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唐虞之治

第341章 唐虞之治

  朱椿听罢,大惊失色。

  仔细看这人,竟是携家带口,似乎还带着不少的家当。

  “太平府?为何去太平府?”朱椿道。

  这人急着满头大汗,不断地呼喝着自己的家人,免得他们走远了,一面又拼命朝前挪。

  只是朱椿追问,他倒还是客气地道:“因为去了太平府,就有饱饭吃了啊。怎么,你是外乡人?”

  不过这人显得有几分疑虑,因为朱椿的官话很标准。

  朱椿则是道:“这儿吃不饱吗?”

  “吃个屁。”这人怒道:“这儿日子没法过了,再不走,非要一家老小饿死在此不可。你可知道……我家原本乃是此处佃户……这两年,地租连年上涨,而且他们还四处招募庄户,动辄对咱们打骂,今年又遭了旱情,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本来说人离乡贱,可再不去太平府,便真没有活路了。”

  一旁的妇人抱着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后头又用麻布的背带背了一个,催促男人道:“快走,快走,这一艘船要开了。”

  男人便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婆娘,拼命地朝前挤。

  官差拦住他,口里大呼:“路引,路引……”

  这人立即开始拼了命的从自己的身上掏东西,老半天,才掏出了一串钱,往这官差身上塞。

  官差掂量了一二,彼此对视一眼,显得不满意,口里骂骂咧咧:“算你运气好,今日爷的心情好,既然伱有路引,那么……便走吧。”

  男人立即千恩万谢:“多谢差爷,差爷公侯万代。”

  官差只努努嘴,随即又将后头人拦住。

  到了朱椿等人时,刘德生拽了拽朱椿的袖子,道:”马上就到应天府了。”

  朱椿淡淡地道:“不急,先去看看。”

  官差朝朱椿大喝:“路引,没有路引不得过。”

  朱椿道:“我们乃读书人,依大明律,生员可以……”

  “我们这儿的规矩,便是要路引,你说你是读书人,你回去学里开一个条子来。想去太平府……就要这路引。”

  这差役颠了颠手上的铜钱,原来……去太平府的所谓路引,却并非是朱椿想象中的那种路引。

  朱椿目瞪口呆,就去一趟太平府,竟还要塞钱?

  塞钱倒也罢了,却还有如此之多的人趋之若鹜。

  他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刘德生怕节外生枝,迅速地取出了一块碎银,交给那差役。

  这差役才挺着大肚子,上下打量他们,嘿嘿一笑道:“哟,看来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是撞到了贵人,船快要开了,下一趟还需两炷香,快走吧,下一位。”

  朱椿便被人推挤着,登上了一艘客船。

  这客船开了,荡漾着波纹,随即顺着奔流而去。

  朱椿坐在船尾,见所有登船之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不过许多人却显得兴奋异常。

  他们虽是衣衫褴褛,却一个个眼里放光。

  朱椿只听他们嘈杂地闲聊着什么。

  有的人是孤注一掷,拖家带口来的,既然打算去太平府,就不打算回去。

  也有人,是因为这广德州距离太平府不远,因而在太平府有亲戚,打算去投奔。

  那此前去过太平府,回来接家眷的人也有,这已在太平府安置下来的人,立即成了人们眼里羡慕的对象。

  便听那人道:“你们去了之后,别轻易去什么牙行,牙行的人介绍你们去做工,是要克扣你们工钱的,在各县,都有专门的广场,那儿官府有有专门的公告信息,也有不少作坊,会自己派人来招工,大家一定要谨记了。”

  “还有,一个月两个银元的工价,一定要听他们是否包吃住,若是不包,可切切不要去,若是在外住,至少也要三个银元。若是有手艺的,还能四个银元往上。”

  “老哥,你在栖霞做什么营生?”

  “我?”这人一笑:“我是养牛的。”

  “牛倌?”

  “也算不得是牛倌,主要是交易牛羊,各县各乡都要去,现在这买卖好。”

  众人恍然大悟。

  朱椿只细细在听,却又一副不露声色的样子。

  倒是刘德生二人,却露出不悦,他们不习惯这样嘈杂的环境,而且这船中之人,大多粗俗,令他们皱眉。

  那牛倌见了朱椿几人,道:“这里还有几位秀才呢。”

  朱椿于是道:“惭愧。”

  牛倌便笑着道:“秀才好,读书好啊,读了书,比咱们不知强多少倍。”

  刘德生便笑了笑,他和颜悦色,不过读书人嘛,即便和颜悦色,可说话之间,却也不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息,他道:“读书当然好,齐家治国平天下。”

  牛倌却是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读了书,便可去做账房,或是投报学堂,甚至做文吏,都有大好的前程,薪俸不低,人也体面。”

  刘德生听罢,顿时羞怒,他觉得牛倌的话,侮辱了自己。

  朱椿却是哈哈笑道:“薪俸不低,那薪俸有多少?”

  “这可说不好,有的能挣几十两银子,差一些,可能有七八两,可总比咱们这些粗汉们强。”

  朱椿道:“太平府有许多读书人吗?”

  “那是当然了,读了书,就有大好前程,这读书之人当然也就多了,不说其他,现在孩子但凡长大一些,家里都会催促着入学。进了学堂,能识文断字,还能算术,将来才可扬眉吐气。”

  朱椿显出几分讶异,道:“许多孩子读书?”

  “俺儿子便在小学堂里读书。”这牛倌骄傲地道。

  此言一出,船上的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几个随着父母来的孩子,蜷缩在船的角落,听到学堂……也不禁迷茫又好奇地抬起眼睛。

  刘德生听罢,自是不信的模样,他莞尔道:“你牛倌的儿子,竟也读书?”

  “这还能骗你们?”牛倌道:“他还从学里学会了背诗呢……嗯……叫什么来着,噢,对啦,越王句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尽……尽锦衣……”

  此言一出,惹来大家都笑。

  刘德生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朱椿却是笑了笑道:“你的孩子,读书至少有一年了。”

  “啊,你竟知道?还真只上了一年的学。”

  朱椿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一句,是李白的诗,不过一般的孩子开蒙,即便会学诗,学的应该是较为简单且朗朗上口的诗句。

  而这一首李白的《越中览古》,却并非是李白的名篇,也不适合作为启蒙学习。

  朱椿虽然不知那所谓的小学堂里,是如何安排课业的,可有些东西,行家只要看一看,就知有没有。

  因而他立即判断出,这应该是孩子开蒙之后,又未能熟悉经史之前的读物。

  朱椿又道:“你为何送孩子入学读书?”

  “这……”牛倌尴尬地道:“俺婆娘在纺织作坊做工,我自个儿也要东奔西跑,孩子不大,留在家里也教人担心,何况……小学堂那边,官府鼓励孩子读书,若是入学,每月可领三十斤米,这虽也不多,缴了学费,其实养这孩子读书也不容易。可是呢……这大字不识的,只能像俺这样的做苦力,可若是读了书,哪怕将来差事辛苦,可收入却能有俺这样的人苦力人一倍以上。”

  “县里的教谕,还有那乡下的文吏到处都跟人讲,说是事半功倍,读了书将来能过好日子,俺这粗汉,穷也就穷一点,可既缴得起学费,勉强能供得起,总希望孩子将来能比俺有出息,不是?”

  朱椿颔首点头。

  刘德生一脸不屑地与身边的刘广进低声嘀咕道:“以利诱人,哎……读书本是修身养性,奔着银子去读书,这能教出什么?”

  刘广进尴尬一笑,没回应。

  朱椿瞥了刘德生一眼。

  随即,这朱椿便对那牛倌道:“能读书,终究是好事。”

  牛倌道:“先生想来是饱读诗书之人,莫不是此番也要去太平府做教书先生吗?”

  这牛倌一说到教书先生四字,却是一副钦佩的样子,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朱椿微微一笑:“是。”

  “呀。”牛倌忙道:“失敬,失敬。”

  朱椿道:“不过我才疏学浅,只怕也教不了什么。”

  “这是哪里话!”牛倌道:“在咱们太平府……”

  他说到太平府的时候,声音高亢一些,显得极骄傲的样子:“听闻各处学堂,都在招募教书的先生,官府给钱粮……”

  “官府给钱粮?”朱椿更为诧异。

  “您这是不知?”牛倌道:“太平府上上下下,招募的教书先生有数千人,为了招募,可是大费周章,在太平府,教书先生也是文吏的待遇。”

  “文吏……”朱椿哑然失笑。

  他无法理解教书的读书人,竟是和贱吏一个待遇。

  就这……却还好像什么了不得的事。

  只可惜……此时船到了一处渡口,显然这已是太平府的地界了。

  那船夫吆喝着:“许家渡到了。”

  几个人零星下船,又有几个人登船上来。

  这上船的船客,多是布衣,不过他们身上的衣衫显然都比船上的不少人干净整洁,而且虽非新裁剪的衣衫,却并不破旧。

  与这广德州来的,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模样,却好像两个模样。

  最重要的是,这几个人气色饱满,哪怕他们皮肤好像晒得黝黑,精神面貌却与广德州来的人迥异。

  朱椿又陷入了沉思,接下来,渡船顺流而下,朱椿一言不发,他看着徐徐在两岸一晃而过的稻田若有所思。

  …………

  

  紫禁城里。

  此时,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抵达了文楼。

  “陛下。”

  朱棣抬头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何事?”

  亦失哈的脸色显得有点难看,道:“陛下,出事了。”

  “出事?”朱棣下意识地紧锁眉头。

  这些日子,他心情都很糟糕,此时又听出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深吸一口气,才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焦急地道:“蜀王殿下,不知所踪。”

  朱棣直接豁然而起,惊道:“这如何可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起初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最后一次,是在广德州的一处驿站,照理来说,两天之前,从那驿站出发,这个时候,早该进京了。”

  “那广德州驿的人,早早派人来知会,因此大家预料,他应该在昨天下午,或者今日清晨就会抵达。谁料……竟一直不见人影,于是……东厂便去打探,才发现……他至一处渡口之后,便不知坐了什么船,走了……迄今……没有下落。”

  朱棣身躯颤抖,眼眸微微睁大道:“你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啊。”

  朱棣气急败坏。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说朱椿乃是朱棣的兄弟,而且素有贤名,现在大臣们都说他是历朝历代都未有的贤王,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朱椿不见了。

  这不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一定是这个连自己的侄子都不能相容的陛下,嫉恨蜀王朱椿,所以……

  亦失哈一惊,慌忙拜下道:“奴婢……奴婢已经想办法找寻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整个人显得异常的烦躁,道:“其他人知道消息吗?”

  “听说有……有……”

  朱棣不耐烦地喝道:“你他娘的给朕说!”

  亦失哈吓得额上布满了冷汗,忙道:“是,是……听说蜀王殿下抵达广德州驿的时候,礼部那边就得知了消息,所以不少的读书人问询,都在昨日下午和今日清早,在城外迎接,只等着蜀王殿下来京……可等了很久……”

  不等亦失哈说下去,朱棣便冷笑道:“这么大的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说走丢就走丢,他带了多少护卫?”

