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网打尽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32 / 677 章194,480 字

第274章 一网打尽

朱棣领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栖霞。

栖霞的几处衙门,包括了模范营的军营,都在东区。

而图书馆和学堂主要在南区,至于码头和集市则在西区。

至于北区,则是主要的住宅区域,张安世的新宅邸就在那里。

东区这里,从南镇抚司至模范营,还有管理栖霞的衙门,甚至是太平府知府衙门,一片片衙门紧紧相连,到处都是校尉和官吏。

不过现在,这里却是紧张起来。

大量的校尉开始集结,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一个个穿着锦衣,挎着刀。

除此之外,大量的马也已齐备,甚至马上的行礼,也有人贴心地给他们挂在了马鞍上。

每人三日的口粮,再加上一笔还算不菲的差旅银,人者有份。

聚在一起的校尉议论纷纷,随后张安世开始发令。

随着一道道的命令,大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得令之后,便火速地出发,随着自己的百户快马加鞭的行进。

模范营则是三百老兵由朱勇亲自带领,已开始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渡船,一船船的人马,杀气腾腾而去。

整个东区,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这里的岗哨明显增多。

等朱棣的车驾一到。

收到消息的张安世,连忙飞马前去迎接。

迎到了朱棣,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一见张安世。

几乎所有人便意识到,这一次……可能真要去拿贼了,而且一定是一条大鱼。

因为张安世穿着双层的甲胄。

以至于张安世行礼的时候,腰都弯不下来,整个人好像木偶一般,身子一动,全身便是金属摩擦的哐当响动。

朱棣道:“要捉的是什么贼?”

“佛父与佛母。”

“发现他们的踪迹了?”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已经落网,而且还有不少的骨干,都已拿住了,足足九十余人。只是……他们的党羽甚多,臣怕沿途有人劫囚。是以,加派人手,去将人提回来。”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连那阴沉了多天的脸色,也一下子缓和了起来。

他背着手,带着几分激动道:“如何拿住的?”

张安世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朱棣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就道:“朕不管如何拿住的,只是这些奸贼,朕一定要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才消恨。人……几时可以带回来?”

到了现在,朱棣的怒气依旧没有消除半分。

“往返七八日内即可……”张安世道:“主要还是为了防范于未然……”

朱棣点头道:“这个时候慎重一些,并没有错,张卿这是天大的功劳,朕一定要重赏。”

张安世顿时乐开了,乐呵呵地道:“陛下……臣这点功劳,算是什么?何况臣已是国公了,已蒙陛下如此的厚爱,哪里还敢要什么赏赐?陛下随便赏我几万两银子得了。“

朱棣:”……”

朱棣的本意,还真是赏他几万两银子。

不过……张安世这口气……倒让他原本打算好给的赏赐有点说不出口了,于是竟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缓了缓,他深吸一口气,最终道:“嗯,你这样的功劳,怎么能给这一点赏赐呢?来,你和朕说说,是如何布置的?朕打算好了,就在此……等那贼子押来京师。”

张安世觉得朱棣一直待这有些不妥,便劝道:“陛下,带贼首到京城,需要好几日……”

朱棣听罢,却是不以为意地道:“此二贼,掘朕祖坟,朕深恨之,想要诛他们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今日朕御驾亲临于此,不见此二贼,决不罢休。”

说着,也不等张安世这个主人同意,径自走进了南镇抚司。

随驾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伱,一个个面面相觑。

可朱棣的恨意,是可以理解的。

且不说是皇帝,就算是寻常百姓,自己家的祖坟被人刨了,怕也要回去捡柴刀拼命。

张安世一脸尴尬,看一眼后头文武,又连忙追了上去:“陛下,臣这里……比较简陋……”

朱棣没理他,直接走到了南镇抚司大堂,毫不客气地在上首的位置落座后,便道:“给朕泡茶来。”

他一副不愿搭理张安世的模样,用意很明显,是打算死赖在这了。

朱棣再不看张安世,目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他吩咐随来的杨荣和胡广道:“卿二人……可回文渊阁拟票,若是有什么大事,再来禀奏朕。”

胡广和杨荣便行礼道:“遵旨。”

无论如何,二人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陛下不要大开杀戒就好。

而在另一头,朱勇等人,一路至太平府的芜湖县。

直接到了芜湖县县衙。

他们一脸疲惫,抵达县衙的时候,当地的县令刘振连忙出迎:“见过诸位将军。”

朱勇一脸急色地道:“少啰嗦,那贼子呢?”

刘振大惊失色,惊异地道:“什么贼子?”

朱勇粗声粗气地道:“还说什么贼子,说是你们已经拿住了贼,教我带回去。”

刘振瞠目结舌,定了定神后,连忙迎了朱勇至廨舍,先行了礼,接着就道:“没听说啊,这儿……哪里有什么贼子……”

朱勇顿时大怒,瞪着刘振,气呼呼地拍案道:“俺大哥说的还能有错,怎么,莫非你们和贼勾结,已将贼带走了?”

“真没有。”刘振待着几分哭笑不得,道:“将军,您也不想想,下官是什么人啊,下官就是一个酒囊饭袋,区区七品小官,半生蹉跎,混了大半辈子,干啥啥都不成,哪里有这本事,能擒什么贼?将军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

朱勇:“……”

以朱勇的智商,居然也觉得刘振说的有理,眼前这人,一瞧就是个废物,就这样的废物,怎么看,都不像能拿住贼的。

朱勇也不禁产生了怀疑,道:“难道他娘的弄错了?不对呀,大哥是说了到这县衙来。”

刘振道:“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

朱勇一拍脑门:“对啦,还真有,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接了贼再说。可是……这不是没有交接贼子吗?”

刘振道:“那不如拿出来瞧一瞧便知。”

朱勇摇头:“不可,大哥吩咐了的,交接了贼才能看。”

“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朱勇很是固执地道:“什么事急从权,俺也不懂,俺只晓得,不交接了贼,便死了不能看。”

刘振:“……”

这廨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了好半响,刘振道:“将军,威国公是不是说不许你看?”

朱勇想了想,道:“原话确实是你不能看。”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看呢?”

朱勇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狠狠一拍刘振的肩,这一拍,啪的一声,刘振直接身子矮了一截,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几乎要呕吐。他呃啊一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

朱勇道:“你他娘的看来挺聪明的,好吧,那你来看。”

说罢,立即取了锦囊,交给这刘振。

刘振小心翼翼地看了之后,笑嘻嘻地道:“上头说了,说是没有贼人,这叫暗度陈仓,哈哈,将军,我就说了没有贼吧,公爷请你在此盘踞两日,便立即带队回栖霞去。”

“是吗?”朱勇一脸狐疑:“原来如此,大哥真是神鬼莫测啊。”

刘振道:“将军……您看。”

朱勇脸色一变,突然斜眼看着刘振,道:“大胆,你探知顶级的军事机密,图谋不轨!”

刘振人都麻了,脸色白了一下,他慌忙摆手道:“不,不,下官没有……”

朱勇怒瞪着他道:“还说没有,这锦囊便是绝密,里头所记的乃是军国之策,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了,现在还要抵赖?看来……你已经不是一般的逆贼了!来人,立即将这狗官拿下。”

刘振直接给吓得魂不附体,口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勇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再不看他,几个得令的卫士麻利地将这刘振捆绑。

刘振嗷嗷叫道:“将军,将军……我冤枉,我冤枉,是你教我看的。”

朱勇冷哼一声道:“俺叫你吃x,你是不是也要吃?”

刘振突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像死鱼一样,骤然没了神采。

有人取了一团布,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有人将他拖拽出去。

朱勇坐在廨舍,乐了,先是呷一口茶,而后取出另一份锦囊,乐呵呵地道:“大哥果然料事如神,来了这儿,一定有人偷看绝密的军情,果然……料中了。”

“来呀,去将那县丞叫来,本将军要见他。”

“是……”

………………

溶洞之中。

有人匆忙进去,此人脚步极快,有人阻拦他,他焦急地口呼道:“出大事,出大事了,我这便要见两位上仙。”

道人迟疑了一下,又与其他人彼此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个道人道:“上仙正在为人祛除魔障,这时最厌恶有人叨扰,你确定……要打断吗?”

可眼前这人,依旧道:“事情重大,需要立即禀奏。”

道人才知道可能真出什么大事了。

于是道:“在此等。”

一炷香之后,道人去而复返,道:“随我来。”

随即,这人引着此人进去,一路走到了一处明堂。

这明堂里供奉着几尊神像,除此之外,这佛父和佛母二人,已盘膝坐于此。

佛父显得有几分憔悴,而佛母神情肃穆。

二人凝视着来人。

这人便拜倒道:“不好啦,京城那边……说有人抓住了两位上仙。”

这佛母听了,露出诧异之色。

随即道:“我二道身就在此,何时成为了囚徒?呵……不过那些朝廷狗官们杀良冒功的伎俩而已。”

这人又忙道:“不不不,动静很大,是那张狗亲自处置,派出了无数的校尉,连那模范狗营也出动了,不只如此,连皇帝也亲往栖霞坐镇。小道听闻了消息之后,还以为上仙出了事,慌忙来此,谁料两位上仙无恙,这才……这才……”

佛母更是不屑:“便那张狗,看来也不过如此,十之八九,是欺骗狗皇帝,想要冒功了!本仙还说,他这么多所谓功劳是何处来的,原来竟都是如此,这朱明不亡,果然没有天理。”

只有佛父一直一言不发,他拧着眉头,沉吟着。

佛母见他不言,瞥他一眼。

佛父这时突的道:“不好!”

“什么?”

“不可小看那个张狗。”佛父道:“此人残忍暴戾,可没有几分本事,绝不可能有今日,此乃狗皇帝身边最大的鹰犬,怎可小看?”

顿了顿,佛父又道:“他这使的乃是毒计,便是利用天下各州府的许多白莲道人,并不知你我的身份,绝大多数人,对我们素未相识,所以诈称拿住了人,只要随便找两个人替代,当着天下人的面,对这二人明正典刑,这无知之人,自然以为你我二仙,已被朝廷所杀了。”

佛母听罢,心中一惊。

他们做的本就是隐秘的勾当。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本就是为了安全。

而后采取类似于护法之类的人,前往各处传教,再任命各地的白莲道人,教他们吸纳教众。

这样做,既可使自己尽力避免隐患,免得官府捉拿。

另一方面,也在教众心目中保持神秘感。

否则,若是人家见了你,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难免心里要消去许多的虔诚。

张安世显然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旦这一手成功,那么至少天下七八成的教众便知二仙已死,而且也没有什么法力,否则怎会教朝廷拿住,又怎么可能砍掉脑袋?

而一旦产生这样的认知混乱,那么必然导致人心浮动,这白莲教便被轻而易举的,直接废掉了一半的实力了。

甚至还会有一些骨干,不明就里,在得知佛父和佛母被拿之后,惶惶不安,可能直接投靠朝廷,借此苟全性命。

佛父道:“不错,不错,看来我们碰到对手了。”

说着,他竟微笑起来,又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佛母挑眉道:“事到如今,你倒笑得出。”

佛父道:“我本以为,朝廷会直接快刀斩乱麻,可没想到,他们依旧还在使诈。可见……他们并没有……彻底地失去神智,依旧还想和本仙周旋。”

佛父居然高兴起来,他随即又不屑地道:“不过……对付他们,也容易得很,这算得了什么?要破他们的计谋,只要现出真身,而后……派人四处去游说即可。就算有人动摇,可只要我们早早的行动,这危害,就可以降至最低。”

佛母带着几分忧色道:“现了真身……是否会……”

佛父道:“不担心,本地的县令,他的母亲和妻子便是我们的徒众,他对我们言听计从,不敢不应的。当地的巡检,也早得了我们的财货。我们在此召了徒众,设坛做法之后,便立即寻一个新的地方藏匿,到时……等朝廷后知后觉查到这里,我们早已人去楼空了。”

佛母点了点头,便道:“也只好如此。”

佛父却是想了想,又道:“只是……开坛做法,只是应付之策。他们既然还想作怪,那么……就怪不得我了,吩咐宫里的崔英浩,教他也做准备吧。狗皇帝若是还不杀人……那么……我便杀他了。”

说着,佛父一脸不客气地道:“呵……只有一次次地告诉狗皇帝,他若是不大开杀戒,他这龙椅就不稳当,他才肯杀人,他不杀人……我们怎么成事?”

佛母带着几分余虑道:“宫里那些人……指望得上吗?”

“你不懂,宫里的人,最是空虚,他们没有儿女,最是希望寄托来世。当初收买他们,拼命传授咱们白莲教的教义,原本是希望,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些消息。亦或者……拉拢他们,将来让他们给咱们白莲教一些照顾。哪里想到……这狗皇帝竟想死咬我们不放……”

说这里,佛父叹息一声,才又道:“不是走到这一步。本仙也绝不会铤而走险!我们布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过了这样的好日子,谁愿意从此东躲西藏,去和朝廷作对呢?实是他们不放过我们啊。”

佛母道:“既如此,何时开坛做法?”

佛父眯了眯眼,眼眸里闪过精光,随即道:“自是越快越好。”

…………

次日……

大量的道人,开始登山。

这些道人,多是附近的道人骨干。

因为时间紧迫,人心浮动,所以时间直接选在了次日吉时。

这就导致,登山的道人并不多,都是本县,或者是附近几县连夜赶来的。

众人马不停蹄地登山。

至道观之后,随即……便纷纷拜倒。

数百人一言不发。

这里早已设了祭坛。

此时,道人们还不知京城里的事,只知道佛父和佛母要亲自开坛,甚至更有不少人,万万没料到,佛父和佛母竟在本县,一个个激动莫名。

至道观之中,有一道人大呼一声:“佛父仙旨:京城妖气冲天,有一妖头,曰张安世,此人……乃蛇精转世,今滥杀无辜,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天收此妖不远了。有道是困兽犹斗,此妖胆大包天,如今在京城,竟诈称拿住了二仙……今二仙亲自开坛,当众做法,诸道友得见仙颜之后下山,定要广为传播,莫教妖人惑众。”

众白莲道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大惊失色。

紧接着,一阵浓雾自溶洞中开始升腾而起。

众人闻这浓雾,竟有香味,于是纷纷抬头,便见雾中,有二人徐徐自这溶洞中出来。

道人纷纷激动,有人垂泪,有人如痉挛一般,身子瑟瑟发抖。

有人口呼:“上仙,上仙……求上仙解我危难……”、

更多人不断的叩首,朝着那二仙的方向,口念经文。

二仙徐徐走到了祭台。

而后道:“尔等听着,江山三百年,便有仙人出,今君王无道,百姓遭殃,本仙转世人间,便是教尔等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教尔无灾无病,教尔世世富贵……”

说着,他取一桃木剑,口里接着道:“今在此做法,便要斩妖除邪,妖邪正在南方作乱,本仙千里取其人头。”

说着,桃木剑朝着虚空一刺。

但见突然之间,南京城的方向的一棵树,突然鲜血淋漓。

众人诧异地看着那树,那树的缝隙之处,鲜血蔓延了出来。

众道人纷纷惊呼,见这仙法,更是顶礼膜拜。

佛父又道:“本仙再诛一妖……”

说着,这桃木剑又要刺出。

于是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那桃木剑。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道:“我也来诛一诛。”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得奇怪。

却有人从人群站出来。

不……不是一人,而是数十人。

为首一人,正是陈道文。

陈道文大笑一声,紧接着,先丢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划过弧线。

却是奔着祭坛之下,那守卫着祭坛的数十个二仙的护卫道人去的。

轰……

一声轰鸣。

紧接着,硝烟升腾而起。

那数十个道人,离得近的,瞬间便被炸得千疮百孔。

其余人……也是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随来的数十人,也纷纷丢出了手头的手雷。

一个个手雷,划出一个个优雅的弧度,朝着对方人手最密集的地方飞去。

轰隆……轰隆……

一声声的雷响,直如惊雷一般。

许多的残肢飞出,瞬间血雾四散。

那附近的人,多被手雷里头炸出来的铁屑炸伤,倒在地上,拼命地哀嚎。

场面顿时混乱。

此时,陈道文大呼一声:“拿人。”

陈道文当先,从地上迅捷地取了他的竹杖。

这竹杖本是登山的时候用的,大家并不见怪。

可谁晓得,他将竹杖头一拧,从这仗中便抽出一根细剑来。

而后,其他人也纷纷如此。

众人直上祭坛。

祭坛之上,佛父和佛母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呆了。

佛父最先反应过来,口里大呼:“尔等……要作乱吗?”

陈道文欺上去,持剑对着他,大骂道:“作乱的是你!”

佛父手中举着桃木剑,冷笑道:“看我仙术。”

他说着,口里开始念经。

无非是诅咒之类的话,似乎怕陈道文不懂,口里还道:“你……你可知道,我念了此经,便教你生生世世都沦为畜生,教你断子绝孙?”

陈道文却是毫无惧色地冷眼看着他,口里道:“拿下!”

他说罢,已冲上前。

祭坛下的护卫,还有其余的白莲道人,虽然人多,却是一开始就伤亡了不少,许多人还茫然无措,就算偶有想要反抗的,却哪里是这样训练有素,精挑细选的精锐校尉的对手?

更不必说,校尉们个个手持利刃,一剑就能将人刺死,其余人便惊恐不已,瑟瑟发抖了。

可许多人,还是此起彼伏地高呼:“保护上仙,保护上仙……”

只是这和念经一样,根本无济于事。

佛父已吓得面如土色,他转身要逃。

只可惜,没跑两步,便被人从后头一脚踹翻。

他毕竟这些日子,给人驱了太多的‘魔障’,身子亏得厉害。

而后,陈道文跨步上前,一下子将他像小鸡崽子一般的拎了起来,先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吐沫,随即就道:“狗一样的东西,就你还想成精?”

佛父口呼道:“力士,你饶了我,我封你为护法将军,赐你无数美女,赏你仙宅无数。”

陈道文直接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佛父便是眼泪也被打了出来,哎哟一声,道:“你完了,你完了,我有教众数百万,定教你永不超生。”

另一边,那佛母只瘫坐在祭坛上,也已被人拿住。

陈道文大呼一声:“来人,放出讯号,让其他的弟兄杀上山来!”

“喏。”

说罢,一个烟点了,随即轰隆一声飞上天。

一些回过神来的白莲道人,开始围攻祭坛上挟持了佛父和佛母的陈道文等人。

陈道文等人集中精力举剑与之死斗,偶尔……有人飞出一颗手雷。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陷入癫狂一般的白莲道人疯了一般地冲杀来。

其中一个校尉,冷不防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

而后,头破血流,他摇摇晃晃的,却依旧站着,众道人见这个空挡,便一齐涌上来,有人拿木棒击打他的脑袋,他举着剑,怒喝一声,刺倒一人,身子也随之倒下。

同伴们疾冲来,将他从道人之中拖拽出来。

他此时……已浑身是血了,有人大呼一声,试图让他振作一些。

他只疲惫地睁开眼,而后……有气无力地道:“你们……你们要将人……送回栖霞……威国公在等着呢,威国公会照料我的父母家人的……”

而此时,这慢慢回过味来的道人已越来越多,这些人口里发出各种呼声,继续围攻。

一个个校尉倒下。

却在此时……突然…传出了一声刺耳的竹哨的声音。

山下,有人大呼:“杀。”

随之是四面喊杀四起。

道人们大惊,面带仓惶。

第275章 真相来了

山下接应的人杀至。

虽然人也不过百来人。

可这些人毕竟训练有素,转瞬之间,便杀得众道人片甲不留。

其余道人见状,纷纷跪下,口呼饶命。

而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

可陈道文在此刻,却已是双目赤红,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狠狠地打了这佛父一个耳光。

而后痛骂道:“等着扒皮吧。”

人在这种情境之下,必然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陈道文却还恢复着冷静,他心里知道,眼下这个人,还没有杀的必要。

当下他指挥人道:“将此处,给我搜抄一个底朝天,其余之人,立即随我下山,火速回京。”

此时必须火速回京,一刻都不能耽搁,要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抵达京城,否则……这白莲教的党羽一旦察觉,必然会进行反扑。

当下,所有人迅速集结,压着这佛父和佛母,还有一些白莲教的骨干,当下便下山去。

清点的时候,很快便发现了大量的文书。

除了那些没用的所谓符箓之外,竟还有足足半屋子的账本。

说来也可笑,这足足半屋子的账本,是各州府的白莲道人们献上的诸多‘供奉’。

自然,对于校尉们而言,真正要紧的是一个名录。

这里所记录的,多是白莲教的一些重要骨干。

对于这所谓的佛父和佛母而言,背后操纵,必然需要有人在台前幕后。

白莲教从宋朝开始,就利用了大量生涩难懂的切口,还有诸多仪式,以及繁杂的组织方式,来建立一种地下的秩序。

而这一切,都与人力息息相关。

那佛父被拿住,口里还念念有词,虽是被人押下山去,装进了一辆车中,口里还在念经。

似乎这个时候,他真的只剩下念经了,似乎寄望于,那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漫天神佛,此时能助自己的一臂之力。

他很快发现,自己迅速地被送到了某一处渡口,而后在这运河的渡口里,早有数艘船在此等待。

他便被人押上船,陈道文亲自看押他。

陈道文盘膝坐在乌篷里,这佛父道:“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是如何……”

迄今为止,他还是无法相信,在隐匿行踪方面,他自信自己已经登峰造极。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白莲教自诞生开始,就遭受官府一次次的打击。他们有丰富的被打击经验,所谓久病成医,在首领们一次次的被捉拿,又一次次地被碎尸万段之后。

这些白莲教的后人们,根据前人的失败经验,在一次次的试错之后,早就已经形成了一套藏匿的法门。

而这些法门,在栖身藏匿方面,可谓是登峰造极。

陈道文没有理他。

“莫非你们有仙法?”陈道文又道:“不,绝不可能……若是上天有眼,也该庇护我,而非是你们……”

陈道文很疲惫,他一次次地压抑着想要杀死此人的冲动。

此时他满脑子想着的,只是如何奏报的情况。

心里一次次的杀机涌动之后,他照旧还在克制自己。

在溶洞的深处,校尉们还寻到了十几个早已是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女子,这些女子年纪本该是在父母宠溺之下的。

陈道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因而,他拳头一次次地握紧,又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松弛开。

佛父道:“伱放了我,将来……”

佛父此时内心很绝望,可他依旧不放弃,只是……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气馁。

以往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差役和官兵,可那些人……只需他蛊惑几句,便往往会被引诱。

而眼前这个人,心似铁似的。

佛父依旧不放弃,此时继续道:“难道你这样区区的小小武官,就甘心一辈子为人驱使吗?我可以给你富贵,甚至……可以让你升官,我在朝廷和官府,也有人。”

陈道文这时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佛父见他有了回应,顿时振奋起来,喜道:“你在想什么?若有什么念想,我必教你心想事成。”

陈道文冷冷地道:“我刚刚生了女儿,我不希望……她的将来,被你这样的人糟践。”

佛父道:“你显然是误会了,我这是为她们好,是她们爹娘哭着喊着求我为他们驱邪,我这是行善。”

陈道文像是使了很大力气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才猛地眼眸一张,眼里掠过一道杀意,冷然道:“为了拿你,我死了九个袍泽,这些人……还年轻,他们辛辛苦苦地考上了官校学堂,本有大好的前程,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如今……因你而死!”

“你若想这一路,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的话,就闭上你的嘴巴。若是还敢喋喋不休,我可以忍受你这些话,可你问问我的袍泽们愿不愿忍受。”

这时候,佛父才发现,同船看押的四五个校尉,一个个眼眶发红,像一头头饿狼一般,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锦衣卫经过了改制之后,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新的校尉,他们既是良家子出身,同时能读能写,知道一些事理,进入学堂之后,与同期的人都是同窗,情谊与别人不同。

再加上薪水丰厚,工作较为稳定,甚至将来能解决住宿的问题,他们已渐渐从寻常人眼里的丘八,渐而变成了香饽饽,谁家女儿若是嫁去,都觉得胸膛能够挺直。

再加上张安世严禁上下欺凌,内部殴斗的情况,彼此之间的关系,已从相互之间的争权夺利,变成了肩并肩的战友。可能平日里会有一些摩擦,可一旦出现了损伤,便立即能同仇敌忾。

这一次,为了绝对的保密,几乎所有的校尉,都是从官校学堂里的生员中抽调,他们年轻,较为单纯,而且面孔也生,这一次便是由陈道文带队,秘密行动,才可做到绝对保密。

如今,死的人,对于陈道文而言,可能只是部属,对于许多准校尉而言,却是同窗兼青年时同吃同睡的好友。

白日还好,船行到夜间,便有人在船尾低声啜泣。

陈道文几乎是一步不离地守着佛父,这倒不是他怕佛父跑了,而是担心,有校尉无法忍受杀人的冲动。

舟船一路顺水而下,沿途不做任何的停留,所有的作息,全部都在船上,所有人枕戈以待,十二个时辰,轮番守卫,为的便是确保万无一失。

佛父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踢到了铁板上,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再没了用武之地。

可求生欲,却还是让他一次次地在盘算着,押解京城之后,如何求生。

或者说,提高自己被利用的价值。

…………

在另一头,朱棣在栖霞呆了数日。

这倒让张安世变得压力大了不少。

一方面是保卫的工作,不容有一点的闪失。

另一方面,却是张安世在栖霞乃是山大王,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现在真皇帝来了,他这土皇帝现了原型,一下从大哥变成了小弟,隔三差五就得去朱棣处问安,心情能好才怪。

索性,张安世在书斋里办公,此时,有书吏道:“公爷,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到了。”

张安世翘着脚,在大明,他不是吹牛,除了朱棣和他家姐夫,管你什么身份,他谁都不认。

“叫进来。”

没一会,这二人颇有几分忐忑地走了进来。

那一次实战之后,他们已经意识到明军已经今非昔比,如今二人还驻留京城,皇帝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安排的后续旨意,这更让人不安。

现在这威国公请自己来言事,让他们更有几分不安。

眼前这家伙……比他们都狠……也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二人进来后,先行了礼,张安世只干笑:“坐,坐下吧。”

二人欠身坐下,阿鲁台道:“不知威国公,有何见教?”

张安世却是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二人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是完全没想到张安世居然会特意找他们问到这个。

张安世看他们诧异的样子,又问道:“想回草原中去吗?”

“想!”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

回到了草原,才是他们的底气啊!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留在此,其实和阶下囚没有任何的分别。

只见张安世微笑道:“听说现在大漠各部,都已混乱不堪了,瓦剌人趁此机会,兼并鞑靼各部,声势颇壮,你们回去,不会也投靠瓦剌吧。”

“不,不……”二人连忙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你们投靠不投靠瓦剌,都不紧要,陛下和我,也都不在乎。”

二人不知张安世是什么意思,一时不敢回应。

张安世继续道:“大明打算与瓦剌签署互市的协议,瓦剌那边……已有人愿意接触了。”

互市?

阿鲁台道:“据我所知,瓦剌人与大明一向有互市,互通有无。”

这是实情,明初的时候,鞑靼人势力最大,为了打击鞑靼人,所以朱棣采取的国策是,与瓦剌进行互市,坚决打击鞑靼。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朱棣玩脱了。他把鞑靼人打击的太狠,几次亲征鞑靼之后,鞑靼部四分五裂,而背靠着大明的瓦剌趁此吞并了不少鞑靼部族,从此壮大,再过数十年,明英宗亲征瓦剌,结果被一锅端,这几乎是整个大明前期和中期,最大的耻辱。

张安世道:“我所说的互市,可和从前不一样,是真正的互通有无,但凡只要瓦剌能买到的东西,都可买到。”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对视一眼,都显得震惊。

要知道,大明的互市,可不是简单的互市,是有严格的限定的,而且出售的品类也几乎是指定,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种变相的朝贡体制而已。

可若当真彻底放开,互通有无,可以想象,那瓦剌人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威国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鲁台虽是这样说,却还不等张安世反应,他就接着道:“如今鞑靼部已经式微,瓦剌人迟早要壮大,到了那时,这瓦剌人便是大明的心腹大患,难道威国公对他们完全没有防范吗?”

张安世乐了。

说起来,天下无论是什么人,内斗都是传统。

这蒙古人更是将内斗发挥到了极致,整个蒙古,唯一一次全部团结起来的时候,也只有成吉思汗时期而已,以至成吉思汗一死,他的儿子们便立即开始打破脑袋。

这阿鲁台倒是很实在,他的日子好过不好过,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让瓦剌那些乡巴佬的日子好过。

张安世道:“你认为,我大明还会对草原上的敌人有所忌惮吗?”

此言一出,阿鲁台连忙点头。

他这时才意识到,所谓的彻底互通有无,根本的原因是大明已经不在乎了。

是的,人家一点儿也不在乎,你壮大了又如何?

或许在草原上,所谓的壮大就意味着你可耀武扬威,可在大明面前,经过那一次实战之后,阿鲁台已能意识到,马背上的骑兵,根本不堪一击。

阿鲁台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是否也可以互市?”

张安世道:“可以,我来寻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为的就是将来你们回到了草原,与你们进行互市互利,从此之后互通有无,彼此化干戈为玉帛。”

阿鲁台顿时喜道:“若能如此,实在太好了。”

张安世又道:“不过要互市,就得先立规矩,首先……我们得有一个货币,所以……你们要采购我大明的商货,必须使用大明的银元和铜币,其他的货币,哪怕是真金白银,也一概不收。”

这对阿鲁台和哈儿兀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那银元和铜币,他们也见识过,质量甚至比绝大多数的货币质量要高,这东西又是金银,接受了有什么不可。

阿鲁台道:“这个好说。”

张安世道:“所以,我们这边的联合钱庄,需要在大漠之中开设分号,你们必须确保他们的安全。”

“自然。”阿鲁台道。

张安世道:“当然,纯粹的确保安全,还是不过的,我们的商人到了大漠腹地,彼此之间言语不便,他们若是触犯了律令,必然要以大明律来惩治,而不能采用大漠的律法。”

这若是在后世,必然是一场纠纷,可对于这个没有主权概念的时代而言,似乎怎么处置罪犯,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本就处于弱势,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个。

张安世随即道:“既然如此,那么,为了确保大明的商贾以及随员还有其他的汉人犯罪之后,可以得到审判,那么,商行派出一个负责治安的卫所,应该没有问题吧,就以宣慰使的名义,如何?你们画一个地方,让宣慰使来驻扎,驻扎此地的汉人,不得受你们的侵扰,在此地之内,你们可以进行贸易,除此之外,在这区域之外,你们也要确保汉商和汉人的安全,若有摩擦,则是宣慰使与你们洽商解决。”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开始思量起来。

他们越来越觉得不对味。

先是说好了做买卖,做买卖接着开始说到了钱庄,钱庄说完了又说律令,律令谈完了,却又说如何维持律令,维持律令就需要审判和暴力机构,而有了暴力机构,必须得有执法的区域,这绕来绕去,他娘的……怎么好像成了国中之国。

“需要多大地方。”

“方圆百里,宣慰使之下,设一护卫,最大编额七千五百人,如何?在兀良哈的草场,也就是靠近辽东一带,设漠东宣慰使司,至鞑靼的草场,而设漠南宣慰使司,至于瓦剌那边,我们也在谈,大抵是打算设两个宣慰使司,一个是漠北,一个是漠西。”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低头,开始盘桓起来。

哈儿兀歹还是有疑虑的,毕竟哈儿兀歹三卫,等于是彻底让大明手伸进了自己的草场。

而对于阿鲁台而言,他反而没有什么疑虑,在鞑靼部,他已经式微,其他鞑靼诸部,未必肯服气他,有的甚至投靠了瓦剌部,此番他就算回去,召集旧部,未来可能还要面对其他鞑靼部的竞争者,可一旦得到了大明的鼎力支持,就完全不同了。”

细细一想,阿鲁台率先道:“可。”

张安世道:“很好,有一些细则,过几日,我会教人送去,若是大家都同意,到时再缔约,当然,契约只是承诺而言,算不得什么。未来如何维护这契约,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屏退二人,张安世便匆匆往朱棣那儿去。

朱棣的心情很不好,想到自己的祖宗,他觉得自己怀有巨大的愧疚。

因而,这让亦失哈头痛不已,陛下好几次,梦中惊醒,口里大呼:“杀贼。”

这可把他吓坏了,他怕陛下来一个吾梦中好杀人,别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砍了。

见了张安世,朱棣道:“人马还未回来吗?”

张安世道;“应该快了,就这两日,陛下,臣和阿鲁台还有哈儿兀歹已经谈过了。”

这事,张安世和朱棣提及过。

朱棣这几日都是心乱如麻,没心思理会这些,如今没想到张安世如此迅速的谈妥,反而让朱棣有些吃惊。

“此事能成吗?”

“实战之后,他们老实都了,臣以为……肯定能行。”

朱棣摇摇头:“不,朕问的是,这有什么用处。”

“用处太多了。”张安世道:“我大明的商品质美,大漠中的人想要和我们做买卖,必然要用大量的牛羊还有其他的物产来交换,我们随便一匹布,可能能换来的牛羊,都超出了布匹本身的价值。”

朱棣道:“大漠人少,需求有限,指望这些……又能挣多少?”

“这是自然。”张安世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久而久之之后,这些鞑靼人还有瓦剌人,他们用自己的商品,换来了大明的需要商品之后,发现若是继续向西售卖,到了波斯以及大食等国,依旧可以高价卖出,还能挣来大量的差价,那么……会如何?这天下,有许多地方,是船抵达不到的地方,想要将东西售去,就得走陆路,可陆路遥远,风险也不小,我大明现在权力经营海上的商贸,实在分身乏术,那么……这鞑靼人和瓦剌人,就成了二道贩子,这其中的需求可就大了。”

朱棣听罢:“丝绸之路?”

张安世道:“正是丝绸之路。”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确实能有不少好处。”

张安世道:“还不只如此,重要的是,这瓦剌人和鞑靼人,虽然现在已非我大明敌手,可他们在大漠之中,没有其他的营生,经济脆弱,所以,一旦天灾降临,就不得不想办法劫掠为生,我大明固然国力已远远压过了他们,可碰到一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终究还是防不胜防。一旦这个贸易体系开始建立起来,让瓦剌人和鞑靼人大批的从事商业,利用他们的游牧和迁徙能力,我们等于成了他们的上游供货商,他们不过是二道贩子,历朝历代,这二道贩子的利益完全仰仗于供货商,这样的关系,比之从前的招抚要有用的多,臣以为,一旦此事能办成,这大漠,再非我大明的祸患,反而成了我大明的聚宝盆。”

朱棣听罢:“你这小子,真是将眼睛都钻进钱眼里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却是,他们要采买大明的货物,就不得不使用我大明的货币,我大明铸造的钱,他们不但要用,而且还需要大批的储藏起来,陛下您想想看,我们今日出去买东西,会因为需要购买今日的商品,就去钱庄里兑换钱币,然后再去购物吗?不,寻常人,都会想办法,储存越多越好的钱币,什么时候自己想买东西的时候,直接拿钱币出去就好。这各部的贵族,还有商贾,未来只怕都需拿我大明铸的钱,来作为储备。”

朱棣道:“这又有什么用?”

