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网打尽
第274章 一网打尽
朱棣领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栖霞。
栖霞的几处衙门,包括了模范营的军营,都在东区。
而图书馆和学堂主要在南区,至于码头和集市则在西区。
至于北区,则是主要的住宅区域,张安世的新宅邸就在那里。
东区这里,从南镇抚司至模范营,还有管理栖霞的衙门,甚至是太平府知府衙门,一片片衙门紧紧相连,到处都是校尉和官吏。
不过现在,这里却是紧张起来。
大量的校尉开始集结,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一个个穿着锦衣,挎着刀。
除此之外,大量的马也已齐备,甚至马上的行礼,也有人贴心地给他们挂在了马鞍上。
每人三日的口粮,再加上一笔还算不菲的差旅银,人者有份。
聚在一起的校尉议论纷纷,随后张安世开始发令。
随着一道道的命令,大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得令之后,便火速地出发,随着自己的百户快马加鞭的行进。
模范营则是三百老兵由朱勇亲自带领,已开始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渡船,一船船的人马,杀气腾腾而去。
整个东区,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这里的岗哨明显增多。
等朱棣的车驾一到。
收到消息的张安世,连忙飞马前去迎接。
迎到了朱棣,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一见张安世。
几乎所有人便意识到,这一次……可能真要去拿贼了,而且一定是一条大鱼。
因为张安世穿着双层的甲胄。
以至于张安世行礼的时候,腰都弯不下来,整个人好像木偶一般,身子一动,全身便是金属摩擦的哐当响动。
朱棣道:“要捉的是什么贼?”
“佛父与佛母。”
“发现他们的踪迹了?”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已经落网,而且还有不少的骨干,都已拿住了,足足九十余人。只是……他们的党羽甚多,臣怕沿途有人劫囚。是以,加派人手,去将人提回来。”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连那阴沉了多天的脸色,也一下子缓和了起来。
他背着手,带着几分激动道:“如何拿住的?”
张安世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朱棣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就道:“朕不管如何拿住的,只是这些奸贼,朕一定要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才消恨。人……几时可以带回来?”
到了现在,朱棣的怒气依旧没有消除半分。
“往返七八日内即可……”张安世道:“主要还是为了防范于未然……”
朱棣点头道:“这个时候慎重一些,并没有错,张卿这是天大的功劳,朕一定要重赏。”
张安世顿时乐开了,乐呵呵地道:“陛下……臣这点功劳,算是什么?何况臣已是国公了,已蒙陛下如此的厚爱,哪里还敢要什么赏赐?陛下随便赏我几万两银子得了。“
朱棣:”……”
朱棣的本意,还真是赏他几万两银子。
不过……张安世这口气……倒让他原本打算好给的赏赐有点说不出口了,于是竟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缓了缓,他深吸一口气,最终道:“嗯,你这样的功劳,怎么能给这一点赏赐呢?来,你和朕说说,是如何布置的?朕打算好了,就在此……等那贼子押来京师。”
张安世觉得朱棣一直待这有些不妥,便劝道:“陛下,带贼首到京城,需要好几日……”
朱棣听罢,却是不以为意地道:“此二贼,掘朕祖坟,朕深恨之,想要诛他们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今日朕御驾亲临于此,不见此二贼,决不罢休。”
说着,也不等张安世这个主人同意,径自走进了南镇抚司。
随驾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伱,一个个面面相觑。
可朱棣的恨意,是可以理解的。
且不说是皇帝,就算是寻常百姓,自己家的祖坟被人刨了,怕也要回去捡柴刀拼命。
张安世一脸尴尬,看一眼后头文武,又连忙追了上去:“陛下,臣这里……比较简陋……”
朱棣没理他,直接走到了南镇抚司大堂,毫不客气地在上首的位置落座后,便道:“给朕泡茶来。”
他一副不愿搭理张安世的模样,用意很明显,是打算死赖在这了。
朱棣再不看张安世,目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他吩咐随来的杨荣和胡广道:“卿二人……可回文渊阁拟票,若是有什么大事,再来禀奏朕。”
胡广和杨荣便行礼道:“遵旨。”
无论如何,二人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陛下不要大开杀戒就好。
而在另一头,朱勇等人,一路至太平府的芜湖县。
直接到了芜湖县县衙。
他们一脸疲惫,抵达县衙的时候,当地的县令刘振连忙出迎:“见过诸位将军。”
朱勇一脸急色地道:“少啰嗦,那贼子呢?”
刘振大惊失色,惊异地道:“什么贼子?”
朱勇粗声粗气地道:“还说什么贼子,说是你们已经拿住了贼,教我带回去。”
刘振瞠目结舌,定了定神后,连忙迎了朱勇至廨舍,先行了礼,接着就道:“没听说啊,这儿……哪里有什么贼子……”
朱勇顿时大怒,瞪着刘振,气呼呼地拍案道:“俺大哥说的还能有错,怎么,莫非你们和贼勾结,已将贼带走了?”
“真没有。”刘振待着几分哭笑不得,道:“将军,您也不想想,下官是什么人啊,下官就是一个酒囊饭袋,区区七品小官,半生蹉跎,混了大半辈子,干啥啥都不成,哪里有这本事,能擒什么贼?将军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
朱勇:“……”
以朱勇的智商,居然也觉得刘振说的有理,眼前这人,一瞧就是个废物,就这样的废物,怎么看,都不像能拿住贼的。
朱勇也不禁产生了怀疑,道:“难道他娘的弄错了?不对呀,大哥是说了到这县衙来。”
刘振道:“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
朱勇一拍脑门:“对啦,还真有,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接了贼再说。可是……这不是没有交接贼子吗?”
刘振道:“那不如拿出来瞧一瞧便知。”
朱勇摇头:“不可,大哥吩咐了的,交接了贼才能看。”
“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朱勇很是固执地道:“什么事急从权,俺也不懂,俺只晓得,不交接了贼,便死了不能看。”
刘振:“……”
这廨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了好半响,刘振道:“将军,威国公是不是说不许你看?”
朱勇想了想,道:“原话确实是你不能看。”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看呢?”
朱勇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狠狠一拍刘振的肩,这一拍,啪的一声,刘振直接身子矮了一截,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几乎要呕吐。他呃啊一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
朱勇道:“你他娘的看来挺聪明的,好吧,那你来看。”
说罢,立即取了锦囊,交给这刘振。
刘振小心翼翼地看了之后,笑嘻嘻地道:“上头说了,说是没有贼人,这叫暗度陈仓,哈哈,将军,我就说了没有贼吧,公爷请你在此盘踞两日,便立即带队回栖霞去。”
“是吗?”朱勇一脸狐疑:“原来如此,大哥真是神鬼莫测啊。”
刘振道:“将军……您看。”
朱勇脸色一变,突然斜眼看着刘振,道:“大胆,你探知顶级的军事机密,图谋不轨!”
刘振人都麻了,脸色白了一下,他慌忙摆手道:“不,不,下官没有……”
朱勇怒瞪着他道:“还说没有,这锦囊便是绝密,里头所记的乃是军国之策,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了,现在还要抵赖?看来……你已经不是一般的逆贼了!来人,立即将这狗官拿下。”
刘振直接给吓得魂不附体,口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勇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再不看他,几个得令的卫士麻利地将这刘振捆绑。
刘振嗷嗷叫道:“将军,将军……我冤枉,我冤枉,是你教我看的。”
朱勇冷哼一声道:“俺叫你吃x,你是不是也要吃?”
刘振突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像死鱼一样,骤然没了神采。
有人取了一团布,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有人将他拖拽出去。
朱勇坐在廨舍,乐了,先是呷一口茶,而后取出另一份锦囊,乐呵呵地道:“大哥果然料事如神,来了这儿,一定有人偷看绝密的军情,果然……料中了。”
“来呀,去将那县丞叫来,本将军要见他。”
“是……”
………………
溶洞之中。
有人匆忙进去,此人脚步极快,有人阻拦他,他焦急地口呼道:“出大事,出大事了,我这便要见两位上仙。”
道人迟疑了一下,又与其他人彼此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个道人道:“上仙正在为人祛除魔障,这时最厌恶有人叨扰,你确定……要打断吗?”
可眼前这人,依旧道:“事情重大,需要立即禀奏。”
道人才知道可能真出什么大事了。
于是道:“在此等。”
一炷香之后,道人去而复返,道:“随我来。”
随即,这人引着此人进去,一路走到了一处明堂。
这明堂里供奉着几尊神像,除此之外,这佛父和佛母二人,已盘膝坐于此。
佛父显得有几分憔悴,而佛母神情肃穆。
二人凝视着来人。
这人便拜倒道:“不好啦,京城那边……说有人抓住了两位上仙。”
这佛母听了,露出诧异之色。
随即道:“我二道身就在此,何时成为了囚徒?呵……不过那些朝廷狗官们杀良冒功的伎俩而已。”
这人又忙道:“不不不,动静很大,是那张狗亲自处置,派出了无数的校尉,连那模范狗营也出动了,不只如此,连皇帝也亲往栖霞坐镇。小道听闻了消息之后,还以为上仙出了事,慌忙来此,谁料两位上仙无恙,这才……这才……”
佛母更是不屑:“便那张狗,看来也不过如此,十之八九,是欺骗狗皇帝,想要冒功了!本仙还说,他这么多所谓功劳是何处来的,原来竟都是如此,这朱明不亡,果然没有天理。”
只有佛父一直一言不发,他拧着眉头,沉吟着。
佛母见他不言,瞥他一眼。
佛父这时突的道:“不好!”
“什么?”
“不可小看那个张狗。”佛父道:“此人残忍暴戾,可没有几分本事,绝不可能有今日,此乃狗皇帝身边最大的鹰犬,怎可小看?”
顿了顿,佛父又道:“他这使的乃是毒计,便是利用天下各州府的许多白莲道人,并不知你我的身份,绝大多数人,对我们素未相识,所以诈称拿住了人,只要随便找两个人替代,当着天下人的面,对这二人明正典刑,这无知之人,自然以为你我二仙,已被朝廷所杀了。”
佛母听罢,心中一惊。
他们做的本就是隐秘的勾当。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本就是为了安全。
而后采取类似于护法之类的人,前往各处传教,再任命各地的白莲道人,教他们吸纳教众。
这样做,既可使自己尽力避免隐患,免得官府捉拿。
另一方面,也在教众心目中保持神秘感。
否则,若是人家见了你,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难免心里要消去许多的虔诚。
张安世显然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旦这一手成功,那么至少天下七八成的教众便知二仙已死,而且也没有什么法力,否则怎会教朝廷拿住,又怎么可能砍掉脑袋?
而一旦产生这样的认知混乱,那么必然导致人心浮动,这白莲教便被轻而易举的,直接废掉了一半的实力了。
甚至还会有一些骨干,不明就里,在得知佛父和佛母被拿之后,惶惶不安,可能直接投靠朝廷,借此苟全性命。
佛父道:“不错,不错,看来我们碰到对手了。”
说着,他竟微笑起来,又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佛母挑眉道:“事到如今,你倒笑得出。”
佛父道:“我本以为,朝廷会直接快刀斩乱麻,可没想到,他们依旧还在使诈。可见……他们并没有……彻底地失去神智,依旧还想和本仙周旋。”
佛父居然高兴起来,他随即又不屑地道:“不过……对付他们,也容易得很,这算得了什么?要破他们的计谋,只要现出真身,而后……派人四处去游说即可。就算有人动摇,可只要我们早早的行动,这危害,就可以降至最低。”
佛母带着几分忧色道:“现了真身……是否会……”
佛父道:“不担心,本地的县令,他的母亲和妻子便是我们的徒众,他对我们言听计从,不敢不应的。当地的巡检,也早得了我们的财货。我们在此召了徒众,设坛做法之后,便立即寻一个新的地方藏匿,到时……等朝廷后知后觉查到这里,我们早已人去楼空了。”
佛母点了点头,便道:“也只好如此。”
佛父却是想了想,又道:“只是……开坛做法,只是应付之策。他们既然还想作怪,那么……就怪不得我了,吩咐宫里的崔英浩,教他也做准备吧。狗皇帝若是还不杀人……那么……我便杀他了。”
说着,佛父一脸不客气地道:“呵……只有一次次地告诉狗皇帝,他若是不大开杀戒,他这龙椅就不稳当,他才肯杀人,他不杀人……我们怎么成事?”
佛母带着几分余虑道:“宫里那些人……指望得上吗?”
“你不懂,宫里的人,最是空虚,他们没有儿女,最是希望寄托来世。当初收买他们,拼命传授咱们白莲教的教义,原本是希望,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些消息。亦或者……拉拢他们,将来让他们给咱们白莲教一些照顾。哪里想到……这狗皇帝竟想死咬我们不放……”
说这里,佛父叹息一声,才又道:“不是走到这一步。本仙也绝不会铤而走险!我们布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过了这样的好日子,谁愿意从此东躲西藏,去和朝廷作对呢?实是他们不放过我们啊。”
佛母道:“既如此,何时开坛做法?”
佛父眯了眯眼,眼眸里闪过精光,随即道:“自是越快越好。”
…………
次日……
大量的道人,开始登山。
这些道人,多是附近的道人骨干。
因为时间紧迫,人心浮动,所以时间直接选在了次日吉时。
这就导致,登山的道人并不多,都是本县,或者是附近几县连夜赶来的。
众人马不停蹄地登山。
至道观之后,随即……便纷纷拜倒。
数百人一言不发。
这里早已设了祭坛。
此时,道人们还不知京城里的事,只知道佛父和佛母要亲自开坛,甚至更有不少人,万万没料到,佛父和佛母竟在本县,一个个激动莫名。
至道观之中,有一道人大呼一声:“佛父仙旨:京城妖气冲天,有一妖头,曰张安世,此人……乃蛇精转世,今滥杀无辜,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天收此妖不远了。有道是困兽犹斗,此妖胆大包天,如今在京城,竟诈称拿住了二仙……今二仙亲自开坛,当众做法,诸道友得见仙颜之后下山,定要广为传播,莫教妖人惑众。”
众白莲道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大惊失色。
紧接着,一阵浓雾自溶洞中开始升腾而起。
众人闻这浓雾,竟有香味,于是纷纷抬头,便见雾中,有二人徐徐自这溶洞中出来。
道人纷纷激动,有人垂泪,有人如痉挛一般,身子瑟瑟发抖。
有人口呼:“上仙,上仙……求上仙解我危难……”、
更多人不断的叩首,朝着那二仙的方向,口念经文。
二仙徐徐走到了祭台。
而后道:“尔等听着,江山三百年,便有仙人出,今君王无道,百姓遭殃,本仙转世人间,便是教尔等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教尔无灾无病,教尔世世富贵……”
说着,他取一桃木剑,口里接着道:“今在此做法,便要斩妖除邪,妖邪正在南方作乱,本仙千里取其人头。”
说着,桃木剑朝着虚空一刺。
但见突然之间,南京城的方向的一棵树,突然鲜血淋漓。
众人诧异地看着那树,那树的缝隙之处,鲜血蔓延了出来。
众道人纷纷惊呼,见这仙法,更是顶礼膜拜。
佛父又道:“本仙再诛一妖……”
说着,这桃木剑又要刺出。
于是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那桃木剑。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道:“我也来诛一诛。”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得奇怪。
却有人从人群站出来。
不……不是一人,而是数十人。
为首一人,正是陈道文。
陈道文大笑一声,紧接着,先丢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划过弧线。
却是奔着祭坛之下,那守卫着祭坛的数十个二仙的护卫道人去的。
轰……
一声轰鸣。
紧接着,硝烟升腾而起。
那数十个道人,离得近的,瞬间便被炸得千疮百孔。
其余人……也是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随来的数十人,也纷纷丢出了手头的手雷。
一个个手雷,划出一个个优雅的弧度,朝着对方人手最密集的地方飞去。
轰隆……轰隆……
一声声的雷响,直如惊雷一般。
许多的残肢飞出,瞬间血雾四散。
那附近的人,多被手雷里头炸出来的铁屑炸伤,倒在地上,拼命地哀嚎。
场面顿时混乱。
此时,陈道文大呼一声:“拿人。”
陈道文当先,从地上迅捷地取了他的竹杖。
这竹杖本是登山的时候用的,大家并不见怪。
可谁晓得,他将竹杖头一拧,从这仗中便抽出一根细剑来。
而后,其他人也纷纷如此。
众人直上祭坛。
祭坛之上,佛父和佛母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呆了。
佛父最先反应过来,口里大呼:“尔等……要作乱吗?”
陈道文欺上去,持剑对着他,大骂道:“作乱的是你!”
佛父手中举着桃木剑,冷笑道:“看我仙术。”
他说着,口里开始念经。
无非是诅咒之类的话,似乎怕陈道文不懂,口里还道:“你……你可知道,我念了此经,便教你生生世世都沦为畜生,教你断子绝孙?”
陈道文却是毫无惧色地冷眼看着他,口里道:“拿下!”
他说罢,已冲上前。
祭坛下的护卫,还有其余的白莲道人,虽然人多,却是一开始就伤亡了不少,许多人还茫然无措,就算偶有想要反抗的,却哪里是这样训练有素,精挑细选的精锐校尉的对手?
更不必说,校尉们个个手持利刃,一剑就能将人刺死,其余人便惊恐不已,瑟瑟发抖了。
可许多人,还是此起彼伏地高呼:“保护上仙,保护上仙……”
只是这和念经一样,根本无济于事。
佛父已吓得面如土色,他转身要逃。
只可惜,没跑两步,便被人从后头一脚踹翻。
他毕竟这些日子,给人驱了太多的‘魔障’,身子亏得厉害。
而后,陈道文跨步上前,一下子将他像小鸡崽子一般的拎了起来,先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吐沫,随即就道:“狗一样的东西,就你还想成精?”
佛父口呼道:“力士,你饶了我,我封你为护法将军,赐你无数美女,赏你仙宅无数。”
陈道文直接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佛父便是眼泪也被打了出来,哎哟一声,道:“你完了,你完了,我有教众数百万,定教你永不超生。”
另一边,那佛母只瘫坐在祭坛上,也已被人拿住。
陈道文大呼一声:“来人,放出讯号,让其他的弟兄杀上山来!”
“喏。”
说罢,一个烟点了,随即轰隆一声飞上天。
一些回过神来的白莲道人,开始围攻祭坛上挟持了佛父和佛母的陈道文等人。
陈道文等人集中精力举剑与之死斗,偶尔……有人飞出一颗手雷。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陷入癫狂一般的白莲道人疯了一般地冲杀来。
其中一个校尉,冷不防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
而后,头破血流,他摇摇晃晃的,却依旧站着,众道人见这个空挡,便一齐涌上来,有人拿木棒击打他的脑袋,他举着剑,怒喝一声,刺倒一人,身子也随之倒下。
同伴们疾冲来,将他从道人之中拖拽出来。
他此时……已浑身是血了,有人大呼一声,试图让他振作一些。
他只疲惫地睁开眼,而后……有气无力地道:“你们……你们要将人……送回栖霞……威国公在等着呢,威国公会照料我的父母家人的……”
而此时,这慢慢回过味来的道人已越来越多,这些人口里发出各种呼声,继续围攻。
一个个校尉倒下。
却在此时……突然…传出了一声刺耳的竹哨的声音。
山下,有人大呼:“杀。”
随之是四面喊杀四起。
道人们大惊,面带仓惶。
第275章 真相来了
山下接应的人杀至。
虽然人也不过百来人。
可这些人毕竟训练有素,转瞬之间,便杀得众道人片甲不留。
其余道人见状,纷纷跪下,口呼饶命。
而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
可陈道文在此刻,却已是双目赤红,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狠狠地打了这佛父一个耳光。
而后痛骂道:“等着扒皮吧。”
人在这种情境之下,必然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陈道文却还恢复着冷静,他心里知道,眼下这个人,还没有杀的必要。
当下他指挥人道:“将此处,给我搜抄一个底朝天,其余之人,立即随我下山,火速回京。”
此时必须火速回京,一刻都不能耽搁,要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抵达京城,否则……这白莲教的党羽一旦察觉,必然会进行反扑。
当下,所有人迅速集结,压着这佛父和佛母,还有一些白莲教的骨干,当下便下山去。
清点的时候,很快便发现了大量的文书。
除了那些没用的所谓符箓之外,竟还有足足半屋子的账本。
说来也可笑,这足足半屋子的账本,是各州府的白莲道人们献上的诸多‘供奉’。
自然,对于校尉们而言,真正要紧的是一个名录。
这里所记录的,多是白莲教的一些重要骨干。
对于这所谓的佛父和佛母而言,背后操纵,必然需要有人在台前幕后。
白莲教从宋朝开始,就利用了大量生涩难懂的切口,还有诸多仪式,以及繁杂的组织方式,来建立一种地下的秩序。
而这一切,都与人力息息相关。
那佛父被拿住,口里还念念有词,虽是被人押下山去,装进了一辆车中,口里还在念经。
似乎这个时候,他真的只剩下念经了,似乎寄望于,那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漫天神佛,此时能助自己的一臂之力。
他很快发现,自己迅速地被送到了某一处渡口,而后在这运河的渡口里,早有数艘船在此等待。
他便被人押上船,陈道文亲自看押他。
陈道文盘膝坐在乌篷里,这佛父道:“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是如何……”
迄今为止,他还是无法相信,在隐匿行踪方面,他自信自己已经登峰造极。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白莲教自诞生开始,就遭受官府一次次的打击。他们有丰富的被打击经验,所谓久病成医,在首领们一次次的被捉拿,又一次次地被碎尸万段之后。
这些白莲教的后人们,根据前人的失败经验,在一次次的试错之后,早就已经形成了一套藏匿的法门。
而这些法门,在栖身藏匿方面,可谓是登峰造极。
陈道文没有理他。
“莫非你们有仙法?”陈道文又道:“不,绝不可能……若是上天有眼,也该庇护我,而非是你们……”
陈道文很疲惫,他一次次地压抑着想要杀死此人的冲动。
此时他满脑子想着的,只是如何奏报的情况。
心里一次次的杀机涌动之后,他照旧还在克制自己。
在溶洞的深处,校尉们还寻到了十几个早已是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女子,这些女子年纪本该是在父母宠溺之下的。
陈道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因而,他拳头一次次地握紧,又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松弛开。
佛父道:“伱放了我,将来……”
佛父此时内心很绝望,可他依旧不放弃,只是……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气馁。
以往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差役和官兵,可那些人……只需他蛊惑几句,便往往会被引诱。
而眼前这个人,心似铁似的。
佛父依旧不放弃,此时继续道:“难道你这样区区的小小武官,就甘心一辈子为人驱使吗?我可以给你富贵,甚至……可以让你升官,我在朝廷和官府,也有人。”
陈道文这时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佛父见他有了回应,顿时振奋起来,喜道:“你在想什么?若有什么念想,我必教你心想事成。”
陈道文冷冷地道:“我刚刚生了女儿,我不希望……她的将来,被你这样的人糟践。”
佛父道:“你显然是误会了,我这是为她们好,是她们爹娘哭着喊着求我为他们驱邪,我这是行善。”
陈道文像是使了很大力气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才猛地眼眸一张,眼里掠过一道杀意,冷然道:“为了拿你,我死了九个袍泽,这些人……还年轻,他们辛辛苦苦地考上了官校学堂,本有大好的前程,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如今……因你而死!”
“你若想这一路,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的话,就闭上你的嘴巴。若是还敢喋喋不休,我可以忍受你这些话,可你问问我的袍泽们愿不愿忍受。”
这时候,佛父才发现,同船看押的四五个校尉,一个个眼眶发红,像一头头饿狼一般,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锦衣卫经过了改制之后,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新的校尉,他们既是良家子出身,同时能读能写,知道一些事理,进入学堂之后,与同期的人都是同窗,情谊与别人不同。
再加上薪水丰厚,工作较为稳定,甚至将来能解决住宿的问题,他们已渐渐从寻常人眼里的丘八,渐而变成了香饽饽,谁家女儿若是嫁去,都觉得胸膛能够挺直。
再加上张安世严禁上下欺凌,内部殴斗的情况,彼此之间的关系,已从相互之间的争权夺利,变成了肩并肩的战友。可能平日里会有一些摩擦,可一旦出现了损伤,便立即能同仇敌忾。
这一次,为了绝对的保密,几乎所有的校尉,都是从官校学堂里的生员中抽调,他们年轻,较为单纯,而且面孔也生,这一次便是由陈道文带队,秘密行动,才可做到绝对保密。
如今,死的人,对于陈道文而言,可能只是部属,对于许多准校尉而言,却是同窗兼青年时同吃同睡的好友。
白日还好,船行到夜间,便有人在船尾低声啜泣。
陈道文几乎是一步不离地守着佛父,这倒不是他怕佛父跑了,而是担心,有校尉无法忍受杀人的冲动。
舟船一路顺水而下,沿途不做任何的停留,所有的作息,全部都在船上,所有人枕戈以待,十二个时辰,轮番守卫,为的便是确保万无一失。
佛父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踢到了铁板上,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再没了用武之地。
可求生欲,却还是让他一次次地在盘算着,押解京城之后,如何求生。
或者说,提高自己被利用的价值。
…………
在另一头,朱棣在栖霞呆了数日。
这倒让张安世变得压力大了不少。
一方面是保卫的工作,不容有一点的闪失。
另一方面,却是张安世在栖霞乃是山大王,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现在真皇帝来了,他这土皇帝现了原型,一下从大哥变成了小弟,隔三差五就得去朱棣处问安,心情能好才怪。
索性,张安世在书斋里办公,此时,有书吏道:“公爷,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到了。”
张安世翘着脚,在大明,他不是吹牛,除了朱棣和他家姐夫,管你什么身份,他谁都不认。
“叫进来。”
没一会,这二人颇有几分忐忑地走了进来。
那一次实战之后,他们已经意识到明军已经今非昔比,如今二人还驻留京城,皇帝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安排的后续旨意,这更让人不安。
现在这威国公请自己来言事,让他们更有几分不安。
眼前这家伙……比他们都狠……也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二人进来后,先行了礼,张安世只干笑:“坐,坐下吧。”
二人欠身坐下,阿鲁台道:“不知威国公,有何见教?”
张安世却是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二人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是完全没想到张安世居然会特意找他们问到这个。
张安世看他们诧异的样子,又问道:“想回草原中去吗?”
“想!”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
回到了草原,才是他们的底气啊!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留在此,其实和阶下囚没有任何的分别。
只见张安世微笑道:“听说现在大漠各部,都已混乱不堪了,瓦剌人趁此机会,兼并鞑靼各部,声势颇壮,你们回去,不会也投靠瓦剌吧。”
“不,不……”二人连忙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你们投靠不投靠瓦剌,都不紧要,陛下和我,也都不在乎。”
二人不知张安世是什么意思,一时不敢回应。
张安世继续道:“大明打算与瓦剌签署互市的协议,瓦剌那边……已有人愿意接触了。”
互市?
阿鲁台道:“据我所知,瓦剌人与大明一向有互市,互通有无。”
这是实情,明初的时候,鞑靼人势力最大,为了打击鞑靼人,所以朱棣采取的国策是,与瓦剌进行互市,坚决打击鞑靼。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朱棣玩脱了。他把鞑靼人打击的太狠,几次亲征鞑靼之后,鞑靼部四分五裂,而背靠着大明的瓦剌趁此吞并了不少鞑靼部族,从此壮大,再过数十年,明英宗亲征瓦剌,结果被一锅端,这几乎是整个大明前期和中期,最大的耻辱。
张安世道:“我所说的互市,可和从前不一样,是真正的互通有无,但凡只要瓦剌能买到的东西,都可买到。”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对视一眼,都显得震惊。
要知道,大明的互市,可不是简单的互市,是有严格的限定的,而且出售的品类也几乎是指定,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种变相的朝贡体制而已。
可若当真彻底放开,互通有无,可以想象,那瓦剌人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威国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鲁台虽是这样说,却还不等张安世反应,他就接着道:“如今鞑靼部已经式微,瓦剌人迟早要壮大,到了那时,这瓦剌人便是大明的心腹大患,难道威国公对他们完全没有防范吗?”
张安世乐了。
说起来,天下无论是什么人,内斗都是传统。
这蒙古人更是将内斗发挥到了极致,整个蒙古,唯一一次全部团结起来的时候,也只有成吉思汗时期而已,以至成吉思汗一死,他的儿子们便立即开始打破脑袋。
这阿鲁台倒是很实在,他的日子好过不好过,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让瓦剌那些乡巴佬的日子好过。
张安世道:“你认为,我大明还会对草原上的敌人有所忌惮吗?”
此言一出,阿鲁台连忙点头。
他这时才意识到,所谓的彻底互通有无,根本的原因是大明已经不在乎了。
是的,人家一点儿也不在乎,你壮大了又如何?
或许在草原上,所谓的壮大就意味着你可耀武扬威,可在大明面前,经过那一次实战之后,阿鲁台已能意识到,马背上的骑兵,根本不堪一击。
阿鲁台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是否也可以互市?”
张安世道:“可以,我来寻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为的就是将来你们回到了草原,与你们进行互市互利,从此之后互通有无,彼此化干戈为玉帛。”
阿鲁台顿时喜道:“若能如此,实在太好了。”
张安世又道:“不过要互市,就得先立规矩,首先……我们得有一个货币,所以……你们要采购我大明的商货,必须使用大明的银元和铜币,其他的货币,哪怕是真金白银,也一概不收。”
这对阿鲁台和哈儿兀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那银元和铜币,他们也见识过,质量甚至比绝大多数的货币质量要高,这东西又是金银,接受了有什么不可。
阿鲁台道:“这个好说。”
张安世道:“所以,我们这边的联合钱庄,需要在大漠之中开设分号,你们必须确保他们的安全。”
“自然。”阿鲁台道。
张安世道:“当然,纯粹的确保安全,还是不过的,我们的商人到了大漠腹地,彼此之间言语不便,他们若是触犯了律令,必然要以大明律来惩治,而不能采用大漠的律法。”
这若是在后世,必然是一场纠纷,可对于这个没有主权概念的时代而言,似乎怎么处置罪犯,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本就处于弱势,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个。
张安世随即道:“既然如此,那么,为了确保大明的商贾以及随员还有其他的汉人犯罪之后,可以得到审判,那么,商行派出一个负责治安的卫所,应该没有问题吧,就以宣慰使的名义,如何?你们画一个地方,让宣慰使来驻扎,驻扎此地的汉人,不得受你们的侵扰,在此地之内,你们可以进行贸易,除此之外,在这区域之外,你们也要确保汉商和汉人的安全,若有摩擦,则是宣慰使与你们洽商解决。”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开始思量起来。
他们越来越觉得不对味。
先是说好了做买卖,做买卖接着开始说到了钱庄,钱庄说完了又说律令,律令谈完了,却又说如何维持律令,维持律令就需要审判和暴力机构,而有了暴力机构,必须得有执法的区域,这绕来绕去,他娘的……怎么好像成了国中之国。
“需要多大地方。”
“方圆百里,宣慰使之下,设一护卫,最大编额七千五百人,如何?在兀良哈的草场,也就是靠近辽东一带,设漠东宣慰使司,至鞑靼的草场,而设漠南宣慰使司,至于瓦剌那边,我们也在谈,大抵是打算设两个宣慰使司,一个是漠北,一个是漠西。”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低头,开始盘桓起来。
哈儿兀歹还是有疑虑的,毕竟哈儿兀歹三卫,等于是彻底让大明手伸进了自己的草场。
而对于阿鲁台而言,他反而没有什么疑虑,在鞑靼部,他已经式微,其他鞑靼诸部,未必肯服气他,有的甚至投靠了瓦剌部,此番他就算回去,召集旧部,未来可能还要面对其他鞑靼部的竞争者,可一旦得到了大明的鼎力支持,就完全不同了。”
细细一想,阿鲁台率先道:“可。”
张安世道:“很好,有一些细则,过几日,我会教人送去,若是大家都同意,到时再缔约,当然,契约只是承诺而言,算不得什么。未来如何维护这契约,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屏退二人,张安世便匆匆往朱棣那儿去。
朱棣的心情很不好,想到自己的祖宗,他觉得自己怀有巨大的愧疚。
因而,这让亦失哈头痛不已,陛下好几次,梦中惊醒,口里大呼:“杀贼。”
这可把他吓坏了,他怕陛下来一个吾梦中好杀人,别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砍了。
见了张安世,朱棣道:“人马还未回来吗?”
张安世道;“应该快了,就这两日,陛下,臣和阿鲁台还有哈儿兀歹已经谈过了。”
这事,张安世和朱棣提及过。
朱棣这几日都是心乱如麻,没心思理会这些,如今没想到张安世如此迅速的谈妥,反而让朱棣有些吃惊。
“此事能成吗?”
“实战之后,他们老实都了,臣以为……肯定能行。”
朱棣摇摇头:“不,朕问的是,这有什么用处。”
“用处太多了。”张安世道:“我大明的商品质美,大漠中的人想要和我们做买卖,必然要用大量的牛羊还有其他的物产来交换,我们随便一匹布,可能能换来的牛羊,都超出了布匹本身的价值。”
朱棣道:“大漠人少,需求有限,指望这些……又能挣多少?”
“这是自然。”张安世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久而久之之后,这些鞑靼人还有瓦剌人,他们用自己的商品,换来了大明的需要商品之后,发现若是继续向西售卖,到了波斯以及大食等国,依旧可以高价卖出,还能挣来大量的差价,那么……会如何?这天下,有许多地方,是船抵达不到的地方,想要将东西售去,就得走陆路,可陆路遥远,风险也不小,我大明现在权力经营海上的商贸,实在分身乏术,那么……这鞑靼人和瓦剌人,就成了二道贩子,这其中的需求可就大了。”
朱棣听罢:“丝绸之路?”
张安世道:“正是丝绸之路。”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确实能有不少好处。”
张安世道:“还不只如此,重要的是,这瓦剌人和鞑靼人,虽然现在已非我大明敌手,可他们在大漠之中,没有其他的营生,经济脆弱,所以,一旦天灾降临,就不得不想办法劫掠为生,我大明固然国力已远远压过了他们,可碰到一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终究还是防不胜防。一旦这个贸易体系开始建立起来,让瓦剌人和鞑靼人大批的从事商业,利用他们的游牧和迁徙能力,我们等于成了他们的上游供货商,他们不过是二道贩子,历朝历代,这二道贩子的利益完全仰仗于供货商,这样的关系,比之从前的招抚要有用的多,臣以为,一旦此事能办成,这大漠,再非我大明的祸患,反而成了我大明的聚宝盆。”
朱棣听罢:“你这小子,真是将眼睛都钻进钱眼里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却是,他们要采买大明的货物,就不得不使用我大明的货币,我大明铸造的钱,他们不但要用,而且还需要大批的储藏起来,陛下您想想看,我们今日出去买东西,会因为需要购买今日的商品,就去钱庄里兑换钱币,然后再去购物吗?不,寻常人,都会想办法,储存越多越好的钱币,什么时候自己想买东西的时候,直接拿钱币出去就好。这各部的贵族,还有商贾,未来只怕都需拿我大明铸的钱,来作为储备。”
朱棣道:“这又有什么用?”
“宝钞的价值之所以崩塌,是因为……嗯……宝钞就好像一艘大船,这大船在海上,一旦遇到了风浪,就可能发生倾覆的危险。说穿了,就是它承受风险的能力太低。可现在,臣打算缔造的新币,则想尽办法,和所有人捆绑,现在是在安南、吕宋、爪哇,将来则是鞑靼、瓦剌、兀良哈,再之后,通过他们的贸易,去往更远的地方,如此一来,这天下诸国,都储存了大量这样的钱币,陛下……这就好像,数十上百艘的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我大明就是最大的那一艘。一旦起了风浪,这抗风浪的能力,比之从前的宝钞不知增加多少倍,再加上市面上对钱币的需求会大增,人人都需新币,大量的新币,也会储藏于吕宋、鞑靼,这就导致,新币即便放出去的多了一些,却也能保持它的价值。”
“退一万步,就算新币出现巨大的危机,陛下想想看,谁比我们更急呢?朝廷固然急,商行也急,可天下诸国的家底,都是这新币,一旦新币危机,大明固然伤筋动骨,他们却是要一下子血本无归啊,所以臣预料,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维护新币的动力,比我朝廷更甚。”
朱棣一直对于当初的大明宝钞耿耿于怀。
毕竟,太祖高皇帝爽完了,让建文那小子也爽了一遍,结果等到自己登基,什么……宝钞完蛋了。
他对此极有兴趣:“原来如此,只是我们是以金银里铸币……”
张安世摇摇头:“陛下,凡事要一步步来,铸了币,那么将来……寻到了契机,再发行纸币,大家才愿意接受,这叫温水煮青蛙。”
朱棣道:“这事若是能办成,也算是利在千秋了,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些人狡猾的很。至于你办的事,尽力去办。”
张安世道:“谢陛下。”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小跑而来:“陛下,捉贼的人……回来了,回来了。”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他豁然而起,箭步而出,口里道:“朕要看看,那狗贼在何处。”
此时几个在外头候着,随驾的翰林也忙跟了去。
果然,便见一队人马回来。
为首之人正是朱勇,朱勇见着了天子的大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臣……”
“那逆贼在何处?”
朱勇大汗淋漓,道:“逆贼……逆贼……没有啊,臣没拿住……”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顿时大失所望起来,他回头看一眼张安世。
一旁的翰林听罢,不禁道:“这是欺上瞒下,这是欺君罔上!”
朱勇吓得冷汗淋漓。
却在此时,却又有宦官道:“陛下,有一队内千户所的人马,也回来了,说是押着逆贼回来。”
朱棣整个人都糊涂了。
晕乎乎的。
他瞪了一眼张安世:“怎么回事?”
“这件事……”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还请陛下……容臣细细解释,臣……罪该万死,确实欺君罔上了。”
此言一出,朱棣惊的说不出话来。
欺君罔上?这不是张安世的风格啊,这家伙这么拍死,他敢干这样的事?
第276章 原形毕露
朱棣此时只觉得意难平。
见朱棣勃然大怒,张安世连忙道:“快来人,将人押来。”
这一句话方才教朱棣的心稍稍定一些。
果然,一群人押着数十辆囚车来。
这为首一个,正是佛父。
佛父显得惊恐不定,似乎在这个时候,他妄图想要求生,对押着囚车的人道:“我有许多银子,我认识……”
可惜,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道文率先飞马上前,下马朝朱棣行礼道:“卑下见过陛下,见过威国公。”
朱棣背着手,一言不发,他脸色很难看,这其实也可以理解。
张安世这个小子,居然敢欺君罔上,这家伙翅膀长硬了。
他淡淡地道:“人拿住了吗?”
“陛下,卑下人等,彻夜奔袭山东蒲台县,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总算是不辱使命,这两个贼首,还有数十贼子,统统给拿下了。”
“什么?”朱棣一脸诧异,转而看向张安世:“你不是说,欺君罔上吗?”
张安世道:“是啊,是欺君罔上,臣的意思是……臣在朱勇等人这边欺君罔上,可是该拿贼,还是拿贼。”
朱棣此时是越听越觉得糊涂。
不过听到拿到了贼首,朱棣大喜过望,却又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得很,来人,押此二人来,朕要亲审。”
他说罢,似乎意犹未尽:“开放南镇抚司衙,允许军民百姓旁听。”
这事很重要,现在京城之中,人心浮动,必须得让人眼见为实,如若不然,反而会传出更多的流言蜚语。
一翰林上前,低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现在逆贼的身份还未辨别,就贸然亲审,百姓们都来旁观,一旦弄错了……”
朱棣瞥了这人一眼,道:“弄错了?”
“臣是有些担心。”翰林道:“若是……”
朱棣道:“若是锦衣卫欺上瞒下,杀良冒功,是吗?”
翰林忙道:“陛下,非臣如此想,只是……只是这天下人,怕都如此想。”
朱棣冷着脸道:“你说的也没有错,锦衣卫这样的事,不胜枚举,朕听御史也弹劾了不少,可朕即便信不过锦衣卫,却还是信得过张安世的。”
说罢,摆驾南镇抚司。
此时,不少随驾的大臣已开始议论纷纷,此前那在旁劝说的翰林也在与人嘀咕。
听闻抓住了白莲教的贼首,绝对是一件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些日子,京城都有一种肃杀之气,为了捉拿白莲教余孽,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差役四处捉人,人人为之胆战心惊。
不过百姓们对于神佛之事,大抵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所以也分不清白莲教的好坏。
只是朝廷这样捉拿,反而让不少军民百姓担心,怕自己也牵连其中。
现在听说将这佛父和佛母捉了,不少人哗然,其中也不乏有……潜在的白莲教之人。
他们自是不相信佛父和佛母被拿,却都盼着,想见识一二。
一时之间,这南镇抚司,竟涌入了不少人。
张安世也让人将大堂的八扇门统统打开。
朱棣自是不必坐在堂首,而是坐在了一旁的耳房里,喝着茶,在一边听审。
张安世以同知的身份主审。
又有二人,一人乃随驾的刑部侍郎吴中,一人乃都察院右都御史陈进,他们陪在张安世的两边,虽是副审,其实也只是走一走过场罢了。
张安世没想到,陛下如此心急。
不过他倒能体会一些朱棣的心情,现在的情况……确实是人心浮动,寻常百姓谈白莲教色变。
而白莲教的教众数百万之巨,甚至京城之中,怕也不少。
若是不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见识白莲教的贼首是什么人,依旧还会有人借此招摇撞骗。
张安世先让人给自己斟一副茶,而后定了定神道:“将贼子都带上来。”
片刻之后,佛父和佛母人等人便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了上来。
张安世看他们一眼,这些人,一个个如丧考妣,好像死了娘一般。
和他想象中的所谓贼首完全不同。
张安世却依旧镇定,他故意不说话,打量着这些人。
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攻势,借此营造紧张的氛围。
而这时候,佛父却已叩首如捣蒜:“饶命,饶命啊……”
他哀嚎着,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佛父起了头,于是佛母便也如寻常乡下的妇人一般,开始哀嚎,一边哀嚎,一面泪如雨下,她好似唱歌似的:“天可怜见哪,我命苦哪……我……”
眼见这家伙,竟开始吟唱,真如唱山歌似的,张安世顿时大怒,喝道:“掌她嘴。”
一个校尉毫不客气,上去便给她一个耳光,她的声音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张安世冷冷一笑,道:“这是你咆哮的地方吗?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伱们答什么,我问到了谁,谁便来答。”
佛父道:“青天大老爷请为我做主,小的……一定答……答……”
来看的人,听到这佛父这般,心里大失所望,一个个心里越发的狐疑。
坐在张安世下首位置的刑部侍郎吴中,本是端着茶水要喝,一听这话,扑的一下,口里含着的茶水喷出来。
张安世怒视他一眼。
吴中无语,抱歉一笑。
右都御史陈进则抱着手坐着,眼睛半张半合,似在打盹。
张安世道:“你叫什么?”
张安世手指着的方向,正是那佛父。
佛父道:“小人张二河。”
张安世道:“哪里人?”
“山东行省,青州人士。”
张安世道:“青州人士?你为何要装神弄鬼?”
“小的,小的没有装神弄鬼啊……”张二河嚎哭道:“小的是良善百姓,平日里不曾干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这张二河显然一路来,早有腹稿。
他很清楚,自己的筹码是什么,只要自己抵死不认自己是佛父,对于朝廷而言,便是天大的麻烦。
而至于捉拿自己的锦衣卫,只要让人相信,锦衣卫拿错了人,或许他就当真有脱身的可能了。
毕竟在朝中,他也结交了一些人。
张安世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倒没有半点诧异,则道:“是吗?看来……你不愿承认自己是那所谓白莲教的佛父了?”
张二河抽泣道:“小的是什么人,哪里敢做神仙呀?小的……”
张安世道:“你不要装了。”
“小的没有伪装,小的……实在……”张二河好像被张安世的气势吓坏了的样子,连忙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可是小的真不是什么佛父,若是青天老爷,当真想要教我承认,只要你们不打我,我便认,认了……”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原先那说话的翰林,禁不住扑哧一笑。
刑部侍郎吴中不断地摇头苦笑。
右都御史依旧眼睛半张半合着,好似不为所动的样子。
外头的百姓,却都已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开了。
张安世此时道:“来人,带他们的东西来。”
那陈道文却早已是气炸了,当下,抬着从洞府里搜罗来的各种证物,直接搁在了堂中。
张安世道:“这些是你的吗?”
张二河怯怯地道:“若是青天大老爷认为这是小的的,就算是小的的吧。”
张安世拍案而起:“什么叫就算……”
“别……别打我。”张二河又磕头如捣蒜,一副惊吓不已的样子。
似他这样的人,做了一辈子的戏,眼前这样的场面,简直小儿科而已,他声情并茂地道:“小的……小的……冤哪。”
外头已有人开始起哄道:“何必要为难这样的老实人……”
“哎……这样的人竟是白莲教的神仙?”
这话只说半截,颇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这堂中,一时开始充斥了欢快活泼的气氛。
一些随驾的大臣有些受不了了。
纷纷交换眼神。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错,你果然演技精湛,不愧能将人耍弄得团团转。”
张安世说罢,又道:“你不叫张二河……”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皱眉,纷纷奇怪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笑着道:“你叫李喜周。”
众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一个个看向张安世,显得大惑不解。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慢吞吞地喝着茶水,方才的闹剧,让他更是心烦意乱。
现在似有一些眉目,他眉微微一挑,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张二河便道:“小的,一直都叫张二河,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的……一直都是安分守己之人……是……是……”
他的声音发颤。
张安世却继续笑着道:“李喜周,你一定没有想到,我早就查到了你的底细了吧!到现在,你还在卖弄你的那些伎俩吗?”
张二河道:“我……我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我不但知道你叫李喜周,我还知道,跟着你一起,自称所谓佛母之人的,乃是李喜英,你二人,乃是兄妹……”
这佛母很安静,她一副很木讷的农妇样子,哪怕张安世说出她的名字,她还是一脸呆滞。
张安世又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却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说。”
张二河不语。
张安世接着道:“你一定在想,你藏匿的如此之好,怎么会被锦衣卫拿住呢?你自觉得自己聪明了一世,这满天下的人,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怎么这一次,就会马失前蹄呢,是不是?”
张二河依旧摆出一副胆怯的样子道:“我……我害怕,你们不要打我。”
张安世此时却是拿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喝茶。
他喜欢看张二河演戏的样子,说实话,这人若是在演艺圈,至少也是范伟范老师这个级别的。
轻轻将茶盏放下,张安世又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大抵就猜出来了,所以……你自以为聪明的那些小伎俩,其实不过是笑话而已。”
猛地,张安世脸上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冷厉:“你干的那些好事,真以为普天之下,无人知道吗?李喜周!”
张二河道:“老爷若是非要栽赃我是什么李喜周,那我便是李喜周好了,只求老爷,您若是让小的代人受罪,就放过我的婆娘……我……我一个人砍头好了。”
他依旧真情实意地表演,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自己抵死不认,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话时,声音嘶哑,身躯颤抖,好像恐惧到了极点。
许多人见了,都觉得此人定是被冤枉的,不禁纷纷对他滋生出了同情。
连几个随驾的大臣,也觉得看不过去,好在他们这个时候,也知道审问不宜中断。
那刑部右侍郎吴中,叹了口气,只觉得朝廷纲纪败坏如此,已到了可以众目睽睽之下,指鹿为马的地步。
一旁的耳室里,朱棣开始显得有些焦躁和不耐烦,他已无法安静地坐着喝茶,而是站了起来,在耳室里,一面屏息静听,一面焦虑地踱步。
张安世道:“李喜周,你可知道,为何我拿住你吗?”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张安世笑了笑道:“或者说,再简单也不为过,你们的手段,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似你这样,自称上仙的人,一直都藏匿在后,却操控着许多人为你办事,你们白莲教,组织非常绵密,谁来负责传达讯息,谁来作为各州府的骨干,平日里怎么与自己人接头,如何敛财,甚至如何传经,这里头,都有许多文章。”
“事发之后,我奉旨捉拿你,其实也只是干了两件事而已。”
张安世凝视着张二河,笑吟吟地接着道:“这第一件,就是找到你的巢穴所在。”
张二河口里道:“冤枉,冤枉……”
他虽这样喊,心里却似乎有一些渴望。
他极盼着,张安世说出前因后果。
聪明人就是如此,聪明人历来是自负的,一个自负的人,往往无法承认失败,他至少希望得到答案。
张安世继续娓娓动听道:“可是你的巢穴在哪里呢?我当时也在沉思,不过……其实要找,也十分容易,既是巢穴,那一定有大量的需求,毕竟不可能只你和佛母二人,首先应该排查的,便是重镇和大城市,这其实也好理解,人口稠密之处,实在很难掩藏自己,再者说,这么多心腹,需要来往,许多的财货,需要不断地运送,所以最好,就是在一个你熟悉的地方,而且……要偏僻一些,官府的力量,较为薄弱。”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还可继续缩小排查的范围,我对比了白莲教从数十年,到这几年的一些歌谣,还有所谓的经文,你知道,这个很容易搞到,我很快便发现,这数十年之间,经文和歌谣,都有一些变化,尤其是口语,分明就偏向了北方,或者说……山东和河北一带。”
此言一出,许多本是戏谑的人,也开始认真地细听起来。
因为任何人都无法想到,张安世竟是细致到这样的地步。
张二河埋下头,掩下了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的目光,他显然开始意识到,张安世的可怕。
白莲教虽是古已有之,可一般情况,像他这样的首领,一定会根据不同的情况,传达各种所谓的旨意。
而这些旨意,再通过心腹传达给各地的骨干,骨干们再传播给信徒。
这个时代,口音是十分严重的,所谓乡音难改,便是这个道理。
若是一般地传达某一件事,譬如说,你这驴球。
那么传达的人,大可以改变词汇的组合,到了不同地方,可能就演化成了‘你这混球’,‘你这王八’之类。
因为大家知道,这是骂人就好了,不会改变意思。
可白莲教恰恰有一种属性,即……宗教。
这就好像,佛经乃梵语所写,传到了中原之后,不会有人将佛经的经完全翻译过来,绝大多数的和尚,虽不懂梵语,但是每天口里念着各种嘛咪嘛咪哄之类的经文,乐此不疲。
难道是因为和尚都知道这嘛咪嘛咪哄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的,因为对于被传播的对象而言,这话是啥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念的越准,就越正宗。
白莲教也是如此,新的首领,要宣读自己的旨意,传达的人往往用的是原话,而接收到这信息的人,其实并不在乎首领是不是传达的是所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类的话,而是对方原话是啥,他们便跟着念什么经。
越是接近首领的口音越好,这才地道,这才正宗。
可谁会吃饱了撑着,去搜罗他们传教用的歌谣还有各种新出现的教义呢?而且这研究之下,发现这里头,分明带有某种特别的口音,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比对,最终确定这佛父和佛母的位置。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你看,你说话,就是这念经的口音,你可知道为何?因为有些东西,他是改不了的,像你这样的人,深知自己干的乃是杀头的买卖,你原籍在何处,便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巢穴设在附近的位置,这一点,方才我说过,一方面,是因为你最熟知自己所生所长之地的地理,只有熟知的地方才教人安心。”
“另一方面,白莲教的人数虽众,可传播这些,终究是层层递进,其他的信众,你可能都不曾见过,你所熟知的,并且认为可靠的,一定是你周遭的人,尤其是那些,你知根知底的人。这些人才会是你真正的心腹,才可让你放心,那么……也只有你自己原籍,从你最初开始收买亲信的地方,那儿的人……才值得你信任。你将你的巢穴设在那里,再利用亲信往天下各处去拉拢骨干,并用骨干去拉拢无知百姓。”
“于是,在我再三确认之后,根据你的口音,根据你的藏匿范围……最终……确定了山东的几个县。”
张安世说罢,脸上带笑地直直盯着张二河,只是这笑了,带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而后,他才又道:“没想到吧,出卖你的,竟是你自己。”
张二河道:“我……我……我一句都听不懂。”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吭声。
不是因为他们开始相信了什么。
而是觉得……至少锦衣卫不像是在屈打成招。
张安世则是从容地道:“别急……先听我说完。”
张安世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而后才道:“可确定了大致的位置,又该怎么办呢?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让人打入你们其中,我安排了一些人,以商人的名义,去了那几个县,在那几个县……做买卖,同时摆出一副对你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感兴趣的样子,并且捐纳了大量的钱财。”
张二河:“……”
张安世道:“你们白莲教……为了敛财,故而向来最爱和士绅以及商贾合作,见来了肥鱼,又见他们出手阔绰,你自己可能比较谨慎,可你下头那些人,却未必有你这般的谨慎。他们早已乐不可支,于是想尽办法,对校尉们进行拉拢,而且还毫不犹豫地提拔他们做白莲道人。”
张二河:“……”
与佛父和佛母一起被抓的一些骨干亲信,其中一人,一脸错愕地抬头,而后又迅速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当然,其实白莲道人也不算什么,这天底下,你们收取人的钱财,随手给你们封一个所谓白莲道人的人多了去了,各州府,哪一个地方没有数十上百人?这时候,怎么逼你们露出马脚,才是至关重要的事了。”
张安世慢悠悠的样子,似笑非笑。
他好像是一只猫,在戏弄一只老鼠。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一个个屏着呼吸,生怕错漏了什么内容。
张安世继而道:“不过。这一步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摆出了已经捉拿到了你们的姿态,整个锦衣卫,开始动手拿人,不只如此,连陛下也不明就里,以为真拿住了人。为了抓你,我张安世可是担着欺君的干系,可是……不如此,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锦衣卫当真抓到了匪首呢。”
张安世故意放高了声音,好像故意要教隔壁的朱棣听的更真切似的:“没有办法啊,陛下性情似火,乃是至诚之君,若是让他知晓,这只是一个圈套,便无法做出急迫的样子,甚至可能被人看出破绽。”
“没奈何,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捉你们这些贼子,我张安世便是刀山火海,却也打算拼命了,哪怕是因此而诛灭三族,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他说话很大声。
朱棣听的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刺了一下。
他沉吟着,而后,莞尔一笑。
张安世这个小子,一向胆小如鼠,难得他这样胆大,不过……情有可原,这才真真切切的肱骨腹心之臣。
张安世道:“我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其实深信,这个时候,你早就在京城安排了耳目,而这些耳目,甚至有的在宫中,有的是达官贵人……他们会迅速将自准确的讯息,传递给你。”
张二河:“……”
张二河面露出几分沮丧,他虽极力想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此时,却掩不住的失落。
“我这样做,其实就是逼你干一件事,那就是现身,让更多人知道,你还活着,根本不是外头谣传的那样,你已被拿住。”
“你还记得,我安排人,在那附近几县,做白莲道人吗?他们一共了我十七万两银子,等的就是你现身的一日,照理,若在平时的时候,即便是白莲道人,所知道的事,和一般的无知信众,也不会有多少的分别,可唯独,你一旦打算现身,必然是希望越来越多人知道最好,让他们火速传播出去,因而,你的盘算是,既然现身,那就召集附近几县的白莲道人都来观礼,这件事之后,你再重新去你下一处藏匿点,如此一来,既现了身,又可重新逃之夭夭,即便事后官军察觉,也早已不见你的踪影了。”
“可你一定想不到,在那种地方,其实我早已布置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刻。”
张二河心里叹息一声。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样的田地了。
可是……
张二河又抖擞精神,可怜巴巴的道:“我……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害我便害我……”
“别急。”张安世笑嘻嘻的道:“你这个小傻瓜,你也不想想,我既然都知道你的身份,还抓了你现形,难道……还会怕你……抵赖吗?”
“来啊……将那东西取来。”
张二河一愣。
所有人都狐疑起来。
下意识的,他们看向堂口。
堂口的方向,百姓们自觉地分出了道路,却见有人……竟是带着一个灵位和一个瓷瓶来。
啪嗒一声,巨大的瓷瓶直接砸下。
这瓷瓶碎了一地,与此同时,残缺的骨骸,也散落了一地。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知道这是什么吗?你来猜一猜,这是谁的祖宗?”
张二河刹那之间,眼睛红了。
…………
第二章送到,有点晚,本来早就写完了的,不过怕断章大家不尽兴,又多写了一点。
第277章 万死之罪
这张二河虽不认得那散落一地的骨骸,却看到了那摔烂的灵位。
灵位上写着‘李成喜’三字。
他见了这灵位,身躯打了个寒颤。
而后面目变得扭曲起来。
张安世站起来,走上前,却是将足尖踩着一截碎骨,凝视着张二河道:“这个人,你不认得吗?”
他一句句地逼问。
似乎这个时候,堂中之人,都已看出了张二河脸上的异样。
张二河摇头道:“我……我不认得。”
张安世冷笑道:“果然丧心病狂,到了如今,连自己的祖先也不认得了。你不认得,也无所谓,这个……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张二河埋着头,努力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恐惧,他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李成喜,乃是早年白莲教的骨干,元末时期,各路白莲教态度不一,有的选择与元朝官府合作,有的则以反元为己任。其中李成喜一支,却只以宣讲避世为主,所谓避世,其实不过是闷声发大财,愚弄百姓,赚取钱财罢了。”
“可偏偏元朝灭亡之后,与官府合作的白莲余孽因为蒙古人的垮台,而被斩杀殆尽,反元的白莲教,也大多沉寂。唯独这李成喜这一支,反而独独留了下来,朝廷对其虽有过打击,可这李成喜此后渐渐沉寂,死去之后,他有一个儿子和女儿,更不知所踪……”
张安世笑得越发的厉害,看着张二河道:“这些……伱知道吗?”
张二河道:“你……你……”
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可眼里的愤恨却是骗不了人的。
“李成喜就是你爹,我早已让人将其开棺戮尸,你为人子,竟还想掩盖吗?”
张二河颤声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哎,你终究还是不明白事理啊,你也不想想,锦衣卫既然能查到你的所在州县位置,必然可以查到你的父系,查到了你的父系,那么你的一家老小其实就都无所遁形了。那李成喜的墓地,一直都有人负责打理,每到了重阳,也都会有人前去扫墓。”
“当然,你是不会去的,你既打算好了做神仙,就决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可在莒州,却有一群人,逢年过节都会去,这些……其实一查就知道,这一家人,自称是张氏,也不知做的什么买卖,却是富贵无比,其中一个,叫张武胜,他应该就是你的儿子吧。他运气好,为你生下了五个孙子,在莒州,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张二河声音中开始带着悲戚:“你……你……”
张安世道:“你让你的儿孙们改头换面,远离白莲教,在莒州享受荣华富贵,这是因为你很清楚,白莲教这样的活动,随时都可能翻船,不只是可能遭受官府的打击,而且即便是内部,若是手腕不足以服众的人,也未必能有好下场!”
“你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却希望你的子孙们能清清白白,便让他们在莒州生活,不只如此,还学其他士绅一样,置下无数的土地,也效仿别人一样,诗书传家,教育自己的子孙也能读书做官。你的其中一个孙儿,已是秀才,是吗?”
张二河声音颤得厉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张安世冷面道:“真是机关算计,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即便是有一日,你当真事败,你的子孙,照样也可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既是神仙,那么……我倒要见识见识。来人……将那张武胜给我带来。”
片刻之后,却有人竟押着一个三旬的汉子进来。这人肥胖,肤色白皙,可他此时面如死灰,不敢去看张二河,只低垂着脑袋。
进来之后,这汉子立即啪嗒一声跪地道:“饶命啊!”
张安世则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吐出了一个字:“斩!”
言毕。
铿锵一声,一柄精钢的长刀落下惊鸿。
那银光之后,这张武胜立即便人头落地。
脑袋在地上打了个滚,切口之处,血雾喷溅划开,血腥弥漫。
一切都干脆利落。
身首异处的张武胜,随即倒在了血泊中。
张安世不敢去看那一滩血污,他心善,晕血,于是索性将注意力统统放在张二河的身上:“你不是神仙吗?来,是否可教他死而复生?”
张二河如遭雷击,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他连张武胜都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甚至张安世,连张武胜也不去审问,一声斩字,便立即格杀于此。
他开始变得悲痛无比起来,精神的防线,似有崩溃的迹象,身子摇摇欲坠,好像霎时间,这世上一切都没了意义。
张安世道:“你若是现在不能教他死而复生,那么……我可要大开杀戒了,你心里清楚,既然我拿住了张武胜,那么这张武胜的一家老小,也就早已一并押来了,你要不要试一试看?”
张二河已是魂不附体。
此时此刻,看着地上散落的骨骸,看着那地上的头颅,他一脸悲戚,泪眼磅礴起来。
张安世却对此人的泪水,滋生不出任何的同情。
张二河似是用尽了力气才终于发出了声音,道:“你们好狠毒,好狠毒的心。”
他口里念着道:“你们怎可如此,怎么可以如此………”
张安世这时不急了,他要等着张二河接下来精神崩溃之后,乖乖道出的实情。
可就在此时,有人大喝一声:“再狠毒,也及不上你。”
众人吓了一跳,却是押着张二河来的陈道文终于憋不住了:“你害死了多少人,难道不自知吗?你愚弄百姓,教他们将无数的钱财,送到你面前。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你和你的党羽用鬼神去恫吓他们,他们每日节衣缩食,为的就是换来你赐下的符水。那些得了重病的人不去求医问药,却是求告到你头上,将钱财统统奉上,你当真救下了他们吗?可人死了,你和你的党羽不过是糊弄,说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你的所谓洞府里,藏了多少被你凌虐的女子……你干的伤天害理之事罄竹难书,现在终于报应到了自己的头上,竟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陈道文气愤难平,咆哮而出,最终……却又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闭上了嘴。
张安世道:“事到如今,说罢,这张武胜我已格外开恩了,给了他的一个痛快,可接下来,你若是还在此抵赖,那么就不是这样痛快了,你就算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自己的至亲,你也不希望看着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张二河难抑泪水,最终道:“我……我……我是李喜周,乃白莲教中,人人称之的佛父,还有她……她是我的妹子,便是佛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他们凝视着张二河,无法想象,那个传说中,仙人一般的人物,竟是如此的普通。
堂外,有人崩溃,歇斯底里地道:“不,不……他绝不是上仙,绝不是上仙……”
原来是有不少暗中崇拜白莲教的教众也跟来看热闹,他们自然是绝不相信上仙是会被朝廷捉拿的,因而……纯粹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
可现在这人竟真的承认自己是佛父,他们心里如何能够承受?
这堂外,许多人似要崩溃一般,眼睛都红了,口里狂呼:“不,这是一个骗子,他绝不是佛父,佛父法力无边……断然不是……”
他们疲惫嘶哑地怒吼,如癫狂一般。
很多时候……确实是如此的,被骗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献了出来,有的拿自己的女儿献给那些白莲教的骨干,有的将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奉上,有的卖田卖地,就为了得一些赐下的符水。
这许许多多的人,其实早已是一无所有了,有的不过是笃信,自己已付出了全部,上仙一定可以保佑自己无灾无难。
一群一无所有的人,怎么敢去相信,他们这么多年,平日里连一口肉都不敢吃,生了病也舍不得去抓药,那些这一点一滴积攒的钱财,卑微地将自己的所有献给别人,换来的不过是笑话呢?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无道,无道!”有人振臂高呼,含着热泪,甚至开始念念有词。
于是,立即有校尉扑上去,将人制住。
可这样的人不少,外头数百人中,混杂了近小半,一时之间,这里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也有人并没有激动,只是像僵了一样,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蠕动着,似乎绝不肯去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
张安世没理他们,甚至校尉们要将人押走的时候,张安世还吩咐一声:“这是无辜百姓,不必视为党羽,不必押起来,若是还敢喧闹的,就直接赶走,只要还肯听的,可依旧让他们留在此。”
张安世交代罢了。
那张二河听罢,却是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盘皆输了,
如果张安世恼羞成怒,下令弹压,这就意味着,他依旧还有筹码。
可张安世对所谓的白莲教乌合之众不屑于顾,甚至连押都不押,这就说明,朝廷有足够的信心控制局面,至少对于一般教众,朝廷压根不怕闹出什么乱子。
这张二河,不,这李喜周道:“我父确实是……确实是李成喜,是他带我们兄妹二人入的行,等他死后,一些人便奉我们兄妹为主,靖难开始之后,北地打成了一锅粥,百姓的徭役很重,那时候……我们借此壮大,我……我修改了一些白莲教的经文,又广在天下各州县设白莲道人,这些年……这些年……也算是风生水起……”
张安世冷笑一声,坐回了原位上,继续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的是……你还干了什么丑事?”