  “这……听说不多,所有的随扈加起来,也没有十个。”亦失哈迟疑地道:“蜀王殿下……”

  朱棣叹口气:“朕这个兄弟啊……是这样的。当初啊,太祖高皇帝命我们这些兄弟去凤阳耕田,体偿农人的艰辛,朕与其他兄弟,都不屑于顾,一个个躲懒,只有他自得其乐,竟真的穿了布衣下地插秧……”

  朱棣继续背着手,踱了几步,随即道:“想办法,给我立即去搜寻。这件事……还是要尽力先封锁消息,虽说这消息,怕也封锁不住。下密旨给张安世,锦衣卫那边,也不能闲着,朱椿那个小子,一定不能有事,他若有事,以后就没你的事了。”

  亦失哈听罢,脸色煞白,忙是叩首:“奴婢遵旨。”

  张安世的右都督府,是原本锦衣卫的一处宅邸。

  这里的主人家,因为抄家,因而废弃,因而锦衣卫修葺了一番,想要用来办公。

  可如今,这里却挂上了右都督府的招牌,张安世也就正式地将自己的都督府,搬迁于此。

  这里与南镇抚司和府衙比邻而居,又因为当初锦衣卫的征用,所以为了防范未然,建了几处塔楼,用于监视附近的街道。

  可如今,却给张安世派上了用场。

  他现在干的事,却并不细致,只抓一些主要的工作即可。

  当然,他也并不清闲,毕竟掌着锦衣卫和诺大的右都督府,许多事终是要他来拿主意。

  眼下他正在为各学堂里的教师问题而着急上火。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学堂扩张得太快了。官府有了大笔的钱粮之后,再加上许多的百姓,都有了让子弟们读书的意愿,整个右都督府治下的各府,教书先生奇缺。

  学堂好建,可教书先生却不好招募。

  毕竟不少读过书的人,职业的选择方向也不少,无论是进作坊做管事,或者做账房,亦或者文吏、经商,甚至给戏班写一点词曲,甚至是有一批学习匠术的读书之人,他们的薪俸和前途,也未必比教书先生要差。

  读书人是有限的,真正有功名的读书人,自然不必讨生活,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如今却一个个都是宝贝。

  学正们一个个为难的样子,希望再给教书先生加一点薪俸。

  “不是我小气,而是因为这薪俸就算再加一级,不愿来的,依旧还是不愿来。”张安世道:“现在缺员多少?”

  王学正站了出来:“太平府这边缺员最多,还差七百多人。”

  “这么多?”张安世感慨:“可在招募呢?”

  “在呢。就在群儒阁那儿,四处招募……只是……来询问的人倒是有,可真正愿意入职的……还有就是……也有不少人……并不合格……虽有意愿,却也……”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我就不信,还招揽不到人。是了,不如这样……”

  张安世回头,对一旁的书吏道:“今日下午,有什么安排?”

  “下午?”书吏取出一个簿子来,便道:“都督,下午有一批海商来访,还有……就是……凤阳府同知要来拜见……”

  张安世道:“取消了,改至明日。下午跟我走一趟,去群儒阁。”

  “这……”

  张安世道:“我亲自去一趟,才显得咱们对教书先生们的重视,至少这个样子要做出来,或许……可让人改观一些。”

  那王学正便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都督重视文教,实在令人钦佩。”

  张安世道:“少说几句吧,这话你也只敢在我的面前说,有本事你去应天府大街上说去,信不信有人打死你。”

  王学正:“……”

  用过了午饭,吃饱喝足,张安世随即便带着人出发群儒阁。

  群儒阁这儿……人倒是不少。

  张安世一到,倒是引来了不少人要来见礼。

  张安世随扈,大多便衣,免得过于大张旗鼓,显得自己怕死。

  不过他内里,却穿着一层甲胄。

  张安世当下与大家见了礼,进入群儒阁,此处早有学正衙的文吏在此忙碌。

  几个教谕和训导,便连忙围上来,张安世道:“下午招了多少人?”

  一个训导道:“都督,有十三人。”

  张安世皱眉道:“太少了,我瞧外头应募者不少。”

  这训导苦笑道:“既是教书先生,总需有一些根底,有不少来应募者,只是勉强能够识文断字,算学也不精通,实在难以胜任。”

  张安世颔首点头:“接下来还有多少人要来应募?”

  一个训导看了看名录:“大抵有七十多个。”

  张安世道:“叫进来,我亲自验一验。”

  随行的官员不敢怠慢,张安世则是随即落座,抱起了有人斟来的茶盏。

  此时他气定神闲,若有所思的样子。

  “凤阳生员……刘春。”

  有人唱喏。

  随即,便有一人踏步进来,此人一丁点也不觉得畏怯,大喇喇地进来,抬头扫视这里一眼。

  而后朝张安世笑了笑道:“学生刘春,见过……”

  张安世道:“我乃张安世。”

  刘春点点头,依旧笑了笑,低头见有一个小凳,便径直落座,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之后,抬头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年龄几何?”

  “现年三十七。”

  张安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可不像三十七岁,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因为……古人都显老……

  有不少人年过四旬之后,就开始生许多白发了。

  这人倒是特别显年轻。

  “你为何想来教书?”

  “只是想来瞧一瞧……”

  张安世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随即狠狠地瞪了一旁的学正和训导一眼。

  这几人打了个寒颤,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开玩笑吗?敢情人家是来凑热闹的,这样的人……也放进来面试?

  张安世便冷着脸道:“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瞧的,下一位。”

  这叫刘春的人却笑了笑道:“别急嘛,学生只是从未听说过,这区区一府之地,竟缺这么多的教书先生,所以才觉得好奇。而学生……恰好又读过一些书,便想着,或许学生和教书先生,颇有一些缘分,说不准,就来应募了呢。”

  张安世道:“你有功名吗?”

  “有……”

  张安世便道:“什么功名?”

  “差一点就中了秀才。”

  张安世:“……”

  张安世已经冷起了脸来,道:“那就是没有功名,没有功名还这样装逼,看来品行不好,下一位。”

  “且慢。”

  …………

  第二章,凌晨两点之前送到,会比昨天早一点,然后争取明天的第二章能再早一点。

  

  第342章 君臣相见

  这叫刘春的人气定神闲。

  这种神色,让张安世有些不悦。

  他对读书人的看法并不太好。

  若不是实在需要教书先生,也不至于跑来这里‘作秀’。

  不过张安世终究还是忍耐住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今日自己是来招揽人才的。

  张安世道:“还有何事?”

  刘春道:“太平府这么多的学堂,敢问都督……官府的钱粮哪里来?”

  “税赋?”

  “税赋……”刘春道:“这么多的税赋吗?”

  “只要人人都缴纳税赋,还怕没有钱粮吗?”

  “话虽如此,可是……”

  张安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们读书人……不,先生一定满腹疑惑,其实这太平府的手段,并不新鲜,无非就是民富国强两个字,百姓们富足,官府的税源也就大了,税源一大,能干的事就更多了。就说这太平府吧,太平府为了开拓财源,想尽办法,疏浚运河,这是为什么?不就是打通商人的脉络,给他们行商提供更大的便利,从而使商业兴盛起来,征收更多的商税吗?”

  张安世顿了顿:“我张安世是个实实在在的人,不喜欢玩虚的,只求实效。还有粮赋,这粮赋……想要征收更多,无非是尽力保证农户们可以丰收而已,而要让他们丰收,官府就必须想办法兴修水利,官府与百姓,乃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可要做到相辅相成,其本质……就在于……梳理官民的关系。”

  刘春见张安世对自己没有什么好脸色,不过此时听了张安世的话,却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梳理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休戚与共!倘若税务的问题不梳理清楚,那么有钱粮的不纳税,如此一来,官府从他们身上得不到任何的收益,得不到收益,也就没有动力去做保障。就说商贾吧,若是不收商税,那么商贸发达不发达,和官府有什么关系?在许多地方,不少的官吏只晓得竭泽而渔,而商人呢,个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必然形成恶性循环。可太平府不同,太平府现在七八成的税赋,来源于商税,正因如此……官府比任何人都渴望,这商业能够繁华,所以表面上,官府从商人身上搜了不少税赋,可实际上……商贾们可以放心大胆的从商,反而促进了商贸。”

  “其实天底下的任何事,都是这么个理。不将大家系在一条绳上,只会两败俱伤,哪里有互惠互利的道理?”

  刘春笑了笑:“既然收来了许多税赋,为何要建学堂?”

  “我若说是民为本,你信吗?”

  刘春摇摇头。

  张安世道:“那我如果说……识字的人越多,这识字的人,能产生更大的价值,对我太平府的治理,有着巨大的好处,我恨不得天下人人都能读书,伱信吗?”

  刘春一愣。

  张安世道:“历朝历代,朝廷最在乎的就是所谓的文教。可我来问你,所谓的文教……这千百年来,又有什么长进,我看没什么长进,那么你认为是什么缘故?”

  刘春皱眉:“是教化的方法不对。”

  “错了。”张安世眼下颇有几分想要将眼前这个读书人挂起来,拿来当靶子打的意思,从前自己遇到的读书人,大多数都是进士的级别,一个个都是能言善辩,引经据典,信手捏来,单论口舌之争,张安世只有被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份。

  今日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有考上的菜鸡,这是你自己撞到枪口上来的,那就别怪我张安世脚踢幼儿园了。

  张安世道:“不是方法不对,而是……教之无用,这天底下,绝大多数人……务农为生,还有不少人,为人奴仆,我来问你,这些人读书又有什么用?”

  刘春道:“他们读了书,自然也就不会沦为奴仆和务农了。”

  “这不可笑吗?”张安世笑了,不屑的看着刘春:“这就好像人人都可以考功名一样,若是人人都能考上功名,那么这天下,难道就可以人人都是举人和进士老爷,人人都可以吃喝不愁了吗?可实际上呢,有功名的人,绝大多数时候是少数,绝大多数人……需要务农,需要为人奴仆,去养活这些老爷。”

  刘春抿着嘴,若有所思。

  张安世道:“所以啊……要解决这所谓教化的问题,无非就是两条,其一……让人实实在在在教化之中,得到好处,比如这小学堂,能读书写字,将来他学其他的技艺,无论是算学,还有做匠人,亦或者是为吏,无论做什么,大家都发现,读书之后,自己学这些东西,更加事半功倍,有了这些看得见摸的着的东西,你不需要催促他们,这天下的父母,便是不吃不喝,也会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子弟送到学堂里去。”

  “这其二,就是要脚踏实地,想办法,教授他们真正可以学以致用的东西,而不是虚妄的指望教授他们考功名的东西,难道你能指望,全天下的人,人人都掉书呆子,个个都能作的一手好文章吗?若如此……那么对生民有何益?”

  刘春想了想:“虽是如此,可是以利诱之……总觉得是旁门左道。”

  张安世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张安世道:“我瞧你这一身儒衫,倒是华美,只怕价钱虽不至不菲,却也需几两银子来置办吧。”

  “这……”

  张安世道:“你之所以说什么旁门左道,那是因为……你即便不去养活自己,也可以衣食无忧,所以才可以奢谈什么旁门左道,什么以利诱之,你这种人,我见的多了,自己没有饿肚子,便要求别人跟你一道高尚,自己有华美的衣衫,便要求别人不吃嗟来之食。你但凡见识过别人的艰辛,知道生活的不易,晓得有人为了吃饱穿暖何其忍辱负重。你就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这就好像一个富贵之家出身的人,对着街上的乞儿大谈仁义道德一般。你衣食无忧了,却不让别人追求吃饱穿暖,这样的人非但可笑,而且可耻。”

  刘春听罢,想了想,他竟没有生气。

  当然张安世也不怕他生气,他一声号令,至少可以凑一个连的刀斧手出来,将眼前这人砍成肉泥。

  刘春便道:“其实我耕过地。”

  “是吗?”张安世道:“有何感想。”

  “确实辛苦。”

  张安世道:“你挨过饿吗?”

  “这……”

  张安世道:“所以……你不能用辛苦来简单的概括农人的艰辛。因为有人耕地,只是体验艰辛罢了,他可能会感慨,觉得自己有过劳作的经历,便能了解一切的真相。可实际上,还差得远呢。”

  张安世道:“因为绝大多数耕过地的人,绝不会说,耕地辛苦。因为他们生下来,本来就饱尝了艰辛,反而不会觉得……这有什么辛苦的。一头牛生下来就耕地,它会觉得耕地辛苦吗?其实真正令他们觉得艰辛的,恰恰不是如此,而是明明自己劳作了四季,最终却连饭都吃不饱,一场大病,要眼睁睁的看着妻儿老小离世,相比于这些,区区的辛劳算什么。”

  刘春听罢,颇为触动:“这样看来,都督有这样的经历?”