“宝钞的价值之所以崩塌,是因为……嗯……宝钞就好像一艘大船,这大船在海上,一旦遇到了风浪,就可能发生倾覆的危险。说穿了,就是它承受风险的能力太低。可现在,臣打算缔造的新币,则想尽办法,和所有人捆绑,现在是在安南、吕宋、爪哇,将来则是鞑靼、瓦剌、兀良哈,再之后,通过他们的贸易,去往更远的地方,如此一来,这天下诸国,都储存了大量这样的钱币,陛下……这就好像,数十上百艘的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我大明就是最大的那一艘。一旦起了风浪,这抗风浪的能力,比之从前的宝钞不知增加多少倍,再加上市面上对钱币的需求会大增,人人都需新币,大量的新币,也会储藏于吕宋、鞑靼,这就导致,新币即便放出去的多了一些,却也能保持它的价值。”

“退一万步,就算新币出现巨大的危机,陛下想想看,谁比我们更急呢?朝廷固然急,商行也急,可天下诸国的家底,都是这新币,一旦新币危机,大明固然伤筋动骨,他们却是要一下子血本无归啊,所以臣预料,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维护新币的动力,比我朝廷更甚。”

朱棣一直对于当初的大明宝钞耿耿于怀。

毕竟,太祖高皇帝爽完了,让建文那小子也爽了一遍,结果等到自己登基,什么……宝钞完蛋了。

他对此极有兴趣:“原来如此,只是我们是以金银里铸币……”

张安世摇摇头:“陛下,凡事要一步步来,铸了币,那么将来……寻到了契机,再发行纸币,大家才愿意接受,这叫温水煮青蛙。”

朱棣道:“这事若是能办成,也算是利在千秋了,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些人狡猾的很。至于你办的事,尽力去办。”

张安世道:“谢陛下。”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小跑而来:“陛下,捉贼的人……回来了,回来了。”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他豁然而起,箭步而出,口里道:“朕要看看,那狗贼在何处。”

此时几个在外头候着,随驾的翰林也忙跟了去。

果然,便见一队人马回来。

为首之人正是朱勇,朱勇见着了天子的大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臣……”

“那逆贼在何处?”

朱勇大汗淋漓,道:“逆贼……逆贼……没有啊,臣没拿住……”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顿时大失所望起来,他回头看一眼张安世。

一旁的翰林听罢,不禁道:“这是欺上瞒下,这是欺君罔上!”

朱勇吓得冷汗淋漓。

却在此时,却又有宦官道:“陛下,有一队内千户所的人马,也回来了,说是押着逆贼回来。”

朱棣整个人都糊涂了。

晕乎乎的。

他瞪了一眼张安世:“怎么回事?”

“这件事……”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还请陛下……容臣细细解释,臣……罪该万死,确实欺君罔上了。”

此言一出,朱棣惊的说不出话来。

欺君罔上?这不是张安世的风格啊,这家伙这么拍死,他敢干这样的事?

第276章 原形毕露

朱棣此时只觉得意难平。

见朱棣勃然大怒,张安世连忙道:“快来人,将人押来。”

这一句话方才教朱棣的心稍稍定一些。

果然,一群人押着数十辆囚车来。

这为首一个,正是佛父。

佛父显得惊恐不定,似乎在这个时候,他妄图想要求生,对押着囚车的人道:“我有许多银子,我认识……”

可惜,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道文率先飞马上前,下马朝朱棣行礼道:“卑下见过陛下,见过威国公。”

朱棣背着手,一言不发,他脸色很难看,这其实也可以理解。

张安世这个小子,居然敢欺君罔上,这家伙翅膀长硬了。

他淡淡地道:“人拿住了吗?”

“陛下,卑下人等,彻夜奔袭山东蒲台县,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总算是不辱使命,这两个贼首,还有数十贼子,统统给拿下了。”

“什么?”朱棣一脸诧异,转而看向张安世:“你不是说,欺君罔上吗?”

张安世道:“是啊,是欺君罔上,臣的意思是……臣在朱勇等人这边欺君罔上,可是该拿贼,还是拿贼。”

朱棣此时是越听越觉得糊涂。

不过听到拿到了贼首,朱棣大喜过望,却又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得很,来人,押此二人来,朕要亲审。”

他说罢,似乎意犹未尽:“开放南镇抚司衙,允许军民百姓旁听。”

这事很重要,现在京城之中,人心浮动,必须得让人眼见为实,如若不然,反而会传出更多的流言蜚语。

一翰林上前,低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现在逆贼的身份还未辨别,就贸然亲审,百姓们都来旁观,一旦弄错了……”

朱棣瞥了这人一眼,道:“弄错了?”

“臣是有些担心。”翰林道:“若是……”

朱棣道:“若是锦衣卫欺上瞒下,杀良冒功,是吗?”

翰林忙道:“陛下,非臣如此想,只是……只是这天下人,怕都如此想。”

朱棣冷着脸道:“你说的也没有错,锦衣卫这样的事,不胜枚举,朕听御史也弹劾了不少,可朕即便信不过锦衣卫,却还是信得过张安世的。”

说罢,摆驾南镇抚司。

此时,不少随驾的大臣已开始议论纷纷,此前那在旁劝说的翰林也在与人嘀咕。

听闻抓住了白莲教的贼首,绝对是一件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些日子,京城都有一种肃杀之气,为了捉拿白莲教余孽,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差役四处捉人,人人为之胆战心惊。

不过百姓们对于神佛之事,大抵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所以也分不清白莲教的好坏。

只是朝廷这样捉拿,反而让不少军民百姓担心,怕自己也牵连其中。

现在听说将这佛父和佛母捉了,不少人哗然,其中也不乏有……潜在的白莲教之人。

他们自是不相信佛父和佛母被拿,却都盼着,想见识一二。

一时之间,这南镇抚司,竟涌入了不少人。

张安世也让人将大堂的八扇门统统打开。

朱棣自是不必坐在堂首,而是坐在了一旁的耳房里,喝着茶,在一边听审。

张安世以同知的身份主审。

又有二人,一人乃随驾的刑部侍郎吴中,一人乃都察院右都御史陈进,他们陪在张安世的两边,虽是副审,其实也只是走一走过场罢了。

张安世没想到,陛下如此心急。

不过他倒能体会一些朱棣的心情,现在的情况……确实是人心浮动,寻常百姓谈白莲教色变。

而白莲教的教众数百万之巨,甚至京城之中,怕也不少。

若是不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见识白莲教的贼首是什么人,依旧还会有人借此招摇撞骗。

张安世先让人给自己斟一副茶,而后定了定神道:“将贼子都带上来。”

片刻之后,佛父和佛母人等人便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了上来。

张安世看他们一眼,这些人,一个个如丧考妣,好像死了娘一般。

和他想象中的所谓贼首完全不同。

张安世却依旧镇定,他故意不说话,打量着这些人。

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攻势,借此营造紧张的氛围。

而这时候,佛父却已叩首如捣蒜:“饶命,饶命啊……”

他哀嚎着,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佛父起了头,于是佛母便也如寻常乡下的妇人一般,开始哀嚎,一边哀嚎,一面泪如雨下,她好似唱歌似的:“天可怜见哪,我命苦哪……我……”

眼见这家伙,竟开始吟唱,真如唱山歌似的,张安世顿时大怒,喝道:“掌她嘴。”

一个校尉毫不客气,上去便给她一个耳光,她的声音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张安世冷冷一笑,道:“这是你咆哮的地方吗?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伱们答什么,我问到了谁,谁便来答。”

佛父道:“青天大老爷请为我做主,小的……一定答……答……”

来看的人,听到这佛父这般,心里大失所望,一个个心里越发的狐疑。

坐在张安世下首位置的刑部侍郎吴中,本是端着茶水要喝,一听这话,扑的一下,口里含着的茶水喷出来。

张安世怒视他一眼。

吴中无语,抱歉一笑。

右都御史陈进则抱着手坐着,眼睛半张半合,似在打盹。

张安世道:“你叫什么?”

张安世手指着的方向,正是那佛父。

佛父道:“小人张二河。”

张安世道:“哪里人?”

“山东行省,青州人士。”

张安世道:“青州人士?你为何要装神弄鬼?”

“小的,小的没有装神弄鬼啊……”张二河嚎哭道:“小的是良善百姓,平日里不曾干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这张二河显然一路来,早有腹稿。

他很清楚,自己的筹码是什么,只要自己抵死不认自己是佛父,对于朝廷而言,便是天大的麻烦。

而至于捉拿自己的锦衣卫,只要让人相信,锦衣卫拿错了人,或许他就当真有脱身的可能了。

毕竟在朝中,他也结交了一些人。

张安世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倒没有半点诧异,则道:“是吗?看来……你不愿承认自己是那所谓白莲教的佛父了?”

张二河抽泣道:“小的是什么人,哪里敢做神仙呀?小的……”

张安世道:“你不要装了。”

“小的没有伪装,小的……实在……”张二河好像被张安世的气势吓坏了的样子,连忙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可是小的真不是什么佛父,若是青天老爷,当真想要教我承认,只要你们不打我,我便认,认了……”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原先那说话的翰林,禁不住扑哧一笑。

刑部侍郎吴中不断地摇头苦笑。

右都御史依旧眼睛半张半合着,好似不为所动的样子。

外头的百姓,却都已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开了。

张安世此时道:“来人,带他们的东西来。”

那陈道文却早已是气炸了,当下,抬着从洞府里搜罗来的各种证物,直接搁在了堂中。

张安世道:“这些是你的吗?”

张二河怯怯地道:“若是青天大老爷认为这是小的的,就算是小的的吧。”

张安世拍案而起:“什么叫就算……”

“别……别打我。”张二河又磕头如捣蒜,一副惊吓不已的样子。

似他这样的人,做了一辈子的戏,眼前这样的场面,简直小儿科而已,他声情并茂地道:“小的……小的……冤哪。”

外头已有人开始起哄道:“何必要为难这样的老实人……”

“哎……这样的人竟是白莲教的神仙?”

这话只说半截,颇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这堂中,一时开始充斥了欢快活泼的气氛。

一些随驾的大臣有些受不了了。

纷纷交换眼神。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错,你果然演技精湛,不愧能将人耍弄得团团转。”

张安世说罢,又道:“你不叫张二河……”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皱眉,纷纷奇怪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笑着道:“你叫李喜周。”

众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一个个看向张安世,显得大惑不解。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慢吞吞地喝着茶水,方才的闹剧,让他更是心烦意乱。

现在似有一些眉目,他眉微微一挑,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张二河便道:“小的,一直都叫张二河,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的……一直都是安分守己之人……是……是……”

他的声音发颤。

张安世却继续笑着道:“李喜周,你一定没有想到,我早就查到了你的底细了吧!到现在,你还在卖弄你的那些伎俩吗?”

张二河道:“我……我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我不但知道你叫李喜周,我还知道,跟着你一起,自称所谓佛母之人的,乃是李喜英,你二人,乃是兄妹……”

这佛母很安静,她一副很木讷的农妇样子,哪怕张安世说出她的名字,她还是一脸呆滞。

张安世又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却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说。”

张二河不语。

张安世接着道:“你一定在想,你藏匿的如此之好,怎么会被锦衣卫拿住呢?你自觉得自己聪明了一世,这满天下的人,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怎么这一次,就会马失前蹄呢,是不是?”

张二河依旧摆出一副胆怯的样子道:“我……我害怕,你们不要打我。”

张安世此时却是拿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喝茶。

他喜欢看张二河演戏的样子,说实话,这人若是在演艺圈,至少也是范伟范老师这个级别的。

轻轻将茶盏放下,张安世又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大抵就猜出来了,所以……你自以为聪明的那些小伎俩,其实不过是笑话而已。”

猛地,张安世脸上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冷厉:“你干的那些好事,真以为普天之下,无人知道吗?李喜周!”

张二河道:“老爷若是非要栽赃我是什么李喜周,那我便是李喜周好了,只求老爷,您若是让小的代人受罪,就放过我的婆娘……我……我一个人砍头好了。”

他依旧真情实意地表演,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自己抵死不认,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话时,声音嘶哑,身躯颤抖,好像恐惧到了极点。

许多人见了,都觉得此人定是被冤枉的,不禁纷纷对他滋生出了同情。

连几个随驾的大臣,也觉得看不过去,好在他们这个时候,也知道审问不宜中断。

那刑部右侍郎吴中,叹了口气,只觉得朝廷纲纪败坏如此,已到了可以众目睽睽之下,指鹿为马的地步。

一旁的耳室里,朱棣开始显得有些焦躁和不耐烦,他已无法安静地坐着喝茶,而是站了起来,在耳室里,一面屏息静听,一面焦虑地踱步。

张安世道:“李喜周,你可知道,为何我拿住你吗?”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张安世笑了笑道:“或者说,再简单也不为过,你们的手段,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似你这样,自称上仙的人,一直都藏匿在后,却操控着许多人为你办事,你们白莲教,组织非常绵密,谁来负责传达讯息,谁来作为各州府的骨干,平日里怎么与自己人接头,如何敛财,甚至如何传经,这里头,都有许多文章。”

“事发之后,我奉旨捉拿你,其实也只是干了两件事而已。”

张安世凝视着张二河,笑吟吟地接着道:“这第一件,就是找到你的巢穴所在。”

张二河口里道:“冤枉,冤枉……”

他虽这样喊,心里却似乎有一些渴望。

他极盼着,张安世说出前因后果。

聪明人就是如此,聪明人历来是自负的,一个自负的人,往往无法承认失败,他至少希望得到答案。

张安世继续娓娓动听道:“可是你的巢穴在哪里呢?我当时也在沉思,不过……其实要找,也十分容易,既是巢穴,那一定有大量的需求,毕竟不可能只你和佛母二人,首先应该排查的,便是重镇和大城市,这其实也好理解,人口稠密之处,实在很难掩藏自己,再者说,这么多心腹,需要来往,许多的财货,需要不断地运送,所以最好,就是在一个你熟悉的地方,而且……要偏僻一些,官府的力量,较为薄弱。”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还可继续缩小排查的范围,我对比了白莲教从数十年,到这几年的一些歌谣,还有所谓的经文,你知道,这个很容易搞到,我很快便发现,这数十年之间,经文和歌谣,都有一些变化,尤其是口语,分明就偏向了北方,或者说……山东和河北一带。”

此言一出,许多本是戏谑的人,也开始认真地细听起来。

因为任何人都无法想到,张安世竟是细致到这样的地步。

张二河埋下头,掩下了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的目光,他显然开始意识到,张安世的可怕。

白莲教虽是古已有之,可一般情况,像他这样的首领,一定会根据不同的情况,传达各种所谓的旨意。

而这些旨意,再通过心腹传达给各地的骨干,骨干们再传播给信徒。

这个时代,口音是十分严重的,所谓乡音难改,便是这个道理。

若是一般地传达某一件事,譬如说,你这驴球。

那么传达的人,大可以改变词汇的组合,到了不同地方,可能就演化成了‘你这混球’,‘你这王八’之类。

因为大家知道,这是骂人就好了,不会改变意思。

可白莲教恰恰有一种属性,即……宗教。

这就好像,佛经乃梵语所写,传到了中原之后,不会有人将佛经的经完全翻译过来,绝大多数的和尚,虽不懂梵语,但是每天口里念着各种嘛咪嘛咪哄之类的经文,乐此不疲。

难道是因为和尚都知道这嘛咪嘛咪哄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的,因为对于被传播的对象而言,这话是啥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念的越准,就越正宗。

白莲教也是如此,新的首领,要宣读自己的旨意,传达的人往往用的是原话,而接收到这信息的人,其实并不在乎首领是不是传达的是所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类的话,而是对方原话是啥,他们便跟着念什么经。

越是接近首领的口音越好,这才地道,这才正宗。

可谁会吃饱了撑着,去搜罗他们传教用的歌谣还有各种新出现的教义呢?而且这研究之下,发现这里头,分明带有某种特别的口音,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比对,最终确定这佛父和佛母的位置。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你看,你说话,就是这念经的口音,你可知道为何?因为有些东西,他是改不了的,像你这样的人,深知自己干的乃是杀头的买卖,你原籍在何处,便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巢穴设在附近的位置,这一点,方才我说过,一方面,是因为你最熟知自己所生所长之地的地理,只有熟知的地方才教人安心。”

“另一方面,白莲教的人数虽众,可传播这些,终究是层层递进,其他的信众,你可能都不曾见过,你所熟知的,并且认为可靠的,一定是你周遭的人,尤其是那些,你知根知底的人。这些人才会是你真正的心腹,才可让你放心,那么……也只有你自己原籍,从你最初开始收买亲信的地方,那儿的人……才值得你信任。你将你的巢穴设在那里,再利用亲信往天下各处去拉拢骨干,并用骨干去拉拢无知百姓。”

“于是,在我再三确认之后,根据你的口音,根据你的藏匿范围……最终……确定了山东的几个县。”

张安世说罢,脸上带笑地直直盯着张二河,只是这笑了,带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而后,他才又道:“没想到吧,出卖你的,竟是你自己。”

张二河道:“我……我……我一句都听不懂。”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吭声。

不是因为他们开始相信了什么。

而是觉得……至少锦衣卫不像是在屈打成招。

张安世则是从容地道:“别急……先听我说完。”

张安世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而后才道:“可确定了大致的位置,又该怎么办呢?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让人打入你们其中,我安排了一些人,以商人的名义,去了那几个县,在那几个县……做买卖,同时摆出一副对你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感兴趣的样子,并且捐纳了大量的钱财。”

张二河:“……”

张安世道:“你们白莲教……为了敛财,故而向来最爱和士绅以及商贾合作,见来了肥鱼,又见他们出手阔绰,你自己可能比较谨慎,可你下头那些人,却未必有你这般的谨慎。他们早已乐不可支,于是想尽办法,对校尉们进行拉拢,而且还毫不犹豫地提拔他们做白莲道人。”

张二河:“……”

与佛父和佛母一起被抓的一些骨干亲信,其中一人,一脸错愕地抬头,而后又迅速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当然,其实白莲道人也不算什么,这天底下,你们收取人的钱财,随手给你们封一个所谓白莲道人的人多了去了,各州府,哪一个地方没有数十上百人?这时候,怎么逼你们露出马脚,才是至关重要的事了。”

张安世慢悠悠的样子,似笑非笑。

他好像是一只猫,在戏弄一只老鼠。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一个个屏着呼吸,生怕错漏了什么内容。

张安世继而道:“不过。这一步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摆出了已经捉拿到了你们的姿态,整个锦衣卫,开始动手拿人,不只如此,连陛下也不明就里,以为真拿住了人。为了抓你,我张安世可是担着欺君的干系,可是……不如此,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锦衣卫当真抓到了匪首呢。”

张安世故意放高了声音,好像故意要教隔壁的朱棣听的更真切似的:“没有办法啊,陛下性情似火,乃是至诚之君,若是让他知晓,这只是一个圈套,便无法做出急迫的样子,甚至可能被人看出破绽。”

“没奈何,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捉你们这些贼子,我张安世便是刀山火海,却也打算拼命了,哪怕是因此而诛灭三族,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他说话很大声。

朱棣听的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刺了一下。

他沉吟着,而后,莞尔一笑。

张安世这个小子,一向胆小如鼠,难得他这样胆大,不过……情有可原,这才真真切切的肱骨腹心之臣。

张安世道:“我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其实深信,这个时候,你早就在京城安排了耳目,而这些耳目,甚至有的在宫中,有的是达官贵人……他们会迅速将自准确的讯息,传递给你。”

张二河:“……”

张二河面露出几分沮丧,他虽极力想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此时,却掩不住的失落。

“我这样做,其实就是逼你干一件事,那就是现身,让更多人知道,你还活着,根本不是外头谣传的那样,你已被拿住。”

“你还记得,我安排人,在那附近几县,做白莲道人吗?他们一共了我十七万两银子,等的就是你现身的一日,照理,若在平时的时候,即便是白莲道人,所知道的事,和一般的无知信众,也不会有多少的分别,可唯独,你一旦打算现身,必然是希望越来越多人知道最好,让他们火速传播出去,因而,你的盘算是,既然现身,那就召集附近几县的白莲道人都来观礼,这件事之后,你再重新去你下一处藏匿点,如此一来,既现了身,又可重新逃之夭夭,即便事后官军察觉,也早已不见你的踪影了。”

“可你一定想不到,在那种地方,其实我早已布置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刻。”

张二河心里叹息一声。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样的田地了。

可是……

张二河又抖擞精神,可怜巴巴的道:“我……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害我便害我……”

“别急。”张安世笑嘻嘻的道:“你这个小傻瓜,你也不想想,我既然都知道你的身份,还抓了你现形,难道……还会怕你……抵赖吗?”

“来啊……将那东西取来。”

张二河一愣。

所有人都狐疑起来。

下意识的,他们看向堂口。

堂口的方向,百姓们自觉地分出了道路,却见有人……竟是带着一个灵位和一个瓷瓶来。

啪嗒一声,巨大的瓷瓶直接砸下。

这瓷瓶碎了一地,与此同时,残缺的骨骸,也散落了一地。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知道这是什么吗?你来猜一猜,这是谁的祖宗?”

张二河刹那之间,眼睛红了。

…………

第二章送到,有点晚,本来早就写完了的,不过怕断章大家不尽兴,又多写了一点。

第277章 万死之罪

这张二河虽不认得那散落一地的骨骸,却看到了那摔烂的灵位。

灵位上写着‘李成喜’三字。

他见了这灵位,身躯打了个寒颤。

而后面目变得扭曲起来。

张安世站起来,走上前,却是将足尖踩着一截碎骨,凝视着张二河道:“这个人,你不认得吗?”

他一句句地逼问。

似乎这个时候,堂中之人,都已看出了张二河脸上的异样。

张二河摇头道:“我……我不认得。”

张安世冷笑道:“果然丧心病狂,到了如今,连自己的祖先也不认得了。你不认得,也无所谓,这个……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张二河埋着头,努力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恐惧,他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李成喜,乃是早年白莲教的骨干,元末时期,各路白莲教态度不一,有的选择与元朝官府合作,有的则以反元为己任。其中李成喜一支,却只以宣讲避世为主,所谓避世,其实不过是闷声发大财,愚弄百姓,赚取钱财罢了。”

“可偏偏元朝灭亡之后,与官府合作的白莲余孽因为蒙古人的垮台,而被斩杀殆尽,反元的白莲教,也大多沉寂。唯独这李成喜这一支,反而独独留了下来,朝廷对其虽有过打击,可这李成喜此后渐渐沉寂,死去之后,他有一个儿子和女儿,更不知所踪……”

张安世笑得越发的厉害,看着张二河道:“这些……伱知道吗?”

张二河道:“你……你……”

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可眼里的愤恨却是骗不了人的。

“李成喜就是你爹,我早已让人将其开棺戮尸,你为人子,竟还想掩盖吗?”

张二河颤声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哎,你终究还是不明白事理啊,你也不想想,锦衣卫既然能查到你的所在州县位置,必然可以查到你的父系,查到了你的父系,那么你的一家老小其实就都无所遁形了。那李成喜的墓地,一直都有人负责打理,每到了重阳,也都会有人前去扫墓。”

“当然,你是不会去的,你既打算好了做神仙,就决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可在莒州,却有一群人,逢年过节都会去,这些……其实一查就知道,这一家人,自称是张氏,也不知做的什么买卖,却是富贵无比,其中一个,叫张武胜,他应该就是你的儿子吧。他运气好,为你生下了五个孙子,在莒州,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张二河声音中开始带着悲戚:“你……你……”

张安世道:“你让你的儿孙们改头换面,远离白莲教,在莒州享受荣华富贵,这是因为你很清楚,白莲教这样的活动,随时都可能翻船,不只是可能遭受官府的打击,而且即便是内部,若是手腕不足以服众的人,也未必能有好下场!”

“你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却希望你的子孙们能清清白白,便让他们在莒州生活,不只如此,还学其他士绅一样,置下无数的土地,也效仿别人一样,诗书传家,教育自己的子孙也能读书做官。你的其中一个孙儿,已是秀才,是吗?”

张二河声音颤得厉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张安世冷面道:“真是机关算计,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即便是有一日,你当真事败,你的子孙,照样也可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既是神仙,那么……我倒要见识见识。来人……将那张武胜给我带来。”

片刻之后,却有人竟押着一个三旬的汉子进来。这人肥胖,肤色白皙,可他此时面如死灰,不敢去看张二河,只低垂着脑袋。

进来之后,这汉子立即啪嗒一声跪地道:“饶命啊!”

张安世则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吐出了一个字:“斩!”

言毕。

铿锵一声,一柄精钢的长刀落下惊鸿。

那银光之后,这张武胜立即便人头落地。

脑袋在地上打了个滚,切口之处,血雾喷溅划开,血腥弥漫。

一切都干脆利落。

身首异处的张武胜,随即倒在了血泊中。

张安世不敢去看那一滩血污,他心善,晕血,于是索性将注意力统统放在张二河的身上:“你不是神仙吗?来,是否可教他死而复生?”

张二河如遭雷击,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他连张武胜都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甚至张安世,连张武胜也不去审问,一声斩字,便立即格杀于此。

他开始变得悲痛无比起来,精神的防线,似有崩溃的迹象,身子摇摇欲坠,好像霎时间,这世上一切都没了意义。

张安世道:“你若是现在不能教他死而复生,那么……我可要大开杀戒了,你心里清楚,既然我拿住了张武胜,那么这张武胜的一家老小,也就早已一并押来了,你要不要试一试看?”

张二河已是魂不附体。

此时此刻,看着地上散落的骨骸,看着那地上的头颅,他一脸悲戚,泪眼磅礴起来。

张安世却对此人的泪水,滋生不出任何的同情。

张二河似是用尽了力气才终于发出了声音,道:“你们好狠毒,好狠毒的心。”

他口里念着道:“你们怎可如此,怎么可以如此………”

张安世这时不急了,他要等着张二河接下来精神崩溃之后,乖乖道出的实情。

可就在此时,有人大喝一声:“再狠毒,也及不上你。”

众人吓了一跳,却是押着张二河来的陈道文终于憋不住了:“你害死了多少人,难道不自知吗?你愚弄百姓,教他们将无数的钱财,送到你面前。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你和你的党羽用鬼神去恫吓他们,他们每日节衣缩食,为的就是换来你赐下的符水。那些得了重病的人不去求医问药,却是求告到你头上,将钱财统统奉上,你当真救下了他们吗?可人死了,你和你的党羽不过是糊弄,说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你的所谓洞府里,藏了多少被你凌虐的女子……你干的伤天害理之事罄竹难书,现在终于报应到了自己的头上,竟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陈道文气愤难平,咆哮而出,最终……却又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闭上了嘴。

张安世道:“事到如今,说罢,这张武胜我已格外开恩了,给了他的一个痛快,可接下来,你若是还在此抵赖,那么就不是这样痛快了,你就算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自己的至亲,你也不希望看着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张二河难抑泪水,最终道:“我……我……我是李喜周,乃白莲教中,人人称之的佛父,还有她……她是我的妹子,便是佛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他们凝视着张二河,无法想象,那个传说中,仙人一般的人物,竟是如此的普通。

堂外,有人崩溃,歇斯底里地道:“不,不……他绝不是上仙,绝不是上仙……”

原来是有不少暗中崇拜白莲教的教众也跟来看热闹,他们自然是绝不相信上仙是会被朝廷捉拿的,因而……纯粹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

可现在这人竟真的承认自己是佛父,他们心里如何能够承受?

这堂外,许多人似要崩溃一般,眼睛都红了,口里狂呼:“不,这是一个骗子,他绝不是佛父,佛父法力无边……断然不是……”

他们疲惫嘶哑地怒吼,如癫狂一般。

很多时候……确实是如此的,被骗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献了出来,有的拿自己的女儿献给那些白莲教的骨干,有的将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奉上,有的卖田卖地,就为了得一些赐下的符水。

这许许多多的人,其实早已是一无所有了,有的不过是笃信,自己已付出了全部,上仙一定可以保佑自己无灾无难。

一群一无所有的人,怎么敢去相信,他们这么多年,平日里连一口肉都不敢吃,生了病也舍不得去抓药,那些这一点一滴积攒的钱财,卑微地将自己的所有献给别人,换来的不过是笑话呢?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无道,无道!”有人振臂高呼,含着热泪,甚至开始念念有词。

于是,立即有校尉扑上去,将人制住。

可这样的人不少,外头数百人中,混杂了近小半,一时之间,这里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也有人并没有激动,只是像僵了一样,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蠕动着,似乎绝不肯去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

张安世没理他们,甚至校尉们要将人押走的时候,张安世还吩咐一声:“这是无辜百姓,不必视为党羽,不必押起来,若是还敢喧闹的,就直接赶走,只要还肯听的,可依旧让他们留在此。”

张安世交代罢了。

那张二河听罢,却是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盘皆输了,

如果张安世恼羞成怒,下令弹压,这就意味着,他依旧还有筹码。

可张安世对所谓的白莲教乌合之众不屑于顾,甚至连押都不押,这就说明,朝廷有足够的信心控制局面,至少对于一般教众,朝廷压根不怕闹出什么乱子。

这张二河,不,这李喜周道:“我父确实是……确实是李成喜,是他带我们兄妹二人入的行,等他死后,一些人便奉我们兄妹为主,靖难开始之后,北地打成了一锅粥,百姓的徭役很重,那时候……我们借此壮大,我……我修改了一些白莲教的经文,又广在天下各州县设白莲道人,这些年……这些年……也算是风生水起……”

张安世冷笑一声,坐回了原位上,继续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的是……你还干了什么丑事?”

“我……敛财……看上谁家女儿,便和他们说,她身上有魔障……我还勾结了许多人……我……”

张安世听着这些,眼中有愤恨,也有着掩盖不住的厌恶,却是道:“说一说,中都的事吧。”

这……才是最至关重要的。

李喜周打了个寒颤,他嚅嗫着不敢说下去。

张安世道:“为何……中都凤阳的陵城里,你们可以轻易出入,又为何可以全身而退?”

李喜周迟疑了一下,最终道:“凤阳……凤阳的宦官……开的门,引的路。”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听到此处,已是打了个寒颤。

他怒不可遏,几次想要冲出耳房,却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此时,张安世道:“他们为何引路?”

“宦官们没有家小,指望着下辈子……何况被派去凤阳的宦官,大多在宫中是被冷落的,他们平日里清闲,因此,有人给他们传道,他们便格外的虔诚……”李喜周道。

张安世听罢,脸色一冷,道:“不好。”

他突然拍案,而后大呼一声:“紫禁城呢,紫禁城之中呢?”

李喜周绝望地看着张安世。

众人见张安世突然反应变得格外的激烈,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厉声喝问:“紫禁城之中……是谁?”

李喜周眼底的怨毒,一掠而过,却道:“我……我不知道……”

张安世勃然大怒,直接捡起了案牍上的惊堂木,直直朝这李喜周飞去。

这惊堂木直接砸在了李喜周的脑袋上,他吃痛,啊呀一声,抱着脑袋。

张安世却是焦急道:“上刑,上刑,给我用一切可用的刑都用上,对这李喜周,还有他的妹子,还有这些被抓来的余孽……对李喜周的孙儿也给我上刑!”

张安世大呼。

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张安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一切过于突然,可张安世一声令下,校尉们再无犹豫。

张安世转而,看向刑部侍郎吴中道:“诸公,现在有正经事要办,你们先行回避吧。还有……围看的百姓,也都请出去,热闹结束了,现在是少儿不宜的时段。”

张安世抛下这一番话,却径直冲进了耳房。

耳房里,朱棣见张安世一下子冲进来,他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何故?”

张安世白着脸道:“请陛下立即摆驾回宫……不,是臣陪着陛下回宫,也请陛下,准臣挑选一百名内千户所校尉随行。”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他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宫中有这李喜周的余孽?”

张安世此时的情绪显出了几分焦躁,道:“一定有,虽然不知有几个,既然在中都凤阳有,而且还不少,那么紫禁城中上万的宦官,一定有几个在其中,而且……臣已做出判断,这几个人……只怕已经开始做手脚了。”

“他们到了如今,还不死心?”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道:“臣这边……有了动作之后,这李喜周一开始便判断出,当初破坏中都皇陵没有得到他应该有的效果,所以为了激怒陛下,是以……传出要谋反的谣言……而这些,显然还无法触怒陛下大开杀戒,那么……假如在紫禁城中,若有几个这样的教众,他被拿捕之前,会选择怎么做呢?”

朱棣顿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道:“层层加码!”

“对,一定是层层加码,直到彻底激怒陛下,教陛下失去理智,这才给了他……机会。所以臣判断,应该十几天前,他就已下达命令,而这命令送到紫禁城,应该在三四天前……他在传达命令之后不久,便被拿获……今日押送来的京城……也就是说……可能宫里的人,已经开始做手脚,或者……用了什么诡计了。”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此等拙劣不堪的诈术,竟有如此多的人笃信不疑,甚至为他铤而走险?”

张安世道:“人在受骗之后,其实绝大多数,并不会幡然悔悟,反而会变本加厉,他们会自己继续欺骗自己,不断的强化自己的认知,因为这个世上,哪怕是最低贱的人,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天大的傻瓜。恰恰相反的是,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是绝顶聪明之人。”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今日本想亲自将这狗贼碎尸万段,看来,只有等两日了,走,一面走一面说,你挑人,随朕入宫。”

张安世道:“臣这边,会尽力对这李喜周……严刑拷打,一定要教他开口,可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这个人……所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他自知自己绝不可能好活,而且一般的威胁,甚至哪怕是拿他孙儿,也威胁不到他,至多只是让他精神崩溃而已,所以臣才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先回宫中,加强戒备,到时……内千户所,在宫中摸排,将这几个党羽揪出来。”

朱棣一面疾走,出了此处,已是飞身上马。

张安世则大呼一声:“陈道文,带一批人,随我来。”

陈道文听罢,也没有打话。

眼下,也只有他们是最可靠的,虽然许多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却还是抖擞精神,连忙追了出去。

…………

李喜周直接被送至诏狱。

陈礼不敢怠慢,亲自用刑。

这李喜周却只是矢口不认。

陈礼显然也急了,忙教人将他的至亲直接押了来。

当着至亲们的面,李喜周道:“官爷,你说炸皇陵是何罪?你说……造反是何罪?至于其他的罪,自不必提了,哪一条哪一件,都足以教我不得好死!而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好活……你说说看……咳咳……咳咳……拿他们来威胁我……又有何用呢?”