“我……敛财……看上谁家女儿,便和他们说,她身上有魔障……我还勾结了许多人……我……”
张安世听着这些,眼中有愤恨,也有着掩盖不住的厌恶,却是道:“说一说,中都的事吧。”
这……才是最至关重要的。
李喜周打了个寒颤,他嚅嗫着不敢说下去。
张安世道:“为何……中都凤阳的陵城里,你们可以轻易出入,又为何可以全身而退?”
李喜周迟疑了一下,最终道:“凤阳……凤阳的宦官……开的门,引的路。”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听到此处,已是打了个寒颤。
他怒不可遏,几次想要冲出耳房,却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此时,张安世道:“他们为何引路?”
“宦官们没有家小,指望着下辈子……何况被派去凤阳的宦官,大多在宫中是被冷落的,他们平日里清闲,因此,有人给他们传道,他们便格外的虔诚……”李喜周道。
张安世听罢,脸色一冷,道:“不好。”
他突然拍案,而后大呼一声:“紫禁城呢,紫禁城之中呢?”
李喜周绝望地看着张安世。
众人见张安世突然反应变得格外的激烈,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厉声喝问:“紫禁城之中……是谁?”
李喜周眼底的怨毒,一掠而过,却道:“我……我不知道……”
张安世勃然大怒,直接捡起了案牍上的惊堂木,直直朝这李喜周飞去。
这惊堂木直接砸在了李喜周的脑袋上,他吃痛,啊呀一声,抱着脑袋。
张安世却是焦急道:“上刑,上刑,给我用一切可用的刑都用上,对这李喜周,还有他的妹子,还有这些被抓来的余孽……对李喜周的孙儿也给我上刑!”
张安世大呼。
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张安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一切过于突然,可张安世一声令下,校尉们再无犹豫。
张安世转而,看向刑部侍郎吴中道:“诸公,现在有正经事要办,你们先行回避吧。还有……围看的百姓,也都请出去,热闹结束了,现在是少儿不宜的时段。”
张安世抛下这一番话,却径直冲进了耳房。
耳房里,朱棣见张安世一下子冲进来,他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何故?”
张安世白着脸道:“请陛下立即摆驾回宫……不,是臣陪着陛下回宫,也请陛下,准臣挑选一百名内千户所校尉随行。”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他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宫中有这李喜周的余孽?”
张安世此时的情绪显出了几分焦躁,道:“一定有,虽然不知有几个,既然在中都凤阳有,而且还不少,那么紫禁城中上万的宦官,一定有几个在其中,而且……臣已做出判断,这几个人……只怕已经开始做手脚了。”
“他们到了如今,还不死心?”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道:“臣这边……有了动作之后,这李喜周一开始便判断出,当初破坏中都皇陵没有得到他应该有的效果,所以为了激怒陛下,是以……传出要谋反的谣言……而这些,显然还无法触怒陛下大开杀戒,那么……假如在紫禁城中,若有几个这样的教众,他被拿捕之前,会选择怎么做呢?”
朱棣顿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道:“层层加码!”
“对,一定是层层加码,直到彻底激怒陛下,教陛下失去理智,这才给了他……机会。所以臣判断,应该十几天前,他就已下达命令,而这命令送到紫禁城,应该在三四天前……他在传达命令之后不久,便被拿获……今日押送来的京城……也就是说……可能宫里的人,已经开始做手脚,或者……用了什么诡计了。”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此等拙劣不堪的诈术,竟有如此多的人笃信不疑,甚至为他铤而走险?”
张安世道:“人在受骗之后,其实绝大多数,并不会幡然悔悟,反而会变本加厉,他们会自己继续欺骗自己,不断的强化自己的认知,因为这个世上,哪怕是最低贱的人,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天大的傻瓜。恰恰相反的是,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是绝顶聪明之人。”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今日本想亲自将这狗贼碎尸万段,看来,只有等两日了,走,一面走一面说,你挑人,随朕入宫。”
张安世道:“臣这边,会尽力对这李喜周……严刑拷打,一定要教他开口,可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这个人……所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他自知自己绝不可能好活,而且一般的威胁,甚至哪怕是拿他孙儿,也威胁不到他,至多只是让他精神崩溃而已,所以臣才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先回宫中,加强戒备,到时……内千户所,在宫中摸排,将这几个党羽揪出来。”
朱棣一面疾走,出了此处,已是飞身上马。
张安世则大呼一声:“陈道文,带一批人,随我来。”
陈道文听罢,也没有打话。
眼下,也只有他们是最可靠的,虽然许多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却还是抖擞精神,连忙追了出去。
…………
李喜周直接被送至诏狱。
陈礼不敢怠慢,亲自用刑。
这李喜周却只是矢口不认。
陈礼显然也急了,忙教人将他的至亲直接押了来。
当着至亲们的面,李喜周道:“官爷,你说炸皇陵是何罪?你说……造反是何罪?至于其他的罪,自不必提了,哪一条哪一件,都足以教我不得好死!而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好活……你说说看……咳咳……咳咳……拿他们来威胁我……又有何用呢?”
他说罢,狞笑起来。
他已从精神崩溃之中,渐渐地回过神来了。
眼下……他还有一种办法。
李喜周道:“其实……若是你们现在放了他们,给他们一艘船,送出海去,十天半个月之内,我确定他们安全无恙地离开,或许我会开口。只可惜,你们怕也等不及这十天半个月了,哎……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罪孽深重,哈哈……我即便是作孽,可那些无知的蠢人,你以为,他们不将自己的女儿给我糟蹋,他们这样的愚笨,难道不会送给别人糟蹋吗?他们的银子,不给我骗了去,难道他们就守得住自己的财富吗?”
说着,李喜周又狂笑,此时他已皮开肉绽,对着陈礼,露出几乎已经残缺不全的牙。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陈礼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愚蠢,是他们不可救药,是他们知道世道艰难,所以才想走捷径。捷径是什么?捷径就是……只要跟着念一段经,就可让自己下辈子富贵。捷径就是,只要自己献上一些钱财,就可教自己一辈子安乐。所以……贪婪的不只是我,天下众生,谁无贪欲?”
他像是为自己辩解一般,继续大笑:“你瞧那些人,得知我便是佛父之后,是什么样子!哈哈……他们还不是打死也不肯相信。你知道他们为何不敢相信吗?因为……越愚蠢,越自以为聪明,越无知,就越以为自己有真知灼见。你杀了我吧……”
陈礼眯着眼,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片刻之后,这诏狱之中,很快又传出了李喜周的惨叫。
…………
回到了紫禁城。
朱棣径直往大内赶,张安世陪同,只带着几个心腹,先是火速赶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这宫中,朱棣真正关心的,也不过是徐皇后罢了。
至于其他的嫔妃,多是朝鲜国的秀女出身,残酷一点来说,这不过是朱棣的泄欲工具。
来到徐皇后的寝殿,这里一切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徐皇后得知朱棣和张安世来了,而且行色匆匆,心里也不免觉得奇怪。
她此时身怀六甲,行动很是不便,见着张安世的时候,竟带着几分羞涩。
张安世也很是尴尬,以至于不敢抬起脑袋来。
张安世毕竟比徐皇后小了一辈,娶的乃是徐皇后的侄女,又是徐皇后长子的妻弟,这样的年纪,依旧还有孕在身,在小辈面前,确实有些不妥当。
此时,只见许皇后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杀气腾腾的?臣妾闻到一股子血腥气。”
朱棣尽力稳着声音道:“无事,只是张安世非要来给你问安,说是许久没来拜见,不来问安,心里就很不踏实。是不是,张安世?”
张安世连忙道:“是,是,臣……日思夜想……不,臣……听闻娘娘有了身孕之后,就一直惦念着,想来瞧一瞧娘娘的气色。”
徐皇后指尖虚戳了一下张安世的脑门,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这小子,若想来拜见,何须如此。”
徐皇后显得从容,不过显然她也绝不愚笨,显然知道,这不过是朱棣和张安世的托词而已。
朱棣陪着徐皇后说了几句话,便领着张安世出了这寝殿,道:“会不会搞错了?朕看宫里很平静,不像有什么大事。”
张安世显然还没有放下心头的担忧,道:“陛下,排查一下吧,排查一下,总教人放心一些,臣……总有一种预感……”
见朱棣凝视着自己,张安世自己都乐了:“可能是因为臣天生就是乌鸦嘴的缘故……”
朱棣道:“你来排查,让亦失哈配合你,这宫中任何事都可以查,都可以问,不必有什么忌讳。”
张安世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
这不啻是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他就怕有些宫闱的事,比较犯忌讳。
张安世想了想:“臣想起了一个人,让此人来做帮手……则再好不过了。”
朱棣道:“谁?”
“伊王殿下。”张安世道:“他对宫中最是熟悉,而且目光很敏锐,宫里有什么动静,或者有什么不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不是臣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朱棣脸抽了抽,深吸一口气道:“去召他来。”
张安世点点头。
朱棣又回寝殿,现在宫里有事,他还是不放心徐皇后。
张安世则与亦失哈面面相觑。
亦失哈一脸苦笑,得知有宦官犯事,他心里也很忐忑,虽说那守陵的宦官,本都是一些犯错的宦官打发去的,其实就相当于是流放,可毕竟……绝大多数的人事安排,还是要经过司礼监,他好巧不巧,恰恰掌着司礼监。
如今宫里可能还要出事,便更教他担心了,再出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威国公……你一定要查仔细啊,可不能出什么纰漏,现在开始,咱就在威国公身后头,亦步亦趋,威国公说啥就是啥。”
张安世道:“名录,把宦官的名录都给我,要记得详细的,什么时候入宫,宫里担任什么职位……这些应该司礼监是有的吧。”
亦失哈道:“对着名册就可以找到……”
张安世道:“知道大数据吗?就是从不同之处,找到疑点,而后再进行排除,说起来会比较复杂,不过内千户所的校尉,还有官校学堂,都要学这个的,我带来的这些人,用的上。”
第278章 将他拿下
亦失哈很多时候想撬开张安世的脑壳来看一看,这家伙到底脑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因为他发现,这家伙的脑子是跳跃式的。
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在他身上都不适用。
当你在想着怎么从典故中寻找到解决办法的时候,张安世却永远都在另辟蹊径。
思维……
其实才是张安世与古人们有所区别的地方。
这个时代,尤其是最顶尖的那一群人,他们博览群书,或者情商高得可怕。
可他们解决问题的态度,永远都是想从祖宗们身上找到智慧以及方法。
这种崇古的心态已经深入人心,以至于在后世,这样的心态依旧留有不少尾巴。
比如治病,即便是江湖术士,都会打出‘古方’的旗号,或者自称老军医之类。
而张安世并不是不崇古,却知道,过去的社会形态已经改变了,必须得有新的思维方式,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这在这个时代,属于离经叛道,大抵属爹娘恨不得生下来没把他溺死的类型。
张安世随即开始询问这宫里的情况。
宫中有多少宦官,十二监里哪一些地方的权力大一些,哪一些地方是宦官们都不喜欢去的。
亦失哈一一回答,随即道:“威国公真的相信宫中有人想要图谋不轨吗?”
张安世道:“不是相信,而是一定是如此。”
亦失哈皱眉,叹了口气道:“哎,都怪咱,咱没为陛下看好这个家。”
张安世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这宫中上上下下两万人,公公能盯住几个,那锦衣卫……我也不敢打包票,有谁的心里头没有图谋不轨的想法。”
亦失哈喜道:“还是威国公知道疼人。”
张安世:“……”
这人……变态吧。
张安世受不了亦失哈说话的口气,好在他很快定下神来,便又道:“你先陪我在宫中走一走,都介绍一二。”
亦失哈点点头,一面领着张安世四处游走,一面耐心地介绍。
其实朱棣的宫闱之中,倒没什么隐秘的事,不过是因为人多,而且又是天下权柄的中心,自然不会少得了许多的纷争。
张安世一面听,一面琢磨。
“怎么,威国公在想什么?”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我在想,如果……宫里真有白莲教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得先作一个侧写。”
“侧写?”亦失哈很是诧异,道:“什么侧写?”
张安世道:“就是……心里有一些关于这些人的特征。打个比方吧,如果我要抓小偷,那么首先……就要根据小偷的习惯,对他的特征进行判断。”
“比如……小偷往往善于观察,所以街上若是那种眼睛不定的人,是否更有可能?其次,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穿着很普通。断不会光鲜亮丽的示人,引人注意。再者,他们的家境一定偏下,如若不然,不会以此谋生。”
亦失哈道:“可若是有人家里有银子,就爱这一口呢?”
张安世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伱这不是抬杠吗?那我是不是还要说,有人家里殷实,还做了官,就爱做宦官,非要割了自己入宫?”
亦失哈急了,道:“这倒不是没有,当初五代十国的时候,有一国,曰南汉,那里有一个皇帝,只信任宦官,所以大家为了求官,或想让自己高升,这朝廷的大臣,纷纷阉割自己以求上进,以至这南汉朝堂,尽是阉人。”
张安世:“……”
这天是不是无法聊了?
亦失哈看他不吭声了,便关心地道:“威国公,你咋不说话了?”
张安世叹道:“我读的书少,多谢公公相告。”
亦失哈嘿嘿笑着道:“其实奴婢也没读什么书,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这毕竟关系到咱们阉人的事,所以记了下来。”
张安世道:“我见其他的阉人,一说到阉人的时候,都显得忌讳,公公倒是对此不在乎。”
阉割对于宦官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是伤疤,所以一般宦官都羞于提这档子的事,你若在他面前提,他就急,比如邓健。
亦失哈倒是和颜悦色地道:“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可忌讳的呢?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就少了,人要想开一些,若是心里处处存着这个忌讳,那个忌讳,反而是自寻烦恼。人活着都不易,咱这些阉人为奴为婢不容易,可这天下众生,又有几个活得自在的呢?只是有的苦,是藏在心里说不出罢了。”
张安世却是很不解风情地道:“好了,你不要扯开话题,说正经事。”
亦失哈这时候脸色不太平和了,入你张安世,分明方才是你先闲扯的,现在倒来怪咱了。
亦失哈道:“威国公有什么想问的,但问都无妨,咱什么避讳都没有。”
张安世道:“先等那边筛查吧。对了,伊王怎么还没来?”
伊王朱终于来了,他还穿着官校学堂的校尉服,不过官校学堂作为准锦衣卫机构,里头的学员,其实都已授予了校尉,算工龄的那种。
朱先去见了朱棣和徐皇后。
徐皇后一见朱,很是高兴的样子,朝他招手道:“我怕你在外头受苦,瞧一瞧你,瘦得跟猴精一样。”
朱便道:“苦是苦,不过里头的东西,学来挺有意思的。”
朱棣坐在一旁,板着脸,瞪着他道:“好了,好了,张卿叫你来的,去给他打下手,打完了继续回学堂读书,不要丢先帝的脸。”
朱本想说一句,你怎么敢这样跟自己兄弟说话?
可见朱棣脸有些骇人,便道:“是,皇兄,臣弟这便去。”
他乖乖出去,身后,听到徐皇后埋怨朱棣:“他还是个孩子,陛下怎的这样不通人情?哪有兄弟之间,如仇人一般的?”
朱棣道:“那小子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朱去而复返,道:“皇兄,皇嫂,你们不要背后再说我了。”
朱棣:“……”
朱道:“我耳朵比较尖。”
朱棣挥挥手,无奈的样子:“滚吧,滚吧,不说了,不说了。”
朱去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亲和地道:“在学堂里如何?”
朱道:“总教习,我各科都是名列前茅。”
张安世一脸欣慰地道:“很好!来,你跟着我,顺便讲一讲宫里的情况。”
亦失哈在旁道:“威国公……难道咱方才没有说清楚吗?”
亦失哈显得很失望,他和张安世说了这么多宫里的事,可谓是事无巨细,结果张安世却还要重新去问伊王,这显得对他不太信任。
莫非……张安世这家伙还怀疑了咱?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宫里的情况,在不同的人眼光之下,是不一样的。你是太监,他是在宫中长大的藩王,角度不一样。”
张安世说着,在这御园里寻了一个石凳落座。
伊王朱道:“你想听哪一方面的事?”
“你知道哪一方面的事?”
伊王朱想了想道:“皇兄睡觉的事,你也要听?”
亦失哈脸色一变,连忙道:“殿下,可不能说,不能乱说。”
张安世怒道:“公公,我们这是在办正经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插嘴?”
亦失哈沉默了。
朱于是开始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不过不得不说,亦失哈对于宫里的了解,多是一些关于宫里的规矩,各监的职责,还有一些宫里行事古怪的太监的观察。
可朱不一样,这家伙所知道的,多是各种八卦,以至于连宫中的对食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张安世听得大呼过瘾,这时他不得不钦佩朱了,禁不住道:“人家关起门来的事,你咋知道的?不会是编的吧?”
朱神气地道:“当初我父皇还在的时候,对大臣说昨天夜里他做过了什么,将那大臣吓得半死,原来在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第二日,皇上便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蹊跷?我连谁的臀上长了一粒痣都知道。”
亦失哈听罢,震惊不已,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屁股,骇然地看着朱。
张安世倒是大喜道:“不错,不错,伊王殿下,将来要有大出息。”
亦失哈在旁苦笑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若是宫里真有歹人……”
张安世道:“别急,快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道:“去司礼监吧。”
司礼监里头,数十个校尉正在忙碌。
陈道文清理着名册,将所有可疑的都圈点出来。
最后,一份名录送到了张安世的手上。
张安世见那名录上,第一个便列了亦失哈三字。
亦失哈还在那歪着头,想看看里头写着什么。
张安世便忙别过身去,不让他看。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你出去一下,我要与陈百户,还是伊王一起讨论一下。”
亦失哈摇摇头,便道:“那有什么吩咐,自管叫咱,不必客气。”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公公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亦失哈:“……”
亦失哈出了司礼监,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却在此时,突然张安世走了出来,一拍亦失哈的肩,笑着道:“有眉目了。”
“就有眉目了?”亦失哈道:“是何人?”
张安世道:“请公公帮个忙,给我召集一些宦官来,在大内抓人,锦衣卫的校尉来动手不好,我们只在旁看,还是你们这边动手。”
亦失哈便忙道:“好,咱这就去找人来。”
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年轻强壮的宦官便已待命。
张安世大手一挥:“随我来,噢,伊王殿下,你比较认路,你在前头带路。”
朱此时大为振奋,连忙在前头引路。
这大内占地极大,一般人进去,几乎是晕头转向,可朱却是熟门熟路,一行人穿行其中,最终在一处院落里停下。
亦失哈知道这是哪里,这是都知监,都知监的职责乃是掌握宫廷各监行移、关知、勘合,同时也担任皇帝前导警跸。
亦失哈立即开始想这都知监里的一些熟人,心里嘀咕,莫不是……还有人信奉那白莲教?
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张安世回头,看一眼亦失哈:“让人去问一下,这崔英浩是否在此处?”
崔英浩……
亦失哈对这人有印象,此人乃都知监的司书,也算是监里重要的人物了,平日里很老实,不太和人说话。
没想到是此人啊!
于是亦失哈连忙给一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宦官去而复返:“回大公公的话,崔公公他……去了刘妃处……”
张安世:“……”
亦失哈道:“其实真要找这人,让咱知会一下,教他到司礼监来就行,这宫里大,宦官们的职责又不定,比如这都知监的崔英浩,他乃司书,负责的是宫里行移,还有关知的传递,人不定在哪里呢。”
张安世道:“没事,我只是怕他事先有察觉,跑了而已,走吧,去找他。”
亦失哈点点头,众人至一处寝殿。
只是到了寝殿之外,张安世等人便不能进去了,亦失哈体谅张安世,于是下令道:“去将崔英浩那奴婢,给咱抓出来。”
“喏。”
宦官就是如此,但凡有人撑腰,便觉得自己腰杆子挺得直,当下一群人如被阉了的虎狼,冲了进去,片刻之后,七手八脚地扯着一个宦官出来。
这宦官大呼着:“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好大的胆……”
他不断地呼救,等见到了亦失哈,便急道:“大公公,大公公,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亦失哈只冷冷一笑,看也不看他,却是轻飘飘地道:“但凡有本事的人,谁会入宫做奴婢啊!所以咱一直说,这宫里头别看有的人人五人六,可其实啊……都是窝囊废。咱是窝囊废,你们也是,如若不然,早在宫外头风生水起了,再如何,也能保住自己的卵子。”
“之所以咱们能人五人六,能体体面面,不是因为咱们有什么出息,而是因为……陛下只取了我们一样东西,那就是忠心。有了这忠心,哪怕咱们再怎么没本事,再如何烂泥扶不上墙,宫里也会给一口饭吃,管教他饿不着,冻不死。”
说到此处,亦失哈顿了顿,接着声音高亢了许多,道:“可有的人……吃饱了饭,人五人六了,便真以为自己有了本事,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以至于连这一份忠心都忘了,这样的人,咱也懒得去议论他的品行,却只知道,他离死也不远了。”
崔英浩听罢,便匍匐在亦失哈的脚下,不断地磕头:“奴婢若是犯了什么错,大公公您教训奴婢便是了,奴婢给您叩头,谁不晓得,这宫里头,只有大公公您最心善,自体恤咱们这些奴婢……”
亦失哈冷笑一声,道:“呵……可惜,你不是犯在咱的手上,求咱也没用,威国公,他就交给你了。”
崔英浩这才注意到了张安世,于是又忙磕头道:“万死,万死啊……奴婢没做错什么啊,奴婢……”
他说着,不断地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冷冷地道:“不要做戏了,省着一点眼泪,到时候自然有哭的地方,老老实实回答吧。”
这边闹得很大。
以至于……就在那寝殿里的两个妃子,也走了出来,她们二人,前呼后拥。
一个是刘妃,一个是金妃。
这刘妃显得有些不悦,主要还是有人从她寝殿里捉的人。却是走近一些,到了几丈外,便踱步,却也不说什么,只将俏脸摆得冷若寒霜一般。
亦失哈则陪上笑脸,迎了上去,朝刘妃行礼道:“奴婢见过两位娘娘。”
金妃温和地朝亦失哈颔首点头,显然对亦失哈颇有敬畏。
可刘妃的脾气却不甚好,她道:“怎么回事?”
亦失哈道:“抓了一个逆党。”
刘妃不满地道:“崔英浩出息了,竟成了逆党。既是拿了逆党,为何还有……”
她远远地瞥了一眼张安世这些人。
亦失哈道:“这是陛下的意思,那白莲教……实在可恨,竟是在宫里有人,陛下为了宫里头的安危,特许他们入宫来查办,这不也是为了娘娘们安心吗?”
刘妃道:“查来查去,真正的贼子没查着,倒是尽找老实人欺负。崔英浩这样勤快的人,平日里也忠厚,这一转眼,就成乱党了,不会是有人,盯上了他的都知监司书的位置吧。”
亦失哈笑嘻嘻地道:“娘娘,看您说的,这上上下下,谁敢在乱党的事上头开玩笑啊。”
刘妃显得愤恨难平,颇有几分要保崔英浩的意思。
一旁的金妃却是嫣然一笑道:“姐姐……算了,这是他们奴婢的事,由着他们去吧。”
刘妃道:“当然由着他们去,宫里的事,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没见识的妇人做主?现在好了,男子都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大内,在我们面前晃荡了,哪朝哪一代,也没有听说过。”
亦失哈道:“元成宗在的时候,宫廷里头……便许大臣入内饮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刘妃:“……”
金妃却是笑了:“好了,姐姐……咱们还是回殿中去吧。”
另一边,张安世一直等这崔英浩嚎的嗓子哑了,慢慢止住了哭,却没有将他带走,而是看着他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崔英浩摆出一副惊恐不已的表情道:“奴……奴婢没什么可说的。”
张安世道:“没有什么可说的?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难道非要下了诏狱,才肯将话都说清楚?”
崔英浩哭告道:“奴婢到底犯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勾结白莲教,谋害陛下。”
崔英浩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瘫下去,他拼命摇头:“这罪,这罪……奴婢可担当不起啊,威国公,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胆儿小。”
张安世笑着道:“看来,得先用刑,你才肯说。”
却在此时,有一队人正往这头来。
原来这边动静大,吵到了远处徐皇后的寝殿,问明了缘由,说是张安世抓住了人,朱棣便立即兴高采烈地来了。
朱棣一到,亦失哈、刘妃和金妃都去见礼。
朱棣道:“好嘛,竟有这样多是人爱看热闹。”
刘妃道:“陛下……这…………哪有这样的啊。”
朱棣只笑了笑,没吭声。
刘妃便吓得再不敢多话了。
金妃道:“陛下,臣妾人等,先行告退。”
朱棣摆摆手:“既然喜欢看,就看看吧,这没什么不好,大内里头,怪冷清的,难得有热闹看。”
刘妃和金妃便伫立在朱棣一侧。
朱棣上前,见张安世也想来见礼,却压压手,示意着张安世继续。
张安世这才将目光又落回到崔英浩的身上,大喝一声:“崔英浩,你还想抵赖,是吗?”
崔英浩见还惊动了皇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咱……咱……你凭什么说奴婢……”
张安世道:“很简单,你隔三差五地出宫,因为负责行移,有时也需去宫外头跑腿。”
“出宫的宦官多了去了。”
张安世道:“看来……你想抵赖到底了。看你是真不知我的厉害啊!原本还看你可怜,到时可给你一个痛快,可现在看,却是大可不必了。”
这崔英浩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
其实这都是板上钉钉的。
人家既然突然找到了他的头上,而且直接将他的罪行给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他匍匐在地上,起初还想抵赖一下。
可后来越来越害怕。
朱这时候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道:“我奉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崔英浩面如死灰:“只说这些,就说咱通了白莲教,和白莲教有勾结……这……这……奴婢……”
张安世笑着道:“那我再给你一个提示吧,你三天两头出宫,确实可以说是公务,可你出入宫禁,应该还给守门的护卫,塞了银子对吧。”
崔英浩脸色一变。
张安世道:“一般的人,出入宫禁,为何要塞银子?一定是有些东西,不想被人搜出来。”
崔英浩道:“这……这也是常有的事,有时……要将一些宫外头的东西带进来,宫里有不少人这样干,这虽都是违禁之物,可依旧与白莲教无涉。”
张安世道:“那么赌钱呢,你在宫中,出手阔绰,输了几百两银子,眉头也不皱一皱,大家都说你出手大方,你这司书,也算不得肥差,这么多的钱,是哪里来的?”
崔英浩的脸色越来越差,下意识的道:“你怎么知道咱……咱……”
张安世怒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崔英浩面如死灰:“咱……咱贪墨来的。”
张安世笑着道:“若是贪墨,很好查,你只要交代谁给你送的银子,两相一对,就可露出马脚。”
崔英浩道:“是……是咱偷了宫里的东西,夹带出去……售卖……”
“更无可能。”张安世道:“有卖就有买,你说出任何一个买家,锦衣卫都可以顺藤摸瓜的人将人揪出来,何况,你在哪里卖,用什么方法交易……”
崔英浩脸色更差。
张安世道:“你说不出来了是吗?那好,还是我来说罢。”
张安世说着,取出了一块银子出来。
这崔英浩抬头,见这银子,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这一块银子,便是你塞给护卫的,还有……这一些,是从你的寝室里搜出来的。”
张安世又取一块:“这样的银子,你的寝室里,足足有半箱子……”
崔英浩道:“就是……就是卖……卖……”
张安世道:“银子和银子是不一样的,就比如你这银子,你看看这成色,表面有些许腐蚀的痕迹,你知道为何吗?一般情况,在我大明,靠海的地方,银子往往是如此。这是因为靠海,不少人难免会沾染一些海水,再加上海风的腐蚀,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除此之外,你这成色的银子,多是山东那边造银的手艺,山东那边,有一个地方,叫做单县,此县的炼银技术十分出色,品相很好,成色也是一等……”
张安世笑着道:“而……白莲教那边,搜到的许多银子,都是他们搜刮了民财之后,再至单县熔炼,崔英浩……不会,这也是巧合吧。”
崔英浩哆嗦着,打了个冷颤:“咱……咱……奴婢……奴婢万死,奴婢该死啊,奴婢上了那些白莲教的狗贼当,奴婢……”
张安世笑了。
朱棣眼里也放光出来,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可这时道:“不过……崔英浩,其实你根本不是白莲教的乱党,真正的乱党……其实就在这里……”
张安世说着,朝亦失哈道:“公公,再帮我拿个人。”
亦失哈:“……”
朱棣一愣,这时,他觉得自己脑壳疼。
第279章 不得好死
这崔英浩已是开始供认。
偏偏这个时候,张安世竟还要拿人。
这令朱棣刚刚悬下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
他眼眸似刀子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却是不露声色。
亦失哈当着皇帝的面,哪里敢怠慢,慌忙道:“威国公,要拿谁?”
张安世道:“金妃娘娘……”
张安世一步步走向一直靠着朱棣的金妃。
金妃一脸茫然,似乎因为陌生男子的靠近,显得紧张,俏脸上掠过紧张之色,道:“威国公……不知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金娘娘……只怕……要委屈你一下了。”
金妃如受惊的小兔,慌张地看向朱棣,眼眶便微微红了:“陛下……”
一旁的刘妃见状,道:“陛下,方才还是打着抓乱党的名义,拿了一个奴婢。现在好了,竟连嫔妃也开始拿,陛下……臣妾们尽心侍奉陛下,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罢,下意识地去扯一扯朱棣的衣袖。
朱棣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虎目猛地凝视着金妃,而后目光又落在刘妃的身上。
亦失哈更是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牵涉到刘妃的身上,因此,方才他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要协助张安世,可现在,十几个宦官看着他,他也一声不吭。
朱棣沉声道:“怎么回事?”
张安世咳嗽一声。
那伊王朱听罢,顿时会意,竟一下子冲上前来,将金妃与其他的区隔开。
张安世欣赏地看一眼朱,朱这个家伙,是懂他的。
张安世这才道:“陛下,臣有一定把握,此人乃是金妃。”
朱棣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其实臣一开始……就猜到了她,只是她的身份敏感,所以……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臣不敢贸然动手,只好想办法,先清除她的外围人员,这也是为何,臣先去都知监里找崔英浩。可谁料到,崔英浩恰好在刘妃处,而金妃也在此,臣这边拿了崔英浩,就等于是打草惊蛇,臣担心,若是继续耽搁下去,这金妃趁机销毁证据,所以……这才斗胆当下指认。”
朱棣皱眉,他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惊惶不安的金妃,这金妃在他眼里,不过是弱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将她和白莲教的匪徒联系起来。
最后,他勉强点头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张安世笃定地道。
八成已不算小了。
只是朱棣此时只觉得好奇。
“朕记得,你说此事涉及到的乃是太监。”
“陛下,臣确实一开始疑心的乃是太监。”张安世继续道:“所以入宫之后,也是从这里入手的。”
“可为何会疑心到她的身上。”朱棣指着金妃。
这毕竟涉及到了朱棣的女人,不得不慎,若是搞错了,一旦从宫中传出去什么,丢人现眼的也是朱棣。
虽然朱棣是债多不愁,早被某些人变着样在外头流传着裸奔和吃x的传说,可女人对男人而言,无论是否在意,却也涉及到了体面的问题。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这一次搞错和其他时候搞错不一样。
这一次若是搞错了,自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那一边,金妃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却是眼泪滂沱,抽泣着擦拭着眼泪,我见犹怜,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强忍着没有向朱棣辩解什么。
张安世这时才道:“臣起初的时候,也觉得这十之八九,勾结白莲教的乃是太监,可后来,等知道了大内的实际情况,却觉得方向错了。”
“方向错了?”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但凡信奉这些玩意的,往往都必须得有一个私人的空间……”
“私人空间?”
“需要看经,需要‘修炼’,而臣所了解到,宫中绝大多数的宦官,都没有这样的条件,不只如此,宦官们大多都是结伙在一起,一人若是与白莲教有关联,不可能其他人没有察觉,尤其是在朝廷打击白莲教之后,也没有宦官向亦失哈公公奏报这件事。”
朱棣道:“是吗?”
张安世自己都乐了,陛下伱自己就在宫中,是宦官们的主人,难道不知道……这些伺候你的人的生存条件吗?
张安世从亦失哈那边了解到,宦官多是同吃同睡的,低级的宦官,往往是睡通铺,十数人挤在一起。
高级别一些的宦官,才可能两三人挤一个屋子。
只有到了宦官的顶峰,到了类似于亦失哈这样的级别,才有资格自己住一个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宫中的规模确实是大,可实际上,当初营造这里的时候,给宦官的住房却不多,何况从洪武到永乐,宦官的人数又增加了不少,可住的却还是这么大的地方。
对于绝大多数宦官而言,他们是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可言的。
这也是张安世慢慢意识到,紫禁城的宦官,想要修习白莲教,且还不被人察觉的可能性,实在是少得可怜。
朱棣半信半疑地道:“只因为这个?”
张安世道:“当然不只是这个,这个不过是……改变了臣的思路而已。在臣心目之中,或许会有人接触白莲教,因为这白莲教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愿意结交他们,甚至给他们好处,这样的宦官,臣相信有。”
张安世定定神,接着道:“这就好像,许多地方官员,收受别人的好处,这可能只是贪婪的本能,可若对方告诉你,你拿了我的好处,你得跟着我谋反,这……就绝无可能了。宦官也是如此,给白莲教提供方便可以,拿他们的好处也一定会有,可却因为这个,敢为他们冒着碎尸万段的风险,这种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朱棣点头:“你说的不错。”
那金妃还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朱棣不禁瞥她一眼,还是觉得这样的弱女子,实在无法想象她与白莲教勾结一起。
张安世继续道:“这一点,我们清楚,宦官们也心知肚明,那白莲教匪,显然也清楚。既然他们打算在宫中动作,就知道绝对是指望不上宫中的这些的宦官的。而有什么人……才可以不管不顾,如此铤而走险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他真信白莲教,对此虔诚无比,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朱棣立即想到,不久之前,因为佛父原形毕露,堂外那些崩溃的教众,哪怕是朱棣,想到这一幕,都觉得背脊发凉。
朱棣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一个极为虔诚之人,一个可以为之不要性命的东西,他能掩藏自己的喜好吗?或者说……能够让自己不去念白莲教的经,不三不五时地去拜那白莲教的许多佛像吗?”
朱棣骤然之间,头脑清明起来。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是人的本性,一个人若是满心都是这个,是不可能做到完全对此无动于衷的。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偷偷‘修炼’,会想尽一切办法,每日诵经。他既信这东西,觉得有用,就不可能克制自己。”
“而这里头,又出了一个问题,九成九的宦官,都没有独处的私人空间和时间,就算偷偷地诵经,偷偷地拜白莲教的佛,也一定会被人察觉,也不可能宫里头不会传出什么消息。”
朱棣道:“那九成九之外的宦官呢?”
张安世苦笑道:“这些人,臣已进行排除了,有亦失哈公公,还有郑和等公公,他们已经排除在外。”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不是宦官,那么……接下来,才让人细思极恐。
因为大内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贵人,另一种是奴婢。
“所以你认为,问题出在了嫔妃的身上?”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是,问题可能就在这上头,所以臣斗胆,查了一下诸位嫔妃……”
朱棣面无表情起来。
那刘妃,原本冷眼看着张安世,可现在,似乎也觉得有些后怕起来,此时再不敢多嘴。
只有金妃,依旧还在哽咽,擦拭眼泪。
张安世道:“能够信奉白莲教,还不被察觉,这就意味着,她有完全独处的时间,而且长年累月,不必劳动。臣顺着这个线索,开始排查,得知陛下宫中,真正的妃子,有四十九人。”
嫔妃也是有区别的,在宫中真正能叫得上妃的,其实并不多,民间总是夸张地说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这其实多是宫女的数目,可宫女和嫔妃之间,其实却是天壤之别。
张安世继续道:“这四十九位妃子之中,臣又询问了一些情况,其中有三十多位可以排除的,剩下的……便又一一进行比对。要知道,后妃深处宫中,可居然信奉了白莲教,还可以接受来自于白莲教的指令,并且让白莲教的人深信她一定忠诚可靠,这就说明,这个嫔妃身边,一定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为她对外传达消息。”
张安世道:“臣就顺着这个线索,了解了一下嫔妃们平日里身边都有哪一些宦官,这宫里的贵人,总有喜好,而宦官们也爱投其所好,正因如此,嫔妃和宦官的走动,也有不同。”
“不过一般的嫔妃,若是觉得一个宦官乖巧玲珑,若是觉得用得顺手,多会和亦失哈公公打一个招呼,司礼监这边当然是懂事的,自然而然,会将这个宦官安排到那嫔妃的寝殿去侍候。”
“唯独臣在金妃这儿,却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金妃一直对那崔英浩不错,不说赞不绝口,可平日里,若是给奴才们赏赐,都有他的份。而崔英浩,也时常会去金妃的寝殿那儿问安,照理来说,崔英浩在都知监只是负责跑腿,若是能调到金妃的身边侍奉,未必不是一件美事。可是金妃却对此绝口不提,除了对他亲近之外,却似乎依然愿意将他留在都知监里。”
此言一出,朱棣皱起眉,他虽不太在乎嫔妃和宦官之间的事,不过现在,却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张安世此时却看向了亦失哈,笑着道:“亦失哈公公,我来问问你,崔英浩去了金妃的寝殿当值,是否比都知监好一些?”
亦失哈点点头道:“照宫里的规矩,一般给诸位娘娘们当值的,过了三五年之后放出来,保准要升一品内监的职,若是在都知监,这都知监其实就是跑腿送信的,指望在都知监里往上走,却是难上加难。”
张安世便道:“那你说,这奇怪不奇怪?这崔英浩好不容易攀上了金妃这一棵大树,却偏偏……金妃时常叫他到面前去说话,却又决口不向司礼监暗示,让崔英浩挪个位置。这在宫中,是经常出现的事吗?”
亦失哈道:“不太常见,即便是不能去寝宫里伺候,不过若是打个招呼,换一个肥一些的差事也是好的,除非……这宦官并没有得到贵人的喜好。”
张安世道:“那么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金妃需要他留在都知监,负责书信的传递?”
听到这话,亦失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话他可不敢说,这要是答应,就等于是他也认为金妃有问题了。
亦失哈再如何位高权重,可在宫里,依旧还是奴婢,而金妃哪怕再不受陛下的宠爱,可也是贵人。
亦失哈可不敢做任何僭越的事。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为难亦失哈,则看向朱棣道:“陛下,这也是臣为何敢说这事,臣有八成把握的原因,本来………再给臣一些时间,臣还能搜罗出更多的证据,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所以……臣才斗胆恳请陛下,立即下旨,搜一搜这金妃的寝殿……或许就可知道答案了。”
朱棣听罢,脸拉了下脸,再不犹豫,立即道:“来人……给朕去搜一搜……”
亦失哈得令,这才开始带着宦官们行动。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道:“不必搜了。”
说话的,竟是金妃。
金妃始终都没有鸣冤,哪怕她做出了许多委屈的样子,很是柔弱。可现在,她却表现得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硬气。
她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那里,确实有许多的佛经,还有一些佛像。”
“是白莲教的?”朱棣怒喝。
金妃却是道:“陛下如此为难白莲教,是会触怒上天的。”
此言一出,朱棣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想到枕边竟有这么一个人,他竟有些无语。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等告退了。”
伊王朱听得津津有味,见张安世想溜,忙道:“别急,这才刚开始呢。”
朱棣此时瞥了张安世一眼,道:“随来的校尉,撤下去吧,张安世与伊王朱留下。”
校尉们行礼,纷纷撤下。
朱棣铁青着脸,他面色阴晴不定,冷然地道:“张安世,你来审问。”
张安世苦笑一声,这事可不兴问啊,用脚趾都想得到,问得越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就越多了。
可此时,他也没法说不,只好硬着头皮了:“金妃娘娘……”
朱棣不满地道:“叫金氏。”
张安世只好道:“金氏,你何时接触的白莲教?”
金妃看了张安世一眼,她却格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她显得很自信。
她道:“在北平府时。那时候陛下靖难,城外都是南军,日夜攻城……许多人都很害怕,那时会经常在王府里做法事,保佑陛下能够平安归来。”
张安世道:“做法事的和尚,可以接触北平王府的女眷?”
“是女尼。”
张安世道:“而后你便信了?”
金妃道:“这是正道,自从我学了这些之后,人也蒸蒸日上了,从小小的秀女,走到了今日,我每日都快活……”
张安世道:“你在宫外,有什么家人?”
金妃道:“我乃朝鲜国的秀女。”
张安世点头:“你是靠崔英浩与白莲教联络?”
金妃看了远处的崔英浩一眼,点头道:“我有许多不解的地方,都需他去询问。”
张安世道:“他们在外头,给你传达了什么命令?”
这时,金妃却是沉默起来。
张安世挑眉道:“你不肯说?”
金妃道:“我不会触怒上天,更不会出卖佛父。”
张安世道:“难道你认为你可以蒙混过去?”
“即便要受苦,那也是佛父的考验罢了。”金妃异常的平静:“这区区肉身,又有什么在意的?你们凡夫俗子,恰恰是过于看重这些,所以才这也怕,那也怕,可对我而言……这都是过眼云烟之物。”
朱棣:“……”
张安世道:“你所谓的佛父,已被拿了。”
金妃嫣然一笑:“不会的,你们不必多言了。”
张安世道:“这佛父,现在就关押在诏狱,你若要见,现在就可以去看看他的丑态。”
金妃依旧显得很自信地道:“这不过是你们鱼目混珠的把戏罢了,任何人都可以被你们指为佛父。”
张安世道:“他还有许多党羽,也都落网,只怕其中还有你当初在北平王府里的那尼姑。”
金妃却是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佛父的试炼罢了。你们杀不死他的,你们砍下了他的脑袋,他便回天上去了,佛父和佛母是为了拯救苍生,见不得我们凡人吃苦,才下了凡间。若世人不容他们,他们也照样在天上逍遥自在。”
朱棣:“……”
张安世感觉自己有些忍不住火气了,怒道:“你如何知道他们就是神仙?”
金妃反问道:“那么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不是?”
这一下子,连张安世也觉得毫无办法了。
金妃道:“你们若要拿我出气,我自是甘之如饴,又或者是陛下垂怜我,想要给我一个痛快,我也绝不会有任何的怨恨,自然是愿意含笑去死。即便要教我遭罪,受诸多的苦,那也无碍,我不怨你们,也不后悔。”
朱棣忍了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此时显然再忍不住下去了,怒道:“亦失哈,亦失哈……”
亦失哈也急了,立即道:“押下去,押下去。”
数十个宦官,立马拖拽着金妃便走。
朱棣气得脸色发黑,道:“这都是什么鸟经,真是蠢妇。”
张安世叹一口气,道:“陛下,臣倒觉得,在这金氏这里,断然问不出什么。”
朱棣冷冷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会意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这时才又看向张安世道:“可是……他们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张安世很是淡定,道:“陛下别急,还有个崔英浩呢。”
朱棣冷哼一声,随即就道:“将这个奴婢的筋给扒了,朕要他给朕开口。”
那崔英浩,直接被人拖拽到了一处偏殿里。
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可就不客气了。
在金妃的面前,张安世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已有些癫疯,可见识了这位金妃后,才知道世上真有疯子。
亦失哈特意来做帮手,谁晓得这亦失哈下头的宦官们,论起用刑,可比锦衣卫竟还专业。
只一会儿的工夫,这崔英浩便已痛不欲生,他哀嚎着,因为痛苦,而颤着声音道:“招,奴婢都招……奴婢什么都招……”
说着,他磕头如捣蒜,却是边道:“奴婢并不信白莲教,却是随金氏一道儿受朝鲜国派遣,作为朝贡之用。奴婢和金氏,都被打发去了北平王府,本以为,这一辈子,大抵也就如此了。可此后,金氏越发的飞黄腾达,她在宫中地位水涨船高,那朝鲜国……自然与有荣焉。”
他看了一眼张安世,接着道:“因此,朝鲜国的贡使来京城之后,特意说,金氏的家人,已在朝鲜国受了厚遇,她的父兄,都做了官。还教奴婢,也要在宫中好好的侍奉金氏,还说……还说……我在国中的兄弟父母,自然也会受到照料。”
“此后,金氏总教奴婢去办事,奴婢自然清楚,自己在宫中,还有在自己的老家,都需仰仗着金氏,因此,一直尽心尽力。他经常教我去京城外头跑腿,每一次,都教我夹带各种经书还有一些书信出入,外头给奴婢经书的人,往往也对奴婢大方,动辄便赏赐奴婢许多银子。”
“奴婢从此办事,更加的卖力……”
张安世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突的定定地看着他道:“前些日子,你也送过东西吗?”
“送过。”崔英浩连忙道:“送了一个包袱。”
张安世眼眸微微张了张,道:“多大的包袱?”
崔英浩试图想要比划,张安世却道:“来人,取不同大小的包袱来,让他来指认。除此之外,教人搜一搜金妃的住处,是否有这样的包袱。”
崔英浩却很是笃定地道:“这包袱一定不在。”
“为何?”张安世步步紧逼地道。
崔英浩道:“金妃一向很小心,即便外面送了什么东西来,事后都会吩咐奴婢丢到皇城湖里去。而且奴婢每一次帮他丢的时候,都发现那里头的东西,其实都已烧得差不多了。”
张安世眯着眼,再不做声。
片刻,宦官取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袱。
崔英浩看着这不同的包袱,猛地指向一个西瓜大的包袱道:“那包袱就这样大。”
张安世继续追问:“还有什么特征?”
崔英浩认真地想了想道:“里头似乎是什么坛坛罐罐,其他的,奴婢……也不敢看,他们会在包袱的外头,贴一张符箓,这符箓只有金妃可以撕下,若是送到她的手里,便已撕开了,她便知道奴婢偷看了,奴婢哪里敢。”
张安世回头看亦失哈,道:“这些日子,金氏可有在内宫走动吗?有没有关于出行的记录?”
亦失哈思索了一下,便道:“还真有。”
当下,便吩咐宦官取来。
亦失哈道:“宫里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的。”
“听说陛下去后妃那儿睡觉,那啥了几次,也有记录,是吗?”张安世好奇地道。
亦失哈咳嗽一声,翘起兰指,点着张安世:“威国公你真教人讨厌。”
身后的伊王朱却突然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问我,问我……”
张安世却正经起来,不理朱。
朱大为沮丧。
很快,便有人取了一个簿子来。
张安世低头,看着簿子,细细看过之后,才突然脸色更加的凝重起来。
他皱着眉头道:“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入他娘的李喜周,这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
说罢,张安世的表情越加的阴沉,他猛地看向崔英浩道:“你可知道,现在……你不但自己完了,便是你在朝鲜国的父兄,也要跟着你一道命丧黄泉!没眼色的狗东西。”
崔英浩听罢,顿时打了个哆嗦,忙惊恐地道:“奴婢……奴婢万死,奴婢万死啊……”
第280章 水落石出
张安世看也不看这崔英浩一眼。
他脸色依旧很凝重,深吸一口气之后,才道:“想办法让这崔英浩带人去湖里打捞,看看能不能打捞一些东西来。”
当然,这种办法太笨,张安世也觉得指望不上,当下又道:“金氏那儿,怕也要让人去想想办法,虽然不指望她能开口,可至少……但凡有一点机会,便争取一点机会吧。”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个时候,看来我们还是要去觐见了,大伙儿一起去。”
亦失哈警惕起来,皱眉道:“威国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张安世指了指簿子道:“你猜呢,那包袱送进来之后,金氏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你不会认为她这样的人,会是想讨好皇后娘娘吧。”
亦失哈顿时脸色一变,带着几分惊慌道:“你……伱……威国公的意思是……威国公啊,你可别吓咱啊,咱可经不住吓。”
张安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对了,你快出去打听,赶紧出去打听,有童谣,一定有童谣……”
亦失哈一愣,不明所以道:“童谣,什么童谣?”
张安世道:“我们这几日过于紧张,以至于疏忽了一件事。”
亦失哈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继续愣愣地看着张安世。
“那就是童谣!”张安世道:“白莲教素来喜欢装神弄鬼,他们既然决心做什么事,必然会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的某个时段,放出童谣来,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们高明。”
亦失哈的眉心快拧成一个川字了,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张安世道:“现在没有时间再跟你过多的详细解释了,公公,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最好立即派人出宫四处去打听,有了消息,就立即回来。”
亦失哈看张安世如此紧张的样子,也隐隐明白了这所谓的童谣必定很重要,于是再不迟疑,立即道:“好,我这就去吩咐,那这宫中就有劳威国公了。”
说罢,又吩咐了其他的宦官一切听从张安世的吩咐,便匆匆而去。
张安世便带着伊王朱去见朱棣。
这一路,脚下虽走得飞快,张安世倒是亲昵地拍着朱的肩,道:“在官校学堂习惯吗?”
“习惯。”
“有趣吗?”
“有趣!”
张安世眨了眨眼道:“好的很,待会儿去见陛下的时候,若是陛下震怒,你要挺身而出。”
朱想了想道:“为什么?”
“这是一场考试。”张安世道:“进了官校学堂的学员,无不是以智慧和德行并重,既有满腹才华,又得忠肝义胆。”
“噢。”朱点点头,显得有几分担心:“那我怕我考得不好,我怕皇兄。”
“所以才叫考试啊!”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人要克制自己的胆怯心理,才可干大事。”
朱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可是总教习,你为何不做一个示范?”
张安世顿时就瞪了他一眼,怒道:“我看你心术不正。”
朱只好泱泱道:“那我试一试吧。”
他垂头叹息。
张安世鼓励道:“到时候别多想,就想着,大不了就是头点地,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
“噢。”朱有气无力地道。
张安世道:“抬头挺胸方才是真男儿。”
“嗯!”朱又应道。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放心,便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
再一次见到朱棣,却是在徐皇后寝宫的小殿里。
朱棣显然不想打扰徐皇后休憩。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将审问的结果报上。
朱棣显得心烦意乱,他觉得很受伤,总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朱棣叹道:“一个白莲教,就能搅得天翻地覆,那些无知百姓,还有那金氏,他们怎么就……就如此疯癫呢?朕有些想不明白。”
张安世道:“百姓们信奉,臣倒觉得情有可原,他们太苦了,总希望有一个盼头。可金氏……臣斗胆要言,这不过是此等女子平日里富贵享惯了,反而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没滋味而已。恰恰是这样富贵享惯了,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又没什么阅历,不像其他人,为了挣个功名,亦或者建功封侯,拿自己的命拼。她这是得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古人说的德不配位,其实就是这样的情况。”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鸟话。”
张安世讷讷道:“臣这是……在安慰陛下呢。”
朱棣脸色缓和下来,逐而道:“朕不需要安慰,不过你说的,可能也不无道理。”
说着,他略带几分感慨地继续道:“哎……所以啊,当初太祖高皇帝,送我们这些兄弟从宫中出来,去凤阳历练,又让我们去边镇打熬,这世上,哪里有平白享的富贵啊。”
张安世干笑道:“陛下说的对,太祖高皇帝自也是圣明,所以臣才一直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然……这话对也不对,因为……绝大多数的时候,许多人吃了苦中苦,反而一辈子还是人下人。臣是不是有点啰嗦了。”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有话要和朕说?”
“这……”张安世干笑:“还是陛下了解臣……”
“说罢。”朱棣似乎有了一些预感,甚至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道:“你随便说,朕不会生气,你不必将朕看做是洪水猛兽。”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那金氏得了一个包袱之后,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臣觉得……”
听到皇后娘娘四字,朱棣顿时就下意识地拍案而起:“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惊得后退了一步,怯怯地道:“臣方才不是暗示了?”
“暗示了什么?”朱棣怒气冲天地瞪着张安世。
张安世努力道:“吃得苦中苦……方为……方为……”
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开始踱步,他声音急促:“你认为……这里头有什么图谋?”
张安世道:“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是可以围绕着皇后娘娘的行动。可到底在这其中,使用的什么计谋……”
朱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需要问皇后?”
张安世摇头:“皇后娘娘未必知道,不过臣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朱棣忙道:“办法在何处?”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很快就可找到答案。”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绕圈子的原因,亦失哈没来之前,既然不知道答案,那么就索性先绕一绕圈子。若是一开始就说,那接下来,他至少得有大半个时辰,都要面临暴风骤雨。
朱棣气咻咻地道:“金氏该死,他们都该死,下旨……下旨,金氏处死,立即处死。下旨朝鲜国,捉拿她的家人,朕要朝鲜国来年,将她的家人头颅统统都送来。还有与金氏有瓜葛的人,都一并处死,一个都不要留。”
朱棣说罢,又看向张安世:“亦失哈何时回来?”
“应该快了。”
看着朱棣气的不轻的样子,张安世觉得自己只能这样说。
伊王朱见皇兄这个样子,更是吓得在旁瑟瑟发抖,此时连呼吸好像都屏住了。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还是劝道:“陛下先不要急,我看……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朱棣沉着脸道:“张卿家,你说,朕能彻底铲除白莲教吗?朕方才见了那金氏,竟觉得……要统御天下之人容易,可要统御千千万万的人心,实在太难太难了。”
张安世道:“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只要陛下能见着这白莲教的危害,坚持不懈的打击,同时……同时……这天下百姓……都可安居乐业,至少这白莲教的为何,可以降至最低。”
朱棣点头,道:“这世上的事真可笑,不揭开盖子,就是歌舞升平。真要将这盖子揭开来,便不知多少可怕的事。朕当初登基的时候,何等的雄心万丈,现在却发现,朕便是有三头六臂,这可怕的事还是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现在遥想起来,当初太祖高皇帝,每日批阅奏疏,动辄兴起大狱,只怕……也是这天子做的越久,心里越寒吧。”
张安世道:“所以有一些天子,就喜欢做一些表面功夫的事,比如礼贤下士,比如发一些大赦的诏书,于是大家都喜欢他,对他歌功颂德,都说这是垂拱而治。”
“不过臣倒以为,这不过是将麻烦丢给后来人而已,太祖高皇帝治政虽急,处处用猛药,可他爱护子孙的心却是可见的,他不希望将麻烦留给后世。“
朱棣听到此处,颇有几分动情,眼眶微红:“哎,朕也欲孝太祖。”
伊王朱冷不丁地道:“父皇对兄弟可好了,他登基第一日,就将伯父封为南昌王,还给他修建陵墓。”
朱棣怒骂道:“父皇还将南昌王的儿子朱文正圈禁起来,幽禁至死。”
朱立即就不吭声了。
却在此时,亦失哈来了。
亦失哈走的很急,气喘吁吁的,一见到朱棣,正待要行礼。
朱棣立即摆手道:“休要多礼,你打听到了什么?”
亦失哈缓了一口气,才道:“是威国公教奴婢去打听的,说是打听什么童谣。奴婢一面让人出宫继续打听,一面查了一下,东厂这几日的记录在案的一些民间情况。果然,发现三日之前,就传出了一个奇怪的歌谣。”
朱棣带着几分紧张道:“什么歌谣?”
亦失哈显得犹豫地道:“都是小儿呓语。”
朱棣怒道:“说!”
亦失哈这才极不情愿地道:“大抵的意思是……因为陛下捉拿白莲教,已经得罪了天上的神仙,所以……所以上天要降下灾祸……要……要死龙子……”
他声音越来越轻。
其实亦失哈已经往轻了说了,若是原话说出来,天知道会如何。
朱棣直接气得发抖:“该死……”
张安世道:“陛下,臣终于全部明白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都明白了?”
张安世道:“妖人们见炸了中都皇陵没有起效,所以决定继续刺激陛下,因此,他们向金妃发了指令,让她在宫中行动,而宫中的行动……又是针对皇后娘娘……此后又在几日之后,应该是在金氏已动手的这些时间,传出这样的童谣,其实……是一箭双雕。一方面,他们继续触怒陛下,教陛下大开杀戒。而另一方面,事先就传出童谣,随着金氏行动的成功……那么这些童谣也就成真了,陛下,这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想的是,这些童谣竟是当真说中了,那么……童谣中的一切,也就是真实的。那白莲教的果然是真仙,而陛下……针对白莲教,乃是逆天之举。”
“陛下……如此一来,当所有人都深信这些,那么陛下就算如何大开杀戒,也无济于事了。因为白莲教的教众,即便是被杀死,被四处缉拿,他们也依旧深信,自己有神仙保佑。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张安世道:“臣之所以让亦失哈公公从童谣入手,其实就想到,白莲教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他们既已行动,就不会错过这一次宣传的机会。”
朱棣道:“死龙子是何解?”
张安世看着朱棣:“陛下不要忘了,皇后娘娘……现在就怀有身孕。”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刹那之间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站稳了,而后道:“去看看皇后。”
朱棣再无犹豫,疾步领着张安世人等,去见徐皇后。
有宦官将正在安睡的徐皇后叫醒,徐皇后是了解朱棣的,若不是因为有紧急的事,绝不会打扰她休息的。
于是简单收拾了穿戴后,便匆忙出来。
看着朱棣的神色带着异样,她不由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却道:“金氏最近一段日子寻过了你四次是不是?”
徐皇后道:“是来走动过,她平日里性情冷淡,来往不多,可这些日子,确实来的勤。”
“她来见你,只是嘘寒问暖吗?”
“带来了一些吃的……”
朱棣道:“你吃了?”
徐皇后道:“臣妾自有孕之后,倒是一直馋嘴,再者说了,她送来的东西,倒是颇合口味,她见我喜欢吃,便常带来,与臣妾一道吃。”
朱棣的脸上愁容密布,他道:“宫里这些人,难道都死了,不知道……”
徐皇后道:“陛下切莫迁怒于人,同在宫里的,怎么可能……陛下,是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朱棣叹口气:“你啊,也是不小心。”
“臣妾与她同吃的,再者,都在后宫,臣妾……”
朱棣道:“这不是毒药……”
徐皇后是何其聪明的人,到了现在,她也开始慢慢回过味来,她顿时觉得有些眩晕,连忙扶额,道:“难怪这几日,总觉得肚中隐痛……臣妾还以为只是……”
朱棣道:“张安世,你去看看。”
张安世道:“陛下,还是让……御医们来看吧,臣在旁指导,或者……”
朱棣道:“都火上眉毛了,你却还在此推脱。”
张安世道:“其实……其实……臣不擅把脉,还是得请御医一道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朱棣点头:“去请御医。”
张安世道:“叫许御医来。”
朱棣没反对。
一会儿工夫,便来了许多御医,大家望问切问之后,都觉得可能是流产的征兆。
可肚中的孩子如何,却也说不上来。
张安世这时道:“好了,你们都看完了吧,我来试一试,那个……那个,闲杂人等退出去。”
众御医便退出去。
张安世看着还站在那原地的伊王,道:“也包括伊王殿下。”
伊王朱不肯走,他眼圈已经红了,这天下只有皇嫂对他最好,便抽泣道:“皇嫂是不是要……”
朱棣踹他一脚,不过脚尖距离他咫尺距离的时候才停下:“滚。”
朱才恋恋不舍走了。
张安世郑重其事的在徐皇后面前,落座,很认真的道:“娘娘,是觉得隐隐作痛?我个人猜测,只是个人猜测,那金氏既下的不是毒,那肯定是在食物中混合了某些打胎的药物,譬如藏红之类,这些药物……多是能引起宫颈收缩,若是过量,就可能导致……胎位不稳。当然,我只是说了一下大致的意思,即他们用的不是毒药……”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娘娘……这是有孕多少周了?”
“周?”
张安世道:“几个月了。”
徐皇后道:“应该有六个半月了。”
六个半月……
张安世皱眉,他心里开始估算:“是太医查到喜脉到现在?”
徐皇后点头:“正是。”
张安世松了口气,我说呢……
古代的孕期和后世的孕期计算方式不一样。
一般古代的孕期是从查到喜脉开始,而后世的孕期来计算的话,应该是最后一次月事开始算。
因而,大抵这身孕,应该是在七个多月,甚至接近八个月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我……我……得确定一件事,所以……所以得先找一个工具来。额……有人能帮忙找一本书来吗?要轻薄的。”
片刻之后,有人寻了一本书来。
张安世将这书折成卷筒状,而后对一个宫娥道:“你拿这个,这边对着娘娘的肚子,另一边,对着你的耳朵,给我数一数跳动了多少下,记得,一定要留心。”
这宫娥一脸狐疑,却还是点头。
张安世便让人放下帷幔,自己站在帷幔之后,道:“我说开始便开始,准备好了吗?”
片刻,那宫娥道:“准备好了。”
“好,开始。”
张安世一声令下。
接着,张安世开始默数时间,心算到了六十秒之后,张安世大呼一声:“停,我来问你……胎心跳了多少?”
宫娥道:“七十三次。”
张安世听罢,皱眉起来。
朱棣在旁道:“怎么了?怎么了?”
张安世道:“陛下,别急,咱们继续来,这一次得换一个人来听。”
紧接着,又换一人,这人数了七十九次。
张安世还不甘心,让几个宫娥一个个听。
而得出来的结果,显然十分不乐观。
“陛下,这胎心……换了这么多人,至多的,也只是七十九次,臣以为………只怕……只怕……”
“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可能要出事。”
“出事?”
“若是正常的胎儿……应该是在一百次至一百六十次之间,这就好像我们成人的脉搏一样,其实胎儿在肚中,也是如此,若是偏低……就只有一个可能……”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来人,去找一找看,是否有正常的孕妇,让这几个宫娥去听一听。”
亦失哈听罢,连忙点头。
朱棣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人揭开了帷幔,徐皇后此时也已开始愁容满面了。
徐皇后道:“张卿,这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臣……还是觉得,再观察一日,再做定论。”
徐皇后道:“哎……”
朱棣道:“那就再观察一日吧,张安世,你这边有什么交代?”
张安世道:“每隔一个时辰,继续让人听胎心,还是老办法,若是还有什么其他症状,也要及时救治,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等明日了。”
朱棣本想大怒,痛骂什么,可碍于徐皇后在场,又担心她更心烦意乱,便努力平静道:“明日清早,你就入宫来,不要耽搁。”
张安世道:“是,臣告退了。”
从殿中出来,伊王朱不断追问:“皇嫂如何了,皇嫂如何了,没有出什么事吧。总教习,你不要不理睬我,你说话呀。”
张安世道:“现在还说不清,不敢下定论。”
朱便红着眼睛:“完了,皇嫂只怕要出事了,总教习都说不敢下定论,一定是中毒甚深。”
说罢,他急的去撞路边树干,拿脑袋磕着树干道:“都怪我,我不敢去官校学堂,我该留在宫里,有我在,什么宵小也害不到皇嫂。”
第281章 千刀万剐
张安世领着伊王朱出了宫。
张安世边走边道:“这几日,你也别先回官校学堂去了,这几日出入宫禁,你都给我搭把手。”
朱点头,噢了一声。
他显得垂头丧气。
张安世安慰道:“走,我们该去见一见那罪魁祸首了。”
罪魁祸首……
朱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一路至栖霞,随即在陈礼的引领之下,进入了诏狱。
诏狱之中,关押的人已是人满为患。
既是拿到了名册,那么……锦衣卫便开始按图索骥,搜查其余的骨干。
寻常的教众当然是不必捉拿的,可一些骨干人员,却非要抓到不可。
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却是两说的事。
李喜周早已是遍体鳞伤,他一脸狰狞,被人吊起来,人悬在半空,喃喃自语着,好像是在念经。
也不知怎的,只要这家伙一念经,张安世就想笑。
伊王朱抬头看着李喜周,口里道:“总教习,他在念什么?”
“应该是诅咒我们吧,怕不怕?”
伊王朱很实在地道:“我只怕皇兄的拳头。”
张安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来,而后在这李喜周的面前落座。
他看着这早已是奄奄一息的李喜周,皱眉道:“怎么这样狠,可别将人打死了。”
站在一旁的陈礼汗颜,忙道:“是,卑下下次一定注意。”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生命危险,一定要及时叫上好大夫,也要及时用药,无论多少代价,人也要救活回来。”
陈礼道:“这诏狱里的大夫,都是最好的,卑下不是吹牛,宫里的太医都不如他们。”
张安世便骂:“你是好的不学,偏要和坏的比?”
陈礼一脸无措地道:“啊……这……”
张安世随即看向李喜周,便问伊王朱:“案情,伱已大抵知道了吧。你来说说看,眼前这个人……该怎么让他开口?”