  张安世摇头:“我虽没有,见识却比你多。”

  刘春:“……”

  张安世当然不可能告诉他,自己两世为人,在上一世,自己年幼时在农村生活的经历,虽然那时的农村生活,已比这个时代好了不知多少倍,可心酸的记忆却还是有的。

  刘春道:“看来,都督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听外人言……”

  张安世道:“外人……哪一个外人……”

  “这……”

  张安世笑呵呵的道:“人有很多种,可别有用心的人,却喜欢将天下之人,统一的称其为所谓外人言,于是做出什么为民请命的模样,这等把戏,就不要在我面前卖弄了,你实说吧,这教书先生,你干不干?我瞧你虽没有功名,可谈吐还算非常,做个蒙学先生……还成……”

  刘春道:“不干。”

  张安世:“……”

  刘春起身:“学生只是来看看,都督勿怪,再会。”

  张安世:“……”

  刘春大喇喇的走了……

  张安世气急败坏:“入他娘,他消遣我。”

  学正几个连忙拦住张安世,苦劝道:“都督,都督……读书人就是这样的,此等狂生,自然无法体察都督您的深意……”

  张安世道:“不教他见见我的厉害……”

  “都督……若是真打了,以后没有读书人来教书了。”

  此言一出,张安世冷静了,深吸一口气,道:“看来这文教的事,确实不适合我,我还有更紧要的事去干,你们辛苦了,学堂的事……要用心。”

  学正和训导等人,长长松了口气,连忙道:“是。”

  …………

  这叫刘春的人出了群儒阁。

  他回头,看着这雕梁画栋的阁楼。

  远处……便是宽敞的江水,这阁楼之下的广场,因为夕阳西下,霞光落下,竟来了许多人,有的是长衫的读书人,也有短装打扮的,却不知是做什么生业的百姓。

  人影幢幢之中,这叫刘春的人紧锁眉头。

  “殿下,殿下……”有人轻声道:“殿下教我们好找。”

  刘春不是别人,乃是蜀王朱椿,朱椿背着手,不发一言。

  刘德生道:“殿下……方才……”

  朱椿道:“竟是见着了那个张安世。”

  “此子……”刘德生恨恨道:“没有拿殿下怎么样吧?”

  朱椿道:“确实很粗鲁,开口就是钱。”

  刘德生道:“哎……历来祸乱国家者,都是这样无德之人,殿下……此番进京,可想好了,是否接受这左都督一职吗?”

  朱椿道:“我乃宗亲子弟,自当以天下为己任。”

  这刘德生与一旁的刘广进面面相觑,他们既担心,殿下这样做,等于将自己陷于极为危险的境地,因为贤王之名,实在难以被皇帝容忍。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隐隐期盼着,这世上有一个人,可以制衡张安世那样的奸佞。

  朱椿道:“走吧,我们走一走,明日进京。”

  刘德生点点头,亦步亦趋。

  一到傍晚的时候,栖霞却显得比白日更热闹,到处都是灯火,街上,竟还有一根根柱子,柱子上张挂着一盏盏别致的煤油灯。

  朱椿至一处小巷,却突然停住了步伐。

  这是一处极小的屋子,里头似乎住了不少人,这屋子甚至连一个院落都不曾有,开了门,只有可容两三人的过道,对面是别家的墙壁。

  可就在这么一个黑乎乎的小屋子前。

  却见一个少年,搬了破旧的小凳子,他捧着一部书,手里还捏着一根炭笔,在像草纸一般劣质的纸张上,小心翼翼的抄写。

  大街上的灯火恰好照耀在了这小巷,只隐隐约约一团灯光恰好落在少年的书上,他斜着脑袋,害怕自己的脑袋遮挡了光,聚精会神。

  朱椿下意识的止步,抬头,便见这少年身后的屋子,黑漆漆的。

  于是……心底似乎明白了什么。

  悄无声息的,朱椿走到了少年身后。

  随即,他道:“你这岑夫子,丹丘生,这一段抄错了,岑者,小而高的山也,是以这上头是山,而非宝盖。”

  

  少年吓了一跳,抬头看了朱椿一眼。

  少年便咋舌道:“噢,我瞧一瞧。”

  细细看了课文,果然是抄错了,便忙涂改。

  朱椿道:“怎不回屋。”

  “外头也亮堂,可以省灯油。”

  “你爹娘呢?”

  “俺爹下工未回,俺娘值的是夜班。”

  朱椿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读书不易啊,要用功。”

  少年迷茫的抬头看一眼朱椿。

  可朱椿却只朝他微微一笑,这笑很纯粹,纯粹到连这少年也全无戒备心,少年嗯了一声。

  朱椿已是留下一道长长的背影,带着众人,已朝着那无数灯火喧闹之处,信步而去。

  ”两位先生……“

  “殿下有何吩咐?”

  “不必称呼殿下,历来人们称我为蜀秀才。”

  两位大儒莞尔。

  朱椿道:“蜀地乃天府之国,百姓富足……”

  “是啊,尤其是殿……蜀秀才您……爱护百姓……”

  朱椿眼里露出几分失望之色,他想说什么,最终又将这些话吞咽回了肚子里。

  …………

  与此同时。

  张安世回到了右都督府。

  张安世还在为那读书人的耍弄愤愤不平,口里骂骂咧咧。

  这时,陈礼却已来了。

  南镇抚司距离此地不远,所以陈礼经常来,张安世早就习惯了。

  “都督,那件事……安排妥当了。”

  “哪一件事?”

  “那个叫李时勉的人……”

  张安世朝身边的文吏使了个眼色,这文吏便忙退下。

  张安世随即背着手,信步向前踱步,一面道:“这家伙……现在很出风头吧?”

  “是的,可以说人人称颂,他和那蜀王,现在恨不得被人称为圣贤了,入他娘的这些读书人,今日一个君子,明日一个圣贤,但凡合他们心意的,便极尽溢美之词。依卑下看……若不是他们和都督您对着干,谁认识他们。”

  张安世微微笑道:“蜀王且不说,我现在也惹不起。不过这个李时勉的事,要及早动手,记着……都照我说的做,我不要见血,不要杀人,我要诛他的心。”

  陈礼道:“都督放心便是,卑下做事,何曾出过差错,那么……卑下这便开始动手?”

  张安世摇摇头:“不必现在,再等一等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呢,后天动手吧。免得别人说我这人小气,这样急不可耐。”

  陈礼努力的眨了眨眼,使自己的眼眶微微泛红:“都督您真是……没的说,这样宽宏大量……”

  于是张安世用一种严厉的目光盯着陈礼,陈礼一下子心虚起来,讪讪一笑:“还有一事,东厂那边送来了消息,说是蜀王殿下……好像走失了。”

  张安世道:“关我鸟事。”

  陈礼道:“可现在群情汹汹,有不少人都认为……认为……”

  他压低声音,对张安世耳语一番。

  张安世道:“知道了,那就派人去找一找,明日傍晚之前,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次日,就在这满京城都在牵挂着蜀王殿下性命的时候。

  这蜀王朱椿,却是抵达了京城。

  这几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不少读书人喜出望外。

  却也有不少人……不免显得失望。

  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他们似乎有些巴不得,蜀王死的不明不白,如此一来,蜀王就成了祭品,成为了控诉当今陛下乃天下第一暴君的证据。

  只可惜,原本许多读书人,都想去迎接朱椿,可如今……等他们得知蜀王有了消息时,已来不及去迎接了。

  据闻……蜀王殿下,火速入宫。

  文渊阁里。

  杨荣与胡广恰在此时,正下棋。

  胡广捋须,得意洋洋的样子:“杨公,看来……你又要输了。”

  杨荣笑了笑:“胡公厉害。”

  胡广道:“哎,早知我让你一子。”

  杨荣只笑了笑。

  胡广对杨荣已算是知根知底了,一见他这个样子,便道:“杨公……你又心怀了什么鬼胎。”

  杨荣道:“没有。”

  胡广道:“肯定有,你眼里有些东西,是骗不了我的。”

  杨荣道:“真没有。”

  胡广叹息道:“哎……杨公既要隐瞒,那就隐瞒吧。”

  杨荣只好道:“其实,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此生与人对弈无数……不过……最近的一次教人钦佩我的棋艺……是在十六岁的时候。”

  “啊……”胡广诧异:“杨公棋艺,竟这样差?”

  杨荣笑了笑:“那时候我还太年轻,尚还处在年轻气盛的时候,凡事都想争一个输赢,可到了十六岁之后,我便知道,其实输赢不过是人的执念罢了,越是执念在棋里赢得人,往往棋外都容易输的一塌糊涂,所以啊……我与人对弈,往往输多赢少,如此……才可博人一笑。”

  胡广:“……”

  杨荣拍拍他的肩:“没关系,你现在虽然四十有二,就算现在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算晚,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这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因此而不肯原谅自己。”

  胡广脸上的笑容僵硬,渐渐的,便连僵硬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气呼呼的道:“没意思,真没意思,我与你对弈下棋,你却还玩心眼。”

  杨荣道:“所以说难得糊涂,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本来你不问,现在还享受在赢棋的快乐之中,有何不可呢?”

  就在此时,有人匆匆而来:“陛下有旨,宣诸学士觐见。”

  胡广急迫道:“何事?”

  “蜀王殿下……入宫了。”

  二人一听,对视一眼,彼此目光,都不悦而同的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蜀王……可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当下,杨荣道:“走吧,立即去觐见。”

  今日可要小心,说不准……陛下要勃然大怒。

  当下,文渊阁三学士,进入了文楼。

  文楼里,朱棣的脸色,略显不快,只斜的看了他们一眼,却不说话。

  三人行礼,朱棣只嗯了一声。

  很快,有宦官道:“蜀王殿下觐见。”

  “宣。”

  朱棣起身,快步向前几步。

  蜀王朱椿,碎步入殿,还未行礼,朱棣便拦在他的面前,笑着道:“别来无恙?”

  “陛下……臣弟……”

  朱棣挥挥手:“这一路回来,很是辛苦吧,哎,朕念你很久了,下旨让你入京的时候,便一直掐着日子,可谁想到,你还是来迟了几步。”

  “臣弟万死……”

  朱棣摆摆手:“休要说这样的话,来人,赐座吧。”

  说着,朱棣转身,回到了御座,落座之后,抬头看着欠身坐下的蜀王朱椿。

  他面上带笑,眼里却是晦暗不明,心事重重。

  “京城的事,你已知道了吧?”

  “臣弟……略知一二。”

  “你有何看法?”朱棣的目光,开始变得略有一些锐利起来。

  …………

  迟了五分钟,抱歉,主要上晚上码字的效率有点慢,明天……老虎会更早一点更新,咱们慢慢恢复。

  

  第343章 贤王出击

  朱棣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很久没见的兄弟就在自己的面前。

  眼前这个兄弟,还是一如既往的给朱棣带来了某种亲情上的慰藉。

  孤家寡人,是指朱棣这样的人背负着天下的责任,掌握天下的权柄,是以,不得不以君临天下,不近人情的姿态来治理天下。

  可并不代表,朱棣没有人性,人性肯定是有的,就是不多。

  可朱棣显然也清楚,此番这个兄弟来此,使他们之间已产生了某种裂痕。

  这种裂痕,甚至没有办法讲清楚。

  人人都称颂他这兄弟乃贤王,谁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而称赞蜀王,其实就是用来反衬朱棣的,说穿了,无非是不敢骂皇帝,所以抬高蜀王而已。

  这令朱棣不得不心生警惕。

  何况……眼下这个左都督……其实也是朱棣最为棘手的事。

  蜀王朱椿若是接受,那么……朱椿就成为了抵抗新政的中流砥柱,兄弟难免为敌,迟早要反目。

  可若是不接受,只怕……也会带来无数的非议,认为朱棣记恨自己兄弟的贤能,背后又使了什么手段。

  可以说……这世上杀人最狠的,未必是刀剑,而是嘴。用嘴杀人,离间兄弟,使你陷入两难的境地。

  而蜀王呢……

  蜀王又能回避吗?