他说罢,狞笑起来。

他已从精神崩溃之中,渐渐地回过神来了。

眼下……他还有一种办法。

李喜周道:“其实……若是你们现在放了他们,给他们一艘船,送出海去,十天半个月之内,我确定他们安全无恙地离开,或许我会开口。只可惜,你们怕也等不及这十天半个月了,哎……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罪孽深重,哈哈……我即便是作孽,可那些无知的蠢人,你以为,他们不将自己的女儿给我糟蹋,他们这样的愚笨,难道不会送给别人糟蹋吗?他们的银子,不给我骗了去,难道他们就守得住自己的财富吗?”

说着,李喜周又狂笑,此时他已皮开肉绽,对着陈礼,露出几乎已经残缺不全的牙。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陈礼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愚蠢,是他们不可救药,是他们知道世道艰难,所以才想走捷径。捷径是什么?捷径就是……只要跟着念一段经,就可让自己下辈子富贵。捷径就是,只要自己献上一些钱财,就可教自己一辈子安乐。所以……贪婪的不只是我,天下众生,谁无贪欲?”

他像是为自己辩解一般,继续大笑:“你瞧那些人,得知我便是佛父之后,是什么样子!哈哈……他们还不是打死也不肯相信。你知道他们为何不敢相信吗?因为……越愚蠢,越自以为聪明,越无知,就越以为自己有真知灼见。你杀了我吧……”

陈礼眯着眼,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片刻之后,这诏狱之中,很快又传出了李喜周的惨叫。

…………

回到了紫禁城。

朱棣径直往大内赶,张安世陪同,只带着几个心腹,先是火速赶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这宫中,朱棣真正关心的,也不过是徐皇后罢了。

至于其他的嫔妃,多是朝鲜国的秀女出身,残酷一点来说,这不过是朱棣的泄欲工具。

来到徐皇后的寝殿,这里一切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徐皇后得知朱棣和张安世来了,而且行色匆匆,心里也不免觉得奇怪。

她此时身怀六甲,行动很是不便,见着张安世的时候,竟带着几分羞涩。

张安世也很是尴尬,以至于不敢抬起脑袋来。

张安世毕竟比徐皇后小了一辈,娶的乃是徐皇后的侄女,又是徐皇后长子的妻弟,这样的年纪,依旧还有孕在身,在小辈面前,确实有些不妥当。

此时,只见许皇后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杀气腾腾的?臣妾闻到一股子血腥气。”

朱棣尽力稳着声音道:“无事,只是张安世非要来给你问安,说是许久没来拜见,不来问安,心里就很不踏实。是不是,张安世?”

张安世连忙道:“是,是,臣……日思夜想……不,臣……听闻娘娘有了身孕之后,就一直惦念着,想来瞧一瞧娘娘的气色。”

徐皇后指尖虚戳了一下张安世的脑门,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这小子,若想来拜见,何须如此。”

徐皇后显得从容,不过显然她也绝不愚笨,显然知道,这不过是朱棣和张安世的托词而已。

朱棣陪着徐皇后说了几句话,便领着张安世出了这寝殿,道:“会不会搞错了?朕看宫里很平静,不像有什么大事。”

张安世显然还没有放下心头的担忧,道:“陛下,排查一下吧,排查一下,总教人放心一些,臣……总有一种预感……”

见朱棣凝视着自己,张安世自己都乐了:“可能是因为臣天生就是乌鸦嘴的缘故……”

朱棣道:“你来排查,让亦失哈配合你,这宫中任何事都可以查,都可以问,不必有什么忌讳。”

张安世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

这不啻是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他就怕有些宫闱的事,比较犯忌讳。

张安世想了想:“臣想起了一个人,让此人来做帮手……则再好不过了。”

朱棣道:“谁?”

“伊王殿下。”张安世道:“他对宫中最是熟悉,而且目光很敏锐,宫里有什么动静,或者有什么不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不是臣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朱棣脸抽了抽,深吸一口气道:“去召他来。”

张安世点点头。

朱棣又回寝殿,现在宫里有事,他还是不放心徐皇后。

张安世则与亦失哈面面相觑。

亦失哈一脸苦笑,得知有宦官犯事,他心里也很忐忑,虽说那守陵的宦官,本都是一些犯错的宦官打发去的,其实就相当于是流放,可毕竟……绝大多数的人事安排,还是要经过司礼监,他好巧不巧,恰恰掌着司礼监。

如今宫里可能还要出事,便更教他担心了,再出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威国公……你一定要查仔细啊,可不能出什么纰漏,现在开始,咱就在威国公身后头,亦步亦趋,威国公说啥就是啥。”

张安世道:“名录,把宦官的名录都给我,要记得详细的,什么时候入宫,宫里担任什么职位……这些应该司礼监是有的吧。”

亦失哈道:“对着名册就可以找到……”

张安世道:“知道大数据吗?就是从不同之处,找到疑点,而后再进行排除,说起来会比较复杂,不过内千户所的校尉,还有官校学堂,都要学这个的,我带来的这些人,用的上。”

第278章 将他拿下

亦失哈很多时候想撬开张安世的脑壳来看一看,这家伙到底脑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因为他发现,这家伙的脑子是跳跃式的。

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在他身上都不适用。

当你在想着怎么从典故中寻找到解决办法的时候,张安世却永远都在另辟蹊径。

思维……

其实才是张安世与古人们有所区别的地方。

这个时代,尤其是最顶尖的那一群人,他们博览群书,或者情商高得可怕。

可他们解决问题的态度,永远都是想从祖宗们身上找到智慧以及方法。

这种崇古的心态已经深入人心,以至于在后世,这样的心态依旧留有不少尾巴。

比如治病,即便是江湖术士,都会打出‘古方’的旗号,或者自称老军医之类。

而张安世并不是不崇古,却知道,过去的社会形态已经改变了,必须得有新的思维方式,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这在这个时代,属于离经叛道,大抵属爹娘恨不得生下来没把他溺死的类型。

张安世随即开始询问这宫里的情况。

宫中有多少宦官,十二监里哪一些地方的权力大一些,哪一些地方是宦官们都不喜欢去的。

亦失哈一一回答,随即道:“威国公真的相信宫中有人想要图谋不轨吗?”

张安世道:“不是相信,而是一定是如此。”

亦失哈皱眉,叹了口气道:“哎,都怪咱,咱没为陛下看好这个家。”

张安世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这宫中上上下下两万人,公公能盯住几个,那锦衣卫……我也不敢打包票,有谁的心里头没有图谋不轨的想法。”

亦失哈喜道:“还是威国公知道疼人。”

张安世:“……”

这人……变态吧。

张安世受不了亦失哈说话的口气,好在他很快定下神来,便又道:“你先陪我在宫中走一走,都介绍一二。”

亦失哈点点头,一面领着张安世四处游走,一面耐心地介绍。

其实朱棣的宫闱之中,倒没什么隐秘的事,不过是因为人多,而且又是天下权柄的中心,自然不会少得了许多的纷争。

张安世一面听,一面琢磨。

“怎么,威国公在想什么?”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我在想,如果……宫里真有白莲教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得先作一个侧写。”

“侧写?”亦失哈很是诧异,道:“什么侧写?”

张安世道:“就是……心里有一些关于这些人的特征。打个比方吧,如果我要抓小偷,那么首先……就要根据小偷的习惯,对他的特征进行判断。”

“比如……小偷往往善于观察,所以街上若是那种眼睛不定的人,是否更有可能?其次,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穿着很普通。断不会光鲜亮丽的示人,引人注意。再者,他们的家境一定偏下,如若不然,不会以此谋生。”

亦失哈道:“可若是有人家里有银子,就爱这一口呢?”

张安世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伱这不是抬杠吗?那我是不是还要说,有人家里殷实,还做了官,就爱做宦官,非要割了自己入宫?”

亦失哈急了,道:“这倒不是没有,当初五代十国的时候,有一国,曰南汉,那里有一个皇帝,只信任宦官,所以大家为了求官,或想让自己高升,这朝廷的大臣,纷纷阉割自己以求上进,以至这南汉朝堂,尽是阉人。”

张安世:“……”

这天是不是无法聊了?

亦失哈看他不吭声了,便关心地道:“威国公,你咋不说话了?”

张安世叹道:“我读的书少,多谢公公相告。”

亦失哈嘿嘿笑着道:“其实奴婢也没读什么书,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这毕竟关系到咱们阉人的事,所以记了下来。”

张安世道:“我见其他的阉人,一说到阉人的时候,都显得忌讳,公公倒是对此不在乎。”

阉割对于宦官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是伤疤,所以一般宦官都羞于提这档子的事,你若在他面前提,他就急,比如邓健。

亦失哈倒是和颜悦色地道:“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可忌讳的呢?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就少了,人要想开一些,若是心里处处存着这个忌讳,那个忌讳,反而是自寻烦恼。人活着都不易,咱这些阉人为奴为婢不容易,可这天下众生,又有几个活得自在的呢?只是有的苦,是藏在心里说不出罢了。”

张安世却是很不解风情地道:“好了,你不要扯开话题,说正经事。”

亦失哈这时候脸色不太平和了,入你张安世,分明方才是你先闲扯的,现在倒来怪咱了。

亦失哈道:“威国公有什么想问的,但问都无妨,咱什么避讳都没有。”

张安世道:“先等那边筛查吧。对了,伊王怎么还没来?”

伊王朱终于来了,他还穿着官校学堂的校尉服,不过官校学堂作为准锦衣卫机构,里头的学员,其实都已授予了校尉,算工龄的那种。

朱先去见了朱棣和徐皇后。

徐皇后一见朱,很是高兴的样子,朝他招手道:“我怕你在外头受苦,瞧一瞧你,瘦得跟猴精一样。”

朱便道:“苦是苦,不过里头的东西,学来挺有意思的。”

朱棣坐在一旁,板着脸,瞪着他道:“好了,好了,张卿叫你来的,去给他打下手,打完了继续回学堂读书,不要丢先帝的脸。”

朱本想说一句,你怎么敢这样跟自己兄弟说话?

可见朱棣脸有些骇人,便道:“是,皇兄,臣弟这便去。”

他乖乖出去,身后,听到徐皇后埋怨朱棣:“他还是个孩子,陛下怎的这样不通人情?哪有兄弟之间,如仇人一般的?”

朱棣道:“那小子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朱去而复返,道:“皇兄,皇嫂,你们不要背后再说我了。”

朱棣:“……”

朱道:“我耳朵比较尖。”

朱棣挥挥手,无奈的样子:“滚吧,滚吧,不说了,不说了。”

朱去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亲和地道:“在学堂里如何?”

朱道:“总教习,我各科都是名列前茅。”

张安世一脸欣慰地道:“很好!来,你跟着我,顺便讲一讲宫里的情况。”

亦失哈在旁道:“威国公……难道咱方才没有说清楚吗?”

亦失哈显得很失望,他和张安世说了这么多宫里的事,可谓是事无巨细,结果张安世却还要重新去问伊王,这显得对他不太信任。

莫非……张安世这家伙还怀疑了咱?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宫里的情况,在不同的人眼光之下,是不一样的。你是太监,他是在宫中长大的藩王,角度不一样。”

张安世说着,在这御园里寻了一个石凳落座。

伊王朱道:“你想听哪一方面的事?”

“你知道哪一方面的事?”

伊王朱想了想道:“皇兄睡觉的事,你也要听?”

亦失哈脸色一变,连忙道:“殿下,可不能说,不能乱说。”

张安世怒道:“公公,我们这是在办正经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插嘴?”

亦失哈沉默了。

朱于是开始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不过不得不说,亦失哈对于宫里的了解,多是一些关于宫里的规矩,各监的职责,还有一些宫里行事古怪的太监的观察。

可朱不一样,这家伙所知道的,多是各种八卦,以至于连宫中的对食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张安世听得大呼过瘾,这时他不得不钦佩朱了,禁不住道:“人家关起门来的事,你咋知道的?不会是编的吧?”

朱神气地道:“当初我父皇还在的时候,对大臣说昨天夜里他做过了什么,将那大臣吓得半死,原来在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第二日,皇上便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蹊跷?我连谁的臀上长了一粒痣都知道。”

亦失哈听罢,震惊不已,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屁股,骇然地看着朱。

张安世倒是大喜道:“不错,不错,伊王殿下,将来要有大出息。”

亦失哈在旁苦笑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若是宫里真有歹人……”

张安世道:“别急,快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道:“去司礼监吧。”

司礼监里头,数十个校尉正在忙碌。

陈道文清理着名册,将所有可疑的都圈点出来。

最后,一份名录送到了张安世的手上。

张安世见那名录上,第一个便列了亦失哈三字。

亦失哈还在那歪着头,想看看里头写着什么。

张安世便忙别过身去,不让他看。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你出去一下,我要与陈百户,还是伊王一起讨论一下。”

亦失哈摇摇头,便道:“那有什么吩咐,自管叫咱,不必客气。”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公公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亦失哈:“……”

亦失哈出了司礼监,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却在此时,突然张安世走了出来,一拍亦失哈的肩,笑着道:“有眉目了。”

“就有眉目了?”亦失哈道:“是何人?”

张安世道:“请公公帮个忙,给我召集一些宦官来,在大内抓人,锦衣卫的校尉来动手不好,我们只在旁看,还是你们这边动手。”

亦失哈便忙道:“好,咱这就去找人来。”

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年轻强壮的宦官便已待命。

张安世大手一挥:“随我来,噢,伊王殿下,你比较认路,你在前头带路。”

朱此时大为振奋,连忙在前头引路。

这大内占地极大,一般人进去,几乎是晕头转向,可朱却是熟门熟路,一行人穿行其中,最终在一处院落里停下。

亦失哈知道这是哪里,这是都知监,都知监的职责乃是掌握宫廷各监行移、关知、勘合,同时也担任皇帝前导警跸。

亦失哈立即开始想这都知监里的一些熟人,心里嘀咕,莫不是……还有人信奉那白莲教?

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张安世回头,看一眼亦失哈:“让人去问一下,这崔英浩是否在此处?”

崔英浩……

亦失哈对这人有印象,此人乃都知监的司书,也算是监里重要的人物了,平日里很老实,不太和人说话。

没想到是此人啊!

于是亦失哈连忙给一旁的宦官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宦官去而复返:“回大公公的话,崔公公他……去了刘妃处……”

张安世:“……”

亦失哈道:“其实真要找这人,让咱知会一下,教他到司礼监来就行,这宫里大,宦官们的职责又不定,比如这都知监的崔英浩,他乃司书,负责的是宫里行移,还有关知的传递,人不定在哪里呢。”

张安世道:“没事,我只是怕他事先有察觉,跑了而已,走吧,去找他。”

亦失哈点点头,众人至一处寝殿。

只是到了寝殿之外,张安世等人便不能进去了,亦失哈体谅张安世,于是下令道:“去将崔英浩那奴婢,给咱抓出来。”

“喏。”

宦官就是如此,但凡有人撑腰,便觉得自己腰杆子挺得直,当下一群人如被阉了的虎狼,冲了进去,片刻之后,七手八脚地扯着一个宦官出来。

这宦官大呼着:“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好大的胆……”

他不断地呼救,等见到了亦失哈,便急道:“大公公,大公公,您救救我,救救我啊。”

亦失哈只冷冷一笑,看也不看他,却是轻飘飘地道:“但凡有本事的人,谁会入宫做奴婢啊!所以咱一直说,这宫里头别看有的人人五人六,可其实啊……都是窝囊废。咱是窝囊废,你们也是,如若不然,早在宫外头风生水起了,再如何,也能保住自己的卵子。”

“之所以咱们能人五人六,能体体面面,不是因为咱们有什么出息,而是因为……陛下只取了我们一样东西,那就是忠心。有了这忠心,哪怕咱们再怎么没本事,再如何烂泥扶不上墙,宫里也会给一口饭吃,管教他饿不着,冻不死。”

说到此处,亦失哈顿了顿,接着声音高亢了许多,道:“可有的人……吃饱了饭,人五人六了,便真以为自己有了本事,以为自己了不得了,以至于连这一份忠心都忘了,这样的人,咱也懒得去议论他的品行,却只知道,他离死也不远了。”

崔英浩听罢,便匍匐在亦失哈的脚下,不断地磕头:“奴婢若是犯了什么错,大公公您教训奴婢便是了,奴婢给您叩头,谁不晓得,这宫里头,只有大公公您最心善,自体恤咱们这些奴婢……”

亦失哈冷笑一声,道:“呵……可惜,你不是犯在咱的手上,求咱也没用,威国公,他就交给你了。”

崔英浩这才注意到了张安世,于是又忙磕头道:“万死,万死啊……奴婢没做错什么啊,奴婢……”

他说着,不断地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冷冷地道:“不要做戏了,省着一点眼泪,到时候自然有哭的地方,老老实实回答吧。”

这边闹得很大。

以至于……就在那寝殿里的两个妃子,也走了出来,她们二人,前呼后拥。

一个是刘妃,一个是金妃。

这刘妃显得有些不悦,主要还是有人从她寝殿里捉的人。却是走近一些,到了几丈外,便踱步,却也不说什么,只将俏脸摆得冷若寒霜一般。

亦失哈则陪上笑脸,迎了上去,朝刘妃行礼道:“奴婢见过两位娘娘。”

金妃温和地朝亦失哈颔首点头,显然对亦失哈颇有敬畏。

可刘妃的脾气却不甚好,她道:“怎么回事?”

亦失哈道:“抓了一个逆党。”

刘妃不满地道:“崔英浩出息了,竟成了逆党。既是拿了逆党,为何还有……”

她远远地瞥了一眼张安世这些人。

亦失哈道:“这是陛下的意思,那白莲教……实在可恨,竟是在宫里有人,陛下为了宫里头的安危,特许他们入宫来查办,这不也是为了娘娘们安心吗?”

刘妃道:“查来查去,真正的贼子没查着,倒是尽找老实人欺负。崔英浩这样勤快的人,平日里也忠厚,这一转眼,就成乱党了,不会是有人,盯上了他的都知监司书的位置吧。”

亦失哈笑嘻嘻地道:“娘娘,看您说的,这上上下下,谁敢在乱党的事上头开玩笑啊。”

刘妃显得愤恨难平,颇有几分要保崔英浩的意思。

一旁的金妃却是嫣然一笑道:“姐姐……算了,这是他们奴婢的事,由着他们去吧。”

刘妃道:“当然由着他们去,宫里的事,哪里轮得到咱们这些没见识的妇人做主?现在好了,男子都可以大摇大摆地出入大内,在我们面前晃荡了,哪朝哪一代,也没有听说过。”

亦失哈道:“元成宗在的时候,宫廷里头……便许大臣入内饮酒,有时甚至通宵达旦……”

刘妃:“……”

金妃却是笑了:“好了,姐姐……咱们还是回殿中去吧。”

另一边,张安世一直等这崔英浩嚎的嗓子哑了,慢慢止住了哭,却没有将他带走,而是看着他道:“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崔英浩摆出一副惊恐不已的表情道:“奴……奴婢没什么可说的。”

张安世道:“没有什么可说的?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难道非要下了诏狱,才肯将话都说清楚?”

崔英浩哭告道:“奴婢到底犯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勾结白莲教,谋害陛下。”

崔英浩如遭雷击,整个人几乎瘫下去,他拼命摇头:“这罪,这罪……奴婢可担当不起啊,威国公,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胆儿小。”

张安世笑着道:“看来,得先用刑,你才肯说。”

却在此时,有一队人正往这头来。

原来这边动静大,吵到了远处徐皇后的寝殿,问明了缘由,说是张安世抓住了人,朱棣便立即兴高采烈地来了。

朱棣一到,亦失哈、刘妃和金妃都去见礼。

朱棣道:“好嘛,竟有这样多是人爱看热闹。”

刘妃道:“陛下……这…………哪有这样的啊。”

朱棣只笑了笑,没吭声。

刘妃便吓得再不敢多话了。

金妃道:“陛下,臣妾人等,先行告退。”

朱棣摆摆手:“既然喜欢看,就看看吧,这没什么不好,大内里头,怪冷清的,难得有热闹看。”

刘妃和金妃便伫立在朱棣一侧。

朱棣上前,见张安世也想来见礼,却压压手,示意着张安世继续。

张安世这才将目光又落回到崔英浩的身上,大喝一声:“崔英浩,你还想抵赖,是吗?”

崔英浩见还惊动了皇帝,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了。

他结结巴巴地道:“咱……咱……你凭什么说奴婢……”

张安世道:“很简单,你隔三差五地出宫,因为负责行移,有时也需去宫外头跑腿。”

“出宫的宦官多了去了。”

张安世道:“看来……你想抵赖到底了。看你是真不知我的厉害啊!原本还看你可怜,到时可给你一个痛快,可现在看,却是大可不必了。”

这崔英浩一脸六神无主的样子。

其实这都是板上钉钉的。

人家既然突然找到了他的头上,而且直接将他的罪行给直截了当说了出来。

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他匍匐在地上,起初还想抵赖一下。

可后来越来越害怕。

朱这时候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道:“我奉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崔英浩面如死灰:“只说这些,就说咱通了白莲教,和白莲教有勾结……这……这……奴婢……”

张安世笑着道:“那我再给你一个提示吧,你三天两头出宫,确实可以说是公务,可你出入宫禁,应该还给守门的护卫,塞了银子对吧。”

崔英浩脸色一变。

张安世道:“一般的人,出入宫禁,为何要塞银子?一定是有些东西,不想被人搜出来。”

崔英浩道:“这……这也是常有的事,有时……要将一些宫外头的东西带进来,宫里有不少人这样干,这虽都是违禁之物,可依旧与白莲教无涉。”

张安世道:“那么赌钱呢,你在宫中,出手阔绰,输了几百两银子,眉头也不皱一皱,大家都说你出手大方,你这司书,也算不得肥差,这么多的钱,是哪里来的?”

崔英浩的脸色越来越差,下意识的道:“你怎么知道咱……咱……”

张安世怒道:“现在是我在问你。”

崔英浩面如死灰:“咱……咱贪墨来的。”

张安世笑着道:“若是贪墨,很好查,你只要交代谁给你送的银子,两相一对,就可露出马脚。”

崔英浩道:“是……是咱偷了宫里的东西,夹带出去……售卖……”

“更无可能。”张安世道:“有卖就有买,你说出任何一个买家,锦衣卫都可以顺藤摸瓜的人将人揪出来,何况,你在哪里卖,用什么方法交易……”

崔英浩脸色更差。

张安世道:“你说不出来了是吗?那好,还是我来说罢。”

张安世说着,取出了一块银子出来。

这崔英浩抬头,见这银子,一头雾水。

张安世道:“这一块银子,便是你塞给护卫的,还有……这一些,是从你的寝室里搜出来的。”

张安世又取一块:“这样的银子,你的寝室里,足足有半箱子……”

崔英浩道:“就是……就是卖……卖……”

张安世道:“银子和银子是不一样的,就比如你这银子,你看看这成色,表面有些许腐蚀的痕迹,你知道为何吗?一般情况,在我大明,靠海的地方,银子往往是如此。这是因为靠海,不少人难免会沾染一些海水,再加上海风的腐蚀,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况。除此之外,你这成色的银子,多是山东那边造银的手艺,山东那边,有一个地方,叫做单县,此县的炼银技术十分出色,品相很好,成色也是一等……”

张安世笑着道:“而……白莲教那边,搜到的许多银子,都是他们搜刮了民财之后,再至单县熔炼,崔英浩……不会,这也是巧合吧。”

崔英浩哆嗦着,打了个冷颤:“咱……咱……奴婢……奴婢万死,奴婢该死啊,奴婢上了那些白莲教的狗贼当,奴婢……”

张安世笑了。

朱棣眼里也放光出来,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可这时道:“不过……崔英浩,其实你根本不是白莲教的乱党,真正的乱党……其实就在这里……”

张安世说着,朝亦失哈道:“公公,再帮我拿个人。”

亦失哈:“……”

朱棣一愣,这时,他觉得自己脑壳疼。

第279章 不得好死

这崔英浩已是开始供认。

偏偏这个时候,张安世竟还要拿人。

这令朱棣刚刚悬下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

他眼眸似刀子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却是不露声色。

亦失哈当着皇帝的面,哪里敢怠慢,慌忙道:“威国公,要拿谁?”

张安世道:“金妃娘娘……”

张安世一步步走向一直靠着朱棣的金妃。

金妃一脸茫然,似乎因为陌生男子的靠近,显得紧张,俏脸上掠过紧张之色,道:“威国公……不知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金娘娘……只怕……要委屈你一下了。”

金妃如受惊的小兔,慌张地看向朱棣,眼眶便微微红了:“陛下……”

一旁的刘妃见状,道:“陛下,方才还是打着抓乱党的名义,拿了一个奴婢。现在好了,竟连嫔妃也开始拿,陛下……臣妾们尽心侍奉陛下,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罢,下意识地去扯一扯朱棣的衣袖。

朱棣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虎目猛地凝视着金妃,而后目光又落在刘妃的身上。

亦失哈更是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牵涉到刘妃的身上,因此,方才他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要协助张安世,可现在,十几个宦官看着他,他也一声不吭。

朱棣沉声道:“怎么回事?”

张安世咳嗽一声。

那伊王朱听罢,顿时会意,竟一下子冲上前来,将金妃与其他的区隔开。

张安世欣赏地看一眼朱,朱这个家伙,是懂他的。

张安世这才道:“陛下,臣有一定把握,此人乃是金妃。”

朱棣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其实臣一开始……就猜到了她,只是她的身份敏感,所以……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臣不敢贸然动手,只好想办法,先清除她的外围人员,这也是为何,臣先去都知监里找崔英浩。可谁料到,崔英浩恰好在刘妃处,而金妃也在此,臣这边拿了崔英浩,就等于是打草惊蛇,臣担心,若是继续耽搁下去,这金妃趁机销毁证据,所以……这才斗胆当下指认。”

朱棣皱眉,他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惊惶不安的金妃,这金妃在他眼里,不过是弱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将她和白莲教的匪徒联系起来。

最后,他勉强点头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张安世笃定地道。

八成已不算小了。

只是朱棣此时只觉得好奇。

“朕记得,你说此事涉及到的乃是太监。”

“陛下,臣确实一开始疑心的乃是太监。”张安世继续道:“所以入宫之后,也是从这里入手的。”

“可为何会疑心到她的身上。”朱棣指着金妃。

这毕竟涉及到了朱棣的女人,不得不慎,若是搞错了,一旦从宫中传出去什么,丢人现眼的也是朱棣。

虽然朱棣是债多不愁,早被某些人变着样在外头流传着裸奔和吃x的传说,可女人对男人而言,无论是否在意,却也涉及到了体面的问题。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这一次搞错和其他时候搞错不一样。

这一次若是搞错了,自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那一边,金妃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却是眼泪滂沱,抽泣着擦拭着眼泪,我见犹怜,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强忍着没有向朱棣辩解什么。

张安世这时才道:“臣起初的时候,也觉得这十之八九,勾结白莲教的乃是太监,可后来,等知道了大内的实际情况,却觉得方向错了。”

“方向错了?”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但凡信奉这些玩意的,往往都必须得有一个私人的空间……”

“私人空间?”

“需要看经,需要‘修炼’,而臣所了解到,宫中绝大多数的宦官,都没有这样的条件,不只如此,宦官们大多都是结伙在一起,一人若是与白莲教有关联,不可能其他人没有察觉,尤其是在朝廷打击白莲教之后,也没有宦官向亦失哈公公奏报这件事。”

朱棣道:“是吗?”

张安世自己都乐了,陛下伱自己就在宫中,是宦官们的主人,难道不知道……这些伺候你的人的生存条件吗?

张安世从亦失哈那边了解到,宦官多是同吃同睡的,低级的宦官,往往是睡通铺,十数人挤在一起。

高级别一些的宦官,才可能两三人挤一个屋子。

只有到了宦官的顶峰,到了类似于亦失哈这样的级别,才有资格自己住一个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宫中的规模确实是大,可实际上,当初营造这里的时候,给宦官的住房却不多,何况从洪武到永乐,宦官的人数又增加了不少,可住的却还是这么大的地方。

对于绝大多数宦官而言,他们是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可言的。

这也是张安世慢慢意识到,紫禁城的宦官,想要修习白莲教,且还不被人察觉的可能性,实在是少得可怜。

朱棣半信半疑地道:“只因为这个?”

张安世道:“当然不只是这个,这个不过是……改变了臣的思路而已。在臣心目之中,或许会有人接触白莲教,因为这白莲教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愿意结交他们,甚至给他们好处,这样的宦官,臣相信有。”

张安世定定神,接着道:“这就好像,许多地方官员,收受别人的好处,这可能只是贪婪的本能,可若对方告诉你,你拿了我的好处,你得跟着我谋反,这……就绝无可能了。宦官也是如此,给白莲教提供方便可以,拿他们的好处也一定会有,可却因为这个,敢为他们冒着碎尸万段的风险,这种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朱棣点头:“你说的不错。”

那金妃还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朱棣不禁瞥她一眼,还是觉得这样的弱女子,实在无法想象她与白莲教勾结一起。

张安世继续道:“这一点,我们清楚,宦官们也心知肚明,那白莲教匪,显然也清楚。既然他们打算在宫中动作,就知道绝对是指望不上宫中的这些的宦官的。而有什么人……才可以不管不顾,如此铤而走险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他真信白莲教,对此虔诚无比,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朱棣立即想到,不久之前,因为佛父原形毕露,堂外那些崩溃的教众,哪怕是朱棣,想到这一幕,都觉得背脊发凉。

朱棣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一个极为虔诚之人,一个可以为之不要性命的东西,他能掩藏自己的喜好吗?或者说……能够让自己不去念白莲教的经,不三不五时地去拜那白莲教的许多佛像吗?”

朱棣骤然之间,头脑清明起来。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是人的本性,一个人若是满心都是这个,是不可能做到完全对此无动于衷的。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偷偷‘修炼’,会想尽一切办法,每日诵经。他既信这东西,觉得有用,就不可能克制自己。”

“而这里头,又出了一个问题,九成九的宦官,都没有独处的私人空间和时间,就算偷偷地诵经,偷偷地拜白莲教的佛,也一定会被人察觉,也不可能宫里头不会传出什么消息。”

朱棣道:“那九成九之外的宦官呢?”

张安世苦笑道:“这些人,臣已进行排除了,有亦失哈公公,还有郑和等公公,他们已经排除在外。”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不是宦官,那么……接下来,才让人细思极恐。

因为大内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贵人,另一种是奴婢。

“所以你认为,问题出在了嫔妃的身上?”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是,问题可能就在这上头,所以臣斗胆,查了一下诸位嫔妃……”

朱棣面无表情起来。

那刘妃,原本冷眼看着张安世,可现在,似乎也觉得有些后怕起来,此时再不敢多嘴。

只有金妃,依旧还在哽咽,擦拭眼泪。

张安世道:“能够信奉白莲教,还不被察觉,这就意味着,她有完全独处的时间,而且长年累月,不必劳动。臣顺着这个线索,开始排查,得知陛下宫中,真正的妃子,有四十九人。”

嫔妃也是有区别的,在宫中真正能叫得上妃的,其实并不多,民间总是夸张地说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这其实多是宫女的数目,可宫女和嫔妃之间,其实却是天壤之别。

张安世继续道:“这四十九位妃子之中,臣又询问了一些情况,其中有三十多位可以排除的,剩下的……便又一一进行比对。要知道,后妃深处宫中,可居然信奉了白莲教,还可以接受来自于白莲教的指令,并且让白莲教的人深信她一定忠诚可靠,这就说明,这个嫔妃身边,一定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为她对外传达消息。”

张安世道:“臣就顺着这个线索,了解了一下嫔妃们平日里身边都有哪一些宦官,这宫里的贵人,总有喜好,而宦官们也爱投其所好,正因如此,嫔妃和宦官的走动,也有不同。”

“不过一般的嫔妃,若是觉得一个宦官乖巧玲珑,若是觉得用得顺手,多会和亦失哈公公打一个招呼,司礼监这边当然是懂事的,自然而然,会将这个宦官安排到那嫔妃的寝殿去侍候。”

“唯独臣在金妃这儿,却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金妃一直对那崔英浩不错,不说赞不绝口,可平日里,若是给奴才们赏赐,都有他的份。而崔英浩,也时常会去金妃的寝殿那儿问安,照理来说,崔英浩在都知监只是负责跑腿,若是能调到金妃的身边侍奉,未必不是一件美事。可是金妃却对此绝口不提,除了对他亲近之外,却似乎依然愿意将他留在都知监里。”

此言一出,朱棣皱起眉,他虽不太在乎嫔妃和宦官之间的事,不过现在,却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张安世此时却看向了亦失哈,笑着道:“亦失哈公公,我来问问你,崔英浩去了金妃的寝殿当值,是否比都知监好一些?”

亦失哈点点头道:“照宫里的规矩,一般给诸位娘娘们当值的,过了三五年之后放出来,保准要升一品内监的职,若是在都知监,这都知监其实就是跑腿送信的,指望在都知监里往上走,却是难上加难。”

张安世便道:“那你说,这奇怪不奇怪?这崔英浩好不容易攀上了金妃这一棵大树,却偏偏……金妃时常叫他到面前去说话,却又决口不向司礼监暗示,让崔英浩挪个位置。这在宫中,是经常出现的事吗?”

亦失哈道:“不太常见,即便是不能去寝宫里伺候,不过若是打个招呼,换一个肥一些的差事也是好的,除非……这宦官并没有得到贵人的喜好。”

张安世道:“那么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金妃需要他留在都知监,负责书信的传递?”

听到这话,亦失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话他可不敢说,这要是答应,就等于是他也认为金妃有问题了。

亦失哈再如何位高权重,可在宫里,依旧还是奴婢,而金妃哪怕再不受陛下的宠爱,可也是贵人。

亦失哈可不敢做任何僭越的事。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为难亦失哈,则看向朱棣道:“陛下,这也是臣为何敢说这事,臣有八成把握的原因,本来………再给臣一些时间,臣还能搜罗出更多的证据,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所以……臣才斗胆恳请陛下,立即下旨,搜一搜这金妃的寝殿……或许就可知道答案了。”

朱棣听罢,脸拉了下脸,再不犹豫,立即道:“来人……给朕去搜一搜……”

亦失哈得令,这才开始带着宦官们行动。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道:“不必搜了。”

说话的,竟是金妃。

金妃始终都没有鸣冤,哪怕她做出了许多委屈的样子,很是柔弱。可现在,她却表现得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硬气。

她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那里,确实有许多的佛经,还有一些佛像。”

“是白莲教的?”朱棣怒喝。

金妃却是道:“陛下如此为难白莲教,是会触怒上天的。”

此言一出,朱棣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想到枕边竟有这么一个人,他竟有些无语。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等告退了。”

伊王朱听得津津有味,见张安世想溜,忙道:“别急,这才刚开始呢。”

朱棣此时瞥了张安世一眼,道:“随来的校尉,撤下去吧,张安世与伊王朱留下。”

校尉们行礼,纷纷撤下。

朱棣铁青着脸,他面色阴晴不定,冷然地道:“张安世,你来审问。”

张安世苦笑一声,这事可不兴问啊,用脚趾都想得到,问得越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就越多了。

可此时,他也没法说不,只好硬着头皮了:“金妃娘娘……”

朱棣不满地道:“叫金氏。”

张安世只好道:“金氏,你何时接触的白莲教?”