朱却道:“总教习,你别卖关子了。”
张安世笑了笑,背着手,走了一圈,才道:“李喜周,你还认得我吗?”
李喜周努力睁着已经被打肿了的眼睛,看着张安世道:“化成灰也认识。”
张安世道:“宫里的事,你交代不交代?”
李喜周摇头,他歇斯底里地道:“我是不会说的,时间快来不及了,你们若是放了我的家人……或许……还有机会……”
张安世却是微微一笑道:“你的家人……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李喜周道:“那么就同归于尽吧。”
张安世嘲弄地道:“同归于尽,你拿什么和我们同归于尽?你以为靠那金氏,就有资格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李喜周脸色一变,他打了个寒颤,猛地盯着张安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安世轻蔑地看着他道:“你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住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现在你和你家人身上的罪,又多了一条。”
李喜周浑身不由自主地又抖了抖,自来了这里,反复的上刑,他心里依旧还有执念,只觉得……只要自己还掌握着什么,或许还有一线可能,朝廷会对他妥协。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丁点的底牌也没了。
他落泪下来:“哎……既生瑜何生亮,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悲戚,继而咬牙切齿,又突然绝望地长叹一口气:“哎……”
他一声叹息。
张安世看着他的样子,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好奇,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何……你靠在区区的小县里,便可以对天下这么多白莲道人发号司令?你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你身边的人,当真相信吗?”
李喜周……似乎因为心理上的防线已是崩溃,此时已万念俱焚,只是断断续续地道:“不是因为人们是否相信,是天下许多人,希望有一个这样的人。”
张安世凝视着李喜周,他沉默着,屏息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李喜周道:“就好像,当初元末的时候,那韩山童和刘福通一样,难道许多人不知道他们在装神弄鬼吗?他们埋下石人,宣扬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当真所有人都相信吗?呵………其实……其实不过是大家想反而已,因为人人想反,于是有人装神弄鬼,因而天下人纷纷影从,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而后道:“你未免太高抬自己,你和刘福通和韩山童这样的人相比,实在差得远了。他们或是装神弄鬼,是为了反抗,而你不过是敛财。”
李喜周道:“路数是一样的,就算是韩山童和刘福通活在今世,用他们当初的手段,未必也能号召多少人谋反。同样的道理,若我在那个时候,只以此宣扬,我这白莲教,只怕也远远不如他们所传的白莲教更得人心。”
张安世道:“倒是有几分道理。”
李喜周接着道:“我也不过是合了人心而已,寻常的百姓,通过节衣缩食,供奉了他们的财物,送给我,换来他们的安心。而天下各州县的那些白莲道人,他们正愁自己手底下的佃户们,总是不满佃租,或者其他缘故,而滋事。”
“因此,有了这白莲教,这些地方上的豪强,赠我钱财,我便让他们来做这白莲道人,有了这个身份,下头的佃户们,便没有怨言了。不但不敢计较佃租,哪怕是逢年过节,还要节衣缩食,将他们的财物送到这白莲道人的家中,以示虔诚。”
李喜周顿了顿,继续道:“说到底,不过是你们那些四书五经的东西,为了显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所以故作高深,这四书五经所犯的,不过是和当下的禅宗、道宗一样的毛病,故步自封,将这些高深隐晦的东西,当做自己区别世俗人的本钱。别看官府平日里说什么教化教化,可士绅与读书人之乎者也的话,寻常的百姓,却是一句都听不懂,甚至连说话都费气力。”
李喜周此时拼命咳嗽,他似乎是周身疼痛极了,脸上皱成了一团。
缓了缓,他才又道:“这样固然可教人……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可坏处却是,百姓们总是不安分,不肯安分下来,就难免让人不安。我这白莲教,就是说给那些无知百姓听的,百姓们相信,那么那些地方的豪强和富户,甚至还有士绅和读书人,便也愿意得一个白莲道人,轻松省力,还有好处,何乐不为?”
“至于那些地方官府,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即便没有我,没有这白莲教,也照样会其他人,会有其他的东西出来。”
张安世勾起了一丝冷笑,道:“真是好算盘,没想到区区一个所谓白莲教,却是将所有人的人心都算到了。这样说来,那些地方父母官,还有地方上的学政,都是酒囊饭袋,竟是连你们这些骗子都不如。”
张安世不得不承认,这李喜周绝对是玩弄心术的专家。
李喜周的脸色难看极了,却坚持着道:“这不一样,那些人……靠四书五经做了官,教化百姓与否,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可我们不同,我们一无所有,若是没本事让人相信我们的话,便什么都不是了。”
张安世道:“这倒有几分道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却是很是平静地道:“你罪大恶极,而今总算也说了几句人话,我之所以来此,就是来告诉你,你现在什么底牌都没有了。未来三年,你会遭许多的罪,等三年之后,再将你凌迟不迟。你方才说了这么多的话,可见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可一个人聪明的过了头,却将这些聪明,用在了这等罪大恶极的事上头,那么……就必须承担后果。”
说完最后那番话,张安世走出刑房,一面交代道:“现在开始,下手要有轻重,别弄死。”
说罢,才头也不回地出了囚室。
站在囚室外,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之后,伊王朱出来,张安世道:“知道为何要带你来这里吗?”
朱摇头。
张安世道:“看过之后,什么感觉?”
“吓人。”朱老实回答道。
“当然吓人。”张安世道:“可既是锦衣卫,就要面对这样的事,人不可能一直处于温室的。这世上,总有人直面黑暗。不是你,就是其他人。这官校学堂,你还读不读了?”
朱一点迟疑也没有,就道:“读。”
“为何?”
这家伙这么干脆,张安世显得有些意外。
“虽然很吓人,但是也很刺激。”朱道。
张安世:“……”
张安世随即道:“官校学堂毕业之后,你打算进锦衣卫吗?”
“我?”朱一脸诧异,而后道:“只怕皇兄不许。”
张安世道:“只要你一意孤行,陛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他还能打死你不成?”
朱道:“那我去和皇兄说,总教习很欣赏我,希望我留锦衣卫。”
张安世顿时就瞪大了眼睛,骂道:“你不配做我的学生。”
朱便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我愿意留下,我喜欢在学堂,将来也希望能和同窗们一样,留在卫里。”
张安世道:“那到时再说吧,不过……我之所以给你看这些,还有一个缘故,你见了此人,是怎样想的?”
“他害皇嫂,我自然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张安世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看着他道:“我给你一把刀子,你真的肯将他碎尸万段吗?”
朱很认真地点头:“真的。”
张安世却也认真起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将人碎尸万段,是会让人上瘾的。”
“上瘾?”
张安世道;“一个人,经历了血腥之后,就会越来越暴戾。”
朱显得不解:“可锦衣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锦衣卫是匡扶天下,诛杀不臣,岂是干这个的?”张安世气咻咻地道:“若是将锦衣卫当做暴戾的机器,那么这就与纪纲没有任何分别了,不过是用来排除异己,最后暴戾会掩过理智,会越来越不分是非黑白!”
“你希望,最终这锦衣卫变成这种样子吗?”
朱立即摇头,却道:“可这也没法子啊。”
“既要让人直面黑暗,也得让人有光明的一面。”张安世语气渐渐平和起来:“所以我有一个打算,要在卫里还有官校学堂,推广一些兴趣爱好,让人都参与,譬如踢蹴鞠,还有下棋,或者是其他的文娱活动,如此一来,紧张杀戮之后,难得放松下来,可以缓解这样的暴戾。可是万事开头难,总要鼓励大家这样干才好……”
张安世顿了顿,继而道:“我左思右想,要在卫里还有学堂里举办一些比赛,譬如棋赛,又如蹴鞠赛,亦或者是举办一些卫里人的书法展,除此之外,还要设一个内部的刊物,负责搜罗一些卫里人的事迹,撰写成文章,既有褒奖的,也得有批评一些现象的,也愿意去收卫里和学堂里的人投稿,总而言之,就是要培养兴趣,要将血腥的工作和平和的兴趣分开来。”
“噢。”朱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你耳目灵通,可以在学堂和卫里帮我打探一下,大家都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当然要健康的爱好。”
朱想了想,却问道:“什么叫健康的爱好?”
张安世耐心道:“就是好的爱好。”
“我明白了,总教习为何不早说,交给我吧,我能办得妥妥当当的。”朱拍着胸脯道。
张安世道:“好了,回学堂吧。”
朱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却突然驻足,回过身来,这一刻,他眼泪婆娑:“总教习……”
张安世道:“什么事。”
“皇嫂……不会有事的,对吧?”
张安世嘴唇嚅嗫一下,却没有立即回答。
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他看着张安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身便走了。
…………
张安世打道回府。
眼看着同样身怀六甲的徐静怡,张安世不禁后怕地道:“哎……所以我一直说,做人一定要小心为上,看来我这些年来谨慎小心是对的。”
徐静怡已到了待产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将要为人母,整个人似是更显得温柔随和。
她听了张安世这没头没脑的话,便奇怪地道:“怎么了?”
张安世摇头,并没有将宫里的事说出来,怕她担心,便岔开话题道:“这几日,你要多加小心,孩子应该要出生了,不过……我这几日可能会忙碌一些,到时……就怕顾不上。”
徐静怡温和地笑了笑道:“夫君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身边还有这么多的人看着呢。”
张安世忍不住道:“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徐静怡道:“什么?”
张安世忙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泰山大人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张安世入宫觐见。
人一至午门,便看到宦官在此等着。
那宦官一看到张安世,急匆匆地道:“威国公,陛下有口谕,威国公直入大内。”
张安世很默契地点点头,火速赶往大内,小跑着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寝殿外头,许太医翘首以盼,一直等着张安世来。
“如何?”
“还是那个样子。”许太医道:“这一夜,都在听胎心……可一直都是八十次上下……娘娘也觉得身子有些不适……”
许太医压低声音。
实际上,他现在已不算是大夫了,而是医官,也就是,管理天下的医馆,
可现在,该来还得来,每一次来宫里给贵人们看病,他都觉得心惊胆战,只有见着了张安世,才安心一些。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与许太医一起进入寝殿。
朱棣见了张安世,道:“你来,其他人退下。”
那许太医如蒙大赦,又忙与其他的宦官和宫娥退出殿去。
张安世上前,先行了礼,便道:“娘娘还好吧?”
朱棣叹口气,低声道:“她刚睡下。”
说着,偷偷瞥了徐皇后一眼,声音更轻:“她也觉得肚中的孩子……你说说看,现在的情况,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最坏的结果,是大的和小的,都保不住。”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霎时的白了几分。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依旧轻声道:“好一些的结果呢?”
“想办法……保住娘娘。”张安世道。
朱棣听罢,喉结滚动:“孩子保不住了吗?”
张安世只能沉默。
朱棣苍凉道:“哎……老年得子,她受了这样多的苦,好不容易捱到了现在,不知该有多伤心。”
张安世道:“其实臣也担心这个。”
“你说。”
张安世道:“娘娘乃至情之人,如今受了这样的打击,必然精神不振,再加上……救治的过程中,身子怕也不好,这双重打击之下……”
他没有说下去,可这意思不明而喻了。
朱棣背着手,他下意识地点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的意思,徐皇后的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丧子之痛,心中郁郁,这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朱棣便道:“无论如何,你想办法……拿出一个章程出来,朕……望她……”
朱棣说到此处,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朕望她好好的。”
“咳咳……”
一声清咳,却是打断了朱棣和张安世的话。
张安世和朱棣俱都看向远处的凤榻。
“陛下,臣妾有一言。”徐皇后突然说话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睡,之所以‘睡下’,是害怕朱棣担心,实则从张安世入殿,到与朱棣的嘀咕,她都听了一清二楚。
朱棣便忙上前道:“怎么了?”
榻上的徐皇后朝张安世招手,她坐起,靠着垫枕,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家,孩子能保住吗?”
她问得极认真,朱棣在旁看着,脸色骤然之间变得难看起来。
朱棣是最了解徐皇后的,徐皇后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平日里都说朱棣脾气倔,可一旦徐皇后打定了某些主意,便是朱棣也拗不过她。
张安世忙低头,不敢去看徐皇后的眼睛。
徐皇后道:“张卿家,你直言,不必有什么避讳。”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孩子月份还小……而且……这个时候……已经在腹中有危险了,臣……臣……”
“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希望?”
“会有危险。”张安世道:“而且就算能出生,也不能确保……”
张安世觉得这话很残忍,他再也说不下去。
徐皇后闭上了眼睛,沉思片刻,才道:“静怡现在还好吗?孩子应该这个时候要生了。”
张安世点头。
“哎,你们是不知道做母亲的感受啊,若是静怡,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张安世只耷拉着脑袋,好像在受训斥。
徐皇后接着道:“我早年为陛下生下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如今……最小的孩子,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如今……又有身孕,许是年纪大的缘故,所以……总觉得这一次怀胎,格外的辛苦。可无论再辛苦,我也没有抱怨,这是因为,这些日子,我总盼着,能见一见这孩子……”
朱棣显得难过,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哎……”
徐皇后道:“张卿家是有本事的人,倘若……这孩子有一丁点活下来的可能,也请张卿家,不要放弃。”
她竟一下子伸手,将张安世的手握住,慈和地道:“我希望张卿能体谅我的感受。”
张安世慌忙道:“是,是。”
徐皇后随即松开张安世的手,笑了笑道:“张卿是子弟里,最有出息的,所以……该说的我也说啦,终究还是张卿来拿主意吧。”
张安世道:“臣……臣先去想一个章程来。”
说着,给了朱棣一个眼神。
朱棣起身,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殿。
一出来,朱棣道:“这是妇人之仁,张卿……”
张安世道:“陛下……臣……在想……”
朱棣安静下来,叹口气道:“说罢。”
张安世道:“臣在想……一旦孩子没了,娘娘是否能扛得住,历来……她身子不好,精神也不甚好……”
朱棣难得的显得很无力,叹了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张安世道:“而且臣其实也没太大把握。”
朱棣微微张眸道:“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道:“陛下自己方才说……”
朱棣压压手,忧心忡忡地道:“你就说几成把握?”
“五六成。”张安世道:“不过娘娘的危险,也加了几成。”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却是犹豫不决地:“朕其实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他显得焦虑。
于是,虎目顾盼之间,朱棣看到了角落里,试图想要隐身的许太医。
朱棣道:“你来。”
“是。”许太医隐身失败,吓得连忙上前,行礼:“臣……”
朱棣道:“话你听见了,你以为如何?”
许太医道:“臣……臣……”
朱棣道:“你乃大医官,连这样的主意都拿不出吗?朕要你何用。”
朱棣一声大喝。
许太医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不抱不要紧,一抱,反而让朱棣绷不住了。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算了,算了,这时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来想办法。”
张安世咬咬牙:“那就试一试吧,若是娘娘当真出了事,大不了……臣来担罪。”
朱棣道:“既然你有了决心,那就试一试……”
他沉默了片刻:“这罪也轮不到你来承担,教这个鸟人来担着就好了,有什么差错,朕剐了他。”
朱棣手一指。
这指头奇迹一般,点在许太医的身上。
许太医只觉得眼前一黑。
“既如此,那么就要迅速做准备了,陛下……臣……”
朱棣道:“宫里的人,都听你的差遣,还有这些太医……”
朱棣顿了顿:“生孩子的事,朕不懂,只好指望你了。”
张安世道:“是。”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眼下,其实也没有办法,那就是提前进行生产。
而提前生产……至少在这个时代,是很危险的事。
若在后世,解决办法很简单,直接剖腹产就好了。
可剖腹显然在这个时代,过于危险,这毕竟不是割阑尾,若是给张安世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其实还是可以一步步在技术上解决的。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另一条路了。
张安世朝许太医使了个眼色。
许太医还愣在原地。
张安世咳嗽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这才回过神,于是,他慌忙跟着张安世,到角落里。
“威国公,你真的有办法吗?”
“有一个办法,有点危险,而且还有一个天大的难题。”张安世道:“就是有点犯忌讳,你想想看,咱们是两个大男人。”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个倒不担心,威国公,准确的来说,老夫其实也不算男人了。”
张安世:“……”
许太医低着头道:“老夫……不能人道已经很多年了,你也知道……年纪大了嘛。”
“可我看你好像才年过四旬。”
许太医咳嗽:“我们先不纠结这些,别说了,别说了。”
第282章 母女平安
张安世和许太医嘀嘀咕咕了许久。
双方还是很有默契的。
毕竟是老伙伴了。
虽然一般情况,张安世负责治病,许太医负责挨打。
不过很明显,这一次若是出了事故,许太医会被打得很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朱棣出了问题没关系,可徐皇后出了问题,会比较麻烦,尤其是朱棣那火爆的性格。
许太医一直追问:“威国公,你说一句实在话,到底有多少把握?”
张安世道:“五六成,不是已经说了吗?”
许太医便叹息:“大夫真的不是人干的,尤其是没有后台的大夫。”
他一脸幽怨,像极了一个痴情怨妇。
张安世安慰道:“好了,别抱怨了,干活吧,老规矩,你在宫中守着,我去做一些准备。”
张安世又嘱咐几句。
而接下来……张安世写下了一个方子,一看到这方子,许太医脸色骤变。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照着方子去抓药。
很快……
便有御医到了朱棣的面前。
“陛下。”
朱棣心情不好,焦虑不安,看着这御医,道:“何事?”
“许医官从臣这儿取药。”
“嗯?”朱棣显然好奇,只是取药,为何还要找到他这个皇帝的头上来。
“是吗?抓的是什么药?”朱棣下意识地道。
这御医道:“其中一味,有藏红,而且药量很重。”
这御医一脸担忧:“这藏红,对孕妇大为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毒药啊。”
朱棣虽不懂药理,不过这些常识却是知道的。
他凝视着御医,也是大惑不解的样子:“是给皇后的药?”
“是,是给皇后娘娘用的。”
“知道了。”朱棣点点头。
这御医却急了:“陛下……难道……”
“下去吧,朕知道了。”朱棣依旧平静。
御医有些不甘。
显然……这太医院里,不少人并不太服气许太医。
按照朱元璋所定下的制度,大抵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太医的儿子是太医,同样的道理,医官的儿子……也是医官。
可这位许太医,却因为灌了几次肠,一下子成了天下医官之首,这放在后世,可大抵是卫生部的部长,还兼任了医药管理局的局长啊。
虽说在大明,百官们并不看重这个职位。
可对于大夫们而言,就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许太医做了院使,那么原来那院使的儿子怎么办?
朱棣道:“朕说,朕知道了。”
这御医听罢,显得有些不甘心,却忙是去了。
徐皇后吃了药,自是觉得身子越是不适。
御医们看诊之后,越发的觉得情况开始有些不对。
可此时,张安世却已拉扯着许太医,开始寻觅产妇。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家都没有接生的经验,此时……便需一次次地尝试。
这种情况,是指望不上稳婆的,只能让许太医来,而这许太医因为和自己的性命攸关,倒也踏踏实实的。
问题就在于,产妇很难找,没有人有兴趣,让张安世和许太医接生。
张安世先是钱,让人想办法。
又让各处医馆,去寻那些有问题的孕妇。
可效果都不好。
张安世只能一次次地向人解释,许太医其实和太监没有多少分别,不信可以试一试。
许太医备受屈辱,因为……似乎满京城都知道……他好像有点不太行。
此时的许太医,只好忍辱负重。
每一次,张安世向男女主人们绘声绘色地说到许太医的隐痛,对方都露出狐疑的眼光,张安世道:“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说罢,请那男主人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说着,又凑上去,偷偷取出一些金银,往对方手里塞:“倘若察觉他没有问题,这银子便是你的。”
那男主人收了银子,则道:“公爷伱自己说的,非是小人信不过公爷,实在是……”
张安世道:“不必如此客气,尽管去试。”
于是那男主人带着许太医进了侧房,随去的还有一个雇来的风尘女子。
小半时辰之后,男主人满意地出来:“公爷果然说的没错。”
“我早说了。”张安世道:“这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这是太医,有他接生,最好不过了……若出了什么差错,我再赔一笔银子。”
好不容易有了几次经验之后,许太医已经麻木了。
张安世安慰他道:“你有什么心得?”
许太医垂头丧气地道:“从前只是身子不行,可心里总还有一些念想,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但身子不行,接生了一些孩子,便连心里也不想了,想到女人就恶心,想吐。”
张安世:“……”
“公爷怎么不说话了?”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问的是……你觉得自己的手艺如何?”
“还不错,起初还生疏,现在反而熟练了。”
张安世满意地点头,而后道:“那东西用的如何?”
“习惯了。”
张安世再次点头:“但愿这一次不会出事吧。”
许太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半响,表情真挚地道:“若真出了什么事,公爷记得照顾我的家小。”
“我会的。”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道。
许太医叹口气,幽幽道:“我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做大夫。”
张安世安慰他:“你往好处想一想,你这辈子不受这个罪,说不定下辈子还是大夫。”
许太医道:“也有道理。”
“我再让人去找几个来……”张安世道:“能都练就多练,别到关键的时候失了手。”
许太医只好应下。
不过好在,许太医名声在外,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到了后来,有人肯主动登门,因为许太医接产的成功率高,而且现在都已深信,其实许太医就是个太监,没了心理负担,反而有人趋之若鹜了。
张安世挑选的,多是一些身子孱弱的孕妇,为的就是提高难度。
可过不了两日,宫里却已来人了。
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急令张安世和许太医入宫。
二人自是不敢怠慢,火速入宫,而此时,太子朱高炽以及许多命妇却已到了。
张安世有些紧张。
因为他的药,有一定的风险,甚至可以说,风险很大。
他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是不是噩耗,可能还未开始生产,就已经出事了。
张安世快步到了寝殿,朱棣早已在此等着了。
此时,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深吸一口气,显然,朱棣比张安世还要紧张得多。
“陛下……”
朱棣道:“出事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往后悄悄退一步,让许太医微微挡在自己的面前。
朱棣道:“羊水破了。”
张安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向前一步,道:“臣……这就动手,只是……陛下……孩子最好不要在宫中生产。”
朱棣挑了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如实道:“这儿卫生条件不好,臣在宫外头,与许太医一起,搭建了一个产房,专门用来生产。”
朱棣听罢,一愣,随即就道:“你为何不早说?现在送去,会不会迟了?”
“不迟。”张安世道:“至少可以增加一些把握。”
朱棣点头,立马吩咐人去安排。
没多久,乘辇便到了,有人扶着徐皇后进了乘辇,众宦官健步如飞,由许太医引着出宫。
张安世则急得擦了擦汗,可此时,他却不得不让自己镇定下来。
朱棣一面走,一面问:“朕听闻,你的药中,下了许多藏红?”
张安世坦然地道:“藏红对孕妇而言,会引起宫缩,陛下知道宫缩是什么吧?”
朱棣摇头。
张安世道:“这宫就像一个房子,宫缩的意思是,孩子所处的房子变小了……于是……就会把孩子挤出来,一般这种药……其实让孕妇吃下,会容易导致孩子……早产夭折……”
朱棣这才反应过来,但是他信任张安世,相信张安世不会做伤害许皇后的事,于是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用这药是何意?”
张安世道:“胎儿的胎心不稳,这说明……他在里头,已是出现了大麻烦,正因如此……所以必须赶紧让他出生!臣算过了,他现在是七个半月又四日,虽是此时生出来很危险,可总比继续留在肚里……最终成为死……”
张安世说到这里,话却是戛然而止,现在说这些……好像有点不吉利。
朱棣立即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这样小……不会出事吗?”
张安世道:“只要小心的护理,未必不能活下来……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危险,而且此药,也可能对娘娘的身子有影响,这算是以毒攻毒,可娘娘爱护肚里的孩子,臣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其实张安世一开始也很犹豫,可是即将为人父的他,还是能理解许皇后的渴望的,所以他最后选择了拼一把。
此时,朱棣颔首道:“哎……真难为了你,担着这样的干系。”
其实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赌对了一半,因为……至少徐皇后早产了。
孩子在肚子里,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夭折。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早产出来再说。
而至于早产出来,孩子能不能活,这就涉及到的……是命运还有护理了。
此时的张安世,没心思继续解释。
不久之后,便到了紫禁城外的不远处。
朱棣却发现,这儿一处宅邸已被清空,竟早有不少的校尉,在此卫戍。
而这里,似乎经过了重新的修缮。
朱棣道:“这是你这几日准备的?”
张安世道:“是,这是臣尽力打造的。”
“难道比宫里还好?”朱棣有些奇怪。
张安世没办法解释。
他道:“陛下,请随臣来。”
入宅,进入了一个厢房,这厢房经过了改造,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酒精味。
朱棣已习惯了这个。
张安世道:“陛下,请去沐浴一番吧,待会儿用酒精冲洗一下。”
“为何?”朱棣一愣,甚是不解地道。
张安世道:“因为陛下也需随臣与许太医去。”
朱棣更不解了,便道:“这等事,朕也有用?”
张安世微微点头道:“陛下至少可以搭把手,如若不然,臣和许太医……”
朱棣道:“若能救下母子,这也不算什么。”
当下,沐浴,消毒,而后进入了‘产房’。
这产房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这儿的屋顶,竟是玻璃的。
这种专门烧制的玻璃,唯一的好处就是采光,而之所以选择用玻璃采光,却是因为……张安世不敢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而且大量擦拭了酒精的地方,点上蜡烛。
蜡烛一点,只怕大家一起都要玩完。
因此,张安世准备了两套方案,若是白日,则用这玻璃屋顶采光。
若是夜晚,就让人在这玻璃之外,点上无数的灯火,让外头亮如白昼。
相较于采光而言,消毒在张安世眼里,才是天大的事。
古代的产妇夭折率高,尽都因为如此。
当然,古人们虽然不知道细菌的概念,不过却也有消毒的办法,就是用热水。
不过……这种办法过于原始,也只是稍稍地进行消毒罢了,其他的,就全看天命了。
除此之外,这厢房里,朱棣一进去,便觉得有些热,这里的室温,显然比外头要高一些。
朱棣很快意识到,这里应该烧了地龙。
所谓地龙,就是在房子的下方,挖一个洞,而后加入炭火来燃烧,用一种较为原始的方式,来保持室温。
这种地龙,南京城的紫禁城没有,不过朱棣在北平的时候,却知道元朝的大都,也就是现在的北平,皇宫中就有这个。
张安世特意道:“陛下,臣躲在屏风后头负责指导,而许太医……陛下,许太医……他……”
“许太医是阉人?”朱棣道。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果然什么事都知道。”
朱棣很实在地道:“满京城都知道了。”
朱棣瞥了许太医一眼。
许太医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是忧,只是缩着脖子,在一旁用镊子将酒精中的其他的器皿取出来。
张安世道:“那臣去屏风后了。”
朱棣叹口气,道:“躲在屏风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其实臣也不会这个……”张安世汗颜道:“臣对这个不熟,只能做一些指导,实际操作还是得许太医来。”
说着,张安世上前,看着徐皇后,行了个礼道:“娘娘不必慌,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皇后却显得很镇定。
这一点令张安世佩服极了,一般的女子,只怕这个时候早已哇哇叫了。
可徐皇后此时,竟比张安世几个还平静得多。
她虽开始觉得吃痛,却依旧抿嘴一笑,道:“你们也不要慌,真出了事,陛下不会责怪你们的,这是本宫坚持己见。”
说着,她又看向许太医:“许太医,本宫知道你,你是一个稳妥之人,不必害怕。”
许太医本是战战兢兢,这时不禁感动起来,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没人安慰他,不是说要将他千刀万剐,就是有人叫他想开一些,这不是还没死吗?
此时,他带着几分感激地忙道:“臣遵懿旨。”
徐皇后这时才看向一直站在一旁定定看着她的朱棣,浅笑道:“陛下,你的脾气要改一改了,若真有什么好歹……告诉赵王和汉王……叫他们不必奔丧,路途遥远,他们又悲痛,本宫怕他们……身子吃不消。还有……”
朱棣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
徐皇后似觉得越发的腹痛。
而此时,张安世已识趣地躲到了屏风之后。
他微微提高声音道:“应该差不多了,许太医,全看你了,流程你还记得吧。”
许太医道:“记……记得……不过请公爷,一定好好提点一二。”
足足一个多时辰,终于……徐皇后开始发作了。
张安世开始紧张起来,口里大呼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娴熟地使用器皿,先进行了消毒。
紧接着,开始观察。
这时候,反而是不能急的,越急越不妥。
徐皇后的年纪大,且又身子孱弱,很快便开始吃不消了。
朱棣急得满头大汗,他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自己想要找人帮忙。
此的时他,恨不得将屏风后闲坐的张安世直接像鸡仔一样拎出来,教他好好干活。
不过显然,朱棣还是克制住了这种情绪。
许太医突然道:“宫口开了……已超过了四指。”
张安世道:“别慌,慢慢来……”
许太医却在此时带着几分慌乱道:“我忘了该怎么做了,威国公,你别吓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也有些慌,等我想一想……”
又过了不知多久,宫口终于开了。
只是……显然似乎卡住了什么。
这时,朱棣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慌张地道:“是不是难产了?”
许太医惊慌地道:“可……可能……”
朱棣:“……”
许太医道:“卡住了……卡住了……”
张安世也很急,忍者冲出去的冲动,忙道:“混蛋,用那产钳啊,不是交代过无数次吗?”
许太医方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产钳的熟练运用,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方面因为是催产,所以徐皇后的宫缩特别厉害,再加上年纪大,腹中的孩子本来在肚子里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生产本就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且不说徐皇后能不能熬得住,若是按照正常的方法来出生,只怕这孩子在生产的半途,便要夭折。
张安世是询问过不少稳婆的,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极为普遍,在这个夭折率几乎高达两成以上的时代,稳婆们早就见得多了。
而产钳的作用,就是大大的加快生产的过程。
也就是……拿一根钳子,直接掏进去,夹住胎儿的脑袋,直接将他夹出来。
这种方法,可谓是简单粗暴。
朱棣一看到……许太医拿出了一个大家伙……这东西,好像是有两根扇叶的火钳,眼珠子都直了,口里下意识的道:“入你娘……你……”
许太医道:“陛下……这是威国公叫我做的。”
张安世道:“娘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可见她身子已有些不济,要加紧。”
朱棣这才住口。
此时他比任何人都要焦急,可接下来,他却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事。
这许太医又小心翼翼的,给这产钳浇了一遍酒精,而后……取了剪子,开始剪开一些开口。
朱棣眼珠子张大,瞳孔开始收缩。
这许太医哪里像个大夫,简直就好像一个屠夫。
接下来的事,朱棣已不忍去看了。
他忙是别过脑袋去。
可许太医,却还在擦拭着汗,继续忙碌。
在确认了开口没有问题之后,他小心的开始探出产钳……
…………
屏风后的张安世,屏住了呼吸。
徐皇后已觉得自己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了,长时间的宫缩和疼痛,再加上身子的虚弱,已让她再没有半分的气力。
而疼痛还在继续,可怕的是……她连叫喊,也已没有气力去喊出来。
作为一个生了许多孩子的女人,徐皇后知道,若是这样下去……只怕……一切都要完了。
可她想要用尽全身的气力,却觉得身子软绵绵的,此时的她,只想昏睡。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她甚至想到了生死,想到了自己的一个个的儿子和女儿,甚至还有陛下,乃至……还有她已过世的父亲徐达,以及当初教导她的马皇后。
这念想,不过是刹那的事,却让徐皇后意识到了危险,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是女人的知觉,一个生过许多孩子的女人。
就在她筋疲力尽的连思考都没有了的时候。
骤然之间,一声婴孩的哭啼,骤然响彻起来。
“呜呜呜呜……”
不是那种呜哇呜哇清亮的嚎叫。
又或者是杀猪似的。
而像一只小猫,发出有气无力的呜呜声。
朱棣本是将脑袋别过去,听到了这动静,他忙是转头,于是……他看到……那巨大的钳子,夹着一个大老鼠一般的婴儿的脑袋出现在自己的眼帘。
“朕入你娘!你死定了。”
许太医:“……”
“陛下……母子平安吗?”屏风后的张安世,也已筋疲力尽,他觉得这个过程,比自己生娃还痛苦。
片刻之后,却听朱棣道:“母女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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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双喜
张安世听到母女平安四字,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而许太医,却已熟练地将早已预备好的布将孩子包起来,包裹严实之后,开始进行收尾。
这孩子还小,还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声音很小,显然……因为不足月,心肺功能较弱。
因而虽是生出来,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夭折率也是大得可怕。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等于在鬼门关走一趟,更何况徐皇后这样的身子。只看了一眼孩子,大概是疲倦到了极点,便立即昏睡了过去。
张安世从屏风后出来。
便见朱棣抱着那一丁点大的孩子,显得非常的小心翼翼。
张安世道:“先给孩子洗个澡,再看看情况,噢,对啦,待会儿要用酒精擦拭一下血迹,脐带剪了吗?”
他一连串的开始说话,而后开始打量起这孩子来。
很小,很丑,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睛还无法睁开,所以显得连眉眼都不气息。
不过,似乎呼吸还算顺畅。
只是,她还在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张安世随即要接过朱棣手里的孩子,朱棣有些不肯。
他低头怜惜地看着这孩子,就如看着什么珍惜的宝贝一般,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入他娘,这娃真折腾人。”
这话很粗,可朱棣的声音,带着轻松,又有几分的紧张。
见张安世久久地举着手,要将孩子抱过去,方才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将孩子从襁褓中拎了出来,轻轻地拖着她的脚,反手将她倒吊在半空。
朱棣看着人都要窒息了,不由自主的张大着眼睛。
而这孩子,继续呜呜呜的哭,哭着哭着,似乎声音洪亮了一些。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担心羊水还存在她的口里,可别吞咽进去了。
说着,将孩子摊在一块温热的毛巾上,让许太医用酒精轻轻擦拭。
许太医则一面汇报:“颈上皮肤有一块损伤,应该是钳子的缘故。呼吸……还算正常。”
片刻之后,他又道:“心跳有九十七下。”
“再测一测。”张安世道。
还是有些偏低,不过……显然比之前的胎心要正常一些。
张安世道:“陛下,这孩子命大啊,若是再迟几日,可能就……”
这也是实话,张安世开的药,虽然是催产药,可毕竟不是后世的催产针,这药效,完全看命,若是几日下来生不出来,以孩子在肚里的情况,只怕绝难活命了。
还好催产药有效果,而且……许太医的技术很高明,他用产钳助产时,干脆利落,迅速地将孩子夹了出来。
这里头,稍稍有一些闪失,这孩子便必定不保了。
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继续测试:“一百零一。”
张安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倒是朱棣担心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张安世道:“陛下……应该是平安了,不过……孩子还小,眼下还要悉心照顾,否则……稍有闪失,只怕……”
朱棣脸色微微缓和:“放心,朕一定让人……”
张安世摇头,轻皱着眉头道:“还是不要随意让其他人照顾为好,得让许太医,再挑几个老嬷嬷,一切照着这里的规矩来照顾,这孩子……怕是要暂住于此。”
朱棣讶异道:“这里?”
“对。”张安世道:“这儿住一个月,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应该就妥当了。这孩子的护理,乃是头等的大事,出不得差错。”
朱棣点点头:“都依你的来办,许卿家。”
被点名的许太医,胆战心惊地道:“臣……臣在……”
“你还不错。”朱棣道:“是个肯用命的人,这孩子能保住,你也居功至伟。”
许太医觉得自己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慌忙道:“臣……臣……惭愧之至。”
朱棣便再没了说话的心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的身上。
好半天,终于确认孩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在此又呆了片刻,徐皇后终是醒了。
徐皇后只觉得自己从眩晕中醒来,浑身无力。
这种眩晕前所未有,并不是睡下的那种,而是好像一下子,自己断片了一样,方才的一段记忆,竟是想不起来。
不过出于母亲的本能,徐皇后下意识地道:“孩子……孩子平安吗?”
朱棣脸上换上了温和之色,忙上前道:“已是平安了,来,张安世,将孩子抱来给皇后看看。”
张安世早已将孩子包好,轻轻抱着,送到了徐皇后的面前。
徐皇后本是提心吊胆,可在这一刻,却突然泪如泉涌。
她轻轻地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看过一眼之后,道:“好,好,好……真好……”
她不断地点头,道:“这多亏了张卿家啊,陛下……没有安世,这孩子……必定凶多吉少,他何止是救了这孩子的命,便是臣妾的命,也被他所救。”
朱棣忙附和着道:“是,是,朕当然知道。”
徐皇后此时看向张安世,眼中有着感激,道:“安世,这几日,辛苦了伱。”
张安世便咧嘴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娘娘这个时候,还是多休息为好,切切不可操心,先好好地养一养身子,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身子恢复,也就好了。”
徐皇后颔首道:“无论如何,至少眼下,心中踏实了。本宫也确实累了,想歇一歇。”
张安世便道:“先喝一些汤水再歇下。许太医……去,去……”
许太医听罢,慌忙地去了。
这时,早有几个精挑细选来的嬷嬷,以及乳母,她们都进行了沐浴,用酒精擦拭了身体,方才容许进来,此时便忙碌了起来。
张安世觉得疲惫。
随朱棣从产房中出来,许多人还在焦灼地在这外头等待。
朱高炽来回踱步,因为他们在外头,那孩子的哭声微弱,传不出这外头。
这么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朱高炽便不禁担心起来。
直到朱棣和张安世出来。
朱高炽神色紧张地连忙上前道:“父皇……”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赞许之色:“好了,不必担心了,你娘和你妹子都平安,亏得了张安世,人都说,娶妻娶贤,你倒是好,娶了一个贤妻,还担了一个贤舅子。”
朱高炽听罢,心里大喜,不过他是个木讷的人,高情商的话来说,就是不善言辞,这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便不断点头:“是,是,父皇教诲的事。”
“朕哪里是教诲你,朕是在夸奖你。”朱棣道:“你的母亲,还要在此住一些日子,还有你妹子,也需在此养一养,在这儿,不便见外客,既然已经放心下来,那么……你就忙自己的事吧。”
朱高炽道:“是。”
朱棣背着手,踱了几步,看着大腹便便的朱高炽,叹了口气道:“朕这几日,也有些疲惫,明日的朝议,你来主持。”
“啊……”朱高炽一愣,定定地看着朱棣。
其实朱棣对太子已算是纵容了,比如户部钱粮,还有刑部刑名,包括了工部的事,都交给了这个太子。
也乐于让朱高炽参与一些政事。
这在其他的天子那儿,是比较少有的。
这一方面,是朱棣乃马上得来的天下,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威望,镇得住场面。
另一方面,却也是他对于繁琐的政务,实在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不过现在,却连朝议都让太子来主持,这显然有些过头了。
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太子的大位已经定了,而且可能是这数百年来,权力最大的太子。
地位……已经可以和太祖高皇帝时的朱标相比了。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标这个太子,几乎得到了太祖全部的信任,不但太祖高皇帝纵容朱标建立自己的班底,而且十分乐见朱标统御那些文武百官。
这也是为何,朱标一死,朱元璋不得不开始兴起一次次大案,不得不铲除大量功臣的原因。
因为太子朱标在,朱元璋自信朱标可以完全驾驭他们。
而一旦朱标不在,这些桀骜不驯,或是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人,是根本无法控制的。
朱棣沉吟了片刻,道:“除此之外……东宫……的事……太子自己处置,不用事事奏报,太子乃储君,应该培育自己的班底,任用自己信得过的大臣,也唯有如此,将来才可让江山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朕念太子身子不好,行走不便,以后除主持朝议之外,其他时候,就不必事事来宫中了,有什么事,就在东宫处理,六部之中,所有票拟,要让翰林送一份至东宫批阅,若是这些奏疏与朕的朱批有冲突,则以朕为准,可若朕不能及时批阅,则照东宫的批阅来办。”
自朱高炽听了,拜在地上,竟是不知是喜还是忧,这等于是直接让东宫开府,有了真正宰相的权力。
宰相不是宰辅,宰相在古时候,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因为他直接开府,自行任命官员,左右天下的大政,甚至是可以和皇权来抗衡的。
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废黜宰相的缘故。
朱高炽哪里想到,父皇竟会对他有如此的信任,即便是历朝历代,这宰相之权,也不会交给太子,毕竟太子本身就是皇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是再加以相权,天然拥有合法性和权力的双重加成。
“儿臣……只恐力有不逮,辜负父皇的嘱托……”
朱棣脸色温和:“谈什么辜负呢?若是力有不逮,那就好好去学,好好去磨砺,而不是妄谈辜负,你是储君,将来大任迟早要降在你的身上,难道那个时候,你还能说力有不逮吗?”
朱棣顿了顿,看向了张安世:“张卿家……”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你也加一个詹事府的通事舍人,有什么闲暇,也要去詹事府议政,他是你的姐夫,朕知你们有深情厚谊,帮衬一些。”
张安世忙道:“陛下……”
他本想推脱,不过见朱棣板着脸,张安世只好道:“是,遵旨。”
朱棣叹了口气,道:“白莲教的余孽,该要肃清,那些骨干,都要拿下,不要漏网。”
张安世道:“臣尽力而为。”
朱棣心情不错,老年得女,不失为一桩喜事,不过他更希望多个儿子,这样的话,就又多了一个工具人,将来好丢到海外去,教自己开枝散叶。
既然想定了,以周朝为基础的大封诸侯,让诸侯拱卫大明,那么……朱棣自然希望,自己生出来的子嗣越多越好,便宜也不能都让自己的兄弟占了去。
可女儿也很不错,至少如今年纪大了,老来得个小女,养在身边,也多了几分安慰。
尤其是徐皇后,她身体虽是不好,可看她的气色,精神了许多,母女平安,便是大喜事。
他孤零零的,只一人回京,母女却还需在宫外养着,这倒不让他担心,只是不能日夜相见,终究觉得有一些寂寞。
亦失哈匆匆来见朱棣,道了一声喜,便道:“陛下,姚师傅和金部堂来了。”
朱棣落座,道:“宣进来。”
姚广孝和金忠二人入殿,行礼之后,纷纷道了恭喜。
朱棣微笑,道:“你们倒是来的巧,朕气的火冒三丈的时候,你们一个鬼影也不见,现如今,大喜的时候,二位卿家便钻了出来。”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不,陛下,臣只算是因缘际会,这是善缘。”
朱棣笑吟吟的,算是对这话的应答。
顿了顿,他才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吧?”
姚广孝道:“是,臣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怎么看?”
姚广孝是素来知道朱棣的,他知道朱棣要论的是什么,便道:“陛下信任太子,这没什么不好,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懿文太子也很贤明,今太子与懿文太子都是仁善之人,在东宫开府,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微笑地看着姚广孝:“朕不想听你那些客套话。”
姚广孝道:“陛下莫非是想看看太子是否有独断的本领?”
朱棣叹了口气道:“不是要试炼他,是在试炼其他人。”
姚广孝道:“陛下如此良苦用心,教人钦佩。”
朱棣摇摇头:“有什么可钦佩的呢?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令朕意识到,我大明的许多盖子,是该揭开来看一看了,有些人总说难得糊涂,可朕不能做糊涂天子。”
“白莲教这事……如此,其他的事,也都如此,朕不去问,满朝文武,就当些事好像没有发生过,朕的大臣们哪,看着一个个好像个个尽心竭力,你去打量他们,他们每日埋首案牍,忙的脚不沾地。可你去询问他们干了什么事,他们除了引经据典,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之外,便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缓了缓,朱棣接着道:“白莲教何止是图谋不轨,他们愚弄百姓,教百姓们献上无数的财物,甚至倾家荡产,以至家徒四壁,这是何其残忍的事,可这样残忍的事,竟无人去理会,没有人去管,所有人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朕不相信,庙堂中的诸公,都是聋子瞎子,他们都是我大明绝顶的聪明人,可他们都不说……”
朱棣说着,眼睛扫过了姚广孝和金忠。
姚广孝和金忠立即道:“臣等万死。”
朱棣道:“朕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老了,折腾不动了,既然你们想着颐养天年,那就让折腾的动的人去折腾吧。”
朱棣说罢,就道:“入他娘的。”
朱棣也不知是在骂谁。
让随即深深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你们来了也好,姚师傅和金师傅,可还记得……朕登基不久,我们的谈话吗?”
姚广孝和金忠对视一眼,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道:“记得。”
朱棣道:“朕看……是不得不如此了,你们也要有所准备。”
姚广孝听罢,便道:“陛下,真到了这个时候?”
朱棣只点点头,没有做声。
姚广孝和金忠便道:“臣遵旨。”
没多久,二人怀着心事,便告退而去。
与此同时,朱棣一个人在这殿中闲坐了很久,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金氏还活着吗?”
“已赐白绫。”亦失哈低声道:“她谢了陛下恩典,此后便去了。”
朱棣道:“一了百了,也好。”
亦失哈道:“奴婢……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朱棣道:“什么消息?”
“张家……有喜了,生了一个儿子,就在威国公与陛下一起……”
朱棣一愣:“竟这样巧?如此说来,倒是朕亏了张安世,他自己的儿子,出生时竟不在身边。”
亦失哈笑了笑道:“是啊,不过威国公高兴坏了,听说……让人拿了许多铜钱,在各处抛洒。”
朱棣亦笑道:“张家有后了啊,这确实是值得大喜的事。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你亲自去一趟,看看那个孩子,到时再回来禀告朕。”
“是,奴婢遵旨。”
只是亦失哈才刚刚转过身,边又听到朱棣道:“回来。”
亦失哈连忙回身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空手去,备一份赏赐…要厚赐。”
“是。”
…………
张家此时张灯结彩。
张安世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凑巧。
很快,一些亲戚也都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张氏,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跟着太子和太子妃来的朱瞻基,格外的高兴,他兴冲冲地去见了孩子,便嚎叫道:“小宝儿,我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弟弟,我最心疼你了。”
张安世在旁听了,却只觉得感触良多。
热闹了一阵,朱高炽与张安世至小厅里去。
朱高炽面上还带着喜悦:“今日乃双喜,本宫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还有你的姐姐,听了消息,差一点晕了过去。”
张安世略带几分无奈道:“阿姐这是高兴过头了。”
朱高炽笑道:“现在她可放心了,张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她每日担心得很。”
二人又聊了一会家常,张安世便说起了正事,道:“姐夫,陛下让姐夫建牙,是何意?”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起来,略带几分苦恼道:“父皇的意思,实在难测,不过想来,是想要历练本宫吧。”
张安世道:“那么姐夫有什么想法?”
朱高炽没有迟疑,便道:“自然是循规蹈矩,为父皇分忧即好。”
张安世则是摇摇头道:“可我不这样看。”
朱高炽看向张安世,他这时不再当张安世是小孩子看待了。
张安世道:“这一次闹了白莲教,陛下一直担心,此时让姐夫如此,显然有更深沉的用意,若是姐夫只循规蹈矩,却没有大破大立的勇气,只怕……陛下一定会大失所望。”
朱高炽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当然知道姐夫是个孝顺的太子,所以他并不担心姐夫,可是历来太子建牙,最终都会造成宫中和东宫的紧张,姐夫……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朱高炽低下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是什么意思。
一山不容二虎,其实并非是说,这两头老虎有权力欲,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毕竟这是父子,再怎么样,父子之间也是有感情的。
问题不是出在皇帝和太子的上头,而在于天下的臣民。
若你是一个大臣,皇帝年纪大了,而太子还年轻,而且太子的地位极为稳固,这个时候,你是听太子,还是皇帝的?
而这一道题,其实就是送命题。
至少绝大多数人,会选择讨好太子,因为太子代表了将来,而皇帝只代表了眼下。
可又一个问题出来了,你凭什么讨好太子呢?
此时……又一个可怕的问题出现了,你要显出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就得给太子办事,若是寻常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办。
这时候怎么办?
那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给太子办事。
张安世这时不失时机地道:“姐夫……我怎么看着,似乎要出大事。”
………………
今天的第二章可能还要晚点,昨天熬夜,睡得太晚了,起的也比较晚。
第284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说罢,这朱高炽立即警惕起来。
他看向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别有所图?”
张安世道:“陛下虽然性子急,可遇到大事,却总能额冷静,这一次白莲教,对他的打击颇大。”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若不是应对及时,只怕这个时候,不敢说天下大乱,只怕因这白莲教之祸,不知要惨死多少人,便连宫中也有所波及。”
朱高炽点头,叹息道:“哎……本宫也没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恶贼。”
张安世道:“在此之后,陛下却令姐夫开府,却让我看不明白,这不是摆明着,要撕裂朝廷吗。”
朱高炽道:“所以本宫才说,本宫应该谨慎,依旧还是该以父皇马首是瞻。”
张安世道:“若是马首是瞻,为何又要开府?”
朱高炽:“……”
张安世道:“姐夫,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借壳上市。”
朱高炽不解地皱眉道:“什么是壳,什么是上市?”
张安世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又说了不是这个时代该有词语了,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是希望姐夫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而且陛下特意命我协助姐夫,这意图就很明显了。”
朱高炽凝视着张安世:“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姐夫,与其去想陛下的心思是什么,倒不如想,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朱高炽道:“父皇担心什么?”
张安世耐心地道:“他所担心的是,皇帝被蒙蔽,下头人抱团起来,残害百姓,以至引发像元末那样的天下大祸。到了那时……一旦人心向背,即便我大明有再精锐的兵马,又如何?”
朱高炽不禁叹息道:“本宫所忧虑的,也是这个。”
张安世道:“那么就不如,东宫开府,支持太平府吧。”
朱高炽诧异道:“支持太平府?”
张安世点着头道:“以太平府为蓝本,不,当它是模范府,就好像当初的模范营一样,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解决从前种种的弊端。”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他苦笑:“本宫所担心的,就是开府之后,大臣们都逢迎本宫,借这开府,来倡议一些对他们有利的事。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你这个小子。”
张安世干笑道:“姐夫,我和他们不同,他们都是有私心,可我心里只有……”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太平府的事,父皇也是支持的,伱既要开新,那也无妨,可你有没有想过,要开新,就需有人……你有人吗?”
张安世道:“有,已经准备好了。”
朱高炽:“……”
朱高炽随即又道:“没想到你倒是有人了,不过……本宫这儿……却缺一个长史一样的人物。”
张安世立即就明白了朱高炽的意思。
要太子支持他,很容易。
可要东宫支持他,却很难。
因为东宫的属官,本就是朝廷大臣,这大臣对于太平府的事,可没有任何的兴趣。
张安世笑着道:“姐夫打算任用何人?”
朱高炽道:“本来这该是父皇做主的,可现在父皇有让本宫开府的意思,那么……这事若是去询问父皇,父皇自然不喜,只好本宫自己拿主意了,思来想去……还是明日让詹事府上下官吏,进行公推吧。”
张安世立即道:“那我也不能错过。”
张安世回答得很认真。
朱高炽笑了笑道:“你乃东宫舍人,理应来说,既有被推选的资格,也有推荐的资格,当然要去。”
其实朱高炽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觉得父皇确实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似乎在进行某种布局。可现在他猜不透,索性也就不猜了。
至于张安世的太平府,朱高炽也隐隐感觉到,张安世可能是对的,若不是暴露出来,他也没想到天下糟糕到了这个境地。
自己的小舅子本事还是有的,或许……得靠小舅子来打开局面。
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人事问题。
哪一些是人才,哪一些人可以重用,这都至关重要。
现在的詹事府,再不是从前大臣们挂职的地方,既然要开府,就涉及到了大量的政务,可以将他视作是小文渊阁,那么……这个詹事府大学士的位置,就变得至关重要。
可朱高炽既不能去问父皇的意思,因为本来就在考验你,你连这种事都去问,那么……父皇难免要说你承担不了大任。
只是也不能朱高炽自己指认,且不说朱高炽自己没有头绪,就算有头绪,直接指认,也难免会引发詹事府内部的许多不满,继而让许多的人对朱高炽失望。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朝廷廷推,进行一次公推看一看。
次日,朱高炽先去给朱棣问安,朱棣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炽,道:“朕听说,今日你要择一学士?”
朱高炽道:“是。”
朱棣道:“有人选了吗?”
“儿臣沿用的乃是朝中的做法。”
朱棣似乎早已知道了似的,没有半点惊讶,笑了笑道:“希望你能选用一个有才干的人。”
“儿臣……”
还不等朱高炽说下去,朱棣就摆摆手道:“朕待会儿,要去见你母后,还有你妹子,你那妹子……心跳已恢复了,你不必事事奏报朕。”
朱高炽道:“是。”
没多久,朱高炽便告退了出去。
朱棣也开始换上常服,亦失哈在一旁忙碌着。
朱棣突然道:“詹事府学士,会是谁?”
亦失哈一愣,而后小心翼翼地到了近前,弓着身道:“詹事府之中,资历最深的,当为舍人秦政学。”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道:“为何是此人?”
亦失哈道:“此人在甲申科殿试中中了二甲第五名,学问极好,先入翰林,后进了詹事府。”
朱棣颔首:“但凡廷推,都要先看他们的科举,若是能名列一甲,固然了不起,若是在二甲名列前茅,也会受到器重,此人能在二甲中第五名,确实优势不小。”
明朝一共进行了几次科举而已,这几次科举的进士,因为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杀了一批,到了靖难的时候又杀了一批。
如此一来,真正还留下来的进士,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而若是这数百人中的佼佼者,譬如进一甲或者二甲中名列前茅的进士,几乎等于是天选之子,怎么说呢……反正只要情商稍稍高一点,会做人,那么基本上,一辈子就可高枕无忧了,即便不入阁,那也肯定在各部堂里留有一个尚书位。
何况这一批人,还十分年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可崭露头角者,却是不少。
朱棣道:“此人能力如何?”
“这……”亦失哈愣了愣,却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朱棣点头:“无妨,看看太子如何处置吧。”
……
朱高炽回到了詹事府。
詹事府的官员都已到了,许多人很兴奋,因为太子开府,对他们这些太子佐官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一方面说明太子地位更加稳固,另一方面,他们这些詹事府中的贤人,终于有事干了。
詹事府真正的长官是詹事府詹事,此后还有少詹事之类。
可实际上,这些人多是功勋大臣,或者老臣兼任。
比如淇国公丘福,就挂了一个少詹事,而且还是太子少保。
可实际上,他们不管理任何事务,只有在节庆的时候,才以这个官职的身份来拜谒太子。
真正负责太子实际事物的,则是左右春坊,还有下头的太子洗马、舍人之类。
七八十个佐官,早已在此候着。
只有一人,鹤立鸡群,众人见这个穿着钦赐蟒袍的家伙,觉得格外的刺眼。
他们和张安世不一样,他们多是青年俊杰,也就是……未来皇帝的班底,前途不可限量,也正因为如此。
所以他们尤其爱惜自己的名声,至于张安世这样的锦衣卫头目,又是皇亲国戚,他们是尽力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
太子抵达之后,百官行礼。
紧接着,朱高炽升座。
朱高炽微笑着寒暄几句,他显得很平和,众官纷纷点头,表示太子贤明。
朱高炽继而道:“父皇命本宫开府,又命本宫择选一良才,为詹事府学士,以供本宫参考,诸卿可推荐,也可毛遂自荐。”
他话音落下。
这些舍人和洗马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这事,早就透出风声来了。
大家心里有了数,人选其实也有了,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有人率先道:“臣以为……舍人秦政学最贤。”
有人开了这个口,其他人便也纷纷道:“是啊,秦舍人最贤。”
朱高炽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左右春坊的学士那头。
这所谓左右春坊,其实就相当于是两个尚书,他们是不能直接成为太子的秘书,也就是新任的这个学士的。
不过这二人都是老臣,年纪大,资历高,属于养老的性质。
这左春坊学士刘哔笑道:“秦舍人学富五车,为人忠直,臣也以为,可。”
右春坊学士也点了点头。
这时,朱高炽的目光落向一人,正是秦政学!
这位秦政学生得相貌堂堂,显得很谦和,也很拘谨。
若是公推,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朱高炽对于秦政学的印象还算不错,这个人行书写的好,又博览群书,现在看来,也确实合适。
“殿下,臣也有一个人选。”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出,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那人。
不是张安世是谁?
张安世一听秦政学,整个人就懵逼了。
这秦政学……现在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不过这家伙……在后世可不是什么好鸟。
因为他算是明朝初年,最大的赃官。据说因为贪墨太多,而且为官的时候,吃相过于难看,以至于被人弹劾,朱棣勃然大怒,砍他脑袋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是拍手称快。
他万万没想到,推出来的竟是这位秦政学。
可细细一想,现在的秦政学,肯定是吃相不难看的,毕竟……他不是还没有接受考验吗?
朱高炽则是惊讶地看着张安世。
那秦政学本已打算好接受任命了,结果……他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不过他依旧正人君子的样子,很快露出了笑容。
要知道,在翰林和詹事府这么多年,每天练的就是涵养功夫啊!
朱高炽有些无奈,却还是看着张安世道:“你要举荐何人?”
“詹事府洗马杨溥。”
张安世早就注意到这个杨溥了,杨溥的职位现在比较低,他也是进士出身,所以才得以进入詹事府,却又因为他名次比较低,在三甲,因而……从资历而言,是差得比较远的。
杨溥就是后世与杨士奇、杨荣所齐名的人物,号称三杨,都是内阁宰辅,办事老练,踏实肯干,而且对于朱高炽,绝对的忠心。
张安世此言一出,许多人下意识的看向那太子洗马杨溥。
杨溥:“……”
本来杨溥只是负责做绿叶的,觉得这事和自己无关,可谁曾想,自己竟是被张安世推荐了。
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官职乃是清流,清流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非常注重名誉的官职,被张安世推荐可不是好事。
这就好像……在宋朝的时候,秦桧指着一个人说,这人能处,我觉得他行差不多。
杨溥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立即垂下头,骤然觉得,自己像犯错的孩子。
朱高炽看一眼杨溥,深吸一口气,才道:“嗯……诸卿,这杨溥如何?”
众人哑口。
朱高炽看向左右春坊学士。
那左春坊学士刘哔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溥,而后捋须,摇头晃脑地道:“陛下,杨洗马……也不错,乃中上之选,不过……臣倒以为……秦舍人最佳。”
右春坊道:“是啊,是啊,臣也附议。”
张安世却道:“可是这詹事府学士的职责,乃是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方才众人口称秦学政的优点乃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是这学富五车,与处理世俗事务有什么关系,杨溥就不同……”
“威国公,此言差矣。”这一下子,大家急了,有人道:“学富五车,才可治政,若是连读书都读不好,如何治国平天下。”
张安世很是不客气地道:“你懂个鸟……”
这一下子……众人脸色都难堪起来。
朱高炽立即道:“好了,好了……”
“太子殿下,威国公侮辱大臣。”
张安世道:“我不是有意侮辱,这是口头禅而已。”
“堂堂大臣……岂可……”
一时之间,这里吵得不可开交。
朱高炽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果竟是如此,于是仓促要结束公推。
可这时候,却有人不依了,有人拜下,嚎哭道:“殿下,殿下……东宫之中,这成何体统啊,威国公侮辱大臣,教人寒心,请殿下做主。”
众人一齐道:“请殿下做主。”
朱高炽脸色发红,有些怒了,于是道:“今日所议,本该是公推学士人选,诸卿却为此纠缠,这是何意,学士的人选兹事体大,却是在此细枝末节纠缠不休,你……你们……”
朱高炽的愤怒是情有可原的,张安世他是什么德行,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他就是这么一个货,你们偏偏抓着这一点进行攻讦,这不是找茬吗?
何况现在闹到像菜市口的模样,让他心中火起,便呵斥道:“为此而罢黜公务,这是因私废公,岂有此理,今日之议,先作罢,诸卿若再如此,本宫将来要仰仗何人?哼,不知所谓,简直就是胡闹,都是混账。”
发了一通脾气后,拂袖便走。
这一下子,众人傻眼了,大家怀疑太子这绝对是故意的,而且……好像太子殿下也骂人了。
张安世一看姐夫走了,立即道:“哼,不知所谓。”
也拂袖便跑,他还是有点担心的,这里可没几个自己人啊,若是被这些人揪住,被群殴了,可就冤枉了。
明朝这些清流,真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众人见太子和张安世走了,便还不罢休,许多人靠向秦政学,安慰他:“秦舍人……这是得罪了小人了吗?请放心,我等一定据理力争。”
又有人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天下都要群情汹汹,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殿下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秦政学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怒意,甚至微笑着道:“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不能进学士,那就不进罢,诸公不必如此,哎……大不了辞官……”
众人急了:“秦舍人……切不可如此啊,今日低了头,他日就是他张安世手要伸到东宫来了,这东宫何时是外戚说了算了?”
众人七嘴八舌。
只有杨溥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缘……变得有点糟糕了。
…………
“姐夫,你骂的好,这群混账东西。”张安世追上朱高炽,喜滋滋的道:”我早瞧他们不顺眼了,还有那秦政学……姐夫……此人是奸贼啊……“
朱高炽叹口气:“你少说两句吧。”
张安世道:“反正不管如何,决不能是秦政学,否则我与他们拼了。”
朱高炽脸色很难看,因为这事闹起来,使他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地位。
…………
紫禁城。
朱棣低头,批阅着文渊阁的拟票,他就像一个挑食的孩子,但凡是关于兵事和人事的奏疏,都会细细看一看。
若是其他什么俢河、诉讼之类,则丢到一边,或是不耐烦的直接画个圈,算是同意。
“陛下……东宫闹起来了,不,京城都沸沸扬扬。”
“怎么?”
“是公推的事,大臣们都推了秦政学,可张安世却推了杨溥。”
“杨溥是何人?”
“乃东宫洗马,建文二年……三甲进士……”
朱棣摇摇头:“朕不是问你这个,罢了,最后选的是谁?”
“这张安世与东宫百官争辩,急眼了,骂了人,大家不肯和他罢休,后来太子殿下也大怒,又骂了东宫百官,拂袖而去。”
朱棣目光幽幽:“他们终究还是太嫩啊,连这样的局面也驾驭不了?哎……太子还是太爱惜羽毛了。”
朱棣的脸上,略显失望。
亦失哈道:“陛下……要不,宫中直接强下旨去……”
朱棣摇头:“这是他们东宫的事,与朕何干,何况,太子和张安世怎可骂人呢,男儿大丈夫,入他娘的,每日都口吐污秽之词,这成什么体统,下旨去,申饬。”
“啊……这……”
……
次日,一封旨意至东宫。
太子和张安世被拎着去接旨。
那宦官道:”陛下戒谕,曰::朕命你监国,凡事务必宽大,严戒躁急。大臣有小过,不要遽加折辱;亦不可偏听以为好恶,育德养望,正在此时。天下机务之重,悉宜审察而行,稍有疏忽,遗害无穷。”
张安世听的云里雾里,有点不太明白。
可太子朱高炽脸色却很不好看。
却听那宦官道:“优容群臣,勿任好恶。岂可骂人,尔乃太子,张安世乃皇亲,动辄入你娘,成何体统。姑念尔二人初犯,暂不惩议,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朱高炽叩首,乖乖接旨。
宦官道:“陛下希望,太子与威国公能留口德,此陛下期许,其实并无责怪之意。”
张安世:“……”
朱高炽道:“请回复父皇,儿臣定当思过,再不敢犯。”
送走了宦官,张安世道:“姐夫,陛下疯了,他怎么自己骂自己。”
“他这是对我们不满意。可是骂又骂不得,且群情汹汹,若是这一次退让,以后……只怕父皇又要怪本宫优柔寡断了。”
张安世却笑着道:“姐夫你放心,我这边已准备好了,保准既不用秦政学,又教全天下人都服你。”
朱高炽一愣:“你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昨夜想到的。”张安世道:“姐夫放心,这事要解决,不费吹灰之力,陛下得知姐夫处理的如此好。也一定要赞不绝口。”
第285章 挡我者死
张安世拜别了太子,随即便回到了南镇抚司。
陈礼见了张安世,耷拉着脑袋,张安世落座,看了他一眼,才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陈礼苦笑道:“公爷,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张安世又瞥了陈礼一眼,挑了挑眉道:“怎么个大法?”