  此时,蜀王朱椿沉吟片刻,才道:“陛下,臣弟万万不曾想到,群臣竟推举臣弟。臣弟惶恐,听闻此讯之后,便如履薄冰,诚惶诚恐至极。”

  朱棣和朱椿二人奏对之时,一旁的宦官以及大学士们个个屏住呼吸,因而,朱椿话音落下时,殿中落针可闻。

  朱棣道:“你不必惊恐疑惧,诸卿此举……确实出乎朕的预料之外,可历朝历代,也不乏有宗室为贤臣的先例。”

  “臣何其愚钝,实恐有负陛下重托。”

  朱棣微微一笑,他凝视着蜀王朱椿道:“左都督一职关系确实重大,朕纵观庙堂,也确实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没有顺着这句话继续说下去。

  而是突然道:“朕倒听闻,你在蜀地……当地军民百姓,对伱多有爱戴?”

  朱椿不能否认。

  因为若是否认,就是欺君!

  何况蜀地虽离南京遥远,可那里的发生的事,又怎么逃得过他这皇兄的耳目呢?

  可他又不能承认,想了想,朱椿道:“臣弟不才,谨记太祖高皇帝遗训,爱护百姓,只是才疏学浅,蜀地军民的夸赞,实是谬赞了。”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看来……你真是贤王啊。”

  朱椿立即道:“不敢。”

  “不必避讳,现在朝野内外,都对你推崇备至。”

  朱椿没有显得尴尬,因而轻描淡写地道:“不敢。”

  朱棣则是道:“若你为左都督,你会怎么做?”

  “这……臣弟……”

  朱棣挥挥手道:“罢了,朕只问你,朕若是敕封你为左都督,你可愿意接受吗?”

  朱椿没有犹豫:“臣弟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此言一出……

  杨荣三人,已是镇定,彼此交换眼神。

  他们原以为,蜀王若是为了明哲保身,一定会选择死也不接受。

  毕竟……他这藩王,何等的逍遥,区区一个左都督,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留驻在京城为官,作为一个宗亲而言,实在凶险。

  更不必提,这京城之中的局势波云诡谲,暗潮涌动,可能一不小心,就要粉身碎骨。

  朱棣也是一愣,他不可思议地看向朱椿。

  朱棣已经做好了很多预案,比如朱椿再三辞让,他这个皇帝也做出某个保证,朱椿才肯勉强答应,又或者……朱椿死也不肯接受。

  总而言之,他没想到朱椿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令朱棣的眉皱紧起来。

  朱椿太急了,堂堂藩王,莫非还垂涎于区区一个左都督之位?

  可左都督又是何等要害的职位……

  朱棣说出了心底的话,道:“朕竟还以为,你会谦虚几句。”

  朱椿倒是淡定地道:“太祖高皇帝爱民如子……臣弟为人子,自当……”

  “好了!”朱棣打断了他,一脸的怫然不悦。

  第一次提太祖高皇帝,还情有可原,可现在又提太祖高皇帝,这令朱棣十分不爽。

  朕现在是天子,你这兄弟,拿太祖高皇帝来压朕吗?

  这令朱棣隐隐感觉到,自己的这个兄弟,并没有这样简单,他的心……大的很。

  朱棣淡淡道:“既如此……那么朕就恩准了。”

  朱棣瞥了杨荣等人一眼,道:“下旨,敕蜀王朱椿为左都督,镇应天、镇江、苏州、松江诸府……”

  杨荣道:“臣遵旨。”

  朱棣又道:“卿等退下吧。”

  朱椿等人告退。

  亦失哈却是大气不敢出。

  因为他清楚,其实朱椿入宫之前,朱棣就已命人在大内准备了一场盛大的酒宴。

  毕竟是兄弟相见,谈完了正经事之后,一家人关起门来,免不得要叙一叙兄弟情谊。

  可方才,朱棣提也没提,直接让朱椿告退。

  很明显,朱棣现在对朱椿颇有反感,不只如此,甚至已滋生了警惕之心。

  最重要的是,陛下此时的心情一定十分糟糕。

  因而,亦失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努力地装作一副自己不存在的样子。

  倒是朱棣也没有在此待多久,很快拂袖而去。

  …………

  杨荣三人告退。

  回到了值房,胡广先行皱眉道:“杨公,你说……这蜀王……”

  杨荣叹了口气道:“别问,我也看不懂。”

  胡广诧异道:“还有你看不懂的事?”

  杨荣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才道:“世上的事,哪里都能看清?蜀王殿下,绝非愚人,却做出了最坏的选择,这反而让人觉得奇怪。”

  胡广道:“或许他真的是心系天下,关心天下兴亡,所以……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想承担如此重任。”

  杨荣张了张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又突然顿了顿,才又道:“或许吧。”

  胡广却道:“那你说,这蜀王殿下能治好左都督府吗?”

  杨荣笑了笑道:“你是想说,他和张安世……谁输谁赢吧?”

  胡广道:“正是。”

  杨荣道:“人的本事是有高低的。”

  “那么蜀王呢?”

  “蜀王殿下乃是贤王,他在蜀地,确实做了不少好事,何况……他才高八斗,满腹经纶,他修的书,我也看过,确实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可见他不是凡人。”

  胡广眼前一亮:“这样说来,蜀王殿下,并非没有胜算。”

  胡广有些小小的激动。

  “不。”杨荣很直接地道:“胜算微乎其微。”

  胡广绷着了脸,道:“难道蜀王竟还不如那个张安世?”

  杨荣道:“成败并非是区区一人的智慧可以决定,决定他的,那是他和他身边的人,若他身边的人,都只是为了一己之私,不过为了自己的特权不被动摇,每日口里喊着大义,实则却是蝇营狗苟之辈,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胡广道:“你说的这些蝇营狗苟之人是什么人?”

  “你猜?”杨荣微笑。

  胡广:“……”

  杨荣接着道:“再看看吧,现在其实并非是下定论的时候。”

  胡广只好点头,也一阵叹息。

  胡广的心情依旧还是很复杂,很多时候,人要跳脱自己的出身和地位,去客观的看待一件事,本就是比登天还难。

  旨意一公布出来,顿时京城哗然。

  紧接着,应天府尹、苏州知府、镇江知府……纷纷入京。

  左都督府选在一个小衙,此处本是荒废的一处城隍庙,可如今,修葺之后,便挂上了牌子。

  一时之间,前来此的官员们无不交口称赞。

  蜀王殿下清廉节俭至此,真是让人难见。

  不像右都督府,那么大的排场,竟还有碉楼,真不是东西!

  只是众人抵达了左都督府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叫刘德生的儒生。

  刘德生与众人见礼,随即微笑道:“殿下不在衙中。”

  “噢?”应天府尹邓文达诧异道:“却不知在何处?”

  刘德生道:“已经下去考察民情了。”

  众人听罢,又不禁唏嘘:“殿下爱民如子,千金之躯,尚要体察民情,实在教人钦佩。”

  “据说……殿下主动请缨……哎……看来……有些事,殿下也看不下去了。”

  众人七嘴八舌。

  随即又询问这刘德生蜀王殿下何时回府衙。

  刘德生道:“只怕需要三日。”

  “好,三日之后,不正是冬至沐休吗?那么……到时自来拜谒。”

  整个应天府内,不少人放了鞭炮,一时之间,喜庆无比。

  镇江府,丹阳县。

  有人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丹阳刘家。

  而后,这刘家人受宠若惊,为首的乃是刘阳,亲自领着几个儿子出来迎接。

  

  “小民万万没想到,蜀王殿下,竟是……”

  蜀王朱椿上前一步,一把搀扶住他,随和地道:“不必多礼,我只是四处看看。”

  说罢,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文吏,道:“老先生年纪大了,天寒地冻,还是进内说话。”

  这刘阳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慌忙让人备下酒菜,又先迎朱椿进府内喝茶。

  朱椿道:“今岁的收成如何?”

  “碰见了旱情,不甚好。”刘阳笑盈盈地道:“草民这些人,看天吃饭,哎……上天不仁,草民等便不满要受罪了。”

  朱椿点头,看向一旁的文吏道:“记下。”

  朱椿又道:“先生执掌这样的家业,也不容易,你这几个儿子,可都读了书吧?”

  刘阳苦恼地道:“哎……真是惭愧,三个儿子,俱是童生,只有老二,可能有种秀才的希望,其余两个……实在不成器。”

  朱椿道:“读书不易,功名更难。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久闻你那此地大善之人,因此特来见一见。”

  刘阳眉飞色舞地道:“说来惭愧……草民……也只修过学堂……赈济过一些百姓而已,算不得什么。”

  “噢?还修过学?”

  刘阳道:“刘氏族学,便是草民修建,供族中子弟读书,已出两个秀才了。”

  朱椿点点头道:“读书不易,你能这样,已是难得了。”

  酒宴已准备好了,刘阳忙请朱椿赴宴。

  宾主尽欢之后,朱椿这才离开。

  刘阳亲自送出了七八里地,在朱椿的坚持之下,才兴冲冲地打道回府。

  而朱椿面无表情,却是看一眼身边的文吏:“下一家,是何人?”

  文吏道:“再走不远就是丹阳周家,周家有一个进士,在这丹阳县名声不小。”

  朱椿微笑道:“你们随本王……很辛苦吧。”

  “不敢。”这文吏期期艾艾地道。

  朱椿笑了笑道:“本王自己都觉得辛苦,一路周马劳顿,何况你们还要随时照顾本王吃喝,制定行程呢。你是哪里人?”

  文吏道:“六合县人。”

  朱椿道:“为吏几年了?”

  “十一年。”

  朱椿道:“本王见你老练,是个干吏。”

  这文吏只笑了笑。

  说着,朱椿便领着人,继续奔去下一家。

  …………

  一份份奏报,送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蜀王朱椿的消息……太多了,信息过于密集。

  这家伙不但主动出现了,而且成了左都督。

  为了防止他再走失,而且此人身份敏感,张安世自然让锦衣卫随时盯着。

  当然,既要盯,却又不可盯得太紧,免得被人察觉。

  此时,张安世一脸疲倦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道:“蜀王走访了十几家士绅人家……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他这个左都督,可有点不务正业啊。”

  陈礼微微笑着道:“都督,管他呢……”

  “不能不管。”张安世道:“这蜀王不比其他人,他的身份,过于不同,何况现在又是众望所归,一举一动,都教我这右都督陷入被动的地位。”

  陈礼道:“我听说,陛下对此,也很不悦。”

  张安世皱眉道:“那些读书人,当真歹毒的很,哎……不管如何,继续盯着吧,当然……要小心,不要授人以柄。”

  陈礼应下声来。

  张安世目送走了陈礼,此时,三个人便闯了进来,其中一个人咋咋呼呼道:“什么都督,这是俺大哥!俺见大哥,还要通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俺大哥就算是皇帝,俺也……”

  一听到这个声音……

  张安世顿时吓得肝胆俱裂,嗖的一下,拼了老命地冲向门槛,果然见到朱勇在教训一个文吏。

  他还要继续说:“俺也是这般……”

  张安世脸都白了,一把捂着朱勇的嘴:“好了,好了,别说了,别说了。”

  生拉硬拽,总算将朱勇几个拽了进来,而后再也不忍不住地破口大骂:“你们是要害死我?”

  朱勇道:“大哥,俺只是和他们打一个比方,怕他们太蠢,不懂俺们之间的兄弟之情。”

  张安世冷着脸道:“以后这些话,不可再说了!”

  朱勇懵懵地道:“什么话?”

  张安世没好气地道:“就方才那一句。”

  朱勇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俺要见大哥也要通报?”

  张安世道:“后一句。”

  朱勇又认真地想了想,才猛然醒悟:“哎呀,你瞧我,我生气起来……就什么都敢说了。”

  张安世气咻咻地瞪着朱勇三人,最后道:“今日当值,你们来做什么?”

  朱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连忙道:“对!对!俺来找大哥是有事要说的。咱们那作坊里头,说是鼓捣出了一个好东西,匠人们都来报喜了,他们都说……多亏了大哥送去的那些人呢……若不是他们……”

  “送去的那些人?送了什么人?”张安世倒是有点发懵了,随即道:“什么时候送的,都有谁?”

  朱勇睁大眼睛,老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道:“俺也不知道,他们只这样说……大哥……难道那些人骗俺们?”