金妃看了张安世一眼,她却格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她显得很自信。

她道:“在北平府时。那时候陛下靖难,城外都是南军,日夜攻城……许多人都很害怕,那时会经常在王府里做法事,保佑陛下能够平安归来。”

张安世道:“做法事的和尚,可以接触北平王府的女眷?”

“是女尼。”

张安世道:“而后你便信了?”

金妃道:“这是正道,自从我学了这些之后,人也蒸蒸日上了,从小小的秀女,走到了今日,我每日都快活……”

张安世道:“你在宫外,有什么家人?”

金妃道:“我乃朝鲜国的秀女。”

张安世点头:“你是靠崔英浩与白莲教联络?”

金妃看了远处的崔英浩一眼,点头道:“我有许多不解的地方,都需他去询问。”

张安世道:“他们在外头,给你传达了什么命令?”

这时,金妃却是沉默起来。

张安世挑眉道:“你不肯说?”

金妃道:“我不会触怒上天,更不会出卖佛父。”

张安世道:“难道你认为你可以蒙混过去?”

“即便要受苦,那也是佛父的考验罢了。”金妃异常的平静:“这区区肉身,又有什么在意的?你们凡夫俗子,恰恰是过于看重这些,所以才这也怕,那也怕,可对我而言……这都是过眼云烟之物。”

朱棣:“……”

张安世道:“你所谓的佛父,已被拿了。”

金妃嫣然一笑:“不会的,你们不必多言了。”

张安世道:“这佛父,现在就关押在诏狱,你若要见,现在就可以去看看他的丑态。”

金妃依旧显得很自信地道:“这不过是你们鱼目混珠的把戏罢了,任何人都可以被你们指为佛父。”

张安世道:“他还有许多党羽,也都落网,只怕其中还有你当初在北平王府里的那尼姑。”

金妃却是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佛父的试炼罢了。你们杀不死他的,你们砍下了他的脑袋,他便回天上去了,佛父和佛母是为了拯救苍生,见不得我们凡人吃苦,才下了凡间。若世人不容他们,他们也照样在天上逍遥自在。”

朱棣:“……”

张安世感觉自己有些忍不住火气了,怒道:“你如何知道他们就是神仙?”

金妃反问道:“那么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不是?”

这一下子,连张安世也觉得毫无办法了。

金妃道:“你们若要拿我出气,我自是甘之如饴,又或者是陛下垂怜我,想要给我一个痛快,我也绝不会有任何的怨恨,自然是愿意含笑去死。即便要教我遭罪,受诸多的苦,那也无碍,我不怨你们,也不后悔。”

朱棣忍了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此时显然再忍不住下去了,怒道:“亦失哈,亦失哈……”

亦失哈也急了,立即道:“押下去,押下去。”

数十个宦官,立马拖拽着金妃便走。

朱棣气得脸色发黑,道:“这都是什么鸟经,真是蠢妇。”

张安世叹一口气,道:“陛下,臣倒觉得,在这金氏这里,断然问不出什么。”

朱棣冷冷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会意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这时才又看向张安世道:“可是……他们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张安世很是淡定,道:“陛下别急,还有个崔英浩呢。”

朱棣冷哼一声,随即就道:“将这个奴婢的筋给扒了,朕要他给朕开口。”

那崔英浩,直接被人拖拽到了一处偏殿里。

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可就不客气了。

在金妃的面前,张安世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已有些癫疯,可见识了这位金妃后,才知道世上真有疯子。

亦失哈特意来做帮手,谁晓得这亦失哈下头的宦官们,论起用刑,可比锦衣卫竟还专业。

只一会儿的工夫,这崔英浩便已痛不欲生,他哀嚎着,因为痛苦,而颤着声音道:“招,奴婢都招……奴婢什么都招……”

说着,他磕头如捣蒜,却是边道:“奴婢并不信白莲教,却是随金氏一道儿受朝鲜国派遣,作为朝贡之用。奴婢和金氏,都被打发去了北平王府,本以为,这一辈子,大抵也就如此了。可此后,金氏越发的飞黄腾达,她在宫中地位水涨船高,那朝鲜国……自然与有荣焉。”

他看了一眼张安世,接着道:“因此,朝鲜国的贡使来京城之后,特意说,金氏的家人,已在朝鲜国受了厚遇,她的父兄,都做了官。还教奴婢,也要在宫中好好的侍奉金氏,还说……还说……我在国中的兄弟父母,自然也会受到照料。”

“此后,金氏总教奴婢去办事,奴婢自然清楚,自己在宫中,还有在自己的老家,都需仰仗着金氏,因此,一直尽心尽力。他经常教我去京城外头跑腿,每一次,都教我夹带各种经书还有一些书信出入,外头给奴婢经书的人,往往也对奴婢大方,动辄便赏赐奴婢许多银子。”

“奴婢从此办事,更加的卖力……”

张安世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突的定定地看着他道:“前些日子,你也送过东西吗?”

“送过。”崔英浩连忙道:“送了一个包袱。”

张安世眼眸微微张了张,道:“多大的包袱?”

崔英浩试图想要比划,张安世却道:“来人,取不同大小的包袱来,让他来指认。除此之外,教人搜一搜金妃的住处,是否有这样的包袱。”

崔英浩却很是笃定地道:“这包袱一定不在。”

“为何?”张安世步步紧逼地道。

崔英浩道:“金妃一向很小心,即便外面送了什么东西来,事后都会吩咐奴婢丢到皇城湖里去。而且奴婢每一次帮他丢的时候,都发现那里头的东西,其实都已烧得差不多了。”

张安世眯着眼,再不做声。

片刻,宦官取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袱。

崔英浩看着这不同的包袱,猛地指向一个西瓜大的包袱道:“那包袱就这样大。”

张安世继续追问:“还有什么特征?”

崔英浩认真地想了想道:“里头似乎是什么坛坛罐罐,其他的,奴婢……也不敢看,他们会在包袱的外头,贴一张符箓,这符箓只有金妃可以撕下,若是送到她的手里,便已撕开了,她便知道奴婢偷看了,奴婢哪里敢。”

张安世回头看亦失哈,道:“这些日子,金氏可有在内宫走动吗?有没有关于出行的记录?”

亦失哈思索了一下,便道:“还真有。”

当下,便吩咐宦官取来。

亦失哈道:“宫里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的。”

“听说陛下去后妃那儿睡觉,那啥了几次,也有记录,是吗?”张安世好奇地道。

亦失哈咳嗽一声,翘起兰指,点着张安世:“威国公你真教人讨厌。”

身后的伊王朱却突然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问我,问我……”

张安世却正经起来,不理朱。

朱大为沮丧。

很快,便有人取了一个簿子来。

张安世低头,看着簿子,细细看过之后,才突然脸色更加的凝重起来。

他皱着眉头道:“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入他娘的李喜周,这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

说罢,张安世的表情越加的阴沉,他猛地看向崔英浩道:“你可知道,现在……你不但自己完了,便是你在朝鲜国的父兄,也要跟着你一道命丧黄泉!没眼色的狗东西。”

崔英浩听罢,顿时打了个哆嗦,忙惊恐地道:“奴婢……奴婢万死,奴婢万死啊……”

第280章 水落石出

张安世看也不看这崔英浩一眼。

他脸色依旧很凝重,深吸一口气之后,才道:“想办法让这崔英浩带人去湖里打捞,看看能不能打捞一些东西来。”

当然,这种办法太笨,张安世也觉得指望不上,当下又道:“金氏那儿,怕也要让人去想想办法,虽然不指望她能开口,可至少……但凡有一点机会,便争取一点机会吧。”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个时候,看来我们还是要去觐见了,大伙儿一起去。”

亦失哈警惕起来,皱眉道:“威国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张安世指了指簿子道:“你猜呢,那包袱送进来之后,金氏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你不会认为她这样的人,会是想讨好皇后娘娘吧。”

亦失哈顿时脸色一变,带着几分惊慌道:“你……伱……威国公的意思是……威国公啊,你可别吓咱啊,咱可经不住吓。”

张安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对了,你快出去打听,赶紧出去打听,有童谣,一定有童谣……”

亦失哈一愣,不明所以道:“童谣,什么童谣?”

张安世道:“我们这几日过于紧张,以至于疏忽了一件事。”

亦失哈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继续愣愣地看着张安世。

“那就是童谣!”张安世道:“白莲教素来喜欢装神弄鬼,他们既然决心做什么事,必然会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的某个时段,放出童谣来,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们高明。”

亦失哈的眉心快拧成一个川字了,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张安世道:“现在没有时间再跟你过多的详细解释了,公公,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最好立即派人出宫四处去打听,有了消息,就立即回来。”

亦失哈看张安世如此紧张的样子,也隐隐明白了这所谓的童谣必定很重要,于是再不迟疑,立即道:“好,我这就去吩咐,那这宫中就有劳威国公了。”

说罢,又吩咐了其他的宦官一切听从张安世的吩咐,便匆匆而去。

张安世便带着伊王朱去见朱棣。

这一路,脚下虽走得飞快,张安世倒是亲昵地拍着朱的肩,道:“在官校学堂习惯吗?”

“习惯。”

“有趣吗?”

“有趣!”

张安世眨了眨眼道:“好的很,待会儿去见陛下的时候,若是陛下震怒,你要挺身而出。”

朱想了想道:“为什么?”

“这是一场考试。”张安世道:“进了官校学堂的学员,无不是以智慧和德行并重,既有满腹才华,又得忠肝义胆。”

“噢。”朱点点头,显得有几分担心:“那我怕我考得不好,我怕皇兄。”

“所以才叫考试啊!”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人要克制自己的胆怯心理,才可干大事。”

朱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可是总教习,你为何不做一个示范?”

张安世顿时就瞪了他一眼,怒道:“我看你心术不正。”

朱只好泱泱道:“那我试一试吧。”

他垂头叹息。

张安世鼓励道:“到时候别多想,就想着,大不了就是头点地,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

“噢。”朱有气无力地道。

张安世道:“抬头挺胸方才是真男儿。”

“嗯!”朱又应道。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放心,便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

再一次见到朱棣,却是在徐皇后寝宫的小殿里。

朱棣显然不想打扰徐皇后休憩。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将审问的结果报上。

朱棣显得心烦意乱,他觉得很受伤,总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朱棣叹道:“一个白莲教,就能搅得天翻地覆,那些无知百姓,还有那金氏,他们怎么就……就如此疯癫呢?朕有些想不明白。”

张安世道:“百姓们信奉,臣倒觉得情有可原,他们太苦了,总希望有一个盼头。可金氏……臣斗胆要言,这不过是此等女子平日里富贵享惯了,反而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没滋味而已。恰恰是这样富贵享惯了,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又没什么阅历,不像其他人,为了挣个功名,亦或者建功封侯,拿自己的命拼。她这是得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古人说的德不配位,其实就是这样的情况。”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鸟话。”

张安世讷讷道:“臣这是……在安慰陛下呢。”

朱棣脸色缓和下来,逐而道:“朕不需要安慰,不过你说的,可能也不无道理。”

说着,他略带几分感慨地继续道:“哎……所以啊,当初太祖高皇帝,送我们这些兄弟从宫中出来,去凤阳历练,又让我们去边镇打熬,这世上,哪里有平白享的富贵啊。”

张安世干笑道:“陛下说的对,太祖高皇帝自也是圣明,所以臣才一直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然……这话对也不对,因为……绝大多数的时候,许多人吃了苦中苦,反而一辈子还是人下人。臣是不是有点啰嗦了。”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有话要和朕说?”

“这……”张安世干笑:“还是陛下了解臣……”

“说罢。”朱棣似乎有了一些预感,甚至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道:“你随便说,朕不会生气,你不必将朕看做是洪水猛兽。”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那金氏得了一个包袱之后,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臣觉得……”

听到皇后娘娘四字,朱棣顿时就下意识地拍案而起:“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惊得后退了一步,怯怯地道:“臣方才不是暗示了?”

“暗示了什么?”朱棣怒气冲天地瞪着张安世。

张安世努力道:“吃得苦中苦……方为……方为……”

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开始踱步,他声音急促:“你认为……这里头有什么图谋?”

张安世道:“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是可以围绕着皇后娘娘的行动。可到底在这其中,使用的什么计谋……”

朱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需要问皇后?”

张安世摇头:“皇后娘娘未必知道,不过臣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朱棣忙道:“办法在何处?”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很快就可找到答案。”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绕圈子的原因,亦失哈没来之前,既然不知道答案,那么就索性先绕一绕圈子。若是一开始就说,那接下来,他至少得有大半个时辰,都要面临暴风骤雨。

朱棣气咻咻地道:“金氏该死,他们都该死,下旨……下旨,金氏处死,立即处死。下旨朝鲜国,捉拿她的家人,朕要朝鲜国来年,将她的家人头颅统统都送来。还有与金氏有瓜葛的人,都一并处死,一个都不要留。”

朱棣说罢,又看向张安世:“亦失哈何时回来?”

“应该快了。”

看着朱棣气的不轻的样子,张安世觉得自己只能这样说。

伊王朱见皇兄这个样子,更是吓得在旁瑟瑟发抖,此时连呼吸好像都屏住了。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还是劝道:“陛下先不要急,我看……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朱棣沉着脸道:“张卿家,你说,朕能彻底铲除白莲教吗?朕方才见了那金氏,竟觉得……要统御天下之人容易,可要统御千千万万的人心,实在太难太难了。”

张安世道:“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只要陛下能见着这白莲教的危害,坚持不懈的打击,同时……同时……这天下百姓……都可安居乐业,至少这白莲教的为何,可以降至最低。”

朱棣点头,道:“这世上的事真可笑,不揭开盖子,就是歌舞升平。真要将这盖子揭开来,便不知多少可怕的事。朕当初登基的时候,何等的雄心万丈,现在却发现,朕便是有三头六臂,这可怕的事还是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现在遥想起来,当初太祖高皇帝,每日批阅奏疏,动辄兴起大狱,只怕……也是这天子做的越久,心里越寒吧。”

张安世道:“所以有一些天子,就喜欢做一些表面功夫的事,比如礼贤下士,比如发一些大赦的诏书,于是大家都喜欢他,对他歌功颂德,都说这是垂拱而治。”

“不过臣倒以为,这不过是将麻烦丢给后来人而已,太祖高皇帝治政虽急,处处用猛药,可他爱护子孙的心却是可见的,他不希望将麻烦留给后世。“

朱棣听到此处,颇有几分动情,眼眶微红:“哎,朕也欲孝太祖。”

伊王朱冷不丁地道:“父皇对兄弟可好了,他登基第一日,就将伯父封为南昌王,还给他修建陵墓。”

朱棣怒骂道:“父皇还将南昌王的儿子朱文正圈禁起来,幽禁至死。”

朱立即就不吭声了。

却在此时,亦失哈来了。

亦失哈走的很急,气喘吁吁的,一见到朱棣,正待要行礼。

朱棣立即摆手道:“休要多礼,你打听到了什么?”

亦失哈缓了一口气,才道:“是威国公教奴婢去打听的,说是打听什么童谣。奴婢一面让人出宫继续打听,一面查了一下,东厂这几日的记录在案的一些民间情况。果然,发现三日之前,就传出了一个奇怪的歌谣。”

朱棣带着几分紧张道:“什么歌谣?”

亦失哈显得犹豫地道:“都是小儿呓语。”

朱棣怒道:“说!”

亦失哈这才极不情愿地道:“大抵的意思是……因为陛下捉拿白莲教,已经得罪了天上的神仙,所以……所以上天要降下灾祸……要……要死龙子……”

他声音越来越轻。

其实亦失哈已经往轻了说了,若是原话说出来,天知道会如何。

朱棣直接气得发抖:“该死……”

张安世道:“陛下,臣终于全部明白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都明白了?”

张安世道:“妖人们见炸了中都皇陵没有起效,所以决定继续刺激陛下,因此,他们向金妃发了指令,让她在宫中行动,而宫中的行动……又是针对皇后娘娘……此后又在几日之后,应该是在金氏已动手的这些时间,传出这样的童谣,其实……是一箭双雕。一方面,他们继续触怒陛下,教陛下大开杀戒。而另一方面,事先就传出童谣,随着金氏行动的成功……那么这些童谣也就成真了,陛下,这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想的是,这些童谣竟是当真说中了,那么……童谣中的一切,也就是真实的。那白莲教的果然是真仙,而陛下……针对白莲教,乃是逆天之举。”

“陛下……如此一来,当所有人都深信这些,那么陛下就算如何大开杀戒,也无济于事了。因为白莲教的教众,即便是被杀死,被四处缉拿,他们也依旧深信,自己有神仙保佑。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张安世道:“臣之所以让亦失哈公公从童谣入手,其实就想到,白莲教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他们既已行动,就不会错过这一次宣传的机会。”

朱棣道:“死龙子是何解?”

张安世看着朱棣:“陛下不要忘了,皇后娘娘……现在就怀有身孕。”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刹那之间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站稳了,而后道:“去看看皇后。”

朱棣再无犹豫,疾步领着张安世人等,去见徐皇后。

有宦官将正在安睡的徐皇后叫醒,徐皇后是了解朱棣的,若不是因为有紧急的事,绝不会打扰她休息的。

于是简单收拾了穿戴后,便匆忙出来。

看着朱棣的神色带着异样,她不由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却道:“金氏最近一段日子寻过了你四次是不是?”

徐皇后道:“是来走动过,她平日里性情冷淡,来往不多,可这些日子,确实来的勤。”

“她来见你,只是嘘寒问暖吗?”

“带来了一些吃的……”

朱棣道:“你吃了?”

徐皇后道:“臣妾自有孕之后,倒是一直馋嘴,再者说了,她送来的东西,倒是颇合口味,她见我喜欢吃,便常带来,与臣妾一道吃。”

朱棣的脸上愁容密布,他道:“宫里这些人,难道都死了,不知道……”

徐皇后道:“陛下切莫迁怒于人,同在宫里的,怎么可能……陛下,是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朱棣叹口气:“你啊,也是不小心。”

“臣妾与她同吃的,再者,都在后宫,臣妾……”

朱棣道:“这不是毒药……”

徐皇后是何其聪明的人,到了现在,她也开始慢慢回过味来,她顿时觉得有些眩晕,连忙扶额,道:“难怪这几日,总觉得肚中隐痛……臣妾还以为只是……”

朱棣道:“张安世,你去看看。”

张安世道:“陛下,还是让……御医们来看吧,臣在旁指导,或者……”

朱棣道:“都火上眉毛了,你却还在此推脱。”

张安世道:“其实……其实……臣不擅把脉,还是得请御医一道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朱棣点头:“去请御医。”

张安世道:“叫许御医来。”

朱棣没反对。

一会儿工夫,便来了许多御医,大家望问切问之后,都觉得可能是流产的征兆。

可肚中的孩子如何,却也说不上来。

张安世这时道:“好了,你们都看完了吧,我来试一试,那个……那个,闲杂人等退出去。”

众御医便退出去。

张安世看着还站在那原地的伊王,道:“也包括伊王殿下。”

伊王朱不肯走,他眼圈已经红了,这天下只有皇嫂对他最好,便抽泣道:“皇嫂是不是要……”

朱棣踹他一脚,不过脚尖距离他咫尺距离的时候才停下:“滚。”

朱才恋恋不舍走了。

张安世郑重其事的在徐皇后面前,落座,很认真的道:“娘娘,是觉得隐隐作痛?我个人猜测,只是个人猜测,那金氏既下的不是毒,那肯定是在食物中混合了某些打胎的药物,譬如藏红之类,这些药物……多是能引起宫颈收缩,若是过量,就可能导致……胎位不稳。当然,我只是说了一下大致的意思,即他们用的不是毒药……”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娘娘……这是有孕多少周了?”

“周?”

张安世道:“几个月了。”

徐皇后道:“应该有六个半月了。”

六个半月……

张安世皱眉,他心里开始估算:“是太医查到喜脉到现在?”

徐皇后点头:“正是。”

张安世松了口气,我说呢……

古代的孕期和后世的孕期计算方式不一样。

一般古代的孕期是从查到喜脉开始,而后世的孕期来计算的话,应该是最后一次月事开始算。

因而,大抵这身孕,应该是在七个多月,甚至接近八个月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我……我……得确定一件事,所以……所以得先找一个工具来。额……有人能帮忙找一本书来吗?要轻薄的。”

片刻之后,有人寻了一本书来。

张安世将这书折成卷筒状,而后对一个宫娥道:“你拿这个,这边对着娘娘的肚子,另一边,对着你的耳朵,给我数一数跳动了多少下,记得,一定要留心。”

这宫娥一脸狐疑,却还是点头。

张安世便让人放下帷幔,自己站在帷幔之后,道:“我说开始便开始,准备好了吗?”

片刻,那宫娥道:“准备好了。”

“好,开始。”

张安世一声令下。

接着,张安世开始默数时间,心算到了六十秒之后,张安世大呼一声:“停,我来问你……胎心跳了多少?”

宫娥道:“七十三次。”

张安世听罢,皱眉起来。

朱棣在旁道:“怎么了?怎么了?”

张安世道:“陛下,别急,咱们继续来,这一次得换一个人来听。”

紧接着,又换一人,这人数了七十九次。

张安世还不甘心,让几个宫娥一个个听。

而得出来的结果,显然十分不乐观。

“陛下,这胎心……换了这么多人,至多的,也只是七十九次,臣以为………只怕……只怕……”

“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可能要出事。”

“出事?”

“若是正常的胎儿……应该是在一百次至一百六十次之间,这就好像我们成人的脉搏一样,其实胎儿在肚中,也是如此,若是偏低……就只有一个可能……”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来人,去找一找看,是否有正常的孕妇,让这几个宫娥去听一听。”

亦失哈听罢,连忙点头。

朱棣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人揭开了帷幔,徐皇后此时也已开始愁容满面了。

徐皇后道:“张卿,这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臣……还是觉得,再观察一日,再做定论。”

徐皇后道:“哎……”

朱棣道:“那就再观察一日吧,张安世,你这边有什么交代?”

张安世道:“每隔一个时辰,继续让人听胎心,还是老办法,若是还有什么其他症状,也要及时救治,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等明日了。”

朱棣本想大怒,痛骂什么,可碍于徐皇后在场,又担心她更心烦意乱,便努力平静道:“明日清早,你就入宫来,不要耽搁。”

张安世道:“是,臣告退了。”

从殿中出来,伊王朱不断追问:“皇嫂如何了,皇嫂如何了,没有出什么事吧。总教习,你不要不理睬我,你说话呀。”

张安世道:“现在还说不清,不敢下定论。”

朱便红着眼睛:“完了,皇嫂只怕要出事了,总教习都说不敢下定论,一定是中毒甚深。”

说罢,他急的去撞路边树干,拿脑袋磕着树干道:“都怪我,我不敢去官校学堂,我该留在宫里,有我在,什么宵小也害不到皇嫂。”

第281章 千刀万剐

张安世领着伊王朱出了宫。

张安世边走边道:“这几日,你也别先回官校学堂去了,这几日出入宫禁,你都给我搭把手。”

朱点头,噢了一声。

他显得垂头丧气。

张安世安慰道:“走,我们该去见一见那罪魁祸首了。”

罪魁祸首……

朱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一路至栖霞,随即在陈礼的引领之下,进入了诏狱。

诏狱之中,关押的人已是人满为患。

既是拿到了名册,那么……锦衣卫便开始按图索骥,搜查其余的骨干。

寻常的教众当然是不必捉拿的,可一些骨干人员,却非要抓到不可。

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却是两说的事。

李喜周早已是遍体鳞伤,他一脸狰狞,被人吊起来,人悬在半空,喃喃自语着,好像是在念经。

也不知怎的,只要这家伙一念经,张安世就想笑。

伊王朱抬头看着李喜周,口里道:“总教习,他在念什么?”

“应该是诅咒我们吧,怕不怕?”

伊王朱很实在地道:“我只怕皇兄的拳头。”

张安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来,而后在这李喜周的面前落座。

他看着这早已是奄奄一息的李喜周,皱眉道:“怎么这样狠,可别将人打死了。”

站在一旁的陈礼汗颜,忙道:“是,卑下下次一定注意。”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生命危险,一定要及时叫上好大夫,也要及时用药,无论多少代价,人也要救活回来。”

陈礼道:“这诏狱里的大夫,都是最好的,卑下不是吹牛,宫里的太医都不如他们。”

张安世便骂:“你是好的不学,偏要和坏的比?”

陈礼一脸无措地道:“啊……这……”

张安世随即看向李喜周,便问伊王朱:“案情,伱已大抵知道了吧。你来说说看,眼前这个人……该怎么让他开口?”

朱却道:“总教习,你别卖关子了。”

张安世笑了笑,背着手,走了一圈,才道:“李喜周,你还认得我吗?”

李喜周努力睁着已经被打肿了的眼睛,看着张安世道:“化成灰也认识。”

张安世道:“宫里的事,你交代不交代?”

李喜周摇头,他歇斯底里地道:“我是不会说的,时间快来不及了,你们若是放了我的家人……或许……还有机会……”

张安世却是微微一笑道:“你的家人……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李喜周道:“那么就同归于尽吧。”

张安世嘲弄地道:“同归于尽,你拿什么和我们同归于尽?你以为靠那金氏,就有资格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李喜周脸色一变,他打了个寒颤,猛地盯着张安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安世轻蔑地看着他道:“你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住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现在你和你家人身上的罪,又多了一条。”

李喜周浑身不由自主地又抖了抖,自来了这里,反复的上刑,他心里依旧还有执念,只觉得……只要自己还掌握着什么,或许还有一线可能,朝廷会对他妥协。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丁点的底牌也没了。

他落泪下来:“哎……既生瑜何生亮,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悲戚,继而咬牙切齿,又突然绝望地长叹一口气:“哎……”

他一声叹息。

张安世看着他的样子,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好奇,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何……你靠在区区的小县里,便可以对天下这么多白莲道人发号司令?你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你身边的人,当真相信吗?”

李喜周……似乎因为心理上的防线已是崩溃,此时已万念俱焚,只是断断续续地道:“不是因为人们是否相信,是天下许多人,希望有一个这样的人。”

张安世凝视着李喜周,他沉默着,屏息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李喜周道:“就好像,当初元末的时候,那韩山童和刘福通一样,难道许多人不知道他们在装神弄鬼吗?他们埋下石人,宣扬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当真所有人都相信吗?呵………其实……其实不过是大家想反而已,因为人人想反,于是有人装神弄鬼,因而天下人纷纷影从,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而后道:“你未免太高抬自己,你和刘福通和韩山童这样的人相比,实在差得远了。他们或是装神弄鬼,是为了反抗,而你不过是敛财。”

李喜周道:“路数是一样的,就算是韩山童和刘福通活在今世,用他们当初的手段,未必也能号召多少人谋反。同样的道理,若我在那个时候,只以此宣扬,我这白莲教,只怕也远远不如他们所传的白莲教更得人心。”

张安世道:“倒是有几分道理。”

李喜周接着道:“我也不过是合了人心而已,寻常的百姓,通过节衣缩食,供奉了他们的财物,送给我,换来他们的安心。而天下各州县的那些白莲道人,他们正愁自己手底下的佃户们,总是不满佃租,或者其他缘故,而滋事。”

“因此,有了这白莲教,这些地方上的豪强,赠我钱财,我便让他们来做这白莲道人,有了这个身份,下头的佃户们,便没有怨言了。不但不敢计较佃租,哪怕是逢年过节,还要节衣缩食,将他们的财物送到这白莲道人的家中,以示虔诚。”

李喜周顿了顿,继续道:“说到底,不过是你们那些四书五经的东西,为了显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所以故作高深,这四书五经所犯的,不过是和当下的禅宗、道宗一样的毛病,故步自封,将这些高深隐晦的东西,当做自己区别世俗人的本钱。别看官府平日里说什么教化教化,可士绅与读书人之乎者也的话,寻常的百姓,却是一句都听不懂,甚至连说话都费气力。”

李喜周此时拼命咳嗽,他似乎是周身疼痛极了,脸上皱成了一团。

缓了缓,他才又道:“这样固然可教人……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可坏处却是,百姓们总是不安分,不肯安分下来,就难免让人不安。我这白莲教,就是说给那些无知百姓听的,百姓们相信,那么那些地方的豪强和富户,甚至还有士绅和读书人,便也愿意得一个白莲道人,轻松省力,还有好处,何乐不为?”

“至于那些地方官府,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即便没有我,没有这白莲教,也照样会其他人,会有其他的东西出来。”

张安世勾起了一丝冷笑,道:“真是好算盘,没想到区区一个所谓白莲教,却是将所有人的人心都算到了。这样说来,那些地方父母官,还有地方上的学政,都是酒囊饭袋,竟是连你们这些骗子都不如。”

张安世不得不承认,这李喜周绝对是玩弄心术的专家。

李喜周的脸色难看极了,却坚持着道:“这不一样,那些人……靠四书五经做了官,教化百姓与否,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可我们不同,我们一无所有,若是没本事让人相信我们的话,便什么都不是了。”

张安世道:“这倒有几分道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却是很是平静地道:“你罪大恶极,而今总算也说了几句人话,我之所以来此,就是来告诉你,你现在什么底牌都没有了。未来三年,你会遭许多的罪,等三年之后,再将你凌迟不迟。你方才说了这么多的话,可见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可一个人聪明的过了头,却将这些聪明,用在了这等罪大恶极的事上头,那么……就必须承担后果。”

说完最后那番话,张安世走出刑房,一面交代道:“现在开始,下手要有轻重,别弄死。”

说罢,才头也不回地出了囚室。

站在囚室外,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之后,伊王朱出来,张安世道:“知道为何要带你来这里吗?”

朱摇头。

张安世道:“看过之后,什么感觉?”

“吓人。”朱老实回答道。

“当然吓人。”张安世道:“可既是锦衣卫,就要面对这样的事,人不可能一直处于温室的。这世上,总有人直面黑暗。不是你,就是其他人。这官校学堂,你还读不读了?”

朱一点迟疑也没有,就道:“读。”

“为何?”

这家伙这么干脆,张安世显得有些意外。

“虽然很吓人,但是也很刺激。”朱道。

张安世:“……”

张安世随即道:“官校学堂毕业之后,你打算进锦衣卫吗?”

“我?”朱一脸诧异,而后道:“只怕皇兄不许。”

张安世道:“只要你一意孤行,陛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他还能打死你不成?”

朱道:“那我去和皇兄说,总教习很欣赏我,希望我留锦衣卫。”

张安世顿时就瞪大了眼睛,骂道:“你不配做我的学生。”

朱便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我愿意留下,我喜欢在学堂,将来也希望能和同窗们一样,留在卫里。”

张安世道:“那到时再说吧,不过……我之所以给你看这些,还有一个缘故,你见了此人,是怎样想的?”

“他害皇嫂,我自然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张安世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看着他道:“我给你一把刀子,你真的肯将他碎尸万段吗?”

朱很认真地点头:“真的。”

张安世却也认真起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将人碎尸万段,是会让人上瘾的。”

“上瘾?”

张安世道;“一个人,经历了血腥之后,就会越来越暴戾。”

朱显得不解:“可锦衣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锦衣卫是匡扶天下,诛杀不臣,岂是干这个的?”张安世气咻咻地道:“若是将锦衣卫当做暴戾的机器,那么这就与纪纲没有任何分别了,不过是用来排除异己,最后暴戾会掩过理智,会越来越不分是非黑白!”

“你希望,最终这锦衣卫变成这种样子吗?”

朱立即摇头,却道:“可这也没法子啊。”

“既要让人直面黑暗,也得让人有光明的一面。”张安世语气渐渐平和起来:“所以我有一个打算,要在卫里还有官校学堂,推广一些兴趣爱好,让人都参与,譬如踢蹴鞠,还有下棋,或者是其他的文娱活动,如此一来,紧张杀戮之后,难得放松下来,可以缓解这样的暴戾。可是万事开头难,总要鼓励大家这样干才好……”

张安世顿了顿,继而道:“我左思右想,要在卫里还有学堂里举办一些比赛,譬如棋赛,又如蹴鞠赛,亦或者是举办一些卫里人的书法展,除此之外,还要设一个内部的刊物,负责搜罗一些卫里人的事迹,撰写成文章,既有褒奖的,也得有批评一些现象的,也愿意去收卫里和学堂里的人投稿,总而言之,就是要培养兴趣,要将血腥的工作和平和的兴趣分开来。”

“噢。”朱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你耳目灵通,可以在学堂和卫里帮我打探一下,大家都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当然要健康的爱好。”

朱想了想,却问道:“什么叫健康的爱好?”

张安世耐心道:“就是好的爱好。”

“我明白了,总教习为何不早说,交给我吧,我能办得妥妥当当的。”朱拍着胸脯道。

张安世道:“好了,回学堂吧。”

朱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却突然驻足,回过身来,这一刻,他眼泪婆娑:“总教习……”

张安世道:“什么事。”

“皇嫂……不会有事的,对吧?”

张安世嘴唇嚅嗫一下,却没有立即回答。

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他看着张安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身便走了。

…………

张安世打道回府。

眼看着同样身怀六甲的徐静怡,张安世不禁后怕地道:“哎……所以我一直说,做人一定要小心为上,看来我这些年来谨慎小心是对的。”

徐静怡已到了待产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将要为人母,整个人似是更显得温柔随和。

她听了张安世这没头没脑的话,便奇怪地道:“怎么了?”

张安世摇头,并没有将宫里的事说出来,怕她担心,便岔开话题道:“这几日,你要多加小心,孩子应该要出生了,不过……我这几日可能会忙碌一些,到时……就怕顾不上。”

徐静怡温和地笑了笑道:“夫君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身边还有这么多的人看着呢。”

张安世忍不住道:“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徐静怡道:“什么?”

张安世忙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泰山大人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张安世入宫觐见。

人一至午门,便看到宦官在此等着。

那宦官一看到张安世,急匆匆地道:“威国公,陛下有口谕,威国公直入大内。”

张安世很默契地点点头,火速赶往大内,小跑着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寝殿外头,许太医翘首以盼,一直等着张安世来。

“如何?”

“还是那个样子。”许太医道:“这一夜,都在听胎心……可一直都是八十次上下……娘娘也觉得身子有些不适……”

许太医压低声音。

实际上,他现在已不算是大夫了,而是医官,也就是,管理天下的医馆,

可现在,该来还得来,每一次来宫里给贵人们看病,他都觉得心惊胆战,只有见着了张安世,才安心一些。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与许太医一起进入寝殿。

朱棣见了张安世,道:“你来,其他人退下。”

那许太医如蒙大赦,又忙与其他的宦官和宫娥退出殿去。

张安世上前,先行了礼,便道:“娘娘还好吧?”