陈礼道:“京城的读书人,现在都在议论,参与的还有百官……这事儿……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
张安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整件事,涉及到的问题比较严重。
大家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开府监国,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这事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人事。
是的,人事乃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这牵涉到了权力,牵涉到了话语权。
在人事方面,大臣们虽然表面的风轻云淡,可实际上却是攥的紧紧的,比如朝廷的廷推制度,大臣们往往给皇帝提供甲、乙、丙三个人选。
皇帝看上去是三选一,拥有选择权。可实际上,这三人至少有一人……是皇帝绝不会选的,另外两人,也一定有人陪榜,有人才是正主。
而廷推,乃是三品以上大臣的公议,贯彻的乃是大臣们意志。
一旦皇帝有其他的主意,破坏了这个制度,这就意味着,会有大量的根本和他们不是一个路数的大臣进入庙堂。
这对整个大臣群体而言,都是致命的。
东宫的公推,看上去并不重要,可张安世提议另一个人选,却等于是开了一个先例。
这个先例一旦开始,也就意味着,提名权的丧失。
而失去了提名权,本质上就等于失去了决定权。
正因如此,张安世在东宫的公推会议上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先是大臣们不喜,而后……士林也开始闹起来。
许多读书人开始关注此事,有做诗的,有写文章阴阳怪气的,还有直接大声喧嚣的。
至于风口浪尖上的秦政学和杨溥二人。
这秦政学依旧还稳坐于钓鱼台,因为张安世和杨溥的对手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舍人,而是整个大明朝廷,是天下的读书人。
杨溥却彻底地懵了,回家之后,立即告病,以免引起公愤。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找上门,不少人义愤填膺,劝告杨溥不要和张安世这样的人厮混一起,读书人应有气节。
杨溥是百口莫辩,他要说这事和他无关吧,人家也不信,不然人家张安世为何不推荐别人,就非要推荐他呢?
张安世此等佞幸之臣,当然是喜欢结党营私的。谁是张安世的党羽……不是你杨溥是谁?
杨溥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没有办法解释,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而是在耐心地等待。
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因为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明朗。
这事引起了公愤。
公愤的意思是,即便是有锦衣卫晃荡,读书人还是当着面破口大骂。
校尉威胁要拿人,对方一笑,来,抓啊!
就恨不得把自己塞给锦衣卫校尉了。
你锦衣卫若是抓人,那就再好不过了,片刻之间,名震天下。
陈礼觉得憋屈,他还是忍住了,让下头的校尉们不要轻举妄动。
因为一旦开始抓人,就会不可收拾,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威国公,可能还会帮倒忙。
这其实就是真正的心腹和虚假的心腹之间的区别,真正的心腹会考虑事情的后果,做出对张安世有利的选择。
若是虚假的心腹,一见这样的好事,立即就拿人,好在威国公面前显得自己办事得力。
此时,陈礼眉宇间透着担忧,道:“公爷,事情很不妙,连文渊阁诸公和六部部首也对此颇有微词。”
张安世却道:“其他人可以忍,秦政学这个人,我无法忍。”
陈礼无奈地道:“可卑下查过了,此人在翰林和詹事府任职期间,并无劣迹。”
张安世道:“或许将来有呢?”
陈礼:“……”
陈礼听到这话,心里应该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过的,这不就是莫须有吗?
而张安世心里却是苦笑,因为……虽说是莫须有,可永乐第一赃官,这秦政学若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的啊!这家伙当权之后,几乎属于要钱不要脸的典型,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詹事府学士,承担类似于东宫之中文渊阁大学士的职责,那还了得?
而且陛下也在看着呢,若是东宫连人事都无法搞定,那还要东宫开什么府,要你们何用?
张安世想了想道:“是吗?此人……没有什么劣迹?”
陈礼很实在地道:“除了读书,就没有其他的恶迹,不只如此,平日里也与人为善,朝中诸公,许多人都很是欣赏他,比如胡公……因和他同年,对他也多有关照。”
张安世眯着眼道:“伱的意思是说……这秦政学……志在必得,我们得捏着鼻子认了?”
陈礼语重心长地道:“公爷若是不喜此人,以后再想办法吧。只是此次,怕是拦不住他了,下官让卫里的人研拟过……只怕……真的挡不住。”
张安世带着几分恼怒地道:“公推,公推……这不是谁上头有人,谁的关系好,大家就推谁吗?真是岂有此理!”
陈礼道:“国朝自有国朝的规矩……”
张安世此时显然没有耐心听陈礼的这些话,突的道:“你觉得杨溥如何?”
陈礼顿了一下,便道:“此人,不显山露水,平日里也颇为低调……”
张安世又道:“秦政学是哪里人?”
“祖籍江西,世居浙江慈溪。”
张安世:“……”
张安世道:“调他的资料来,我看看。”
片刻之后,一份资料便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过之后,便道:“他父亲有七房小妾?”
陈礼道:“此公号称当地首善。”
“又是一个大善人。”
张安世摇摇头:“我大明什么都不多,就是善人多,人人皆善人。”
说着,张安世眯着眼,又细细看过之后,道:“善人……善人……去办一桩事吧……”
张安世别有深意地看了陈礼一眼,却道:“这事,你来布置。”
说罢,细细地吩咐了一番。
陈礼微微张眸道:“真有这么灵验的……”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道:“你这家伙,想什么呢,快去。”
说着,对外头伺候的人道:“来人,给我备车,对了,多找一些护卫来。”
张安世随即,出现在了杨溥所住的宅邸外头。
这是一处小院,南京居不易,尤其是杨溥这样的清流官。
张安世让人下了拜帖。
杨溥亲自出来迎接。
“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哈哈笑着,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这让杨溥心生抵触。
张安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绪,道:“杨先生似乎不喜我来?”
杨溥道:“岂敢。”
这话是这样说,心里却笑得发苦,这算什么事啊,这张党余孽,算是做实了。
边往里头走,张安世边道:“此时杨先生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
“没有打算?”张安世道:“我推荐你,是因为觉得你有才干。”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现在是多事之秋,我的姐夫身边,需要有才能且忠诚的人辅佐,所以我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推荐先生。”
杨溥道:“多谢威国公美言。”
他甚至不愿叫一声公爷。
叫威国公,就生疏了。
张安世自也品出了几分意味,微笑道:“你一定有顾虑吧。害怕别人说你与我有勾结?”
杨溥沉默。
张安世便又道:“大丈夫在世,只做对的事,至于别人怎么看待,何必在乎这么多呢?你在南京城,住的不好,想来平日里生活也辛苦吧。”
杨溥倒是如实点头道:“京城居住,确实不太容易,不过下官已算是比天下绝大多数人过的好了。”
张安世道:“问题就在这里,连你都为一日三餐而发愁,那些不如你的人,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是进士,将来前程远大,不愁自己的将来。可天下军民,哪有你这样的运气?”
杨溥很是认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威国公似乎很顾念民生?”
张安世却道:“你见我出门,为何穿甲胄?”
“愿闻其详。”
张安世很实在地道:“因为不安全。你让天下百姓们过的不好,还敢穿儒衫出门,这是极危险的事。”
杨溥莞尔,请张安世至中堂,邀张安世落座,便道:“威国公此来,所为何事呢?”
张安世道:“詹事府大学士之位,非先生不可,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姐夫的意思。”
“秦舍人学富五车,资历也足够,下官以为……”
张安世摇头:“我看这秦政学,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这样的人若是主持东宫,才是害人。”
杨溥又沉默了。
他不想在张安世面前说人是非,何况这话题在这个时候也很敏感。
而张安世也打量着杨溥,他之所以厚着脸皮来,是想赌。
赌这杨溥有雄心壮志,绝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也赌杨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
于是张安世又道:“先生去过栖霞吗?”
“去过几次。”
“民生如此。”
“不错。”
张安世道:“栖霞可以不错,为何天下其他的州县不可?”
杨溥道:“这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张安世道:“最重要的是,敢不敢去干,肯不肯去用心去干。现在陛下命太子开府,我看……这是陛下有意想要称量一下太子,看来……是该大刀阔斧了。东宫这边,需要一个能够披荆斩棘,肯用心去办事,且行事老成,不会出差错的人。”
“为何选中下官?”
张安世却是笑了笑道:“我说我会相人之术,你相信吗?”
杨溥也露出微笑。
张安世道:“若是先生只顾着自己的名节,害怕别人说三道四,那我也无话可说。可若是先生当真想干一点事,我倒希望,先生可以争取一二。”
张安世随即,从袖里掏出了一本章程,道:“这是我在太平府想要干的事,只是……我才能毕竟有限,有些地方,必定考虑的不周到,先生可以看看。”
说着,张安世将章程搁在了茶几上。
杨溥没有看这章程,只点头道:“下官抽闲会看的。”
张安世这趟来办的事也算是办完了,便站起来道:“那我告辞了,若是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好好聊一聊。”
杨溥便忙起身相送。
直到张安世离开,杨溥回到堂中,杨夫人却是从一旁的耳室里走了出来。
杨夫人担心地道:“夫君,这威国公……”
“哎……”杨溥摇摇头道:“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杨夫人道:“我听外头人说,夫君与威国公……沆瀣一气,许多人嘴里没有好话,一些夫君的同年和同窗,还有同乡,说起此事,都是捶胸顿足。夫君,做人……讲究的是长久,而不是一时的利弊啊,夫君一定要小心谨慎。”
杨溥缓缓闭上眼,道:“我一介洗马,并不显山露水,何德何能受人这样看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当然会在乎自己的清白。”
说着,他落座,捡起了张安世留下的章程,打开,细细去看。
一看之下,杨溥忍不住摇头:“过急了,过急了。”
他继续看下去,却再不出声。
越看之下,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思索。
杨夫人好奇地看着,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杨溥却是浑然不觉。
杨夫人只好又唤道:“夫君……”
杨溥方才茫然抬头,看了一眼杨夫人。
“夫君这是……”
杨溥道:“这章程……太草率了。”
“厂卫之人,能写章程已是不容易了,怎能滴水不漏?夫君……也别笑话他。”
杨溥却道:“可是……”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脸色显得极复杂。
杨夫人看着杨溥这奇怪的反应,便关切地道:“夫君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杨溥摇着头,勉强笑了笑道:“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夜深。
杨夫人已是睡下了,杨溥却是挑起油灯,趿鞋和衣。
他睡不着,举着灯,又取了那章程,细细去看。
他沉吟着,像是入定一般,陷入深深的思索之后,却是取了笔墨,开始在这章程上进行删改。
直到鸡鸣,他才好像被惊醒了一般。
等他意识到自己已一宿未睡,便苦笑着摇摇头。
杨夫人却已醒了,和衣下来,怒视这杨溥:“这又是怎么了?夫君,你不会真如外间所言,要为虎作伥吧?”
杨溥忙道:“不,没有的事,我与威国公,不是一路人。”
他忙收起了章程。
只是他说话的言语,有一些不自信。
杨夫人显然也不放心,便道:“夫君,不是我说你,历来攀附威国公这样的权臣之人,又有几个会有好下场呢?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路子,你现在是清流,贵不可言,只要熬资历,等过了几年……便可水涨船高,我爹交代过,读书人入朝,年轻时应该守身养望,将来的前途,可不可限量。”
杨溥道:“我自然知道,只是……”
说到这里,杨溥便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只是手痒罢了,就想改一改,哎……”
…………
慈溪。
一行商贾抵达此,却被差役拦住。
盘查之下,却发现这是从京里的药商,这药商乖乖地要送银子。
银子刚刚送出去,为首的差役立即脸色变了,他露出了贪婪之色。
其实这些差役,最懂的察言观色,若是有背景的商贾,才不会一开始就塞银子,而是直接拿出一个帖子出来,大家看过之后,也就不敢为难。
而一般立即掏钱送银子的,往往说明对方没有背景,心虚。
为首的都头却是拿着铁尺,将这商贾的银子打开,大骂:“谁要你的钱。”
对方给的银子不少,是足足几十个银元。
若对方给几个银元也就罢了,偏偏一下子给这么多,立即让这都头意识到,这一批货……价值不菲。
他舔舔嘴道:“你做的是什么买卖?”
“小人乃是药商。”
“药,什么药?”
“天竺神油。”
这都头一头雾水。
“就是……”这商贾声音越来越低。
“有这样的神药?”
“小的乃祖传秘方,童叟无欺。”
都头与几个差役对视了一眼:“搜一搜看。”
几个差役会意,当下开始搜查。
片刻之后,里头一把刀便露了出来,都头大怒道:“这是什么?”
商贾慌了:“小人,小人,官爷,这不是开玩笑吗?”
“来人,将他拿下,还有……将这货缴了。”
…………
慈溪秦家。
一个云游的道人至秦府。
这秦太公这些日子,时常头痛发作,便请了这道人看病。
道人的医术颇为高明,告诉他,这是血压偏高。
血压偏高,这是秦太公闻所未闻之事,他这些日子,精神疲惫,偶有头痛,请了许多大夫来,也只是敷衍一下,开一些药,可药效却是一般。
这道人道:“过些日子,贫道练一些药来。”
说罢,便告辞而去。
秦太公闷闷不乐,此时,有仆从来道:“老爷,老爷……县里的刘县丞,送了一些好东西来,说是宝贝。”
秦太公道:“什么宝贝?”
“据说……”这人到了秦太公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秦太公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真有奇效?”
这些日子,他精神疲惫,实在提不起精神,何况年纪大了。
只是……这也确实令他有一些痛苦,因为家里这么多房的侍妾,最小的那个,也不过十七岁,这还是前年纳的,如今……精力不济,见此海棠一般的女子,实在不甘心。
“听闻此药,还治头痛……能提振精神。”
“是吗?”秦太公来了几分兴趣:“去谢过刘县丞,过几日,老夫去县里,自是要请他吃酒。”
“刘县丞殷勤着呢,听说……少爷在京城,即将要……”
秦太公想到自己儿子,不免有几分得意,他悠然自得地道:“好了,现在不要张扬。”
“是。”
当天夜里,秦太公果然精神百倍。
一支梨树压海棠,自是快意无比。
到了后半夜,秦太公依旧还如狼似虎。
这两年似乎憋的狠了,于是忍不住肆意放纵了老半天。
到了后半夜,才疲惫地抱着海棠睡下。
次日清早的时候,有人来叫门。
里头却无声响。
一炷香之后,整个秦家如丧考妣,竟是乱成了一团。
…………
一封封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看过之后,抬头看着亦失哈道:“东宫的大学士,还未公推出来吗?”
亦失哈道:“争执不下,威国公不肯相让,太子殿下……似乎也属意杨溥,只是……”
朱棣道:“只是什么?”
“外头闹得太大了,起初大家的矛头还指着威国公,可现在……已有矛头指向太子殿下了,陛下……奴婢以为,还是息事宁人为好……如若不然……”
朱棣脸色铁青:“朕是让他建牙,不是让他做人媳妇,堂堂太子,还要受人气不成?”
亦失哈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若连这个都无法妥善处置,那么……其他的事,还怎么干得成?”
亦失哈道:“是,陛下所言是极。”
朱棣道:“朕对太子,有极大的期望,上一次申饬他,是因为他口出恶言,办事嘛,就干脆利落的办,骂人有什么用?下旨给太子,教他快一些拿主意。”
“奴婢遵旨。”亦失哈汗颜。
这事儿……很麻烦,他其实想告诉陛下,现在已经闹大了,太子继续强行与大臣们对着干,只会让太子名声扫地。
可亦失哈却不敢多嘴,他知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么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次日,太子朱高炽又召开了公推。
这一次,显然许多人卯足了劲头了。
秦政学志得意满地与众臣抵达詹事府,向朱高炽行礼。
随即便见张安世依旧还在那儿端坐,张安世就坐在朱高炽的下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秦政学心里冷笑,这位威国公,还是太嫩了,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靠强力,就可以压服别人,须知有些时候,是要压出事来的。
第286章 一击必杀
秦学政此时智珠在握。
主要还是这事闹大了。
至于那杨溥,这个时候也不敢和他争夺。
今日公推,志在必得。
此时,朱高炽升座,四顾左右,道:“今日所议……”
“太子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堂而皇之地直接打断了朱高炽的话。
说话的乃是刘哔。
风向已经变了。
这时候人人关注这件事,对于詹事府上下的人而言,那么……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公推。
就好像有人搭好了戏台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角色,刘哔这个左春坊的学士,当然清楚,自己年纪大了,即便再做官也没什么意思,可若是留下一个好名声,对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必会受益无穷。
想想看,未来自己的子孙自报家门,声称乃刘哔之子孙,对方一听,一脸敬仰,道一句莫非是当初仗义执言的刘公吗?
这是何等令人憧憬的一幕,简直就是祖坟都要冒烟了。
刘哔此时显得格外凝重,十分不客气地道:“殿下既要公推,那么就该选贤用能,如此,方为国家之福。倘若任用私人,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臣等为殿下效力,敢不尽心,这詹事府学士至关紧要,臣窃以为……非舍人秦政学不可。”
此言一出,可谓掷地有声。
众人纷纷称是。
这一次,大家的态度分明坚决了许多。
毕竟天下人都看着呢,谁要是后退一步,就成了同流合污,要遗臭万年的。
朱高炽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也预料到这个情况的。
于是朱高炽斟酌着,他知道某种程度,这也是一种试探。
朱高炽虽然宽仁,但是也并不糊涂,今日的事,就好像当初的科举案一样,某种程度,其实就是群臣对于皇帝的一种试探。
这种试探微妙之处就在于,他既可以借机,让皇权或者东宫进行妥协,与此同时,又打着合理合法的理由。
想当初,他的祖父太祖高皇帝杀了这么多人,到了晚年,尚且还被一次次地试探。当然……太祖高皇帝的解决思路也很简单,他比较干脆一些,谁试探朕,朕提刀砍了便是。
而现在,事到了朱高炽的身上,朱高炽倒是更冷静,他细细地听着一个个人站出来义正言辞,他却久久不吭声。
直到这些人把话都说完,朱高炽才看向秦政学道:“秦卿。”
“臣在。”
朱高炽道:“秦卿,诸卿都认为你是不二人选,卿意如何?”
“臣恐不能胜任。”秦政学心下想笑,却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道:“还请殿下另择高明。”
不是想选杨溥吗?那就选吧,现在我自是三让三辞,你们非要请我,我才勉为其难。
朱高炽的脸色更是糟糕,因为这话听上去是谦虚,可实际上,却是对他这个太子的挤兑。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道:“另择高明,谁更高明?”
秦政学道:“洗马杨溥,才学胜臣十倍,足以胜任。”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有些怒了。
这显然是欺负老实人,到了这个时候,尚且还说这样的话,这等于是羞辱太子。
可东宫诸官漠然,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这事儿……是因为一个杨溥吗?
杨溥也是进士,算起来也是自己人。
这也不是因为太子。
太子殿下是大家押的宝,是将来大家晋升的阶梯,没有人会选择为难太子殿下。
今日的攻击,甚至不是冲着张安世去的,有皇帝,有太子,就有皇亲国戚,大家也不是容不下皇亲国戚。
可之所以突然所有人开始有了针对性,其实问题也很简单,因为……他们要树立的是一个规矩。
这就好像历史上的大礼议一样,谁关心你嘉靖认自己的亲爹是亲爹?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伱爹是不是你爹,不是你嘉靖说了算,是礼法说了算。
那么礼法又是谁说了算?当然是我们说了算。
今日的气氛,格外的诡异。
这种诡异,朱高炽感受到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大臣们,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种姿态。
虽然他们还是卑躬屈膝的样子,可显然,这给朱高炽的感受,却是全然不同的。
这一下子,朱高炽居然开始怀念起了解缙。
解缙虽然心思也复杂,可至少……他擅长的是制造假想敌,然后再在他这个太子的面前表现。
可眼前……
这时候,就得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了。
鉴于陛下已经下旨申饬了朱高炽口出污秽之词,那么朱高炽当然不能再口吐芬芳了。
他按下心头的那股怒气,依旧还是笑了笑道:“张卿。”
他看着张安世:“你怎么看?”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道:“臣还是以为……杨溥最佳。”
朱高炽颔首:“嗯……”
他沉默,显然朱高炽有些不甘心,原以为张安世这个小子会拿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可这轻描淡写的杨溥最佳有什么用?
朱高炽便道:“詹事府学士,也需负责票拟,还需协助东宫,职责不小啊……”
他开始一转话锋。
而这时候,显然有人开始明白了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殿下显然想另辟蹊径,既然大家都选秦政学,那干脆各让一步,设两个学士?
其实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不过很明显,其他时候可以,今日不行。
今日的事,根本不是学士的问题,甚至谁都可以成为学士,唯独张安世推荐的不能。
左春坊学士刘哔立即道:“殿下,如此大任,东宫更该谨慎,东宫虽然开府,可若是设置了太多的学士,只怕不妥,陛下东宫的职责,比朝廷要小了许多,朝廷尚且学士不过三人,东宫岂可增加呢,到时若是陛下责怪,臣等……岂忍见殿下受责?”
“是啊,殿下……有秦政学足以。”
“历朝历代,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冗官冗员,今日东宫增员,岂不是加重百姓的负担,还请殿下,以百姓苍生为念,冗官冗员增加容易,可要裁减却是难了。”
朱高炽这时候真的有些火了,他怒了。
偏偏他依旧还是保持着耐心,眼角的余光扫向张安世,可张安世却好像……木头人一样,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呆坐着。
这让朱高炽有点懵。
安世不靠谱啊,本宫乃太子,有些话不便说,你还不赶紧给我上?
可张安世依旧还是闷不吭声,好像在闭目养神。
朱高炽终于有些急了,于是直接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以为呢?”
令朱高炽始料不及的是,张安世竟道:“不错,不能增加冗官。”
朱高炽:“……”
这就好像,整件事都是张安世在拱火,不断地推着杨溥,让朱高炽也下了场来帮忙。
结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张安世他……跑了。
朱高炽显得有些尴尬。
而秦政学不免带着得意之色,道:“殿下,若是殿下不喜臣,臣万分惶恐,岂敢担此重任?杨溥洗马很有德行,才学甚佳,又得殿下信重,殿下还是请他来主持大局为宜。”
杨溥冷静地站在一旁,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今日发生的事。
张安世的推荐,加上那些章程,杨溥若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有志向的人,怎不羡慕封侯拜相的功绩呢?
张安世的宏图太大了,虽然那个章程有许多地方,杨溥并不认同,可是那愿景,却让他内心无法平静。
假若……假若……当真可以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便觉得挥之不去。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因为他清楚,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根本没戏,可怜的他被张安世挑出来陪榜,最后反而成了笑话。
此时,只见秦政学道:“恳请殿下,任用杨溥,至于臣……实在是才疏学浅,不堪为用………”
朱高炽听到这里,心头只有更怒。
到了这个时候,还一次次地挤兑他,这已属于挑衅了。
他再也忍不住地豁然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国家大事,在尔眼里乃儿戏吗?学士任用,是尔等可以敲定的?”
秦政学却是气定神闲,又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拜下道:“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只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只见这秦政学才是又哭告道:“臣只是不希望殿下为难……”
朱高炽的心头可谓是火冒三丈了,可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努力地憋着气。
张安世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政学,却突然道:“秦公若是为学士,该如何协助殿下?”
秦政学显然知道张安世在刁难自己,倒是淡定从容地道:“垂拱而治,不去惊扰百姓……”
张安世听罢,笑了:“若是垂拱而治,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秦政学立即就道:“威国公此言差矣,朝廷所下的诏书,一件件,一桩桩,无不是浪费民力,多数的苛政,也多由于此……所以轻徭役,减赋税,圣君垂拱而治,则乃天下之幸。”
张安世便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朱高炽再也没有了耐心,道:“好了,不必再言了,今日公推,就到此吧。”
说罢,他便准备要走。
刘哔却道:“殿下,不知今日公推,是否已出结果?”
诸官显然不愿让朱高炽继续拖延下去,于是一个个都拜了下去,不约而同地道:“恳请殿下明断。”
朱高炽似乎再也憋不住了火气了,怒道:“你们不是已有明断了吗?还问本宫做什么?”
这显然,已给了答案。
只能是秦政学了。
说着,他疾步要走,可朱高炽身体肥胖,再加上腿脚不好,若是慢慢踱步,一般人看不出来,可若是走得急,便免不了一瘸一拐。
如此一来,这一瘸一拐的朱高炽,便显得格外的狼狈。
诸官便纷纷道:“臣等恭送殿下。”
朱高炽只觉得这话,格外的刺耳。
张安世则大呼:“殿下仔细脚下。”
说话间,他已箭步上去,要搀扶朱高炽。
朱高炽气恼张安世这家伙不靠谱,说好了有主意,问他主意又不说,关键时刻竟是掉链子。
可张安世这么一搀扶,倒让朱高炽心里的气一下子散了许多,心里只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准备不足,亦或者是……大臣们抱团得太厉害。
秦政学冷冷地看着二人要离开的样子,眼里掠过了一丝冷笑。
虽然得偿所愿的得到了学士。
可显然……这并不让他高兴。
因为……张安世依旧还在太子的身边,只怕到时候还要给太子出谋划策,而他这个学士,又如何变得重要呢?
说到底……接下来要对付的,还是这个张安世。
当然……对付威国公张安世很难,好在秦政学要干的,就是将张安世挤出东宫的决策圈中去。
到时这东宫,他才算是大权在握。
秦政学当然不是没有优势,至少……这满朝大臣,还是支持他的。
所以……等着瞧吧,一步步地来。
他吁了口气,想到自己的美妙前程,还是不禁有几分轻飘飘的。
就在朱高炽和张安世即将狼狈离开的时候,此时,却有宦官飞快地赶来。
“殿下,殿下……”
这宦官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
一下子,殿中所有人都静止了一般。
连朱高炽也不禁驻足,回头看一眼这宦官。
张安世似笑非笑。
秦政学不高兴,义正言辞地道:“此乃东宫政堂,岂可这样喧哗。”
这算是秦政学这个新学士的下马威了。
东宫应该是大臣说了算,而不是一些外戚和宦官,大臣天然与这些外戚和宦官对立。
此时也算是当着诸官的面,行使一下他这个新学士的职责了。
今日的事,也必定要传遍天下,他不但光宗耀祖,还要得到天下人的赞誉。
这宦官则是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却还是道:“殿下,慈溪秦氏……的家人,入京来……”
秦政学一听……慈溪秦氏……
这不是……他自己家吗?没来由的,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诸官似乎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一个个脸色凝重地看着这个宦官。
这宦官道:“入京来报丧了。”
报丧……
此言一出……这里更安静了。
朱高炽:“……”
秦政学:“……”
刘哔:“……”
杨溥:“……”
殿中落针可闻。
人人都窒息了。
“怎……怎么……”秦政学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重捶击中,砰的一下,人要炸开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子摇摇晃晃起来,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气力,看着那宦官,此时来不及责怪宦官了,忙道:“怎么回事,是……是谁出事了?”
宦官更加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秦舍人……是……是令尊……”
这一下子,秦政学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嗡嗡嗡的,他身躯有些站不稳。
自己的爹……没了……
没了也就罢了……
父亲过世,儿子是要守丧的。
历来古人推崇孝道,何况还是儒家出身的大臣,所以历朝历代以来,若是父母过世,大臣都要回家奔丧,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不得为官。
可……才刚刚将脚伸进东宫的权柄中心啊……
这还没吃席庆祝呢。
结果……就要回家请人来吃席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秦政学脸色大变,他目中有悲哀,有慌乱,他急了。
“我父前些日子,还来书信,说身子尚好,怎么……就突然……突然过世了?”
他喃喃念着,显得难以置信。
可这一下子,朱高炽不愤怒了。
人家都死了爹了,还气个啥?
朱高炽慢慢地踱步回来,落座,然后……很努力地露出了悲痛的表情:“秦卿……节哀啊……”
张安世则冷眼看着秦政学。
他不装了,得摊牌。
是的,这个时候……必须摊牌。
果然……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毕竟,这也死得太准时了,准时到大家觉得不像一个意外。
再联想到,张安世乃锦衣卫……这家伙……丧心病狂,说不定,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
秦政学好像一下子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脸悲戚,而后转头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而这个时候,张安世却也赤.裸.裸地凝视着秦政学。
那赤.裸.裸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冷冽。
就仿佛是在说……死爹的滋味……如何?
秦政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勃然大怒起来。
他手指着张安世,厉声大喝:“威国公……这是何意?”
目标直指张安世。
诸官也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发寒。
太狠了,谁也没想到,这家伙玩的是盘外招,而且下手如此狠毒。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怒不可遏起来。
刘哔立即道:“事情怎会如此蹊跷,殿下,臣以为……这事不简单。”
这就好像发起了冲锋的号角。
秦政学悲痛之余,却有一种回天乏术的感觉。
爹死了,得奔丧,这是绝不可能更改的。
他的仕途……虽不是说画上一个句号,可三年之后奔丧结束再回来,可能庙堂上又是另一番的局面了,谁能保证还有他的位置?
此时,他满腔怒火,勃然大怒,他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既然自己的爹没了,前程也没了,那么……就要让张安世付出代价。
就算不是张安世所为,也要将事情牵连上张安世,让天下人对他口诛笔伐。
玉石俱焚!
秦政学继续逼问道:“威国公……这是何意?”
张安世很冷静,风轻云淡地道:“节哀。”
秦政学道:“我父为何好巧不巧……”
张安世却道:“这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令尊。”
秦政学:“……”
秦政学心中怒不可遏,只觉得火气无处发泄,便又看向那宦官,道:“奔丧之人在何处,在东宫外头吗?”
“就在外头,这儿……有一封书信……”
听到有书信,秦政学定了定神,接过了书信,随即……努力地看起来。
他撕开了信笺,似乎想从自己的父亲的横死之中,找到蛛丝马迹,或许……这里头就有谋杀的证据。
所有人都看着秦政学,也希望秦政学能发掘出一点什么。
只是……这书信一看……秦政学却有点懵了。
是的……
彻底的懵了。
他父亲死得比较难看。
根据大夫所言,是死于侍妾的榻上。
当然,死在榻上的人一般都是寿终正寝。
可是大夫的结论却是精尽.人亡。
是的,字面意义的精尽.人亡。
而之所以精尽.人亡,是因为吃了药。
药……
看到这里的时候,秦政学就咯噔了一下……这一定是张安世了……
这药……
可他继续看下去,这药……却是本地县丞刘炯所赠。
“……”
至于刘炯的药……家里人自然不可能隐瞒秦政学,毕竟这是家信,必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如实相告,毕竟秦父死了,现在秦政学才是当家人。
这药……乃下头的差役,勒索了一个商贾……说难听一点,是劫来的。
而那商贾……
不用看了……秦政学立即合上了书信,他恨不得这个时候,立即将书信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成灰。
张安世这时道:“秦舍人,令尊是否死得不明不白?说起来,这也过世得太巧了,若当真有什么隐情,依我看……还是要彻查为好!”
“锦衣卫这边,可以随时去查。若是秦舍人觉得锦衣卫不可靠,也可让太子殿下,下文刑部、大理寺去彻查到底……总而言之,决不能让令尊……死得不明不白。”
众官听罢,已是义愤填膺,不少人看向秦政学,都恨不得让这秦政学立即跳出来,将事情查个底朝天。
秦政学听罢,脸色大变,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突然道:“家父……家父乃是寿终正寝……”
“不对吧,不是前几日……身子还好的吗?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张安世摆出一脸狐疑的表情道。
秦政学忙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
第287章 大局已定
秦政学脸色煞白,他心有些慌。
这事,不经查。
一旦查实,那么……县里的人劫掠商贾财货,再到拿这所谓的财货来邀买当地士绅人心的事,就要大白天下。
更不必说,他的父亲,死得实在过于狼狈。
虽说子不语父过,可说实话,若是天下人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只怕他就真没法做人了。
若真要查,让锦衣卫直接将秦家的事查个底朝天,揭露出来的事,又何止于此呢?
至于刑部和大理寺……那边若是也开始查办……
秦政学在丧父之痛之下,竟只能打落了门牙往肚子里咽。
可张安世却不依不饶:“不是说死的蹊跷吗?既是蹊跷,怎么不查?信不过锦衣卫,难道连刑部和大理寺也不信任?”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秦舍人,你爹死了,我……我自然知道你很伤心,现在心乱如麻,无法做出理智判断。”
“诸公,我看啊,还是我们来代替秦舍人来拿主意,大家一道奏请太子殿下,请大理寺和刑部派人一查到底,免得引起天下人的非议。”
其实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糊涂了。
你要说张安世是凶手吧,可张安世好像特别在乎这事的真相,甚至愿意请大理寺和刑部来主导这个案子。
伱若说他不是凶手吧,怎么好死不死,偏偏死在这个时候?
至于秦政学的反应,却是最让人诧异的。
他毕竟是苦主,亲爹死了,悲痛万分的时候,换做任何人,都希望查一查,以防万一。
可他似乎对此并不认同。
听了张安世的话,秦政学就立即摇头道:“不,家父乃寿终正寝,死因很明白。哎……终究是家父没有这个命啊……”
说罢,眼睛通红,声音开始呜咽起来。
到了这时,他已不愿意纠缠了,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多言无益。
当下,他拜倒在地,朝着太子朱高炽道:“太子殿下,臣父报丧,臣……臣……”
秦政学万念俱焚,国朝以孝治天下,大臣死了父亲,应该守制三年,这就是所谓的丁忧制度。
也就是说,这时候,他就必须得收拾东西回老家,三年之后,才可重回京城为官。
这对秦政学而言……几乎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可这结果,想不接受也得接受,因为这是礼法,也是国法。
没有人可以违背这些,除非……皇帝特别下旨夺情。
所谓夺情,一般是指国家发生了大事,必须依仗某个大臣来处理,事情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于是在百官的劝导,皇帝的旨意之下,最后以忠孝不能两全的理由留下。
不过他秦政学,根本没有资格夺情。
大明迄今为止,也没有夺情的记录。
秦政学万念俱焚,他更知道,这一去……三年之后再回来,朝中的格局必有变化,到了那时……
他哽咽着,也不知是因为死了爹,亦或者是因为……丢了大好的前程。
他继续艰难地道:“臣按礼,当辞别殿下,回乡丁忧,恳请殿下恩准。”
说罢,叩首于地,禁不住泪流满面。
朱高炽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他嘴张大,有点合不拢,有点想乐,可脸颊上的肌肉刚刚上扬,便又立即拉下来。
于是他扁着嘴,努力地使自己悲恸,用一种克制了悲痛的口吻道:“卿在东宫,本宫多有仰仗,东宫无卿,若是遇事,本宫该与谁商量?”
他说着,擦了擦眼睛,沉痛地道:“只是……孝乃根本,卿家自去吧。”
秦政学含泪道:“多谢殿下。”
他一脸沮丧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报丧的书信,一步一摇,好几次险些有些腿软,站不稳,差点要跌坐在地。
最后又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中骤然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这时道:“殿下,臣以为……这事还是要查一查……”
刘哔等人,一个个不吭声。
张安世这家伙,是把大家想说的话都说了。
令人无语的是,这事儿大家来说,还可显得秦政学的父亲被人暗害,一定有人做了手脚,矛头直指某人。
可张安世不依不饶地说出来,倒像是这天下有其他人害了人家爹一样。
朱高炽道:“遂了秦舍人的心意吧。”
意思是别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地道:“是。”
朱高炽定了定神,显出几分哀痛,叹息道:“本宫最是信重秦舍人,秦舍人在詹事府,也历来乃本宫腹心肱骨。如今真是舍不得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点头称是。
张安世也跟着点头,便是赞同,口里机械式地道:“是啊,是啊,是啊。”
朱高炽又道:“只是……如今学士之位,依旧虚位以待,诸卿看,何人为好?”
殿中顿时又沉默了。
一方面,这一次,大家的心里都没有准备,万万没想到,还需再公推一人出来。
此时根本没有大家背地里勾兑的时间。
另一方面,今日的事太震撼,好端端的就让人没了爹,让许多人的心里都有些打鼓。
就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时候,张安世笑着道:“殿下,何不杨溥呢?”
“杨溥?”朱高炽淡淡地说着,眼睛看向众人。
刘哔等人还没回应。
张安世却道:“方才诸公不都说了吗?杨溥也是才高八斗,德才兼备,实为次选,便是秦政学方才也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杨溥的才学,胜他十倍,乃上上之选。当然,我们都知道这肯定是秦舍人的谦虚之词,却也可管中窥豹,这杨溥确实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朱高炽看向刘哔:“刘卿家怎么看呢?”
“这……”刘哔真是给难住了。
若说不成,那么到哪里找第二个人选去?
至于说这杨溥不合格,这也不成,公推秦政学的时候,大家也都说过,杨溥确实也有才学的,虽然这只是话术,比如杨溥有才,但是……之类的话。
现在若是直接反口,显然不妥。
朱高炽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便又道:“诸卿,这是头等大事,诸卿这些日子,都在催促本宫及早公推出学士人选,怎么到了现在,却又磨蹭了?”
刘哔只好硬着头皮苦笑道:“杨洗马……或可一试。”
得了他的话,朱高炽便不客气了,道:“有谁以为不妥吗?”
见众人都安静,朱高炽便站起来道:“那就这样定了,杨溥……”
杨溥:“……”
杨溥此时晕乎乎的,事情转折得太快,以至他无法做出反应。
他也一直觉得,这秦政学父亲的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可到底是什么缘故,只怕只有天知道。
可杨溥却自知,今日之后,只怕自己算是彻底地和张安世捆绑死了,就算他如何解释,也没人相信他的清白。
甚至……这杨父的死,可能也要有人泼脏水到他的身上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若是选择推辞,其实是洗清不了自己的嫌疑的。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得了这个位置,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真正改变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
只瞬间里,他的心思就千回百转,却也做了决定,顿时拜下道:“臣在。”
朱高炽道:“诸卿都公推你为学士,这既是众议,你也不可推辞,明日上任,辅助本宫吧。”
杨溥还能说什么,道:“谢殿下。”
他抬头,看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笑吟吟的样子。
一场公推散去。
所有人还没回过劲来。
张安世却已拉扯着杨溥:“恭喜,恭喜……”
杨溥苦笑,回了一个礼。
张安世道:“从此之后,你我只怕要同舟共济了。”
这很分明是拉拢和收买。
杨溥却也知道,自己早已在这船上,下不来了,却还是斟酌着道:“但凡是利国利民,下官必对威国公竭力配合。”
张安世笑了笑,他知道杨溥对他还有防备和警惕,于是转了话头道:“那章程,你看的如何?”
杨溥坦然道:“有些地方,不完善,还有些地方,在下官看来有些异想天开,不过总体而言,倒是新奇。”
张安世便道:“太平府虽在南直隶,可百姓大多苦困,我欲以此章程为蓝本,推行新政,这也是太子的意思,杨学士以为如何?”
“还是谨慎为好,走一步要看三步。”杨溥顿了顿,道:“其实历朝历代,聪明人不知凡几,推行新政者,更是多如牛毛,他们的新政,若是只拿章程来看,无一不是既缜密又利民。可实际的效果如何呢?可见天下的事,不是一拍脑袋,想出一个新奇的主意就可以办成的,归根到底,得靠人。”
“靠人?”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杨溥,而后等着杨溥的下文。
杨溥点头道:“不错,历来推行新政者,无不要与旧党为敌,而天下的人才,多为旧党所笼络。因此,要立新政……靠宫中支持不可以,靠一个贤人也不可以,就说王安石吧,王安石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的新政,比之公爷您的章程,缜密了不知多少倍,可宋朝是否解决了冗官冗员的积弊呢,百姓的负担是否减轻了呢?”
张安世道:“那这是什么缘故?”
杨溥道:“王安石得到了宋神宗的支持,可谓风头一时无两,这位王相公,可谓天时地利都占尽了,唯独输的……乃是人和。他所行的新政,必然引起满朝的反对,可既然反对,事情怎么推行呢?王相公采取的办法,和历来绝大多数的新政者并无二致,他们所选择的,乃是收买人心!”
“于是……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奔王相公,这些人为了攀附,人人都自称自己乃是新党,可结果呢?结果事情坏就坏在这些人手里,章程制定的再好,新政准备的再如何完备,皇帝再如何支持,可当你的门下,却都是一群只想借新政之机趋炎附势的家伙,事情怎么能办成呢?”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徒留下一桩笑柄罢了。”
顿了顿,杨溥继续道:“所以下官以为,威国公太急了,一旦急于要新政,就难免引发争端,一旦争端,以威国公的权势,当然也不担心有人投靠威国公,可和这些鼠辈一起,怎么能够成事呢?“
张安世听罢,下意识地道:“那该怎么做?”
杨溥心头也早有了答案,于是立即道:“其一,不要打新政的旗号,不要惹人注意,就以肃清白莲教的名义……”
“白莲教……”张安世有些发懵。
他没料到,白莲教也可以成为工具人。
杨溥微笑道:“太平府的白莲教,影响太深了,为了长治久安,彻底打击白莲教的余孽,这各县的官吏,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换一换人?其次,公爷章程中的许多举措,也可以以此为理由。”
“譬如废黜百姓出门需路引的办法,也很简单,就说白莲教妖言惑众,祸害乡里,可鼓励地方百姓,至县城亦或府城,听从宣教……”
“还有税赋之策,也可以变,就说白莲教居心叵测……”
杨溥一条条地开始说,张安世听得大为惊奇,最后一把跨着杨溥的手道:“杨公,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地说。”
于是寻了东宫一处小殿,张安世让宦官去斟茶,便不禁问道:“打着除贼的名义,能掩人耳目吗?”
杨溥笑道:“公爷,有一句话叫做得寸才能进尺。你若直接说是新政,里头许多的方略,都是矛头直指百官和士绅,他们肯罢休吗?可若是除贼,就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告诉他们,这只是为了除贼的临时措施,至少可教他们安心一些,就算不喜,却也不至反对的厉害。其二,有了除贼的名号,才是大义,谁若是对此多有微词,也不敢反对的太厉害,如若不然,岂不成了为白莲教张目,成了白莲教的余孽了吗?”
顿了一下,杨溥接着道:“这其三嘛,其实有些事,你知我知天下人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公爷却不能喊出来,大家知道,至少还可维持表面的平静,一旦喊出来,就成了敌我之分了。”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样啊,有道理,好,就照着这样办,可是……总不能一直用这个借口吧。”
杨溥便道:“这叫得寸,得寸之后,这新政若是当真在太平府办的好,百姓们也当真安居乐业,那么……这时候,公爷之下,也必然已培养出了一批精于新政的官吏,同时……也收获了不少的人心,朝中也必定会有一些真正忧国忧民之人,见果有成效,必定转为支持,到了那时……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公爷……一定总是觉得,天下的读书人,都是泥古不化,都是斤斤计较,或是迂腐,或是负心之辈。其实公爷这样想,这是源于公爷并非是读书人出身,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可一概而论,只是良莠不齐罢了。”
“倘若新政真能有成效,可能会有一部分的读书人,反而支持的更厉害,他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历朝历代,新政的推行,非但没有利国利民,反而导致百姓负担更重,纲纪更加败坏,这才对任何新政都持谨慎和怀疑的态度,再者说了,公爷毕竟是外戚……”
张安世立即挑眉道:“外戚怎么了?外戚就不是人?”
杨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道:“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张安世认真起来,思量片刻,才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这策略,倒是颇有太祖高皇帝遗风。”
听到这话,杨溥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安世:“这可不敢。”
张安世道:“太祖高皇帝夺天下的时候,曾用的方略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杨溥忙是摇头:“哎,张公慎言,这话也是能说的吗?”
张安世却是没有顾忌,很直接地道:“这话即便当着陛下的面,我也这样说,这不就是你们读书人最常用的引经据典吗?许多事,本来不犯忌讳,偏偏你们读书人肠子多,却总显得好像在勾兑什么似的。”
杨溥:“……”
“不知杨公,还有什么主意?正好一并教授我,我这个人粗心大意,身边兄弟虽多,可有脑子的却不多。”
杨溥道:“那章程,下官再改一改吧,过几日,便送至公爷的府上。”
张安世高兴地笑道:“那就有劳了。”
二人心照不宣,算是彻底地成了自己人。
杨溥有些怀疑人生,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安世拖下了水,还是自己将张安世拖下了水。
或许……是互相成就吧。
…………
一封奏报,很快被送入了宫中。
此时,朱棣正用着午膳。
徐皇后不在宫中,朱棣索性只在文楼里随便吃一些膳食,对付几口。
因此,便只让人送来了一壶小酒,几碟小菜,酒是宫廷御酿,几小口下去,不免浑身燥热。
就在这个时候,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朱棣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一面自饮自斟,一面道:“东宫……有结果了吗?”
亦失哈走到朱棣的身边,才道:“有。”
朱棣喝了口酒,便又问:“公推出了谁?“
“秦政学……”
朱棣皱眉,显得不高兴,将酒杯子随意地搁在了桌案上,便嘟嘟囔囔地道:“入他娘,朕只教他们不要骂人,却没让他们处处顺大臣的意,这天下到底是姓朱的,还是这些鸟大臣的囊中之物?”
气呼呼地骂了一通,又给酒杯满上了酒。
亦失哈则道:“不过……”
朱棣:“……”
听到不过两个字,刚又举杯,往口里送酒的朱棣,猛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却出了一些意外,那秦舍人的爹……过世了,秦舍人便立即辞了官,回乡守制去了,最后……大家公推了杨溥。”
“噗……”
朱棣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为何不早说。”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不是怕说不清楚吗?”
朱棣倒是道:“怎么他爹好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奴婢也不知道,大家都怀疑……咳咳……”
朱棣抬眸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和张安世干的?”
亦失哈道:“可又不像,威国公一再希望能够彻查,还希望刑部和大理寺来查……一定要彻查死因……反而是秦舍人说这是寿终正寝……”
朱棣不禁失望:“朕还以为,朕的儿子有几分出息,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呢,原来只是运气。”
朱棣不禁唏嘘,说也奇怪,作为父亲,朱棣希望汉王和赵王安分一点,却偏偏又希望自己的大儿子心狠手辣一些。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觉得这其中有蹊跷,这是因为那报丧的人……奴婢让人查了查,这人……有些不一样,而且对秦父的死十分隐晦,倒像是…这秦父是横死的。”
“会不会……”亦失哈道:“这秦父的死有问题,只是却又不好明言……”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朕知道了,若果然是如此,那倒是颇有几分手段。”
亦失哈苦笑道:“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
“不用猜。”朱棣摆摆手道:“世上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他顿了顿,此时无心吃喝了,道:“去召姚师傅和金卿家来,要快,朕有大事与他们商议。”
亦失哈看朱棣有几分急切的意味,便忙道:“奴婢这便去。”
他刚走,却有宦官匆匆而来:“禀陛下,姚公与金公求见。”
朱棣挑了挑眉,这倒是巧了。
一会儿工夫,姚广孝和和金忠一道入殿,二人行了个礼:“陛下……”
朱棣目光先落在了姚广孝的身上,道:“朕每次想见姚师傅,姚师傅就总能不失时机地赶来。”
“缘分,妙不可言!”姚广孝微笑道。
朱棣道:“好了,少说这些废话,事情,查清楚了没有?”
朱棣认真地看着姚广孝,表情很凝重。
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
姚广孝看了朱棣一眼,点头道:“陛下,臣已四处查访,有了一些消息。”
朱棣点头:“如何?”
看着朱棣颇有几分急切的样子。
姚广孝却是气定神闲:“陛下……自靖难之后,战乱不断,这些年各地遭灾,再加上四处都是白莲教和道门、会门……”
姚广孝在这里顿了顿,又抬起眼皮,看了朱棣一眼,才继续道:“徭役的情况,更是层层摊牌,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了。”
他说的已算是比较客气了。
朱棣听罢,却已站起来,他并没有愤怒或者怒骂,而是认真听着。
听到此处,朱棣下意识的道:“这都是州县官吏不法。
金忠更是直截了当道:“臣也派人暗访,百姓所怨者,却是陛下。”
听到此言,朱棣身躯打了个寒颤。
某种程度而言,朱棣产生了警觉。
实际上,整个永乐朝,虽是办了不少大事,可因为朱棣名不正言不顺,属于篡位之君,再加上民生凋零,灾难不断,整个天下引发的民变极快。
只是这些,朱棣不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完全能掌控局面,所谓民变,只要官军一至,便可弹压罢了。
可白莲教却让朱棣猛地醒悟了什么,一个道门,不可能猖獗到这样的地步,一定有什么原因。
姚广孝和金忠,乃是朱棣最信任的人,其他人的话,大臣们可能会颠倒是非黑白,太子或者张安世倒是值得信任,可他们说话却是捡好听了说。
只有姚广孝和金忠,却是可以关起门来,说一些肺腑之言的。
这也是为何,朱棣让姚广孝与金忠暗访调查的原因。
“怨恨?”朱棣眉皱的更深,他冷冷道:“朕又何曾不以百姓为念,百姓怨恨朕做什么?”
“陛下,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天下百姓,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所在乎的,是不是自己过的是否比从前好,若能安居乐业,自是称颂陛下,可若是颠沛流离,自是怨恨陛下。”姚广孝道。
朱棣落座,叹了口气道:“只怕也有不少乱党,暗中妖言惑众吧。”
金忠苦笑:“陛下,这不重要,难道唐太宗在的时候,就没有妖人吗?可为何后世数百年,无数百姓,争相称颂呢?”
朱棣脸色微变,他闭上眼睛:“哎……朕终是远不如人。朕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姚广孝和金中西,便都默然不言了。
朱棣显得心情格外的沉重:“朕虽骁勇,可若知道天下人怨朕,纵有万般武艺,亦不禁如芒在背,治世之道,终究非朕所长。”
他摇摇头,心情郁郁道:“朕命太子开府,也是这个用意,他为人宽仁,有耐心,不似朕这样急于求成,唯独……朕担心的是……他被人所误……好在,张安世是既肯为太子尽心竭力,可又果决之人,如若不然,朕真的不放心。杨溥这个人……你们听闻过吗?”
金忠和姚广孝对视一眼,都摇头。
“此人被张安世所荐,为詹事府学士,只是朕却不知此人,有几分本事,拭目以待吧。”
朱棣抿抿嘴:“太祖高皇帝创业不易,朕想做孝子,令我大明光耀万世,这才对得起太祖高皇帝的养育之恩,可现在看来……朕有些事,是能办的。可有些事,办的很糊涂,若是不能办好,便是不肖子孙,无颜见太祖高皇帝啊。”
朱棣回头:“百姓们多骂朕什么?”
姚广孝难以启齿,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金忠是个实在人:“多是污秽之词,还有一些拿来取笑的。”
朱棣僵硬着脸,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民间形象竟是这样的差。
姚广孝便安慰朱棣道:“陛下……靖难而有天下,难免有人……”
朱棣摇摇头:“朕刚刚登基的时候,江西永新民变,到了永乐二年,又有忻城民变,到了三年,便是浔州、桂州、柳州民变。就在前年,还有河南南阳民变,这都是较大的民变,至于其他的民变,则更加是多如牛毛。朕从前以为,这不过是疥癣之患,可现在看来,事情却并非如此。”
朱棣道:“只是……如何安抚天下人心呢……”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不语。
姚广孝和金忠也是皱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实话……这事儿……难!
就在此时,有宦官到了殿外,亦失哈取了一份奏疏进来,道:“陛下,威国公上奏。”
朱棣背着手:“奏了什么?”
亦失哈打开奏疏,低头看了片刻,道:“威国公奏曰,白莲教余孽盘踞太平府,受其蛊惑的妖道和无知百姓多不胜数,恳请陛下……为了防范于未然,使这太平府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能够重新归于平静,请陛下…恩准太平府进行以军法驭太平府,以清剿白莲教余孽。”
朱棣:“……”
朱棣道:“军法驭民,他倒是敢想。”
亦失哈道:“奏疏中还说,太平府的白莲教情况十分不乐观,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姚师傅和金部堂怎么看?”
姚广孝道:“陛下,这张安世莫不是想要挂羊头卖狗肉吧。”
朱棣:“……”
姚广孝道:“张安世这个太平府知府,是他自己争去的,为何要争这太平府,肯定不是他想过知府瘾,不过他有自己的心思罢了,现在却又拿出这个来……臣倒以为……他是想干点什么,偏又不敢去看,索性……就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姚广孝又摇头:“不对。”
“又有哪里不对。”
“张安世这个人……办事确实果决,人也机灵,但是这样的手笔,不是他的风格,陛下,一定是背后有人教唆他。”
朱棣道:“你说的对,这像你的风格。”
姚广孝:“……”
朱棣道:“这样说来,朕该找张安世来问清楚?”
“其实大可不必。”姚广孝微笑摇头:“陛下何必要问,事是张安世提的,他想要振作一番,那就让他振作好了,陛下问了,反而就成了陛下对他竭力支持了。”
“支持也不成吗?”
姚广孝摇头道:“为何天子要让大臣来帮助自己治理天下?因为社稷之主,千万的干系维系在一身,若是事事出面,则必遭人所非议,所以大臣们代劳,若是事情出了差错,天子就可以出面纠正大臣的行为。若是大臣办的好,则江山稳固,陛下也大受裨益。”
朱棣道:“哎……伱们倒都有肠子。”
朱棣看向亦失哈:“恩准这一份奏疏,朕准了。”
朱棣又对姚广孝道:“你再派人,四处暗访,天下都走一走。”
姚广孝道:“遵旨。”
姚广孝和金忠告辞而出,二人并肩而行,金忠道:“张安世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你别看贫僧,贫僧已经不干这些勾当了。”
金忠道:“世上竟有这样的毒士。”
姚广孝脸色一变,终究又摇摇头,保持心平气和。
金忠道:“你说张安世想做什么?”
姚广孝道:“军法戒严而已,既是军法,就是太平府此前的法度一切作废,他张安世说什么是军法,什么就是军法。”
金忠道:“这小子真是狗胆包天了,天子脚下也敢这样玩。”
“这不一样。”姚广孝道:“别人这样,皇帝和太子要怀疑此人是否要作乱。他这样干,便是想着为皇帝和太子尽忠,这就好像别人的孩子顽皮,你看了就会生厌。可若是你自己的子侄顽皮,你却觉得这孩子聪明,你高兴都来不及。”
金忠道:“哎,造孽啊,也不知这家伙……会搞出什么来,他毕竟还年轻,人有小聪明是不行的,治理一地,不能靠小聪明,这关系到了成千上万人的福祉,开不得玩笑。”
姚广孝道:“你就少操点心吧。”
“我怎好不操心,毕竟这小子是块璞玉,将来的前程远大着呢。”
姚广孝摇摇头:“哎,其实贫僧也担心。”
“和尚担心什么。”
“实施了军法,是不是要严禁和尚化缘了。”
“……”
…………
栖霞。
太平府同知、通判、推官、知事、照磨以及学正,还有各县的县令、县丞、主簿、典吏俱都到了。
上百号人,此时乖乖站在这里。
其实……又不少人是缺席的,早在抓白莲教的时候,就有两个县令被抓,还牵涉到了一个巡检。
此时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惴惴不安的样子。
张安世到了,升座,众人忙见礼。
张安世只瞥了他们一眼:“旨意都知道了吧?”
同知高祥战战兢兢的站出来:“已知悉了。”
张安世道:“白莲教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不除这些妖孽,我张安世一日不安,诸位,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各县白莲教这样猖獗,怎么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呢。”
众人纷纷说是。
张安世道:“现在既以军法治府,那么现在所行的就是军法,为了将白莲教一网打尽,乱世就要用重典,谁赞成,谁反对?”
“赞成。”
张安世颔首:“好,先签发第一条军令,为防范白莲教余孽渗透,现在起,废除路引,准许百姓行动,撤销各乡关卡,各路巡检,不得再查验路引,非必要,不得在码头、城门处搜查商货。”
高祥脑子发懵,怯怯道:“公……公爷……这路引与白莲教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百姓都待在一个地方,这不是摆明着让白莲教的人找上他们,用妖言去诱惑他们吗?”张安世道:“这样的常识你也不懂,你做的什么官?”
高祥:“……”
张安世道:“这第二条军令,重新丈量土地,在太平府内,不再以人头收取,而是摊丁入亩,从今日起,一切以土地多寡来缴纳税赋!”
这一下子,大家哗然了。
疯了。
那岂不是谁家地多,谁就吃亏了吗?
高祥有点急眼了,此时硬着头皮道:“公爷……咱们……不是抓白莲教吗?”
张安世怒视他:“白莲教匪……最擅长的藏匿土地,现在重新丈量土地,将这隐匿的土地都掌握,就让这白莲教匪无所遁形。至于这摊丁入亩,就更简单了,谁的地多,谁缴的税便多,而不是按人头来收,这就是防范流民,许多百姓,分明没有土地,却还要收他的人头税,他缴不出,不就成了流寇?这流寇岂不正好被那白莲教所用?要打击白莲教,就要斩断他们的根,所谓擒人先擒王,射人先射马,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高祥:“……”
张安世道:“这第三……”
高祥有点急了,此时只觉得如芒在背,这样的军法实施出去,要出事的啊,自己怎么向本地的士绅交代。
他立即道:“公爷……”
张安世听他打断自己,立即勃然大怒,就差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入你娘的,你怎么处处都在为白莲教匪说话,怎么,莫非你与白莲教也有勾结。这就难怪了,难怪内千户所奏报,说许多地方官吏,与白莲教勾结,图谋不轨……难怪我第一眼看你,横看竖看都和那白莲教匪一般无二。”
高祥吓得人要瘫了,立即道:“不……不是,公爷明鉴啊。”
其他人见了,早已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一个县里的教谕,因为年纪大,两眼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张安世道:“你不要狡辩,乱世用重典,现在行的乃是军法,你好大的胆子,竟为白莲教张目,到了这个时候,还处处为他们说话,可见你不是寻常的白莲教乱匪,而是胆大包天的白莲教贼首!”
“冤枉啊……”高祥高呼。
张安世道:“朝廷待你不薄,养活你这么多的妻妾和儿女,你做这样的事,你对的起朝廷,对得起我吗?”
高祥:“……”
他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瑟瑟发抖,沾上白莲教那些乱党可不是好玩的。
他忙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公爷……您……您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实在……实在……教下官钦佩,下官对白莲教匪,恨之入骨,很不能生啖其肉,今值此危难之际,公爷既肯勠力杀贼,下官自当效犬马之劳。”
张安世道:“是吗?”
高祥道:“是,是,是,下官……以项上人头作保,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张安世道:“这些话,私下里可以说,现在在开会,就不要啰嗦了,总是打断我,教我怀疑你的居心。”
“是,是,是。”高祥汗流浃背,只觉得自己去了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已打算好了,这一次回去就辞官。
张安世道:“不过你既肯效命,那就再好不过,我现在正在用人之际,就怕有人首鼠两端,与白莲教勾结。就说方才吧,我听一个教谕说要请辞回乡告老,哼……我看这教谕怕是心里有鬼吧,莫非是平日里纵容了白莲教匪,此时做贼心虚了。想跑?他辞了官,能跑哪里去?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凡是和白莲教有勾结的,便与我不共戴天,我必杀之而后快。”
高祥:“……”
张安世一扫众人:“你们不会有人也想辞官吧?”
众人都笑:“哈哈,哈哈……不敢,不敢。”
“不敢?”
众人又笑:“不不不,朝廷养士数十载,今白莲教为祸,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岂敢挂冠而去。”
张安世道:“说的不错,这才是我大明的栋梁,入他娘的,那些平日里吃民脂民膏的,遇到事便想跑,他以为他是谁,占便宜占到了朝廷……还占到我张安世头上来,他将朝廷和我当傻瓜看吗?”
“对对对。”众人又笑。
高祥也乐了:“地方官吏,守土有责,谁敢逃之夭夭,我太平府阖府山下共讨之。”
张安世道:“高同知说的不错,这话很好,记下来,要张榜出去,教这各县的文吏好好学习。”
高祥微笑:“公爷……我看这就大可不必……”
张安世道:“你也别谦虚了,好了,就这样,接下来。第三条军令,废匠户、医户、民户……这当然也是为了防范白莲教,嗯……大家都懂得。”
此时,高祥等人都麻木了,此时心里有一种毁灭吧,爱咋咋地的情绪。
因而都堆笑:“是,是,是……”
有人更是摇头晃脑:“废了这个……于剿匪大大有利,白莲教恶徒,阴险狡诈,总是借医户和匠户的身份走街串巷,现在好了……人人都可以走街串巷……这可不就……可不就……”
说到此处,这满脸堆笑的人有点编不下去了,因为照此说下去,可不就白莲教连伪装身份都不用装了,更便于串联百姓了吗?
张安世脸拉下来,他怀疑这个人一定是来捣乱的。
这人忙道:“总而言之,妙,此策甚妙,真是妙不可言,公爷神机妙算,总是先白莲教教匪一步,教他们无所遁形。”
张安世道:“是吗?”
他目光逡巡。
眼睛扫过的地方,大家纷纷含笑点头:“是啊,是啊。”
也有人受不了的,却也只好委曲求全。
张安世道:“暂时这三条,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些细则,到时候张榜出去,好教各县各乡传达,不只如此,尔等守土有责,在地方上,尤其要按军法来行事,所有我签发的军令,若有违抗,或者阳奉阴违,可千万别让我逮着,现在行的乃是军法,不尊军令者,杀无赦。”
高祥:“……”
张安世看向高祥:“高同知,我看你不太高兴。”
高祥道:“哪里的话,下官高兴都来不及。”
“好的很。”张安世道:“既如此,那么就照这个办,大家正午就在这将就吃一顿,用过了饭,我要一个个叫你们来私谈,诸位有什么剿贼的想法,都可对我畅所欲言,不必害怕。”
张安世一挥手,众人如蒙大赦,被安排去吃饭了。
……
“高同知,高同知……”
当涂县县令小跑着追上高祥。
当涂县本是当初太平府的府治之地,因为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同城办公,所以这县令和高同知关系比较熟络。、
这当涂县县令邓通小心翼翼的四顾左右,低声道:“高同知,我怎么看着……”
“不用看了。”高祥低声道:“还有什么看的……”
“不,咱们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跟着这张安世,是要遗臭万年的啊。”
“你想辞官?”
邓通脸青一块红一块,老半天才嚅嗫道:“可不敢,可不敢,下官的意思是……总要想个办法才好。”
“我想过了。”高祥叹了口气。
邓通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高祥一摊手:“没有办法!”
邓通:“……”
高祥叹道:“哎……我们不是京官,也非清贵的翰林,如今大难临头,除了委曲求全,还能如何呢?”
邓通道:“我怕回县里之后,县里的那些士绅,要戳我们的脊梁骨。“
高祥欲哭无泪:“他们只是戳脊梁骨而已,这边是要砍你脑袋,军法驭民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人家是真敢杀的。”
邓通道:“下官明白了。”
到了下午,张安世召人来私谈。
最先来的,自然是同知高祥。
高祥在小厅里向张安世行礼,张安世压压手,笑着道:“高同知,你我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就不必多礼啦,你家里情况怎么样,令尊还在堂吗?身子可好?”
高祥一一答了。
张安世道:“令尊这样长寿,真教人羡慕,不像秦政学他爹……”
高祥:“……”
张安世道:“你有当涂县县令很熟?”
高祥忙道:“还算熟络。”
“这就难怪了。”张安世呷了口茶,微笑道:“难怪他和你什么都说,连跟着我干要遗臭万年的事都肯说出来,这样的朋友你一定要珍惜,现在的人出门交友,没几个人肯跟你说真心话的。呀……高同知……怎么好端端的,你跪下来做什么。”
第289章 官升一级
高祥跪下了。
面如死灰。
他嚅嗫着嘴,想说一点啥,可偏偏又说不出。
张安世却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而后拍打他的灰尘。
张安世不高兴地道:“高同知,我们是同僚,可不兴这个。”
“公……公爷……”高祥结结巴巴地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公爷效劳。”
张安世纠正道:“不是为我效劳,是为朝廷效劳。”
“对对对,为朝廷效劳。”高祥道:“公爷您只要一句话,就算是刀山火海,下官也万死不辞。”
张安世显得很是感慨地道:“人都说国朝的官吏刁滑,可我张安世却是有幸,所遇的诸官吏无不都是重视肯干之人。你放心,你好好干,将来我定保举你。”
高祥此时只觉得心儿在噗通噗通地跳,跳得厉害,他感觉的自己的后襟都湿透了,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保举?
努力地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公爷,这军令……”
“军令要不折不扣地实施,谁要是敢在这上头掺水……”张安世板起脸来,继续道:“这定是勾结白莲教,我看……必是乱党。太平府的情势,伱是知道的,白莲教无孔不入,到处都是。我等奉旨平贼,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除贼!”