  张安世皱着眉头努力地想,可想破了脑袋,还是没想出来。

  他一脸无语之色:“这些匠人,毕竟不是文吏。还是文吏好,虽然僵化了一些,可至少奏报起来都是清楚详细,不会有什么差错。”

  “送人?我张安世倒有一个儿子,可没送人啊。罢了,过几日我们去瞧一瞧吧。”

  毕竟还是兄弟,这些日子都比较忙碌,如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免又兴高采烈地彼此闲聊起来。

  两日之后。

  一封奏报却是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亦失哈看了看朱棣的脸色,怯怯地道:“今日乃冬至,大臣沐休……”

  “嗯……”朱棣只微微点头。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才又道:“奴婢听说……这应天府,万人空巷,不少人……都趁机……趁机……”

  朱棣看他一眼,道:“趁机什么?”

  亦失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趁机一睹蜀王殿下风采。”

  朱棣紧紧地抿着唇,他谈不上妒忌,却有一种……自己的权威被冒犯的感觉。

  这绝非是小鸡肚肠,而是因为自新政之后,朱棣明显感觉到,有许多的人……拼命地在搞小动作,借此离心离德。

  “蜀王上任已有许多天了吧……怎么今日才去一睹风采。”

  朱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是多年陪在朱棣身边的亦失哈,还是感觉到了陛下的不高兴。

  亦失哈只好道:“听说是……蜀王上任,便去体察民情,去过镇江、还有应天府下头诸县,走访过许多人家,被走访的人家,都说蜀王殿下礼贤下士……”

  “够了!”朱棣努力保持的平静,终于龟裂,气咻咻地道:“朕知道了。”

  亦失哈迟疑地道:“陛下,要不要让东厂去赶人……”

  朱棣却是恼怒地瞪了亦失哈一眼:“入你娘,你嫌朕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此等事,要嘛彻底一并地将引发问题的人全部干掉,要嘛就只能隐忍。

  似这样赶人……或者是其他的小动作,都只会引来天下人所笑。

  亦失哈也觉得自己好像一时昏了头,便忙道:“奴婢万死。”

  …………

  此时,再都督府之外,可谓是人山人海。

  应天府的读书人本就多,再加上……科考也在即,各地的读书人汇聚京城。

  何况今日乃是沐休,不少朝廷命官,也换了常服来。

  李时勉便穿着便服,此时与几个同僚,兴冲冲地来到了这府衙之外。

  见此情景,他也不禁动容道:“蜀王殿下的贤明,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其中一个同僚便道:“宗亲之中,蜀王最贤,有他执掌左都督府,百姓们就有救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队人来了。

  却是蜀王朱椿,骑着驴,带着一干文吏,入城之后,一路往都督府而来。

  有人认出了他,忙去见礼,一回儿功夫,朱椿的身边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朱椿见此万人瞩目的场景,不禁颇有感触。

  当下,下驴来与人见礼。

  而后,终于在许多的差役和文吏的极力维护之下,才勉强地回到了都督府。

  可外头的人依旧不肯散去。

  甚至有不少人进了都督府,在这大堂之外围看。

  朱椿入堂之后,升座。

  都督府上下,以及各府知府纷纷来见。

  朱椿不好将其他无关人等赶出去。

  不过此时……却是深吸一口气。

  那应天府府尹邓文达这时笑吟吟地上前道:“殿下……此番体察民情,对治下百姓如此重视,实乃百姓之福。”

  朱椿点头道:“为官一任,自当要为民做主。”

  众人都点头,看着朱椿的目光就显得更加钦佩了。

  邓文达又道:“下官人等,能为殿下效力,实是三生有幸,只是不知……只是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朱椿道:“还真有一些……尔等听令吧。”

  邓文达等人便忙道:“在。”

  朱椿道:“来人……现在开始,各府开始清丈土地田亩,尤其是隐田和隐户,乃是重中之重,各府县的文吏,一定要细致,切切不可与隐田和隐户者狼狈为奸,一经察觉,决不轻饶!”

  此言一出。

  邓文达脸上的笑容……骤然之间消失了。

  这外头一个个原本喜笑颜开之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地挂在脸上。

  …………

  第二章争取一点半之前送到。

  

  第344章 杀人还要诛心

  这都督府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看向朱椿。

  朱椿却依旧是淡定从容之状,举手投足之间,依旧还有文雅的气息。

  大家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应天府尹邓文达笑了笑,道:“殿下……殿下……方才说什么?”

  “清查隐田与隐户!”朱椿干脆利落的回答。

  邓文达:“……”

  这一下子,许多人开始慌了。

  这人……他神经病啊。

  混杂在人群之中,那李时勉本是兴高采烈,如沐春风。

  当然也有不少人吹捧他的,这些日子,他可谓是声名鹊起。

  谁不知道……若不是他敢为天下先,走了这一步蜀王进京的棋,只怕新政的事……就要愈演愈烈了。

  可现在……

  李时勉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殿下……不……不可啊……”

  蜀王朱椿道:“如何不可。”

  他看向的乃是镇江知府陈涵。

  陈涵忙不迭道:“这……这会引来乱子的,而且……这般的滋扰民间,百姓……百姓们……”

  蜀王朱椿平静道:“清丈隐田和隐户,与滋扰民间何干?”

  “这……祖宗之法……”

  “太祖高皇帝……若是得知有人隐匿田产和户口,不向官府和朝廷缴纳钱粮,此等人……必诛之!”

  “殿下……若如此,只怕殿下要令宇内失望。”

  蜀王朱椿道:“缴纳税赋,乃应有之义,何来失望?”

  “可是天下初定,应该……安养生息,无论是圣君还是贤臣,都应垂拱而治……”

  蜀王朱椿道:“即便是汉文帝无为而治,这无为二字,何解?无为二字出自黄老,黄老中阐言:守法而无为也。可见……即便是无为之治,也在遵守法纪的前提之下,可有人隐藏田产,不缴纳税赋,这是要做什么?这样的人……若是汉文帝在,也绝不会坐视这样的事……”

  “这……”

  蜀王朱椿道:“这件事……非办不可,本王乃左都督,谁敢阻挠,决不轻饶!”

  那应天府尹邓文达便怒道:“下官……因为……此非善政……不可为……若殿下执意如此,下官……下官……”

  “那你就辞官吧。”朱椿道:“不必尸位素餐了,留在应天府,也是无益,来人……教他签字画押!”

  说着,竟有文吏上前,取了一张纸,那应天府尹邓文达见状,见状大惊,便见那纸上早已帮他抄录了辞官的奏请。

  “胡……胡闹……”邓文达大怒,他毕竟不是寻常的知府,而是应天府府尹,是正儿八经的封疆大吏,此时他怒气冲冲,道:“殿下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朱椿立即回应:“你既不辞,看来是不要脸面了,本王本是念你年迈,也不容易,所以才让伱请辞,可你既不要这脸面,那便好,本王第一个劾你,不只如此……在这都督府之下,绝没有你邓文达的位置,来人……将他请出去!”

  邓文达只觉得脑子发胀。

  几个文吏上前,邓文达不肯走,口里大呼:“蜀王殿下难道不怕引起天下人的愤怒吗?”

  “你算什么天下人。”朱椿道:“尔为官多年,有何政绩,又有什么举措,食了民脂民膏,厚颜无耻的窃据着高位,竟还敢自称天下人……此人狂妄,胆大包天……来人……押下去!”

  文吏们见状,便直接拽着邓文达便走。

  一般情况,上官和下官之间,哪怕有着身份的悬殊,却也未见这样的。

  毕竟朱椿只是正二品的都督,而邓文达却也算是三品的府尹,都算是封疆大吏。

  可偏偏……这廷推的百官们,也算是奇葩,真推了一个真佛来,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天潢贵胄,是皇室宗亲,是超品的藩王,现在人家还有了都督的大权在身,收拾一个应天府尹,却也不过是玩一样。

  邓文达口里还在大呼:“我定要状告,要弹劾……”

  朱椿理也不理,随即道:“哪一个是应天府少尹?”

  有人怯怯的站出来。

  “明日本王奏你为应天府府尹,你暂代他的职位。”

  这人忙是拜下:“下官才疏学浅,实在难堪重任……”

  朱椿道:“来人,将他也革了,谁是应天府府丞?”

  又有一人战战兢兢出来。

  朱椿道:”你代府尹之职,可否?“

  “下官……也怕难堪此任。”

  朱椿道:“天下最容易做的便是为官,若是连为官都不成,那么这人也就百无一用了。你既不肯,显见你与他们一样都是庸碌之辈,本王只要还任都督,便必奏请陛下,裁撤你的官职。”

  “我……我……我愿为殿下效力!”这府丞急了。

  朱椿颔首,道:“很好,至于你的职位,本王自然会另择人来替代。现在……各府各县,务必一月之内,清丈出隐田隐户,一个月之后,本王要亲自往各府各县去核验,若发现依旧还有隐匿田亩之人,便治当地主官、佐官之罪,视其为贪赃枉法之罪,且还知法犯法,需罪加一等。”这一下子……算是彻底的将所有人都打懵了。

  谁也没想到,原来是引来蜀王来制衡威国公,结果……却变成了引狼入室。

  众人心凉到了谷底。

  此时有人大呼:“胡闹,胡闹……这是胡闹……”

  有人大声惊叫。

  却是在衙堂外,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人大嚷大叫。

  朱椿只斜看此人一眼:“这人何人,敢来咆哮?”

  这人大喇喇的进来,却是一个读书人,他朝朱椿行礼,道:“学生乃应天府生员刘温,殿下……应天府上下,无人不知邓府尹乃是青天老爷,这样的好官,殿下竟要罢黜他,现在更是逼迫官吏去清丈土地,殿下……难道不怕惹出民变吗?”

  “你在威胁本王?”朱椿目光突然变得凌厉。

  这一双眸子,此刻竟颇有几分朱棣的风采。

  这人慨然道:“这哪里是威胁,这是敬告殿下,殿下……”

  “将他拿下!”朱椿大呼一声。

  差役们听罢,要动手。

  谁也没想到,蜀王朱椿竟如此的不近人情。

  于是乎,有人开始吵吵嚷嚷起来:“殿下这是要做是什么?”

  “如此专断,这是要断我等小民生路吗?”

  那李时勉更是混在人群,大呼道:“诸公,蜀王殿下必是受人蛊惑,或是受人胁迫……我等自当痛陈利害……”

  朱椿面无表情,此时四处都是呼喊声,这都督府里,差役并不多,一下子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朱椿疾走至那读书人刘温面前:“这些是你的同谋吗?”

  刘温道:“请殿下以天下人之心为心,切切不可使我等草民……”

  朱椿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剑。

  藩王配剑,大多只是装饰。

  可即便是装饰之物,此剑却也是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朱椿一剑,不等这刘温说罢,便已直刺他的下肋。

  刘温大惊,口里惨叫一声,而后口里喷血而出。

  肋下长剑抽出,那血也喷溅而出,骤然之间,洒了朱椿一身。

  朱椿厉声大喝:“尔既称草民,便该知道……威胁本王的后果,隐藏田亩,已是大罪,尔一草民,也敢妄议官府追究隐田之事!”

  说罢,提着血剑踱了两步,目光扫视,众人大惊,原来还疾呼的人,一个个瞠目结舌,此刻竟一下子安静下来。

  朱椿肃容道:“还有谁为隐匿田地者张目,大可站出来。”

  “……”

  朱椿回到了案牍之后,将血剑拍在案牍上:“再有,官员犯禁,立即革职拿办,该县和该府的下官以及下吏顶替,今日起……清查不了的,或不肯清查的,本王接受你们的请辞,可要是将来有人阳奉阴违或是办事不利,这左都督府治下,有的是人可以取代,本王也绝不姑息养奸!”