朱棣叹口气,低声道:“她刚睡下。”

说着,偷偷瞥了徐皇后一眼,声音更轻:“她也觉得肚中的孩子……你说说看,现在的情况,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最坏的结果,是大的和小的,都保不住。”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霎时的白了几分。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依旧轻声道:“好一些的结果呢?”

“想办法……保住娘娘。”张安世道。

朱棣听罢,喉结滚动:“孩子保不住了吗?”

张安世只能沉默。

朱棣苍凉道:“哎……老年得子,她受了这样多的苦,好不容易捱到了现在,不知该有多伤心。”

张安世道:“其实臣也担心这个。”

“你说。”

张安世道:“娘娘乃至情之人,如今受了这样的打击,必然精神不振,再加上……救治的过程中,身子怕也不好,这双重打击之下……”

他没有说下去,可这意思不明而喻了。

朱棣背着手,他下意识地点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的意思,徐皇后的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丧子之痛,心中郁郁,这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朱棣便道:“无论如何,你想办法……拿出一个章程出来,朕……望她……”

朱棣说到此处,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朕望她好好的。”

“咳咳……”

一声清咳,却是打断了朱棣和张安世的话。

张安世和朱棣俱都看向远处的凤榻。

“陛下,臣妾有一言。”徐皇后突然说话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睡,之所以‘睡下’,是害怕朱棣担心,实则从张安世入殿,到与朱棣的嘀咕,她都听了一清二楚。

朱棣便忙上前道:“怎么了?”

榻上的徐皇后朝张安世招手,她坐起,靠着垫枕,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家,孩子能保住吗?”

她问得极认真,朱棣在旁看着,脸色骤然之间变得难看起来。

朱棣是最了解徐皇后的,徐皇后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平日里都说朱棣脾气倔,可一旦徐皇后打定了某些主意,便是朱棣也拗不过她。

张安世忙低头,不敢去看徐皇后的眼睛。

徐皇后道:“张卿家,你直言,不必有什么避讳。”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孩子月份还小……而且……这个时候……已经在腹中有危险了,臣……臣……”

“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希望?”

“会有危险。”张安世道:“而且就算能出生,也不能确保……”

张安世觉得这话很残忍,他再也说不下去。

徐皇后闭上了眼睛,沉思片刻,才道:“静怡现在还好吗?孩子应该这个时候要生了。”

张安世点头。

“哎,你们是不知道做母亲的感受啊,若是静怡,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张安世只耷拉着脑袋,好像在受训斥。

徐皇后接着道:“我早年为陛下生下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如今……最小的孩子,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如今……又有身孕,许是年纪大的缘故,所以……总觉得这一次怀胎,格外的辛苦。可无论再辛苦,我也没有抱怨,这是因为,这些日子,我总盼着,能见一见这孩子……”

朱棣显得难过,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哎……”

徐皇后道:“张卿家是有本事的人,倘若……这孩子有一丁点活下来的可能,也请张卿家,不要放弃。”

她竟一下子伸手,将张安世的手握住,慈和地道:“我希望张卿能体谅我的感受。”

张安世慌忙道:“是,是。”

徐皇后随即松开张安世的手,笑了笑道:“张卿是子弟里,最有出息的,所以……该说的我也说啦,终究还是张卿来拿主意吧。”

张安世道:“臣……臣先去想一个章程来。”

说着,给了朱棣一个眼神。

朱棣起身,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殿。

一出来,朱棣道:“这是妇人之仁,张卿……”

张安世道:“陛下……臣……在想……”

朱棣安静下来,叹口气道:“说罢。”

张安世道:“臣在想……一旦孩子没了,娘娘是否能扛得住,历来……她身子不好,精神也不甚好……”

朱棣难得的显得很无力,叹了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张安世道:“而且臣其实也没太大把握。”

朱棣微微张眸道:“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道:“陛下自己方才说……”

朱棣压压手,忧心忡忡地道:“你就说几成把握?”

“五六成。”张安世道:“不过娘娘的危险,也加了几成。”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却是犹豫不决地:“朕其实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他显得焦虑。

于是,虎目顾盼之间,朱棣看到了角落里,试图想要隐身的许太医。

朱棣道:“你来。”

“是。”许太医隐身失败,吓得连忙上前,行礼:“臣……”

朱棣道:“话你听见了,你以为如何?”

许太医道:“臣……臣……”

朱棣道:“你乃大医官,连这样的主意都拿不出吗?朕要你何用。”

朱棣一声大喝。

许太医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不抱不要紧,一抱,反而让朱棣绷不住了。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算了,算了,这时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来想办法。”

张安世咬咬牙:“那就试一试吧,若是娘娘当真出了事,大不了……臣来担罪。”

朱棣道:“既然你有了决心,那就试一试……”

他沉默了片刻:“这罪也轮不到你来承担,教这个鸟人来担着就好了,有什么差错,朕剐了他。”

朱棣手一指。

这指头奇迹一般,点在许太医的身上。

许太医只觉得眼前一黑。

“既如此,那么就要迅速做准备了,陛下……臣……”

朱棣道:“宫里的人,都听你的差遣,还有这些太医……”

朱棣顿了顿:“生孩子的事,朕不懂,只好指望你了。”

张安世道:“是。”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眼下,其实也没有办法,那就是提前进行生产。

而提前生产……至少在这个时代,是很危险的事。

若在后世,解决办法很简单,直接剖腹产就好了。

可剖腹显然在这个时代,过于危险,这毕竟不是割阑尾,若是给张安世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其实还是可以一步步在技术上解决的。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另一条路了。

张安世朝许太医使了个眼色。

许太医还愣在原地。

张安世咳嗽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这才回过神,于是,他慌忙跟着张安世,到角落里。

“威国公,你真的有办法吗?”

“有一个办法,有点危险,而且还有一个天大的难题。”张安世道:“就是有点犯忌讳,你想想看,咱们是两个大男人。”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个倒不担心,威国公,准确的来说,老夫其实也不算男人了。”

张安世:“……”

许太医低着头道:“老夫……不能人道已经很多年了,你也知道……年纪大了嘛。”

“可我看你好像才年过四旬。”

许太医咳嗽:“我们先不纠结这些,别说了,别说了。”

第282章 母女平安

张安世和许太医嘀嘀咕咕了许久。

双方还是很有默契的。

毕竟是老伙伴了。

虽然一般情况,张安世负责治病,许太医负责挨打。

不过很明显,这一次若是出了事故,许太医会被打得很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朱棣出了问题没关系,可徐皇后出了问题,会比较麻烦,尤其是朱棣那火爆的性格。

许太医一直追问:“威国公,你说一句实在话,到底有多少把握?”

张安世道:“五六成,不是已经说了吗?”

许太医便叹息:“大夫真的不是人干的,尤其是没有后台的大夫。”

他一脸幽怨,像极了一个痴情怨妇。

张安世安慰道:“好了,别抱怨了,干活吧,老规矩,你在宫中守着,我去做一些准备。”

张安世又嘱咐几句。

而接下来……张安世写下了一个方子,一看到这方子,许太医脸色骤变。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照着方子去抓药。

很快……

便有御医到了朱棣的面前。

“陛下。”

朱棣心情不好,焦虑不安,看着这御医,道:“何事?”

“许医官从臣这儿取药。”

“嗯?”朱棣显然好奇,只是取药,为何还要找到他这个皇帝的头上来。

“是吗?抓的是什么药?”朱棣下意识地道。

这御医道:“其中一味,有藏红,而且药量很重。”

这御医一脸担忧:“这藏红,对孕妇大为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毒药啊。”

朱棣虽不懂药理,不过这些常识却是知道的。

他凝视着御医,也是大惑不解的样子:“是给皇后的药?”

“是,是给皇后娘娘用的。”

“知道了。”朱棣点点头。

这御医却急了:“陛下……难道……”

“下去吧,朕知道了。”朱棣依旧平静。

御医有些不甘。

显然……这太医院里,不少人并不太服气许太医。

按照朱元璋所定下的制度,大抵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太医的儿子是太医,同样的道理,医官的儿子……也是医官。

可这位许太医,却因为灌了几次肠,一下子成了天下医官之首,这放在后世,可大抵是卫生部的部长,还兼任了医药管理局的局长啊。

虽说在大明,百官们并不看重这个职位。

可对于大夫们而言,就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许太医做了院使,那么原来那院使的儿子怎么办?

朱棣道:“朕说,朕知道了。”

这御医听罢,显得有些不甘心,却忙是去了。

徐皇后吃了药,自是觉得身子越是不适。

御医们看诊之后,越发的觉得情况开始有些不对。

可此时,张安世却已拉扯着许太医,开始寻觅产妇。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家都没有接生的经验,此时……便需一次次地尝试。

这种情况,是指望不上稳婆的,只能让许太医来,而这许太医因为和自己的性命攸关,倒也踏踏实实的。

问题就在于,产妇很难找,没有人有兴趣,让张安世和许太医接生。

张安世先是钱,让人想办法。

又让各处医馆,去寻那些有问题的孕妇。

可效果都不好。

张安世只能一次次地向人解释,许太医其实和太监没有多少分别,不信可以试一试。

许太医备受屈辱,因为……似乎满京城都知道……他好像有点不太行。

此时的许太医,只好忍辱负重。

每一次,张安世向男女主人们绘声绘色地说到许太医的隐痛,对方都露出狐疑的眼光,张安世道:“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说罢,请那男主人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说着,又凑上去,偷偷取出一些金银,往对方手里塞:“倘若察觉他没有问题,这银子便是你的。”

那男主人收了银子,则道:“公爷伱自己说的,非是小人信不过公爷,实在是……”

张安世道:“不必如此客气,尽管去试。”

于是那男主人带着许太医进了侧房,随去的还有一个雇来的风尘女子。

小半时辰之后,男主人满意地出来:“公爷果然说的没错。”

“我早说了。”张安世道:“这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这是太医,有他接生,最好不过了……若出了什么差错,我再赔一笔银子。”

好不容易有了几次经验之后,许太医已经麻木了。

张安世安慰他道:“你有什么心得?”

许太医垂头丧气地道:“从前只是身子不行,可心里总还有一些念想,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但身子不行,接生了一些孩子,便连心里也不想了,想到女人就恶心,想吐。”

张安世:“……”

“公爷怎么不说话了?”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问的是……你觉得自己的手艺如何?”

“还不错,起初还生疏,现在反而熟练了。”

张安世满意地点头,而后道:“那东西用的如何?”

“习惯了。”

张安世再次点头:“但愿这一次不会出事吧。”

许太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半响,表情真挚地道:“若真出了什么事,公爷记得照顾我的家小。”

“我会的。”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道。

许太医叹口气,幽幽道:“我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做大夫。”

张安世安慰他:“你往好处想一想,你这辈子不受这个罪,说不定下辈子还是大夫。”

许太医道:“也有道理。”

“我再让人去找几个来……”张安世道:“能都练就多练,别到关键的时候失了手。”

许太医只好应下。

不过好在,许太医名声在外,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到了后来,有人肯主动登门,因为许太医接产的成功率高,而且现在都已深信,其实许太医就是个太监,没了心理负担,反而有人趋之若鹜了。

张安世挑选的,多是一些身子孱弱的孕妇,为的就是提高难度。

可过不了两日,宫里却已来人了。

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急令张安世和许太医入宫。

二人自是不敢怠慢,火速入宫,而此时,太子朱高炽以及许多命妇却已到了。

张安世有些紧张。

因为他的药,有一定的风险,甚至可以说,风险很大。

他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是不是噩耗,可能还未开始生产,就已经出事了。

张安世快步到了寝殿,朱棣早已在此等着了。

此时,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深吸一口气,显然,朱棣比张安世还要紧张得多。

“陛下……”

朱棣道:“出事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往后悄悄退一步,让许太医微微挡在自己的面前。

朱棣道:“羊水破了。”

张安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向前一步,道:“臣……这就动手,只是……陛下……孩子最好不要在宫中生产。”

朱棣挑了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如实道:“这儿卫生条件不好,臣在宫外头,与许太医一起,搭建了一个产房,专门用来生产。”

朱棣听罢,一愣,随即就道:“你为何不早说?现在送去,会不会迟了?”

“不迟。”张安世道:“至少可以增加一些把握。”

朱棣点头,立马吩咐人去安排。

没多久,乘辇便到了,有人扶着徐皇后进了乘辇,众宦官健步如飞,由许太医引着出宫。

张安世则急得擦了擦汗,可此时,他却不得不让自己镇定下来。

朱棣一面走,一面问:“朕听闻,你的药中,下了许多藏红?”

张安世坦然地道:“藏红对孕妇而言,会引起宫缩,陛下知道宫缩是什么吧?”

朱棣摇头。

张安世道:“这宫就像一个房子,宫缩的意思是,孩子所处的房子变小了……于是……就会把孩子挤出来,一般这种药……其实让孕妇吃下,会容易导致孩子……早产夭折……”

朱棣这才反应过来,但是他信任张安世,相信张安世不会做伤害许皇后的事,于是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用这药是何意?”

张安世道:“胎儿的胎心不稳,这说明……他在里头,已是出现了大麻烦,正因如此……所以必须赶紧让他出生!臣算过了,他现在是七个半月又四日,虽是此时生出来很危险,可总比继续留在肚里……最终成为死……”

张安世说到这里,话却是戛然而止,现在说这些……好像有点不吉利。

朱棣立即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这样小……不会出事吗?”

张安世道:“只要小心的护理,未必不能活下来……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危险,而且此药,也可能对娘娘的身子有影响,这算是以毒攻毒,可娘娘爱护肚里的孩子,臣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其实张安世一开始也很犹豫,可是即将为人父的他,还是能理解许皇后的渴望的,所以他最后选择了拼一把。

此时,朱棣颔首道:“哎……真难为了你,担着这样的干系。”

其实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赌对了一半,因为……至少徐皇后早产了。

孩子在肚子里,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夭折。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早产出来再说。

而至于早产出来,孩子能不能活,这就涉及到的……是命运还有护理了。

此时的张安世,没心思继续解释。

不久之后,便到了紫禁城外的不远处。

朱棣却发现,这儿一处宅邸已被清空,竟早有不少的校尉,在此卫戍。

而这里,似乎经过了重新的修缮。

朱棣道:“这是你这几日准备的?”

张安世道:“是,这是臣尽力打造的。”

“难道比宫里还好?”朱棣有些奇怪。

张安世没办法解释。

他道:“陛下,请随臣来。”

入宅,进入了一个厢房,这厢房经过了改造,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酒精味。

朱棣已习惯了这个。

张安世道:“陛下,请去沐浴一番吧,待会儿用酒精冲洗一下。”

“为何?”朱棣一愣,甚是不解地道。

张安世道:“因为陛下也需随臣与许太医去。”

朱棣更不解了,便道:“这等事,朕也有用?”

张安世微微点头道:“陛下至少可以搭把手,如若不然,臣和许太医……”

朱棣道:“若能救下母子,这也不算什么。”

当下,沐浴,消毒,而后进入了‘产房’。

这产房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这儿的屋顶,竟是玻璃的。

这种专门烧制的玻璃,唯一的好处就是采光,而之所以选择用玻璃采光,却是因为……张安世不敢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而且大量擦拭了酒精的地方,点上蜡烛。

蜡烛一点,只怕大家一起都要玩完。

因此,张安世准备了两套方案,若是白日,则用这玻璃屋顶采光。

若是夜晚,就让人在这玻璃之外,点上无数的灯火,让外头亮如白昼。

相较于采光而言,消毒在张安世眼里,才是天大的事。

古代的产妇夭折率高,尽都因为如此。

当然,古人们虽然不知道细菌的概念,不过却也有消毒的办法,就是用热水。

不过……这种办法过于原始,也只是稍稍地进行消毒罢了,其他的,就全看天命了。

除此之外,这厢房里,朱棣一进去,便觉得有些热,这里的室温,显然比外头要高一些。

朱棣很快意识到,这里应该烧了地龙。

所谓地龙,就是在房子的下方,挖一个洞,而后加入炭火来燃烧,用一种较为原始的方式,来保持室温。

这种地龙,南京城的紫禁城没有,不过朱棣在北平的时候,却知道元朝的大都,也就是现在的北平,皇宫中就有这个。

张安世特意道:“陛下,臣躲在屏风后头负责指导,而许太医……陛下,许太医……他……”

“许太医是阉人?”朱棣道。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果然什么事都知道。”

朱棣很实在地道:“满京城都知道了。”

朱棣瞥了许太医一眼。

许太医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是忧,只是缩着脖子,在一旁用镊子将酒精中的其他的器皿取出来。

张安世道:“那臣去屏风后了。”

朱棣叹口气,道:“躲在屏风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其实臣也不会这个……”张安世汗颜道:“臣对这个不熟,只能做一些指导,实际操作还是得许太医来。”

说着,张安世上前,看着徐皇后,行了个礼道:“娘娘不必慌,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皇后却显得很镇定。

这一点令张安世佩服极了,一般的女子,只怕这个时候早已哇哇叫了。

可徐皇后此时,竟比张安世几个还平静得多。

她虽开始觉得吃痛,却依旧抿嘴一笑,道:“你们也不要慌,真出了事,陛下不会责怪你们的,这是本宫坚持己见。”

说着,她又看向许太医:“许太医,本宫知道你,你是一个稳妥之人,不必害怕。”

许太医本是战战兢兢,这时不禁感动起来,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没人安慰他,不是说要将他千刀万剐,就是有人叫他想开一些,这不是还没死吗?

此时,他带着几分感激地忙道:“臣遵懿旨。”

徐皇后这时才看向一直站在一旁定定看着她的朱棣,浅笑道:“陛下,你的脾气要改一改了,若真有什么好歹……告诉赵王和汉王……叫他们不必奔丧,路途遥远,他们又悲痛,本宫怕他们……身子吃不消。还有……”

朱棣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

徐皇后似觉得越发的腹痛。

而此时,张安世已识趣地躲到了屏风之后。

他微微提高声音道:“应该差不多了,许太医,全看你了,流程你还记得吧。”

许太医道:“记……记得……不过请公爷,一定好好提点一二。”

足足一个多时辰,终于……徐皇后开始发作了。

张安世开始紧张起来,口里大呼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娴熟地使用器皿,先进行了消毒。

紧接着,开始观察。

这时候,反而是不能急的,越急越不妥。

徐皇后的年纪大,且又身子孱弱,很快便开始吃不消了。

朱棣急得满头大汗,他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自己想要找人帮忙。

此的时他,恨不得将屏风后闲坐的张安世直接像鸡仔一样拎出来,教他好好干活。

不过显然,朱棣还是克制住了这种情绪。

许太医突然道:“宫口开了……已超过了四指。”

张安世道:“别慌,慢慢来……”

许太医却在此时带着几分慌乱道:“我忘了该怎么做了,威国公,你别吓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也有些慌,等我想一想……”

又过了不知多久,宫口终于开了。

只是……显然似乎卡住了什么。

这时,朱棣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慌张地道:“是不是难产了?”

许太医惊慌地道:“可……可能……”

朱棣:“……”

许太医道:“卡住了……卡住了……”

张安世也很急,忍者冲出去的冲动,忙道:“混蛋,用那产钳啊,不是交代过无数次吗?”

许太医方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产钳的熟练运用,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方面因为是催产,所以徐皇后的宫缩特别厉害,再加上年纪大,腹中的孩子本来在肚子里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生产本就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且不说徐皇后能不能熬得住,若是按照正常的方法来出生,只怕这孩子在生产的半途,便要夭折。

张安世是询问过不少稳婆的,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极为普遍,在这个夭折率几乎高达两成以上的时代,稳婆们早就见得多了。

而产钳的作用,就是大大的加快生产的过程。

也就是……拿一根钳子,直接掏进去,夹住胎儿的脑袋,直接将他夹出来。

这种方法,可谓是简单粗暴。

朱棣一看到……许太医拿出了一个大家伙……这东西,好像是有两根扇叶的火钳,眼珠子都直了,口里下意识的道:“入你娘……你……”

许太医道:“陛下……这是威国公叫我做的。”

张安世道:“娘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可见她身子已有些不济,要加紧。”

朱棣这才住口。

此时他比任何人都要焦急,可接下来,他却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事。

这许太医又小心翼翼的,给这产钳浇了一遍酒精,而后……取了剪子,开始剪开一些开口。

朱棣眼珠子张大,瞳孔开始收缩。

这许太医哪里像个大夫,简直就好像一个屠夫。

接下来的事,朱棣已不忍去看了。

他忙是别过脑袋去。

可许太医,却还在擦拭着汗,继续忙碌。

在确认了开口没有问题之后,他小心的开始探出产钳……

…………

屏风后的张安世,屏住了呼吸。

徐皇后已觉得自己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了,长时间的宫缩和疼痛,再加上身子的虚弱,已让她再没有半分的气力。

而疼痛还在继续,可怕的是……她连叫喊,也已没有气力去喊出来。

作为一个生了许多孩子的女人,徐皇后知道,若是这样下去……只怕……一切都要完了。

可她想要用尽全身的气力,却觉得身子软绵绵的,此时的她,只想昏睡。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她甚至想到了生死,想到了自己的一个个的儿子和女儿,甚至还有陛下,乃至……还有她已过世的父亲徐达,以及当初教导她的马皇后。

这念想,不过是刹那的事,却让徐皇后意识到了危险,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是女人的知觉,一个生过许多孩子的女人。

就在她筋疲力尽的连思考都没有了的时候。

骤然之间,一声婴孩的哭啼,骤然响彻起来。

“呜呜呜呜……”

不是那种呜哇呜哇清亮的嚎叫。

又或者是杀猪似的。

而像一只小猫,发出有气无力的呜呜声。

朱棣本是将脑袋别过去,听到了这动静,他忙是转头,于是……他看到……那巨大的钳子,夹着一个大老鼠一般的婴儿的脑袋出现在自己的眼帘。

“朕入你娘!你死定了。”

许太医:“……”

“陛下……母子平安吗?”屏风后的张安世,也已筋疲力尽,他觉得这个过程,比自己生娃还痛苦。

片刻之后,却听朱棣道:“母女平安。”

………………

查资料耽误了很多时间,下次会注意更新时间,以后不敢了!

第283章 双喜

张安世听到母女平安四字,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而许太医,却已熟练地将早已预备好的布将孩子包起来,包裹严实之后,开始进行收尾。

这孩子还小,还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声音很小,显然……因为不足月,心肺功能较弱。

因而虽是生出来,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夭折率也是大得可怕。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等于在鬼门关走一趟,更何况徐皇后这样的身子。只看了一眼孩子,大概是疲倦到了极点,便立即昏睡了过去。

张安世从屏风后出来。

便见朱棣抱着那一丁点大的孩子,显得非常的小心翼翼。

张安世道:“先给孩子洗个澡,再看看情况,噢,对啦,待会儿要用酒精擦拭一下血迹,脐带剪了吗?”

他一连串的开始说话,而后开始打量起这孩子来。

很小,很丑,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睛还无法睁开,所以显得连眉眼都不气息。

不过,似乎呼吸还算顺畅。

只是,她还在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张安世随即要接过朱棣手里的孩子,朱棣有些不肯。

他低头怜惜地看着这孩子,就如看着什么珍惜的宝贝一般,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入他娘,这娃真折腾人。”

这话很粗,可朱棣的声音,带着轻松,又有几分的紧张。

见张安世久久地举着手,要将孩子抱过去,方才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将孩子从襁褓中拎了出来,轻轻地拖着她的脚,反手将她倒吊在半空。

朱棣看着人都要窒息了,不由自主的张大着眼睛。

而这孩子,继续呜呜呜的哭,哭着哭着,似乎声音洪亮了一些。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担心羊水还存在她的口里,可别吞咽进去了。

说着,将孩子摊在一块温热的毛巾上,让许太医用酒精轻轻擦拭。

许太医则一面汇报:“颈上皮肤有一块损伤,应该是钳子的缘故。呼吸……还算正常。”

片刻之后,他又道:“心跳有九十七下。”

“再测一测。”张安世道。

还是有些偏低,不过……显然比之前的胎心要正常一些。

张安世道:“陛下,这孩子命大啊,若是再迟几日,可能就……”

这也是实话,张安世开的药,虽然是催产药,可毕竟不是后世的催产针,这药效,完全看命,若是几日下来生不出来,以孩子在肚里的情况,只怕绝难活命了。

还好催产药有效果,而且……许太医的技术很高明,他用产钳助产时,干脆利落,迅速地将孩子夹了出来。

这里头,稍稍有一些闪失,这孩子便必定不保了。

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继续测试:“一百零一。”

张安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倒是朱棣担心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张安世道:“陛下……应该是平安了,不过……孩子还小,眼下还要悉心照顾,否则……稍有闪失,只怕……”

朱棣脸色微微缓和:“放心,朕一定让人……”

张安世摇头,轻皱着眉头道:“还是不要随意让其他人照顾为好,得让许太医,再挑几个老嬷嬷,一切照着这里的规矩来照顾,这孩子……怕是要暂住于此。”

朱棣讶异道:“这里?”

“对。”张安世道:“这儿住一个月,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应该就妥当了。这孩子的护理,乃是头等的大事,出不得差错。”

朱棣点点头:“都依你的来办,许卿家。”

被点名的许太医,胆战心惊地道:“臣……臣在……”

“你还不错。”朱棣道:“是个肯用命的人,这孩子能保住,你也居功至伟。”

许太医觉得自己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慌忙道:“臣……臣……惭愧之至。”

朱棣便再没了说话的心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的身上。

好半天,终于确认孩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在此又呆了片刻,徐皇后终是醒了。

徐皇后只觉得自己从眩晕中醒来,浑身无力。

这种眩晕前所未有,并不是睡下的那种,而是好像一下子,自己断片了一样,方才的一段记忆,竟是想不起来。

不过出于母亲的本能,徐皇后下意识地道:“孩子……孩子平安吗?”

朱棣脸上换上了温和之色,忙上前道:“已是平安了,来,张安世,将孩子抱来给皇后看看。”

张安世早已将孩子包好,轻轻抱着,送到了徐皇后的面前。

徐皇后本是提心吊胆,可在这一刻,却突然泪如泉涌。

她轻轻地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看过一眼之后,道:“好,好,好……真好……”

她不断地点头,道:“这多亏了张卿家啊,陛下……没有安世,这孩子……必定凶多吉少,他何止是救了这孩子的命,便是臣妾的命,也被他所救。”

朱棣忙附和着道:“是,是,朕当然知道。”

徐皇后此时看向张安世,眼中有着感激,道:“安世,这几日,辛苦了伱。”

张安世便咧嘴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娘娘这个时候,还是多休息为好,切切不可操心,先好好地养一养身子,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身子恢复,也就好了。”

徐皇后颔首道:“无论如何,至少眼下,心中踏实了。本宫也确实累了,想歇一歇。”

张安世便道:“先喝一些汤水再歇下。许太医……去,去……”

许太医听罢,慌忙地去了。

这时,早有几个精挑细选来的嬷嬷,以及乳母,她们都进行了沐浴,用酒精擦拭了身体,方才容许进来,此时便忙碌了起来。

张安世觉得疲惫。

随朱棣从产房中出来,许多人还在焦灼地在这外头等待。

朱高炽来回踱步,因为他们在外头,那孩子的哭声微弱,传不出这外头。

这么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朱高炽便不禁担心起来。

直到朱棣和张安世出来。

朱高炽神色紧张地连忙上前道:“父皇……”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赞许之色:“好了,不必担心了,你娘和你妹子都平安,亏得了张安世,人都说,娶妻娶贤,你倒是好,娶了一个贤妻,还担了一个贤舅子。”

朱高炽听罢,心里大喜,不过他是个木讷的人,高情商的话来说,就是不善言辞,这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便不断点头:“是,是,父皇教诲的事。”

“朕哪里是教诲你,朕是在夸奖你。”朱棣道:“你的母亲,还要在此住一些日子,还有你妹子,也需在此养一养,在这儿,不便见外客,既然已经放心下来,那么……你就忙自己的事吧。”

朱高炽道:“是。”

朱棣背着手,踱了几步,看着大腹便便的朱高炽,叹了口气道:“朕这几日,也有些疲惫,明日的朝议,你来主持。”

“啊……”朱高炽一愣,定定地看着朱棣。

其实朱棣对太子已算是纵容了,比如户部钱粮,还有刑部刑名,包括了工部的事,都交给了这个太子。

也乐于让朱高炽参与一些政事。

这在其他的天子那儿,是比较少有的。

这一方面,是朱棣乃马上得来的天下,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威望,镇得住场面。

另一方面,却也是他对于繁琐的政务,实在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不过现在,却连朝议都让太子来主持,这显然有些过头了。

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太子的大位已经定了,而且可能是这数百年来,权力最大的太子。

地位……已经可以和太祖高皇帝时的朱标相比了。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标这个太子,几乎得到了太祖全部的信任,不但太祖高皇帝纵容朱标建立自己的班底,而且十分乐见朱标统御那些文武百官。

这也是为何,朱标一死,朱元璋不得不开始兴起一次次大案,不得不铲除大量功臣的原因。

因为太子朱标在,朱元璋自信朱标可以完全驾驭他们。

而一旦朱标不在,这些桀骜不驯,或是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人,是根本无法控制的。

朱棣沉吟了片刻,道:“除此之外……东宫……的事……太子自己处置,不用事事奏报,太子乃储君,应该培育自己的班底,任用自己信得过的大臣,也唯有如此,将来才可让江山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朕念太子身子不好,行走不便,以后除主持朝议之外,其他时候,就不必事事来宫中了,有什么事,就在东宫处理,六部之中,所有票拟,要让翰林送一份至东宫批阅,若是这些奏疏与朕的朱批有冲突,则以朕为准,可若朕不能及时批阅,则照东宫的批阅来办。”

自朱高炽听了,拜在地上,竟是不知是喜还是忧,这等于是直接让东宫开府,有了真正宰相的权力。

宰相不是宰辅,宰相在古时候,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因为他直接开府,自行任命官员,左右天下的大政,甚至是可以和皇权来抗衡的。

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废黜宰相的缘故。

朱高炽哪里想到,父皇竟会对他有如此的信任,即便是历朝历代,这宰相之权,也不会交给太子,毕竟太子本身就是皇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是再加以相权,天然拥有合法性和权力的双重加成。

“儿臣……只恐力有不逮,辜负父皇的嘱托……”

朱棣脸色温和:“谈什么辜负呢?若是力有不逮,那就好好去学,好好去磨砺,而不是妄谈辜负,你是储君,将来大任迟早要降在你的身上,难道那个时候,你还能说力有不逮吗?”

朱棣顿了顿,看向了张安世:“张卿家……”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你也加一个詹事府的通事舍人,有什么闲暇,也要去詹事府议政,他是你的姐夫,朕知你们有深情厚谊,帮衬一些。”

张安世忙道:“陛下……”

他本想推脱,不过见朱棣板着脸,张安世只好道:“是,遵旨。”

朱棣叹了口气,道:“白莲教的余孽,该要肃清,那些骨干,都要拿下,不要漏网。”

张安世道:“臣尽力而为。”

朱棣心情不错,老年得女,不失为一桩喜事,不过他更希望多个儿子,这样的话,就又多了一个工具人,将来好丢到海外去,教自己开枝散叶。

既然想定了,以周朝为基础的大封诸侯,让诸侯拱卫大明,那么……朱棣自然希望,自己生出来的子嗣越多越好,便宜也不能都让自己的兄弟占了去。

可女儿也很不错,至少如今年纪大了,老来得个小女,养在身边,也多了几分安慰。

尤其是徐皇后,她身体虽是不好,可看她的气色,精神了许多,母女平安,便是大喜事。

他孤零零的,只一人回京,母女却还需在宫外养着,这倒不让他担心,只是不能日夜相见,终究觉得有一些寂寞。

亦失哈匆匆来见朱棣,道了一声喜,便道:“陛下,姚师傅和金部堂来了。”

朱棣落座,道:“宣进来。”

姚广孝和金忠二人入殿,行礼之后,纷纷道了恭喜。

朱棣微笑,道:“你们倒是来的巧,朕气的火冒三丈的时候,你们一个鬼影也不见,现如今,大喜的时候,二位卿家便钻了出来。”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不,陛下,臣只算是因缘际会,这是善缘。”

朱棣笑吟吟的,算是对这话的应答。

顿了顿,他才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吧?”

姚广孝道:“是,臣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怎么看?”

姚广孝是素来知道朱棣的,他知道朱棣要论的是什么,便道:“陛下信任太子,这没什么不好,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懿文太子也很贤明,今太子与懿文太子都是仁善之人,在东宫开府,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微笑地看着姚广孝:“朕不想听你那些客套话。”

姚广孝道:“陛下莫非是想看看太子是否有独断的本领?”

朱棣叹了口气道:“不是要试炼他,是在试炼其他人。”

姚广孝道:“陛下如此良苦用心,教人钦佩。”

朱棣摇摇头:“有什么可钦佩的呢?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令朕意识到,我大明的许多盖子,是该揭开来看一看了,有些人总说难得糊涂,可朕不能做糊涂天子。”

“白莲教这事……如此,其他的事,也都如此,朕不去问,满朝文武,就当些事好像没有发生过,朕的大臣们哪,看着一个个好像个个尽心竭力,你去打量他们,他们每日埋首案牍,忙的脚不沾地。可你去询问他们干了什么事,他们除了引经据典,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之外,便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缓了缓,朱棣接着道:“白莲教何止是图谋不轨,他们愚弄百姓,教百姓们献上无数的财物,甚至倾家荡产,以至家徒四壁,这是何其残忍的事,可这样残忍的事,竟无人去理会,没有人去管,所有人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朕不相信,庙堂中的诸公,都是聋子瞎子,他们都是我大明绝顶的聪明人,可他们都不说……”

朱棣说着,眼睛扫过了姚广孝和金忠。

姚广孝和金忠立即道:“臣等万死。”

朱棣道:“朕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老了,折腾不动了,既然你们想着颐养天年,那就让折腾的动的人去折腾吧。”

朱棣说罢,就道:“入他娘的。”

朱棣也不知是在骂谁。

让随即深深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你们来了也好,姚师傅和金师傅,可还记得……朕登基不久,我们的谈话吗?”

姚广孝和金忠对视一眼,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道:“记得。”

朱棣道:“朕看……是不得不如此了,你们也要有所准备。”

姚广孝听罢,便道:“陛下,真到了这个时候?”

朱棣只点点头,没有做声。

姚广孝和金忠便道:“臣遵旨。”

没多久,二人怀着心事,便告退而去。

与此同时,朱棣一个人在这殿中闲坐了很久,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金氏还活着吗?”

“已赐白绫。”亦失哈低声道:“她谢了陛下恩典,此后便去了。”

朱棣道:“一了百了,也好。”

亦失哈道:“奴婢……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朱棣道:“什么消息?”