“所以啊……既是军法,军令传达,若有人抗命,比如阻挠清丈田地的,比如破坏摊丁入亩的,比如禁锢人口的,那么必是白莲教匪无疑了。你是同知……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高祥心里有数了,接下来可能要杀人……就是不知道谁会撞到这个枪口上。
张安世又道:“还有官吏……若是有官吏对此欺上瞒下,不肯严苛执行军法的,这十之八九……定就是教匪了。我张安世这个人,心里只有忠义二字,谁要是敢他娘的勾结白莲教,我自是与之不共戴天,无论牵涉了何人,也必诛之。”
高祥连忙道:“下官以为……公爷此举,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太平府这几年,被教匪给害惨了啊!如今公爷击贼,府中上下军民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犹如久旱逢甘霖!下官也想好了,这几日,便协助公爷,军令实施的情况,一定摸清,月底的时候,下官亲自去下头数县巡一巡,看看是否有阳奉阴违的,若果然有不知好歹,到了这个时候还敢丧心病狂地从贼的逆贼,不需公爷出手,下官也必严惩不贷。”
张安世笑道:“有你这话,我心里也就舒服多了,我还怕大家不肯支持我,到时这府中事无巨细的事,都要我来处置。”
高祥连忙认真地道:“下官也是朝廷命官,岂敢尸位素餐。”
张安世拍了拍高祥的手臂,显得很是亲和地道:“你我同舟共济,这太平府除贼有望。”
高祥热泪盈眶地道:“公爷……如此看重,下官……”
张安世虚捂着他的嘴:“好啦。别说啦,事情尽力去办就是。”
“是。”
随即,高祥便起身告辞。
从堂中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有一种如同中邪一般的寒意。
这高祥一走,耳室里埋伏的几个刀斧手,才悄然地走了出来。
陈礼将刀收回鞘中去,看向张安世:“公爷……”
张安世扫了他们几个一眼,笑吟吟地道:“辛苦兄弟们了。”
陈礼忙道:“这是哪里的话,公爷……我瞧这高同知……心里未必认同公爷,他这是敷衍公爷呢!”
“这无所谓。”张安世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我只要他的人,又不稀罕他的心。”
陈礼则又道:“公爷说的是,只是……这人心里不情愿,只怕……”
张安世笑着道:“如果有一个动物长得像鸭子,叫声像鸭子,走路像鸭子,那么它是什么?”
陈礼不明白张安世怎么突然问起了一个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倒是不假思索的就道:“鸭子呀。”
“这就对啦。”张安世一脸别具深意地道:“如果这高同知,办事像我的党羽,说话也像我的党羽,那它又是什么?”
陈礼微微一愣,下一秒却是恍然大悟了。
“上了船,他们就跑不掉了。”张安世道:“军令的执行,非要他们来干不可,可一旦执行,他们也要遭人记恨,他们还跑得掉吗?除了跟着我踏踏实实地干,但凡没了我张安世,他们便必遭反噬!所以啊,有时候……心态要平和,没必要非要抓着人家的心,他心里想什么,管我鸟事。”
陈礼点了点头,忍不住崇拜地看着张安世道:“公爷明鉴。”
张安世又道:“可卫里的弟兄和他们不一样,卫里的弟兄就得交心了,陈佥事,你懂我意思吧。”
陈礼心悦诚服地道:“是。”
张安世脸上显出了几分轻松,随即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押了一口茶,便道:“好啦,你们继续埋伏,我叫下一个来。”
与太平府同知、判官、推磨、学正诸官约见之后,随即又见了各县的县令和县丞,大抵都是勉励一番。
除此之外,便是见各路的巡检。
太平府有巡检三处,两个陆路巡检,有人马四百二十六人,还有一路是巡河的水路巡检,有船三十一艘,人两百七十二人。
张安世命他们集合人,轮番至栖霞来整训,这些巡检倒是没有太多心理负担,毕竟是武官,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
张安世对他们道:“太平府既行军法,连各衙都如此,那么巡检乃军职,就更要号令如一,其实剿贼,也未必指得上你们,你们不肯用命,自然有锦衣卫,锦衣卫不成,有模范营。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有些用处,吃着皇粮,若是没了自己的用处,以后的前途,就不好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三个巡检还有什么说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噗通一下,直接拜在地上:“我等一切以公爷马首是瞻。”
张安世就喜欢跟这样干脆的人说事,于是满意地道:“这很好。”
这三人都很聪明,他们自知自己绝不可能比得过锦衣卫和模范营,没那个能力的,就算再努力,也远远不如。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自己没本事,那么至少就得显出自己的忠诚来。
张安世背着手,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便吩咐道:“你们先整训一下,人都要精神起来,刀剑、弓弩、甲胄、车船还有战马,都要齐备。你们驻在各地,要随时严防死守,盯着有谁在太平府闹事,谁闹事就干谁,若是贼势大,立即发出警讯,到时……自然会有人驰援。”
“是。”
一切齐备,紧接着,一道道的军令,便开始张榜出去。
整个太平府,都开始懵了。
没有想象中的锣鼓喧天的沸腾。
不过很快却有人意识到了商机。
最先嗅到铜臭的乃是商贾,商贾们已经开始暗中招募人手了。
人员流动,解除籍贯这些……只算是将人力释放出来,这就意味着,此前的人力不足,可以大大的缓解。
而最重要的还是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就意味着,谁的地多,税赋就最是繁重。
这必定要导致……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士绅,必会大大减少对购地的热情。
已经有人开始雇佣人,开始去研究军法的细则了。
很快,便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清丈土地,摊丁入亩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即地无分好坏,所纳粮食数目相当。
这等于是说,一亩地,无论是你是好田,还是劣田,缴的税是一样的。
许多人骤然之间,便看到了商机,这也意味着,许多人还是会想尽办法将好良田攥在自己手里的,哪怕要交税,可种粮依旧有利可图。
唯独那些劣田,可能就不一样了,本来土地的肥力就差,长不出太多的庄稼,再加上税赋,那么必然会有一大批的土地,会被人赶着卖出去。
而且还可能是贱价售出。
这些土地对于士绅和地主而言,可能是累赘。
可对于不少商贾而言,却是香饽饽。
因为不少商贾确实需要廉价的土地,用以建设工坊,货仓。
若在以往,敢去乡下建这个,这是找死,因为风险系数太高了,商贾的地位很低,而地方上的士绅往往与官府关系匪浅,有钱有粮有官府撑腰,一旦人家看你挣钱,随便和保长和甲长招呼一声,便教你家破人亡。
这等事,是十分常见的,因而商贾大多只集结于极少数的城市之中。
现在栖霞就是如此,偏偏这里地少,人力也缺乏,可大家即便在此十倍百倍的价格购置或者租赁土地,也绝不肯去一河之隔的其他地方,也正因为如此。
可现在……大家似乎嗅到了一点味道来了。
行了军法,再加上这一条条的军令,便是傻子都明白,这是奔着谁去的。
除此之外,就是资源的问题。
太平府下辖的诸县,矿产十分丰富,在后世……那地方就是著名的工业基地。
之所以会有工业聚集,就是因为矿产。
现如今……一旦生产开始铺开,未来对矿产的需求也会旺盛。
一些商贾,开始让人往各县去,招募了一些当地的地头蛇,了解情况。
他们并不急着立即下手,而是先将这太平府诸县的情况摸清楚,而且再观望一下军法的执行情况,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第一时间下手。
而各衙如丧考妣,他们真的不想干啊。
可偏偏,却又不得不积极,大量的差役下去清丈土地,乡间的阻力很大,与差役的纠纷不断,甚至还有闹自杀的,有断了路袭官差的,更有放火的。
差役们本也不愿得罪人,他们自然晓得,这些都是什么人!
这都是平日里称兄道弟之人,怎好得罪?
可事情没办成,回去便交不了差,最后没好果子吃的就是他们自己。
当即便立即开始打板子,打完板子之后,带枷三日示众。
压力层层传导,差役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横下心了,再无情面可讲。
到了月底,同知高祥下诸县巡视土地清丈的情况。
他的车马抵达六郎乡,走到半途,便被人拦了。
却是数十个人跪在道旁,口呼千古奇冤,青天大老爷做主。
高祥不得不下轿。
便见一耆老,领着数十人,嚎啕大哭。
他上前将那耆老搀扶起来,才道:“何事?”
耆老道:“请老爷明鉴,小民们活不下去了,苛政猛于虎啊……”
高祥挑眉道:“苛政?”
这耆老悲悲切切地道:“县里不由分说,就命差役来清丈土地,这土地,洪武年间就已清丈,怎的现在又要清丈?不只如此,还说……要摊丁入亩……小老儿几代本分经营,才略有一些薄田,家里也是有功名的人,这功名竟也不能免赋,还说什么……官绅一体,都要纳税,这……这还像话?小老儿与之理论,对方非但不觉得惭愧,竟还对小老儿痛加斥责,青天老爷啊……”
高祥同情地看着眼前这耆老,却是点点头道:“是这样啊。”
耆老道:“今日……小老儿算是想明白了,那些狗官,不教我好活,我便和他们拼了。今日万请老爷做主,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怎么样?”高祥和颜悦色地扶着耆老的手臂,笑容可掬地道。
耆老道:“如若不然……便活不下去了……反正横竖是死……”
高祥道:“横竖是死,所以你还要谋反不成?”
耆老顿时脸色一变。
也就在这话出口的瞬间,高祥亦是脸色一变,他突然怒道:“都说白莲教已败坏了乡里,当初老夫还不信,今日倒是见了,你这贼,好大的胆,竟还敢要挟官府,这定是白莲教唆使!”
“来人……这些人违抗军令,十恶不赦,立即捆绑至县里,打三十板子,带枷示众,要教这芜湖县上下都好好地看一看,违抗军令,勾结教匪是什么下场。”
“喏。”
差役们轰然应喏。
这耆老的脸上僵了僵,随即张大眼睛道:“我有功名……”
高祥道:“敢问老人家是何功名?”
“秀才也。”
“哪一年的秀才?”
“至正二十五年……”
高祥道:“那是元朝的秀才,与本朝何干?何况……即便你是本朝的秀才,勾结白莲教,也是万死之罪,来人……去知会教谕,革了他的功名,这样的刁民,冥顽不灵,不可轻饶。”
说罢,再也不理这耆老,干脆地转了身,径自回了自己的车马中去。
入了车马,便听到差役们捉人的喧嚣,闹得鸡飞狗跳,高祥却是五内俱焚,眼圈都红了,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他那老父也是至正年间中了功名的读书人,也是和这耆老的模样。
只怕……老父是这耆老,也会因为清丈土地,摊丁入亩而闹起事端来。
若是以往,他对这耆老,必定是以礼相待,到时……免不得太平府上下都对他交口称赞。
可他如今……没路可走了啊。
这些人状告到他的头上来,他若是稍稍对他们客气一点,他们便会觉得还有希望,到时便会有越来越多人来状告和滋事。
到了那时,别说摊丁入亩、一体纳粮,便连清丈土地都做不到。
事情办不成,威国公定要拿他脑袋的。
三日之前,他接到了家书,书信中说,他的母亲大寿,威国公居然还惦记着,命人送去了一份大礼祝寿………
一想到这个,高祥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事情很明显了,他跟着张安世一条路走到黑,人家就是去祝寿,若是这事办不成,说不定……就扣一个勾结白莲教的帽子,杀他全家了。
此时,外头传出那耆老凄厉的哀嚎:“高祥,你这狗官,你这狗官……”
高祥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他慢慢麻木了,只是亲耳听到这儿,还是不免有几分刺痛。
这是自己的同类啊,同类相残,听他们的怒吼,真是扎心剔骨!此等切肤之痛,教他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翻江倒海起来。
他忍不住想要发泄,于是下意识地咬着牙,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截话来:“入他娘的的张……”
可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虽是在车中,而且说话很小声,可高祥却一下子,就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又将这后半截的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去。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跟前的车帘子。
却见那耆老等人已被制住。
他紧了紧拳头,脸上露出了冷漠之色,淡淡道:“阻拦本官,在本官驾前失礼,这还是读书人吗?读书人明事理,更是罪加一等,不必送县里治罪了,送栖霞府衙……痛打!”
他顿了顿,又道:“将他的儿子也一并拿下治罪,违抗军法者,一个不饶。”
这个时代的消息,是极闭塞的。
可是在太平府,在读书人的圈子,却是消息灵通得很,很快,这消息便不胫而走。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是动真格的了。
不只是士绅和地主们察觉到不对头,便连各县的官吏,也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其实也很简单,毕竟高同知从前是老好人,现在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他在府城里办公,一定知道一点什么,连他都如此,这就意味着,这事非要执行下去不可,谁敢在这上头玩样,就是找死。
于是各县县令,连夜召集人,询问清丈的工作,而后组织人次日火速下乡,雷厉风行的开始清丈,清丈的工作,极为严格。
又过了两日,一个保长和两个甲长因为阳奉阴违,直接被县令下令杖毙,尸首直接张挂于县衙,贴出了榜文告示,严令违抗令者斩。
这消息,一个个地传到了栖霞,栖霞这边……许多人便已知道,这靴子算是落地了。
当下,不少的牙行开始下乡,招募壮力,这栖霞本就缺人,如今有这么多的壮力,就再好不过了。
到了次月月中,张安世规定每月月中举行一次月会,各县都要派人来。
府的各衙的人也都到齐。
这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已经不再抱怨了。
人嘛……大抵就是如此,一件事,你开始干的时候,会纠结会拧巴。可事情慢慢推行下去,你就不会去多想了,甚至你会给自己找理由。
譬如这样做,也是为了清除白莲教。
那些士绅……确实太过分了,这么多的土地,竟还藏匿了这么多的税赋,岂有此理!
道德是随人而定的,从前不道德的事,在这太平府,却又变得道德起来。
再加上张安世组织各县的人隔三差五的学习,无非是讲授一些白莲教的危害,百姓失地之后成为流民与白莲教勾结的危害云云。
此时,大家齐聚于此,气氛倒是融洽了许多。
张安世先前已看过了简报,而后笑吟吟地与众人入座。
这时,他道:“清丈的情况,执行得很好,尤其是芜湖县最优,清丈出来的田亩数目,足足是从前的一倍,这样的话,将来纳粮和收税,就算是有了依据了。”
那芜湖县令笑了笑,忙是起身:“下官……”
张安世压压手:“客气话不要说,现在大家的时间都很紧迫,这芜湖县干得好,自然也要有奖励,我与高同知商议过,今年芜湖县所有官吏,发放绩优奖,但凡是当差的,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大家要过日子嘛,总不能差饿兵。”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至于芜湖县令,办事得力,此番也算是一桩功劳了。我思来想去,不能不赏,所以昨日便上奏,陛下特别恩旨,暂时令他仍为职衔,加官一级,定为从六品。这是陛下格外开的恩,周县令,你剿贼有功,这是你应得的。”
那芜湖周县令的脸一下就胀红了。
从六品的话,应该是州里的同知官,这岂不是意味着,将来若有什么空缺,他便可顺利递补了?
这才一个月功夫,竟是直接官升一级了?
第290章 亡天下
周县令只觉得晕乎乎的。
拼命的办差,不过是因为求生欲罢了。
可哪里想到,稀里糊涂的,他升官了。
而且还是特旨。
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因为人与人不同,官与官也是不同的。
像那些朝中的清流大臣们,如御史还有翰林的编修们,看上去好像跟自己都是七品,可人家要升官,就跟玩一样,哪怕什么功劳都不立,三两年升一级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自己不同啊,自己是小小的县令,县令要往上走,却是难上加难,有时候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七品的位置上。
哪怕是运气好,熬个十年八年说不准能往上走一走,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差不多这辈子到头了。
如今自己不过是办了月余的差,就得了一个官,虽说还是县令,却已显然……将来总能解决职缺的问题。
哪怕不解决职缺,走出去也带风啊。
他忙起身,行礼:“多谢公爷。”
他声音嘶哑,却又带着几分真挚的感激之情。
此时倒不是趋炎附势,而是自己在小小县里,干的再好平日里也没什么大人物关照自己,将自己当做草芥一样,现在,威国公这样的人,居然主动上奏为自己表功。
古人情商高,一般将提拔自己的人叫恩府,因为世上本就不曾有过平白无故的爱护,人家凭什么拿资源给你?若是真侥幸被人看重,这种感激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尤其是他这样的小县令,半生蹉跎,见多了人情冷暖,人家要用你的时候,将你当牛马一样用,用完了……还是将伱当牛马,哪里可能给你分肉吃,吃你的草料去吧。
张安世倒是大喇喇的接受了他的感谢。
这同知高祥,还有其他几个县令,以及府衙中诸官也都动容起来。
这时候目光开始变的不同。
“接下来……就是税赋……这税赋的问题,关系到的乃是国计民……不,关系到的乃是剿灭白莲教,白莲教实在可恨,他们为了动摇我大明江山,与人勾结,唆使人不肯缴纳粮税,这……还是人干的事吗?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商税的问题,商税马上就出细则,不过……这商税也有规矩,收了银子,就一定要严厉的打击地方上的差役还有各路巡检的盘剥,这事……朱推官,赵巡检,你们几个怎么说?”
朱推官管的乃是一府刑名,至于几个巡检,则负责守军。
几人站起来,朱推官立即道:“明日开始,下官开始至各县巡查,总要抓几个不法之徒,以儆效尤。”
巡检们更畏惧张安世,纷纷道:“卑下等人一定自省。”
听到自省二字,众官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此时许多人心里轻松了许多,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精,这几个巡检,没有拍着胸脯保证没有问题,而是说自省,其意就是,以前我们干过这样的事,但以后却不敢干了。
之所以是这样回答,是因为他们知道,张安世还有一重锦衣卫的身份,你还敢瞒他?
张安世颔首:“李照磨。”
一个官员站起来:“在。”
张安世道:“你负责的乃是对本府之内官吏们肃政廉访的事宜。你的公房是几开间?”
李照磨道:“四开间。”
张安世道:“太小了,人也太小了,我会另外准备一个衙门,你在那里办公,你下头的书吏员额都要增加,除此之外,我派锦衣卫四人,常驻于你那衙外,为你防范宵小。每年拨你衙里的钱粮,增加几倍,你给我盯紧了,若有官吏不法,或收受商贾、百姓检举,无论是任何人,都要给我结案文书,有查实的,就拿人。”
李照磨一愣,他这照磨管,管的只是风纪的问题,地位远在知府、同知、推官之下,不过是区区七品而已,在府里就一个四开间的公房办公,书吏不过区区三人。可现在看着……好像自己……
张安世道:“招募十五员文吏,再有三十个武吏怎么样?”
李照磨这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抖擞精神:“足矣,足矣。”
张安世笑着道:“各县要做好准备,这马上就要秋收了,征税的工作要开始,还要注意防灾,当然,治安也是重中之重,下头的人……办事都辛苦,现在正值酷暑呢,该给大家一些消暑的钱粮,这事我做主,夏三月,拨上下差役每月一两银子的消暑钱。”
“会不会太多了。”同知高祥起身:“府里……也没多少……”
张安世道:“有粮税,有商税,还怕没钱?府里在乎这点小钱吗?不给钱,下头人怎么好办差,大家都辛苦,这点银子,对我们不值一提,对办差的文吏和差役,还有兵丁,却是养家糊口的银子。”
高祥微笑:“公爷明鉴。”
他之所以微笑,其实就是做了有个局给张安世。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下横竖无路可走,干脆跟着张安世便是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么就要让这位公爷开心。
就说公爷这次又要发钱,下头人肯定感激涕零,可公爷发钱……不能一句话说了便是。
而是需要有一个人,来做这个’坏人‘,这时,再等公爷严词厉色的训斥自己几句,将公爷爱护文吏和差役的话讲出来,这一传出去,效果就倍增了。
高祥很乐意做这个坏人,看上去自己傻傻的,没有格局,可人在屋檐下,哪还管这个?做好自己的绿叶角色,才是同知的精髓。
张安世又道:“万事开头难,重要的是要打开局面,除此之外,各县要将下头的情况,报上来,教同知厅这边来处置,高同知,你这边也不能闲,下头的民情,还有这军令引发的一些情况,要及时处置,这些看上去都是繁琐事,可越是繁琐,反而越是紧要。”
高祥道:“遵命。”
张安世大手一挥:“各行其是去吧。”
众人拜别。
大家各回衙署,这高祥便也开始忙碌,许多的军令,确实导致了一些混乱,眼下的问题,一个是深入宣传军令,否则许多百姓尚还不知道。另一个就是要应付有人闹事,任何的决策,有人得利,一定会有人失利,这些事不处理好,尤其是在发生苗头的时候直接浇灭,闹不好,是要出大事的。
当然……还有一桩事,便是张安世那边送来的一些军令,多是为秋收之后的修桥铺路、增设码头,巩固河堤,新增义学、义庄的事宜。
高祥觉得这位公爷倒是什么都喜欢管,这一年下来,怎么要办这么多的事。
可高祥也渐渐看出了苗头,威国公他根本不是来除贼,而是来干大事的。
当然,高祥不会想这些远大的事,他年纪不小了,早已过了意气风发的时候,宦海浮沉,事情见得多了,反而没有多少豪情,照着上头的意思,把事办妥当即可。
事务繁多,所以忙到了夜深,高祥才打道回府,不过高祥在栖霞没有家,而这衙里,也没有廨舍,不过衙门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却是在隔壁不远的一处宿舍,因他是同知,所以有一个小院落,府衙里又雇请了两个人照顾他的起居,他回到院落,门子便道:“高同知,有人投来拜帖,说是你的同年,久侯你多时了。”
高祥一看拜帖,眼里顿时热切起来,因为这拜贴上书着:同年陈敬业敬上。
陈敬业是他同年,当年他们一起往省城参加的乡试,一路上相互照顾,年轻时就已是密友,这几年大家各忙各的,不过书信的联络却没有断。
高祥快步进了院落,果见这堂中,有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哎呀……子义兄,你还是没有变。”高祥快步上前。
这陈敬业纶巾儒衫,踩着青色布鞋,笑吟吟的道:“可高贤弟却变了。”
“惭愧。”高祥道:“案牍劳形,容颜大改了,子义快认不出来了吧?”
“哈哈……化作鬼也认得你。”
高祥听罢也跟着大笑,请陈敬业坐下,问这陈敬业的近况,陈敬业道:“尚可。”
高祥便知道,他可能未必人生如意,于是立即转移话题:“不知子义来此,是否有什么见教。”
陈敬业笑吟吟的道:“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高贤弟,我此番来寻你,只为一件事。”
“你我之间,不必这样生疏。”
陈敬业喝了口茶:“高贤弟,你的祸事来了。”
高祥淡定的道:“噢?”
陈敬业苦笑道:“到了现在,难道你还不知道,这太平府发生了什么事吗?哎……贼子乱政,贼子乱政啊。”
高祥见他捶胸跌足,便道:“你所说的贼子是何人?”
“还能有谁?”
“如何乱政?”
“你看看,这太平府本是好好的,现在却搅得乱七八糟,你是同知,难道……忍见百姓这样被糟蹋吗?”
“子义,你可能误会了,若说这儿改了一些规矩,是真的。可要说残害百姓……却是让人难以苟同。”
“你竟附和他?”
“我乃同知,自是遵照上命……”
“高贤弟,你糊涂啊,你可知道……这样闹下去……是要出大事的啊。”
“能出什么大事,难道还能亡了社稷不成?”
“亡的不是社稷,亡的是天下!”
此言一出,高祥骤然明白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苦痛,深吸一口气:“没你想的这样糟糕。”
“处处针对读书人,处处照着士绅,士绅之家,难以为继,哀嚎遍野,百姓渐渐随之刁蛮,这是什么?这是礼崩乐坏。照这样的闹下去,是什么样的后果啊。”
他歇斯底里的道:“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即谓之亡天下也。难道这样的道理,你也不懂吗?”
高祥站起来:“你别说了。”
陈敬业却更激动:“高祥,你怎的成了这个样子。”
“我……”高祥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又戛然而止。
他说不出来此刻是什么感受。
自己读的书里,确实是能体会陈敬业的话,亡天下……这是何其沉重的字眼,力保名教,是士人应尽职责。
可现在,他动摇了,并非只是因为他无路可走,虽然这一路来,他确实是给人架着脖子不跟着走的,可一个多月来,他并没有感受太多的罪孽感,他是同知,了解下头的情况,深知种种军令,并没有对多数百姓造成任何麻烦。
他看着陈敬业:“你走吧。”
陈敬业站起来:“你要逐客?”
高祥闭上眼睛,缓缓点头。
“好一个高祥,你终是要为了前程,遗臭万年了吗?”
高祥不理。
陈敬业冷笑:“我瞎了眼,认错了朋友,至此之后,割袍断义。”
高祥脸色僵硬……其实他早就隐隐有预感……只是没想到,现实来的这样快。
陈敬业死死的看着他:“你不要以为……攀附上了威国公,便可如何,历朝历代,从贼者,有几人有好下场。”
说着,他拂袖,哎的叹息了一声,转身便走。
高祥僵硬的坐在椅上,却是一言不发。
就这么枯坐着,直到天亮。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同知厅,厅里的司吏见他神色不好,连忙道:”高同知,您……这是……“
”无碍。“高祥道:”今日的事,都梳理一下,先从栖霞这边梳理,现在义学和义庄……士绅是指望不上了,想办法,看看商贾这边,肯不肯拿一点钱来,当然……脸面要给大家,这义学那儿,要给他们立个碑。至于义庄就别立碑了,免得人家嫌弃晦气,以知府衙门的名义,表彰一下吧。“
“是。”
高祥又想起什么:“还有,这些日子,买卖土地的事也不少,许多人都来衙里请人作保,这事你记下,待会儿我去和威国公提及一下,这样的事,已是从前的十倍,从却能应付,现在却应付不得,得专门抽调几个文吏去负责见证作保,最好办公的地方,不要放在知府衙门,不然总有人进进出出,像什么样子,老夫得思量一下,寻个地方。”
到了傍晚,高祥去见张安世,大抵奏报了一下衙里的一些情况,最后道:“从前买卖土地和房屋少,所以立契书往往哪一个书吏有闲,便去应付一下。可现在不同了,公爷……下官的意思是……”
他细细的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张安世道:“你不说,我竟忘了,难怪这两日,许多闲杂人进进出出呢,吓我一跳。”
张安世道:“这个好办,找一个地,也是挂知府衙门的牌子,叫行政大厅吧,地方要大,要宽敞,将一些繁琐的事务,都放进去,各衙都要有一些书吏去当值,无论是想找人公证作保的,还是鸣冤的,甚至是开什么凭证的,都可教人往那里去,找一个司吏去负责这件事。”
高祥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主意,倒是公爷周全。”
张安世道:“你这是怎么了,一宿未睡?”
高祥摇摇头,苦笑道:“惭愧,昨夜没睡好。”
张安世道:“早些回家睡了吧。”
“是。”
栖霞这边,大量的人力纷纷涌入,好在栖霞缺的就是人力。
可与此同时,不少商贾也纷纷下乡了,各县那儿,都是栖霞的商贾。
在各县的县城,钱庄如雨后春笋一般开出来,除此之外……便是码头,为了方便出入,尤其是方便栖霞和太平府之间军民百姓和商贾的往来,一连十几个码头建了起来,客流都不少,各种货船、客船充斥在江面。
各县的税吏,张安世让人专门集结起来,不再由原先的县衙来主导,直接让府里统一来调配,提前请了一些人来培训一番,不但要学记账、做账,便连军事的操练也有,准他们带弓弩、刀剑,而后再分拨至各县,做好税赋的征收。
商税的细则也出了来,却只能找作坊征收。
那些游商,税收是不好征的,毕竟流动性大,可作坊不一样,有人有地在此,就算要查账目也好查一些,若是当真有人不法,那也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除此之外,就是各处商铺,各地码头等等。
张安世为此忙的焦头烂额,不得不让朱金去找人,调拨一批有经验的账房,来这府里的税务厅里来督导。
这些琐事,反而是最麻烦的,没有人预料到新的军令颁布之后,会发现什么问题,而有了突发问题,从前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让大家摸索着来尝试解决,而后形成某种定例。
好在现在下头的官吏,开始有了劲头,虽是每一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可各种绩效,以及各种评比的带动,大家也渐渐开始适应习惯。
…………
一封奏报,送到了京城。
“大捷,大捷……”
亦失哈兴冲冲的奔入文楼:“陛下,大捷……”
朱棣看一眼亦失哈:“哪里大捷?”
“贼子李法良授首,被官军于吉水县击破,其党羽诛杀一千九百余,其余残部,已躲入深山,却已不足为患。除此之外……其余贼子,也多被擒获……”
朱棣对此提不起任何兴趣。
李法良的造反,已闹了整整三年了,此贼乃湘潭人,因不满官府,扯旗谋反,从者无数,不过朱棣对于这样的小贼没什么兴趣,只命官军围堵,可偏偏,这李法良带着人四处转战,从湖南打到江西吉安府,声势越来越大。
可即便如此,朱棣还是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民变罢了,是地方各卫的事。
不过现在……总算此人授首,总算是让朱棣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过了奏报,点头:“不错,官军还算用命,不过……此前湖南诸卫,却实是酒囊饭袋,区区民变,闹成这个样子……”
此时,文渊阁的学士以及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还有兵部尚书金忠也都来了。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得知消息特来见驾。
夏原吉喜滋滋的道:“陛下啊,这李贼再不为祸,臣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蹇义道:“实乃天佑大明也。”
朱棣拉着脸:“杀个贼是天佑,那这贼子造反,莫非是要天亡大明吗?”
“这……”
朱棣摇摇头:“李法良为何造反?”
“此人居心叵测……”亦失哈抢着答道。
朱棣摆摆手:“朕说的不是贼首李法良,而是这数千上万跟随李法良的人。”
户部尚书夏原吉道:“臣等惭愧,是臣等……”
朱棣眯着眼,沉默了良久道:“不是擒了许多贼吗?都押解至京,待有司审议其罪之后,再明正典刑。”
“陛下,是不是太麻烦了。”夏原吉道:“这一路官军押送,再加上沿途车马的损耗……倒不如……”
朱棣摆摆手:“朕想看看,这些贼到底什么样子。”
众人便都不做声了。
朱棣站了起来,道:“这样的喜报,照理来说,锦衣卫肯定也已知道了消息,依着张安世的性子,有坏事他肯定躲着朕,有了好事一定要凑上来道贺,怎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他人。”
“这……”亦失哈道:“奴婢倒是听说,张安世在太平府除贼,焦头烂额,忙的脚不沾地呢。”
“这倒难为了他。”朱棣意味深长道:“杀贼辛苦嘛,这白莲教,实在太过猖狂了。”
亦失哈道:“是啊,是啊,奴婢也听锦衣卫那边的人说,这白莲教藏匿在暗处,图谋不轨,这太平府中的教匪最多,听说走在大街上,随便抓十个八个人,若都杀了,至少有一人不冤枉。”
朱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那要给张安世传个话,让他注意安全。”
众臣听了朱棣和亦失哈的话,心里却都摇头苦笑。
有些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这庙堂诸公,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
更的晚了,尽力改正作息吧。
第291章 天文数字
秋高气爽,收税乃是至关重要的一项工作。
税吏们已经出动。
不只如此,模范营也开始以操练的名义,分别往芜湖、当涂、繁昌三县临时驻扎。
张安世成了总指挥,居中坐镇。
三个兄弟,则分别在三县调度。
再加上同知高祥协助,三县县令,也各自在县衙里镇守。
几乎所有的差役和书吏都开始忙碌起来。
推官接受百姓的陈情,调解纠纷。
照磨带着下头的文吏也开始接受百姓的检举,对官吏不合规的行为进行纠正。
学正也很忙,他管理本府的读书人,不过现在可能闹的最凶的就是读书人,正因如此,所以……他现在几乎被人盯着。几个锦衣卫的人看着他,只等各县那边,接到什么读书人闹事的事,便立即请他签发革除读书人功名治罪的文牍。
这学正几乎是府里最不肯配合的官员了,没办法,他的职责,天然与张安世相悖,在他的心目之中,自己的责任是帮助读书人,享受他们对自己的尊重。
可张安世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学正应该是弹压读书人的工具人。好家伙,大宗师变成了判官,这谁受得了。
张安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所以时刻让人盯着,管你乐意不乐意吧,报上来了东西,你就得签字,不签字,那就是阻挠打击白莲教。
各县的税吏已开始下乡,而各乡的保长和甲长,在几轮换血之后,大多数,还是予以配合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阳奉阴违,可压力从知府衙门层层压下来,你敢瞒报或者敷衍,最后这军法落到伱的头上,那就休怪对你无情了。
最可怕的是……税吏下乡征缴,竟还动用了火铳。
当然,这也很合理,这是为了防范白莲教余孽,毕竟这里实行的是军法。
纠纷也不是没有的。
当然是有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于是……当即索拿至县衙里。
县里倒也不客气,毕竟……这家伙影响到大家的绩效了,且不说县令自个儿也希望……能够得到张安世的青睐,将来好博一个前程。
单单他若是对这些人手软,一旦没了绩效,就等于是将衙里上上下下的差役和文吏统统得罪,这县令只怕也要大失人心。
于是……县里每日都是打板子的声音。
任何一个新的军令出来,总会有人不适应规矩,这时候,你若是但凡松了口,或者跟他来一句商议的口吻,对方只怕就要得寸进尺。
这叫杀鸡儆猴,抓到几个典型,先打了再说。
一笔笔的账目,还有许多的粮食,开始押运至栖霞。
栖霞这边,原先的府库竟是堆满了,这让张安世不得不想办法,去租赁商贾的仓库。
一连半个多月,张安世几乎是马不停蹄,每日关注着各县的一举一动,太平府不大,所辖的不过是三县,再加一个栖霞而已。
不过因为是天子脚下,所以户籍有九万七千户,人口大抵是在六十万上下。
这规模不大不小,要管理这么多人,尤其是新的军法要铺开,却是极不容易的。
府里的税吏,则主要是教水路巡检和陆路巡检协助,对商户进行征税。
商税的征收,其实还算顺利,商贾们虽有隐瞒情况的,但是闹事的却没有,一方面是他们本身的地位低下,另一方面则是他们自己也清楚,在太平府经营和买卖,确实比其他地方环境要好的多。
其他地方,虽税收看上去低得可怜,可实际上各种盘剥往往付出的代价要高得多。
何况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到了十月末,高祥急匆匆地跑来见了张安世。
高祥见面就立即道:“公爷,征收大抵到了尾声了,应该差不多了,现在只有几处偏乡的税赋还有一些出入,需要核对。”
张安世总算松了口气,道:“真是不容易啊,就好像打仗一样,每日都有层出不穷的事发生。”
高祥点头道:“是,太多从前没有出现过的事,一一料理下来,真是头痛,不过好在,通过这一次……的事,总算是将规矩立下来了,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也就有了成规可循。”
张安世道:“数目这几日报上来吧,我估摸着,其他各府的征收,也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便道:“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送客的意思。
高祥苦笑着,却是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道:“公爷听说了吗?京察已经开始了。”
“京察?”张安世挑了挑眉道。
高祥以为张安世对此一点也不了解,便耐心地道:“吏部每三年,要对京城的官员进行一次京察,对他们评定好坏,今年恰是第三年,京察只在京城进行,不过太平府也属京城,在京察之列。”
张安世笑了笑道:“噢,你三年前的京察,如何?”
“中等。”高祥如实道:“不好不坏。”
张安世倒是有点好奇起来,便道:“不好不坏会咋样?”
“自然是别想升任,当然,也不会罢黜。”
“还会罢黜?”张安世讶异地道,倒是对此有些意外。
“当然会,若是劣等,自是要罢黜的。”
张安世道:“可我没听说过,有大臣因此而罢黜过啊。”
高祥笑道:“因为虽有京察以来,却几乎没人被评为劣等。”
“我懂了。”张安世道:“是中杯、大杯、超大杯的意思。”
这话在高祥看来就是云里雾里,他一脸懵逼,不懂。
张安世没有多解释,只是道:“好啦,其他的闲事别去管,干好你自己的事便是。”
“是。”高祥点点头道:“下官待会儿就要启程,去一趟当涂县,当涂县有一处山林的情况出现了纠纷。”
张安世挥挥手道:“去吧。”
又过了几日,连那偏乡的数目,也算了出来了。
张安世让自己的书吏进行最后一次的折算。
就在此时,那李照磨却是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在堂厅里,张安世还没落座,他便急躁躁就叫着:“公爷……公爷……”
“怎么了?”张安世嫌弃地看着他。
李照磨分管的乃是风纪,是监督官员的,所以理论上,他要随时与吏部进行一些沟通。
像是很急,他是一口气跑进来的,此时,他喘着气儿道:“出事啦,出事啦。”
张安世落座,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能有什么事?”
“咱们太平府今岁京察,这上上下下,有十八人……京察都为劣等,其中八法之中,几乎全占了,就说高同知的评判是:贪、酷、不谨、浮躁、才弱……”
李照磨脸色很难看:“下官……下官也没得什么好,下官的评判是:无为、浮躁、才弱。”
“评价最好的,也不过是陈学正,陈学正的除了年老之外,其他都算是平平。至于下头各县的县令……就更糟糕了。”
张安世显然再也维持不住淡定了,怒道:“入他娘,这是谁评的?”
“吏部啊。”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欺负我张安世吗?”
“这倒没有……”李照磨一脸复杂地看着张安世:“他们对公爷您的评价,还是不错的,说您能够恪尽职守,而且年轻有为,勤劳且能干……”
张安世:“……”
张安世大抵明白了,这些家伙们,当然不敢得罪他张安世,但是不妨碍他们借此敲打靠近张安世的这些官员。
而且吏部的京察,本身就是朝廷的意思,也就是代表了朝廷对于太平府官吏的看法。
张安世认真地看向李照磨道:“若是评了劣等,会如何?”
“要罢官的。”李照磨苦笑道:“最轻的也要拍提问、或降职调用,可能再过一些日子,吏部就有文书下来了,下官……下官可能……要去琼州做县令或者县丞了。不过高同知的处境可能会是最糟糕的,他极可能要被革职。”
张安世冷笑道:“是吗?这吏部岂不是欺负人?我去找他们算账去。”
李照磨却忙道:“切切不可啊,若是如此,那就真的要出事了。公爷若是反对京察,岂不是授人口实?吏部天官……他们只是干自己的本职,若因这个便去大闹,岂不是反而被人吃准了我们劣等吗?”
顿了顿,李照磨接着道:“何况这也不是吏部自己能拿主意的,京察还需都察院的御史核准,除此之外,大理寺也负责协助……真要算账,这算得过来吗?”
张安世皱着眉头,一时没吭声,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明白李照磨说的没错。
想了想,张安世道:“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我开一个会,咱们一起拿个主意。”
李照磨点头。
他如丧考妣,哪里想到,报应来得这样的快。
于是匆忙去请人,没多久,在本府的诸官便一个个黑着脸来了。
那同知高祥,更是脸色铁青。
他对于京察没有什么幻想,觉得能维持中等即可,可哪里想到,居然有人下手这样黑,这是摆明着要整死他啊。
从洪武年间开始,京察劣等,被罢黜的官员寥寥无几,哪里想到,他竟在其列。
他心里禁不住无比苍凉,只暗暗摇头,也罢,也罢,看来横竖他是躲不过了。
这岂不也好吗?当初他就想过辞官的,现在也算遂了心愿。
可虽这样想,心里却还是有着不甘,自己主动辞官,这叫高风亮节,现在被罢黜,却是落水狗。
活了大半辈子,宦海浮沉,还算兢兢业业,哪里想到,最终落到这么一个下场。
此时,张安世看着众人道:“事情都知道了吧?”
高祥起身,行了个礼:“公爷……这几日,下官会想办法将交办的事清理一下,等新的同知……”
张安世摆摆手:“这么急做什么!他们说你劣等,你便自认劣等?说要辞你的官,你便不做官了?”
“这……”
张安世见众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心头倒也不好过。
张安世道:“他娘的,官字两张口,平日里都是我张安世拿捏别人,今日竟还有人想要拿捏我张安世,这群狗胆包天的东西。”
“公爷。”高祥苦笑道:“京察的结果已出,说这些牢骚话,也是无用。与其滋生事端,不如……”
众人都点头。
虽然大家都晓得,事情的结果很难让人愿意接受。
可他们更怕的,却是张安世因此去闹。
这要是闹起来,就真的天下人侧目了,不但官没得做,还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很清楚……没人能拿张安世怎么样,那吏部,不一样给张安世评了个优等吗?
可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他们这些人,就可能要遭受二次伤害,那就真的是斯文扫地,最后一点体面也不剩下了。
张安世抿了抿唇,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要忍气吞声,甚至索性……直接一了百了。这可不成,你们跟了我这么多日子,现在府里行的又是军法,好不容易你们肯用命,而且大家也都有了经验,怎么可以让那些狗官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们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高祥:“……”
高祥没有在张安世这里得到一丁点的安慰,只是这家伙的话,却令他很震撼,他已分不清,张安世这是夸奖还是骂人了。
当然,现在没有人有心思去认真琢磨这个,只是满心的觉得万念俱灰。
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能不心灰意冷吗?
张安世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道:“都给我振作起来,既然他们要如此,那么……你们也放心,我张安世绝不教你们为难,不会闹事。不过……”
张安世顿了顿,便又道:“可现在你们既还是府里的官,在一日,就要干好一日。所以现在大家伙儿,也别干别的,将手头的事放下,所有本府九品以上官员,都跟我张安世来。”
高祥狐疑道:“公爷……去哪里?”
“去户部啊。”张安世道:“咱们今年的税赋,是收了上来,自然而然要去户部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税款账目。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高祥:“……”
张安世则道:“把人叫上,现在出发。”
高祥等人顿时觉得压力甚大。
显然,他们不是那种喜欢招摇过市的人。
可张安世,摆明着就是要招摇过市。
他竟破天荒的,让人准备了许多精美的马车。
除此之外,召集了上百个差役,有的在前头打牌子,有的在前头鸣锣开道。
这牌子上,书着:太平知府张……亦或者是太平府同知等等字样。
要知道,虽说地方父母官出行,都很讲究排场,可在天子脚下,父母官屁都不是。
在这京城里,随随便便都能砸死一个翰林的地方,当地的知府、知县,就是一个屁。
在这儿,可能连位高权重的侍郎出行,都不敢让人鸣锣打牌子呢。
可张安世……居然别出心裁。
一时之间,一个长长的队伍,便出现在了官道上,浩浩荡荡,从者如云,数十辆车马,犹如长蛇。
高祥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锣响,尤其是听到那差役们大呼:“闲人回避”之类的字眼,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张安世却是得意洋洋,将他那辆新车教人取了来,自己坐在这舒适宽敞的新车之中,在前呼后拥之下,朝着京城进发。
栖霞距离京城不过咫尺距离。
等过城门的时候,守门的人便给吓了一跳。
从洪武年间开始守城门,这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一个……知府敢有这样排场的,即便是……应天府的府尹……他也没这胆子啊。
这也算是碰到了人才了,这知府怕是以为自己是在琼州上任吧。
不过,等城门守备正待上前去喝问,话还没出口,立即见到了太平府三个字,又立即灰溜溜地躲开到了一边,不吭声了。
冗长的队伍,鱼贯而入,紧接着,便奔内城去。
这一路……沿途不少军民百姓见了,个个目瞪口呆,京里的百姓,是没见过地方父母官这样的排场的,尤其是一些孩子,个个新奇极了,便蹦蹦跳跳地跟在了后头,以至于这队伍更长了。
此时,在户部部堂里,当值的周侍郎正与吴主事闲谈。
户部这几日确实很忙碌,各府县都要赶紧的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还有税款账目,可以说,这是户部此时最忙碌的时候。
不过这毕竟下头的文吏来负责具体工作的,对于主官而言,显然只是甩手掌柜罢了。
“听说了此次京察吗?哎……真是没想到啊……”周侍郎笑吟吟的:“还是他们吏部会玩样。”
吴主事有心讨好这位当值的侍郎,便符合地笑着道:“这也是没法子,听说……那边闹的太凶了……”
“罢了,罢了。”周侍郎压压手,道:“眼下还是不要在部堂里说这个,若是夏部堂知道,又要训斥我们了。”
吴主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外头锣鼓喧天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了。
周侍郎皱眉道:“这是什么动静?”
“这……下官去看看。”
冗长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户部。
户部的门前的差役,瞠目结舌,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呈送钱粮账目的府县多的是,甚至各省的布政使司,也有不少。
但是闹这样大动静的……却是闻所未闻啊!
这时,当前的一辆马车里下来了一个人,这人穿着蟒袍,长身而立,浑身透着贵气,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户部的大门,随即便踱步走进了这户部大门。
见着几个还愣在原地的门丁,这人从嘴缝里蹦出了一个字:“滚!”
门丁下意识地避让一边。
于是,这人便大喇喇地领着众人,一路直接进了户部大堂。
“是何人在此……”迎面,是吴主事气急败坏地走来。
张安世看着他,从容不迫地道:“太平府知府张安世。”
吴主事的脸立即青一块红一块,也就短暂的失神之后,就立即换上了笑脸:“原来竟是威国公,失敬,失敬。威国公……此来……所谓何事?”
张安世不客气地道:“报账来的,我是知府,今年的秋税已收了,照例各布政使司、府、县,都要来呈报钱粮账目。你他娘的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吴主事:“……”
张安世道:“卯房在哪?我要先去点个卯。”
吴主事忙道:“哎呀,不过是呈送钱粮账目而已,怎么劳您大驾?派一个文吏来,也就是了,请,请……”
吴主事乖乖地领着张安世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的脑子是晕乎乎的,他无法确定……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
却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官员,不急不慌地道:“好了,谁负责入账的……”
吴主事忙道:“下官……下官……不才,可以亲自为公爷办理。”
张安世挑眉看着他道:“你一个人?”
“下官略通会计,应该足够了。”吴主事笑了笑。
张安世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不过你一个人的话,可能……一个月也算不完。”
吴主事有点急了:“公爷……下官就是负责钱粮的主事,说起来,不是下官吹嘘……实在是……”
可说到此处,吴主事突然就不吭声了,甚至一双眼眸缓缓地张大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惊到了,眼中显出了几分不可思议。
因为……他看到一个个差役,搬来了一个个的箱子。
这一个个巨大的箱子,看着有点沉重,哐当一下,被搁置在了地上。
张安世轻描淡写地转过身去,伸手揭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便见那箱子里头,却是一沓沓的账簿,整个箱子都满了。
而这样的箱子……竟足有七八口。
吴主事立即觉得自己的脑子发晕得厉害,就像吃醉了酒一样,晕乎乎地道:“怎……怎么……这么多……”
张安世道:“来,你来核验吧,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今日倒要开开眼……”
吴主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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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龙颜大悦
吴主事懵了很久。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应该是来消遣自己的。
于是他堆笑,和颜悦色道:“钱粮账簿,哪里有这么多……这……这不合规矩啊。”
张安世道:“那该是多少?”
吴主事道:“每年各府的账目,有多有少,可绝大多数,是洋洋数万的数目而已,可下官看这里头的数目,只怕有数十万之多……”
张安世道:“我们太平府就是这样的,怎么,你还嫌我这太平府钱粮少了吗?”
此言一出,吴主事脸色微微一变。
他干笑:“这……这是什么话……这……下官……下官……请人来核算。”
张安世倒也没有揪着他的辫子,教他自己来算,于是道:“我来了也不给我一口茶水喝。”
吴主事忙点头,让人去斟茶递水,又被张安世搬了一把椅子。
张安世则挪了椅子,直接坐在吴主事对面。
后头高祥等诸官,便亦步亦趋,恰好将吴主事的案牍围的水泄不通。
吴主事:“……”
他缓缓抬头,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便又忙低下头去。
“来……来个人。”
一个书吏从人群中挤进来。
“开始盘算太平府钱粮,给我抽调几个能吏来,不,给我将所有的书吏都给我抽调来。”
“是,是……”
不得不说,吴主事还是很专业的。
毕竟久在户部,就算他可能不太会算账,可至少知道,户部之中谁能算账。
待一屋子的书吏纷纷进来,吴主事开始分工,编了甲乙丙丁四个组,甲组专门算银钱,乙组则算粮食,丙组进行汇总,丁祖则进行核算,确保账目万无一失。
书吏们开始忙碌起来,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过了片刻,有差役来,道:“湖北布政使司的人来了,问账目厘清了没有,他赶着回去复命。”
“让他等着。”
又有人来:“四川布政使司……”
吴主事大急,自己现在被人盯着呢,虽说户部也是看人下菜,一般府里或者县里的人来送钱粮簿子,户部都是爱理不理。不过到了布政使司这个层级,毕竟这些人背后是封疆大吏,往往都会给一点面子,和颜悦色的招待,提早帮他们折算,让他们早一点复命。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吴主事瞥了一眼张安世,张安世慢悠悠的喝茶,一副淡定的样子。
可吴主事不敢耽误事,不过很快又有人来催了,这一次不是差役,而是湖北清吏司的郎中亲自来:“吴主事……那边催得急了……”
这人大喇喇的进来,人未至,声音先到,着急上火的样子。
可一进来,见这场景,有点懵了,又见穿着蟒袍的青年,似乎意识到…什么,便转身要走。
张安世朝他招手:“人来……”
这郎中才苦笑着道:“下官……下官刘和……”
张安世道:“你来的正好,不要多礼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去算账吧。”
刘和:“……”
他鼓足了勇气:“下官……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张安世色变,道:“清查钱粮,就不是公务吗?我怎么看你像白莲教……”
刘和两腿竟有些软了,毫不犹豫道:“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也及不上威国公您的事。下官……来搭一把手……”
张安世才心满意足,他眯着眼,似开始在打盹。
高祥等人,看的心惊肉跳,公爷太年轻人了啊,这不是把人都得罪死了吗?
别看这些人,表面上恭顺,可在庙堂上的这些人精,哪一个不是表面和气,背地里给伱使坏的,就好像那吏部……
高祥觉得,若是自己罢官了,临走时一定要和张安世好好的谈一谈,这威国公的脾气不改,以后要吃大亏。
外头也有一些当值的官,听说了这边的事,便在外头故意走动,或者探头探脑看乐子的。
谁晓得刚冒头,张安世朝他们招手:“来来来,正缺人手。”
…………
紫禁城。
文渊阁大学士和吏部、礼部、户部等诸官见驾。
吏部尚书蹇义上了京察的奏疏。
这奏疏只呈送皇帝,便连文渊阁大学士,也不能票拟。
吏部之所以被称为天官,就因为它的职责过于紧要,许多的事,几乎都可和皇帝直接沟通,不需经过文渊阁。再加上掌握无数大臣的升调和罢黜,自然不同。
朱棣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奏报,便觉得头痛,道:“此番京察,不会又是做样子吧?”
蹇义连忙道:“不敢,这一次,评为劣等的有三十一人……比之往年,足足多了十倍不止。”
朱棣颔首,这才显得满意,随即他大怒,吏部极少评劣,若是评为了劣等,可见这些人有多令人生厌,当下……他皱眉道:“所有评为劣等的,一律罢黜,不……他娘的,吃了朕的皇粮,却是不给朕好好地办差,实在可恨,罢黜之后,流放至琼州世代为吏,子孙不得科举。”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格外的严厉。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吏部是绝不可能做坏人的,哪怕你贪一点,缺德一点,名声糟糕一点,办事糊涂一点,本着不将人得罪死的原则,这吏部还有协办的都察院、大理寺,都会捏着鼻子给你评一个优。
朱棣看着这厚厚一沓的京察,随手翻阅了一二,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主要是信息量太大了,而后对蹇义道:“吏治若是败坏,这就是吏部的过失,往后京察,切切不可怠慢。”
蹇义道:“是。这一次,臣也是这个意思,有一些民愤太大的,受了许多的检举,臣便命吏部清吏司的郎中去查实,除此之外,都察院御史,还有大理寺的判官,也都协同,这才查实了一些。”
朱棣满意的点头:“辛苦了。”
说着,又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今岁的钱粮……大抵数目都出来了吗?”
钱粮是根本。
夏原吉道:“有六七成的账目,已经核对过了,今岁最令人惊讶的,乃是湖南长沙府,因为江浙和江西等地这两年发生了灾情,可湖广却是大熟,其中长沙府的情况最是乐观,有九十一万石,远超了往年的夏粮税赋,臣记得,去年的时候,长沙府是六十七万石,前年乃五十九万石。除此之外,银税也颇为可观,竟有七万六千两,也比之前两年,要多了许多。”
朱棣道:“这长沙知府是谁?”
“姓郑名录,是洪武年间的举人。”
蹇义似乎也对这个人有印象,含笑着补充道:“此人官声不错,当初……长沙修筑河堤,他也是功不可没。”
朱棣道:“这样的能人,要大用,先让他在长沙府再呆一年,明年入夏之后召入京城,朕要亲见。”
“是。”
夏原吉道:“不过总体而言……今年的税赋征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朱棣皱眉:“怎么,相较往年少了吗?”
“臣对照了前几年的情况,也只堪堪……和建文二年可比,迄今还未超过洪武二十年之后的记录。”
朱棣听罢,显得不悦。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建文二年……怎么好比,这建文二年的时候,自己正在靖难,许多地方,根本不在朝廷手上,更别说征税了。
“这倒是怪了,洪武年间……国家初定,朕继位之后,前几年朝廷还在恢复元气,倒也还说得过去,可天下也太平了这么多年……怎的粮税还少了。”
其实朱棣如果知道,到了后世,明朝太平了两百年,可税赋还有登记的田产居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超过洪武年间的钱粮收入,估计要骂娘。
朱棣叹了口气:“要查实一下,问题在何处,总不能年年都是天灾吧。”
夏原吉道:“是。”
朱棣挥挥手:“好了,下去吧。”
夏原吉打道回府,回到户部部堂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着陛下让自己查实情况的问题。
这事儿……夏原吉也有难言之隐。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天下初定,百姓们争相开垦荒地,不少土地都得以征税。
可问题在于,这数十年过去,不少地方……土地开始兼并,而有本事兼并人土地的人,往往有本事将土地隐藏起来,这种隐藏,当然不是变魔术一样把地变没了,而是凭借着他们的家世和地位,与差役合伙,在官府登记的田地登记的土地中藏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门道,也是多如牛毛。
可问题就在于……这事……没办法清理,总不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把天下的所有的州县父母官都砍了脑袋,然后换新的知府和县令们去理清土地的情况吧。
夏原吉叹了口气,等进了户部,他目不斜视,自是先到中堂那儿去,可谁晓得,中堂那儿却是空无一人。
夏原吉皱眉:“人,人呢?”
连续怒叫了两声,这时才有个差役匆匆而来:“部……部堂……”
“人都去哪里了?”
“都……都被拉了壮丁,那威国公来了,带着人……侵门踏户……抓着官吏们去算账。”
算账?
户部何时得罪过他,他要算什么账?
夏原吉怒从心起,勃然大怒:“荒谬。简直就是荒谬,这还有国法,还有纲纪吗?他张安世……这是要干什么?”
说罢,勃然大怒道:“那你为何在此?”
差役苦着脸道:“小人不识数,不会算账啊。”
夏原吉:“……”
这时候,夏原吉才意识到,这差役所说的算账,原来真的是字面意义的算账。
他有点懵,他要算个什么账?
当下,他抬腿:“人在何处?”
差役忙领夏原吉去。
果然……见一处厅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算盘劈啪作响的声音。
夏原吉匆匆进去,见这人山人海,有人拿着簿子穿梭,有人伏案打着算盘,有人拿着账本与隔壁的人低声细语着什么。
那张安世,将脚架在案牍上,被高祥等人拥簇着,气定神闲的等待。
夏原吉大怒,快步上前,大袖一挥,将张安世架在案牍上的脚直接掀下去。
张安世失了平衡,大惊,下意识道:“有刺客,保护……”
定睛一看,却是夏原吉。
张安世讪讪的坐稳,而后又站起来:“诶,诶……夏公……等你很久了。”
夏原吉怒气冲冲道:“张安世,你这是要做什么?”
“呈送钱粮簿子啊。”
夏原吉:“……”
他显然整个人好像被电了一下,凝滞了一会儿,便又怒道:“呈送钱粮簿子便呈送,何必来此撒野,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干这样的事,太子殿下若知,该情何以堪?”
张安世道:“我呈送簿子,他们来算账,我在此等核算的结果,好回去交差,这天下的府县,不都这样干的,咋啦,我这也犯法?”
夏原吉一愣,道:“这……这都是什么?”
“太平府的钱粮簿子。”
夏原吉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
他主持户部多年,这么大的工作量,只怕至少是一个布政使司级别的账目了。
张安世道:“这是什么话,夏公不该问我太平府为何多,而是该问问……为何其他的府县,为何这样少。”
夏原吉:“……”
夏原吉稍稍冷静了,他决定不理会张安世,跟这样的人怄气,简直就是自寻烦恼,迟早要折寿的。
当下,便寻到了吴主事,道:“账目我瞧瞧。”
吴主事连忙要让座,夏原吉摇头,直接捡起了一份账簿,开始细细看去。
这一看……夏原吉便好像入迷了,一页页的翻阅,面上的表情看不到喜怒。
看过了一份,又忍不住看下一份。
张安世便又坐下,将脚架在案牍上,闭目养神。
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夏原吉始终都沉默不语,只一份份的核算账目都看去,直到一份份的账目核算了出来,汇总到了吴主事这里。
夏原吉看了总账,脸上却是变了。
他显得不可置信,越看脸色越古怪,指了指数目,对着吴主事道:“这个数目,对得上吗?”
“应该不会有错。”吴主事道:“下官已清理过,这数目,八九不离十。”
夏原吉道:“这如何可能?”
吴主事苦笑,低声对夏原吉嘀咕道:“下官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才让人一遍遍的核算……”
夏原吉道:“你继续算,再核验几遍。”
吴主事道:“是。”
张安世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般,起身凑上来,道:“夏公……”
夏原吉道:“你别添乱,老夫有事,你在此不要滋事。”
张安世道:“有什么事?”
“与你何干?”
张安世:“……”
夏原吉说罢,拿着总账,匆匆便走。
他火速入宫。
此时朱棣正在文楼里养神,他很是奇怪于,为何税赋越来越少,可偏偏,似乎又都没有什么问题。
“张安世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陛下,张安世在征粮呢。”
“这家伙,真当知府当上瘾了。”朱棣苦笑道:“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癖好,这是太子影响,还是他们张家就是这个德行?”
“这……”亦失哈道:“奴婢可说不好。
朱棣道:“太子不类朕啊。”
他发出感慨。
这逻辑是这样的,张安世这个人举止古怪,而张安世是太子养大的,虽然可能性格不一样,但是骨子里的东西一定一样。
那么以此来推论,太子骨子里也是这德行,很明显,这一点就和朱棣千差万别了,朱棣好刀兵,熟弓马,喜欢激情、感性的东西。
亦失哈只好干笑,他不敢接茬。
“陛下,户部尚书夏公求见。”
朱棣皱眉:“这不是才刚走吗?又是是心急火燎的事?叫进来吧。”
夏原吉入殿,行礼:“陛下……”
朱棣只抬了抬眼皮:“又是怎么了,朕真怕见你,每一次你这户部急着来见,不是哪里发了大水,就是哪里地崩。”
夏原吉道:“臣是来报喜的。”
夏原吉还是很专业的,看过了太平府的账目之后,他立即敏锐的感觉到,有些地方上的钱粮问题,可能要捂不住了。
当然,地方上的问题捂不住,说和户部有关,也有那么一点关系,说没关系,其实也可以撇清关系。
可说来说去,户部总还是有失职之嫌。
看了这账目,夏原吉立即做出决定,这事得赶紧入宫,报喜,并且显出自己对此事的喜悦,如此一来……自己至多只是疏忽。
否则的话,若是等别人来报这个信,或者等张安世自己求见,那么……反而像是户部和地方上的丑行被揭露,那么就不是疏忽的问题,甚至陛下可能怀疑自己也参与其中。
说来说去,这就是态度问题,任何的天子,其实都可以接受臣下疏忽大意,毕竟人乃血肉之躯,不可能面面俱到。
可若是一旦开始怀疑你的本质,哪怕没有实证,这也绝对是致命的。
君臣之间,想要和睦,良好的沟通非常必要,这也是为何,夏原吉看了总帐之后,不等最后算出最具体的数目,也不去理会张安世,立即便一路气喘吁吁的跑来先报喜的原因。
朱棣看着夏原吉:“嗯?何喜之有?”
“陛下,太平府今岁的钱粮,已经核算出了七七八八,这虽不是具体的数目,不过大抵却是八九不离十。请陛下……先过目。”
夏原吉忙将账簿奉上。
朱棣端坐起来,而后,取了账簿,低头一看,整个人有点绷不住了。
“太平府……下辖三县,户口不过九万余……是吗?”
“是。”夏原吉道:“去岁,太平府的夏粮乃二十三万石,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它比之下辖十一县、一州的长沙府的人口,相差甚远,这长沙府,可是有足足四十五万户啊,乃是一等一的大府。可今岁,太平府的粮税,就从二十三万石,足足涨了四倍之多,收粮近百万石。”
“这太平府,耕地不过长沙府的两成,人口,也不过两三成,可收来的粮,竟比长沙府还要多一些,这……实在是臣无法想象的事。”夏原吉道。
朱棣看的眼睛都直了。
“长沙府,今岁已算是优等了,那这太平府……张安世这家伙……他是不是把太平府的百姓,都赶尽杀绝了?”
想想看,两成的耕地和人口,收了比别人还多的粮,这还不得把人榨出油来?
夏原吉道:“陛下请注意……看耕地的数目。”
朱棣这才醒悟。
“去岁,太平府的耕地,是一万五千顷,这个数目,和有近六万四千顷,这个数目也是对的上的,可是今岁……太平府报上来的田亩数……是三万九千顷……足足多了一倍多。”
朱棣这才注意到,禁不住道:“一年时间,难道还能多开垦出一倍多的土地?”
夏原吉抬头,而后……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道:“臣……也觉得蹊跷,不过……陛下还是先看看银子的数目吧。”
朱棣此时来了兴趣,可一看之下,又是大惊。
“去岁的时候……不算栖霞,太平府三县入银多少?”
“一万四万五百两……”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今岁直接收了二十七万两。这是刨除栖霞的数目,加上栖霞,竟有七十三万两?”
这个数目,是十分吓人的,这只是一个府而已。
而且太平府,占地面积不大,因为属于南直隶,所以只下辖区区三县,无论是人口,还是耕地,在天下诸府中,都属于小弟弟。
“陛下,单这样的数目,粮税,太平府,就已可居天下第二了,怕也只在苏州府之下,可这苏州府……耕地极多,人口也稠密,太平府如何能与之相比?何况……这银税,就算刨除掉栖霞,那也可称的上是天下之冠。”
朱棣听到此处,先是龙颜大悦。
可转而,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带笑的眼眸里,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锥入囊中的锐利,他眸光一扫,似乎想到了一件不太令他开心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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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人人有赏
朱棣冷冷地对比了账目。
继而道:“这才一年时间,隐藏的田地……就抓出了一倍以上,一个太平府如此,那么天下其他州府呢?”
夏原吉的心里既是紧张,又是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件事被揭出来之后,对于陛下而言,是决不可饶恕的。
这可不是一点点土地的问题,隐藏了这么多年,性质已经变了。
当然,他之所以松了口气,在于他这个户部尚书,被摘了出去。
是的,他抢先来报喜,本质就是为了如此,一旦别人抢了先,隐瞒土地的事,就必然演化为空印案一般,是户部主官与地方州县的父母官共谋。
可如今……倒像是他抢先揭发,至少……陛下依旧还是当他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严厉地讯问。
若是连这基础的信任都没有了……
他是了解朱棣的,必然绝不会多问,至少不会当面问,而是锦衣卫下了驾贴,请他到诏狱里交代了。
夏原吉也不免心里发苦,隐地的事,他是知道的,可他不敢说。
而且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的严重,以为只是地方的士绅,隐瞒了一些,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不想缴纳税赋,乃人之常情。
可哪里想到,这些人,玩的这样!
夏原吉道:“陛下……臣虽偶有听闻一些隐藏土地的情况,不过……”
朱棣绷着脸道:“不过什么?”