  府衙之内,只剩下有人瑟瑟发抖,瞠目结舌,还有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想要呕吐。

  却也有不少文吏……个个眼里掠过了一丝喜色。

  是的……这应天府上下,自然有无数人痛恨太平府。

  可是……却不得不承认,这些一向被官员们视为贱吏,平日里维持着府衙和县衙运转的群体,却不无对太平府羡慕。

  当初的时候,太平府和应天府的文吏,如今早已有了天壤之别。想当初,有时一些公文和公务需要两府的文吏进行交割和接洽,那时大家都是文吏,在百姓眼里,倒还算是一个不错的生业,可在官员眼里,却是狗都不如,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如今呢,不知多少曾经相熟的文吏,如今早已翻身,甚至还有人为官,听闻最高的……现在竟已做到了知府同知的高位。

  这绝对是这些刀笔吏们想都不敢去想象的,双方的差距,已是人与狗之间的区别了。

  可以说……哪怕是官员们一个个悠闲的喝着茶,口里破口大骂着太平府,而刀笔吏们一个个谨言慎行,不敢表露任何立场。

  可在整个直隶,听闻右都督府管辖的竟不是本府本县之后,谁不是躲在没人处捶胸跌足,一个个恨不得要跳脚。

  而如今……

  文吏们见到那被赶出去的应天府尹。

  再看地上那已死透了的读书人。

  这时……他们意识到,这位殿下推行新政的决心了。

  有这样的决心,又是一位大名鼎鼎的藩王,世上还有他不能办成的事。

  这事……妥了。

  

  朱椿也意味深长的,观察了身边几个文吏极力想要掩盖自己笑容的模样。

  他收回了眼神,已是智珠在握的样子。

  他没有擦拭血迹,直接将自己的宝剑回鞘。

  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在这些时日的走访之中,他已大抵明白治下各府的情况。

  对于新政的态度,诉求各有不同。

  不少官员是不愿意的,可是刀笔吏们却是极力赞同,士绅和乡贤们反对的很厉害,可商贾和农户却是日夜期盼。

  除此之外,各府的巡检,态度不一,当然,支持的多一些。

  而他要做的,就是宣誓自己推行新政的决心,让那些对新政抱有极大期望的人明白自己的态度。

  那么……将来许多事,就可水到渠成了。

  至于这些官员的报复,又或者是士绅和乡贤们的反对。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乃堂堂蜀王,陛下见了自己也要喊自己一句兄弟,太子见了自己也要行礼叫一声皇叔。

  至于这些所谓的官员和乡贤,他们是什么东西?

  所以……这被杀的读书人,还有那倒霉的府尹,不过是他的道具而已。

  哎……自当初蜀地的西番蛮人作乱,烧黑崖关,且寇掠不止。自己随当初的大将军蓝玉出征弹压之后,自己已有十年不曾杀人了,这剑术,终究还是生疏了。

  他心里唏嘘一番,握剑而去。

  “……”

  整个都督府里头,依旧还是死一般的沉默。

  而在都督府外头,却已是炸开了锅,无数人哀嚎,有人捶胸跌足。

  这是请来了一个瘟神啊。

  还是那种来了就送不走的那种。

  而蜀王朱椿,却似乎并不在乎外头的嘈杂呼喊。

  他回到了都督府的廨舍。

  在这里,已得知了消息的刘德生二人已是大惊失色。

  他们无法想象,殿下会做这样的事。

  在他们的印象之中,殿下是连鸡也不肯杀的人。

  他们对蜀王的评价是:本性孝友慈祥,博综典籍,容止都雅,读书好善,近儒生,能文章。

  可现在……

  一身是血的蜀王朱椿回到了小厅。

  二人吓了一跳。

  朱椿微笑道:“没有吓坏两位先生吧,若是令二位先生受惊,那么本王罪该万死。”

  “这……这……殿下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刘德生道。

  朱椿道:“哎……一言难尽,本王自知,两位先生一定不认同本王的做法,本王……既承担了都督之职,那么就要承担这样的大任,两位先生……此番陪本王来京,一路辛苦,你们都是饱读诗书的高士,这京城波云诡谲,乃是非之地,还是请两位先生,回蜀中去吧。”

  刘德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朱椿笑了笑道:“哎……若是本王也可做两位先生一般,做闲云野鹤便好了。只可惜……本王生来虽得富贵,可这富贵不是平白来的,无论如何,这些年,得两位先生赐教,本王受益匪浅,今日……”

  朱椿起身,朝他们深深一揖:“他日本王功成,再回蜀中,还要请教。”

  刘德生二人手足无措。

  其实这刘德生,本想劝说几句。

  可见朱椿一身血腥,终究长叹一口气,道:“哎……罢罢罢……殿下,还请珍重。”

  “后会有期。”

  刘德生二人作揖还礼:“愿殿下时常铭记圣人之言。”

  “时刻铭记,绝不敢忘。”朱椿正色道。

  刘德生:“……”

  目送二人离开,都督府已给二人准备好了车马和盘缠,这二人再没说什么,他们只想远离这是非之地。

  等二人走了,朱椿长叹一声,突然道:“明日……让人去右都督府,本王听闻,右都督府做了一些什么表格和数据,整个直隶各府的钱粮和入学学童等等的数目都有,抄录一份来,本王要悬挂在都督府大堂,这都督府上上下下,都要多看,知耻而后勇,左都督府所治的,都是富庶之地,除此之外,各府各县,都要选年轻精干的官吏,往太平府,这事……本王会去找太平府府尹接洽,最好想办法,让右都督府,选派一些官吏来。”

  一旁的文吏,连忙记下。

  朱椿抬头,看着这文吏道:“你愿意去太平府学习数月吗?”

  “这……”文吏满脸惊喜,不敢置信的样子,立即拜下:“愿……愿意……”

  朱椿微笑:“嗯……看来……本王没看错。”

  这文吏一头雾水,没看错?没看错自己吗?可自己区区一个小吏,殿下这样尊贵,怎么可能格外关注自己,殿下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问呢。

  那么……他没看错什么?

  …………

  “不得了,不得了……”高祥疯了一般,朝着右都督府那边撒丫子狂奔。

  这绝对不是高祥这样的老官油子的风格。

  他干什么事都显得沉稳,绝不会干这样的无聊的事。

  可现在,高祥气喘吁吁的找到了张安世,气喘吁吁,似乎渴极了,伸着舌头,不等张安世询问:“出大事,出大事啦。”

  张安世道:“什么事,吓我一跳。”

  “应天府……应天府……都闹开了,你知道不知道……那蜀王殿下……今日回到应天府,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隐田和隐户……”

  张安世:“……”

  “还有呢,有人反对,都督,你想想看,那应天府可是读书人最多的地方,更不知多少士绅和乡贤,都在应天府置了寓所,偶尔在应天府寓居,所以……一听这个,闹的不可开交,那蜀王殿下,居然直接仗剑,杀了一个读书人……哎呀……都督,你是没见那是什么光景,整个应天府都炸了锅,听说大街上,都有不少读书人嚎啕大哭……一时之间……乱的一塌糊涂。”

  张安世:“……”

  “都督,你咋了,你吱一声。”

  张安世道:“没想到……这蜀王比我还激进。”

  “是啊,这真没有想到,现在……应天府闹疯了,若不是职责在身,下官还真想亲去看看,我还听说……有人相约投河呢。”

  张安世其实是预料……蜀王朱椿未必会站在自己对立面的。

  这也是当初,张安世恳请皇帝索性召蜀王入京的原因。

  因为很简单,四书五经,包括了所有儒家圣人,都不曾说过……读书人高人一等,可以不承担税赋,可以拥有什么特权……

  之所以许多人将这些东西,和圣人以及四书五经捆绑在一起,只不过张安世拿刀去砍读书人,从他们身上放血,结果这些人……只好搬出圣人,然后用各种奇怪的理论,来还击罢了。

  可作为蜀王的朱椿,怎么可能和读书人同一利益立场,他读的圣贤书,学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

  何况朱椿这个人,大家确实没有捧错人,这人还真颇为贤明,一个贤明的人……怎么可能会脑子糊涂。

  只能说,那朝中百官们,不但拿那些话术不但糊弄别人,竟还拿这话术来糊弄了自己,以至于……把蜀王朱椿请了来,因为可以当做自己的保护神。

  张安世不禁为他们默哀。

  不过……张安世还是没想到,朱椿竟做的这样的绝。

  他愣愣的一言不发。

  高祥却是喜滋滋的捏着自己的长须,还想说什么。

  却见张安世一拍大腿:“哎呀……我差点忘了,糟了,糟了。”

  高祥吓了一跳,连忙道:“都督……咋了,忘了什么事?”

  张安世急了眼睛,道:“快,快……张贴告示,给我……给我让学正、训导们去应天府,那里读书人最多,趁着这个时候,咱们赶紧收留一点伤心的读书人。”

  高祥:“……”

  张安世道:“还愣着干什么,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识字率。”

  高祥道:“这样不好吧,就怕……学正和训导们去……那些读书人……无处发泄,滋生什么冲突,就怕有去无回。”

  张安世道:“不怕,可以教陈礼安排一些人,放心,他们死不了的。”

  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而来:“威国公,陛下有请。”

  张安世:“……”

  …………

  朱棣一脸懵逼的,把东厂送上来的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口里不停且反复的叫骂着:“入他娘……入他娘……”

  亦失哈不知这一次入的是谁,反正他也不敢问。

  “两个读书人当真投河死了?”

  “是,起初以为是玩笑,可后来……捞到了尸首……”

  朱棣道:“张安世,张安世呢,怎么还没到。这家伙……看来……还真是神机妙算,真给他算对了。”

  亦失哈干笑道:“奴婢已教人去请了,陛下……这儿有一些距离……”

  朱棣颔首,然后继续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奏报,口里还车轱辘似的骂着:“入他娘,入他娘……”

  …………

  第二章送到,明天争取更早一点,抱歉,码字速度有限。

  

  第345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形式变化得太快。

  让朱棣猝不及防。

  所以他只能用他的习惯用语来表达他的震惊。

  终于……张安世到了。

  张安世先朝朱棣行了个礼。

  朱棣道:“消息,你知道了吧?怎么,你有什么看法?”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臣很震惊。”

  朱棣本也想说一句,朕也一样。

  可细细一想,不对劲啊,朕是问他看法。

  于是话到嘴边顿时,转而道:“你以为如何?”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道:“当即罢黜几个官员,强杀读书人……臣觉得………觉得……蜀王殿下,会不会太偏激了一些?”

  这话竟像愉悦了朱棣,朱棣大笑道:“不愧是太祖高皇帝之后!怎么,连伱也吓着了?”

  张安世苦笑,他推行新政,如果是说开窗,那么这位蜀王殿下就更狠了,直接把屋顶都掀了。

  好嘛,不新政就往死里弄!

  这才第一天呢,就直接杀人了,以后能干出什么来,只有天知道了。

  顿了顿,他咳嗽一声道:“不过,蜀王殿下这样做,也不是没有道理,左都督府治下诸府,聚集了天下不少的读书人,应天、苏州、松江等地,士绅的力量也最是顽固,若是不动用强力,怕也难有作为。”

  朱棣背着手,踱了几步,凝神沉思了一会,便道:“所以才需蜀王这样披荆斩棘。朕的这个兄弟……向来温文尔雅,朕也没想到他竟有这一面,当初……蓝玉与他一起弹压西蛮的时候,他还上书,应该以招抚为主,不必滥杀呢。“

  “此一时彼一时也。”张安世道:“弹压西蛮,本质上,其实就是有人不满,诛杀了他们的首恶,对寻常的蛮子进行招抚和赎买,他们但凡日子能过下去,哪怕对朝廷还有成见,却也不敢闹事了。过了十年二十年,他们渐渐习惯,最终也就成了我大明子民。”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可是……这新政不一样,新政所针对的,是那些利益受到巨大损失的人。那些土地,在他们眼里,这可是祖传下来,是他们的命根子。谁要是敢动分毫这样的利益,他们都是要拼命的。”

  说着,他一脸认真之色,道:“陛下,朝廷只要但凡动了新政的念想,那么……就必然是势同水火的地步,彼此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客气可讲了。说到底……是蜀王殿下自知招抚无用,若是赎买,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那么就索性……”

  朱棣颔首:“你这样一分析,倒是很有道理,看来朕的这兄弟,确实很贤,他有他的智慧。”

  张安世却是叹息了一声道:“就是莽了一些,臣觉得不必做的这样难看,就像臣……便是徐徐图之,慢刀子割肉,蜀王殿下的手段,只怕吓坏了不少人。”

  朱棣倒是开怀笑道:“这样就害怕了?那要是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你不是要肝胆俱裂了?”