“张家……有喜了,生了一个儿子,就在威国公与陛下一起……”

朱棣一愣:“竟这样巧?如此说来,倒是朕亏了张安世,他自己的儿子,出生时竟不在身边。”

亦失哈笑了笑道:“是啊,不过威国公高兴坏了,听说……让人拿了许多铜钱,在各处抛洒。”

朱棣亦笑道:“张家有后了啊,这确实是值得大喜的事。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你亲自去一趟,看看那个孩子,到时再回来禀告朕。”

“是,奴婢遵旨。”

只是亦失哈才刚刚转过身,边又听到朱棣道:“回来。”

亦失哈连忙回身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空手去,备一份赏赐…要厚赐。”

“是。”

…………

张家此时张灯结彩。

张安世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凑巧。

很快,一些亲戚也都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张氏,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跟着太子和太子妃来的朱瞻基,格外的高兴,他兴冲冲地去见了孩子,便嚎叫道:“小宝儿,我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弟弟,我最心疼你了。”

张安世在旁听了,却只觉得感触良多。

热闹了一阵,朱高炽与张安世至小厅里去。

朱高炽面上还带着喜悦:“今日乃双喜,本宫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还有你的姐姐,听了消息,差一点晕了过去。”

张安世略带几分无奈道:“阿姐这是高兴过头了。”

朱高炽笑道:“现在她可放心了,张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她每日担心得很。”

二人又聊了一会家常,张安世便说起了正事,道:“姐夫,陛下让姐夫建牙,是何意?”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起来,略带几分苦恼道:“父皇的意思,实在难测,不过想来,是想要历练本宫吧。”

张安世道:“那么姐夫有什么想法?”

朱高炽没有迟疑,便道:“自然是循规蹈矩,为父皇分忧即好。”

张安世则是摇摇头道:“可我不这样看。”

朱高炽看向张安世,他这时不再当张安世是小孩子看待了。

张安世道:“这一次闹了白莲教,陛下一直担心,此时让姐夫如此,显然有更深沉的用意,若是姐夫只循规蹈矩,却没有大破大立的勇气,只怕……陛下一定会大失所望。”

朱高炽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当然知道姐夫是个孝顺的太子,所以他并不担心姐夫,可是历来太子建牙,最终都会造成宫中和东宫的紧张,姐夫……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朱高炽低下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是什么意思。

一山不容二虎,其实并非是说,这两头老虎有权力欲,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毕竟这是父子,再怎么样,父子之间也是有感情的。

问题不是出在皇帝和太子的上头,而在于天下的臣民。

若你是一个大臣,皇帝年纪大了,而太子还年轻,而且太子的地位极为稳固,这个时候,你是听太子,还是皇帝的?

而这一道题,其实就是送命题。

至少绝大多数人,会选择讨好太子,因为太子代表了将来,而皇帝只代表了眼下。

可又一个问题出来了,你凭什么讨好太子呢?

此时……又一个可怕的问题出现了,你要显出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就得给太子办事,若是寻常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办。

这时候怎么办?

那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给太子办事。

张安世这时不失时机地道:“姐夫……我怎么看着,似乎要出大事。”

………………

今天的第二章可能还要晚点,昨天熬夜,睡得太晚了,起的也比较晚。

第284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说罢,这朱高炽立即警惕起来。

他看向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别有所图?”

张安世道:“陛下虽然性子急,可遇到大事,却总能额冷静,这一次白莲教,对他的打击颇大。”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若不是应对及时,只怕这个时候,不敢说天下大乱,只怕因这白莲教之祸,不知要惨死多少人,便连宫中也有所波及。”

朱高炽点头,叹息道:“哎……本宫也没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恶贼。”

张安世道:“在此之后,陛下却令姐夫开府,却让我看不明白,这不是摆明着,要撕裂朝廷吗。”

朱高炽道:“所以本宫才说,本宫应该谨慎,依旧还是该以父皇马首是瞻。”

张安世道:“若是马首是瞻,为何又要开府?”

朱高炽:“……”

张安世道:“姐夫,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借壳上市。”

朱高炽不解地皱眉道:“什么是壳,什么是上市?”

张安世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又说了不是这个时代该有词语了,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是希望姐夫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而且陛下特意命我协助姐夫,这意图就很明显了。”

朱高炽凝视着张安世:“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姐夫,与其去想陛下的心思是什么,倒不如想,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朱高炽道:“父皇担心什么?”

张安世耐心地道:“他所担心的是,皇帝被蒙蔽,下头人抱团起来,残害百姓,以至引发像元末那样的天下大祸。到了那时……一旦人心向背,即便我大明有再精锐的兵马,又如何?”

朱高炽不禁叹息道:“本宫所忧虑的,也是这个。”

张安世道:“那么就不如,东宫开府,支持太平府吧。”

朱高炽诧异道:“支持太平府?”

张安世点着头道:“以太平府为蓝本,不,当它是模范府,就好像当初的模范营一样,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解决从前种种的弊端。”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他苦笑:“本宫所担心的,就是开府之后,大臣们都逢迎本宫,借这开府,来倡议一些对他们有利的事。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你这个小子。”

张安世干笑道:“姐夫,我和他们不同,他们都是有私心,可我心里只有……”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太平府的事,父皇也是支持的,伱既要开新,那也无妨,可你有没有想过,要开新,就需有人……你有人吗?”

张安世道:“有,已经准备好了。”

朱高炽:“……”

朱高炽随即又道:“没想到你倒是有人了,不过……本宫这儿……却缺一个长史一样的人物。”

张安世立即就明白了朱高炽的意思。

要太子支持他,很容易。

可要东宫支持他,却很难。

因为东宫的属官,本就是朝廷大臣,这大臣对于太平府的事,可没有任何的兴趣。

张安世笑着道:“姐夫打算任用何人?”

朱高炽道:“本来这该是父皇做主的,可现在父皇有让本宫开府的意思,那么……这事若是去询问父皇,父皇自然不喜,只好本宫自己拿主意了,思来想去……还是明日让詹事府上下官吏,进行公推吧。”

张安世立即道:“那我也不能错过。”

张安世回答得很认真。

朱高炽笑了笑道:“你乃东宫舍人,理应来说,既有被推选的资格,也有推荐的资格,当然要去。”

其实朱高炽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觉得父皇确实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似乎在进行某种布局。可现在他猜不透,索性也就不猜了。

至于张安世的太平府,朱高炽也隐隐感觉到,张安世可能是对的,若不是暴露出来,他也没想到天下糟糕到了这个境地。

自己的小舅子本事还是有的,或许……得靠小舅子来打开局面。

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人事问题。

哪一些是人才,哪一些人可以重用,这都至关重要。

现在的詹事府,再不是从前大臣们挂职的地方,既然要开府,就涉及到了大量的政务,可以将他视作是小文渊阁,那么……这个詹事府大学士的位置,就变得至关重要。

可朱高炽既不能去问父皇的意思,因为本来就在考验你,你连这种事都去问,那么……父皇难免要说你承担不了大任。

只是也不能朱高炽自己指认,且不说朱高炽自己没有头绪,就算有头绪,直接指认,也难免会引发詹事府内部的许多不满,继而让许多的人对朱高炽失望。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朝廷廷推,进行一次公推看一看。

次日,朱高炽先去给朱棣问安,朱棣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炽,道:“朕听说,今日你要择一学士?”

朱高炽道:“是。”

朱棣道:“有人选了吗?”

“儿臣沿用的乃是朝中的做法。”

朱棣似乎早已知道了似的,没有半点惊讶,笑了笑道:“希望你能选用一个有才干的人。”

“儿臣……”

还不等朱高炽说下去,朱棣就摆摆手道:“朕待会儿,要去见你母后,还有你妹子,你那妹子……心跳已恢复了,你不必事事奏报朕。”

朱高炽道:“是。”

没多久,朱高炽便告退了出去。

朱棣也开始换上常服,亦失哈在一旁忙碌着。

朱棣突然道:“詹事府学士,会是谁?”

亦失哈一愣,而后小心翼翼地到了近前,弓着身道:“詹事府之中,资历最深的,当为舍人秦政学。”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道:“为何是此人?”

亦失哈道:“此人在甲申科殿试中中了二甲第五名,学问极好,先入翰林,后进了詹事府。”

朱棣颔首:“但凡廷推,都要先看他们的科举,若是能名列一甲,固然了不起,若是在二甲名列前茅,也会受到器重,此人能在二甲中第五名,确实优势不小。”

明朝一共进行了几次科举而已,这几次科举的进士,因为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杀了一批,到了靖难的时候又杀了一批。

如此一来,真正还留下来的进士,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而若是这数百人中的佼佼者,譬如进一甲或者二甲中名列前茅的进士,几乎等于是天选之子,怎么说呢……反正只要情商稍稍高一点,会做人,那么基本上,一辈子就可高枕无忧了,即便不入阁,那也肯定在各部堂里留有一个尚书位。

何况这一批人,还十分年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可崭露头角者,却是不少。

朱棣道:“此人能力如何?”

“这……”亦失哈愣了愣,却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朱棣点头:“无妨,看看太子如何处置吧。”

……

朱高炽回到了詹事府。

詹事府的官员都已到了,许多人很兴奋,因为太子开府,对他们这些太子佐官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一方面说明太子地位更加稳固,另一方面,他们这些詹事府中的贤人,终于有事干了。

詹事府真正的长官是詹事府詹事,此后还有少詹事之类。

可实际上,这些人多是功勋大臣,或者老臣兼任。

比如淇国公丘福,就挂了一个少詹事,而且还是太子少保。

可实际上,他们不管理任何事务,只有在节庆的时候,才以这个官职的身份来拜谒太子。

真正负责太子实际事物的,则是左右春坊,还有下头的太子洗马、舍人之类。

七八十个佐官,早已在此候着。

只有一人,鹤立鸡群,众人见这个穿着钦赐蟒袍的家伙,觉得格外的刺眼。

他们和张安世不一样,他们多是青年俊杰,也就是……未来皇帝的班底,前途不可限量,也正因为如此。

所以他们尤其爱惜自己的名声,至于张安世这样的锦衣卫头目,又是皇亲国戚,他们是尽力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

太子抵达之后,百官行礼。

紧接着,朱高炽升座。

朱高炽微笑着寒暄几句,他显得很平和,众官纷纷点头,表示太子贤明。

朱高炽继而道:“父皇命本宫开府,又命本宫择选一良才,为詹事府学士,以供本宫参考,诸卿可推荐,也可毛遂自荐。”

他话音落下。

这些舍人和洗马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这事,早就透出风声来了。

大家心里有了数,人选其实也有了,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有人率先道:“臣以为……舍人秦政学最贤。”

有人开了这个口,其他人便也纷纷道:“是啊,秦舍人最贤。”

朱高炽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左右春坊的学士那头。

这所谓左右春坊,其实就相当于是两个尚书,他们是不能直接成为太子的秘书,也就是新任的这个学士的。

不过这二人都是老臣,年纪大,资历高,属于养老的性质。

这左春坊学士刘哔笑道:“秦舍人学富五车,为人忠直,臣也以为,可。”

右春坊学士也点了点头。

这时,朱高炽的目光落向一人,正是秦政学!

这位秦政学生得相貌堂堂,显得很谦和,也很拘谨。

若是公推,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朱高炽对于秦政学的印象还算不错,这个人行书写的好,又博览群书,现在看来,也确实合适。

“殿下,臣也有一个人选。”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出,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那人。

不是张安世是谁?

张安世一听秦政学,整个人就懵逼了。

这秦政学……现在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不过这家伙……在后世可不是什么好鸟。

因为他算是明朝初年,最大的赃官。据说因为贪墨太多,而且为官的时候,吃相过于难看,以至于被人弹劾,朱棣勃然大怒,砍他脑袋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是拍手称快。

他万万没想到,推出来的竟是这位秦政学。

可细细一想,现在的秦政学,肯定是吃相不难看的,毕竟……他不是还没有接受考验吗?

朱高炽则是惊讶地看着张安世。

那秦政学本已打算好接受任命了,结果……他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不过他依旧正人君子的样子,很快露出了笑容。

要知道,在翰林和詹事府这么多年,每天练的就是涵养功夫啊!

朱高炽有些无奈,却还是看着张安世道:“你要举荐何人?”

“詹事府洗马杨溥。”

张安世早就注意到这个杨溥了,杨溥的职位现在比较低,他也是进士出身,所以才得以进入詹事府,却又因为他名次比较低,在三甲,因而……从资历而言,是差得比较远的。

杨溥就是后世与杨士奇、杨荣所齐名的人物,号称三杨,都是内阁宰辅,办事老练,踏实肯干,而且对于朱高炽,绝对的忠心。

张安世此言一出,许多人下意识的看向那太子洗马杨溥。

杨溥:“……”

本来杨溥只是负责做绿叶的,觉得这事和自己无关,可谁曾想,自己竟是被张安世推荐了。

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官职乃是清流,清流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非常注重名誉的官职,被张安世推荐可不是好事。

这就好像……在宋朝的时候,秦桧指着一个人说,这人能处,我觉得他行差不多。

杨溥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立即垂下头,骤然觉得,自己像犯错的孩子。

朱高炽看一眼杨溥,深吸一口气,才道:“嗯……诸卿,这杨溥如何?”

众人哑口。

朱高炽看向左右春坊学士。

那左春坊学士刘哔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溥,而后捋须,摇头晃脑地道:“陛下,杨洗马……也不错,乃中上之选,不过……臣倒以为……秦舍人最佳。”

右春坊道:“是啊,是啊,臣也附议。”

张安世却道:“可是这詹事府学士的职责,乃是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方才众人口称秦学政的优点乃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是这学富五车,与处理世俗事务有什么关系,杨溥就不同……”

“威国公,此言差矣。”这一下子,大家急了,有人道:“学富五车,才可治政,若是连读书都读不好,如何治国平天下。”

张安世很是不客气地道:“你懂个鸟……”

这一下子……众人脸色都难堪起来。

朱高炽立即道:“好了,好了……”

“太子殿下,威国公侮辱大臣。”

张安世道:“我不是有意侮辱,这是口头禅而已。”

“堂堂大臣……岂可……”

一时之间,这里吵得不可开交。

朱高炽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果竟是如此,于是仓促要结束公推。

可这时候,却有人不依了,有人拜下,嚎哭道:“殿下,殿下……东宫之中,这成何体统啊,威国公侮辱大臣,教人寒心,请殿下做主。”

众人一齐道:“请殿下做主。”

朱高炽脸色发红,有些怒了,于是道:“今日所议,本该是公推学士人选,诸卿却为此纠缠,这是何意,学士的人选兹事体大,却是在此细枝末节纠缠不休,你……你们……”

朱高炽的愤怒是情有可原的,张安世他是什么德行,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他就是这么一个货,你们偏偏抓着这一点进行攻讦,这不是找茬吗?

何况现在闹到像菜市口的模样,让他心中火起,便呵斥道:“为此而罢黜公务,这是因私废公,岂有此理,今日之议,先作罢,诸卿若再如此,本宫将来要仰仗何人?哼,不知所谓,简直就是胡闹,都是混账。”

发了一通脾气后,拂袖便走。

这一下子,众人傻眼了,大家怀疑太子这绝对是故意的,而且……好像太子殿下也骂人了。

张安世一看姐夫走了,立即道:“哼,不知所谓。”

也拂袖便跑,他还是有点担心的,这里可没几个自己人啊,若是被这些人揪住,被群殴了,可就冤枉了。

明朝这些清流,真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众人见太子和张安世走了,便还不罢休,许多人靠向秦政学,安慰他:“秦舍人……这是得罪了小人了吗?请放心,我等一定据理力争。”

又有人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天下都要群情汹汹,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殿下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秦政学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怒意,甚至微笑着道:“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不能进学士,那就不进罢,诸公不必如此,哎……大不了辞官……”

众人急了:“秦舍人……切不可如此啊,今日低了头,他日就是他张安世手要伸到东宫来了,这东宫何时是外戚说了算了?”

众人七嘴八舌。

只有杨溥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缘……变得有点糟糕了。

…………

“姐夫,你骂的好,这群混账东西。”张安世追上朱高炽,喜滋滋的道:”我早瞧他们不顺眼了,还有那秦政学……姐夫……此人是奸贼啊……“

朱高炽叹口气:“你少说两句吧。”

张安世道:“反正不管如何,决不能是秦政学,否则我与他们拼了。”

朱高炽脸色很难看,因为这事闹起来,使他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地位。

…………

紫禁城。

朱棣低头,批阅着文渊阁的拟票,他就像一个挑食的孩子,但凡是关于兵事和人事的奏疏,都会细细看一看。

若是其他什么俢河、诉讼之类,则丢到一边,或是不耐烦的直接画个圈,算是同意。

“陛下……东宫闹起来了,不,京城都沸沸扬扬。”

“怎么?”

“是公推的事,大臣们都推了秦政学,可张安世却推了杨溥。”

“杨溥是何人?”

“乃东宫洗马,建文二年……三甲进士……”

朱棣摇摇头:“朕不是问你这个,罢了,最后选的是谁?”

“这张安世与东宫百官争辩,急眼了,骂了人,大家不肯和他罢休,后来太子殿下也大怒,又骂了东宫百官,拂袖而去。”

朱棣目光幽幽:“他们终究还是太嫩啊,连这样的局面也驾驭不了?哎……太子还是太爱惜羽毛了。”

朱棣的脸上,略显失望。

亦失哈道:“陛下……要不,宫中直接强下旨去……”

朱棣摇头:“这是他们东宫的事,与朕何干,何况,太子和张安世怎可骂人呢,男儿大丈夫,入他娘的,每日都口吐污秽之词,这成什么体统,下旨去,申饬。”

“啊……这……”

……

次日,一封旨意至东宫。

太子和张安世被拎着去接旨。

那宦官道:”陛下戒谕,曰::朕命你监国,凡事务必宽大,严戒躁急。大臣有小过,不要遽加折辱;亦不可偏听以为好恶,育德养望,正在此时。天下机务之重,悉宜审察而行,稍有疏忽,遗害无穷。”

张安世听的云里雾里,有点不太明白。

可太子朱高炽脸色却很不好看。

却听那宦官道:“优容群臣,勿任好恶。岂可骂人,尔乃太子,张安世乃皇亲,动辄入你娘,成何体统。姑念尔二人初犯,暂不惩议,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朱高炽叩首,乖乖接旨。

宦官道:“陛下希望,太子与威国公能留口德,此陛下期许,其实并无责怪之意。”

张安世:“……”

朱高炽道:“请回复父皇,儿臣定当思过,再不敢犯。”

送走了宦官,张安世道:“姐夫,陛下疯了,他怎么自己骂自己。”

“他这是对我们不满意。可是骂又骂不得,且群情汹汹,若是这一次退让,以后……只怕父皇又要怪本宫优柔寡断了。”

张安世却笑着道:“姐夫你放心,我这边已准备好了,保准既不用秦政学,又教全天下人都服你。”

朱高炽一愣:“你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昨夜想到的。”张安世道:“姐夫放心,这事要解决,不费吹灰之力,陛下得知姐夫处理的如此好。也一定要赞不绝口。”

第285章 挡我者死

张安世拜别了太子,随即便回到了南镇抚司。

陈礼见了张安世,耷拉着脑袋,张安世落座,看了他一眼,才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陈礼苦笑道:“公爷,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张安世又瞥了陈礼一眼,挑了挑眉道:“怎么个大法?”

陈礼道:“京城的读书人,现在都在议论,参与的还有百官……这事儿……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

张安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整件事,涉及到的问题比较严重。

大家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开府监国,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这事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人事。

是的,人事乃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这牵涉到了权力,牵涉到了话语权。

在人事方面,大臣们虽然表面的风轻云淡,可实际上却是攥的紧紧的,比如朝廷的廷推制度,大臣们往往给皇帝提供甲、乙、丙三个人选。

皇帝看上去是三选一,拥有选择权。可实际上,这三人至少有一人……是皇帝绝不会选的,另外两人,也一定有人陪榜,有人才是正主。

而廷推,乃是三品以上大臣的公议,贯彻的乃是大臣们意志。

一旦皇帝有其他的主意,破坏了这个制度,这就意味着,会有大量的根本和他们不是一个路数的大臣进入庙堂。

这对整个大臣群体而言,都是致命的。

东宫的公推,看上去并不重要,可张安世提议另一个人选,却等于是开了一个先例。

这个先例一旦开始,也就意味着,提名权的丧失。

而失去了提名权,本质上就等于失去了决定权。

正因如此,张安世在东宫的公推会议上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先是大臣们不喜,而后……士林也开始闹起来。

许多读书人开始关注此事,有做诗的,有写文章阴阳怪气的,还有直接大声喧嚣的。

至于风口浪尖上的秦政学和杨溥二人。

这秦政学依旧还稳坐于钓鱼台,因为张安世和杨溥的对手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舍人,而是整个大明朝廷,是天下的读书人。

杨溥却彻底地懵了,回家之后,立即告病,以免引起公愤。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找上门,不少人义愤填膺,劝告杨溥不要和张安世这样的人厮混一起,读书人应有气节。

杨溥是百口莫辩,他要说这事和他无关吧,人家也不信,不然人家张安世为何不推荐别人,就非要推荐他呢?

张安世此等佞幸之臣,当然是喜欢结党营私的。谁是张安世的党羽……不是你杨溥是谁?

杨溥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没有办法解释,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而是在耐心地等待。

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因为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明朗。

这事引起了公愤。

公愤的意思是,即便是有锦衣卫晃荡,读书人还是当着面破口大骂。

校尉威胁要拿人,对方一笑,来,抓啊!

就恨不得把自己塞给锦衣卫校尉了。

你锦衣卫若是抓人,那就再好不过了,片刻之间,名震天下。

陈礼觉得憋屈,他还是忍住了,让下头的校尉们不要轻举妄动。

因为一旦开始抓人,就会不可收拾,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威国公,可能还会帮倒忙。

这其实就是真正的心腹和虚假的心腹之间的区别,真正的心腹会考虑事情的后果,做出对张安世有利的选择。

若是虚假的心腹,一见这样的好事,立即就拿人,好在威国公面前显得自己办事得力。

此时,陈礼眉宇间透着担忧,道:“公爷,事情很不妙,连文渊阁诸公和六部部首也对此颇有微词。”

张安世却道:“其他人可以忍,秦政学这个人,我无法忍。”

陈礼无奈地道:“可卑下查过了,此人在翰林和詹事府任职期间,并无劣迹。”

张安世道:“或许将来有呢?”

陈礼:“……”

陈礼听到这话,心里应该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过的,这不就是莫须有吗?

而张安世心里却是苦笑,因为……虽说是莫须有,可永乐第一赃官,这秦政学若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的啊!这家伙当权之后,几乎属于要钱不要脸的典型,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詹事府学士,承担类似于东宫之中文渊阁大学士的职责,那还了得?

而且陛下也在看着呢,若是东宫连人事都无法搞定,那还要东宫开什么府,要你们何用?

张安世想了想道:“是吗?此人……没有什么劣迹?”

陈礼很实在地道:“除了读书,就没有其他的恶迹,不只如此,平日里也与人为善,朝中诸公,许多人都很是欣赏他,比如胡公……因和他同年,对他也多有关照。”

张安世眯着眼道:“伱的意思是说……这秦政学……志在必得,我们得捏着鼻子认了?”

陈礼语重心长地道:“公爷若是不喜此人,以后再想办法吧。只是此次,怕是拦不住他了,下官让卫里的人研拟过……只怕……真的挡不住。”

张安世带着几分恼怒地道:“公推,公推……这不是谁上头有人,谁的关系好,大家就推谁吗?真是岂有此理!”

陈礼道:“国朝自有国朝的规矩……”

张安世此时显然没有耐心听陈礼的这些话,突的道:“你觉得杨溥如何?”

陈礼顿了一下,便道:“此人,不显山露水,平日里也颇为低调……”

张安世又道:“秦政学是哪里人?”

“祖籍江西,世居浙江慈溪。”

张安世:“……”

张安世道:“调他的资料来,我看看。”

片刻之后,一份资料便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过之后,便道:“他父亲有七房小妾?”

陈礼道:“此公号称当地首善。”

“又是一个大善人。”

张安世摇摇头:“我大明什么都不多,就是善人多,人人皆善人。”

说着,张安世眯着眼,又细细看过之后,道:“善人……善人……去办一桩事吧……”

张安世别有深意地看了陈礼一眼,却道:“这事,你来布置。”

说罢,细细地吩咐了一番。

陈礼微微张眸道:“真有这么灵验的……”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道:“你这家伙,想什么呢,快去。”

说着,对外头伺候的人道:“来人,给我备车,对了,多找一些护卫来。”

张安世随即,出现在了杨溥所住的宅邸外头。

这是一处小院,南京居不易,尤其是杨溥这样的清流官。

张安世让人下了拜帖。

杨溥亲自出来迎接。

“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哈哈笑着,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这让杨溥心生抵触。

张安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绪,道:“杨先生似乎不喜我来?”

杨溥道:“岂敢。”

这话是这样说,心里却笑得发苦,这算什么事啊,这张党余孽,算是做实了。

边往里头走,张安世边道:“此时杨先生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

“没有打算?”张安世道:“我推荐你,是因为觉得你有才干。”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现在是多事之秋,我的姐夫身边,需要有才能且忠诚的人辅佐,所以我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推荐先生。”

杨溥道:“多谢威国公美言。”

他甚至不愿叫一声公爷。

叫威国公,就生疏了。

张安世自也品出了几分意味,微笑道:“你一定有顾虑吧。害怕别人说你与我有勾结?”

杨溥沉默。

张安世便又道:“大丈夫在世,只做对的事,至于别人怎么看待,何必在乎这么多呢?你在南京城,住的不好,想来平日里生活也辛苦吧。”

杨溥倒是如实点头道:“京城居住,确实不太容易,不过下官已算是比天下绝大多数人过的好了。”

张安世道:“问题就在这里,连你都为一日三餐而发愁,那些不如你的人,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是进士,将来前程远大,不愁自己的将来。可天下军民,哪有你这样的运气?”

杨溥很是认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威国公似乎很顾念民生?”

张安世却道:“你见我出门,为何穿甲胄?”

“愿闻其详。”

张安世很实在地道:“因为不安全。你让天下百姓们过的不好,还敢穿儒衫出门,这是极危险的事。”

杨溥莞尔,请张安世至中堂,邀张安世落座,便道:“威国公此来,所为何事呢?”

张安世道:“詹事府大学士之位,非先生不可,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姐夫的意思。”

“秦舍人学富五车,资历也足够,下官以为……”

张安世摇头:“我看这秦政学,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这样的人若是主持东宫,才是害人。”

杨溥又沉默了。

他不想在张安世面前说人是非,何况这话题在这个时候也很敏感。

而张安世也打量着杨溥,他之所以厚着脸皮来,是想赌。

赌这杨溥有雄心壮志,绝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也赌杨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

于是张安世又道:“先生去过栖霞吗?”

“去过几次。”

“民生如此。”

“不错。”

张安世道:“栖霞可以不错,为何天下其他的州县不可?”

杨溥道:“这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张安世道:“最重要的是,敢不敢去干,肯不肯去用心去干。现在陛下命太子开府,我看……这是陛下有意想要称量一下太子,看来……是该大刀阔斧了。东宫这边,需要一个能够披荆斩棘,肯用心去办事,且行事老成,不会出差错的人。”

“为何选中下官?”

张安世却是笑了笑道:“我说我会相人之术,你相信吗?”

杨溥也露出微笑。

张安世道:“若是先生只顾着自己的名节,害怕别人说三道四,那我也无话可说。可若是先生当真想干一点事,我倒希望,先生可以争取一二。”

张安世随即,从袖里掏出了一本章程,道:“这是我在太平府想要干的事,只是……我才能毕竟有限,有些地方,必定考虑的不周到,先生可以看看。”

说着,张安世将章程搁在了茶几上。

杨溥没有看这章程,只点头道:“下官抽闲会看的。”

张安世这趟来办的事也算是办完了,便站起来道:“那我告辞了,若是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好好聊一聊。”

杨溥便忙起身相送。

直到张安世离开,杨溥回到堂中,杨夫人却是从一旁的耳室里走了出来。

杨夫人担心地道:“夫君,这威国公……”

“哎……”杨溥摇摇头道:“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杨夫人道:“我听外头人说,夫君与威国公……沆瀣一气,许多人嘴里没有好话,一些夫君的同年和同窗,还有同乡,说起此事,都是捶胸顿足。夫君,做人……讲究的是长久,而不是一时的利弊啊,夫君一定要小心谨慎。”

杨溥缓缓闭上眼,道:“我一介洗马,并不显山露水,何德何能受人这样看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当然会在乎自己的清白。”

说着,他落座,捡起了张安世留下的章程,打开,细细去看。

一看之下,杨溥忍不住摇头:“过急了,过急了。”

他继续看下去,却再不出声。

越看之下,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思索。

杨夫人好奇地看着,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杨溥却是浑然不觉。

杨夫人只好又唤道:“夫君……”

杨溥方才茫然抬头,看了一眼杨夫人。

“夫君这是……”

杨溥道:“这章程……太草率了。”

“厂卫之人,能写章程已是不容易了,怎能滴水不漏?夫君……也别笑话他。”

杨溥却道:“可是……”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脸色显得极复杂。

杨夫人看着杨溥这奇怪的反应,便关切地道:“夫君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杨溥摇着头,勉强笑了笑道:“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夜深。

杨夫人已是睡下了,杨溥却是挑起油灯,趿鞋和衣。

他睡不着,举着灯,又取了那章程,细细去看。

他沉吟着,像是入定一般,陷入深深的思索之后,却是取了笔墨,开始在这章程上进行删改。

直到鸡鸣,他才好像被惊醒了一般。

等他意识到自己已一宿未睡,便苦笑着摇摇头。

杨夫人却已醒了,和衣下来,怒视这杨溥:“这又是怎么了?夫君,你不会真如外间所言,要为虎作伥吧?”

杨溥忙道:“不,没有的事,我与威国公,不是一路人。”

他忙收起了章程。

只是他说话的言语,有一些不自信。

杨夫人显然也不放心,便道:“夫君,不是我说你,历来攀附威国公这样的权臣之人,又有几个会有好下场呢?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路子,你现在是清流,贵不可言,只要熬资历,等过了几年……便可水涨船高,我爹交代过,读书人入朝,年轻时应该守身养望,将来的前途,可不可限量。”

杨溥道:“我自然知道,只是……”

说到这里,杨溥便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只是手痒罢了,就想改一改,哎……”

…………

慈溪。

一行商贾抵达此,却被差役拦住。

盘查之下,却发现这是从京里的药商,这药商乖乖地要送银子。

银子刚刚送出去,为首的差役立即脸色变了,他露出了贪婪之色。

其实这些差役,最懂的察言观色,若是有背景的商贾,才不会一开始就塞银子,而是直接拿出一个帖子出来,大家看过之后,也就不敢为难。

而一般立即掏钱送银子的,往往说明对方没有背景,心虚。

为首的都头却是拿着铁尺,将这商贾的银子打开,大骂:“谁要你的钱。”

对方给的银子不少,是足足几十个银元。

若对方给几个银元也就罢了,偏偏一下子给这么多,立即让这都头意识到,这一批货……价值不菲。

他舔舔嘴道:“你做的是什么买卖?”

“小人乃是药商。”

“药,什么药?”

“天竺神油。”

这都头一头雾水。

“就是……”这商贾声音越来越低。

“有这样的神药?”

“小的乃祖传秘方,童叟无欺。”

都头与几个差役对视了一眼:“搜一搜看。”

几个差役会意,当下开始搜查。

片刻之后,里头一把刀便露了出来,都头大怒道:“这是什么?”

商贾慌了:“小人,小人,官爷,这不是开玩笑吗?”

“来人,将他拿下,还有……将这货缴了。”

…………

慈溪秦家。

一个云游的道人至秦府。

这秦太公这些日子,时常头痛发作,便请了这道人看病。

道人的医术颇为高明,告诉他,这是血压偏高。

血压偏高,这是秦太公闻所未闻之事,他这些日子,精神疲惫,偶有头痛,请了许多大夫来,也只是敷衍一下,开一些药,可药效却是一般。

这道人道:“过些日子,贫道练一些药来。”

说罢,便告辞而去。

秦太公闷闷不乐,此时,有仆从来道:“老爷,老爷……县里的刘县丞,送了一些好东西来,说是宝贝。”

秦太公道:“什么宝贝?”

“据说……”这人到了秦太公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秦太公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真有奇效?”

这些日子,他精神疲惫,实在提不起精神,何况年纪大了。

只是……这也确实令他有一些痛苦,因为家里这么多房的侍妾,最小的那个,也不过十七岁,这还是前年纳的,如今……精力不济,见此海棠一般的女子,实在不甘心。

“听闻此药,还治头痛……能提振精神。”

“是吗?”秦太公来了几分兴趣:“去谢过刘县丞,过几日,老夫去县里,自是要请他吃酒。”

“刘县丞殷勤着呢,听说……少爷在京城,即将要……”

秦太公想到自己儿子,不免有几分得意,他悠然自得地道:“好了,现在不要张扬。”

“是。”

当天夜里,秦太公果然精神百倍。

一支梨树压海棠,自是快意无比。

到了后半夜,秦太公依旧还如狼似虎。

这两年似乎憋的狠了,于是忍不住肆意放纵了老半天。

到了后半夜,才疲惫地抱着海棠睡下。

次日清早的时候,有人来叫门。

里头却无声响。

一炷香之后,整个秦家如丧考妣,竟是乱成了一团。

…………

一封封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看过之后,抬头看着亦失哈道:“东宫的大学士,还未公推出来吗?”

亦失哈道:“争执不下,威国公不肯相让,太子殿下……似乎也属意杨溥,只是……”

朱棣道:“只是什么?”

“外头闹得太大了,起初大家的矛头还指着威国公,可现在……已有矛头指向太子殿下了,陛下……奴婢以为,还是息事宁人为好……如若不然……”

朱棣脸色铁青:“朕是让他建牙,不是让他做人媳妇,堂堂太子,还要受人气不成?”

亦失哈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若连这个都无法妥善处置,那么……其他的事,还怎么干得成?”

亦失哈道:“是,陛下所言是极。”

朱棣道:“朕对太子,有极大的期望,上一次申饬他,是因为他口出恶言,办事嘛,就干脆利落的办,骂人有什么用?下旨给太子,教他快一些拿主意。”

“奴婢遵旨。”亦失哈汗颜。

这事儿……很麻烦,他其实想告诉陛下,现在已经闹大了,太子继续强行与大臣们对着干,只会让太子名声扫地。

可亦失哈却不敢多嘴,他知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么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次日,太子朱高炽又召开了公推。

这一次,显然许多人卯足了劲头了。

秦政学志得意满地与众臣抵达詹事府,向朱高炽行礼。

随即便见张安世依旧还在那儿端坐,张安世就坐在朱高炽的下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秦政学心里冷笑,这位威国公,还是太嫩了,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靠强力,就可以压服别人,须知有些时候,是要压出事来的。

第286章 一击必杀

秦学政此时智珠在握。

主要还是这事闹大了。

至于那杨溥,这个时候也不敢和他争夺。

今日公推,志在必得。

此时,朱高炽升座,四顾左右,道:“今日所议……”

“太子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堂而皇之地直接打断了朱高炽的话。

说话的乃是刘哔。

风向已经变了。

这时候人人关注这件事,对于詹事府上下的人而言,那么……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公推。

就好像有人搭好了戏台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角色,刘哔这个左春坊的学士,当然清楚,自己年纪大了,即便再做官也没什么意思,可若是留下一个好名声,对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必会受益无穷。

想想看,未来自己的子孙自报家门,声称乃刘哔之子孙,对方一听,一脸敬仰,道一句莫非是当初仗义执言的刘公吗?