夏原吉道:“此前不敢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朱棣脸色更怒。
夏原吉道:“原先以为隐藏的土地不多,可能只占天下的一两成,甚至还要少,可若是大举去清丈土地,费的钱粮还有人力成本无数,所以臣……”
朱棣的脸色略略的温和了一些,夏原吉说的是有道理的,清丈土地是要成本的,尤其是这些隐瞒土地的人,既然敢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能量。
若是隐瞒的土地不多,就算清查出来一些,可人力物力下去,税赋可能只加一两成的话,这就叫得不偿失。
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做这样的考量,不能说他对,但也不能说他有罪。
朱棣阖目,目中闪烁着什么,他冷冷地道:“若当真只是隐瞒了些许,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夏原吉道:“臣也大吃一惊,这件事若是不彻查到底……朝廷的损失太大了。“
朱棣道:“除了隐藏的土地十分巨量之外……”
顿了顿,朱棣慢悠悠地道:“还有……太平府增加的在册土地是一倍多,可征收到的粮赋,却足足增长了四倍……这里头……的账目,你理清了吗?”
夏原吉道:“陛下,太平府之所以能有百万石的夏粮,一方面是因为土地的基数增长了一倍多,除此之外,便是原先不收税的人,太平府也开征了。”
“不征税的人?”
“按税律,官绅和有功名的读书人,对赋税有所减免。”
朱棣冷笑:“朕当然知道,可问题在于……官绅和读书人的税赋……减免乃是朝廷对他们的优待,可现在看来,他们的土地,也实在太多了一些。这还不算,还有银税,这里头更是吓人,一府如此,天下这么多的府县,又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些,朱棣感觉心头的火气又高涨了起来。
夏原吉连忙拜下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你当然有罪。”
他怒喝一声。
教夏原吉心境单颤,放松下来的心,却又高悬起来。
朱棣冷着脸盯着他半响,却是道:“可你与其他的官绅相比,却好一些,至少伱还晓得……这些事是不应该的。只怕有些人……隐瞒土地,仗着朝廷的优待,减免了赋税,却还洋洋自得,沾沾自喜。入他娘,这群畜生,他们这是什么!”
朱棣越发大怒:“平日里,人人都在叫穷,一个个……都说自己活不下去了,说百姓如何如何,朝廷对他们如此多的优待,他们不知足,还要成日叫屈,现在……看看吧,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今日的事,不能干休,速召文渊阁大学士,召张安世来!”
在朱棣的怒火下,夏原吉吓得大气不敢出,于是便有宦官,火速去召人。
不多时,杨荣、胡广等人便已到了,见朱棣脸色铁青,而夏原吉匍匐在地,一言不发。
学士们大惊,心知出了什么事,可陛下的表情晦暗不明,却也难以猜测陛下的心思,于是便纷纷拜倒在地。
朱棣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细看着御桌上的账簿。
他虽然看得头痛,却是看得极认真,越看,整个人越是绷不住,气得要发抖。
管中窥豹,真是管中窥豹啊。
从一个太平府里,所能得出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敢情这天下的钱粮,七八成都让人占了,朕得了两三成,还他娘的要拿这些钱去练兵,去赈济,去养百官。而那些拿走了七八成的人,若只是得了好处,闷声发大财也就罢了。
偏偏这些人,恰恰又是最他娘的喜欢满口仁义道德的群体,成日他娘的教化你,每天给你敲警钟,张口就是忧国忧民。
终于,有宦官急匆匆进来道:“陛下,威国公到。”
“宣。”
张安世入殿。
朱棣这才将目光从账本上移开,抬起头来。
张安世近来明显清瘦了一些。
朱棣则在见到张安世的那一刻,眼睛便是一亮,道:“赐座。”
张安世看着跪在地上不起的诸公,有宦官给他搬来了一把椅子,他倒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
朱棣道:“账目,朕看过了。”
“陛下……臣……”
朱棣摆摆手:“太平府是你非要去的,你去的好,你不去,朕现在还是傻瓜,还是糊涂虫,还是昏君。”
这话说得很重。
吓得夏原吉几人,更是魂不附体,头也不自觉的垂得更低了一些。
朱棣这时又道:“他娘的,他们占朕的便宜,还要教朕说他们的好!”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着盛怒中的朱棣,便道:“臣……在太平府……”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税赋的事,你和朕说说。“
张安世只好道:“臣为了剪除白莲教,所以……在太平府实施军法,为了根除白莲教的土壤,所以……斗胆……进行了一些施政的改变。知府衙门想要做更多的事,首先得有银子,官府都没有银子,怎么修桥铺路,又怎么建立学堂,怎么加固河堤,怎么救济百姓?臣顺着这个思路……去干。”
“以往的时候,一些修桥补路的事,其实……各地的父母官,采取的都是一些请士绅们合作的方式,比如父母官出面,士绅们你几十两,我几十两,凑一点银子,而后建个学堂。可臣到了太平府之后,却发现……这些士绅,倒也愿意乐善好施,官府若是想要让他们资助,他们倒也肯拿出一点银子来……”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可臣细细一看,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官府要求士绅办事,所以对他们极力优待,而士绅们只需拿出一点银子,便是可得一个善人的美名。恰恰又因为如此,他们仗着与官府关系莫逆的便利,藏匿土地,并且通过让人投献的方式,免去大量的税赋,如此一来……他们不但做了善事,而且依靠这些,赚了数倍之利。”
朱棣认真地听着。
张安世便继续道:“臣当时就糊涂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小民们要纳税,可有大量土地的人,官府却是分文不取,每年拿出区区数十两数百两出来,施舍给官府,官府还得给他们送个积善人家的牌坊。于是……臣便在太平府,定了几个规矩。”
“其一,是清丈土地,不把隐藏的土地都揪出来,官府就没办法做事,税制不公平,就会导致可怕的现象。拥有土地越多的人,不必缴纳税赋,就会想尽办法,增加他们的土地。而土地较少的小民,承受着税赋,稍稍遇到了一些天灾人祸,便不得不贱卖土地维持生计,这样下去……如何了得,百姓们除了去信那白莲教,真的没有活路了。”
朱棣听到此处,下意识地点头。
杨荣等人,也渐渐回过神来,只是此时,他们决定装聋作哑。
只见张安世又道:“清丈了田亩之后,便是摊丁入亩,以田地的多少来收缴粮税,而不再是从前以人头来征收,如此一来,有地的缴的粮多,无地的便少。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的就是官绅一体来纳粮……”
朱棣听罢,继续不断点头。
某种程度而言,明朝继承的是元制,元朝的税制是十分混乱的,混乱到什么程度呢,那便是压根就是瞎几把的收,一度是包税的方式。
到了朱元璋建立了明朝,其实也没有多少税收的思路,虽然不敢玩包税这样的奇葩玩意,可因为百年来,也没多少主管税收的人才,所以便建立了一套十分粗糙简陋的实物税体系。
而张安世算是捋清了思路,他道:“陛下,税收的本质,臣以为不过有二,其一:便是借用朝廷的力量,来平衡天下的军民百姓,既不能教小民们被税赋逼迫到无容身之地,也要教那些占有优势的士绅纳更多的粮,为朝廷所用。”
“这其二,便是朝廷需要开销,就得有钱粮,若是财税不足,官府竟连修桥铺路,也需向人乞讨,那么这地方官府,到底是朝廷委派的父母官说了算,还是地方上的豪强说了算?财赋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不可不察,如若不然,那么朝廷和官府,便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朱棣连连点头:“这么多年,也只有张卿敢说这样的话,只是……要征收,只怕不易吧。”
“当然不容易。”张安世坦诚道:“所以臣这些日子,每日坐镇知府衙门里,不敢有任何的闪失,其中遭遇的问题,多如牛毛,而且臣并没有担任过父母官,对此甚为生疏,有的……也不过是一个思路而已。”
张安世在这里顿了顿,才又道:“可是靠着这么一个思路,想要变成实际,却是比登天还难。好在,这太平府上下的官吏,深明大义,他们得知臣的想法之后,也愿竭尽全力协助臣,若非是他们事无巨细的为之效力,只怕……这事难如登天了。其中有同知高祥,夏粮开征的时候,他几乎日夜都在同知厅,要嘛就是去各县巡视,几乎脚不沾地,遇到了问题,不得不亲自去处置,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有时忙的吃饭的功夫都耽误了。”
“还有李照磨,他主持风纪,也是呕心沥血,征税最难的,就是要让人服气,虽改了规矩,可规矩是一条线,倘若公平公正,照着规矩来,虽然许多人不服气,可见官府一体同仁,却也说不出话来。怕就怕,有的人征的多,有的人征的少,这便难免会被人诟病,引发争执。所以,这官吏风纪,乃是重中之重,其中稍有疏漏,或者有官吏偏私,就要出大问题,在征夏粮的过程中,李照磨处置了违规的官吏共计七十四人,不但大大的清除了往年的积弊,剔除了不少害群之马,而且也大大的保障了征粮的顺畅。”
“至于下头各县的县令,亦是极力配合,其中有芜湖县令周锦。芜湖县有不少的豪族,其中有不少……都和达官贵人们有关,可周县令不畏强权,对于敢阻拦征粮的,不问对方的身份,都一视同仁去处理……”
“陛下,臣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又懒又馋,人还年轻,沉不住气,倘若不是大家伙儿一起帮衬,这样繁复的差事,怕是办不成的。”
张安世的话有夸张的成分。
不过朱棣还是动容,因为朱棣很清楚,地方父母官和其他的差事是不一样的,要管理的事太细了。
而且张安世这个家伙,还是开了一个先河,这等于是,将他自己一人,站立在了整个太平府三县的对立面。
若是没有许多人尽心竭力的办差,随时处理掉新措施引发的问题,在这短短时间之内,确实不可能完成这一次征收。
可现在看来,征收的工作不但做的很好,而且……好得过了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这显然,和太平府上下竭尽全力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于是朱棣道:“你也不必自谦,虽说大家都肯尽力,可能让这些官吏们尽心竭力,这也是你这知府的本事。”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却是满是嘉许:“若是天下官吏,都如太平府一般,朕还忧愁什么呢?这太平府乃天下楷模,张卿家与其官吏,更为天下官吏的榜样啊。”
朱棣显得很认真,太平府缴纳的钱粮太多了,粮食翻了几倍,而商税却有十倍。
倘若当真如此,国库怎么可能不充盈?有了这么多银子,无论是国计民生,朝廷可以施展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张安世的这一番操作,就好像为朱棣开了一条新的路子。
“此等敢为天下先的壮举,让人大开眼界。”朱棣沉吟着,豪爽地道:“太平府干的很好,所有人……都要嘉奖。”
朱棣说罢,便立即看向亦失哈:“朕要亲书一份旨意,旌表太平府,命人立碑于太平府衙,令万世传颂他们的功绩。”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至于此番立功劳的官吏,也要赏。”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起来,却好像是思量着什么,半响后,便道:“就不必破格升任官职了。”
不升官?
张安世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卧槽,累死累活了大半天,难道就是赏钱了事?
况且以陛下赏钱的小气劲……那就没啥意思了。
当初,赏赐他也才一万两银子呢,这太平府上下这么多人,可能最后人手最多也就一个十两八两吧。
虽然这笔银子,对于普通人而言也不算少了,可张安世还是不禁大为失望。
朱棣却随之道:“可今岁……太平府的钱粮,位居天下之冠,可见这太平府何等的紧要,朕看……将太平府升格吧。这太平府,与之应天府、顺天府等同,知府改为府尹,张安世……你依旧留任,便做这太平府府尹。”
此言一出,原本心头郁郁不乐的张安世,惊得嘴巴张大,有点合不拢了。
杨荣、胡广、夏原吉等人,此时也大为惊异,因为这事……不小。
大明有两京,一个是应天府,一个是顺天府,应天府其实就是南京城的城区,而顺天府则为北平城区。
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入南京称帝,考虑到北平乃龙兴之地,又是北方的重镇,因而将北平府改为了顺天府,列为陪都。
这两京,其实有另一个名称,也就是京兆府,它们的格局还有管理的地盘,虽然和寻常的府没有任何分别,可毕竟因为是京畿重地,所以级别却是非同凡响的。
比如平常的府,知府乃是正四品,可作为京兆的应天府府尹和顺天府府尹,却是正三品。
也就是说,应天府尹,官职是和各省的布政使在相当的,都是三品。
当然,除了知府成了府尹,相当于成为了真正的封疆大吏之外。而京兆内的其他官员,也是水涨船高。
以此类推的话,那么京兆的同知,原先为正五品,可现在,却直接变成了正四品。
至于下头的县令,寻常的县令为正七品,而京兆县的县令则为正六品。
直接跳了两级,绝对属于破格提拔,而且这种提拔,即便是翰林,虽然升迁快,却也极少有这样的情况。
而至于地方官,莫说是连跳两级,即便是从正七品到从六品这样的跨越,可能都需费一辈子的时间,绝大多数都卡在这个位置,一辈子无出头之日。
朱棣可不管所有人是如何的惊讶和意外,他接着道:“太平府从此以后,也为京兆府,所有的事宜,都可直奏,除此之外,府中的治署之外,新设的察院和府馆、公馆、阴阳学和医学、僧道司、河泊所、税课局等等,张卿家拟定出一个名录,报到朕这里来。”
这意外之喜,张安世实在始料未及,他甚至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手心的力气,才敢相信这是真真切切的。
于是,便剩下了满心的兴高采烈。
既然太平府升格,京兆府的机构,却不是寻常的府可以比拟的,也就是说……编制也增多了。
毕竟,京兆府是按行省的规模来治理的,以往靠一个知府衙,一个同知厅,还有区区几个照磨、通判之类的治理模式,以及远远不足了,许多新的衙门,需要建立。
而朱棣的意思,显然是这些衙门要充任的官吏人选。他不管,你张安世自管来报,报到朕这里来,朕给你批。
张安世努力地稳住自己振奋的心情,也好不容易压下了想要大笑的冲动,倒是真心感激地道:“谢陛下……”
这个奖赏的含金量是真不少了!
朱棣微笑着道:“不必谢朕,是朕要谢你,入他娘的那群狗官,一个个拿朕当傻瓜,难得有你们这些肯尽心用命的,朕难道还不舍得吗?”
朱棣一开始是笑着的,可说到后头这些话的时候,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牙都要咬碎了。
朱棣而后看向杨荣等人,却没有面对张安世时的和颜悦色了,冷冷道:“诸卿以为朕的举措如何?来,都说实话,若是诸卿反对,也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话到了这个份上,杨荣等人还在斟酌,夏原吉已毫不犹豫地道:“臣以为甚善,当如此也。”
要知道,他现在的压力是最大的啊!
作为受到波及的户部尚书,这个时候,得赶紧靠拢,如若不然,可能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他自己了。
………………
感谢兼山艮同学的十万起点币打赏,第一章送到,第二章老虎尽量早点写完,没办法,作息坏了,昨天四五点才睡,下午才起来,大家体谅吧。
第294章 不敢奉诏
朱棣而后狼顾杨荣三人:“文渊阁的意见呢?”
这话看似是在商量,可实际上却无商量的余地。
杨荣道:“陛下,臣等……遵旨而行。”
朱棣道:“好,那么就此敲定了,太平府为京兆,张安世担任府尹,其余诸官,依旧留任,照京兆的规格晋升品级,至于其他新设衙署,张安世拟定人手,填补空缺。”
朱棣道:“朕如此厚赐,便是要告诉天下的州县,若是肯尽心尽力,朕不吝封赏,可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尸位素餐,呵……那些京察中被罢黜的……就是榜样。”
张安世听到京察中被罢黜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不过……他没吭声,反正……这戏是别人先开场的,自己就看他们怎么表演。
他假装不知情的样子,道:“陛下圣明。”
众人都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早早下旨,让太平府诸官好好办公吧。”
朱棣拂袖:“都退下吧。”
张安世等人告退。
朱棣余怒未消,气咻咻的来回踱步,口里还骂:“入他娘,这天下没几个好东西。”
亦失哈道:“陛下……若非张安世,这盖子还真揭不开,也只有张安世,是真正的陛下腹心肱骨,才肯这样尽心竭力。”
朱棣道:“是啊,有人和朕不是一条心。”
亦失哈便拜下:“奴婢和陛下是一条心。”
“得了,得了。”朱棣烦躁道:“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个鸟用。”
亦失哈道:“是。”
…………
张安世几个出了殿,那杨荣三人,需去文渊阁,只有张安世和夏原吉,却需先从午门出宫。
张安世与夏原吉并肩而行,道:“夏公,你这不厚道啊,我办的好事,你怎么来报喜。”
夏原吉道:“哎,别说啦,别说啦。”
他心乱的很,这事儿……看上去没这么快结束,钱粮的事是重中之重,陛下不知倒也罢了,可若知道,朝廷少了这么多钱粮,肯定不会罢休。
可夏原吉又何尝不知,那些地方上的士绅还有父母官是什么德行呢?陛下是一毛不拔,他们又何尝不是铁公鸡。
现在好啦,王八对绿豆,都是要钱不要命的,这事肯定没完。
可怜他这个户部尚书,恰好在这风口浪尖上,现在也不过是过了朱棣这一关而已,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少鬼门关等着他,一个应对失当,要嘛是身败名裂,要嘛就是掉了脑袋。
张安世道:“你卖了我的好,倒还嫌我多事。”
夏原吉只好耐心的道:“伱那太平府的具体账目,老夫还要好好研究一下,得比对着前几年的钱粮来看看。哎……说实话,老夫看了这账,真是触目惊心。”
张安世道:“吓了一跳吧?夏公显然也不希望闹出什么事端来。”
“当然不希望。”夏原吉倒是老实的道:“皇帝乃是君父,天下的士绅乃我娘亲,爹娘反目,我这做儿子的,夹在其中,你想想有多不痛快。”
张安世道:“他们怎么就成你娘了呢?”
“你不懂。”夏原吉苦笑,道:“老夫想静静,你就少问两句。”
张安世道:“夏公,若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夏原吉叹口气:“你要听真话?”
张安世点头。
夏原吉道:“我希望……天下的士绅,能以国事为重,将隐藏的土地,统统登记在册,体谅朝廷的苦衷,交就交一点税赋,他们的盈利已是不少了,不缺这点钱粮。”
“可老夫也希望,陛下能够依旧厚待士大夫和士绅,能够对有功名的读书人,进行一些钱粮的减免。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
张安世摸了摸脑袋,有点不知道这老家伙到底站哪一头的。
而夏原吉内心的复杂,确实不是张安世能够理解的,他自己就是士绅出身,同时,也颇有几分家国之念,正因如此,他内心才格外的矛盾,在他的理念之中,君父社稷,是可以与士绅共荣的,士绅们以国家为重,君父垂爱士绅,这才是大同世界。
张安世道:“那夏公以为,这可能吗?”
夏原吉叹口气,耷拉着脑袋。
张安世道:“不将刀子架在人的脑袋上,怎么可能教人掏出钱粮来。”
夏原吉沉默不语。
张安世便也不语,二人出宫,分道扬镳。
张安世回到栖霞,却发现高祥等人已回到了栖霞来。
大家依旧还是垂头丧气,悬着一颗心,也不知结果如何。
就在此时,吏部有人来。
这一次乃是吏部功考清吏司的郎中亲自来。
他带来了皇帝和吏部的最新旨意。
此人一到,气势汹汹,不过吏部就是如此,都是两眼朝天的。
郎中一到知府衙门,随即便召集当地的官吏来,他拿着一份手札,随来的,还有一长串的官员。
不过这郎中听闻张安世也在,倒也不敢放肆,立即先去见张安世。
“下官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旨意?”
刘荣忙道:“是,上午的时候,京察的功考簿就呈送陛下,陛下已有裁决,这是君命,所以吏部上下,不敢怠慢。”
张安世道:“有我的事吗?”
“这倒没有。”刘荣笑嘻嘻的道:“公爷您……官声卓著,在功考之中,评为极优。”
张安世道:“这倒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们要给我一个小杯或者中杯呢。”
“啊……”刘荣一脸不解。
张安世便道:“蹇部堂可好吧?”
“蹇部堂一向都好。”
“既是有君命,你办你的公务吧。”
“是,是。”刘荣朝张安世行了个礼,走出张安世的值房,而后,便摇身一变,立即严词厉色起来,当下,召了高祥等人至堂。
他摆出很不客气的样子,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一双眼睛,严厉的扫视高祥人等。
他道:“国朝选吏,尤为严苛,这是因为,官吏牧民,百姓之疾苦,尽都系于官吏身上,倘有官吏残害百姓,或是碌碌无为、尸位素餐,则一府一县的百姓便要哀嚎遍野,有冤也无处伸张。此番京察,列劣等者三十一人,较往年多了不少,可见当下官场,已有糜烂的迹象。”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目光停留在高祥身上,露出厌恶和不屑之色,而后,慢悠悠的道:“对此,陛下忧心如焚,特下旨意,要对劣官严惩不贷,吏部这边,尊奉旨意,对同知高祥、推官赵言实、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四人,以革职处置,除此之外,贬此四人为下吏,责其举家至琼州,世代为吏,子孙不得科举。”
此言一出,这太平府诸官个个哗然。
高祥更是要昏死过去。
他原以为,最严厉的处分,不过是革职而已。
哪里想到,还会祸及家人,自己好歹也是出自诗书之家,自己的儿孙的前程,也跟着完了。
至于去琼州,世代为吏,这对于一个士大夫出身的官员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李照磨更是两腿颤颤,他大呼:“我无罪。”
赵推官瑟瑟发抖,他缓缓闭上眼睛,惩处太严厉了,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显然,他们四人,成了杀鸡儆猴的对象。
赵推官一念至此,忍不住痴笑:“哈哈,身败名裂,身败名……”
笑着,笑着,便泪洒出来,放声哭起来。
郎中刘荣摆出厌恶之色,大喝道:“哭什么,肃静。”
说着,他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太平府经历李辰,太平府知事陈文海,太平府检校邓忠,当涂县令刘义,以上诸人,都以罢职处置。”
这李辰、陈文海人等,此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官职没了,还是罢黜,自是苦不堪言,可显然,对他们而言,至少……他们运气还算好,至少……不必去琼州。
郎中刘荣便道:“尔等平日慵懒,身为朝廷命官,却不务正业,今日才有此报。现今朝廷处置已至,尔等必不得心怀怨愤,而是应该好好思量,为何焉有今日,还望尔等能幡然悔悟,将来能够洗心革面,倘遇朝廷大赦,或可重见天日。”
说罢,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来人,教他们收拾东西,让出公房,待会儿,新官就要上任,教他们早早交割事务。”
“是。”数十个差役,便一个个肃然盯着高祥人等。
高祥苦笑一声,此时竟连哭也哭不出来,只是一叹:“我死不足惜,只是……将自己的儿孙害苦了啊。”
这话说出,不禁哽咽,可当着众人的面,却还是勉强教自己噙着的眼泪没有落下来,他想要去同知厅去,可想了想,对郎中刘荣道:“可否准下官去见一见威国公,再做交割。”
刘荣冷笑,不屑于顾的道:“我看……就大可不必了吧,且不说这个时候,威国公未必想见你们,现在新官即将上任,只等尔等交割,这耽误了一时半刻,太平府的百姓,便少了人给他们做主,这涉及到的乃是民生,岂可儿戏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祥知道,若是继续坚持,只会自取其辱。
便点头,往通判厅。
那李照磨自也去他的照磨所,在得知照磨所竟不是在知府衙,而是在隔壁的一处大开间的衙署。
刘荣皱眉起来:“都说官不修衙,区区一个小小照磨所,却还有自己独立的衙署,这像什么话。”
李照磨却什么也没说,只觉得无地自容,他和高祥一样,都属于从重严惩的对象,此时心乱如麻,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乖乖往照磨所去。
这知府衙门里,一时哀鸿一片。
刘荣则端坐,要亲眼等新官来进行交割,才能回去复命。
…………
张安世在公房里,提着笔,在想着新官的人选。
寻常的府到京兆,职能扩大了不少,比如一般的府,财税都是由同知兼任的,这同知不但要管财税,还可能分掌地方盐、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等业务。
可到了京兆这个层级,其实就和布政使司是同级别了,这个时候,无论是盐运、捕盗还是财税、水利以及军籍、抚绥,都有专门的官员专门进行管理。
这还只是原先同知的业务,这判官的业务,还有推官诸如此类,都进行了细分,下置不同的衙署。
也就是说……现在张安世手里头,单单需要的官员,至少就有二三十个以上,这可是正式的官职,有名有姓,有衙署的。
他心里想着这些日子,府里还有下头三县自己接触的一些官吏,眼下,能提拔的,当然从这些人提拔,还有一些八品和九品的官员,张安世甚至想从书吏中提拔。
书吏是吏,他们和官的区别极大,虽然他们都读过书,可他们之间最大的界限就是功名。
若没有中举人以上的功名,便是再能干,也永远都是小吏。
此时,一个书吏蹑手蹑脚的来。
“公爷。”
张安世抬头看他:“什么事?”
“外头闹翻天了。”
“噢。”
书吏担心的道:“公爷……高同知他们……可能要流放去琼州。”
“知道了。”
书吏:“……”
张安世道:“还有什么事吗?”
“公爷……高同知他们……若不是为了公爷您……不至到这个地步,学生……学生以为,贬官革职也就罢了,可流放却太重了,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啊。公爷您若是肯为他们说句话……”
张安世叹道:“陛下圣明,自有他的思量,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书吏叹了口气,心里似在嘀咕什么,可最终他摇头苦笑:“那么学生告退了。”
“回来。”
书吏带着几分惊喜:“公爷您……”
张安世道:“吴文墨,你多大年纪了,是什么功名。”
“学生是秀才,已三十有四了。”
“年纪不小了,还想考功名吗?”
吴文墨苦笑:“学生才疏学浅,自知科举无望,这才委身于此。”
张安世道:“听说你熟悉钱粮的事务?”
“不敢,只是平日里跑腿多了……”
张安世道:“你说,若是有个司府厅的司仓,你愿意干吗?”
吴文墨一惊,司府厅的司仓,是从九品的小官,可别小看这东西,哪怕是这么一个微末小官,对于文吏而言,也是登天,毕竟官吏有别,即便再小的官,那也是吏部在册的,而吏的话……
他讪笑道:“公爷您……言笑了。”
这司府厅……一般的府里还真没有,只有像苏州这样的府里,或者京兆府才有这样的衙署。
他哪里能巴望这个。
张安世道:“好了,好了,你去吧。”
吴文墨点点头,又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公爷……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张安世道:“我看他个鸟,难道教我还去看那吏部人的嘴脸吗?”
吴文墨:“……”
正说着,外头突有人道:“有旨意,请威国公去接旨。”
张安世起身,对吴文墨道:“去知会一下,教大家一道接旨。”
吴文墨点点头,匆忙去了。
突然又有圣旨,这让吏部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有些嘀咕,好端端的,怎么有圣旨来。
此时,张安世出来,刘荣忙上前去行礼。
张安世只白了他一眼,理也不理他,随即,便召了众官。
高祥等人,正在收拾准备交割的文书,此时一个个沮丧的汇聚过来。
他们见了张安世,行了礼,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方才张安世没有出面见他们,其实意思就很明显了,这个时候提出什么,反而没什么意思。
张安世当下,领着众人往府衙前。
来的却是个宦官,这宦官笑吟吟的先向张安世见礼。
张安世道:“少啰嗦,宣读旨意吧。”
宦官笑了笑,点点头,打开了旨意,高呼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平府知府张安世,署理府事不过数月,卓有成效,今岁所征钱粮,位居天下诸府之冠,治事之功,本朝未见。今闻张安世奏曰,今有此功,皆赖自张安世以降,至同知高祥,推官赵言实、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等诸官同心戮力。今太平府既为天下州府之冠,宜当升格为京兆,敕张安世为太平府府尹……”
念到这里,已经开始有骚动了。
原本如丧考妣之人,现在一个个错愕的抬头。
在远处站着的郎中刘荣脸已僵住。
怎么可能,前脚吏部这边做了处置,后脚就有恩旨。
明明吏部这边也是奉旨,说要严厉处置的啊。
他嘴有些合不拢,身子竟是僵住了。
高祥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此时有点发懵。
这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一下子要弄死自己,转过头,又下旨褒奖。
“敕同知高祥,为太平府少尹。”
少尹其实也是同知,只是因为升格之后,官名不同了而已,依旧是张安世的副手,只是……这同知到少尹却是从正五品直接到了正四品。
不但是升了官,最重要的还是这京兆府的含金量,不是寻常府可以比拟的。就好像京兆的少尹拿出去和同品级的知府去对比,那寻常正四品的知府,就是比同为正四品的少尹要矮一大截。
高祥嘴张的最大,眼珠子要掉下来,活了一辈子,却没见过这样的事。
就在所有人错愕的时候。
突然……张安世道:“我有话说。”
念旨的宦官懵了,还没见过有人嚣张到宣读旨意的时候,有人敢打断的。
这宦官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张安世道:“这旨意搞错了,这里已没有了同知高祥,至于其他人,也都没有了,所以陛下的旨意……错了。”
宦官:“……”
这宦官不敢说话,卧槽……待会儿回去该怎么回话?陛下的脾气……应该会按着自己在地上猛捶吧。
可此言一出,那吏部郎中刘荣却好像一下子疯了。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人在吏部,敏感性还是有的。
他忙上前:“没错,没错……”
张安世斜眼看他,冷笑:“怎么没错?”
“这……这……”
张安世道:“同知高祥等人已经罢官,他们现在是琼州小吏,这旨意明明白白写着,同知高祥升府尹,这里没有同知高祥,怎么没错了?”
“这……这……”刘荣嚅嗫着嘴,期期艾艾的道:“这……我看……旨意说的就是他们,公爷……既是旨意,接了便好。”
张安世道:“错旨怎么能接,接了就是欺君,公公你回去禀告陛下,这旨意……搞错了,太平府没了高祥,没了推官赵言实,更没有什么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这儿没有这些人,也接不了这个旨,这旨意……是怎么下的,文渊阁拟旨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封驳吗?现在闹成了笑话。”
宦官:“……”
张安世转过身,对高祥等人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喜欢凑热闹吗?都回去……准备交割,然后该去琼州的去琼州,该回老家的回老家。”
高祥等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
高祥眼睛一瞥那已面如土色的刘荣,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的朝张安世行礼,声音都颤抖起来,眼里热泪盈眶:“是,下官……不,贱民遵命。”
众人纷纷道:“贱民遵命。”
众人一哄而散。
张安世则像赶苍蝇似的一挥手:“其他人也别瞧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入他娘的,你们也想在京察里,评一个劣等,送去琼州吗?这么喜欢琼州,我出路费送你们去。”
众书吏听罢,作鸟兽散。
宦官还僵在原地,他怯怯的嚅嗫道:“公……公爷……这……这……本朝没有这种情况啊,本朝还没有……旨意颁出来,没人接旨的。”
“对呀。”张安世道:“我也奇怪,本朝怎么会有把人都革职流放了,转过头还升官的,这不是开玩笑吗?这莫非是前元的遗风,今日沿袭到了本朝这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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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杀心骤起
张安世看着这宦官,笑嘻嘻地道:“是不是朝中有什么奸臣,居然欺瞒了陛下,以至于陛下连要封赏的人现居何职都不知道?总而言之,这旨错漏百出,接不了,也没法接,若是接了,我张安世岂不是也跟某些人一样,是欺君罔上之辈吗?你带着旨,回去告诉陛下,就说,这里只有罪囚,没有什么功臣。”
宦官吓得汗流浃背。
这个时候,他回过味来了。
倒了血霉啊,怎么自己……接了这么一个差事。
他这时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战战兢兢地道:“那奴婢……告辞。”
带着旨意,灰溜溜地要走。
“且慢!”有人大喝一声。
却是那吏部的刘荣。
刘荣急了,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匆匆抢上来道:“旨意没错,没错。”
宦官:“……”
刘荣道:“宣读旨意的诸官,就在此!”
宦官:“……”
刘荣连忙朝张安世道:“威国公……请接下旨意吧。”
张安世冷笑着看他:“我没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我胆小得很,也怕死得很,乱命可不敢接,接错了,是要砍脑袋,杀全家的。”
杀全家三个字自张安世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刘荣的脸骤然变得煞白。
他再没有了方才的跋扈,噗通一下,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威国公……这不是儿戏,不是儿戏啊……”
张安世背着手,低头凝视着他,面上掠过冷意:“现在你也知道这不是儿戏了,可伱们不是很喜欢戏耍吗?你们既然喜欢戏耍,那我张安世就陪你们玩到底。”
“这是误会……”刘荣带着哭腔道。
张安世不屑地看着他,见他匍匐在他的脚下,只恨不得捧起他的脚尖来狂舔,却是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误会,可就在刚才,我下头这些人,差一点不但罢了官,且还要发配去琼州,自己遭罪也就罢了,还要祸及家人,子子孙孙为吏。可到了现在,在你口中,就只是成了误会?你们吏部好大的官威,平日里都晓得你们厉害,可现在我才算明白,你们竟有这样翻云覆雨的本领。”
说罢,张安世脸上聚满厉色,怒道:“入你娘的,你们这是以为我张安世好欺,是吗?现在才来告诉我说误会,你难道不觉得可笑?”
这刘荣听罢,脸色惨然一片。
张安世随即便踱了几步,朝人道:“来人,给我召佥事陈礼来,陛下待会儿可能有旨意要下,教内千户所给我待命。”
“是。”
张安世转而看向那宦官,厉声道:“你还死在这里做什么?”
宦官直接给吓到猛地一抖。
他本还想看看,双方是否还有和解的余地,可现在见张安世杀气腾腾,便再也没啥想法了,立即转身便走。
张安世则是回到了大堂,这府中的书吏,一个个心中欢畅,就在此前,他们还觉得朝不保夕,毕竟连高同知他们都落到这样的下场,他们这些协助张安世的文吏,等到新官上任,接下来必定是要收拾他们了。
至于现在没收拾他们,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格。这些文吏嗅觉是最敏感的,自然晓得官场倾轧起来有多狠。
神仙打架,一旦输了,下头的阿猫阿狗,都会死得很难看。
而如今……他们一下子心里踏实了。
浑身都是劲,水涨船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无数个念头,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这一次不是一人得道,是整个太平府……都飞升了。
所有人前呼后拥地跟着张安世,张安世坐下,他们便去端茶递水,张安世口里骂这群畜生。
大家便纷纷点头,点头的时候,要表现得极认真,一个个就好像新闻里的主播似的,正儿八经的样子,露出忧国忧民的模样,纷纷点头:“公爷说的是极。”
“公爷说出了学生的心声。”
“这些杀千刀的……”
很快,整理了交割情况的高祥等人,纷纷来到了大堂。
张安世让人搬来了座椅,众人一个个落座,他们正襟危坐,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他们的官职,在庙堂的衮衮诸公们眼里,可能不值一提,可是久在地方上历练,早就将人情练达的本领铸就得炉火纯青。
其实不必张安世提醒,他们已知道了怎么回事。
因而,每一个人的心里大石落下,却也都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样子。
阖府上下,只是偶有人低声饮茶,亦或偶有几声轻微的咳嗽。
…………
宦官匆匆入宫。
不过他胆小,不敢直接去见朱棣,而是火速地先去见了亦失哈。
“大公公,救奴婢一救吧。”宦官苦着脸,倒头便拜。
亦失哈站起来,显得很不高兴,皱眉道:“咋咋呼呼做什么,还知道规矩吗?”
这宦官带着哭腔道:“大公公,陛下……陛下……的旨意,威国公……他不奉诏。”
亦失哈一愣,随即就问:“什么情况?”
宦官便磕磕巴巴地将事情前因后果讲了起来。
其实只是大略地讲了之后,亦失哈就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眼眸眯成了一条线,若有所思地道:“那吏部……京察……惩处的竟多是太平府的人?”
京察的结果,其实关注的人并不多。
不是因为京察不重要,而是因为……傻子都知道,吏部所定下的所谓劣等,一定是早就在京官之中边缘化的官员。
无论是高祥,还是李应、周展这些人,大家只扫了名单,都觉得这些名字很陌生,想来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
亦失哈现在才明白,这些人……竟多与太平府有关。
亦失哈立即道:“没想到,真没想到……”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口里道:“陛下本就在盛怒之中,若是这事传过去,必定是火上浇油……”
这宦官这下子就更怕了,便哭着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着,大公公,您得教一教奴婢,何时送去,能……”
亦失哈道:“陛下的火气,是因此而生,不是因为陛下有火气,这气消了,他便不会动怒。不管如何,这事重大,耽误不得……”
宦官道:“奴婢现在去送?”
“你别去了。”亦失哈道:“咱去吧,到时你只在外头候着。”
宦官顿时如蒙大赦,心内由悲转喜,忙磕头感激地道:“大公公……奴婢……奴婢……”
亦失哈挥挥手:“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毕竟太年轻,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你得向张安世讨要一份奏疏,说带回去给陛下复命,你自己上奏,和张安世上奏,结果是不同的。陛下看了张安世的奏疏,喜怒也都在张安世的身上,可你只将旨意带回来,这陛下的喜怒,就都得撒在你身上了。真真是糊涂人……”
说着,他取了这宦官手里的圣旨,边走边道:“随咱来。”
到了文楼,那宦官等在了门外头,亦失哈径自走了进去。
朱棣此时还在沉吟长思,见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亦失哈笑了笑,道:“陛下,旨意送去了太平府,可太平府那边,威国公不肯奉诏。”
此言一出,朱棣不是愤怒,而是震惊。
“张安世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这小子见杀鸡都吓得魂飞魄散。”
亦失哈道:“是因为威国公……害怕欺君。”
朱棣察觉到亦失哈话里有话,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亦失哈道:“据闻是吏部在陛下之前,便已对陛下要封赏的诸官进行了惩处,譬如那本要封赏的少尹高祥,其实已不是同知了,已经被吏部开革,流放琼州为吏……还有其他人……大抵也都是如此……”
朱棣瞳孔猛然收缩,他好像是见了鬼似的,沉默了很久,才道:“吏部为何如此?”
亦失哈道:“吏部说,这是陛下的旨意。”
朱棣:“……”
亦失哈一点也不奇怪朱棣的反应,耐心地道:“陛下,您忘了,此次京察,陛下有过交代,对京察劣等者,要从重处置。”
“你的意思是……京察劣等者,竟都在太平府?”
亦失哈深吸一口气,其实他已感觉到了朱棣身体内的一腔怒火,可现在,他不能躲避,也无法敷衍,便直面朱棣道:“是,三十一个劣等者,其中太平府,就占了大半……这些人……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已经罢黜官身,严重的,还被发配。”
朱棣身子僵硬,只是他眼底深处,一双眸子,像是已开始燃烧着什么。
他胸膛开始起伏,而更可怕的是,在这刹那之间,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大脑好像开始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癫狂。
到了最后,朱棣怒极,直接抄起了案牍上的朱笔,便朝亦失哈身上拍去。
啪……
这笔份量颇重,砸的亦失哈脑袋一沉,不过他没吭声,只站在原地,依旧一言不发。
朱棣道:“贼子安敢?”
亦失哈:“……”
朱棣气得脸发红,喝道:“他们这样戏耍朕,这是将朕当什么,当他们的木偶吗?朕还没死呢,朕还没死!”
亦失哈虽是此前已经预想到朱棣的怒气,却还是避免不了吓得心惊胆跳,连忙拜倒道:“奴婢万死之罪。”
朱棣没理会亦失哈,继续骂道:“这些人,已到了这样的地步,这是欺朕的刀不利了吗?”
朱棣疯狂地在这文楼中疾走:“好,好得很哪,朕要嘉奖的人,原来在他们眼里,都是昏官、庸官,好一个吏部,看来……朕应该退位让贤,让他们坐这里好了。”
这话已足够吓人,亦失哈流下泪,哭着道:“陛下……别说了,别说了,陛下岂可说这样……这样有悖列祖列宗的话。”
朱棣冷声道:“列祖列宗……朕的列祖列宗,被他们欺瞒,到了现在,他们又来欺瞒朕,无耻,无耻!”
亦失哈道:“陛下若是动怒,大可以罢他们的官……”
“罢官?”朱棣大笑道:“朕罢他们的官做什么,朕便要亲自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欺瞒朕的。他们倒是恶毒得很,教他们去京察,他们拿太平府的人来充数,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是要整肃纲纪!朕真是瞎了眼,竟还交代要严惩。历来奸臣,也未必敢如此,就算秦桧再生,敢这样干吗?”
亦失哈不敢说话了。
“太平府那边怎么说?”
亦失哈只好道:“太平府那边,接到了两份旨意,分不清那一份是真的,哪一是假的。被封赏的诸官,也不敢接旨,现在正准备收拾东西,准备交割,而后……”
后面的话,朱棣显然没心思听了,打断道:“去太平府,下旨!下旨给锦衣卫!还有你们东厂,先将吏部围了,所有关系到京察事务的人,哪怕只是跑腿的,也都给朕先拿下。到太平府,朕要看他们对质,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说,朕行事要公正吗?不是一直要求朕要明察秋毫吗?那朕就明察秋毫给他们看。”
亦失哈轻声道:“陛……陛下,那蹇……部堂也……”
朱棣道:“一并索拿,没有结果之前,一个都不要放过。下旨北镇抚司,牵涉此事者,人要拿到,他们的在京城的住处,也要先围了,莫要走了一个,等辨别了真相,再该抓的抓,该放的放。”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他摸了摸自己被陛击肿的额头,心有余悸。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走。”
朱棣率先出了文楼。
外头候着的宦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等见到亦失哈抚着额头出来,这宦官趴在地上,脑袋却仰起来,担心地看着亦失哈,想说什么。
亦失哈一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朱棣,一面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此时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于是宦官便感激涕零地深深瞥了亦失哈一眼,垂下脑袋,继续诚惶诚恐地匍匐跪着。
…………
吏部。
这里还是和往常一般,相比于其他各部,这里显得更肃穆了许多。
所有人进出,都是蹑手蹑脚,这望而生畏的吏部部堂,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教任何人都对它心生敬畏。
此时,有人匆匆而来。
这人狂奔着进入了部堂。
这正是从太平府回来的郎中刘荣。
这刘荣好像疯了一般,哪里还有平日的官仪。
“我要见部堂,我要见部堂……”
差役们将他拦住:“刘郎中……怎的了……”
许多人从自己的公房里探出脑袋来。
“我要见部堂,祸事了,祸事了。”
“谁在此咆哮!”
这时,有人闲庭散步一般,从公房中出来,厉声喝问。
众人见了此人,一个个吓得缩了脖子,这便是吏部天官蹇义。
蹇义乃老臣,他出身名门,哪怕是小时候读书,师从的也是当时元朝的中书左丞殷哲,并且这位元朝的宰相对蹇义的平价极高,对人说:“是儿将来远到非吾所及,当成就之”。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改朝换代,并没有影响到蹇义。他果然如自己的恩师所评价的那样,十分顺利的中举、金榜题名成为进士,并且也很快的得到了朱元璋的器重。
可以说,蹇义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
如今官拜吏部尚书,不过他却以秉心正直,淳良笃实示人。
他也确实这么做的,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也几乎不和其他的大臣结交,每日只办好自己手头上的事。
是以这蹇义,有极高的声望。
若是往日,刘荣见了他,必定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可今日,他此时依旧如方才那般惊慌地高呼:”蹇公,蹇公……祸事啦……“
蹇义道:“到老夫公房来。”
刘荣却道:“陛下……下旨褒奖太平府,将太平府升格为京兆,张安世及太平府上下,鸡犬升天。”
此言一出……
吏部之中,许多人身躯一颤。
而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吏部之外,却传出人声马蹄,一个锦衣卫百户率先冲进来,一面大喝:“给我围好了,一只苍蝇都不得出入。”
说着,一步步按刀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份驾贴,旁若无人一般:“哪一个是蹇公?驾贴来了!陛下有旨,请蹇公与吏部上下,至太平府对质。”
蹇义从始至终,其实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眼里露出了一丝复杂之色,而后平静地道:“遵旨。”
说罢,他平静地回头,看向诸官:“驾贴至,诸公都放下手头的公务,随老夫去栖霞面圣吧。”
刘荣已吓瘫了。
其余的郎中、主事,还有当值的堂官,也早已个个或脸色苍白,或脸色铁青。
百户按着刀,警惕地看着他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杀气腾腾。
…………
朱棣火速至栖霞。
落马,便有一队禁卫自觉散开,三步五步,结成岗哨。
亦失哈想要先行一步,前去知会张安世。
朱棣则道:“不必等他们来接驾,朕还有腿,能走。”
说罢,直接进入了太平府府衙。
这太平府内,出奇的安静。
所有人都聚在大堂中等候,直到有宦官尖细的声音道:“陛下驾到。”
张安世便立即起身,道:“去接驾。”
说着,对高祥道:“你们虽是罪官,戴罪之身,可也随我来。”
于是众人纷纷要走出大堂。
可此时,朱棣却已疾步入堂:“谁是罪官?”
“陛下。”
张安世刚要行礼。
却见朱棣双目如刀,杀机毕露。
张安世道:“臣……”
朱棣挥挥手:“哪一个是高祥?”
“贱民……在此。”高祥从容地道。
他现在早已回过味来了,跟着张安世不会吃亏的,他本以为,出了事,张安世不会保他,哪里想到,这位公爷直接来了一场大的。
如今他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心里自然清楚,张安世已给他搭好了台子,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这事关的,已经不是当不当官的问题,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前行一步,朱棣打量他。
却见高祥头上并无乌纱帽,身上的官衣,也已换成了寻常百信的圆领衫。
此时朝朱棣行了个礼:“贱民高祥,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瞥了高祥一眼,见这高祥,相貌平平,便道:“你何时成了贱民?”
“臣昏聩无能,如今已被罢黜,遵陛下旨意,如今乃琼州府下吏。”高祥应对得十分平静。
可这一句话,却是一下子刺痛了朱棣。
朱棣立即勃然大怒,龇牙裂目地道:“是否无能,不是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朕自有公断。”
“贱民万死之罪。”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你从前担任何职?”
“太平府同知。”
“主管府中什么事务?”
“负责分掌地方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
“征粮也归你管?”
“是。”
朱棣道:“今岁征粮几何?”
“回禀陛下,九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石。”
这个数目,和朱棣所看的粮簿是对得上的,他继续凝视高祥,道:“刨除掉损耗呢?可入户部府库多少?”
高祥定了定神道:“没有损耗。”
“没有损耗?“朱棣一愣,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缓了缓,才道:“怎么可能没有损耗呢,但凡征粮,都有损耗。”
高祥道:“所有粮食,杜绝火耗,一切粮食的运输,所有运输的人员,都付给实银,要求他们运出多少,入库多少。”
朱棣道:“那若是被雀鼠偷食的损耗呢?”
“不管。”高祥道:“出了多少库,入库之后,该多少就多少,运输的银子……付了,确保没有损耗,是运输之人负责的事宜。”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一愣,这显然是和历朝历代的情况不同。
“如此一来,运输的费用,怕要大涨。”
“运输有运输的帐,粮食有粮食的账,怕就怕这账都混淆在一起,就说这火耗,到底被雀鼠偷食了多少,沿途徭役吃了多少粮,是说不清楚的。可若是说不出清,于是就有了各种加派和摊派的名目,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厘清,如此一来,每一本帐,就清清楚楚,绝不会产生混淆,也就少了加派的空间了。
……………………
老虎在此跟大家打个招呼,日夜颠倒,总是睡眠不足,实在太难受,老虎今晚想调息,故而第二更明天早上更新,望同学们能体谅!
第296章 血流成河
朱棣听罢,凝视着高祥。
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看上去并不出彩的人,所说的事,都极有章法。
他踱了两步。
恰在此时,陈礼匆匆进来,对朱棣行礼道:“陛下,蹇部堂与吏部诸官到。”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百官求见。”
这事太大了。
吏部被一锅端,朝廷震动。
此时,谁也坐不住。
朱棣听罢,露出一丝冷笑,逐而道:“来得正好,都叫进来。”
须臾功夫,蹇义与一些吏部的大臣,会同文渊阁诸学士,以及各部尚书,纷纷到了。
所有人都沮丧着脸,正待要行礼。
朱棣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言,便大手一挥:“不必行礼了,反正在尔等心里,朕也不过是个民贼而已。”
此言一出,吓得所有人白了脸色,连忙拜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朱棣理也不理他们,他继续凝视着高祥。
高祥等人,说不紧张是假的,可到了这地步,若是还有差池,那就真的活该他们倒霉了。
朱棣道:“你方才说,各算各的账,是何缘由?”
高祥定了定神道:“分清楚权责,运输的管好运输,这笔账给了他们,他们只要保证送到即可。而征粮的征他的粮,征多少,就要入库多少。如此一来,就防止了仓储、征收、运输统统掌握在地方官吏身上,既确保他们不会假借损耗的名义加征粮食,也可确保粮食的账目清楚。”
朱棣皱眉,他沉吟着,细细思索之后,便道:“杜绝加派?”
加派一直都是明朝老大难的问题。
这里头最大的变数就在于,火耗。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给予百姓的税赋是极低的。
低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的税制是:太祖定天下官、民田赋,凡官田亩税五升三合五勺,民田减二升,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没官田一斗二升。
按理来说,正常的民田,也不过是征收三升多一些的粮而已,几乎等同于,三十税一。
可太祖高皇帝的税制虽是如此,实际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其中涉及到的就是损耗。
官府向百姓征粮,会用损耗的名义,要求百姓多交,再加上其他的名目,这就导致,百姓收上去的粮,可能是五升,也可能是十升。
当然,官府也不会将这五升或者十升粮当做三升送到朝廷那里。
可能真正送到朝廷的,就只有两升,因为他们同时也向朝廷报损耗。
这几乎已是从汉朝开始,就有的所谓雀鼠粮,或者是火耗粮,可以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合理合法的收入了。
高祥道:“加派的问题,可怕之处就在于,没有定数,若是好官,则少加派一些,若是遇到贪婪的,便加派无度,有了这个名目,横征暴敛。太平府把帐厘清了,权责分清之后,一切有了定数,事情也就好办了。”
朱棣继续问:“什么叫事情好办?”
高祥道:“以往的时候,官绅不纳粮,隐田不缴赋。所以这赋税多是向小民征收,小民大多大字不识,对律令也都不懂,逆来顺受,所以这加派,他们既然敢怒也不敢言,即便敢言,也不知如何言。”
高祥顿了顿,继续道:“可太平府,为了打击白莲教,所以清查了隐田,且官绅必须与官府同舟共济,为了清除白莲教余孽,所以需一体纳粮……”
张安世站在一旁,听得感动不已,高祥真的……
哭死……这家伙到现在还惦记着打击白莲教的事,他张安世都险些忘了。
高祥继续道:“这些官绅还有读书人要纳粮,尤其是清查了他们的隐田之后,再加上摊丁入亩,那么就必须得按规矩来,不可授人以柄,若是不能保证公平公正,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则是后患无穷,他们必要在乡里教唆百姓,或是煽动人四处状告,闹得鸡飞狗跳。”
朱棣听罢,猛然醒悟。
“这个规矩必须有,有了规矩,别人是多少,他们就是多少,该他们的就是他们的,该官府的就是官府的,大家各行其是,唯有如此,才可让人无话可说,把事情办下去。”
朱棣审视地打量着高祥。
他随即挑眉道:“可没了损耗,官府是否要拿出一大笔银子?”
“是。”高祥道:“这是威国公的主意,不过这一笔银子,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若是在以往,这笔钱可谓天文数字,雇佣这么多人运粮,还有车船的开销,官府根本无法承受。可太平府为了打击白莲教,开征商税,有了商税,这就是一笔小钱了。”
“这等于是用商税补了一些粮税,而要征商税,也不好征,首先得要确保。在太平府的商贾能在太平府稳当的经营,如若不然,就是竭泽而渔而已,所以同知厅这边,现在多了一个职责,就是偶尔要为作坊排忧解难,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譬如对作坊的聚集区域,要增加一些道路和桥梁的修建,还需兴建一些码头,除此之外,尽力要让差役不得去滋扰商户,其中种种的细务,贱民也是一言难尽。”
朱棣听罢,却觉得这其中环环相扣:”为了向士绅征粮,就得废黜损耗,确保公平公正。要解决损耗,就需有商税,而要让商贾们不因商税而逃亡到其他地方,又要尽力不滋扰他们,对他们进行安抚……这……行得通吗?“
高祥便道:“这一方面,需要同知厅办事稳妥,不出差错。除此之外,还有推官厅,推官厅要能及时收集到百姓的舆情反馈,确保不会生变。是了,还有照磨所,照磨所要约束官吏,使他们不敢越过雷池。再有就是下头各县,各县的县令、县丞,哪怕是主簿和典吏,甚至是文吏、差役,都需尽心竭力。”
朱棣道:“你做同知的时候,对下头三县,可有了解?”
高祥道:“略知一些。”
朱棣随口道:“芜湖县的县尉是何人?”
高祥立即就道:“刘武道,此人年迈,身子不好,不过自威国公打击白莲教以来,他也尽心做了不少事,带着县里的差役,阻止过几次征粮引发的乱子。”
朱棣有些惊奇,又道:“那么当涂县的主簿又是何人?”
高祥不加思索的就又道:“姓陈名舟,陈舟这个人,办事很谨慎,负责的就是钱粮的事,三县之中,当涂县的账目是最清楚的。所以贱民当初,都让各县的主簿,向这位陈主簿学一学。不过这一次,他也被罢官了。”
朱棣倒吸一口气,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你办事如此得力……”朱棣看了高祥一言,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欣赏,他随即沉吟着,口里道:“这府中上下的事,尽都了如指掌,为何当初……不曾有人举荐伱?”
这是一个人才啊!至少这样的人,按理来说,不该只是屈居于一个府里的同知。
“贱民并非是什么贤才,从前和绝大多数同知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干。”高祥脸上没有一丝得意之色,反是平静地道:“至于陛下所询问的这些事,都是自威国公上任之后,为了打击白莲教,下官不得不去了解和走访的事,整个太平府,与其他的府不同,必须要有效的解决军令所引发的问题,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其实多数和贱民一样,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这家伙倒是实话实说了。
朱棣忍不住瞥了张安世一眼。
而后,朱棣道:“知道你为何会在京察中评为劣等吗?”
“贱民不知。”高祥不是纯老实人,这种问题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答的。
朱棣则是冷冷一笑,他此时反而没有大怒,而后却是看向吏部诸官,冷声道:“你们呢,你们为何将他评为劣等?”
蹇义等人,一个个只实实在在地跪着,默不作声。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讽刺,转而道:“京察之事,是谁主持?”
短暂的沉默之后。
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战战兢兢地叩首道:“是……是臣。”
朱棣死死地盯着他:“你认识高祥?”
刘荣颤着声音道:“不……不认识。”
朱棣立即就问:“不认识,为何他为劣等?”
“他……他们……受到了检举……”刘荣道:“许多百姓,怨声载道,说他们在太平府作威作福,盘剥百姓……”
朱棣道:“何人检举?”
“乃……乃当涂县百姓杨丹以及芜湖县百姓邓聪人等……”
朱棣此时倒是回过头来,看着高祥道:“他们是什么人?”
高祥如实道:“乃本地富户,那邓聪还是至正年间的秀才,他有一子,也已中举,此番从他家里清丈出来的隐田,多达三千五百余亩。至于杨丹,此人隐田也在千亩以上。”
朱棣点头,神色还算平静。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突而对陈礼道:“派人……围了这了两家,此二户诬告,诬告者反坐,杨丹与邓聪,立杀。抄没他们的田产,家中其余人,流放新洲。”
陈礼道:“遵旨。”
随即挎刀而出。
那刘荣听罢,似触电一般,整个人似是吓得魂不附体。
检举的几个民户,都是这样的下场,那么……像他这些人……只怕……
他惊得浑身颤抖,想也不想的就立即对着朱棣叩首,磕头如捣蒜,口里满是悲切:“陛下……陛下……”
朱棣却是冷静地继续问道:“接到了检举之后,进行了核实吗?”
“核……核实过……不,没有核实……有……有核实……”他说话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因为他悲哀的发现,好像他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核实过,那么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没有核实?没有核实你就敢这样不分是非?
朱棣似是在努力地隐忍着怒火,厉声道:“到底核实过没有?”
“陛下,他们的官声极坏,影响十分恶劣,臣……臣当时……也是听说这些事,便……便……”
“官声极坏?”朱棣道:“又是何人,说他们官声极坏?”
“是……是……”
朱棣道:“你不说,就是包庇!”
“当时臣在吏部部堂,听主事梁尚师、吴开生二人说起此事……”
朱棣道:“这二人……拿下。”
“喏。”
朱棣继续道:“只这二人吗?还有呢?就凭这二人一面之词?“
”还有都察院以及大理寺诸官,他们协助这件事……对于太平府上下官吏,也是颇有微词。”
“颇有微词?”朱棣冷漠地挑挑眉道:“有什么微词?”
“他们说……如此残民害民,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这是要逼民为盗,是……”
朱棣不耐烦地道:“协办京察的都察院、大理寺官,立即拿办,枭首示众。”
又有人领旨而去。
下达了这份旨意后,他的火气似乎消下了一点点,却凝视着刘荣,步步紧逼地道:“只是这些人吗?就因为这些人,你就不问是非黑白?”
刘荣小心翼翼地抬头,而后诚惶诚恐地侧目看了身边跪地的蹇义一眼。
他嘴唇嚅嗫和哆嗦着,内心的恐惧已经不断的胀大,泪如雨下道:“没……没有其他人了,是臣一时不察。”
“好一个一时不察。”朱棣道:“就因为你所谓的一时不察,便要我大明的能吏,流放琼州,世代为吏。自然,也免不了你的一时不察,便可教那些贪赃枉法之徒,评判为优等,获得升迁。这就是你的一时不察吗?”
“万死,万死……”刘荣已将脑袋磕破了,他瞳孔不断地收缩,期期艾艾道:“臣……臣……臣有万死之罪,请陛下罢黜臣下。”
朱棣背着手,冷面道:“罢黜?你为何有这样的念头?”
刘荣抖动着,昂首,祈求地看着朱棣。
朱棣道:“朕若是只罢黜你,其他人会怎样想呢?他们会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了错,大不了就罢官而已。何况你被罢黜,那些与你沆瀣一气之人,一定也会想,你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好处,所以才落了个罢官的下场,只怕他们要将你当菩萨一样的供起来,对你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你回到了老家,那些士绅们,只怕还要对你敬若神明!”
朱棣直直地盯着他,似是要将他看穿,随即嘲讽地笑道:“哈哈………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吗?”
刘荣道:“陛下……陛下……”
朱棣道:“灭三族,将他凌迟。”
刘荣:“……”
刘荣彻底的僵住了,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但是万万没想到,朱棣会这样的狠。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不等禁卫来拿他,他突然歇斯底里道:“臣何罪之有?”
他咆哮着:“什么打击白莲教,分明是借打击白莲教……残害百姓!太平府三县的百姓,尤以邓聪、杨丹人等,无不是当地耆老,在野贤士,平日里乐善好施……这样的人,太平府上下,竟逼迫他们到这样的地步,这高祥等人,与酷吏又有什么分别?陛下……今日杀臣,要出大乱子的啊,从此之后,只怕天下百姓,都要对陛下离心离德,陛下难道这些也不顾忌吗?”
朱棣目中突然掠过了一丝凛然,他冷笑道:“太祖高皇帝得天下,靠的乃是奋勇沙场上的将士,是受不了暴元的黎民百姓。朕今日得天下,靠的乃是三军奋勇,是那些老老实实缴纳税赋的良善小民。你所说的那些百姓,他们是什么东西。”
“当初……他们在蒙古人那里出将入相,可保住了暴元?今日……这些人已得本朝如此优渥对待,却还敢不知足,竟还敢裹挟百姓,以所谓的民意来要挟朕,今日清查出了他们的隐田,教他们与百姓一道纳粮,他们竟还敢勾结似尔等这样的禽兽打击异己。”
朱棣不屑地看着他道:“若如此,便会离心离德,难道这些狗东西,还敢造反吗?若要造反,那就早早造反吧,倒要教他们知道,朕的刀还利否。”
说罢,朱棣眼眸猛地一张,手指着刘荣,声音凌冽无比:“凌迟处死,杀他全家!”
禁卫们再无犹豫,拖拽着刘荣便走。
刘荣这时再没有了方才的勇气,此时已吓尿了,口里大呼:“陛下,陛下,臣已幡然悔悟,饶命,饶命啊……”
朱棣看也不看这刘荣一眼,却是看着这满地跪着的大臣。
他目中喷火,突然道:“蹇卿家……”
蹇义叩首:“臣在。”
朱棣道:“京察报到你这尚书这里,你有核实吗?”
蹇义始终都保持着沉默,可现在,他知道沉默不下去了。
蹇义道:“核实过。”
此言一出,朱棣浓眉深皱:“核实的结果如何?”
“与下头报上来的,并无差错。”蹇义道:“深得老臣之心。”
朱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蹇义道:“这么说来,高祥等人之事,也与你有关?”
“确实息息相关。”蹇义道。
“为何如此?”朱棣暴怒。
蹇义道:“国朝优待士绅与读书人,而士绅与读书人为朝廷效力,这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事,即便是陛下所言的暴元,尚且也知拉拢士绅和读书人争取人心。平天下的时候,确实需要将士,可下马坐天下,却决不可仰赖将士,臣以为……太平府……所行之事,实为我大明隐患,臣为江山社稷计,才出此下策。”
朱棣冷冷地看着蹇义:“这样说来,这一切都是你故意为之?”
蹇义道:“是,所以请陛下不必为难刘荣、邓聪以及都察院、大理寺人等,诛臣三族,足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动容了。
只见蹇义接着道:“臣也爱惜自己的生命,也对自己的族人关切,臣自幼读书,不敢懈怠,所学的……无非都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些道理,历朝历代的君主,有对其弃若敝屣者,也有的将其奉为圭臬。可是敢问陛下,那些将其弃若敝屣者,如今安在呢?”
朱棣冷笑道:“好你个蹇义!”
蹇义却像是感受不到朱棣的怒火一般,平静地道:“太平府,不过是征粮而已,靠着太平府的征粮,这天下的钱粮是充实了,可是敢问陛下……人心呢?陛下,难道就为了这些钱粮,可以换来人心吗?”
朱棣抿了抿唇,眼中的怒意一丝为减,气咻咻地道:“强词夺理。”
蹇义道:“臣……自知死罪,绝无侥幸,今日所言,并非是强词夺理,只是觉得……陛下不能偏信一人而已。臣对威国公,也并无成见,他身为武臣,虽为外戚,却数次大功于朝,绝非寻常幸臣。可臣若是公允的来说,威国公确实不适合治世,治世非行军打仗,也绝不是简单的计较钱粮多寡,历朝历代,圣君垂拱而治,君臣相得,方可有太平盛世,难道这也错了吗?”
他继续叩首,口里接着道:“陛下若是认为老臣错了,可老臣却坚信,一时的钱粮多寡,对于天下,并不会带来多少好处,反而会贻害无穷,臣言尽于此,请陛下……诛臣。”
说罢,他再无一言,陷入了沉默。
而朱棣,也陷入了沉默。
蹇义看似说的有理有据,可朱棣依旧还是满腔怨愤,他对蹇义所言,是厌恶到了极点。
可他扫视跪在自己脚下的诸卿,却察觉到,几乎所有人,都露出兔死狐悲之色。
朱棣沉默了半响,最后目光定在一个人的身上,道:“胡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胡广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臣自幼读书,书中所言,确实如此,臣……臣……希望陛下能够宽宏大量,蹇义乃老臣,功在社稷,请陛下念他老迈……”
朱棣挑了挑眉,不耐烦地将目光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道:“杨卿家,你来说。”
一般情况,当皇帝不满意一个人的答案,便会询问另外一个人,直到问出满意的答案为止。
而杨荣也深知这一点。
第297章 大大功臣
杨荣只沉吟片刻。
而后,他看一眼蹇义和张安世。
他显得很沉稳,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仿佛眼前,这无数人生死关头的事,都与他无关。
而后,他从容地道:“陛下认为,孰是孰非呢?”
朱棣没想到,杨荣居然来反问。
这让朱棣十分反感!
朕在问你,你敢问朕?
现在的朱棣,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朱棣道:“朕问你!”
“其实陛下心里也没有答案。”杨荣道:“太平府的事,前所未有,臣未在经史典籍中见到,所以威国公治太平府,确实卓有成效,却也不能说蹇公错了。这是因为,蹇公所读了的书中,治理天下,确实本就不该如此。对于这些出格的官吏,进行罢黜,臣倒以为……这是他的良苦用心。“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即道:“良苦用心?”
