才醒悟,慌忙告辞出去。
一出这书斋,张安世却在外头拽着他的袖子:“你是副手,现在开始,在我的身边候命,有一些事,我还要求教。”
陈进业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他战战兢兢地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吗?”
张安世忍不住勾唇冷笑一声,随即道:“从你们这些家伙,盯上陛下的内探,发了公债中饱私囊的时候,结果就已注定了!你不要误会陛下,陛下可不是正人君子,我是酷吏,是张汤,可你也莫忘了,陛下乃汉武帝这样的人。”
陈进业:“……”
…………
黑暗湍急的江水之中,一艘艘的舰船在黑夜之中行进。
船底劈开了江水,一往无前。
此时,细雨绵绵。
这寒冷的夜里,九江府的一处码头亮着光。
而后,一艘艘的舰船开始在码头停泊。
一个个黑影,在雨中跃下来。
人人戴着斗笠,身披蓑衣。
有人冒雨,任由雨水打在他的头上,他没有戴斗笠,只是魁梧的身子,因为蓑衣,而显得更为膨胀。
他踩着水洼,脚下尽是泥泞,待这一个个黑影登岸,随即低沉的声音道:“有旨意。”
“听旨!”
这人的声音在雨夜中嘶声道:“各队听令行动,胁从锦衣校尉,缉拿贼子,不得询问案由,一切听从号令,违令者斩。钦哉!”
“遵旨。”
“各队的队官随我来,来人,取马灯。”
一盏盏的马灯张挂起来,在这雨下,有人摊开了羊皮纸,顺着羊皮纸里绣着的舆图,粗糙的手指指向舆图不同的方向。
而数十个队官,已按刀聚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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