这是何等令人憧憬的一幕,简直就是祖坟都要冒烟了。

刘哔此时显得格外凝重,十分不客气地道:“殿下既要公推,那么就该选贤用能,如此,方为国家之福。倘若任用私人,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臣等为殿下效力,敢不尽心,这詹事府学士至关紧要,臣窃以为……非舍人秦政学不可。”

此言一出,可谓掷地有声。

众人纷纷称是。

这一次,大家的态度分明坚决了许多。

毕竟天下人都看着呢,谁要是后退一步,就成了同流合污,要遗臭万年的。

朱高炽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也预料到这个情况的。

于是朱高炽斟酌着,他知道某种程度,这也是一种试探。

朱高炽虽然宽仁,但是也并不糊涂,今日的事,就好像当初的科举案一样,某种程度,其实就是群臣对于皇帝的一种试探。

这种试探微妙之处就在于,他既可以借机,让皇权或者东宫进行妥协,与此同时,又打着合理合法的理由。

想当初,他的祖父太祖高皇帝杀了这么多人,到了晚年,尚且还被一次次地试探。当然……太祖高皇帝的解决思路也很简单,他比较干脆一些,谁试探朕,朕提刀砍了便是。

而现在,事到了朱高炽的身上,朱高炽倒是更冷静,他细细地听着一个个人站出来义正言辞,他却久久不吭声。

直到这些人把话都说完,朱高炽才看向秦政学道:“秦卿。”

“臣在。”

朱高炽道:“秦卿,诸卿都认为你是不二人选,卿意如何?”

“臣恐不能胜任。”秦政学心下想笑,却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道:“还请殿下另择高明。”

不是想选杨溥吗?那就选吧,现在我自是三让三辞,你们非要请我,我才勉为其难。

朱高炽的脸色更是糟糕,因为这话听上去是谦虚,可实际上,却是对他这个太子的挤兑。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道:“另择高明,谁更高明?”

秦政学道:“洗马杨溥,才学胜臣十倍,足以胜任。”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有些怒了。

这显然是欺负老实人,到了这个时候,尚且还说这样的话,这等于是羞辱太子。

可东宫诸官漠然,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这事儿……是因为一个杨溥吗?

杨溥也是进士,算起来也是自己人。

这也不是因为太子。

太子殿下是大家押的宝,是将来大家晋升的阶梯,没有人会选择为难太子殿下。

今日的攻击,甚至不是冲着张安世去的,有皇帝,有太子,就有皇亲国戚,大家也不是容不下皇亲国戚。

可之所以突然所有人开始有了针对性,其实问题也很简单,因为……他们要树立的是一个规矩。

这就好像历史上的大礼议一样,谁关心你嘉靖认自己的亲爹是亲爹?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伱爹是不是你爹,不是你嘉靖说了算,是礼法说了算。

那么礼法又是谁说了算?当然是我们说了算。

今日的气氛,格外的诡异。

这种诡异,朱高炽感受到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大臣们,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种姿态。

虽然他们还是卑躬屈膝的样子,可显然,这给朱高炽的感受,却是全然不同的。

这一下子,朱高炽居然开始怀念起了解缙。

解缙虽然心思也复杂,可至少……他擅长的是制造假想敌,然后再在他这个太子的面前表现。

可眼前……

这时候,就得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了。

鉴于陛下已经下旨申饬了朱高炽口出污秽之词,那么朱高炽当然不能再口吐芬芳了。

他按下心头的那股怒气,依旧还是笑了笑道:“张卿。”

他看着张安世:“你怎么看?”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道:“臣还是以为……杨溥最佳。”

朱高炽颔首:“嗯……”

他沉默,显然朱高炽有些不甘心,原以为张安世这个小子会拿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可这轻描淡写的杨溥最佳有什么用?

朱高炽便道:“詹事府学士,也需负责票拟,还需协助东宫,职责不小啊……”

他开始一转话锋。

而这时候,显然有人开始明白了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殿下显然想另辟蹊径,既然大家都选秦政学,那干脆各让一步,设两个学士?

其实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不过很明显,其他时候可以,今日不行。

今日的事,根本不是学士的问题,甚至谁都可以成为学士,唯独张安世推荐的不能。

左春坊学士刘哔立即道:“殿下,如此大任,东宫更该谨慎,东宫虽然开府,可若是设置了太多的学士,只怕不妥,陛下东宫的职责,比朝廷要小了许多,朝廷尚且学士不过三人,东宫岂可增加呢,到时若是陛下责怪,臣等……岂忍见殿下受责?”

“是啊,殿下……有秦政学足以。”

“历朝历代,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冗官冗员,今日东宫增员,岂不是加重百姓的负担,还请殿下,以百姓苍生为念,冗官冗员增加容易,可要裁减却是难了。”

朱高炽这时候真的有些火了,他怒了。

偏偏他依旧还是保持着耐心,眼角的余光扫向张安世,可张安世却好像……木头人一样,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呆坐着。

这让朱高炽有点懵。

安世不靠谱啊,本宫乃太子,有些话不便说,你还不赶紧给我上?

可张安世依旧还是闷不吭声,好像在闭目养神。

朱高炽终于有些急了,于是直接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以为呢?”

令朱高炽始料不及的是,张安世竟道:“不错,不能增加冗官。”

朱高炽:“……”

这就好像,整件事都是张安世在拱火,不断地推着杨溥,让朱高炽也下了场来帮忙。

结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张安世他……跑了。

朱高炽显得有些尴尬。

而秦政学不免带着得意之色,道:“殿下,若是殿下不喜臣,臣万分惶恐,岂敢担此重任?杨溥洗马很有德行,才学甚佳,又得殿下信重,殿下还是请他来主持大局为宜。”

杨溥冷静地站在一旁,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今日发生的事。

张安世的推荐,加上那些章程,杨溥若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有志向的人,怎不羡慕封侯拜相的功绩呢?

张安世的宏图太大了,虽然那个章程有许多地方,杨溥并不认同,可是那愿景,却让他内心无法平静。

假若……假若……当真可以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便觉得挥之不去。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因为他清楚,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根本没戏,可怜的他被张安世挑出来陪榜,最后反而成了笑话。

此时,只见秦政学道:“恳请殿下,任用杨溥,至于臣……实在是才疏学浅,不堪为用………”

朱高炽听到这里,心头只有更怒。

到了这个时候,还一次次地挤兑他,这已属于挑衅了。

他再也忍不住地豁然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国家大事,在尔眼里乃儿戏吗?学士任用,是尔等可以敲定的?”

秦政学却是气定神闲,又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拜下道:“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只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只见这秦政学才是又哭告道:“臣只是不希望殿下为难……”

朱高炽的心头可谓是火冒三丈了,可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努力地憋着气。

张安世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政学,却突然道:“秦公若是为学士,该如何协助殿下?”

秦政学显然知道张安世在刁难自己,倒是淡定从容地道:“垂拱而治,不去惊扰百姓……”

张安世听罢,笑了:“若是垂拱而治,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秦政学立即就道:“威国公此言差矣,朝廷所下的诏书,一件件,一桩桩,无不是浪费民力,多数的苛政,也多由于此……所以轻徭役,减赋税,圣君垂拱而治,则乃天下之幸。”

张安世便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朱高炽再也没有了耐心,道:“好了,不必再言了,今日公推,就到此吧。”

说罢,他便准备要走。

刘哔却道:“殿下,不知今日公推,是否已出结果?”

诸官显然不愿让朱高炽继续拖延下去,于是一个个都拜了下去,不约而同地道:“恳请殿下明断。”

朱高炽似乎再也憋不住了火气了,怒道:“你们不是已有明断了吗?还问本宫做什么?”

这显然,已给了答案。

只能是秦政学了。

说着,他疾步要走,可朱高炽身体肥胖,再加上腿脚不好,若是慢慢踱步,一般人看不出来,可若是走得急,便免不了一瘸一拐。

如此一来,这一瘸一拐的朱高炽,便显得格外的狼狈。

诸官便纷纷道:“臣等恭送殿下。”

朱高炽只觉得这话,格外的刺耳。

张安世则大呼:“殿下仔细脚下。”

说话间,他已箭步上去,要搀扶朱高炽。

朱高炽气恼张安世这家伙不靠谱,说好了有主意,问他主意又不说,关键时刻竟是掉链子。

可张安世这么一搀扶,倒让朱高炽心里的气一下子散了许多,心里只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准备不足,亦或者是……大臣们抱团得太厉害。

秦政学冷冷地看着二人要离开的样子,眼里掠过了一丝冷笑。

虽然得偿所愿的得到了学士。

可显然……这并不让他高兴。

因为……张安世依旧还在太子的身边,只怕到时候还要给太子出谋划策,而他这个学士,又如何变得重要呢?

说到底……接下来要对付的,还是这个张安世。

当然……对付威国公张安世很难,好在秦政学要干的,就是将张安世挤出东宫的决策圈中去。

到时这东宫,他才算是大权在握。

秦政学当然不是没有优势,至少……这满朝大臣,还是支持他的。

所以……等着瞧吧,一步步地来。

他吁了口气,想到自己的美妙前程,还是不禁有几分轻飘飘的。

就在朱高炽和张安世即将狼狈离开的时候,此时,却有宦官飞快地赶来。

“殿下,殿下……”

这宦官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

一下子,殿中所有人都静止了一般。

连朱高炽也不禁驻足,回头看一眼这宦官。

张安世似笑非笑。

秦政学不高兴,义正言辞地道:“此乃东宫政堂,岂可这样喧哗。”

这算是秦政学这个新学士的下马威了。

东宫应该是大臣说了算,而不是一些外戚和宦官,大臣天然与这些外戚和宦官对立。

此时也算是当着诸官的面,行使一下他这个新学士的职责了。

今日的事,也必定要传遍天下,他不但光宗耀祖,还要得到天下人的赞誉。

这宦官则是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却还是道:“殿下,慈溪秦氏……的家人,入京来……”

秦政学一听……慈溪秦氏……

这不是……他自己家吗?没来由的,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诸官似乎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一个个脸色凝重地看着这个宦官。

这宦官道:“入京来报丧了。”

报丧……

此言一出……这里更安静了。

朱高炽:“……”

秦政学:“……”

刘哔:“……”

杨溥:“……”

殿中落针可闻。

人人都窒息了。

“怎……怎么……”秦政学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重捶击中,砰的一下,人要炸开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子摇摇晃晃起来,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气力,看着那宦官,此时来不及责怪宦官了,忙道:“怎么回事,是……是谁出事了?”

宦官更加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秦舍人……是……是令尊……”

这一下子,秦政学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嗡嗡嗡的,他身躯有些站不稳。

自己的爹……没了……

没了也就罢了……

父亲过世,儿子是要守丧的。

历来古人推崇孝道,何况还是儒家出身的大臣,所以历朝历代以来,若是父母过世,大臣都要回家奔丧,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不得为官。

可……才刚刚将脚伸进东宫的权柄中心啊……

这还没吃席庆祝呢。

结果……就要回家请人来吃席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秦政学脸色大变,他目中有悲哀,有慌乱,他急了。

“我父前些日子,还来书信,说身子尚好,怎么……就突然……突然过世了?”

他喃喃念着,显得难以置信。

可这一下子,朱高炽不愤怒了。

人家都死了爹了,还气个啥?

朱高炽慢慢地踱步回来,落座,然后……很努力地露出了悲痛的表情:“秦卿……节哀啊……”

张安世则冷眼看着秦政学。

他不装了,得摊牌。

是的,这个时候……必须摊牌。

果然……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毕竟,这也死得太准时了,准时到大家觉得不像一个意外。

再联想到,张安世乃锦衣卫……这家伙……丧心病狂,说不定,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

秦政学好像一下子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脸悲戚,而后转头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而这个时候,张安世却也赤.裸.裸地凝视着秦政学。

那赤.裸.裸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冷冽。

就仿佛是在说……死爹的滋味……如何?

秦政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勃然大怒起来。

他手指着张安世,厉声大喝:“威国公……这是何意?”

目标直指张安世。

诸官也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发寒。

太狠了,谁也没想到,这家伙玩的是盘外招,而且下手如此狠毒。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怒不可遏起来。

刘哔立即道:“事情怎会如此蹊跷,殿下,臣以为……这事不简单。”

这就好像发起了冲锋的号角。

秦政学悲痛之余,却有一种回天乏术的感觉。

爹死了,得奔丧,这是绝不可能更改的。

他的仕途……虽不是说画上一个句号,可三年之后奔丧结束再回来,可能庙堂上又是另一番的局面了,谁能保证还有他的位置?

此时,他满腔怒火,勃然大怒,他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既然自己的爹没了,前程也没了,那么……就要让张安世付出代价。

就算不是张安世所为,也要将事情牵连上张安世,让天下人对他口诛笔伐。

玉石俱焚!

秦政学继续逼问道:“威国公……这是何意?”

张安世很冷静,风轻云淡地道:“节哀。”

秦政学道:“我父为何好巧不巧……”

张安世却道:“这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令尊。”

秦政学:“……”

秦政学心中怒不可遏,只觉得火气无处发泄,便又看向那宦官,道:“奔丧之人在何处,在东宫外头吗?”

“就在外头,这儿……有一封书信……”

听到有书信,秦政学定了定神,接过了书信,随即……努力地看起来。

他撕开了信笺,似乎想从自己的父亲的横死之中,找到蛛丝马迹,或许……这里头就有谋杀的证据。

所有人都看着秦政学,也希望秦政学能发掘出一点什么。

只是……这书信一看……秦政学却有点懵了。

是的……

彻底的懵了。

他父亲死得比较难看。

根据大夫所言,是死于侍妾的榻上。

当然,死在榻上的人一般都是寿终正寝。

可是大夫的结论却是精尽.人亡。

是的,字面意义的精尽.人亡。

而之所以精尽.人亡,是因为吃了药。

药……

看到这里的时候,秦政学就咯噔了一下……这一定是张安世了……

这药……

可他继续看下去,这药……却是本地县丞刘炯所赠。

“……”

至于刘炯的药……家里人自然不可能隐瞒秦政学,毕竟这是家信,必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如实相告,毕竟秦父死了,现在秦政学才是当家人。

这药……乃下头的差役,勒索了一个商贾……说难听一点,是劫来的。

而那商贾……

不用看了……秦政学立即合上了书信,他恨不得这个时候,立即将书信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成灰。

张安世这时道:“秦舍人,令尊是否死得不明不白?说起来,这也过世得太巧了,若当真有什么隐情,依我看……还是要彻查为好!”

“锦衣卫这边,可以随时去查。若是秦舍人觉得锦衣卫不可靠,也可让太子殿下,下文刑部、大理寺去彻查到底……总而言之,决不能让令尊……死得不明不白。”

众官听罢,已是义愤填膺,不少人看向秦政学,都恨不得让这秦政学立即跳出来,将事情查个底朝天。

秦政学听罢,脸色大变,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突然道:“家父……家父乃是寿终正寝……”

“不对吧,不是前几日……身子还好的吗?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张安世摆出一脸狐疑的表情道。

秦政学忙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

第287章 大局已定

秦政学脸色煞白,他心有些慌。

这事,不经查。

一旦查实,那么……县里的人劫掠商贾财货,再到拿这所谓的财货来邀买当地士绅人心的事,就要大白天下。

更不必说,他的父亲,死得实在过于狼狈。

虽说子不语父过,可说实话,若是天下人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只怕他就真没法做人了。

若真要查,让锦衣卫直接将秦家的事查个底朝天,揭露出来的事,又何止于此呢?

至于刑部和大理寺……那边若是也开始查办……

秦政学在丧父之痛之下,竟只能打落了门牙往肚子里咽。

可张安世却不依不饶:“不是说死的蹊跷吗?既是蹊跷,怎么不查?信不过锦衣卫,难道连刑部和大理寺也不信任?”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秦舍人,你爹死了,我……我自然知道你很伤心,现在心乱如麻,无法做出理智判断。”

“诸公,我看啊,还是我们来代替秦舍人来拿主意,大家一道奏请太子殿下,请大理寺和刑部派人一查到底,免得引起天下人的非议。”

其实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糊涂了。

你要说张安世是凶手吧,可张安世好像特别在乎这事的真相,甚至愿意请大理寺和刑部来主导这个案子。

伱若说他不是凶手吧,怎么好死不死,偏偏死在这个时候?

至于秦政学的反应,却是最让人诧异的。

他毕竟是苦主,亲爹死了,悲痛万分的时候,换做任何人,都希望查一查,以防万一。

可他似乎对此并不认同。

听了张安世的话,秦政学就立即摇头道:“不,家父乃寿终正寝,死因很明白。哎……终究是家父没有这个命啊……”

说罢,眼睛通红,声音开始呜咽起来。

到了这时,他已不愿意纠缠了,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多言无益。

当下,他拜倒在地,朝着太子朱高炽道:“太子殿下,臣父报丧,臣……臣……”

秦政学万念俱焚,国朝以孝治天下,大臣死了父亲,应该守制三年,这就是所谓的丁忧制度。

也就是说,这时候,他就必须得收拾东西回老家,三年之后,才可重回京城为官。

这对秦政学而言……几乎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可这结果,想不接受也得接受,因为这是礼法,也是国法。

没有人可以违背这些,除非……皇帝特别下旨夺情。

所谓夺情,一般是指国家发生了大事,必须依仗某个大臣来处理,事情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于是在百官的劝导,皇帝的旨意之下,最后以忠孝不能两全的理由留下。

不过他秦政学,根本没有资格夺情。

大明迄今为止,也没有夺情的记录。

秦政学万念俱焚,他更知道,这一去……三年之后再回来,朝中的格局必有变化,到了那时……

他哽咽着,也不知是因为死了爹,亦或者是因为……丢了大好的前程。

他继续艰难地道:“臣按礼,当辞别殿下,回乡丁忧,恳请殿下恩准。”

说罢,叩首于地,禁不住泪流满面。

朱高炽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他嘴张大,有点合不拢,有点想乐,可脸颊上的肌肉刚刚上扬,便又立即拉下来。

于是他扁着嘴,努力地使自己悲恸,用一种克制了悲痛的口吻道:“卿在东宫,本宫多有仰仗,东宫无卿,若是遇事,本宫该与谁商量?”

他说着,擦了擦眼睛,沉痛地道:“只是……孝乃根本,卿家自去吧。”

秦政学含泪道:“多谢殿下。”

他一脸沮丧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报丧的书信,一步一摇,好几次险些有些腿软,站不稳,差点要跌坐在地。

最后又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中骤然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这时道:“殿下,臣以为……这事还是要查一查……”

刘哔等人,一个个不吭声。

张安世这家伙,是把大家想说的话都说了。

令人无语的是,这事儿大家来说,还可显得秦政学的父亲被人暗害,一定有人做了手脚,矛头直指某人。

可张安世不依不饶地说出来,倒像是这天下有其他人害了人家爹一样。

朱高炽道:“遂了秦舍人的心意吧。”

意思是别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地道:“是。”

朱高炽定了定神,显出几分哀痛,叹息道:“本宫最是信重秦舍人,秦舍人在詹事府,也历来乃本宫腹心肱骨。如今真是舍不得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点头称是。

张安世也跟着点头,便是赞同,口里机械式地道:“是啊,是啊,是啊。”

朱高炽又道:“只是……如今学士之位,依旧虚位以待,诸卿看,何人为好?”

殿中顿时又沉默了。

一方面,这一次,大家的心里都没有准备,万万没想到,还需再公推一人出来。

此时根本没有大家背地里勾兑的时间。

另一方面,今日的事太震撼,好端端的就让人没了爹,让许多人的心里都有些打鼓。

就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时候,张安世笑着道:“殿下,何不杨溥呢?”

“杨溥?”朱高炽淡淡地说着,眼睛看向众人。

刘哔等人还没回应。

张安世却道:“方才诸公不都说了吗?杨溥也是才高八斗,德才兼备,实为次选,便是秦政学方才也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杨溥的才学,胜他十倍,乃上上之选。当然,我们都知道这肯定是秦舍人的谦虚之词,却也可管中窥豹,这杨溥确实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朱高炽看向刘哔:“刘卿家怎么看呢?”

“这……”刘哔真是给难住了。

若说不成,那么到哪里找第二个人选去?

至于说这杨溥不合格,这也不成,公推秦政学的时候,大家也都说过,杨溥确实也有才学的,虽然这只是话术,比如杨溥有才,但是……之类的话。

现在若是直接反口,显然不妥。

朱高炽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便又道:“诸卿,这是头等大事,诸卿这些日子,都在催促本宫及早公推出学士人选,怎么到了现在,却又磨蹭了?”

刘哔只好硬着头皮苦笑道:“杨洗马……或可一试。”

得了他的话,朱高炽便不客气了,道:“有谁以为不妥吗?”

见众人都安静,朱高炽便站起来道:“那就这样定了,杨溥……”

杨溥:“……”

杨溥此时晕乎乎的,事情转折得太快,以至他无法做出反应。

他也一直觉得,这秦政学父亲的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可到底是什么缘故,只怕只有天知道。

可杨溥却自知,今日之后,只怕自己算是彻底地和张安世捆绑死了,就算他如何解释,也没人相信他的清白。

甚至……这杨父的死,可能也要有人泼脏水到他的身上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若是选择推辞,其实是洗清不了自己的嫌疑的。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得了这个位置,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真正改变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

只瞬间里,他的心思就千回百转,却也做了决定,顿时拜下道:“臣在。”

朱高炽道:“诸卿都公推你为学士,这既是众议,你也不可推辞,明日上任,辅助本宫吧。”

杨溥还能说什么,道:“谢殿下。”

他抬头,看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笑吟吟的样子。

一场公推散去。

所有人还没回过劲来。

张安世却已拉扯着杨溥:“恭喜,恭喜……”

杨溥苦笑,回了一个礼。

张安世道:“从此之后,你我只怕要同舟共济了。”

这很分明是拉拢和收买。

杨溥却也知道,自己早已在这船上,下不来了,却还是斟酌着道:“但凡是利国利民,下官必对威国公竭力配合。”

张安世笑了笑,他知道杨溥对他还有防备和警惕,于是转了话头道:“那章程,你看的如何?”

杨溥坦然道:“有些地方,不完善,还有些地方,在下官看来有些异想天开,不过总体而言,倒是新奇。”

张安世便道:“太平府虽在南直隶,可百姓大多苦困,我欲以此章程为蓝本,推行新政,这也是太子的意思,杨学士以为如何?”

“还是谨慎为好,走一步要看三步。”杨溥顿了顿,道:“其实历朝历代,聪明人不知凡几,推行新政者,更是多如牛毛,他们的新政,若是只拿章程来看,无一不是既缜密又利民。可实际的效果如何呢?可见天下的事,不是一拍脑袋,想出一个新奇的主意就可以办成的,归根到底,得靠人。”

“靠人?”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杨溥,而后等着杨溥的下文。

杨溥点头道:“不错,历来推行新政者,无不要与旧党为敌,而天下的人才,多为旧党所笼络。因此,要立新政……靠宫中支持不可以,靠一个贤人也不可以,就说王安石吧,王安石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的新政,比之公爷您的章程,缜密了不知多少倍,可宋朝是否解决了冗官冗员的积弊呢,百姓的负担是否减轻了呢?”

张安世道:“那这是什么缘故?”

杨溥道:“王安石得到了宋神宗的支持,可谓风头一时无两,这位王相公,可谓天时地利都占尽了,唯独输的……乃是人和。他所行的新政,必然引起满朝的反对,可既然反对,事情怎么推行呢?王相公采取的办法,和历来绝大多数的新政者并无二致,他们所选择的,乃是收买人心!”

“于是……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奔王相公,这些人为了攀附,人人都自称自己乃是新党,可结果呢?结果事情坏就坏在这些人手里,章程制定的再好,新政准备的再如何完备,皇帝再如何支持,可当你的门下,却都是一群只想借新政之机趋炎附势的家伙,事情怎么能办成呢?”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徒留下一桩笑柄罢了。”

顿了顿,杨溥继续道:“所以下官以为,威国公太急了,一旦急于要新政,就难免引发争端,一旦争端,以威国公的权势,当然也不担心有人投靠威国公,可和这些鼠辈一起,怎么能够成事呢?“

张安世听罢,下意识地道:“那该怎么做?”

杨溥心头也早有了答案,于是立即道:“其一,不要打新政的旗号,不要惹人注意,就以肃清白莲教的名义……”

“白莲教……”张安世有些发懵。

他没料到,白莲教也可以成为工具人。

杨溥微笑道:“太平府的白莲教,影响太深了,为了长治久安,彻底打击白莲教的余孽,这各县的官吏,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换一换人?其次,公爷章程中的许多举措,也可以以此为理由。”

“譬如废黜百姓出门需路引的办法,也很简单,就说白莲教妖言惑众,祸害乡里,可鼓励地方百姓,至县城亦或府城,听从宣教……”

“还有税赋之策,也可以变,就说白莲教居心叵测……”

杨溥一条条地开始说,张安世听得大为惊奇,最后一把跨着杨溥的手道:“杨公,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地说。”

于是寻了东宫一处小殿,张安世让宦官去斟茶,便不禁问道:“打着除贼的名义,能掩人耳目吗?”

杨溥笑道:“公爷,有一句话叫做得寸才能进尺。你若直接说是新政,里头许多的方略,都是矛头直指百官和士绅,他们肯罢休吗?可若是除贼,就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告诉他们,这只是为了除贼的临时措施,至少可教他们安心一些,就算不喜,却也不至反对的厉害。其二,有了除贼的名号,才是大义,谁若是对此多有微词,也不敢反对的太厉害,如若不然,岂不成了为白莲教张目,成了白莲教的余孽了吗?”

顿了一下,杨溥接着道:“这其三嘛,其实有些事,你知我知天下人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公爷却不能喊出来,大家知道,至少还可维持表面的平静,一旦喊出来,就成了敌我之分了。”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样啊,有道理,好,就照着这样办,可是……总不能一直用这个借口吧。”

杨溥便道:“这叫得寸,得寸之后,这新政若是当真在太平府办的好,百姓们也当真安居乐业,那么……这时候,公爷之下,也必然已培养出了一批精于新政的官吏,同时……也收获了不少的人心,朝中也必定会有一些真正忧国忧民之人,见果有成效,必定转为支持,到了那时……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公爷……一定总是觉得,天下的读书人,都是泥古不化,都是斤斤计较,或是迂腐,或是负心之辈。其实公爷这样想,这是源于公爷并非是读书人出身,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可一概而论,只是良莠不齐罢了。”

“倘若新政真能有成效,可能会有一部分的读书人,反而支持的更厉害,他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历朝历代,新政的推行,非但没有利国利民,反而导致百姓负担更重,纲纪更加败坏,这才对任何新政都持谨慎和怀疑的态度,再者说了,公爷毕竟是外戚……”

张安世立即挑眉道:“外戚怎么了?外戚就不是人?”

杨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道:“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张安世认真起来,思量片刻,才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这策略,倒是颇有太祖高皇帝遗风。”

听到这话,杨溥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安世:“这可不敢。”

张安世道:“太祖高皇帝夺天下的时候,曾用的方略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杨溥忙是摇头:“哎,张公慎言,这话也是能说的吗?”

张安世却是没有顾忌,很直接地道:“这话即便当着陛下的面,我也这样说,这不就是你们读书人最常用的引经据典吗?许多事,本来不犯忌讳,偏偏你们读书人肠子多,却总显得好像在勾兑什么似的。”

杨溥:“……”

“不知杨公,还有什么主意?正好一并教授我,我这个人粗心大意,身边兄弟虽多,可有脑子的却不多。”

杨溥道:“那章程,下官再改一改吧,过几日,便送至公爷的府上。”

张安世高兴地笑道:“那就有劳了。”

二人心照不宣,算是彻底地成了自己人。

杨溥有些怀疑人生,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安世拖下了水,还是自己将张安世拖下了水。

或许……是互相成就吧。

…………

一封奏报,很快被送入了宫中。

此时,朱棣正用着午膳。

徐皇后不在宫中,朱棣索性只在文楼里随便吃一些膳食,对付几口。

因此,便只让人送来了一壶小酒,几碟小菜,酒是宫廷御酿,几小口下去,不免浑身燥热。

就在这个时候,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朱棣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一面自饮自斟,一面道:“东宫……有结果了吗?”

亦失哈走到朱棣的身边,才道:“有。”

朱棣喝了口酒,便又问:“公推出了谁?“

“秦政学……”

朱棣皱眉,显得不高兴,将酒杯子随意地搁在了桌案上,便嘟嘟囔囔地道:“入他娘,朕只教他们不要骂人,却没让他们处处顺大臣的意,这天下到底是姓朱的,还是这些鸟大臣的囊中之物?”

气呼呼地骂了一通,又给酒杯满上了酒。

亦失哈则道:“不过……”

朱棣:“……”

听到不过两个字,刚又举杯,往口里送酒的朱棣,猛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却出了一些意外,那秦舍人的爹……过世了,秦舍人便立即辞了官,回乡守制去了,最后……大家公推了杨溥。”

“噗……”

朱棣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为何不早说。”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不是怕说不清楚吗?”

朱棣倒是道:“怎么他爹好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奴婢也不知道,大家都怀疑……咳咳……”

朱棣抬眸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和张安世干的?”

亦失哈道:“可又不像,威国公一再希望能够彻查,还希望刑部和大理寺来查……一定要彻查死因……反而是秦舍人说这是寿终正寝……”

朱棣不禁失望:“朕还以为,朕的儿子有几分出息,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呢,原来只是运气。”

朱棣不禁唏嘘,说也奇怪,作为父亲,朱棣希望汉王和赵王安分一点,却偏偏又希望自己的大儿子心狠手辣一些。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觉得这其中有蹊跷,这是因为那报丧的人……奴婢让人查了查,这人……有些不一样,而且对秦父的死十分隐晦,倒像是…这秦父是横死的。”

“会不会……”亦失哈道:“这秦父的死有问题,只是却又不好明言……”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朕知道了,若果然是如此,那倒是颇有几分手段。”

亦失哈苦笑道:“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

“不用猜。”朱棣摆摆手道:“世上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他顿了顿,此时无心吃喝了,道:“去召姚师傅和金卿家来,要快,朕有大事与他们商议。”

亦失哈看朱棣有几分急切的意味,便忙道:“奴婢这便去。”

他刚走,却有宦官匆匆而来:“禀陛下,姚公与金公求见。”

朱棣挑了挑眉,这倒是巧了。

一会儿工夫,姚广孝和和金忠一道入殿,二人行了个礼:“陛下……”

朱棣目光先落在了姚广孝的身上,道:“朕每次想见姚师傅,姚师傅就总能不失时机地赶来。”

“缘分,妙不可言!”姚广孝微笑道。

朱棣道:“好了,少说这些废话,事情,查清楚了没有?”

朱棣认真地看着姚广孝,表情很凝重。

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

姚广孝看了朱棣一眼,点头道:“陛下,臣已四处查访,有了一些消息。”

朱棣点头:“如何?”

看着朱棣颇有几分急切的样子。

姚广孝却是气定神闲:“陛下……自靖难之后,战乱不断,这些年各地遭灾,再加上四处都是白莲教和道门、会门……”

姚广孝在这里顿了顿,又抬起眼皮,看了朱棣一眼,才继续道:“徭役的情况,更是层层摊牌,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了。”

他说的已算是比较客气了。

朱棣听罢,却已站起来,他并没有愤怒或者怒骂,而是认真听着。

听到此处,朱棣下意识的道:“这都是州县官吏不法。

金忠更是直截了当道:“臣也派人暗访,百姓所怨者,却是陛下。”

听到此言,朱棣身躯打了个寒颤。

某种程度而言,朱棣产生了警觉。

实际上,整个永乐朝,虽是办了不少大事,可因为朱棣名不正言不顺,属于篡位之君,再加上民生凋零,灾难不断,整个天下引发的民变极快。

只是这些,朱棣不放在心上,他觉得自己完全能掌控局面,所谓民变,只要官军一至,便可弹压罢了。

可白莲教却让朱棣猛地醒悟了什么,一个道门,不可能猖獗到这样的地步,一定有什么原因。

姚广孝和金忠,乃是朱棣最信任的人,其他人的话,大臣们可能会颠倒是非黑白,太子或者张安世倒是值得信任,可他们说话却是捡好听了说。

只有姚广孝和金忠,却是可以关起门来,说一些肺腑之言的。

这也是为何,朱棣让姚广孝与金忠暗访调查的原因。

“怨恨?”朱棣眉皱的更深,他冷冷道:“朕又何曾不以百姓为念,百姓怨恨朕做什么?”

“陛下,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天下百姓,并不在乎这些,他们所在乎的,是不是自己过的是否比从前好,若能安居乐业,自是称颂陛下,可若是颠沛流离,自是怨恨陛下。”姚广孝道。

朱棣落座,叹了口气道:“只怕也有不少乱党,暗中妖言惑众吧。”

金忠苦笑:“陛下,这不重要,难道唐太宗在的时候,就没有妖人吗?可为何后世数百年,无数百姓,争相称颂呢?”

朱棣脸色微变,他闭上眼睛:“哎……朕终是远不如人。朕不过是一介武夫而已。”

姚广孝和金中西,便都默然不言了。

朱棣显得心情格外的沉重:“朕虽骁勇,可若知道天下人怨朕,纵有万般武艺,亦不禁如芒在背,治世之道,终究非朕所长。”

他摇摇头,心情郁郁道:“朕命太子开府,也是这个用意,他为人宽仁,有耐心,不似朕这样急于求成,唯独……朕担心的是……他被人所误……好在,张安世是既肯为太子尽心竭力,可又果决之人,如若不然,朕真的不放心。杨溥这个人……你们听闻过吗?”

金忠和姚广孝对视一眼,都摇头。

“此人被张安世所荐,为詹事府学士,只是朕却不知此人,有几分本事,拭目以待吧。”

朱棣抿抿嘴:“太祖高皇帝创业不易,朕想做孝子,令我大明光耀万世,这才对得起太祖高皇帝的养育之恩,可现在看来……朕有些事,是能办的。可有些事,办的很糊涂,若是不能办好,便是不肖子孙,无颜见太祖高皇帝啊。”

朱棣回头:“百姓们多骂朕什么?”