杨荣似乎听不出朱棣话里的讽刺一般,道:“是,威国公所做的事,可谓前无古人,必然引发天下许多人的怨愤,趁着太平府立足未稳,剪除他在太平府的羽翼,这何尝又不是对威国公的一种警告和保护呢?让威国公不要继续越过雷池,免得成为众矢之的,制止他的行为……臣觉得蹇公是好心。”
朱棣禁不住大笑道:“好一个指鹿为马!”
杨荣依旧显得从容不迫,道:“陛下能否容请陛下将话言尽?”
这杨荣确实是胆大包天了,可他也确实显得十分气定神闲。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道:“臣并没有指责威国公,威国公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臣对于太平府,也颇为乐见,想看看……这太平府,到底能到什么样的程度。”
杨荣顿了顿,接着道:“可是陛下……威国公依旧是在玩火,玩火者,未必自焚。只是威国公如此,等于将自己置身于悬崖边上,一不小心,便可能万劫不复。而对我大明而言,太平府的成败,也关系到大明的存亡。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再以观后效呢?”
朱棣冷冷地道:“太平府已是天下诸府之冠。”
杨荣摇头道:“这并不公平,太平府确实做出了许多的成绩,让人大开眼界,可之所以有今日,臣以为有几点是分不开的。”
“其一是,威国公毕竟位极人臣,威望不是寻常人可比,且威国公本就是人中龙凤,这样的人,要治理一府,岂不是容易?威国公能在太平府能办的事,可放了其他人任知府,就一定能成功吗?’
“其他的知府,毕竟他们的才能,远不及威国公,他们的威望,也非威国公能及,据臣所知,不少知府上任,甚至连下头的小吏都无法做到如指臂使,被下吏们欺上瞒下。可这些,在太平府是不会发生的,没有人敢隐瞒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朱棣:“……”
杨荣继续道:“所以,太平府发生的事,到底是源于威国公的大才,还是这一套……当真可用,甚至比之古之圣贤们所推崇的方法还要有用,就有待商榷了。”
朱棣皱着眉头,背着手,若有所思起来。
不得不说,杨荣此时的话很不讨朱棣欢喜,可杨荣这个人……说话很公允,也切出了问题的关键。
于是朱棣道:“伱的意思是,要在其他各府,也试一试这一方法?”
众官听罢,顿时心里哀嚎。
这要是在他们的老家实施这一套,可就是抄出他们家里的隐田,要他们家里缴税啊!
杨荣笑了笑道:“陛下,现在天下实施的,乃是古已有之的方法,所以各府各县虽有许多的问题,可还算是相安无事。太平府所实施的,却是前人未有的新东西,在没有发现问题之前,就急于推广,臣以为这非稳妥之策。臣倒有一策……”
朱棣语气温和了一些,他对杨荣信任是有原因的。
杨荣说的话,无论他认同不认同,可至少,杨荣总是以江山社稷的立场来向他阐明立场。朱棣知道他都是公心,并没有偏私,自然更乐于接受他的话。
杨荣道:“在太平府与应天府交界之处,有一宁国府,治地宣城县,此地距离南京,也不过咫尺的距离,而蹇公,乃三朝老臣,又是吏部尚书,天下大臣,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不可与之比拟,不如……就请蹇公往宁国府,暂任知府,也教陛下看看,我大明位极人臣的重臣,照着圣人所言的垂拱而治,可以将一个府,治理成什么样子!”
“蹇公与威国公一样,也都是极有威望,也都能够驾驭官吏,一年之后,若是宁国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得到大治,那么就证明,之所以太平府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张安世的方法对了,只是因为……太平府有一个威国公而已。可若是蹇公所治的太平府,远不如太平府,便可见太平府的方法,确实值得称道,到了那时,孰是孰非,自可清晰可见。”
“陛下。这样做……有几个好处,无论是好坏,至少可教人心悦诚服。其实……臣也有一个私心。”
“私心?”
朱棣狐疑地看着杨荣。
杨荣微微笑道:“若是太平府……当真比之宁国府好,这就说明,我大明找到了一个新的路子。毕竟,历朝历代……虽有治世,也有乱世,治乱循环,百姓能安生几日呢?臣的私心是……希望太平府能远胜宁国府。”
张安世站在一旁,起初是有些愤怒的,心里晓得杨荣这是拉偏架。
不过这个时候,他倒开始佩服起杨荣来了。
这厮很有水平啊,他这一番话,让张安世这些人,恨他不起来,反而觉得这家伙……好像是偏向自己这头了。
可对于蹇义这些人,却又好像觉得杨荣是自己人,他煞费苦心地说这些话,分明是想要拉蹇义一把,而且显然蹇义这些人,肯定是自信心爆棚的。
堂堂吏部尚书,治理区区一个小府,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杨荣真是个好人,在陛下盛怒之下,还敢触犯陛下逆鳞,竭力保下蹇义。
那么对朱棣而言呢?
对朱棣来说,杨荣这番话,可谓是公允,他将整件事剥开来,把所有的利弊和他的疑问也都提出来,并且治理天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个新的政策,到底有没有隐患,还需观察,而且……又想出蹇义来治宁国府的方法,绝对算是一碗水端平,至少……这对朝廷社稷而言,不是坏事。
朱棣自然觉得杨荣此人,很稳妥,是个稳重且处处为社稷着想的人。
张安世先有佩服,而后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吊毛……还真是左右逢源,这就是传说中的‘三杨’的本事吗?”
朱棣依旧还冷着脸,不过看杨荣的脸色,却并非是杀气腾腾了。
此时,他目光一转,看向张安世道:“张卿家怎么看?”
张安世道:“陛下,臣以为……亦无不可。”
张安世不反对,太平府到了现在,要的就是找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机会。
这种前所未有的国家大策,也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达成共识的,现在太平府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去证明自己。
朱棣颔首,看向蹇义,忍不住又冷起了脸来,道:”蹇义,你以为如何?”
蹇义道:“敢不从命。”
朱棣道:“那好,就罢黜蹇义的吏部尚书……”
“陛下。”杨荣这时道:“若是罢黜蹇公,而是以知府的身份,未免不公。毕竟威国公乃国公之身,加锦衣卫指挥使同知。”
朱棣挑了挑眉道:“吏部尚书……任知府?”
杨荣道:“既是太平府开了先河,那么……再开此先河,又有何不可?”
朱棣听到这里,却是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就道:“看来,若不如此,是堵不住你们的口了。既如此,蹇义兼宁国府知府,以吏部尚书的身份,至宁国府治地宣城署理府务,至于吏部……就暂不劳他费心。”
蹇义老泪纵横,他虽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没想到,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若是能活着,谁又真的愿意死呢?
而对他而言,区区一个宁国府,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无论如何,眼下也是劫后余生,甚至……给了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叩首道:“臣多谢陛下。”
朱棣随即轻描淡写地道:“可蹇义犯下大错,也不可轻饶,来人,拿下他的家人……至诏狱……该什么罪,还是什么罪。蹇义……你若是治宁国府有成,倒还罢了。可若是一事无成……朕念你乃是老臣,当初侍奉太祖高皇帝,也有功劳,朕就饶你一命,可你的家人……”
后头的话,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
蹇义已是面若死灰。
朱棣继而道:“所有涉及此的官吏,除了凌迟的郎中刘荣,其余人,也可至宁国府……他们不是都很有本事吗?那就让朕见识见识他们的本事吧,不过……依蹇义例,海捕他们的家人,一并拘押诏狱戴罪。”
“吾皇万岁。”
朱棣大手一挥:“杨卿谋国之言,乃朕肱骨,朕听闻杨卿年幼时家道中落,在京城居住不易,赐宅邸一座,赐银三千两,以供修葺宅邸。”
杨荣道:“臣谢陛下。”
胡广:“……”
此时的胡广,终于知道了自己和杨荣之间的差距了,心头也不禁想起了当初杨荣对他的评价。
有时候,朝廷确实需要一个老实人……而他就是那么个老实人,还是不要玩样,因为没那个脑子。
他心里唏嘘一番,隐隐对杨荣颇有几分妒忌。
朱棣随即,当着众人的面,走到了高祥的面前,脸上的冷意似是一下子消退,和颜悦色地道:“高卿家,吏部要害你,朕的处置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大可以直言,只是眼下,朕治理天下,非要有高卿家人等这样的人不可,高卿家就不要再自称贱民了,也不要推辞,今日起,你任太平府少尹,还有府中其他人,也一并留任!”
“张安世这个小子,毕竟年纪还小,他行事聪明有余,却无耐心,总爱投机取巧,你们都是细致的人,朕今日便将张安世托付给你们,希望你们好好协助他,为他拾漏补遗,这样朕才可安心。”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祥禁不住眼睛都红了,脸上隐忍着激动。
这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若是他的祖宗知道,自己的儿孙,能被皇帝如此以礼相待,不,是以国士相待,只怕棺材板都要按不住。
高祥毫不犹豫地拜下,真挚地道:“陛下与威国公以臣为知己,臣自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
其余人纷纷拜下,高呼万岁。
朱棣终于松下一口气,却忍不住感慨道:“国家养士,就该如此,而不像天杀的某些人。”
某些人:“……”
朱棣懒得再看其他人,只冷声道:“今日之事,就如此吧。”
天色已晚,朱棣便也不再逗留,直接摆驾回宫。
可今日发生的事,却足以震惊天下。
太平府上下,全部官升两级。
吏部尚书蹇义,任宁国知府。
与此同时,緹骑取驾贴至蹇家,直接索拿蹇义家人至诏狱拘押。
一时之间,京城之内,哀鸿遍野,波及的大臣,有七十之多,诏狱也在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张安世召来了陈礼。
陈礼到了张安世的跟前,却是率先抱怨道:“这一家家的人,携家带口,将咱们诏狱当做是育婴堂了,这诏狱若是不扩建,怎么得了?”
张安世问道:“有七十多户?”
陈礼一脸郁闷地道:“是,上上下下,两千九百多口人呢,上至七八十岁的,下头还有婴孩,且还不说还有不少妇人,公爷能容卑下骂两句吧。”
张安世很是宽容地道:“你骂吧。”
得了张安世的准话,陈礼把心头憋着话吐了出来:“入他娘的那个都御史江文,这厮单小妾就有十四个,这老东西都六十多岁了,亏得他还有这兴致。”
骂着这话的时候,陈礼的脸上带着浓浓的鄙夷。
张安世对这种人也没有好感,就更不想把唇舌浪费在这种人的身上了,便道:“好啦,好啦,不要抱怨啦。”
陈礼便只好作罢,转而问道:“这些人……怎么处置?要不要……”
张安世摇头:“多是女眷,而且气也出了,没必要严刑拷打,你啊,收一收你的戾气。”
“是是是,卑下万死。”陈礼道:“卑下只是觉得……这些人跟公爷您对着干……”
张安世勾唇一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也不必将他们关押在诏狱。”
“可陛下……”
张安世道:“就将他们布置在邓公公的农庄吧!反正也不怕他们跑了,让几个緹骑去管理就是了。也不必为难他们,只是教他们男丁和老弱分开来编组,男丁负责跟着邓公公种植庄稼,开垦土地,按劳来给钱粮,老弱妇孺,就暂时关在农庄里,他们吃喝,靠男丁们自己挣,无论是衣食,教他们自己在地里刨出来,是挨饿,还是吃饱,是穿暖,还是衣不蔽体,就看他们自己了。”
“啊……”陈礼犹豫道:“就怕邓公公不肯。”
“他会肯的。”张安世笃定道:“你不了解他。他若晓得这些人可以得到安置,就会肯。也不至在诏狱里,教我收拾。他一定怕我到处将人得罪死了,宁愿想办法安排他们。”
张安世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眼中有着难得的暖意。
陈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道:“卑下竟是忘了,邓公公是看着公爷您长大的。”
“赶紧去吧。“张安世笑道:“给他们分发农具,按户来编组,若是家里没有男丁的,就让女子做针线,除了年纪六十以上的,还有十岁以下的孩子。其余的……都要力所能及。剩下的,交给邓公公就好,他会处置好的。”
“是。”
张安世打发走了陈礼,随即便让人召了高祥人等来。
高祥人等已沐浴更衣,重新穿上了官袍,此前的憔悴都像是一扫而空。
这一次,虽然是留任,官职没有变,可是品级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比如高祥,直接从正五品跨入正四品,这对于地方父母官而言,再往前一步,可能就要成为布政使,几乎要达到地方官的天板。
更不必说,经过了此事,就连陛下都对他们有了印象,何况还有威国公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关照,他们已十分清楚,将来……只要不出现失误,未来的前途是可以看得见的。
所以再见张安世时,大家本是还高高兴兴的,不知是谁,突然眼圈有些红,经历了这么一次生死荣辱的事,实在感触良多,有人不禁抽泣起来。
其他人似乎受此感染,也不由得抹眼泪。
众人道:“见过公爷。”
张安世假装没看见他们抹眼泪,却道:“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那蹇义……还是不服,不,是天下许许多多的人都不服气,认为太平府能有今日,是因为我这威国公的缘故。既然如此,那么就让他们瞧一瞧我们的厉害!能征到钱粮,是第一步,照朝廷的规矩,钱粮征上来,府里和县里,都可留一部分,作为开支,除了解送朝廷的之外,咱们手头有多少钱粮,得再算一算,总而言之,咱们府里,应该不缺钱粮。”
“走出了这第一步,就得有第二步和第三步,征收税赋,不是目的,目的是怎么出去,而且还要到紧要处,所以今日开始……府里要设一个议政的规矩,我一个,同知一个,还有照磨、推官几个,每隔几日,议定府中的事宜,大家把事情敲定,想出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再让下头人去干。”
“不说其他,我看着道路,就要修一修,咱们得建商道,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学堂的问题,孩子不能不读书,所有三百户以上的村落,得雇一个教书先生,还得雇请一个大夫开馆,这些……可得钱粮的补贴,当然,我只是开一个头,再有就是陆路巡检司和水路巡检司的问题,要让他们进行防盗,就必定得教他们正儿八经,而不是一群草台班子一样,要在各乡,设立哨所,县里,设了巡检所,府里,设巡检司。”
“总而言之,钱粮、修桥补路,民生、治安、商业处处都要抓,官府的银子还在什么地方,哪一些地方需要改进,咱们一步步来。”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别的地方什么样,我张安世不管,可在这太平府,我们就得有自己的规矩,苦头你们也吃了,晓得外头不少人,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甚至恨不得我们倒大霉,摔大跟头。既如此,那就让他们好好地瞧一瞧吧。什么太平盛世,说的文绉绉的。我只一条,便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办好了这一条,便是功德无量,百世流芳。”
众人无不激动,现在大家都想开了,去他娘的什么垂拱而治,什么治世之道,这些狗屁东西,除了拿来辩论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此时,张安世又道:“还有,大家要报一批文吏的名册来,要有功的,咱们太平府,要专门为文吏和武吏造册。”
“造册?”高祥诧异道。
张安世道:“太平府如今升格,需要三局六司和十九所,这些都需官员,除了原有的官员升任之外,一些立功和办事得力的文吏,也要补上去,到时我来举荐,你们呢,也可向我举荐一些人选。”
“再有就是这造册,所有正式的文吏和武吏,当然都要造册,以后所有新进的吏员,也都要正式进行考察、点验。入了册,好好用命,当差三年以上,在吏中所任的司吏、长吏等吏官,咱们太平府也进行承认,根据年资和吏职给俸。大家办事出力,就得有规矩。”
众人听罢,一个个的,都倒吸了一口气。
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张安世见众人诧异,倒是自己乐了。
“吏员造册的事,交专门的一个衙门来管理吧,我会奏请陛下,在咱们这儿也设一个清吏司,至于到时谁来负责,还需再想想。”
“只是填补上来的诸官,还得从吏中选拔,条件也是有的,要能读书写字,至少也能写文章,当然,不要求会作八股。还有就是平日里,办事得力的,年纪也有限制,不能太年轻,也不能太老,暂定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吧,到时,你们举荐来,我亲自会和同知、推官、照磨来一个个见,最终我们四人来拿主意。”
高祥听罢,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吏是很难管理的,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并非是地方上的小吏是地头蛇的缘故,他们在地方上有很深的人脉,而且也擅长偷奸耍滑,还有欺上瞒下的技巧。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大明视吏为贱吏,对这些人而言,他们之所以为吏,不过是讨一口饭吃罢了,官员对他们除了责罚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奖励手段,指望他们卖力,其实难处不小。
可若是他们的主官,有了举荐他们的权力,而他们若是肯干,有了绩效,便有机会为官,哪怕这个官,不过是区区九品,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一旦如此,只怕整个太平府,怕都要疯了。
官啊,在这个时代,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这些人家世比别人好,家学渊源也比别人深,为了读书,费也比寻常人大得多,忍受着严寒酷暑,最后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在太平府,竟可靠绩效就能得到官身,这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说其他,哪怕只是一个举荐的权力,就足以下头的小吏拼命了。
什么士绅,什么乡里,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些都是个屁,为了贯彻和执行威国公的政策,亲爹都可以不认。
你莫以为人家不认爹,他爹要气死,说不准人家爹还得跟着一起乐呢,死了都属于含笑九泉的那种!
高祥倒是审慎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公爷,这官身……是真的吗?并非临时委任?”
张安世自也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一脸认真地摇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们拟出人选,奏报陛下,陛下自有旨意。”
这些家伙,是需要一颗定心丸呀!
于是顿了一下,他便又道:“其实我张安世也只有举荐的权力,你们举荐给我,我举荐给陛下,最终裁决者,乃是陛下。当然,伱们若是觉得陛下说的话也不算数,就当我没说。”
高祥却又忙道:“这……不用有功名的举人和进士,会不会……”
张安世道:“太平府要将事办好,咱们要吐气扬眉,要教天下人都知道,太平府这条路走得通,就得打破这个藩篱!如若不然,那些为咱们拼命的文吏和武吏们图什么?任何事想要干成,首先想的是怎么让周遭的人受益,若是连他们都不能受益,难道一位催逼吗?”
“若如此,那么这事也就不用干了。大家扪心自问,自我来了太平府,多少文吏和武力出了力,当初他们确实有被我们催逼的因素,可总要为他们想一想。”
高祥等人毕竟是进士出身,说实话,总觉得张安世提拔贱吏,心里没底。
可张安世的这番话,顿时让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反而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对下吏都能如此,他们这些跟着威国公的人,还怕什么?
威国公是真给好处!
能处!
张安世没有再过多解释,却是很实在地道:“吏员要正规化,就要分等,可分下吏、上吏、司吏,根据年资给薪俸,而且还要有功过奖惩的规矩,想要提拔为官的,必须为司吏,当然,也有前提,必须确保三年之内,没有被照磨所惩罚过,每一次提拔,我等开会议论,照磨所要调取这些人的奖惩记录,同知厅要查他们平日的作为,推官厅要审查他们在衙中的情况,最终,我们再拿主意。”
“新吏……也要根据各衙所需的员额数,也即清吏司每年决定员额,而后招募,招募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考试,要确保他们识文断字,除此之外,清吏司以及其他衙门,抽调人进行会面,再确定录用。”
张安世说罢,在他们的脸上扫视一眼,便道:“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高祥道:“再无疑问!”
威国公都已经把事情吩咐得这么详尽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
高祥却是道:“公爷……那蹇公……”
他对蹇义表达了担忧,蹇义的名声太大了,即便是高祥,虽然曾被蹇义打击,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一个这样的人,而且还以吏部尚书兼任宁国府的知府,他手头的资源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到时……只怕太平府也未必能及得上。
张安世明白高祥担心什么,他倒是显得很淡定,笑了笑道:“杨公的奏言,其实正合我意,说实话,蹇公这个人……我不认同他,此人是死脑筋,可君子和而不同,他的观点,其实代表了天下许多人人的观点。”
“他对我们的成见,也代表了这天下无数人对我们的成见!正因为如此,杨公提议来比一比,看一看,我心中很畅快,这比陛下为我们出气,狠狠惩处蹇公,还要教我心里痛快!杨公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啊,我得感谢他。”
众人听了,却是一脸不解。
张安世耐心地道:“太平府这一条路,若只是局限在太平府,那么将来我们这些人,迟早要调走。即便我们依旧还在,可我们也迟早会老去,人亡政息,难道你们想教我们今日做的事,最终都付诸东流吗?事情既然干了,就要流芳百世,至少要教天下但凡有进取之心的人看一看,咱们这一条路,只要肯去走,就一定行得通,如若不然,大丈夫生在世间,蝇营狗苟过一生,又有什么意思?”
顿了顿,张安世自信满满地笑道:“这蹇义肯下场,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满天下的大臣,没有比他更德高望重的了,他乃吏部天官,也没有人比他更权倾朝野的人了,与这样的人争一争,比一比,若是输了,我张安世也无怨无悔。可若是我们能证明比他强,至少教那些饶舌之人,再无说辞。也教那这满天下更多有胆有识之士,愿效仿我们,孔圣人七十二弟子,到如今不也万千门下吗?世上的事,无非是有志者事竟成而已。”
一番鸡血打下去,高祥等人,一个个龙精虎猛,眼中泛光。
根据马斯洛的理论,人的追求有五个层次,张安世给予了这堂中诸官们生活上足够的保障,并且让他们得以平步青云!而接下来,就是自我实现的需求!
对这种人,纯粹的许诺高官厚禄,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他们所需要的是自我实现,是追求更高一个层级的内在需求,只有画出一个美妙的前景和蓝图,才会成为他们继续努力下去的内在动力。
这鸡血打下去,连张安世自己都浑身燥热,何况是高祥人等了。
高祥顿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威国公所言,字字珠玑,下官愿供公爷驱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下官也愿跟着公爷干到底。”
“若是教蹇公也心悦诚服,下官死也甘愿了。”
在一声声激动得几乎要催人泪下的表态之中。
这一场简会终于结束。
没有掌声,可有的却是大家默契地彼此互看一眼,张安世能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某种决绝。
人的问题……初步解决。
至少在太平府,高级一些的官员现在急于要自我实现,而低级的小吏,也将为他们将来成为官员,哪怕只是九品小官而为之奋斗。
整个太平府上下,似乎一下子,开始进入一种莫名的亢奋,或者说……打鸡血似的战斗姿态。
什么蹇义,什么困难,这算一个鸟,来一个打一个,他蹇义算啥,我的眼里只有威国公,其他人一概不认。
张安世却是冷静,他心里不禁咒骂杨荣这个吊毛,其实不得不说,张安世对杨荣的印象,谈不上是该感激还是生气,总之很复杂,迄今为止,张安世也不知到底他自己利用了杨荣,还是杨荣利用了他。
想来,那蹇义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
“阿切……”
此时,文渊阁里,杨荣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坐在一旁的胡广,关切地看着杨荣:“杨公,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杨荣摇摇头:“应该是有人骂我吧。”
胡广笑了笑:“哪里有人骂,这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感激呢!那蹇公,怕也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杨公这一手,实在教人佩服,差一点……这蹇公……”
杨荣却是表情凝重起来:“我不是想要救人。”
胡广脸一僵,眼中不满了不解。
杨荣道:“君子应该坦诚,尤其是胡公与我相交莫逆,我老实和你交个底吧,对我而言,蹇公的生死荣辱,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你我乃文渊阁学士,所谋的非一人荣辱与福祉,倘若心思都放在为一家一姓排忧解难,那么……你我之辈,便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也愧对天下人的重托了。”
胡公挑眉道:“那么杨公的用意……”
杨荣道:“太平府的情况,我略知一二,但还是小看了那张安世了。张安世这个人,年纪轻轻,却是足智多谋。可一个人足智多谋是没有意义的,天底下,有小聪明的人如过江之鲫,这一次他让我叹为观止的,是他可以教这太平府上下跟他一条心,竟能以打击白莲教,而推行新政。且这新政……世所罕见……”
“不过是……”胡广吹胡子瞪眼。
杨荣对胡广的反应一点不意外,此时打断他道:“你呀,有时候,书读多了,未必有好处。你是如此,蹇公也是如此,读书的本质,在于明理,而非是尽信书。人应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即便觉得匪夷所思,那么就费更多的心思,去慢慢了解它的全貌。”
“太平府乃天下之冠,这已是没有争议的事了,只是我所担心的……却是这太平府不能持续,未能持久。何况……我们看到了莫大的好处,可是它的害处在何处呢?它的弊端又在何处?你我掌握机要,一定要仔细找一找,多看看,多去想一想。”
“至于蹇公……这何尝不是一个天赐良机呢?蹇公为万人敬仰,又是吏部尚书,且为人两袖清风,做事一切顾念大局。这样的人,实为我等楷模。所以我也想看看,蹇公这样的人,治理一地,用尽圣人之法,是否可以太平府分庭抗礼。许多事,没有试过,怎么会知利弊呢?”
胡广深思,下意识地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蹇公未必能赢?”
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在胡广和许多大臣的心目中,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蹇公是什么人,这是真正的宰相之才,何况他手中握有的资源和人脉,小小一个府,可谓是手到擒来。
杨荣笑着道:“你为何要计较输赢?他们的输赢,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可我却知道,有人已经赢了。”
胡广抬眸,不明所以地道:“是谁?”
杨荣淡淡道:“天下……苍生!”
胡广又陷入了深思,而后叹口气:“为何我总说不过你?”
杨荣道:“因为你太老实了。”
胡广:“……”
杨荣道:“不老实的人,是不会认输的,他们总是能强词夺理,想尽一切办法,要争一个输赢。可你不一样,你说出为何争不过我的时候,其实未必是你口才不及我,而是因为,你是一个肯甘愿认输的人,一个人若是肯甘愿承认自己不如别人,那么这个人……大抵应该算是老实忠厚的人。胡公,继续保持吧,凭着这份憨厚,将来也足以教你名垂千秋。”
胡广沉默了,心里有股莫名的郁郁。
他觉得杨荣又在侮辱他。
……
太平府这儿,却变得格外的热闹起来。
六十多个文吏和武吏,一个个穿着新衣,出现在知府衙门外。
被点到了名字的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府衙的大堂。
在这里,张安世高坐,左右乃少尹高祥以及推官。
来人刚要拜下,张安世便道:“不必行大礼,梁翁实,你办事有成,前日已将你报上了宫中,陛下朱笔亲批,授你司府厅司狱一职。”
这叫梁翁实的人,嘴唇嚅嗫,站在原地,脸色僵硬,他已忘了谢恩,只呆滞地站着。
对于这样的情况,大家表示理解。
高祥微微一笑道:“好了,接印吧。”
有文吏取了大印和乌纱,送至这梁翁实的面前。
梁翁实没有接,而是醒悟过来,随即便郑重其事地朝张安世行了大礼:“下吏……不,下官无以为报,愿为牛马。”
说罢,重重叩首,而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印绶和乌纱。
刚要转身,谁晓得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便忙将印绶和乌纱抱在怀里,像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般。
张安世忍不住扑哧一笑。
于是众人都笑。
这梁翁实便也尴尬地笑了笑,笑过之后,轻松了一些:“下官……实在……实在……失礼。”
“无妨。”张安世一脸理解地道:“只要案牍上的事不犯过错,你便在我这撒野,我也由你。”
梁翁实忙道:“不敢,不敢。”
说罢,忙碎步告退出去。
一个个官授了出去,其实这些官,都只是从九品和正九品。进士是看不上的,可对于这些吏员而言,却真如重获新生一般。
可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激动。
对于那些没有授官的小吏,却又何尝不是巨大的鼓舞?
向上的阶梯,张安世是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这个路径,再怎么狭小,可毕竟比那科举的独木桥要宽敞得多。
于是除了羡慕,却让人多了几分精神,还有满心的期盼。
授官之后,接下来便是新任的清吏司主事何金站出来,宣读了太平府关于吏制的办法,随即,命清吏司的吏员们进行登记,而后再分赴各县,进行登记造册。
清吏司这边,刚刚抽调来的数十个吏员,一个个激动无比,他们率先在自己的的档案上,签字画押。
这份档案里头,经过了登记、审核,里头详细的记录了自己的生平、年龄、籍贯甚至是家庭关系,哪怕是自己的父祖所操何业,甚至是自己的体貌特征,也都是应有尽有。
记录的越详尽,这些确认了登记信息的人,在签字画押的时候,越是显得激动,不少人涨红了脸,当签下字,画押之后,他们才觉得,自己终于算是个人了。
是的,吏本为贱业,因而民间有贱吏的称呼,因为他们多是官府临时雇佣,甚至连正式的俸禄和薪水都没有,给你多少钱粮养家糊口,完全看官员的心情,至于动辄打骂几乎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根本不存在于官府的体系之中,可现在不同了,这详尽的档案,会被清吏司小心的收藏起来,随时调用。
而这些档案中所记录的一个个人,也终于有名有姓,彻底的纳入了太平府的体系。
因而……这清吏司里,有人画押过后,禁不住热泪盈眶,捂着自己的眼睛,抽泣着道:“今日起,我也算是真正官府的人了……我也算官府的人了……”
说着,许多人像是感染了一般,眼里都禁不住湿润起来。
就在这喜极而泣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召开了一次规模较大的会议,当然,会议其实是早已和高祥等几个敲定好了的,这一次大会,几乎府县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除了在本衙当值的,都参加了。
因为知府衙门的大堂坐不下,所以借用了南镇抚司的大堂,两百多张椅子,座无虚席。
张安世直接分派了接下来一个季度的工作,修路,修桥,招募乡村的教师、大夫,除清丈耕田、新粮试种,招商以及协助新建作坊之外,还有划分商业和作坊所用的土地,审计钱粮,甚至还有治安捕盗等等。
一场会议之后,便是各衙执行。
会议结束,张安世回廨舍暂时休憩,其余的事,其实已不必他操心了,有高祥督促,再加上此前就已有了推进工作的方法,所以无非是进展快慢的问题罢了,有没有他,都能安排下去。
张安世刚回廨舍落座,陈礼却是匆匆的来了。
陈礼当面就道:“公爷,蹇义去宁国府了。”
张安世显得很平淡,只点头道:“噢。”
陈礼却又道:“此番去,据说许多大臣都去给他送行。”
张安世扑哧一声:“这宁国府才几步路,竟还有人给他送行,好大的排场啊!”
“听说是自发的。”陈礼一脸愤愤不平地道:“哼,他们这是向公爷您示威呢!”
张安世却是不甚在意地道:“这算什么示威,有本事他们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才会害怕,就靠这个……我会怕他们?”
陈礼尴尬一笑:“话虽如此,不过卑下还听到一件事。”
“说罢。”张安世道。
陈礼眨了眨眼道:“听说……夫人……夫人又有身孕了。”
张安世一时没反应怪,下意识地道:“哪个夫人?”
陈礼立即就道:“公爷您的夫人啊,还能有哪个?”
张安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地瞪着陈礼。
下一刻,他跳了起来,便要追着陈礼捶,口里大骂道:“岂有此理,你怎么比我还早知道?狗东西,你跑什么。”
陈礼边跑边道:“呀……呀……公爷,您听卑下解释……公爷这不是这几日都在忙吗?这消息也是一个时辰前才传出来的,卑下……卑下得到消息,便先来报喜了……”
第299章 天下无敌
东宫这边,太子妃张氏将张安世叫了去。
得知怀了第二个孩子,张氏喜上眉梢,自然免不得对张安世一通抱怨。
张安世也自知理亏,这些日子虽都是在忙正经事,可是毕竟对自己的妻儿的确少了关心。
面对张氏,只是不断的点头份儿。
“阿姐,接下来,我定会老老实实地待家里几日,不过……咱们张家的新宅要建好了,栖霞那边,却也要多走动。”
“听闻你在太平府,办下了不少事。”张氏看弟弟认错态度良好,便也继续追着责骂,倒是对弟弟关心起来。
张安世道:“也得罪了不少人。”
张氏淡淡道:“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吧!以往呢,你成日糊里糊涂的,所以阿姐怕你在外滋事,可伱既有出息,真想干点事,难道还能拦着你?这天塌下来,还有你姐夫顶着呢。”
一直跪坐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看母亲责骂舅舅的朱瞻基,此时终于开口道:“母妃,还有我,还有我……”
张氏没看他。
却又道:“我们张家,当初也不是什么大富贵人家出身的,咱们的父亲,当初也不过是北平府的寻常武官,虽说父亲在的时候,没教我们吃过苦头,可寻常百姓的日子,你当时年纪还小,可能没什么印象,阿姐却是体尝过的。去做了父母官,其他的胡闹无妨,可切不可残害百姓。行事之前,要瞻前顾后,要细细的思量,会有什么后果。有时候啊,我们一拍脑子们想的事,吩咐下去,可能要害死的军民百姓不知多少呢!所以啊,你可别总是想当然,任何事都要抓实,多干,多看。”
姐姐的这番话,可谓是用心良苦,张安世又怎么不懂?便又连连应声道:“是,是。”
张氏继续道:“我抱怨你平日里不着家,是因为你总糊里糊涂,可现在既执掌一方,成了封疆大吏,这身上担子重,家里的事,阿姐自然会多帮你料理,静怡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不出乱子即好。”
“阿姐……真的……我……”张安世要去抹眼泪。
谁晓得眼泪没挤出来。
朱瞻基却是嚎啕大哭起来,抽泣道:“母妃……对阿舅好,对我也好,母妃……大恩大德……”
张安世:“……”
张氏抿嘴一笑:“都说外甥像舅,我瞧着这话有道理,你这些日子忙碌,瞻基总是念叨你。”
张安世不免好奇起来,道:“念叨我什么?”
张氏抿嘴不语,顿了顿,却是道:“岁末的时候,陛下要去围猎,瞻基正在学骑射呢,到时……怕也要在他阿爷面前表现一二。”
见张氏撇开了话题,张安世便知道,这朱瞻基定是对他这个阿舅的评价不高,后牙槽都不禁要咬碎了:“他年纪这样小,就学骑射,也不怕出事。”
“这没法子,他阿爷喜欢……”张氏道:“不过让他练一练也好,我大明天子,多习骑射,我倒希望太子殿下也去学一学,不过他公务繁忙,现在为了治政,真是废寝忘食,教人担心。他还交代了,若是我见了你,一定要提醒你,莫负百姓。”
张安世道:“是。”
悻悻然地从张氏那儿出来,旋即张氏教人预备了一些滋补之物,教人陪着张安世回家。
徐静怡如今对生育已是驾轻就熟,倒是没有起初生张家长子时那样小心翼翼了,见了张安世回来,便斟茶递水。
夫妻二人虽多日不见,却没有一点生疏,举目对视间,就如同老夫老妻般自然。
徐静怡脸上尽显温柔,带着盈盈笑意道:“陛下要围猎的事,你可知道吗?”
张安世回到了家,也不自觉地感觉整个人放松下来,笑了笑道:“刚从阿姐那儿听说。”
徐静怡道:“陛下弓马娴熟,这一次,却狠狠地训斥了勋臣子弟。”
张安世押了一口茶,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家里的茶更香。
一口温茶下腹,他才又道:“我那几个兄弟,平日里都没啥脑子,总是冒冒失失,不挨训斥,倒是奇怪了。”
徐静怡含笑不语地看了他半响,才继而道:“并非是如此,看来你是没有瞧旨意呢!”
张安世诧异地道:“还有旨意?看来事情颇严重,有没有牵连我那几个兄弟?”
徐静怡道:“我教人抄录了一份,这旨意本是给兵部尚书金忠和定国公,也就是我那堂弟徐景昌的,景昌得了旨,就抄录了几份,一份给我爹,一份送了这儿来,是给我们提个醒的。”
张安世便忙道:“我瞧一瞧。”
徐静怡吩咐下去,片刻,便有女婢送来了一份字条。
张安世打开一看,便见上头写着:“告谕兵部尚书金忠、定国公徐景昌:过去勋业之臣,皆奋起行伍,身功战阵,积累勤劳,致有爵位。又小心敬守法律,谨事朝廷,以致长保富贵。及其子孙,沉于安逸,骄奢淫酗,忘祖父之艰难,玩贪岁月,不习骑射。一遇阅试,手足无措,反用私贿侥幸承袭;一遇征调,百计营免,不能免的,至临阵对敌,畏怯疲懦,堕马弃枪,魂飞胆丧。此皆系骄肆不教之过。自今以后,天下承爵者,需日夜操演骑射,若还不成器,命其兄弟袭爵,令其戍边。”
张安世看了,不禁汗颜。
显然,现在虽只是明初,可有些功臣子弟,却已经开始懈怠了。
这种事,其实任何王朝都不可避免。第一代的开国武臣们,无不是人杰,到了第二代,倒也还好,此后继续下去,则多是一些纨绔之徒。
朱棣显然是看不下去了,这才发出如此严厉的旨意。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这是在吓唬人呢!”
徐静怡笑吟吟地道:“虽说是吓唬人,可陛下也是心急如火。只怕这一次会猎,要找由头,狠狠地收拾一些人。”
“噢。”徐静怡又想起来了什么,继续道:“陛下还说了,此次围猎……所有勋臣子弟都要参加,若是骑射不中者,都要受罚。可若是能在校阅中得头名的,还要重赏。”
“夫君,你平日里最不擅骑射,到时只怕你也要登场,虽说夫君是智计之才,就怕到时夫君登场,不甚好看。”
张安世皱了皱眉,喃喃道:“不会吧,我也要登场?”
一时之间,竟是心虚了,想来朱棣不会因为这个而惩罚他的,毕竟……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和朱棣所说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会受到惩罚,和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是两回事,到时只怕无数人哄笑,那就真的没脸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谁射死的猎物多,谁就能重赏,赏什么?”
徐静怡道:“这可说不好,不过陛下对此次围猎如此看重,又颁布如此严厉的旨意,这赏赐肯定不会轻。唯有重赏,其他的子弟将来才肯勤练骑射。”
张安世笑了,道:“哈哈……我有主意了!你等着瞧,到时等着听你那兄弟徐景昌,还有徐钦那小子在你面前吹嘘我这姐夫有多厉害,我要技压群芳,不,技压群雄!”
徐静怡道:“我本是提醒夫君,这几日哪怕临时抱佛脚,也先练一练弓马的,我现在有身孕,虽不能手把手的教授,却也可以在旁指点。”
张安世却是神气活现地道:“我不是吹嘘,这弓马,我肯定是学不会的。可是……这世上……围猎这东西,靠的也不只是弓马,要靠脑子。这事,你尽管放心,待会儿让你知道,夫君是如何天下无敌的。”
他放出豪言壮语,当下,夫妇二人便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张安世照旧还是去知府衙门,又与高祥开了小会。
这一场会议,却是关于货物出口的问题。
想要太平府的商业繁华,虽然在各省建立商道是重中之重,可是现在出口货物,获取的利润更大,因此,这就涉及到了疏浚河道。而后在长江边设立数个码头,再从长江码头,顺水而下,至松江口杨帆出海的问题。
“码头建立的速度要加快,不要舍不得给人银子,除此之外,海船和江面上的货船,要鼓励大家建造,江南好就好在,处处都是水路,船运的运输,是最廉价的,要多组织劳力,年底之前,就要竣工。”
张安世大抵地交代了之后,就万事不理了。
毕竟现在太平府上下都打了鸡血,事情交代下去,大家是拼了命地抢着干。
其实不只是官吏们是这样的氛围,即便是太平府治下寻常百姓们,大抵也开始活跃起来。
以往寻常人的出路太少了,绝大多数人,只能去做佃户,几乎没有什么积蓄,一家老小都难养活。
可如今,随着栖霞和一些三县矿场的募工,再加上一些士绅开始售卖劣田和山林,尤其是山林,这山林之中蕴含着许多的矿场,可太平府衙却是直接对荒芜的山林采取了重税的对策。
如此一来,士绅们拿不出大量的现银来开采矿产,可继续持有,不但每年的税赋沉重,而且没有任何的收益,于是,不得不作价收购。
一般作价收购的,都是府衙买下来,然后用长租的办法,租赁给商贾,让他们兴办林场和矿场,府衙这边每年得到一大笔的租金,商贾们有利可图,蜂拥而至。
这几乎等于是大家一窝蜂的撕咬着士绅们的血肉,可士绅们却也只能干瞪眼,他们现在手里能握着的,就只有一些肥沃的土地,依旧还靠这些好田,雇佣一些佃户,牟取一些利益了。
而对于寻常人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市面上哪里都在雇佣人,只要肯出卖体力,往往能得到较为优渥的薪俸!
再加上市场繁荣起来,许多民用品开始出现了稀缺,也有不少人,合伙做一些小买卖,这对寻常小民而言,却是难得的一次翻身机会。
当然……对于底层的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而言,他们的出路就明显开始增多了,一方面是官衙在到处招募人去乡村教授人读书,对于读书人有很大的需求,而许多的商行,还有作坊,都急需一些能写会算之人,做账房和管理,读书人的价值也开始水涨船高,甚至是附近几个府,竟也有不少科举无望,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纷纷赶来。
大明每三年,所中的进士不过数百人,而举人也不过千人,如此低下的录取率,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读书人,其实做的都是无用功。
可悲哀的是,若不是家里有资产,寻常人读书若是不能金榜题名,几乎是没有出路的,这也是为何许多百姓,不敢送子弟去读书的原因。
成本再高,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哪怕不吃不喝,也肯供自己的子弟读书,可读了没有出路,大家却不傻,当然不敢贻误自己的子弟。
可如今,这太平府里头,看上去好像对于读书人和士绅最不敬重,偏偏对于知识却十分饥渴!
这种饥渴,是用钱来计价的,因为许多的岗位都需要读书人,需要有人识文断字,需要有人能写会算,大家乐于开出高价,雇请读书人,维持自己商行、作坊、矿场的运转。
有了太平府这个腹地,栖霞的商业气氛,变得更加浓烈了,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那些寻常希望和机会的人。
这世上真正让人愿意为之热切的,其实未必是让人吃一顿饱饭,也未必是皮鞭子,而是希望。
当有了希望,有人意识到,自己竟也可以成为另一种人,那么哪怕只是街头上的一个货郎,也会开始不知疲倦,起早贪黑。
当然,这一切只是开始,身处其中的人,并不会意识到,他们正在开创着历史,在徐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更多人……不过是着眼于自己眼下的生计而已,不过是从以前的一潭死水之中,突然看到了一个自己可以触手可及的目标,内心的野心,开始慢慢的滋长起来,如此而已。
张安世随即,便去了一趟模范营的工坊。
这一处工坊区域,和其他的工坊区域不同,因为这里主要靠近着武库还有模范营营地的区域。
平日里,这里属于军事管禁区域。所有的匠人,都是特聘,几乎都是能工巧匠。张安世许多的想法,都是先在这里得到了实现,而后……才可能普及至军中,甚至……有些进入民用的领域。
而自这工坊里头,却又有一些高墙环绕,防禁森严的所在。
张安世出现,司匠连忙出来迎接,张安世没跟他们啰嗦,直接道:“甲丁号的工程,现在进展如何?”
在这里,有许多的计划,会不断的编组,而一般以甲开头的编号,往往说明这一项的研究是重中之重,会安排更多的人力,也会给予足够的银子支持他们进行研究。
司匠笑了笑道:“已有眉目了,出了七八个成品……还在改进。”
张安世眼眸明显一亮,便道:“是吗?带我去瞧一瞧。”
司匠点头,他不敢怠慢,匆匆领着张安世进入匠房。
在这里,有数十上百个匠人分不同的小组在紧张地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
在司匠的带领之下,一个类似于小炮的东西,正架在一个车轮上,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
这东西似炮,却没有火炮沉重,而且……寻常的火炮,只有一个中空的炮口。
可这玩意,却好像蜂窝煤一般,竟有七八个眼球般大的洞口。
张安世道:“怎么……是这个样子……”
这和张安世想象中的不一样。
“当初不是给你们绘制了图纸吗?”
“我们用公爷您的图纸试过,却发现……问题太多,根本无法实用,所以……采取了这样的方式。”
张安世绕着这个“小炮”看了看,而后道:“子弹制造了多少?”
“两万多枚。”司匠苦笑道:“这些子弹,需要和铳口丝丝合缝,都是匠人一个个造出来的,稍有不合格,便不能使用,而且造价也高昂。还有前些日子,咱们按着公爷的方法,用硅藻土吸附提炼出来的油,结果……发生了爆炸,死伤了七八个匠人……”
张安世听罢,脸上一肃,随即道:“赔偿了没有?”
“照着规矩,每人五百两,子弟推荐入官校学堂读书。”
张安世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以后要多加小心,随即感慨道:“没想到,制造得如此慢,若是可以量产就好了。”
这司匠显然已经知道量产的概念,张安世几乎有什么想法,都会写下来,送来这一座作坊里供人学习。
司匠摇头道:“子弹的制造工艺太难了,量产只怕不可能,很多时候,一枚子弹,至少要有七八颗子弹的废料,还有那黄色的火药……提炼也很不易,甚是危险,不过公爷放心,学生正想办法,组织匠人想方设法改进呢。”
张安世便用手指点了点那“小炮”,道:“来,射我看看。”
司匠点头,接着便让人拉着小炮至高墙之内的一处校场。
在这校场里,一部分人开始进行装弹,这弹药,用的乃是帆布串起来,而后装进小炮连的一个大盒子里,一枚枚子弹装填之后,随即,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铳声。
哒哒哒……
声音很清脆。
这小炮八九个铳口,射出一枚枚的焰火。
张安世看得很带劲,顷刻之间,数百发子弹便顷刻倾泻出来。
张安世乐了,道:“射击有没有危险?”
“射击倒没有……”司匠迟疑地道:“就是……”
“没有危险就好。”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就是造价过于高昂,费的人力物力太多了,是吧?”
“是。除此之外,制造的过程,尤其是那黄色的火药制造过程中,危险也不小……”
张安世听到这个,笑容少了几分,便道:“慢慢改进吧,总有一天,会想出办法,更安全,且能降低造价的。这东西,你这些日子再改进一下,要让它更方便易用,最好子弹能多装一些,到时本公爷要用,要是用得好,本公爷重重有赏,所有涉及到这个项目的匠人,都有好处。”
这司匠诧异地道:“公爷……打算拿这个去做什么?要不要学生让一些熟手们去帮忙?”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围猎!”
司匠:“……”
张安世便道:“帮忙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即可,所以一定要简单易用,笨重就笨重一些吧,反正给它装了轮子,我拖也能把它拖去。”
司匠忍不住又问:“围捕的乃是猛兽吗?当然,学生只是问一问用途,或许……可以为公爷想一想是否有更好的改进方案。”
张安世道:“不出意外的,可能是去打兔子……”
司匠:“……”
交代完了司匠。
张安世又自己试了试,说句实在话,这玩意的易用性很差,尤其是一个人操作的时候,而且准头很差,除了火力猛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
若是再加上它暂时只能用人工手搓出来,还有无比高昂的造价,这天下,只怕也只有他张安世,才敢如此不计成本地制造了。
不过……这火力真的很猛,很带劲。
这一下子……有希望了,张安世眼里放光,随即吹着口哨,交代了再想办法改进,便兴冲冲地走了。
而此时……围猎的工作,已经在准备,羽林卫先行至禁苑紫金山一带,因为陛下下达了几次旨意,都表达对子弟们骑射的重视,所以不少勋贵子弟都把这看做了头等大事。
有的心里担心,可谓度日如年,心知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也有一些,平日里肯下苦功的,现在却是望眼欲穿,只恨不得在这猎场上,大放异彩。
朱棣亲自过问金忠,关于围猎的工作。
而金忠自是不敢怠慢,几乎猎场里大事小事,都尽心奏报。
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
“陛下,猎场已开始合围了,营地也已营造妥当。”
金忠奏报了事宜,这几日他显得很疲惫。
上一次,陛下下旨给他和定国公徐景昌。
徐景昌年纪还小,这摆明着是冲着这个年少的定国公去痛骂的,让他小心一点。
而那些勋臣子弟,若是一个个纨绔,他这兵部尚书也等于承担了责任。
虽然那些家伙纨绔和他没啥关系,可兵部尚书就是如此,谁让你管兵呢?
金忠没办法让那些勋臣子弟们都乖乖地练习骑射,毕竟他想管也管不着,而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尽心竭力地筹办围猎事宜。
毕竟,态度最重要,如若不然,围猎过程中,发现许多勋臣子弟不争气,怕是要责罚到他的头上来。
听了金忠的禀报,朱棣颔首道:“我大明以武定天下,若连勋臣子弟尚不尚武,将来谁来护佑社稷?朕听闻,有某侯爵的儿子,每日穿妇人衣装招摇过市,这事是有的吗?”
金忠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个时候大明的风气还好,不像百年之后,那些勋臣和官宦子弟们随身带几个娈童,还有人给他们涂脂抹粉,不过偶尔也有一些标新立异之人。
金忠只恨不得大呼一句,这和我没关系啊!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却只能道:“陛下,偶有子弟不学自废……陛下也不必担忧。”
“入他娘的。”朱棣怒气腾腾,破口大骂道:“朕若是街上瞧见,非打死不可。”
“是,是,是。”金忠见朱棣勃然大怒,便道:“此次围猎,既显国朝重视武备,又可校阅子弟,陛下此举,深谋远虑。”
朱棣背着手,却显得不满意,继而幽幽地道:“但愿……能起一些作用吧。朕年老啦,迟早……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这大明将来,还指着太子,也指着这些勋臣子弟呢,若他们都无用,哎……”
朱棣摇摇头,露出几分萧索怅然之色:“此次围猎,带上皇孙,让瞻基伴驾在朕的左右。他年纪虽小,却也要磨砺一二,要教他知道,这江山社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金忠道:“陛下良苦用心,皇孙和众勋臣子弟若能体会,必会更加勤学苦练,不敢虚度光阴。”
素来只有提到皇孙朱瞻基的时候,朱棣的心情才好一些,他振作起精神,笑了笑道:“朕也很久没有活络筋骨了,想当初在北平,若非战时,也经常出去游猎,这几年也荒废了不少。此次……也该做这三军的表率,教人知道,即便是朕,也没落下这弓马。”
金忠听罢,连连点头。
心里却不禁在想,幸好没时常围猎,如若不然,紫金山的兔子和麋鹿都要糟了。
一番君臣对奏结束,金忠告退。
朱棣抬头看向亦失哈,道:“朕听闻,静怡又有了身孕?”
亦失哈道:“是。”
朱棣笑了笑道:“那个小子,倒是什么都没耽误。”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说的是。”
“哎,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弓马不娴熟。”说着这话的时候,朱棣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嫌弃。
“陛下一向是厚待威国公的,想来陛下……”亦失哈顺着朱棣的心意道:“想来陛下也担心威国公骑射时丢丑,要不借一个由头,让威国公不必登场,比如交给他一个差事……”
朱棣沉吟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却摇头道:“这不成,若是张安世不登场,其余人必叫不公,这些勋臣子弟,平日里本就桀骜不驯,现在抓他们校阅,他们本就心怀怨愤。若是让他们找到由头,必定觉得,张安世可以不习弓马,为何他们不可以?”
亦失哈道:“还是陛下考虑的周详。”
“不过,这些日子,让张安世临时抱个佛脚,哪怕射不中,这骑马之术,精进一些,至少面子上不难看也是好的。”朱棣慎重地道。
亦失哈微微一笑,没说话了。
有些东西还真的要天赋的,这威国公……
朱棣道:“出发之前,交代一下东宫,皇孙身边,不得有妇人照料,身边只许一个宦官跟着,让他与朕同行,沿途也需骑马,不得坐轿和乘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只是奴婢担心……皇孙…”
“没什么可担心的。”朱棣满不在乎地道:“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就上房揭瓦了,就算有一些磕磕碰碰,也是该当的,就怕这孩子从小不曾磕碰。”
对于这一场围猎,市井之间倒也议论纷纷。
毕竟动静太大了,各路禁军纷纷往紫金山山麓驻扎,营地都连绵了十数里。
京城的武臣子弟们,多在临时抱佛脚,哪怕出门,都不再是坐车,转而骑马。
毕竟陛下亲自看着,若有差池,少不得是要责骂,甚至还可能会有人被拎出来当做典型,到时失了爵,那便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只有张安世依旧气定神闲,除了在家陪着徐静怡,偶尔也要出门,甚至还去了一趟芜湖县。
一方面,是去看一看新近要投产的桃冲铁矿,这一处发现的铁矿规模极为庞大,最重要的是,铁矿可露天开采,矿石的含铁量也颇高,只是在大明,铁矿却是不可私人采掘的,因而,只能在栖霞商行出面,专门设了一个铁矿局,负责大规模的采掘。
商行有的是资金,人力的问题,在太平府新政之后,也得到足够的释放,单单在这里,便招募了青壮四千余人,再加上其他管理、账房等等人员,已接近五千人。
不只如此,还有府衙专门征集了一大批的民夫,在此准备开拓一条往码头的道路,附近的一条水道,也需进行疏浚,如此一来,便可确保矿石可以低成本的运出。
府衙对疏浚水道和修筑道路的事十分热心,因为照着这个规模的话,这个铁矿每年给府衙的税收,可能都要超过一年七万两纹银以上。
何况随着铁矿的大规模采掘,这铁矿的供应价格也可能随之下跌,大规模的炼铁,也意味着需要大量的煤炭和其他资源,不少的商贾,也已看到了商机,开始想办法租赁附近的煤矿,甚至是在这山麓下的矿工营地里,建立市集。
未来这儿,至少可形成万人以上规模的一处城镇,若是未来还要加大开采,只怕营地的规模会更加的庞大,甚至超过三万、五万人。
芜湖县的县令,陪同着张安世在这矿场走了一遭,他眉飞色舞,对于这一处铁矿颇为期许,甚至还表示,附近还有一处铜矿,也是要预备采掘的,到时又需招徕更多的人力。
现在芜湖县的人力,其实已经开始有些吃紧了,地方的士绅,几乎已经招徕不到年轻力壮的男丁租种他们的土地。
毕竟出外谋生,哪怕是在铁矿里做劳力,虽是辛苦,可工价却足以让一家老小吃喝不愁,谁还愿意去租种土地?
因此,大多还租种土地的,多是乡间的老弱,即便是这些老弱现在也吃香起来,毕竟现在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单单这芜湖县,地租的价格便暴跌了至少三成,原先租种土地,至少上缴五成,而如今,给两三成就足以。
芜湖县县令提到这个,忍不住道:“现如今,县里的士绅,人人抱怨,都说维持不下去了。”
张安世不以为意地道:“抱怨不必管,只要他们别起其他歪心思即可,如若不然,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他们不敢的。”这县令笃定地道。
这县令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张安世同化了,以往提及到士绅的苦处,都不禁皱眉,可现在却和张安世同一个鼻孔出气,仿佛他不是士绅人家出身的一样。反而听这士绅们哀嚎,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故而,他接着道:“若是敢闹,不必公爷出手,下官也教他们欲哭无泪。”
张安世满意地笑了笑,点头道:“其实他们若是聪明,倒也可以自行发展一些产业,不说其他,就说榨油,现在对食用油的需求就很大,说到底,像从前那样,因为有了土地,就可躺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张安世看过了矿场,十分满意,便放心地打道回府。
而冬日已临近,围猎的时间也到了。
朱棣率勋臣、百官以及禁卫,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紫金山南麓。
在此扎营歇下。
无数的禁卫,开始四处搜山,将无数的野物,朝着大营的方向赶。
一时之间,整个山林震动,朱棣却也不急,在此先住了两日,带着朱瞻基,悠然地在附近骑马走一走。
他不喜欢带禁卫,毕竟这里的外围,早有禁卫把守,所以不想让扈从靠的更近,只骑着马,而八九岁的朱瞻基,则骑着小马驹,爷孙二人,彼此说着一些闲话。
“看来你骑马不错,是下过苦功的。”朱棣溺爱地看着朱瞻基,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欣慰,但还是道:“朕就担心你吃不得苦。”
“皇爷爷还说要带孙儿去大漠里杀鞑子呢,可……总是没去成,教我白学了骑马。”朱瞻基道。
朱棣哈哈大笑道:“本是要去的,只可惜,这鞑子不中用,当然……”
说到这里,朱棣拉下脸来,道:“不中用归不中用,我们也不能骄傲自满。这大漠之中的敌人,起起落落,没了匈奴,就有鲜卑,没了鲜卑,便又来了突厥,此后又有契丹、女真、蒙古。”
“我大明终会有心腹大患,这心腹大患即便不在北边的大漠,也一定会出现在其他的地方。伱是朕的孙儿,将来万千臣民的身家性命,都维系在你的身上,你这弓马可不能因为不能去杀鞑子便荒废。”
朱瞻基幼嫩的脸蛋上摆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是。”
朱棣看着朱瞻基日渐长开的脸庞,忍不住道:“朕的孙儿要长大了,朕也要老了。”
朱棣语气之中,带着英雄迟暮之感,既有惆怅,却又有欣慰。
朱瞻基眨了眨眼,随即道:”皇爷爷,今夜我们是不是烤兔子吃?“
朱棣笑着道:“你要吃,明日围猎时,吃自己射下的,别人给你射下,给你除毛,扒皮,烤下来的,吃了又有什么意思?”
朱瞻基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愁苦的样子,道:“皇爷爷,我很担心。”
“你又担心什么?”
“我担心阿舅,阿舅射不到兔子,他没兔子吃。”
朱棣又是给惹得哈哈大笑起来:“你那阿舅,确实不擅弓马,他的本事不在这上头,吃不着兔子事小,丢丑却事大。”
朱瞻基道:“可阿舅却说,他的本事可大了。”
“别听他瞎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家伙只是在哄你。”
“噢。”朱瞻基道:“听了皇爷爷的话,我更担心,我心疼他。”
朱棣莞尔一笑道:“好啦,你这小马驹怕是累了,教它歇一歇,我们下马,走一走,你冷不冷,要不要加衣?”
朱瞻基摇头。
朱棣便与朱瞻基在林中下马,至一处小溪流,洗了手,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只是此时是冬日,手进溪水之中,寒得刺骨。
朱棣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爽朗地道:“皇爷年轻的时候,在凤阳,那时候……太祖高皇帝,不准我们用热水洗浴,我们便在冬日里,用井水净身,哈哈,那滋味……”
朱瞻基道:“太祖高皇帝为何要如此?”
朱棣道:“自然是要打熬我们,教我们知道,富贵生活不是平白得来的,更是教我们不要忘本,因为太祖高皇帝,年轻的时候,洗浴也是用冷水的。”
朱瞻基道:“我知道啦,做人不能忘本,等我做了皇帝,我便教阿舅也用冷水洗浴,教他不许忘本,富贵生活得来不易。”
朱棣听罢,笑得拼命咳嗽,忍不住道:“这可不成,你阿舅会生病的。”
朱瞻基懊恼地想了想,便道:“噢。那我回去,也用凉水洗浴。”
朱棣道:“你若是肯,那就试一试,若是觉得受不了,皇爷爷也不为难你。”
朱瞻基道:“放心吧,我一定受得了。”
“你别踩水洼。”
“噢。”
这头,爷孙二人尽是温情,另一头的张安世,则是在傍晚才抵达了大营。
他交代了府衙的事,才姗姗来迟,先去见了驾,朱棣此时已有些困乏了,只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勉励张安世,知耻而后勇,明日骑射,若是被人取笑,以后多用一些功。
张安世却是一脸信心满满地道:“陛下放心,我必教这里的兔子都知臣的威名。”
丢下了狠话,便去寻朱瞻基,朱瞻基就在朱棣的大帐不远的一处帐篷里,此时正裹着毯子扑哧扑哧的吸气,宦官心疼地给这帐篷里添着炭盆。
张安世进去看着这番情景,不由道:“咋啦,这才刚刚入冬,你就如此?”
“阿舅,我洗了凉水浴。”朱瞻基得意地道。
张安世心里咋舌,道:“这是哪个王八蛋教的!我可怜的瞻基,你别听人怂恿,阿舅要心疼的。”
朱瞻基道:“是皇爷爷教的。”
张安世脸抽了抽,沉默了片刻,便板着脸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陛下深谋远虑,对你有很大的期许,你一定不要辜负他老人家对你的期望。”
朱瞻基道:“阿舅,明日骑射,我若是射不中怎么办,会不会……”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别担心,你还小,没人怪你的。”
朱瞻基道:“今夜我要和阿舅睡。”
“你这个不知羞的臭小子。”张安世一面骂他,一面脱靴子:“这榻有点小啊,你别挤着我,你现在会不会打呼噜?我最怕有人打呼噜了。”
次日拂晓。
天寒地冻。
张安世特意加了一件衣衫,先送朱瞻基去了朱棣的大营,自己则去和几个兄弟会合。
朱勇、张軏和丘松几人,营地在数里之外,他们此时已是磨刀霍霍。
能在陛下面前表现,对这些青年而言,绝对是值得期盼的事。
朱勇是最先看到张安世的,远远便大叫:“大哥。”
张安世朝他们挥手,快步跑过去道:“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今日射十只兔子,教那些人开开眼。”朱勇气呼呼地道:“那些家伙,敢嘲笑咱们三凶,简直岂有此理。”
张安世道:“下次还有人笑你,先去揍一顿,报咱们四凶的大名。”
“罢了,他们还小,我不想欺他们。”
这勋臣子弟之中,朱勇已算是年纪大的了,如今已有二十岁,张軏更小一些,不过现在新近崛起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顽劣得很,谁都不放在眼里。
随着鼓声响起,而后便是牛角号的低沉呜呜声。
张安世带着众兄弟骑马往鼓声的方向聚集。
许多勋臣子弟,也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自四面八方而来,旌旗招展。
朱棣则带着朱瞻基,以及诸国公、侯、伯,在他们的拥簇之下,骑马至猎场。
所谓的围猎,突出的是一个围字。
毕竟狩猎的活动只有几日,时间仓促,而既然皇帝和大臣们出动,肯定不能空手而归,所以在事先,便有禁军从四面八方,将大量的野物驱赶到预定的位置,这便是所谓的猎场。
而这猎场里,早有数不清的野兔和麋鹿以及寥寥的野猪,一眼看去,甚是热闹。
朱棣似乎说了什么话,不过张安世离得远,没听清,大抵应该是鼓励大家好好打猎,有重赏之类的话。
反正勋臣和子弟还有禁卫们纷纷高呼万岁,张安世也从善如流地高呼几声万岁。
接着便见朱瞻基悄悄地骑着他的小马驹,来和张安世会合了。
倒是朱勇几个,却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要先去射猎了。
张安世下了马,又抱着朱瞻基下了马,二人找了一块巨石,肩并肩地蹲在上头。
见有人开始飞马驰骋,弯弓搭箭,片刻之后,有人欢呼叫好,似是射中了,宦官则唱喏着,众人纷纷称赞,射中者便眉飞色舞,好不得意。
张安世鄙视地看着这耀武扬威的子弟,不禁道:“这算什么本事,鞑靼人人人都会骑马,会射箭。”
朱瞻基却是带着几分担忧之色,耷拉着脑袋道:“皇爷爷要我也去射几箭,阿舅,我怕我射不好。”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道:“不慌,不慌,总有人比你差的,你比最差的那个强就好了。”
朱瞻基郁郁地道“我就怕我连阿舅都不如。”
这话实在太有侮辱性了。
张安世大骂道:“这是什么话,你等着瞧吧。”
朱瞻基显得更沮丧了。
张安世对这个小外甥是有真感情的,看他这个样子,心顿时软了,便安慰道:“不慌的,你用心射,就算射不中,也不要担心,你是皇孙,没人敢责怪你的。”
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皇孙,公爷,陛下教你们去射。”
二人便上马,朱瞻基先行骑马,去见了朱棣。
朱棣今儿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此时一脸的眉飞色舞,开心地道:“哈哈,朱勇这个小子不错,须臾功夫,竟射中了两只野兔,一只麋鹿。好,好,虎父无犬子。还有靖安侯之子王弼武也很好,比朱勇还多射了一只野物,好得很!孙儿,你也去试一试,不必怕。”
“是。”
说着,朱瞻基便骑着他的小马驹,飞快至猎场外围,双腿夹着马鞍,弯弓搭箭。
张安世在远处为他助威,又大呼道:“不要怕,沉住气,射不中也没关系……”
嗖,利箭离弓弦,破空而出。
一头野兔,瞬间便被钉死在了地上。
宦官大呼:“皇孙射中野兔一只。”
张安世:“……”
又过了片刻:“皇孙又射中野兔一只。”
“大喜,大喜……皇孙连中三发,皇孙威武。”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朱棣满面红光,双目里散发出了无以伦比的光彩。
张安世:“……”
沃日……
第301章 射光殆尽
朱瞻基连射三箭。
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连开三弓,气力消耗太大,便气喘吁吁地勒马,翻身下来。
朱棣已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呼道:“此孙类我。”
言语之中,说不出的激动和骄傲。
朱瞻基便道:“孙儿射的不好。”
这周遭的勋臣们也都不禁啧啧称赞起来,这样的年纪,还能做到箭无虚发,实在很了不起。
换做是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都做不到。
于是,众人又呼万岁。
只有张安世一人又重新蹲在石上,默默地看着,一脸无语。
朱瞻基被夸奖了一番,便又回到张安世的身边来,和张安世肩并肩蹲下,捧着脸道:“阿舅,你看我射的怎么样?”