  “啊……”张安世一时无词。

  这问题,似乎他怎么答,都是尴尬啊!

  此时,正好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蜀王殿下有急奏。”

  朱棣显得兴致勃勃,道:“取来朕看。”

  于是一份洋洋洒洒上万言的奏疏,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认得是蜀王的笔迹。

  要知道,一般的藩王上奏,都是让自己的长史或者是刀笔吏来代笔,口述自己的意思,让人润色。

  可这位蜀王殿下,实在太有才了,可谓是满腹经纶,所有的奏疏以及诏令,都是自己亲笔,不肯让人代劳。

  朱棣看过之后,先是深吸一口气,而后默然地点了点奏疏,朝张安世看一眼。

  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的亦失哈会意,连忙将奏疏交给张安世看。

  张安世大抵看过,也大致地明白了什么意思。

  这里头……其实是一份冗长的关于左都督府治下官吏的调动。

  其中请求罢黜的官员二十七人,递补的官员层层填补空缺,不只如此,还请求新增官吏四十九。

  当然,这只是小儿科,接下来,便是大刀阔斧。

  要在应天府,设文吏学堂,所有表现良好的文吏,都将入应天府培训,讲授的乃是为官之道,以及各种律令等等……

  又恳请朱棣,替换各路巡检司巡检,所有的武臣,尽力不可让本地的巡检来负责,其中巡检以及各县的县尉,由蜀王的蜀王卫队,调拨亲信之人。

  若说前者,几乎是不需要犹豫的,而后者,其实有些犯忌讳。

  县尉管理地方治安,而巡检虽然也有治安的责任,可实际上,却往往还担负一些剿贼一样的任务,带有一点军事的属性。

  虽说这点人员调动,对于宫中的勇士营,栖霞的模范营,还有各路禁卫,以及亲军东厂锦衣卫而言,不值一题。

  可毕竟一旦让蜀王插手这些,就等同于让蜀王也掌握一定的军事了。

  哪怕是可有可无,却也颇有敏感性。

  朱棣倒是不气,反而笑了笑道:“朕的这兄弟,还真是胆大啊!”

  张安世道:“蜀王殿下……看来是打算破釜沉舟了。”

  朱棣看他一眼,道:“你以为如何?”

  张安世道:“臣在实际的清丈过程中,往往都会遭受地方的阻挠,不过幸好,臣当时行的乃是军法,所以直接可以调动模范营和锦衣卫弹压。”

  张安世一脸深有体会地接着道:“显然蜀王也明白,单单派出一些文吏去清丈土地,稽查隐田的情况,是万万不成的,可若动用本地的县尉和巡检,这些人往往和本地的纠葛太深,调动其他的人马呢,他又不能熟悉掌握,所以才希望动用蜀王卫的人,臣倒觉得……这没什么不妥,此等事,非如此不可。”

  朱棣点头,显然也是认同,便道:“既如此,那么……就命他调一千蜀王卫官校进京,调拨什么人,他自己来选,县尉、巡检等官,他来决定。”

  朱棣顿了顿,又道:“这点人,够不够?”

  张安世道:“应该够了,即便不够,臣这边锦衣卫,也可协助。”

  朱棣点头,他不是个做事喜欢拖泥带水之人,于是随即就看向亦失哈道:“去下旨,立即就下。”

  亦失哈点头,连忙去忙活了。

  朱棣便又看着张安世道:“朕现在高枕无忧了,唯一担忧的,就是他性子太急了点,可别激起民变才好。”

  这倒是值得担忧的,于是张安世道:“是啊,突然如此,而且还如此雷厉风行,必然引起各府不满,这个地方,文风鼎盛,文风鼎盛,顽固之人也就更多,一旦民怨四起,可就糟了。”

  朱棣挑了挑眉,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肃然起来,道:“是吗?难道还有人敢反?”

  张安世便道:“这可说不好,就算不反,也会滋生许多的事端出来。”

  朱棣若有所思。

  张安世接着道:“不过……臣倒有一点小主意,倒是可以解决眼下的问题。”

  朱棣看向张安世:“嗯?”

  张安世笑呵呵地抽出了一份奏疏,道:“陛下……这是臣的奏疏……请陛下过目。”

  朱棣深深看了张安世一眼,他心里不禁疑惑,这张安世……又在搞什么名堂?

  等朱棣细细看过了奏疏,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继续深看张安世:“可行?”

  张安世信心满满的样子,道:“据臣多年的经验……应该可行。”

  朱棣听罢,倒没有啰嗦,直接吐出了一个字:“准。”

  君臣二人又聊了一会,张安世便告辞而出,心情颇为愉悦。

  现如今,他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这头刚出了宫,随扈的校尉便立即上前,一脸兴奋地道:“应天府闹成了一锅粥,可不得了,不得了了。”

  张安世露出一丝别具深意的微笑道:“闹吧,闹吧,你拿人家的地,抢人家的钱,还不准人家闹一闹吗?走,打道回府。”

  …………

  很快,一份旨意便到了左都督府。

  蜀王朱椿,接到了旨意,他的皇帝皇兄恩准他的奏疏,并没有让蜀王朱椿觉得奇怪。

  因此,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故意……将这旨意摊开放在了自己的案牍上,接着便去廨舍歇息去了。

  当负责管理文牍的司吏,去收拾朱椿案牍的时候,看着那摊开的旨意,脸上顿时僵住,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而后很快,这都督府内,便传出一个爆炸的消息。

  不久,何止是这都督府,便是应天府,还有现在离的最近的上元县内,这消息都在纷纷传开。

  马上文吏学习班要开了。

  不只有一批人要去栖霞学习,这边也要开班,听闻蜀王殿下会亲自来做这总教习,教授的是……为官之道还有律令………

  而且……据闻……许多人要裁撤。

  这一次的调动可能很大,至少关系到上百个官员的裁撤和任免。

  而陛下已经恩准,任蜀王殿下自裁之。

  自裁不是自杀的意思,是自己拿主意。

  这一下子……

  各府各县,都疯了一样。

  各县的官员还在左右为难,拿捏不定主意的时候,下头的文吏和差役们却已开始摩拳擦掌,清丈土地了。

  

  要知道,大明的地方官府体系里,所谓铁打的吏、流水的官。

  这官员又都是科举出身,根本没有多少实际的经验,很多人对治理可谓是一窍不通。

  就算是有兴趣的,也只对诉讼有兴趣,因为诉讼能成全一个青天大老爷的美名。若是再肯多管一点事的,就是修河和县学了,因为这两样,都有政绩。

  至于绝大多数的事,官员们不知道该怎么管,其实也懒得去管。

  这其实也和读书人不愿牵涉过多俗务有关,在清流眼里,地方官乃是俗官,不甚瞧得起。

  可在地方官的眼里,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鄙视链,那些真正具体处理繁杂事务的文吏,也就成了他们鄙视的对象。

  现如今……地方官们既不甘心去清丈土地,可又担心乌纱帽不保,可这些刀笔吏们却不一样,他们太积极了,一个个就盼着命令一下,显一显身手。

  甚至……他们现在压根不在乎所谓的油水,尤其是那些刀笔吏,他们可是读过书的,读过书的人,却为吏,本身就处于一种矛盾之中,现如今……机会来了。

  各县和各府的差役,也在彼此相互传递着消息,现在太平府那边的情况,就是榜样,而现在陛下下旨支持,蜀王殿下,不惜当堂杀人,态度也十分明显了。

  如今算是拨云见日,时局和势头若是再看不明白,那就真的愚笨如猪了。

  甚至可能,将来……大量的官吏空缺,就给了不少翻身的希望,而且清丈土地之后,若是也实行太平府一般的吏法,哪怕将来自己不为官,可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式编制了,这和从前可是天囊之别。

  “殿下……”

  这时,在廨舍里,蜀王正独自一人慢条斯理地用着饭菜。

  一个司吏匆匆而来,行礼。

  蜀王朱椿,神色不变,一面举着筷子,一面道:“嗯?”

  司吏道:“学生……听闻……应天府判官刘俭,对新政大为不满,他授意上元县县令……说不必急着清丈……”

  朱椿这才放下了筷子,抬头看着司吏:“消息确实吗?”

  这司吏道:“是府吏李文,还有上元县吏司吏王衡二人奏来的,消息确切,刘判官……与本地士绅,关系匪浅……殿下……要清丈土地之后,他的府上,立即便车马如龙,不少本地的士绅,都去寻他说项……”

  朱椿笑了笑,却对这个判官的事,显得没什么兴趣。

  而是朝着一旁的文吏道:“取笔墨来。”

  文吏便连忙给取了笔墨来。

  朱椿一脸的老神在在,当着司吏的面,道:“你方才说,府吏叫李什么?”

  “李文……”

  朱椿又道:“还有一个呢?”

  司吏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地道:“还有一个是上元县的司吏王衡。”

  朱椿一笔一划,将这二人名字记下,接着道:“你叫邓成朴,是吗?”

  这司吏就更不解了,迟疑地道:“学生……学生……学生……正是……”

  朱椿也将他的名字记下,随即将这纸交给文吏,便道:“这个……夹在本王今日的日志之中。”

  文吏接过,忙是去了。

  朱椿此时则是朝司吏道:“来……坐下,吃过饭了吗?”

  “啊……不敢,不敢,吃过了。”

  朱椿也没有勉强,便道:“这个判官……本王略有耳闻,府里和县里的情况,本王也略知一些,不过他竟胆敢与人合谋,这性质就不一样了,不过这也无妨……区区一个判官而已,你去吧,本王会处置的。”

  这司吏便欢天喜地的去了。

  可刚走出小厅,便听里头的朱椿突然对身边的随扈吩咐道:“判官刘俭作乱,罪无可赦,立即去捉拿,不要让他跑了。”

  接着便听到随扈显得犹豫的声音道:“作乱……殿下,作乱的话……该是厂卫……”

  朱椿的声音冷了几分,道:“这样说来,本王还定不了作乱罪了?”

  “若是贪赃枉法,下文就可让照磨所捉拿。”

  朱椿的声音道:“嗯,本王写一道手令,让照磨所立即去查办,抄一抄他的家,看看是否有贪赃枉法之举,要快,不可走漏了风声。”

  随扈道:“若是没搜抄到呢?”

  “搜抄不到,那就是他的运气了。”

  “喏。”

  没多久,便有人疾步出来,比这司吏走得还快,直接从他身后快步擦身而过。

  这司吏咋舌,而后,心情也愉快起来。

  官吏之间,至少在这儿,是不存在所谓的感情的,甚至连附庸都不算。

  因为官过于高贵,而吏过于卑贱的缘故,所以……这吏在上官眼里,牛马都不如。

  因而文吏们争相出卖自己的上官,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而且……这位蜀王殿下还特意记下了他们的名字,这令这司吏更觉得清爽。

  看来,无论是去太平府,还是在应天府的学习班,他和另外两位仁兄,都可能有一席之地了。

  他的前途,在此一举啊!

  于是他愉快地回到自己的公房,此时天色已是黑了。

  可同公房的十几个文吏,却一个个挑灯在誊写着公文,或是查验着入档的文牍,还有人搜集着各府县送来的公文,进行挑拣,一派繁忙的景象。

  这在以往,是前所未有的,即便是偶尔有人夜里还在,也大多都人浮于事,大家混日子。

  可现在即便是那些老吏,竟也一下子精神了许多,他们年纪大了,机会不多,就靠这一次清丈田亩了。

  有人拿着簿子,寻到了这司吏,道:“邓司吏,各县清丈的情况,送来了,依旧还有不少县,显得敷衍,你瞧这……这松江府华亭县,到现在还没有动作,所有都督府下的公文,他们都压在手里。”

  “再督促一次,若是再不回应,立即上报。”邓司吏道:“还有,让人去询问当地的各房的司吏实际情况,可以不必发公文……华亭县……”

  他想了想,随即道:“华亭县户房的司吏,可还是那位叫周成的吗?”