“还可以。”张安世道。
朱瞻基道:“我也怕我射的不好,不过今日还算运气,没有射偏,阿舅怎么不去射?”
张安世道:“我等他们都射完了,再来收场,免得等阿舅出场之后,大家都没得射了,败了大家的兴。”
“噢。”朱瞻基眼睛眨了眨:“待会儿我会给阿舅助威。”
在朱瞻基的带动之下,气氛愈发的炽热起来。
众人纷纷登场,有一人更是直接射了九只兔子。
可怜那些兔子,并没有招惹谁,无端的一只只被射倒,而后被兴冲冲的宦官揪着耳朵提起来。
当然,也有几次都射不中的人,还有人不慎摔下马来,引来众人哄笑。
朱棣大怒,绷着脸,指着那摔下马来的道:“连马都不会骑,可见平日里定是荒废了弓马骑射。这样的人,将来朝廷还怎么指望得上?来人,拖下去,打几鞭子,将他的名字记下,下一次校阅若是再没有长进,不得袭爵。”
这一番话,可谓是极为严厉了,吓得众勋臣子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能袭爵,而且还可能被拉去边镇戍边,那这辈子可算完了,说不准到手的爵位要给自己的弟弟。
那被责骂的勋臣子弟耷拉着脑袋被人拖拽下去,他的父亲便连忙拜下道:“臣教子无方,万死之罪。”
朱棣是有心想要杀鸡儆猴,自是厉声道:“尔等享朝廷俸禄,富贵至极,倘若这样教子,让他放任自流,我大明还有谁可靠得住?这一次只是稍稍惩戒,不可再有下次。”
“谢陛下。”
却在此时,有一个家伙箭射歪了,一箭竟是直朝张安世飞来。
张安世人都麻了,身子僵硬,只来得及睁大着眼睛大呼道:“有刺……”
朱瞻基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张安世推翻,护着张安世往旁边倒去,那箭便在数尺之外偏过去。
张安世给推翻在地,可看着那支深深插在地里的箭,不免心有余悸,吓得脸都白了。
朱瞻基扶着张安世站起来,关切地道:“阿舅,你没有吓死吧。”
张安世定了定神,才气怒地道:“入他娘,我已躲得这么远了,怎么不偏不倚,就朝我这儿来?这定是阴谋……”
那射偏的家伙,早已吓得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膝行朝朱棣方向去请罪。
朱棣似已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更是怒不可遏,喝道:“兔子在东面,你射西,这是要谋害皇孙和张卿吗?入伱娘,来人,拿下,给朕吊起来打。”
说着,朱棣便让宦官将朱瞻基和张安世叫到了跟前来。
朱棣关切地在朱瞻基和张安世身上来回地看,口里道:“无事吧?”
张安世是惊魂未定,脸色依旧难看。
朱瞻基却得意地道:“那一箭,本是朝着孙儿来的,幸好阿舅眼疾手快,护住了孙儿。”
朱棣听罢,忍不住赞赏地看向张安世,感慨道:“张卿平日里身手不敏捷,倒是关键时刻总是顶用,这一次张卿立了功劳,朕看……此次就算他的校阅通过了。”
众人纷纷叫好。
其实朱棣也知道张安世上马骑射,肯定要丢人现眼的,不过是找不到借口让他不必参加校阅罢了,若是张安世不校阅,别人难免说他朱棣不公,毕竟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狠狠处置一批勋臣子弟。
现在好了,张安世保护皇孙有功,就算他过关了。
朱瞻基咧嘴,乐。
张安世却道:“陛下,这个……这个……”
他有点惭愧,还是外甥好啊,外甥心疼他呢,现在让他厚着脸皮承认自己保护了朱瞻基,倒是有些难为情。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大家都校阅,臣怎么可以拉下呢?恳请陛下,准臣试一试。”
朱棣眯着眼,心里骂这家伙:给你台阶,你还要上杆子!
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朱棣只好道:“好,那待会儿,你也射几箭。”
张安世道:“臣最后射,免得败大家的兴。”
朱棣便道:“这自是由你。”
张安世又和朱瞻基退回到了那个角落,不过这一次,禁卫们因为此前的疏忽,所以开始在二人周遭布置警戒,免得有流矢射来。
二人并肩蹲着,张安世忍不住看着身边的朱瞻基,感慨道:“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啊,还是你有良心,阿舅没有白心疼你。”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应该的,我已长大了,以后自然要保护阿舅的,母妃说啦,我只有一个舅舅,阿舅若是没了,我便没舅舅了。”
张安世嗯了一声,心里欣慰极了,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带你嘎嘎乱杀。”
朱瞻基不解道:“嘎嘎是什么?”
张安世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到时候……我们舅甥二人,便是天下第一兔子杀手。”
朱瞻基此时拿着树杈,在地上胡乱涂鸦,对此好像没什么兴趣。
紧接着,一个个勋臣子弟,因为骑射生疏,都无法避免地被拎了出来,狠狠地一番训斥。
定国公徐景昌最惨,因为骑在马上,吓得脸都绿了,因而忘了开弓,大家看着他在在马上手足无措了半盏茶功夫,也不见他弯弓搭箭,好不容易取了箭矢出来,这弓却是吓得摔下来。
定国公徐景昌年纪最轻,他的父亲和徐辉祖乃是兄弟,他的父亲徐增寿早年的时候,就曾被朱元璋带在身边,封为宫廷的侍卫,此后,还曾跟随自己的姐夫朱棣出征大漠,立下功劳,后来又升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按理来说,他在武臣之中,已算是位极人臣了,可朱棣靖难,他听闻朱棣谋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偷偷给朱棣传递军情,暗中支持朱棣,结果被朝廷察觉,最终被诛杀。
朱棣拿下了南京城,感念这个舅子的功劳,因此追封他为定国公,令他的儿子徐景昌袭爵。
这也是徐家一门两公的来历。
这徐景昌是年少袭爵,即便是现在,也不过是十五六而已,平日里,哪里熟悉什么弓马?这一次露怯,吓蒙了。
直气得朱棣将他叫到面前,直接拿起马鞭,狠狠地抽打了好几下。
徐景昌被打得嗷嗷叫,朱棣怒气腾腾地大骂:“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有这样的不肖子,定要教朕好好收拾你,你这混账东西,将来谁还指得上你?”
边上朱能几个连忙拉扯朱棣,劝着:“陛下,算了,还是个孩子。”
“就因为年纪轻轻,尚且不学好,才要打。这家伙,连八九岁的皇孙都不如。”朱棣气愤难平。
徐景昌便痛呼道:“我姐夫也不会弓马,不一样也为朝廷立功吗?陛下不还是夸奖姐夫吗?姐夫经常说,做人要动脑。”
张安世远远听了,脸都变了,立即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说起来,徐家和张家,还有朱家的关系,实在有点乱。
比如朱棣是徐景昌父亲徐增寿的姐夫,而张安世又是徐景昌的姐夫,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又是张安世的姐夫,到现在,张安世也没分清楚这一层哪跟哪的亲戚关系。
朱棣大骂道:“你这混账,还敢犟嘴。”
“不敢了。”徐景昌见势不妙,倒也认怂得很快,立即拜下道:“万死。”
朱棣气咻咻地道:“圈起来,三月不许出门,教人看着他。”
徐景昌却是如蒙大赦,口呼:“谢陛下恩典。”
众人都射完,令朱棣很失望的是,虽然有朱勇、张辅、张軏、丘松、顾兴祖这些人,都还不错,更令他诧异的乃是皇孙,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可绝大多数人,依旧荒废了骑射。
狠狠地责骂了一批,又叫人记档,还是不解恨,倒是亦失哈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便道:“请陛下射猎。”
亦失哈开了口,众人便纷纷道:“请陛下射猎。”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也有心给大家做一个示范,当下应允,叫人牵来马,利索地翻身上下,随即便开始催动战马狂奔。
风驰电掣之中,围着这围猎的围栏,弯弓搭箭,一箭箭如连珠炮一般地射出去。
宦官激动地高呼:“射中一只。”
“射中两只……”
“三只……”
“四只……”
“……”
“七只……”
这时,朱棣才慢慢放慢了马速,将弓箭一抛。
所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张安世和朱瞻基几乎要喊破喉咙:“万岁,万岁!”
然后张安世鼓掌,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啪啪啪的跟着一道鼓掌。
朱棣满面红光,面露得意之色,却很快又惋惜的样子,幽幽地道:“老啦,老啦,身子大不如前了,等朕和咱们几个老家伙老了,这江山还指着谁来守呢?入他娘的……”
朱能因为儿子大放异彩,得了夸奖,所以此时也是红光满面,便道:“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
朱棣哼了声道:“现在不努力,还指望有福,有个鸟福,谁天生下来有福,本事没有,还指望福气吗?”
朱能咧嘴,乐。
他喜欢听朱棣骂别人的儿子,总该是我朱能面上有光的时候,不都说俺儿子蠢吗?你儿子聪明,你也挨骂。
此时,张安世见今日的围猎,即将进入尾声,便急忙站了起来,拉扯着朱瞻基道:“走。”
当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面前。
朝朱棣行了个礼,便道:“陛下,臣要射了。”
朱棣似乎有些疲惫了,笑吟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去吧,去吧,来,将朕的马给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不必骑马。”
“不骑马?”朱棣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也罢,他本来对这家伙也没啥指望的,于是道:“那就准你用步弓。”
却又听张安世道:“臣也不用弓,此番校阅,不是说了,要比谁射死的兔子多吗?臣能射死兔子即可。”
朱棣倒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胡来吧?
不过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朱棣也只能应许,便道:“由你。”
张安世道:“那臣去了。”
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
许多人都期待张安世出马,尤其是那些挨罚的,最倒霉的徐景昌,虽然挨了鞭子,可现在却高兴起来。
他兴奋地对身边一起挨罚了的子弟们道:“我姐夫来啦,我姐夫来啦,我姐夫连弓都拉不开,这一下好了,陛下不会再责怪我们了。”
却在此时……便见张安世扑哧扑哧地拉扯着一门小炮来。
说它是炮,又实在小了一些,就两个轮子,上头夹着一根比胳膊要粗壮的大管子,边上是两个装弹的壳子,最有趣的是,这玩意还有一个小轮子。”
张安世此时就像一个纤夫,哎哟哎哟地拉拽着它,众人见了,有人笑道:“可不准用炮。”
张安世没理他们,将这玩意拉到了猎场口,这里头漫山遍野都是野物,都是从附近的山上驱赶来的。
方才射箭,虽有不少的野兔被射死,可毕竟箭矢的动静不大,绝大多数的野物还是悠闲自在的模样。
张安世将他的机枪架设起来。
又经过改良之后,这玩意简便了不少,当然……装弹量更大了,提前装了的数百枚子弹,全部在那弹盒里。
张安世试了试,开始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方向。
试着瞄了瞄。
所有人看着张安世,都是一头雾水。
朱棣脸色也带着狐疑起来,一旁的朱能嘀咕道:“陛下,这不像炮啊。”
朱棣点点头,却依旧不做声,只轻轻皱着眉头,定定地看着。
以他对张安世这家伙的了解,他总感觉张安世拿出的这东西不简单!
徐景昌在另一边,依旧笑得眼睛拱起来,很开心的模样:“我姐夫这是要耍赖了,他必定又想蒙混过关,大家放心,这么小的炮,那也炸不死几只兔子,陛下待会儿见他投机取巧,肯定要生气的。”
众人都点头,也都乐起来。
虽然大家很渣,但总有比他们更差的,一想到这个,大家就有一种没有白混日子的感觉。
朱瞻基兴冲冲地过去,蹲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忍不住道:“阿舅,你这是要做什么?”
“打兔子。”
张安世很认真地调试。
“阿舅要帮忙吗?”
“待会儿你帮忙,捂我耳朵,这东西用起来,我自己都害怕,我怕吓着我自己。”
“噢。”
张安世继续认真地调试,不愧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这尼玛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啊,这玩意十分精良,在准备妥当之后,张安世便深吸一口气道:“好啦,我要射了,瞻基,你要小心了。”
朱瞻基大声道:“阿舅,我会保护你的。”
不远处,无数的野物还在悠闲自在地寻觅着食物。
它们并没有发现危险的临近。
此时,张安世大呼一声:“张安世来也。”
说罢,便立即按住了扳机,而后……手摇弹仓。
众人听张安世大呼一声,面上都是错愕。
可就在此时。
突然……哒哒哒……
那枪口开始冒烟。
而后……那清脆的哒哒哒声开始在大家的耳畔响起。
禁卫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始要围住朱棣。
朱棣一脚将一个要挡住自己视线的禁卫踹开:“别挡道。”
紧接着……
哒哒哒哒……
这哒哒哒哒的声音连绵不绝。
那七八个枪口,轮流地开始喷出火焰。
随即……无数的子弹嗖嗖嗖的飞出。
野物们听到了动静,受惊不轻,疯了似的撒腿要跑。
可已经迟了。
子弹是没有长眼的,可这种密集的子弹,倾泻而出。
且威力巨大,到处都是横飞的弹片,顷刻之间,围猎的围挡之内,便是无数被击飞的野兔,到处都是血肉横飞。
一头麋鹿,只在瞬间便被射得千疮百孔,来不及哀嚎,便已一头栽下,而子弹射穿了它的身体,却显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贯穿出来的子弹,又射入泥土,于是……尘土飞扬。
朱棣看得眼睛都直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玩意后坐力很大,张安世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
幸好,这玩意根本就没有瞄准的概念,射就完事。
朱瞻基兴奋起来,他捂住张安世的耳朵,见无数的弹壳跳出来,偶尔有溅在他的身上的,挺疼,不过他不在乎,眼里只有兴奋。
哒哒哒……
这机枪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个个弹仓在张安世的手摇之下,疯狂地变幻,子弹从不同的弹仓里射出。
这恐怖的声音,足以造成千山鸟飞绝的效果。
只可惜,野物们被围挡围住,跑不掉,于是一窝蜂密密麻麻地聚在那围挡的周遭。
这恰恰给了张安世机会,这机枪的枪口,便朝那最密集处,喷出火焰。
子弹射入野物身体,骤然之间,便可将野兔打得削掉半个身体。
这子弹的余势,又可能将其他挨近的野兔一并带走。
无数的野物哀鸣声被哒哒哒的机枪声所掩盖。
张安世不但手臂已酸麻,整个人也已麻了,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口里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呼喝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须臾功夫,数百发子弹射完。
烟火弥漫之下,机枪口冒烟,好在因为有八九个枪管,所以……这枪管虽是冒烟,这枪管倒还能支撑。
这时,张安世道:“瞻基,舀点水,冷一冷枪管。”
“噢……噢……”朱瞻基反应过来。
张安世则开始抽出打掉的子弹链,开始换上新的早已装好了子弹的子弹链夹。
就在所有人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先是听到张安世的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紧接着,又开始了。
哒哒哒哒哒……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张安世,还有那不断喷出焰火的机枪。
野物们又开始骚动。
无数的野物射飞,数不清的野物尸横遍野。
张安世杀得兴起,呼叫得更大声。
此时,他就如同一个冷面的兔子杀手。
朱棣已是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即便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朱能、徐辉祖、丘福几个,也都色变,眼中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那本是去报数的宦官,已是吓瘫了。
禁卫们一个个不吭声,眼珠子却都要瞪出来。
徐景昌哀嚎,其他的少年,更是沮丧无比,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争’弱‘好胜之心?只觉得人都麻了。
哒哒哒哒……
咔……
转轮终于转不动了。
应该是卡了壳。
这哒哒哒的声音,方才停息。
张安世只觉得自己热汗淋漓,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虽然现在还没数自己杀了多少只兔子。
不过……张安世有信心,他应该能打破前人的记录,哪怕是后人,比如某个爱杀兔子的康某皇帝的记录,应该也已打破了。
据说康某一天杀了三百八十五只兔子,张安世觉得,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天能杀三千八百只。
而此时……
沉默。
整个围场,尽是沉默,几乎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人喉结滚动着,而后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围场里的野物,已死了个七七八八,偶有一些活动着还能动弹的,现在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也躺倒在地上,眼睛眯开一条缝,身子却好像僵住了不动弹,装死……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张安世豪气干云地道:“去数一数,杀了多少只。”
第302章 贺喜陛下
张安世此时只恨不得叉腰起来。
不过,此时应该低调,便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身旁的朱瞻基。
朱瞻基还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久久不能回神。
张安世忍下嘴边的得意,道:“怎么样,阿舅还可以吧?”
此时,已有宦官开始拎着被打烂的兔子,还有抬着千疮百孔的麋鹿出来。
一个人显然不够,于是越来越多的宦官自觉地加入。
这围场里,数十个宦官开始忙碌。
只是这里的野兔,却不像中箭的野兔一般完整,许多兔子,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
张安世心里不禁感慨,还是我张某人心善啊!不像这些射箭的人,须知箭矢穿过野兔的身躯,野兔没有这么快死,必定要不断流血挣扎许久,这才毙命。
他张安世这机枪,简直就比观世音菩萨还要心善,一旦击中,以野兔的身躯,几乎是立时毙命,安全无痛,虽是死时的形象差了一些,可至少减轻了灵魂上的苦痛,这已是人道主义的伟大进步了。
朱瞻基下巴都要合不拢了,而后……便听有宦官道:“一只……”
“两只……”
“……”
“十七只……”
“……”
“五十九只……”
“……”
“一百二十七只……”
“……”
“一百九十九只……”
这里很安静,除了那数数的宦官,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息。
大家屏息听着,许多人像见鬼一般,看着张安世那架起来的小炮。
显然……他们搜遍了脑海里所有的恐怖记忆,也绝无法想象,今日所见的东西,具有何等恐怖的威力。
这……是万人敌啊。
对于那些子弟们而言,可能只是觉得恐惧。
可对于朱棣、丘福、朱能等人看来,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
除了毛骨悚然,他们眼里在放光。
这玩意……这玩意……
想象一下,在城门架起一个,外头多少兵马,只怕也冲不进城来。
若是在冲杀时,有这么几个,几乎可以想象,只要这东西声音一响起,无数人像被割麦子一般的倒下,哪怕只在瞬间杀死数十人,就足以让对方彻底崩溃了。
有这玩意……
入他娘的,还什么骑射,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莫说是骑马,就算是骑着大象,也不够打的。
朱棣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粗重。
而这时,还有人在继续大呼:“两百七十五只。”
“……”
“三百八十五只……”
张安世虽然此前就知道小炮的厉害,可听到这个数目,依旧激动得满面红光。
很好,果然打破记录了。
“陛下,陛下……”
终于,有宦官匆匆到了朱棣的脚下,拜倒,嘶声道:“已计算出来了,射死野兔四百零二只,麋鹿二十七头,野猪六头,除此之外……其余野物……计有三十九头。”
这已超过了今日朱棣以及勋臣们的总和了。
朱棣:“……”
朱棣没吭声。
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倒是这个时候,金忠大呼:“陛下,此番校阅,张安世第一,不……威国公此番……围猎,是自三皇五帝,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臣遍览史册,不曾见过如此满载而归者,兵部……叙功,张安世当为我大明第一勇士。”
朱棣:“……”
朱勇几个,本也是兴高采烈,站着朱勇不远的人,也有不少少年,射下的野物也不少,更是喜滋滋的,可现在……大家的脸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所有的光芒,现在都黯然起来。
七只、八只,是游戏。
也有十几只,已算是卓越。
可现在……这都是一个屁。
所有人的战记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张安世。
大家气喘吁吁地围猎,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个个大汗淋漓,呼吸粗重。
可看看人家张安世,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还悠然得很。
高下立判。
看众人依旧一副没反应的样子,金忠这时带着喜悦的声音,又故意大呼道: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总算,众人反应了过来。
是啊。
这还不恭喜,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朱能咧嘴,笑了,率先对朱棣道:“恭喜陛下,我大明有此神物,北方再无边患了。”
丘福等人也很识趣地纷纷拜倒。
徐辉祖激动起来,忍不住瞥了一眼张安世。
任何带过兵的人,都会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而任何一个泰山,都会觉得有了张安世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就相当于捡了一个宝。
徐辉祖想要露出几分矜持的样子,毕竟是自家的女婿嘛,总要显出几分……我并不骄傲的气度。
可有限的涵养功夫并不允许,因为他想绷着脸,却扑哧一下,乐了,便忙别过脸去,不忍让其他人看见他的得意。
另一边,徐景昌也志得意满起来,乐呵呵地道:“这是我姐夫,这是我姐夫!我姐夫早就教诲我,做男人,要动脑,一个男人不动脑,怎么可能成就大事呢?”
这样子,可谓得意极了!
另一边,有人怯怯地道:“我想一想,俺爹娶了保定侯的妹子,也就是俺娘,俺娘有一兄弟,娶了安王殿下的女儿,也就是俺的婶婶,俺婶婶的爹是安王殿下,安王殿下又娶了你小姑姑为妃,你小姑姑的兄长便是魏国公,威国公又娶了魏国公的女儿为妻……这样算下来,俺也是威国公的亲戚了,不过俺脑子笨,算不清楚该叫他什么,算啦,俺也不多想,以后也叫他姐夫了。”
少年们嘀嘀咕咕的,都一脸称羡之色。
这玩意太让人震撼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众人一个个流着哈喇子,平日里不少少年,毕竟出在勋臣之家,哪一个不做梦都想着和父祖一般,驰骋疆场,不过他们毕竟生下来养尊处优,又不肯下苦功夫,熬不了这样那样的苦。
现在不一样了,有希望了,背着这么一个玩意上疆场,谁敢挨近,便射他娘,阿猫阿狗统统退散。
朱棣深呼吸,总算是让自己镇定下来。
于是他道:“张卿家……列为头名,不,是开天辟地以来,狩猎头名。”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一刻呢,于是上前道:“谢陛下恩典。”
考试得第一,是多么光荣的事呀!
朱棣却是问:“这是什么?”
众人都看着张安世,一个个求知若渴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这……这叫机枪。是臣心善,总是看到战场上,刀枪无眼,许多敌人……受了铳击、刀伤和箭伤,一时死不了,于是哀嚎数日,只到血尽而死,其中苦痛,常人难以想象,所以臣就在想,我们虽与之为敌,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疆场厮杀已是天地不仁,倘若还教他们受此煎熬而死,实在不是我大明天朝,礼仪之邦的风格,所以臣秉持此善念,带领匠人们日以继夜的攻关,总算皇天不负善心人,总算造出此物。”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他脾气急,立即就粗声粗气地道:“朕只问你这是什么,伱怎么这样多事!”
张安世:“……”
金忠来了精神,这小子得了姚和尚至少九成的真传啊!说实话,不去做和尚,或者是去街上给人测字算命,是真的可惜了,这样根骨清奇的,也算是百年难一遇了。
他立即道:“陛下,威国公所言,正显我大明恩威并重,臣也见疆场厮杀,伤兵的痛苦,医药难治,人又尚存一息,于是哀嚎数日,凄厉无比,臣见此物,所中者无不立时毙命,倒也确实算是……仁厚了。”
朱棣一挥手:“此枪实在威猛,教人大开眼界。”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以为……弓马固然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可我大明指望弓马,却是不足以制胜的。”
朱棣颔首:“嗯……你说的有道理。”
朱棣不得不承认,他那一套,确实已经不现实了,若是靖难之中,但凡南军有几个这样的玩意,只怕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都要迅速的被撕开一个缺口,根本无法对南军进行有效的打击。
张安世道:“臣其实一直都在想,我中原之所以能有今日,远胜四夷,其根本所在,就在于我中土之国,历来比之四夷拥有更多的巧匠,先周之时,分封诸诸侯,征服四夷,凭借的乃是精湛的铜器冶炼,而到了秦汉之时,秦汉时的铁器冶炼,已远超四夷,那时秦军与汉军,备上的乃是大量的弓弩,穿戴甲胄,刀剑锋利,所过之处,四夷无不是望风披靡。”
“可自魏晋之后,天下却把持在一群只晓得经义的儒生手里,世家大族,忽视器械,而重视经义,结果胡人大量招揽匠人,入主中原……由此可见,匠人方为我中原制服匠人的根本。”
“就说这机枪,若非无数匠人呕心沥血,如何能制出?此物若是上了疆场,又能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朱棣听得很认真,却若有所思。
其余诸将,也纷纷陷入了深思。
张安世显然是带有目的的,让功勋子弟们去学习弓马,当然是好,这能磨砺许多人的心性。
可有的人,天生就不可能像自己的父祖一样从军,这些人……为何不可以往其他的方向培养呢?
匠人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士农工商,这匠人的地位,在大明并没有好多少。
这就基本上断绝了,绝大多数贵族和富豪子弟们对匠人的任何向往。
可历来,科学的进步,固然靠一些底层的匠人推动,可实际上……自工业革命以来,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却大多都出自贵族和富商的家庭。
这倒不是这些人比底层的子弟更加聪明。
只是因为,绝大多数寻常的百姓,一日三餐尚且艰难,为了温饱,不得已每日机械式的做着苦功。
而研究和发明,很多时候,虽出现了设想,却是需要一次次实验的,在成功之前,根本不可能带来任何的利益,哪一个寻常人,可以承受这样的时间成本?
恰恰是贵族和富商的子弟,他们本身自幼就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与此同时,他们对于科学的认知,未必是来源于生活的压力,而很多时候,只是纯粹的出于对科学的兴趣,这也是他们推动自己不断深入研究的动力,在实验的过程中,他们也乐于去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哪怕有一些研究,甚至只是无用功,可失败也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问题就在于此,眼下工匠的轻贱,是不可能让任何富商以及贵族子弟去接触工学的,哪怕稍有任何的兴趣,也一定会被人果断阻止,因为这对家族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其中最重要的是改变大家的观念,使某些匠人,成为人们所敬仰的对象,只有如此,才会有人开始立志,成为那些大匠一样的人,名垂青史。
与其将时间,过多地费在不感兴趣的弓马还有四书五经上,不如将自己的聪明才智,放在推动科学的进步上。
哪怕这种进步十分微小,而一旦进入了良性循环,对整个天下所带来的收益,却也是无比巨大。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以为,圣君之下,士农工商,无分良莠,这些俱都是陛下的子民,凡是对我大明有大功者,都当受赏,而获罪者,自然当诛。”
此言一出,朱能几个,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他们显然对这些话,不甚感冒。
可随来的兵部尚书金忠,却是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当然清楚,张安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些话,只怕读书人听了,不免要觉得刺耳。
好在金忠也不是读书人,他是测字算命出身的术士出身,所以张安世倒没有骂到他的头上,将他与工商并列。
朱棣却是眼里放光,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卿家的意思是……这些匠人,也该受赏。”
张安世也不知朱棣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明明他说的是……人不应该以职业来区分贵贱和好坏。
不过……张安世对此乐见其成,于是道:“陛下他们立的功劳,何足挂齿……”
“这若是何足挂齿,那么朕的众勋臣,都要汗颜了。”朱棣气定神闲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说的对,应该报功,张卿拟一份功臣簿子来,凡是牵涉此物者,送至兵部,兵部该当封爵或赐世职,以表彰他们的功绩。”
张安世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陛下,这算是军功吗?”
军功者才可封爵。
张安世觉得还是先争夺这个定义权为好,一旦定义为军功,那么……就名正言顺了。
朱棣倒也大气,豪爽地道:“这样大的功绩,当然算是军功,有了这个,军功岂不是唾手可得?”
张安世道:“臣代他们,谢陛下恩典。”
朱棣看向兵部尚书金忠:“依朕看,可拟一个匠人立功的章程,凡有匠人对我大明国计民生都有功绩者,当以功绩予以赏赐。”
金忠笑呵呵地应了,他求之不得呢,至少有了这机枪,他这兵部尚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朱棣心情很好,正事说完,便道:“来人,教人烧制野物,预备晚膳,今夜在此饮酒作乐,庆祝张卿得了头名。”
众人纷纷称万岁。
朱棣却依旧兴致勃勃,而另一边,丘福却已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他当即提笔开始修书,这书信是送往朱高煦的,丘福与朱高煦有过命的交情,当初朱高煦想要争储,丘福几乎是竭力支持朱高煦。
虽然最后朱高煦失败,可对于丘福而言,这份交情还在。
此时得知有这么一个玩意,便立即意识到,这对远在安南的朱高煦有着莫大的帮助。
那个小子在安南总教人不放心,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稍有什么闪失,便可能丧命,现在这机枪乃是香饽饽,看着就知道制造不易,得赶紧让人通知朱高煦,赶紧向张安世求几门去,有了这东西,那还不是大杀四方?
另一边,却是宁远侯何福悄悄地回了自己大帐,也开始提笔奋笔疾书。
何福的女儿,嫁给了赵王朱高燧做王妃,现在自己的女婿和女儿还在爪哇呢,虽有书信送来,都说一切都好,可何福却一丁点也放心不下。
此时,他眼里放光,提笔作书,教这赵王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购置此物,切切不要吝啬金银。总而言之,牛逼就是了。
当天夜里,大宴井然有序地进行。
朱棣高兴极了。
便命张安世到近前来,询问这机枪的制造经过。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作答:“陛下,这是一个系统的工程,首先,需要有足够强度的钢材,这需得益于冶炼技艺的提升,除此之外,还有炼金术,臣发现,有一种染料,可以提取出一种新式火药所需的配方。除此之外,还需看匠人精湛的手艺……”
张安世说得绘声绘色,朱棣只认真地静听,虽然他听不甚懂,不过却并不妨碍他饶有兴趣地尽力去理解。
酒过正酣,朱棣带着几分骄傲地抚着张安世的背道:“此千里马也。”
在朱棣身边坐着的朱瞻基道:“皇爷,我也是千里驹。”
“对对对。”朱棣大笑道:“你也是千里驹,吾家千里驹,将来必成大器。”
朱瞻基便也大喜,等张安世在大帐中出来,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要回自己的帐中去。
谁料,这夜色之下,竟有数十人突然将他截住,见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窜出来,且个个猥亵的模样,张安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酒醒了。
张安世连忙大呼:“来人,快保……”
“姐夫。”徐景昌拉住了他,兴奋地道:“是我呀?”
“你是谁?”张安世皱眉看着他,觉得这家伙有些面熟。
“我呀,我呀,徐景昌……”
后头许多少年叽叽喳喳地想要攀亲戚。
张安世提起的心才缓缓放松下来,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尊长的样子:“怎么,你们好端端的,怎鬼鬼祟祟的?”
徐景昌道:“姐夫,俺们想见识见识那机枪。”
张安世道:“你们懂个鸟,可别磕着碰着了,很危险。”
徐景昌有些失落,不过他不气馁,却道:“俺们想学怎么造的。”
“你们想学?”张安世狐疑地看着他们,随即哂然一笑:“你们学了有什么用?不就是想让人晓得你们有多了不起,让人对你们刮目相看,晓得你们不是酒囊饭袋吗?”
这一句反诘,恰好说中了徐景昌等人的心事,他们纷纷点头道:“对对对,俺们就是这样想的,姐夫……俺们没啥出息,不过现在看来,熟悉弓马也没什么用,倒是那东西,看着新鲜,姐夫传授给我们吧,俺们拜你做师父。”
说着,一个个都要拜下的样子。
这种年龄的少年,最有可塑性,而且恰好是好奇心最浓厚的时候,此时只恨不得要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心里求之不得呢,若是定国公都学了工学,做了表率,那匠人确实不算是贱业了。
当然,他是不能立即表露出来的。
张安世苦起脸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这样啊,学习这个很苦的。”
这属实是拿捏了,少年们怎肯承认自己不行?便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道:“俺们不怕苦。”
张安世一副深思的样子,顿了顿,才道:“这样吧,你们先去作坊那儿,一步步学起。那地方……可有许多的机密,你们若去,可不能轻易出入,去了便只好乖乖待个几个月了,到时我来安排。”
众人哪有不肯的?一个个大喜,纷纷点头称是。
次日清早,初阳刚出,张安世却是被人叫起来了。
一夜宿醉,醒来便觉得头有些胀痛,不情不愿地洗漱一番,总算头脑清醒了一些。刚出大帐,便见亦失哈站在这里,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亦失哈喜滋滋地道:“威国公,恭喜了,陛下有恩旨。”
第303章 皇恩浩荡
张安世见了亦失哈,便乐了:“我说清早怎么有喜悦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原来竟是公公来了。”
亦失哈笑道:“奴婢只是报喜的,这喜不还是陛下的吗?”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接旨。
旨意很简单,加张安世三万户,增设一卫护卫。
看上去,这恩旨很稀松平常,可实际上,朱棣已是很大方了。
三万户不是要小数目,这是一个县的人口,至于一卫护卫,则是在三千人的规模。
当然,这些都是给封地的,也就是说,在张安世的新洲,又有了新的人力,同时又得到了一支武装。
这对巩固新政,有着巨大的意义,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其中最稀缺的就是人力。
张安世道:“陛下洪恩,臣感激涕零。”
亦失哈道:“陛下昨夜高兴极了,一直盼着天明,好去看看那机枪呢!”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便领着陛下去。”
随即张安世便去朱棣的大帐谢恩。
大概是心情好的预估,朱棣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着张安世,笑道:“好啦,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朕还嫌给得少了呢,这三万户……要及早送出,朕思来想去,需是良家子。”
张安世道:“陛下,能否将这些迁徙之人……以户的单位迁徙移动?而非太祖高皇帝时期,以家族的形式迁徙。”
这里头是有玄机的,户是小家,家族是大家。
一般一户,大抵是在五六口人上下,而家族不一样,一个大家族,可能动辄就是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的规模也是稀松平常。
“噢?”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什么缘故?”
张安世笑了笑道:“若是整个家族迁徙去,这新洲,只怕用不了多久,占据主导地位的,便是那几家几姓了,哪里还有臣的什么事?可若是只是以户抽调,绝大多数人没有血缘关系,杨士奇这个总督,在新洲也好管理一些。”
这也是实在话,张家现在还没有人丁前往新洲进行统治,这就意味着,现在新洲的权力是不完整的,虽已有了一个总督府,杨士奇也绝对可靠。
可张安世得确保自己儿子成年,或者自己告老前往新洲之前,这新洲不会快速地出现新的世族。
这种世族若是快速地生成,对于张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张安世接着道:“若是新洲那边不是举族迁徙,那么前往新洲之人,往往在大明就还有一些念想,臣在想,将来大明与新洲的往来也多一些。”
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可资源却是极其丰富,这是一片沃土,可恰恰因为是沃土,就必须得抱着大明的大腿。唯有加入大明的贸易体系,才有前途。
这也是为何,后世的澳大利亚,在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几乎分崩离析的时候,依旧还能勉强对英帝国维持忠诚的原因。
因此,亲情的纽带是十分重要的,新洲的百姓越是心向大明,那么就更容易接受大明册封的张家统治,而大明许多军民百姓与新洲血脉相连,自然也会影响大明对新洲的国策。
张安世在新洲,显然走的和其他的藩王不是一样的路子,其他的藩国,大多是去的是土人较为稠密的地方,他们对大明的依赖,来源于需要大明的支持,才可在军事上战胜当地的土人。
张安世所依靠的,也只有这种血脉联系了。
此外,张安世还是有一些小私心,这新洲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彼此联系加深,大量的人员还有商贸的往来,势必对于舰船的需求极大,且更好更快的舰船,也会有着巨大的需求!
这对未来的航运业,也有巨大的发展。
朱棣听罢,似是也很是认同,没有过多犹豫,便颔首道:“这个……朕准了。”
“至于这一卫人马……”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陛下,新洲那地方,已有一支人马,臣在想,此卫可否改为备海卫,在新洲的一处港口建立水寨,操练舟船。”
“据臣所知,爪哇、吕宋等海域,海盗猖獗,可赵王和宁王殿下,现在精力都在陆上。新洲那边,陆上土人不多,只需百姓们自保,再加一些本地设立的巡检即可解决安全问题,倒不如索性将这一卫人马改为水师卫,剿灭附近海域海寇。既可肃清海贼,又可协同吕宋、爪哇等地的赵王和宁王军马。”
“设立一支水师?”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低头似是思索了一下,便抬头看着张安世道:“只是所需的舰船以及其他的火器呢?”
张安世道:“可以想办法在本地制造,当然,这不耗费朝廷的银子,这些银子,臣来出了。”
朱棣便道:“也好。”
海疆太大了,大到朱棣早已顾忌不上。
而随着大量大明的舰船开始纷纷出海,需要海贼似乎也盯上了这些肥肉,因此时不时有海贼袭击大明舰船的消息奏报来。
朱棣现在的舰船,一部分需探险,开拓四海。另一部分则是继续维持下西洋,巡洋的目的是震慑天下诸国。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大量的商船,可商船是很难真正击杀海贼的,因为商船建造的目的,就是希望吃水更深,容纳更多的货物。
所以这样的舰船,没办法加转太多的防护,速度也不快,这就导致,即便遇到了海贼,哪怕船上的人足以自保,却也无法追击到海贼。
若张安世在新洲、爪哇、吕宋一带,建立一支水师,进行巡洋,这就可大大地缓解了这一带海域上航线的安全问题。
朱棣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于是道:“这个朕也准了。”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谢陛下。”
朱棣随即道:“你那机枪,威力甚大,每月可造多少?”
很显然,现在最让朱棣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机枪。
“十几只。”张安世道:“这已是最快的速度了,不过在臣看来,这机枪能造多少,反而是其次,其中眼下最难的,反而是弹药的问题。它的射速太快,子弹的消耗量极为惊人,而这种特供的子弹,制造起来,十分不易,臣……现在也在想办法,看看能否进行改进。”
朱棣道:“一定要想尽办法改进。”
朱棣顿了顿,又道:“你说实话,一个月下来,能造多少子弹?”
张安世便道:“只能三五万发,若是征发更多的匠人,可能将产量提升至十几万发。可这样得不偿失,思来想去,还是得在工具上下一些功夫。不过……陛下,现在东西既已造出来,其实只要肯下功夫,突破这个桎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朱棣想了想道:“每月十万发,伱先招募一批匠人给朕造出来,至于改进生产的事,你也要招揽一批人用功。”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有点难。”
“难?”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有何难的?”
“没有这么多的巧匠。”张安世老实回答道:“毕竟还有其他项目也需研究,除此之外,又调用这么多能工巧匠大批的生产,又需……”
朱棣:“……”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力,你需要多少匠人,朕给你抽调就是了。”
谁晓得张安世却又摇头:“陛下,此匠非彼匠。”
朱棣:“……”
“一般的匠户,他们所能干的只是简单的制造而已,可若是涉及到似机枪这样的东西,凭借他们的技艺,想要对它进行改进,就有些难了。”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我大明匠户,大多大字不识,而且也不懂计算,而要真正成为巧匠,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除此之外……这炼金术,想要涉及,就更加难了,炼金的危险不小,所以需要反复的实验,要记录实验的结果,同时要对实验进行比对,这里头出不得一分一毫的差错,若是没有能够识文断字,且算术水平颇高的人,根本无法完成。”
“臣现在就遇到了这么一个难题,在我大明,但凡能识文断字,且算学的功底不差的人,往往不屑为匠,可没有大量这样的匠人,许多项目又推进不下去。现在臣是恨不得一个人当做十个人用。可若是这么个用法,就极容易让这些稀有的巧匠容易分心,产生了疏忽,便等于将他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郁郁的心情道:“陛下,就在前些日子,咱们的作坊发生了一次爆炸,死伤了不少人,这些统统都是巧匠,抚恤和损坏的财物都是小事,可人的损失,却是无法承受的。”
朱棣听罢,终于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了。
这些匠人十分重要,没有这样的匠人,那么这机枪可能也就只是奇巧淫技之物了,根本无法大规模地应用。
而且……既有机枪,鬼知道将来还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可以说……这些威力巨大的东西,对于大明极为重要,一旦大明止步不前,就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越是随着许多项目的推进,人力的紧缺问题就越严重。以前若只是制造一两个小玩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安世总能凑个几十上百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单单一个机枪,涉及到的机械制造、炼金、冶炼所需的人力,可能就是数百上千,这还只是机枪而已。
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读书人,愿意加入这个行列,张安世让朱棣所见识到的机枪,其实也不过是所谓的‘祥瑞’罢了。
祥瑞这东西,是上天随即赐下来的,随机性太强,可实际上,不可能大规模的应用。
朱棣脸色越发的凝重,口里道:“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臣曾说过士农工商吗?士农工商若都是大明子民,都对大明同样的重要,无分贵贱,或者……再想办法,抬高巧匠的地位,这才可能吸引天下有志的读书人,怀揣着成为巧匠的梦想,进入这个行当,只有扭转了这样的风气,使大家意识到,匠人的重要,才可解决人力的问题。”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我大明确实不缺人力,就如我大明开了科举,于是天下便有数十万上百万的人寒窗苦读,只为求取功名,他们一辈子呕心沥血的作文章,这是何等的盛况。同样的道理,若是匠人的地位,也可比之士人,那么我大明的工学,便可无往不利了,区区一个机枪,又算得了什么?”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朕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难怪你昨日对朕说那些话,朕还只当你只是借此机会,讥讽读书人呢。”
张安世道:“陛下竟出此言,臣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朱棣沉吟着,道:“这件事,朕会思量。”
“还有一事。”张安世顿了顿道:“定国公,还有一些功臣子弟,希望去作坊那儿学一学这机械的制造之术,当然,他们是少年脾气,臣只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
“让他们去试一试。徐景昌这个混蛋。”
朱棣一说到徐景昌这家伙,便气不打一处来。
整个大明,他最关照的是两家人。
一个是张家,这个张家可不是指张安世家,而是张玉家,毕竟当初张玉救驾战死,张家的遗孤如张辅、张軏,朱棣因为他们年少便没了父亲,对他们自然是格外的关照。
而另一个,就是徐景昌了,一方面是徐景昌乃徐皇后的侄子,这是徐达之后,本身就要关照。
何况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任谁都不看好,几乎所有人都视朱棣为叛逆,可徐景昌的父亲徐增寿,已经贵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位极人臣,却依旧在至关重要的时候,给朱棣传递军事机密,最后导致被杀。
徐景昌小小年纪便承袭了爵位,朱棣眼看这个小子庸庸碌碌,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抓了去狠狠打一顿才好。
朱棣又怒骂了片刻,随即道:“这个家伙……打小便无人管束,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反了天了,朕绝不姑息他,让他放任自流。他若是想学,那就让他试一试吧。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抬头看着张安世,表情也显得肃然起来,道:“徐景昌这个小子,历来顽劣,他自小便失孤,平日里公府的人又都仰仗他,对他百般讨好,朕担心……这小子可别耽误了事。”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陛下放心吧,臣会好好关照他的,保管不会出什么乱子。”
朱棣听罢,定定地看了张安世两眼,才点点头道:“嗯,你办事倒是历来有章法的,而且你是他的姐夫,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随即,朱棣又带着众将,前去试了机枪。
在张安世的指导下,朱棣亲自操纵着机枪,哒哒哒地开始扫射,一时之间,血脉喷张,豪强万丈。
他不禁大喜道:“哈哈,有趣,有趣。”
众人都呼万岁。
等到这场围猎结束,朱棣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
朱瞻基却非要骑着小马驹伴驾而行,张安世也骑马与他并肩。
朱瞻基道:“阿舅,我瞧那机枪,也没有什么厉害。”
“对对对,不如你的骑射。”张安世懒得和小孩子争辩,是是是就对了。
朱瞻基道:“不过我细细想来,这东西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此。”
“嗯?”这话倒是吸引了张安世的目光了。
只见朱瞻基道:“既然可以造成这样的东西,那么何不举一反三呢?可以造出更好的火炮,可以有更好的车马。这是机关术,只要摸透了这里头的玄机,或许………许多东西,就都可融会贯通了。”
顿了顿,朱瞻基接着道:“这就好像学诗一样,学会了作诗,那么作词和作文章,便不是障碍了。阿舅你这工学,可要下功夫,将来我瞧着定有大用。”
张安世禁不住用奇怪地眼神看着朱瞻基。
于是朱瞻基不由道:“阿舅瞧我做什么?”
张安世道:“果然阿舅没有白疼你,平日里没少对你言传身教,我家瞻基,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张安世自然知道,历史上的朱瞻基,本就是文武双全,且极聪明。
而让张安世惊喜的是,少年时的朱瞻基,还有着一种常人所难及的想象力。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成年人往往有了思维上的定式,他们看见了机枪,只会震撼于机枪的威力,畅想着怎么拿这玩意去杀敌。
可朱瞻基不同,此时的朱瞻基,既从朱棣那儿去学帝王术,却又有天下最好的将帅教授他学习统兵和骑射,更有天下最好的大儒教他经史。
再加上有张安世这样两世为人的人带他去开拓眼界,为人处世方面,他的母亲张氏更是行家,将朱瞻基调教得可谓是妥妥当当的。
可以说……这个几乎是用全天下最顶级资源堆积出来的小家伙,似乎早已显露出比常人更难理解的思维了。
朱瞻基此时歪着小小的脑瓜子道:“可是……为何古人不知道这些呢?真是奇怪,古人作诗,做词,无一不愿做工。”
张安世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便道:“因为想做工的人,无法读书写字,那就无法将这些东西积累起来。而能够读书写字的人,又不屑去做工。”
朱瞻基默默不语,继续深思琢磨。
张安世也懒得去告诉他什么标准答案,只是说一下自己的见解罢了,可天知道原因是什么,毕竟任何事物的形成,原因一定是多方面的,倒不如让朱瞻基自己去思考。
朱棣回到宫里,在狂喜之后,他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张安世的话,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面露惆怅之色,很明显,这些话已经起了极大的作用。
不过他所面对的,却是千百年来所形成的社会风气,还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等根深蒂固的思想。
而这番话,所谓的读书二字,是十分狭义的,这读书只仅限于读圣人的经典。
“陛下……”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的身边,笑吟吟地道。
朱棣这才收起心神,抬头道:“此次围猎,你有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亦失哈便立即想到了那机枪,于是道“奴婢都吓呆了,世上竟还有……”
朱棣却是摇摇头道:“不,朕虽也吓呆了,可朕却是真正的受了惊吓。”
“啊……”亦失哈忙道:“陛下是在担心什么吗?”
“当然担心。”朱棣道:“人力竟可有此神威,这的多恐怖的事啊,张卿家能想办法纠集大量的匠人制造出来,那么……朕在想,这天下如此之大,四夷林立,自开海之后,朕才知四海的夷人多如牛毛,难道就不会有某一处夷人……也有张安世这般的绝顶聪明之人吗?”
亦失哈连忙道:“陛下多虑了,我大明乃天朝上邦。”
朱棣却是很清醒,没有自得其乐的心思,很实在地道:“若是天朝上邦,怎么当初连契丹都可北据中原,怎么会有女真逞凶,又怎么会有鞑靼人一统四海?这些话,就休要说了,拿去和百姓们讲一讲,哄一哄百姓,这没错,可若是拿这些话,自己骗了自己,是要栽跟头的。”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听闻,有许多的夷人,推崇商贾,譬如那色目人,那么会不会这天下,有人推崇巧匠,或许数十年之后,亦或者百年之后,这些人带着如此的神兵利器,出现在大明的疆域呢?”
“倘若如此……我大明如何制胜?朕见了此物,是既惊喜,也惊吓,世上可以有此物,那么这世上,或许有比此物更犀利之物,到时,又如何抵挡?”
说着,朱棣站起来,继续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朕若是不想长远一些,朕的子孙,可能就要遭罪,朕思来想去,我大明要变一变了。”
“去召姚师傅和金忠来,朕和他们有大事要相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便道:“奴婢遵旨。”
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朱棣但凡有大事,必定是要和姚广孝商量的。
而金忠属于赠品,大抵就是,姚师傅都来了,金卿家也一并来吧。
当然,这并不是金忠不重要。
而是金忠不擅提出建设性意见,相比于姚广孝,他老实一些。
姚广孝和金忠来见朱棣,先是行礼。
朱棣看着二人,笑了笑道:“姚师傅已知道此次围猎的事了吧?”
姚广孝道:“叹为观止。”
朱棣看姚广孝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不由道:“姚师傅不惊讶吗?”
“自从这个小子能烧舍利之后,他做出什么,臣就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姚广孝表现得很镇定。
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连佛祖都能骗,还有啥事折腾不出来的?
朱棣朝他颔首,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
姚广孝沉吟道:“陛下所虑的是,说实话,连贫僧都没想到,世上竟可出这样的东西。贫僧当初和陛下在北平,对此有很深的印象。”
“你说下去。”朱棣坐下,喝了一口茶。
于是姚广孝道:“当初,汉朝的时候,军马开始装配马镫,此后不用百年,大漠各族的铁骑,纷纷有了马镫。此后到了唐宋,大明开始有了火器,有了投石车。大漠之中,契丹、女真和鞑靼人,也纷纷开始使用火器,到了鞑靼人最强大的时候,他们身后融会贯通,招募大量的匠人,大造火器以及回回炮,借此攻城利器,征战和杀伐四方。在中原眼里,鞑靼人可能只是蛮夷,可连蛮夷尚且如此,四海之大,将来若是再出现更犀利的火器,也就不足为奇了。”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陛下乃是雄主,所以才有此忧虑!可陛下之后呢?若是将来陛下的子孙,多为守成之君,不思进取,那么大明可能就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朱棣连连点头,这也是朱棣一直所忧虑的。
姚广孝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定下了许多祖宗之法,而这些成法,绝大多数沿用迄今,有些祖宗之法很好用,可有的……非是臣妄谈太祖高皇帝的对错,有的成法到了如今,可能已不同了。既然如此,那么就该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朱棣眼眸眯起来,下意识地点头。
“卿家说的颇有道理……”朱棣深吸一口气。
“可陛下又不能改弦更张。”姚广孝道:“改弦更张,便是背弃祖宗,若如此,则陛下就失了大义。”
朱棣:“……”
姚广孝笑吟吟地道:“陛下可是靖难而有天下的。”
此言一出,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是啊,别人可以改弦更张,唯独他不可以。
当初朱允炆那个小子,改弦更张,直接撤藩,推翻了许多太祖高皇帝的国策,朱棣被逼到了绝境,起兵靖难,打的旗号,就是皇帝身边有奸臣,而另一个旗号就是这些奸臣怂恿皇帝背弃了太祖高皇帝。
现在总不可能,他借此理由做了皇帝,又大张旗鼓地效仿朱允炆吧。
且不说面子上过不去,这等于是将自己坐天下的大义名分也都彻底的剥离了。
朱棣这种非正常继位的皇帝,最大的正统性就是视自己为太祖高皇帝的延续,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化身。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那如何是好?”
姚广孝微笑道:“只要威国公去弄,那就不算是背弃祖制了。”
朱棣:“……”
姚广孝道:“太平府既为京兆,陛下就该给年轻人放一放权,让他在太平府,去实施他自己的想法,办的好,陛下要鼓励,办的不好嘛……”
朱棣接口道:“朕就责罚他?”
“不可责罚。”姚广孝道:“若是因为办错了一件事,就责罚,那么就不敢尽心尽力的去办事了。干这等悖逆天下读书人心愿的事,本就压力重重,办的不好,陛下可以假装这世上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太平府……即可。”
朱棣吸了口气,好家伙。
姚广孝道:“凡事不需威国公奏报,他自己敲定,即可实施。太平府可设七品及以下的官职,朝廷可不过问,七品以上,至五品,需报东宫。五品以上,则奏报陛下。除此之外,武臣之中,世袭百户,可太平府自行裁决,世袭百户以上,即世袭千户,则需奏报东宫即可。”
姚广孝想了想,继续沉吟道:“太平府府尹衙,可另造法典,太平府内,可行此法。六部和有司不得过问。太平府的钱粮……除五成上缴户部,剩余的钱粮,府尹衙可自行处置。”
“陛下,如此一来,人事功考、钱粮、律令,也就都有了,有了这些,什么都可让张安世自己去折腾,办得好,陛下可从善如流,将来可以推广,若是办不好,大不了,让威国公回去乖乖地继续掌他的南镇抚司了。”
朱棣站起来,开始踱步,轻轻皱着眉头,他陷入了思索。
当初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折腾,其中已有不少纵容,可现在这放权,却等于是设了一个国中之国。
他沉吟着,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片刻之后,他抬头,带着几分顾虑道:“只怕朕这旨意出来,天下要哗然。”
姚广孝微笑道:“如果只是如此,当然要天下哗然。可如果……一碗水端平呢?”
朱棣一愣,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臣查到,有一御史,竟暗中给栖霞寺上了万两银子的香油钱,臣又查到,此人家境曾并不富裕,这银子哪里来的?这御史……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朱棣:“……”
“只要陛下恩准,臣这就让人去找这御史,威胁他,教他上一道奏疏。”
朱棣道:“上什么奏疏?”
姚广孝笑道:“当然是为宁国府鸣不平。”
朱棣:“……”
朱棣无法理解,这怎么又和宁国府扯上关系了?
姚广孝看出朱棣的狐疑,便道:“若是为太平府去争,那么必然会引发哗然,可若是有御史为宁国府说话,就说吏部尚书蹇义至宁国府,束手束脚,分明有好的对策,却碍于朝廷法度,无法实施,反而是太平府的威国公,行事不法,所以在太平府可以大刀阔斧,这对蹇公实在不公平。”
朱棣:“……”
姚广孝继续道:“如此一来,这满天下人定会认为,这个御史上奏,必定是蹇公的授意。蹇公此人,在朝中颇有人望,又是吏部尚书,人人敬之又畏之。更何况天下士人,无不希望蹇公在宁国府,能够远胜太平府。好教人知道,这圣贤书不是白读的。”
姚广孝顿了顿,才淡淡地道:“那么这份御史的奏疏,一定会得到许多大臣的支持。那么……陛下在众臣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考虑,最终,做出裁决,令宁国府、太平府,可便宜行事,各部和有司不得过问,所有律令、人事功考、钱粮,都可令他们一言而断。只怕陛下这旨意出来,非但不会满朝哗然,反而是朝野内外,人人拍手称赞呢。”
朱棣:“……”
姚广孝道:“如此,既没有令陛下背弃祖宗成法,又可检验成效,而且还得到朝野的支持,这是一箭三雕,于朝廷,于陛下都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瞪着姚广孝:“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机应变想出来的?”
姚广孝很是淡定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实臣这些时日,也一直都在想,怎么样解决这些问题。有些事,早有端倪,就说张安世的那些作坊,作用越来越大,自古以来,臣没听说过,对朝廷有如此贡献之人,还可视他们为匠,对他们忽视的,这样的事,一旦时间久了,必然是要出事的。”
朱棣想到了什么,于是道:“所以这御史,你早就物色好了?”
姚广孝道:“陛下,这是因缘际会,是善缘。所谓有因,才会有此果……”
朱棣道:“这御史名望如何?”
“声名卓著,颇有人望。”
朱棣颔首:“可以要挟他吗?”
姚广孝道:“臣若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必欣然上奏。”
朱棣哭笑不得,转而看向了金忠:“金卿为何一直不言?”
金忠苦笑道:“臣对缘分之事,不甚懂。”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朱棣:“……”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表达点什么好!
金忠想了想道:“臣觉得……可以一试。”
朱棣便点头道:“此事,姚师傅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
姚广孝道:“是。”
说完正事,君臣也没有心思闲聊了,姚广孝二人便告辞而出。
金忠徐步走着,显得闷闷不乐。
姚广孝便道:“金施主,伱这又是怎么了?”
金忠苦笑道:“我在想,那御史何时得罪了你。”
姚广孝眼一瞪,愤恨难平地道:“他宁去栖霞寺施舍,也不来鸡鸣寺。”
金忠道:“姚和尚认为真有这样的必要吗?”
“此等御史,沽名钓誉……”
“不。”金忠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我大明的京畿,设两个国中之国……”
姚广孝倒是收起了脸上的愤怒,叹口气道:“历朝历代,食古不化,必受其害。靖难的过程之中,若是陛下但凡不知变通,何来今日?贫僧最欣赏陛下的一点就在于,他脾气虽是倔强好胜,可一旦他认准了好用的东西,就定会顺势而为,绝不会被所谓的礼法所禁锢。”
“唯有这样的人,才可成就大功业。今日的情况,也是如此,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么任何手段,只要不伤天害理,都可以用。即便有一日,证明是错的,以陛下之能,也可反手将事情拉回原来的轨道。”
金忠认真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我明白了。”
二人走到了宫门外,便也互相告别。
姚广孝的办事效率很高。
到了次日,便有都察院御史陈昆上奏,为宁国府蹇义鸣不平。
此奏一出,立即引起了满朝的警觉。
好端端的,如此上这一道奏疏,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蹇公在太平府遭遇到了某些为难的事,只是有些事,蹇公不便说,那么自然是暗示某御史上奏。
宁国府的动向,一向是牵动人心,主要还是太平府那边张安世办的事太不像话了。
现在是同仇敌忾,这朝中十之八九的大臣,无一不是支持蹇公,希望借蹇公之手,彻底戳破太平府的所谓‘神话’。
这一道奏疏送上之后,文渊阁却不好处理,拟票的时候,也只是请陛下裁决。
朱棣得了这份奏疏,不喜,直接留中。
留中的意思是,朕不愿管,也不想管,关朕屁事,关你屁事。
可这不留中倒还罢了,一留中,反而加深了百官的焦虑。
很明显的是,蹇公遇到了一些施政上的困难,需要朝廷解绑,蹇公要办的事,必是仁政,这仁政不能实施,这还如何力压太平府?
于是,有人急了。
次日,于是数十份奏疏,便犹如雪一般,飘入了文渊阁。
而后,皇帝下旨,命廷议讨论。
讨论的结果倒是很顺利。
大家都知道,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讲规矩的,他不按规矩来办事,可蹇公却是君子,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如此一来,君子必要吃小人的亏。
而要解决,就必须得让君子可以办事,也敢去办事。
在这一面倒的态度之下。
最终,一封超出了所有人原先想要讨价还价的大臣们所料想的旨意,终于横空出世。
这份旨意一出,几乎让人觉得,这是朝廷要在南直隶设立两个藩国。
不,某种程度而言,藩国还需按朝廷的律令行事,而宁国府和太平府,却显然在律令层面,也可自行其是了。
就这,居然还是满朝文武一面倒支持的结果。
朱棣显然更像是一个被大臣们所胁迫的角色,他先是留中,而后迫不得已地廷议,最后却是选择了妥协。
这一下子,莫说是胡广看不懂,连杨荣也看不懂了。
胡广倒是挺兴奋的,对杨荣道:“杨公,我看……蹇公是要准备大刀阔斧,要有大作为了。”
杨荣:“……”
看着杨荣抿唇不语,胡广奇怪道:“杨公为何不言?”
杨荣道:“蹇公历来认为祖宗成法,只要实施得宜即可,怎的突然有此动作?这一下,老夫有些看不懂了。”
胡广显得很高兴,捋须道:“君子行事,要先有大义的名分嘛。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也。”
杨荣:“……”
…………
宁国府府衙。
蹇义至此,已有数月。
这数月之间,他倒是十分关心宁国府的情况,开始清理当地的诉讼,从前在此积压的数百件积案,几乎都被他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清理掉。
一下子,人人都称蹇义为青天,士民百姓,深受鼓舞。
不少的士绅,纷纷建言献策,也愿慷慨解囊,愿意资助官府修缮学舍。
不得不说,蹇义这个吏部尚书,面子还是很大的。
据说不少读书人都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举人,都希望能够成为蹇义的入幕之宾。
整个宁国府,虽是区区一个府,可此时可谓是群英荟萃,相比于朝廷百官的格局可能不如,可放眼天下,此地几乎可谓是人才济济。
蹇义行事,有板有眼,每日从早到晚,都不肯懈怠。
可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而来,带着喜意道:“恩府,恩府……大喜,大喜啊……”
来人乃是蹇义的一个幕友,其实较真地论起来,此人算是蹇义的一个门生,中过举人的功名,叫吴欢。
照理,举人是可以入仕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吏部选官,而明初的时候进士不多,就算是举人,也算是人中龙凤,不似到了明朝中后期,举人都如狗的情况。
可许多举人却都不愿意去选官,而是希望等到下一次科举继续去考进士。
在他们看来,举人选官,本就落入了下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道路。
这吴欢得知自己的宗师在这宁国府,立即和一群读书人一道,兴冲冲地来此,随即成为了蹇义的入幕之宾。
蹇义此时正喝着茶,听闻了吴欢的声音,眼带温和,面上含笑道:“怎么,今日怎的如此孟浪?”
吴欢喜笑颜开地道:“恩府先看这邸报。”
说着,便将邸报送上。
蹇义一看,大吃一惊,禁不住讶异地道:“呀,朝廷……怎的……”
吴欢意味深长地看了蹇义一眼,恩府果然行事周密,那一边让御史上奏,请陛下授予全权,这边结果出来,却依旧好像与此事没有瓜葛的样子。
这一点,他真得要好好学,将来做了官,用得上。
于是吴欢乐呵呵地道:“恩府,现在好了,恩府正好可在宁国府施展拳脚。”
蹇义却是皱起了眉,他确实有点懵了,可细细思量,似乎事情并不坏。
他沉吟道:“事已至此,也只好接受陛下的旨意了。施展拳脚……嗯……推行善政和仁政,乃当务之急,老夫对宁国府的情况,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只是如何实施仁政,却还需斟酌。”
吴欢自信满满地道:“我看恩府一定已经成竹在胸了。”
看着吴欢一脸敬仰地看着自己。
蹇义略一沉吟,便道:“当请宁国府上下士绅和耆老们一起来商议。”
吴欢眼睛一亮,随即便振奋地道:“妙啊,妙不可言,恩府这一手,实是高明,这叫广开言路,如此,这宁国府岂有不兴之理。学生这就去请诸乡贤与耆老。”
蹇义微笑,颔首。
…………
而在另一头的栖霞,张安世跟其他人的反应,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连续看了好几遍的圣旨,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然后专门请了高祥来,让他看过了一遍,便皱着眉道:“这里头,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高祥想了一下,便道:“圣旨很清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张安世挠挠头:“见了鬼,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我啥都没干呢,陛下就给咱们太平府瞌睡送来了枕头。这陛下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吧!”
高祥连忙道:“公爷慎言。”
张安世便顿时惊觉起来的样子,立即道:“噢,噢,是我不对,哎……我这个人心直口快。”
高祥却喜欢这种感觉,张安世在他的面前,什么瞎话都敢乱说。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任啊!
虽然每到张安世胡言乱语的时候,他都要很认真地纠正他,可纠正归纠正,心里还是觉得很自在的。
张安世此时却是一脸不确定地道:“这里面会不会有陷阱?”
高祥认真地道:“应该不会,下官看过两遍了,就是这个意思。”
张安世便道:“可是我听说,这是大臣们廷议的结果,不是我对百官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他们一向见不得我好。怎么会……对我这样好?”
他的顾虑是有缘由的,多点警惕也不是坏事。
高祥想了想道:“我听外头的传言,好像这与蹇公有关。”
“蹇义?”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这可能说得通。怎么,他在宁国府,莫非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就不得而知了。”高祥道:“公爷若要知道,让南北镇抚司打探一下就知道。”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打探他,而且……锦衣卫有规矩,尽力不去打探朝中的动向,对外……只对外的。”
张安世笑嘻嘻的说着,随即打起了精神:“可无论如何,有了这份旨意,优势在我,咱们终于可以干更多的事了。”
顿了顿,他乐呵呵地道:“我一早就说,陛下圣明。你看,这份旨意就是明证。现如今我等沐浴皇恩,又得如此信重,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当粉身碎骨,竭力报效!还愣着干什么,事不延迟,赶紧召集人,准备干事!”
高祥也抖擞起精神,忙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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