  这时,吏房里一个文吏道:“对,还是那个周成。”

  “下书去问他,让他奏报实际的情况,不必走公文,写一张条子去。”邓司吏道:“若只是缓慢,倒还罢了,可若是阳奉阴违,这事可就不小!”

  顿了一下,邓司吏又道:“告诉这周成,他为吏多年,心里要有数,若是为人遮掩什么,到时候,连他自己也牵扯进去,可就不值当了。”

  “好,学生来修书。”

  邓司吏想了想道:“不必,我来修书吧。”

  说罢,便回到自己的案牍,提笔书写起来。

  ……

  张安世这头才回到了都督府,高祥就来了。

  高祥当面向张安世递出了一个簿子,便道:“这是去岁入职的新吏功考情况。”

  张安世点点头,却将这簿子先搁在案牍上,道:“左都督府与我们接洽了吗?”

  高祥道:“接洽了,所是要选三百人来,下官打算让他们打散之后,分去各县的县衙里学习。”

  张安世道:“咱们也要负责给这些左都督府的人做一下功考,以供左都督府那边参考。”

  “是,照磨所那边……下官已经打了招呼,会格外的注意。”

  张安世笑了笑道:“还有……选几个文吏出身的官,让他们歇一歇,去一趟左都督府,那边要开学习班了,只怕想要几个人去教授一些新政推行的经验得失,人选嘛……你报上来,我来批。”

  高祥苦笑道:“太平府的官吏都快不够用了,现在处处都要人……”

  “辛苦是辛苦一些嘛……这样吧……”张安世道:“太平府再招募一批文吏,这一次,招募的标准,不妨再提高一些。”

  高祥顿时大喜,因为吏员也属编制的缘故,而且涉及到钱粮供养的问题,所以现在都督府将文吏的员额卡得还算比较紧,各衙,各司,各房,各所,各站,人数都是额定的,每年虽都有一个招募的数额。可现在特批一批人,他这府尹,也就轻松得多了。

  打发走了高祥,那陈礼一直在外探头探脑。

  “都督。”

  张安世看着他,笑着道:“进来吧!怎么样,事情都预备好了吧?”

  陈礼走进来,便道:“就等都督这边了。”

  张安世便道:“我就怕你出闪失,我这边……肯定没有问题的,方才我在宫中,陛下已经恩准了,不出意外,明日就有结果,你这边,随时给我做好准备。”

  陈礼一脸钦佩之色,道:“都督办事,真是雷厉风行。”

  张安世咧嘴,乐了:“不管如何,这几日,我要教李时勉这些人……付出代价!入他娘的,和我张安世阴阳怪气,他以为我和我姐夫一样好欺负的?”

  “啊……”

  陈礼有点发愣,他想破脑袋,也无法理解,这和太子殿下有啥关系。

  不过……无所谓………陈礼会出手。

  ……

  今天第二章争取十二点前更新,咱们慢慢的把更新调整回来。

  

  第346章 身败名裂

  陈礼当夜,亲自坐镇锦衣卫,命令各处的暗桩随时做好准备。

  相比于陈礼的紧张,张安世却显得轻松许多。

  其实张安世已经知道,一切大局已定。

  而现在,其实只是秋后算账的时候罢了。

  次日,一大清早,南京城内,依旧还处在一种沮丧的气氛之下。

  这里寓居的读书人太多了。

  他们在自己的家乡都有土地,现在蜀王朱椿整了这么一出,让人生出了绝望。

  可绝望之后,却是出奇的愤怒。

  夺人田产如杀人父母。

  虽说查抄隐田,按理来说本是无可厚非。

  可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谁还在乎………是不是自己理亏。

  现在已有许多人开始私下里想办法了。

  想什么办法的都有。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愤怒,人人都有一股无名火。

  而这也绝不是开玩笑的,整个京城,就好像堆满了干柴,只要有一丁点的火星,都足以燃起熊熊大火。

  若说他们还有理智的话,唯一的理智,可能就是朱棣和张安世了。

  陛下马上得天下,将校无不是跟随陛下靖难杀出来的,自是对陛下忠心耿耿。

  张安世的模范营,据闻也是战力无双。

  打不过,真的打不过。

  此时,在国子监里。

  李时勉带着一脸倦意,黑着眼圈,进入了国子监中当值。

  他这个国子监监丞十分清贵,其实国子监里也没什么事,每日不过是喝喝茶,看看邸报罢了。

  可现在,他心情很不好。

  他后悔极了。

  那蜀王朱椿,实在让他大失所望。

  若早知蜀王如此,当初……

  李时勉的家乡,是在湖南,可现在他也不禁担心起来。

  出自士绅之家,家里主要的财源就是田产,若是将来……

  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个寒蝉。

  听闻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修书给自己家中的父母兄弟,让他们抛售一些田产了。

  可李时勉舍不得。

  在这个时代,卖地是对不起祖宗的事。

  这一个个家族,都好像饕餮一般,只进不出,永远只想着如何兼并土地,只要售卖土地,在他们看来……这几乎是想都不敢想的选项。

  李时勉带着满腹的心事走入了值房,他的心情本就糟糕,见自己的茶水还没斟来,于是大发脾气,将书吏喊来,痛斥道:“都断了手吗?要尔等何用?”

  书吏吓得战战兢兢,连忙拜下道:“万死。”

  李时勉毫不留情面地喝道:“滚,滚出去……”

  这书吏面如土色,却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慌忙告退。

  李时勉气咻咻地坐在了案牍之后,整个人陷入深思。

  此时他越想,越觉得愤怒,只恨不得生啖那该死的蜀王之肉。

  和那蜀王相比,即便是那张安世,竟也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他随手打开了搁在案牍上的邸报,邸报之中,自然是关于左都督府清查隐田的公告。

  他烦躁地将这邸报丢到了一边,这邸报中的消息,只让他觉得愤怒。

  就在此时,外头有人道:“李监丞,李监丞。”

  李时勉站起来,沉声道:“何事。”

  这人忙道:“有旨意,有旨意。”

  李时勉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莫非……报复来了?

  他倒无所谓,一脸坦然。

  这又如何呢?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大不了,罢黜他罢了。

  在这京城做官,反正没意思,倒还不如回他的家乡去,躬耕在乡,也免得在京城受这些气。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官职的高低,其实没什么意思,人们所看重的,其实是功名。

  李时勉的进士功名在,回了乡,当地的父母官自然也对他恭敬有加。

  他若是回乡隐居,某种程度其实是比在京城要惬意的。

  他疾步出了值房,却见大堂,已有宦官在等了。

  那宦官朝他笑着行礼。

  李时勉淡淡道:“是何旨意?”

  宦官只道:“接了旨,自然明白。”

  李时勉点头,于是拜下,口呼:“臣李时勉,接旨。”

  宦官随即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听到此处,李时勉脸色微微一变。

  他其实有些诧异,这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只听宦官继续道:“朕闻,非孝友不足以敦本,非礼义不足以维风,国子监监丞李时勉,诗书立训,忠厚传家,自入朝以来,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多有谏言,实得朕心。今朕又闻……李卿治国子监,井井有条,大得人心,今敕李时勉进太常寺少卿之位,钦哉。”

  李时勉听罢,更是错愕。

  他乃从四品的监丞,而太常寺少卿,就彻底的进入了六部九卿的门槛了。

  这是正儿八经的从三品,等于一下子,升了两级。

  不只如此,太常寺的职责,其实和礼部是有许多重合的,它主管的乃是祭祀的工作。

  在古代,可千万不要小看祭祀,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某种程度而言,是一个王朝合法性的根本。

  正因如此,就好像六部之中,虽说吏部被人视为权倾朝野,可礼部的地位,也绝不在吏部之下,九卿之中,太常寺也是如此。

  主持祭祀的卿与少卿,朝廷选拔时会更加的严格,因为但凡此人有任何的污点,都有对上天和列祖列宗不敬的意思。

  这就等于,皇帝都认可了李时勉乃是清流中的清流,君子中的君子。

  而且这个少卿之位,既是摸着了六部九卿的门槛,那么将来,不出意外,可能就是正卿,或是各部侍郎的高位。

  等于李时勉的人生,来了一个巨大的跨步。

  李时勉之所以一愣,是因为……他无法理解,自己正和陛下对着干呢,陛下却为何对他还如此重视?

  只是现在,他心乱如麻,却只能先行谢恩接旨。

  取了旨意,他依旧难以置信地捧着旨看了又看。

  只几个书吏来道贺。

  随即……李时勉便觉得奇怪起来。

  因为……他发现,其他的同僚,尤其是往日那些和自己格外熟络的,却好像……一下子无影无踪。

  …………

  “不得了,不得了……”

  翰林院里,一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崇文阁。

  这里,许多翰林正在对实录进行修撰,或者是对旨意和从前的奏疏进行整理。

  这个声音太过突然,人们错愕地抬头。

  来人是一个岭南的翰林,这翰林急了,用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道:“yin毛,yin毛啊……”

  有人听罢,脸立即拉了下来。

  “刘修撰,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yin毛啊,惊天的yin毛啊。”这刘修撰急了。

  他继续道:“就是那个毛,毛定而后动的毛,出毛划策的毛,毛而后动的毛。”

  “……”

  崇文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半响,终于还是有人道:“阴谋?什么阴谋?”

  这修撰焦急地道:“哎呀呀……伱们系母鸡啦,蜀王殿下……进京……就是yin毛。你们可知道,那李时勉,还有当初廷推力主让蜀王殿下做左都督的……陛下都破例给了他们封赏,你们鸡不鸡?那李时勉,官升两级,成了太常寺卿。还有那个闻正新,为都御史,还有……哎……”

  众人大惊失色。

  这修撰说着,露出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接着道:“现在外头都在说,这是yin毛,那蜀王,早就和张安世沆瀣一气了,所以他们买通了李时勉人等……让他们在廷推之中,力推蜀王殿下!他们的目的,你们鸡不鸡?你们这是要……要断了文脉,要害死我们哪。”

  真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呀!

  当初谁曾想,蜀王殿下来做这都督,这想都不敢想的事。

  哪怕是朝廷随便廷推一个人出来,这人哪怕是逢迎陛下,也支持新政,要彻查隐田,其实也没有什么关系。

  毕竟……这人毕竟只是文臣,怎么敢把事做得这么绝?毕竟这人不是张安世,也不是蜀王。

  可现在……却把蜀王招了来,这下就真的是傻眼了。

  一个生死予夺的藩王,太祖高皇帝的儿子,皇帝的亲兄弟,铁了心还要新政,听说还要调动他的蜀王卫来。

  这若不是说好的,鬼才相信。

  再联想到……

  这李时勉等当初力推蜀王殿下的这些人突然得了恩旨,而且还是如此丰厚的赏赐。

  那么真相……已经不言自明了。

  于是有人气愤地道:“可恨,亏得当初,我还夸赞那李公仗义执言,我们上当了!”

  “该死,什么李公,李狗此人,罪无可恕。”

  “哎呀,你们鸡不鸡,现在害死了多少人?许多人……都不想活啦,李时勉……害人不浅……”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下子,整个翰林院都沸腾了,愤怒的火焰烧得越加旺盛。

  许多人咬牙切齿。

  即便是翰林,此时也没了斯文,有人气的眼眶发红,恨不得直接骂娘。

  偶尔,这骂娘的声音之中,还混杂着一句:“吊他老母。”

  翰林院里骂声不绝。

  当然,还只是骂而已。

  毕竟,翰林都是从各地入京为官,现在至多自己觉得上当受骗,想到这奸佞如此无耻,气愤难当。

  可那些……真正开始清丈土地之后,即将失去一切,原本怨愤难平之人,现如今……人都麻了。

  缺德,缺大德了啊。

  摆出一副忠诚的模样,推荐蜀王,其实却是人家用来弄死自己的手段,而当初,他们竟还傻乎乎的见人就夸赞李时勉这些人为民做主。

  那蜀王……大家是肯定惹不起的。

  但凡有一丁点的脑子,都不敢沾他一下,这毕竟是正儿八经的亲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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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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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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