姚广孝难以启齿,只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金忠是个实在人:“多是污秽之词,还有一些拿来取笑的。”

朱棣僵硬着脸,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民间形象竟是这样的差。

姚广孝便安慰朱棣道:“陛下……靖难而有天下,难免有人……”

朱棣摇摇头:“朕刚刚登基的时候,江西永新民变,到了永乐二年,又有忻城民变,到了三年,便是浔州、桂州、柳州民变。就在前年,还有河南南阳民变,这都是较大的民变,至于其他的民变,则更加是多如牛毛。朕从前以为,这不过是疥癣之患,可现在看来,事情却并非如此。”

朱棣道:“只是……如何安抚天下人心呢……”

他摇了摇头,继续低头不语。

姚广孝和金忠也是皱眉。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实话……这事儿……难!

就在此时,有宦官到了殿外,亦失哈取了一份奏疏进来,道:“陛下,威国公上奏。”

朱棣背着手:“奏了什么?”

亦失哈打开奏疏,低头看了片刻,道:“威国公奏曰,白莲教余孽盘踞太平府,受其蛊惑的妖道和无知百姓多不胜数,恳请陛下……为了防范于未然,使这太平府天子脚下的京畿重地能够重新归于平静,请陛下…恩准太平府进行以军法驭太平府,以清剿白莲教余孽。”

朱棣:“……”

朱棣道:“军法驭民,他倒是敢想。”

亦失哈道:“奏疏中还说,太平府的白莲教情况十分不乐观,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姚师傅和金部堂怎么看?”

姚广孝道:“陛下,这张安世莫不是想要挂羊头卖狗肉吧。”

朱棣:“……”

姚广孝道:“张安世这个太平府知府,是他自己争去的,为何要争这太平府,肯定不是他想过知府瘾,不过他有自己的心思罢了,现在却又拿出这个来……臣倒以为……他是想干点什么,偏又不敢去看,索性……就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姚广孝又摇头:“不对。”

“又有哪里不对。”

“张安世这个人……办事确实果决,人也机灵,但是这样的手笔,不是他的风格,陛下,一定是背后有人教唆他。”

朱棣道:“你说的对,这像你的风格。”

姚广孝:“……”

朱棣道:“这样说来,朕该找张安世来问清楚?”

“其实大可不必。”姚广孝微笑摇头:“陛下何必要问,事是张安世提的,他想要振作一番,那就让他振作好了,陛下问了,反而就成了陛下对他竭力支持了。”

“支持也不成吗?”

姚广孝摇头道:“为何天子要让大臣来帮助自己治理天下?因为社稷之主,千万的干系维系在一身,若是事事出面,则必遭人所非议,所以大臣们代劳,若是事情出了差错,天子就可以出面纠正大臣的行为。若是大臣办的好,则江山稳固,陛下也大受裨益。”

朱棣道:“哎……伱们倒都有肠子。”

朱棣看向亦失哈:“恩准这一份奏疏,朕准了。”

朱棣又对姚广孝道:“你再派人,四处暗访,天下都走一走。”

姚广孝道:“遵旨。”

姚广孝和金忠告辞而出,二人并肩而行,金忠道:“张安世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你别看贫僧,贫僧已经不干这些勾当了。”

金忠道:“世上竟有这样的毒士。”

姚广孝脸色一变,终究又摇摇头,保持心平气和。

金忠道:“你说张安世想做什么?”

姚广孝道:“军法戒严而已,既是军法,就是太平府此前的法度一切作废,他张安世说什么是军法,什么就是军法。”

金忠道:“这小子真是狗胆包天了,天子脚下也敢这样玩。”

“这不一样。”姚广孝道:“别人这样,皇帝和太子要怀疑此人是否要作乱。他这样干,便是想着为皇帝和太子尽忠,这就好像别人的孩子顽皮,你看了就会生厌。可若是你自己的子侄顽皮,你却觉得这孩子聪明,你高兴都来不及。”

金忠道:“哎,造孽啊,也不知这家伙……会搞出什么来,他毕竟还年轻,人有小聪明是不行的,治理一地,不能靠小聪明,这关系到了成千上万人的福祉,开不得玩笑。”

姚广孝道:“你就少操点心吧。”

“我怎好不操心,毕竟这小子是块璞玉,将来的前程远大着呢。”

姚广孝摇摇头:“哎,其实贫僧也担心。”

“和尚担心什么。”

“实施了军法,是不是要严禁和尚化缘了。”

“……”

…………

栖霞。

太平府同知、通判、推官、知事、照磨以及学正,还有各县的县令、县丞、主簿、典吏俱都到了。

上百号人,此时乖乖站在这里。

其实……又不少人是缺席的,早在抓白莲教的时候,就有两个县令被抓,还牵涉到了一个巡检。

此时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惴惴不安的样子。

张安世到了,升座,众人忙见礼。

张安世只瞥了他们一眼:“旨意都知道了吧?”

同知高祥战战兢兢的站出来:“已知悉了。”

张安世道:“白莲教丧心病狂,人神共愤,不除这些妖孽,我张安世一日不安,诸位,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现在各县白莲教这样猖獗,怎么上报国家,下安黎民呢。”

众人纷纷说是。

张安世道:“现在既以军法治府,那么现在所行的就是军法,为了将白莲教一网打尽,乱世就要用重典,谁赞成,谁反对?”

“赞成。”

张安世颔首:“好,先签发第一条军令,为防范白莲教余孽渗透,现在起,废除路引,准许百姓行动,撤销各乡关卡,各路巡检,不得再查验路引,非必要,不得在码头、城门处搜查商货。”

高祥脑子发懵,怯怯道:“公……公爷……这路引与白莲教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百姓都待在一个地方,这不是摆明着让白莲教的人找上他们,用妖言去诱惑他们吗?”张安世道:“这样的常识你也不懂,你做的什么官?”

高祥:“……”

张安世道:“这第二条军令,重新丈量土地,在太平府内,不再以人头收取,而是摊丁入亩,从今日起,一切以土地多寡来缴纳税赋!”

这一下子,大家哗然了。

疯了。

那岂不是谁家地多,谁就吃亏了吗?

高祥有点急眼了,此时硬着头皮道:“公爷……咱们……不是抓白莲教吗?”

张安世怒视他:“白莲教匪……最擅长的藏匿土地,现在重新丈量土地,将这隐匿的土地都掌握,就让这白莲教匪无所遁形。至于这摊丁入亩,就更简单了,谁的地多,谁缴的税便多,而不是按人头来收,这就是防范流民,许多百姓,分明没有土地,却还要收他的人头税,他缴不出,不就成了流寇?这流寇岂不正好被那白莲教所用?要打击白莲教,就要斩断他们的根,所谓擒人先擒王,射人先射马,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高祥:“……”

张安世道:“这第三……”

高祥有点急了,此时只觉得如芒在背,这样的军法实施出去,要出事的啊,自己怎么向本地的士绅交代。

他立即道:“公爷……”

张安世听他打断自己,立即勃然大怒,就差手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入你娘的,你怎么处处都在为白莲教匪说话,怎么,莫非你与白莲教也有勾结。这就难怪了,难怪内千户所奏报,说许多地方官吏,与白莲教勾结,图谋不轨……难怪我第一眼看你,横看竖看都和那白莲教匪一般无二。”

高祥吓得人要瘫了,立即道:“不……不是,公爷明鉴啊。”

其他人见了,早已是吓得大气不敢出。

一个县里的教谕,因为年纪大,两眼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张安世道:“你不要狡辩,乱世用重典,现在行的乃是军法,你好大的胆子,竟为白莲教张目,到了这个时候,还处处为他们说话,可见你不是寻常的白莲教乱匪,而是胆大包天的白莲教贼首!”

“冤枉啊……”高祥高呼。

张安世道:“朝廷待你不薄,养活你这么多的妻妾和儿女,你做这样的事,你对的起朝廷,对得起我吗?”

高祥:“……”

他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瑟瑟发抖,沾上白莲教那些乱党可不是好玩的。

他忙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公爷……您……您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实在……实在……教下官钦佩,下官对白莲教匪,恨之入骨,很不能生啖其肉,今值此危难之际,公爷既肯勠力杀贼,下官自当效犬马之劳。”

张安世道:“是吗?”

高祥道:“是,是,是,下官……以项上人头作保,方才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张安世道:“这些话,私下里可以说,现在在开会,就不要啰嗦了,总是打断我,教我怀疑你的居心。”

“是,是,是。”高祥汗流浃背,只觉得自己去了鬼门关走了一遭,他已打算好了,这一次回去就辞官。

张安世道:“不过你既肯效命,那就再好不过,我现在正在用人之际,就怕有人首鼠两端,与白莲教勾结。就说方才吧,我听一个教谕说要请辞回乡告老,哼……我看这教谕怕是心里有鬼吧,莫非是平日里纵容了白莲教匪,此时做贼心虚了。想跑?他辞了官,能跑哪里去?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他,凡是和白莲教有勾结的,便与我不共戴天,我必杀之而后快。”

高祥:“……”

张安世一扫众人:“你们不会有人也想辞官吧?”

众人都笑:“哈哈,哈哈……不敢,不敢。”

“不敢?”

众人又笑:“不不不,朝廷养士数十载,今白莲教为祸,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岂敢挂冠而去。”

张安世道:“说的不错,这才是我大明的栋梁,入他娘的,那些平日里吃民脂民膏的,遇到事便想跑,他以为他是谁,占便宜占到了朝廷……还占到我张安世头上来,他将朝廷和我当傻瓜看吗?”

“对对对。”众人又笑。

高祥也乐了:“地方官吏,守土有责,谁敢逃之夭夭,我太平府阖府山下共讨之。”

张安世道:“高同知说的不错,这话很好,记下来,要张榜出去,教这各县的文吏好好学习。”

高祥微笑:“公爷……我看这就大可不必……”

张安世道:“你也别谦虚了,好了,就这样,接下来。第三条军令,废匠户、医户、民户……这当然也是为了防范白莲教,嗯……大家都懂得。”

此时,高祥等人都麻木了,此时心里有一种毁灭吧,爱咋咋地的情绪。

因而都堆笑:“是,是,是……”

有人更是摇头晃脑:“废了这个……于剿匪大大有利,白莲教恶徒,阴险狡诈,总是借医户和匠户的身份走街串巷,现在好了……人人都可以走街串巷……这可不就……可不就……”

说到此处,这满脸堆笑的人有点编不下去了,因为照此说下去,可不就白莲教连伪装身份都不用装了,更便于串联百姓了吗?

张安世脸拉下来,他怀疑这个人一定是来捣乱的。

这人忙道:“总而言之,妙,此策甚妙,真是妙不可言,公爷神机妙算,总是先白莲教教匪一步,教他们无所遁形。”

张安世道:“是吗?”

他目光逡巡。

眼睛扫过的地方,大家纷纷含笑点头:“是啊,是啊。”

也有人受不了的,却也只好委曲求全。

张安世道:“暂时这三条,不过接下来,还有一些细则,到时候张榜出去,好教各县各乡传达,不只如此,尔等守土有责,在地方上,尤其要按军法来行事,所有我签发的军令,若有违抗,或者阳奉阴违,可千万别让我逮着,现在行的乃是军法,不尊军令者,杀无赦。”

高祥:“……”

张安世看向高祥:“高同知,我看你不太高兴。”

高祥道:“哪里的话,下官高兴都来不及。”

“好的很。”张安世道:“既如此,那么就照这个办,大家正午就在这将就吃一顿,用过了饭,我要一个个叫你们来私谈,诸位有什么剿贼的想法,都可对我畅所欲言,不必害怕。”

张安世一挥手,众人如蒙大赦,被安排去吃饭了。

……

“高同知,高同知……”

当涂县县令小跑着追上高祥。

当涂县本是当初太平府的府治之地,因为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同城办公,所以这县令和高同知关系比较熟络。、

这当涂县县令邓通小心翼翼的四顾左右,低声道:“高同知,我怎么看着……”

“不用看了。”高祥低声道:“还有什么看的……”

“不,咱们该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

“跟着这张安世,是要遗臭万年的啊。”

“你想辞官?”

邓通脸青一块红一块,老半天才嚅嗫道:“可不敢,可不敢,下官的意思是……总要想个办法才好。”

“我想过了。”高祥叹了口气。

邓通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高祥一摊手:“没有办法!”

邓通:“……”

高祥叹道:“哎……我们不是京官,也非清贵的翰林,如今大难临头,除了委曲求全,还能如何呢?”

邓通道:“我怕回县里之后,县里的那些士绅,要戳我们的脊梁骨。“

高祥欲哭无泪:“他们只是戳脊梁骨而已,这边是要砍你脑袋,军法驭民你知道什么意思吗?人家是真敢杀的。”

邓通道:“下官明白了。”

到了下午,张安世召人来私谈。

最先来的,自然是同知高祥。

高祥在小厅里向张安世行礼,张安世压压手,笑着道:“高同知,你我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就不必多礼啦,你家里情况怎么样,令尊还在堂吗?身子可好?”

高祥一一答了。

张安世道:“令尊这样长寿,真教人羡慕,不像秦政学他爹……”

高祥:“……”

张安世道:“你有当涂县县令很熟?”

高祥忙道:“还算熟络。”

“这就难怪了。”张安世呷了口茶,微笑道:“难怪他和你什么都说,连跟着我干要遗臭万年的事都肯说出来,这样的朋友你一定要珍惜,现在的人出门交友,没几个人肯跟你说真心话的。呀……高同知……怎么好端端的,你跪下来做什么。”

第289章 官升一级

高祥跪下了。

面如死灰。

他嚅嗫着嘴,想说一点啥,可偏偏又说不出。

张安世却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而后拍打他的灰尘。

张安世不高兴地道:“高同知,我们是同僚,可不兴这个。”

“公……公爷……”高祥结结巴巴地道:“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公爷效劳。”

张安世纠正道:“不是为我效劳,是为朝廷效劳。”

“对对对,为朝廷效劳。”高祥道:“公爷您只要一句话,就算是刀山火海,下官也万死不辞。”

张安世显得很是感慨地道:“人都说国朝的官吏刁滑,可我张安世却是有幸,所遇的诸官吏无不都是重视肯干之人。你放心,你好好干,将来我定保举你。”

高祥此时只觉得心儿在噗通噗通地跳,跳得厉害,他感觉的自己的后襟都湿透了,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保举?

努力地定了定神,勉强笑道:“公爷,这军令……”

“军令要不折不扣地实施,谁要是敢在这上头掺水……”张安世板起脸来,继续道:“这定是勾结白莲教,我看……必是乱党。太平府的情势,伱是知道的,白莲教无孔不入,到处都是。我等奉旨平贼,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除贼!”

“所以啊……既是军法,军令传达,若有人抗命,比如阻挠清丈田地的,比如破坏摊丁入亩的,比如禁锢人口的,那么必是白莲教匪无疑了。你是同知……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高祥心里有数了,接下来可能要杀人……就是不知道谁会撞到这个枪口上。

张安世又道:“还有官吏……若是有官吏对此欺上瞒下,不肯严苛执行军法的,这十之八九……定就是教匪了。我张安世这个人,心里只有忠义二字,谁要是敢他娘的勾结白莲教,我自是与之不共戴天,无论牵涉了何人,也必诛之。”

高祥连忙道:“下官以为……公爷此举,实在是……实在是……太好了!太平府这几年,被教匪给害惨了啊!如今公爷击贼,府中上下军民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犹如久旱逢甘霖!下官也想好了,这几日,便协助公爷,军令实施的情况,一定摸清,月底的时候,下官亲自去下头数县巡一巡,看看是否有阳奉阴违的,若果然有不知好歹,到了这个时候还敢丧心病狂地从贼的逆贼,不需公爷出手,下官也必严惩不贷。”

张安世笑道:“有你这话,我心里也就舒服多了,我还怕大家不肯支持我,到时这府中事无巨细的事,都要我来处置。”

高祥连忙认真地道:“下官也是朝廷命官,岂敢尸位素餐。”

张安世拍了拍高祥的手臂,显得很是亲和地道:“你我同舟共济,这太平府除贼有望。”

高祥热泪盈眶地道:“公爷……如此看重,下官……”

张安世虚捂着他的嘴:“好啦。别说啦,事情尽力去办就是。”

“是。”

随即,高祥便起身告辞。

从堂中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有一种如同中邪一般的寒意。

这高祥一走,耳室里埋伏的几个刀斧手,才悄然地走了出来。

陈礼将刀收回鞘中去,看向张安世:“公爷……”

张安世扫了他们几个一眼,笑吟吟地道:“辛苦兄弟们了。”

陈礼忙道:“这是哪里的话,公爷……我瞧这高同知……心里未必认同公爷,他这是敷衍公爷呢!”

“这无所谓。”张安世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我只要他的人,又不稀罕他的心。”

陈礼则又道:“公爷说的是,只是……这人心里不情愿,只怕……”

张安世笑着道:“如果有一个动物长得像鸭子,叫声像鸭子,走路像鸭子,那么它是什么?”

陈礼不明白张安世怎么突然问起了一个这么无关紧要的问题,他倒是不假思索的就道:“鸭子呀。”

“这就对啦。”张安世一脸别具深意地道:“如果这高同知,办事像我的党羽,说话也像我的党羽,那它又是什么?”

陈礼微微一愣,下一秒却是恍然大悟了。

“上了船,他们就跑不掉了。”张安世道:“军令的执行,非要他们来干不可,可一旦执行,他们也要遭人记恨,他们还跑得掉吗?除了跟着我踏踏实实地干,但凡没了我张安世,他们便必遭反噬!所以啊,有时候……心态要平和,没必要非要抓着人家的心,他心里想什么,管我鸟事。”

陈礼点了点头,忍不住崇拜地看着张安世道:“公爷明鉴。”

张安世又道:“可卫里的弟兄和他们不一样,卫里的弟兄就得交心了,陈佥事,你懂我意思吧。”

陈礼心悦诚服地道:“是。”

张安世脸上显出了几分轻松,随即拿起桌案上的茶盏,押了一口茶,便道:“好啦,你们继续埋伏,我叫下一个来。”

与太平府同知、判官、推磨、学正诸官约见之后,随即又见了各县的县令和县丞,大抵都是勉励一番。

除此之外,便是见各路的巡检。

太平府有巡检三处,两个陆路巡检,有人马四百二十六人,还有一路是巡河的水路巡检,有船三十一艘,人两百七十二人。

张安世命他们集合人,轮番至栖霞来整训,这些巡检倒是没有太多心理负担,毕竟是武官,只是唯唯诺诺地答应。

张安世对他们道:“太平府既行军法,连各衙都如此,那么巡检乃军职,就更要号令如一,其实剿贼,也未必指得上你们,你们不肯用命,自然有锦衣卫,锦衣卫不成,有模范营。可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有些用处,吃着皇粮,若是没了自己的用处,以后的前途,就不好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三个巡检还有什么说的?

三人不约而同地噗通一下,直接拜在地上:“我等一切以公爷马首是瞻。”

张安世就喜欢跟这样干脆的人说事,于是满意地道:“这很好。”

这三人都很聪明,他们自知自己绝不可能比得过锦衣卫和模范营,没那个能力的,就算再努力,也远远不如。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自己没本事,那么至少就得显出自己的忠诚来。

张安世背着手,看了他们三人一眼,便吩咐道:“你们先整训一下,人都要精神起来,刀剑、弓弩、甲胄、车船还有战马,都要齐备。你们驻在各地,要随时严防死守,盯着有谁在太平府闹事,谁闹事就干谁,若是贼势大,立即发出警讯,到时……自然会有人驰援。”

“是。”

一切齐备,紧接着,一道道的军令,便开始张榜出去。

整个太平府,都开始懵了。

没有想象中的锣鼓喧天的沸腾。

不过很快却有人意识到了商机。

最先嗅到铜臭的乃是商贾,商贾们已经开始暗中招募人手了。

人员流动,解除籍贯这些……只算是将人力释放出来,这就意味着,此前的人力不足,可以大大的缓解。

而最重要的还是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就意味着,谁的地多,税赋就最是繁重。

这必定要导致……那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士绅,必会大大减少对购地的热情。

已经有人开始雇佣人,开始去研究军法的细则了。

很快,便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清丈土地,摊丁入亩有一个最大的漏洞。

即地无分好坏,所纳粮食数目相当。

这等于是说,一亩地,无论是你是好田,还是劣田,缴的税是一样的。

许多人骤然之间,便看到了商机,这也意味着,许多人还是会想尽办法将好良田攥在自己手里的,哪怕要交税,可种粮依旧有利可图。

唯独那些劣田,可能就不一样了,本来土地的肥力就差,长不出太多的庄稼,再加上税赋,那么必然会有一大批的土地,会被人赶着卖出去。

而且还可能是贱价售出。

这些土地对于士绅和地主而言,可能是累赘。

可对于不少商贾而言,却是香饽饽。

因为不少商贾确实需要廉价的土地,用以建设工坊,货仓。

若在以往,敢去乡下建这个,这是找死,因为风险系数太高了,商贾的地位很低,而地方上的士绅往往与官府关系匪浅,有钱有粮有官府撑腰,一旦人家看你挣钱,随便和保长和甲长招呼一声,便教你家破人亡。

这等事,是十分常见的,因而商贾大多只集结于极少数的城市之中。

现在栖霞就是如此,偏偏这里地少,人力也缺乏,可大家即便在此十倍百倍的价格购置或者租赁土地,也绝不肯去一河之隔的其他地方,也正因为如此。

可现在……大家似乎嗅到了一点味道来了。

行了军法,再加上这一条条的军令,便是傻子都明白,这是奔着谁去的。

除此之外,就是资源的问题。

太平府下辖的诸县,矿产十分丰富,在后世……那地方就是著名的工业基地。

之所以会有工业聚集,就是因为矿产。

现如今……一旦生产开始铺开,未来对矿产的需求也会旺盛。

一些商贾,开始让人往各县去,招募了一些当地的地头蛇,了解情况。

他们并不急着立即下手,而是先将这太平府诸县的情况摸清楚,而且再观望一下军法的执行情况,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后,第一时间下手。

而各衙如丧考妣,他们真的不想干啊。

可偏偏,却又不得不积极,大量的差役下去清丈土地,乡间的阻力很大,与差役的纠纷不断,甚至还有闹自杀的,有断了路袭官差的,更有放火的。

差役们本也不愿得罪人,他们自然晓得,这些都是什么人!

这都是平日里称兄道弟之人,怎好得罪?

可事情没办成,回去便交不了差,最后没好果子吃的就是他们自己。

当即便立即开始打板子,打完板子之后,带枷三日示众。

压力层层传导,差役到了这个时候,也就横下心了,再无情面可讲。

到了月底,同知高祥下诸县巡视土地清丈的情况。

他的车马抵达六郎乡,走到半途,便被人拦了。

却是数十个人跪在道旁,口呼千古奇冤,青天大老爷做主。

高祥不得不下轿。

便见一耆老,领着数十人,嚎啕大哭。

他上前将那耆老搀扶起来,才道:“何事?”

耆老道:“请老爷明鉴,小民们活不下去了,苛政猛于虎啊……”

高祥挑眉道:“苛政?”

这耆老悲悲切切地道:“县里不由分说,就命差役来清丈土地,这土地,洪武年间就已清丈,怎的现在又要清丈?不只如此,还说……要摊丁入亩……小老儿几代本分经营,才略有一些薄田,家里也是有功名的人,这功名竟也不能免赋,还说什么……官绅一体,都要纳税,这……这还像话?小老儿与之理论,对方非但不觉得惭愧,竟还对小老儿痛加斥责,青天老爷啊……”

高祥同情地看着眼前这耆老,却是点点头道:“是这样啊。”

耆老道:“今日……小老儿算是想明白了,那些狗官,不教我好活,我便和他们拼了。今日万请老爷做主,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怎么样?”高祥和颜悦色地扶着耆老的手臂,笑容可掬地道。

耆老道:“如若不然……便活不下去了……反正横竖是死……”

高祥道:“横竖是死,所以你还要谋反不成?”

耆老顿时脸色一变。

也就在这话出口的瞬间,高祥亦是脸色一变,他突然怒道:“都说白莲教已败坏了乡里,当初老夫还不信,今日倒是见了,你这贼,好大的胆,竟还敢要挟官府,这定是白莲教唆使!”

“来人……这些人违抗军令,十恶不赦,立即捆绑至县里,打三十板子,带枷示众,要教这芜湖县上下都好好地看一看,违抗军令,勾结教匪是什么下场。”

“喏。”

差役们轰然应喏。

这耆老的脸上僵了僵,随即张大眼睛道:“我有功名……”

高祥道:“敢问老人家是何功名?”

“秀才也。”

“哪一年的秀才?”

“至正二十五年……”

高祥道:“那是元朝的秀才,与本朝何干?何况……即便你是本朝的秀才,勾结白莲教,也是万死之罪,来人……去知会教谕,革了他的功名,这样的刁民,冥顽不灵,不可轻饶。”

说罢,再也不理这耆老,干脆地转了身,径自回了自己的车马中去。

入了车马,便听到差役们捉人的喧嚣,闹得鸡飞狗跳,高祥却是五内俱焚,眼圈都红了,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老父,他那老父也是至正年间中了功名的读书人,也是和这耆老的模样。

只怕……老父是这耆老,也会因为清丈土地,摊丁入亩而闹起事端来。

若是以往,他对这耆老,必定是以礼相待,到时……免不得太平府上下都对他交口称赞。

可他如今……没路可走了啊。

这些人状告到他的头上来,他若是稍稍对他们客气一点,他们便会觉得还有希望,到时便会有越来越多人来状告和滋事。

到了那时,别说摊丁入亩、一体纳粮,便连清丈土地都做不到。

事情办不成,威国公定要拿他脑袋的。

三日之前,他接到了家书,书信中说,他的母亲大寿,威国公居然还惦记着,命人送去了一份大礼祝寿………

一想到这个,高祥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事情很明显了,他跟着张安世一条路走到黑,人家就是去祝寿,若是这事办不成,说不定……就扣一个勾结白莲教的帽子,杀他全家了。

此时,外头传出那耆老凄厉的哀嚎:“高祥,你这狗官,你这狗官……”

高祥一动不动地端坐着,他慢慢麻木了,只是亲耳听到这儿,还是不免有几分刺痛。

这是自己的同类啊,同类相残,听他们的怒吼,真是扎心剔骨!此等切肤之痛,教他平复下来的心情,又翻江倒海起来。

他忍不住想要发泄,于是下意识地咬着牙,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截话来:“入他娘的的张……”

可话到此处,便戛然而止,虽是在车中,而且说话很小声,可高祥却一下子,就像是做贼心虚一般,又将这后半截的话,生生吞回了肚子里去。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掀开了跟前的车帘子。

却见那耆老等人已被制住。

他紧了紧拳头,脸上露出了冷漠之色,淡淡道:“阻拦本官,在本官驾前失礼,这还是读书人吗?读书人明事理,更是罪加一等,不必送县里治罪了,送栖霞府衙……痛打!”

他顿了顿,又道:“将他的儿子也一并拿下治罪,违抗军法者,一个不饶。”

这个时代的消息,是极闭塞的。

可是在太平府,在读书人的圈子,却是消息灵通得很,很快,这消息便不胫而走。

这时,大家才意识到是动真格的了。

不只是士绅和地主们察觉到不对头,便连各县的官吏,也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这其实也很简单,毕竟高同知从前是老好人,现在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他在府城里办公,一定知道一点什么,连他都如此,这就意味着,这事非要执行下去不可,谁敢在这上头玩样,就是找死。

于是各县县令,连夜召集人,询问清丈的工作,而后组织人次日火速下乡,雷厉风行的开始清丈,清丈的工作,极为严格。

又过了两日,一个保长和两个甲长因为阳奉阴违,直接被县令下令杖毙,尸首直接张挂于县衙,贴出了榜文告示,严令违抗令者斩。

这消息,一个个地传到了栖霞,栖霞这边……许多人便已知道,这靴子算是落地了。

当下,不少的牙行开始下乡,招募壮力,这栖霞本就缺人,如今有这么多的壮力,就再好不过了。

到了次月月中,张安世规定每月月中举行一次月会,各县都要派人来。

府的各衙的人也都到齐。

这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已经不再抱怨了。

人嘛……大抵就是如此,一件事,你开始干的时候,会纠结会拧巴。可事情慢慢推行下去,你就不会去多想了,甚至你会给自己找理由。

譬如这样做,也是为了清除白莲教。

那些士绅……确实太过分了,这么多的土地,竟还藏匿了这么多的税赋,岂有此理!

道德是随人而定的,从前不道德的事,在这太平府,却又变得道德起来。

再加上张安世组织各县的人隔三差五的学习,无非是讲授一些白莲教的危害,百姓失地之后成为流民与白莲教勾结的危害云云。

此时,大家齐聚于此,气氛倒是融洽了许多。

张安世先前已看过了简报,而后笑吟吟地与众人入座。

这时,他道:“清丈的情况,执行得很好,尤其是芜湖县最优,清丈出来的田亩数目,足足是从前的一倍,这样的话,将来纳粮和收税,就算是有了依据了。”

那芜湖县令笑了笑,忙是起身:“下官……”

张安世压压手:“客气话不要说,现在大家的时间都很紧迫,这芜湖县干得好,自然也要有奖励,我与高同知商议过,今年芜湖县所有官吏,发放绩优奖,但凡是当差的,每人每月二两银子,大家要过日子嘛,总不能差饿兵。”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至于芜湖县令,办事得力,此番也算是一桩功劳了。我思来想去,不能不赏,所以昨日便上奏,陛下特别恩旨,暂时令他仍为职衔,加官一级,定为从六品。这是陛下格外开的恩,周县令,你剿贼有功,这是你应得的。”

那芜湖周县令的脸一下就胀红了。

从六品的话,应该是州里的同知官,这岂不是意味着,将来若有什么空缺,他便可顺利递补了?

这才一个月功夫,竟是直接官升一级了?

第290章 亡天下

周县令只觉得晕乎乎的。

拼命的办差,不过是因为求生欲罢了。

可哪里想到,稀里糊涂的,他升官了。

而且还是特旨。

这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因为人与人不同,官与官也是不同的。

像那些朝中的清流大臣们,如御史还有翰林的编修们,看上去好像跟自己都是七品,可人家要升官,就跟玩一样,哪怕什么功劳都不立,三两年升一级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自己不同啊,自己是小小的县令,县令要往上走,却是难上加难,有时候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七品的位置上。

哪怕是运气好,熬个十年八年说不准能往上走一走,可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也差不多这辈子到头了。

如今自己不过是办了月余的差,就得了一个官,虽说还是县令,却已显然……将来总能解决职缺的问题。

哪怕不解决职缺,走出去也带风啊。

他忙起身,行礼:“多谢公爷。”

他声音嘶哑,却又带着几分真挚的感激之情。

此时倒不是趋炎附势,而是自己在小小县里,干的再好平日里也没什么大人物关照自己,将自己当做草芥一样,现在,威国公这样的人,居然主动上奏为自己表功。

古人情商高,一般将提拔自己的人叫恩府,因为世上本就不曾有过平白无故的爱护,人家凭什么拿资源给你?若是真侥幸被人看重,这种感激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的。

尤其是他这样的小县令,半生蹉跎,见多了人情冷暖,人家要用你的时候,将你当牛马一样用,用完了……还是将伱当牛马,哪里可能给你分肉吃,吃你的草料去吧。

张安世倒是大喇喇的接受了他的感谢。

这同知高祥,还有其他几个县令,以及府衙中诸官也都动容起来。

这时候目光开始变的不同。

“接下来……就是税赋……这税赋的问题,关系到的乃是国计民……不,关系到的乃是剿灭白莲教,白莲教实在可恨,他们为了动摇我大明江山,与人勾结,唆使人不肯缴纳粮税,这……还是人干的事吗?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商税的问题,商税马上就出细则,不过……这商税也有规矩,收了银子,就一定要严厉的打击地方上的差役还有各路巡检的盘剥,这事……朱推官,赵巡检,你们几个怎么说?”

朱推官管的乃是一府刑名,至于几个巡检,则负责守军。

几人站起来,朱推官立即道:“明日开始,下官开始至各县巡查,总要抓几个不法之徒,以儆效尤。”

巡检们更畏惧张安世,纷纷道:“卑下等人一定自省。”

听到自省二字,众官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此时许多人心里轻松了许多,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精,这几个巡检,没有拍着胸脯保证没有问题,而是说自省,其意就是,以前我们干过这样的事,但以后却不敢干了。

之所以是这样回答,是因为他们知道,张安世还有一重锦衣卫的身份,你还敢瞒他?

张安世颔首:“李照磨。”

一个官员站起来:“在。”

张安世道:“你负责的乃是对本府之内官吏们肃政廉访的事宜。你的公房是几开间?”

李照磨道:“四开间。”

张安世道:“太小了,人也太小了,我会另外准备一个衙门,你在那里办公,你下头的书吏员额都要增加,除此之外,我派锦衣卫四人,常驻于你那衙外,为你防范宵小。每年拨你衙里的钱粮,增加几倍,你给我盯紧了,若有官吏不法,或收受商贾、百姓检举,无论是任何人,都要给我结案文书,有查实的,就拿人。”

李照磨一愣,他这照磨管,管的只是风纪的问题,地位远在知府、同知、推官之下,不过是区区七品而已,在府里就一个四开间的公房办公,书吏不过区区三人。可现在看着……好像自己……

张安世道:“招募十五员文吏,再有三十个武吏怎么样?”

李照磨这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抖擞精神:“足矣,足矣。”

张安世笑着道:“各县要做好准备,这马上就要秋收了,征税的工作要开始,还要注意防灾,当然,治安也是重中之重,下头的人……办事都辛苦,现在正值酷暑呢,该给大家一些消暑的钱粮,这事我做主,夏三月,拨上下差役每月一两银子的消暑钱。”

“会不会太多了。”同知高祥起身:“府里……也没多少……”

张安世道:“有粮税,有商税,还怕没钱?府里在乎这点小钱吗?不给钱,下头人怎么好办差,大家都辛苦,这点银子,对我们不值一提,对办差的文吏和差役,还有兵丁,却是养家糊口的银子。”

高祥微笑:“公爷明鉴。”

他之所以微笑,其实就是做了有个局给张安世。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下横竖无路可走,干脆跟着张安世便是了。

既然打定了主意,那么就要让这位公爷开心。

就说公爷这次又要发钱,下头人肯定感激涕零,可公爷发钱……不能一句话说了便是。

而是需要有一个人,来做这个’坏人‘,这时,再等公爷严词厉色的训斥自己几句,将公爷爱护文吏和差役的话讲出来,这一传出去,效果就倍增了。

高祥很乐意做这个坏人,看上去自己傻傻的,没有格局,可人在屋檐下,哪还管这个?做好自己的绿叶角色,才是同知的精髓。

张安世又道:“万事开头难,重要的是要打开局面,除此之外,各县要将下头的情况,报上来,教同知厅这边来处置,高同知,你这边也不能闲,下头的民情,还有这军令引发的一些情况,要及时处置,这些看上去都是繁琐事,可越是繁琐,反而越是紧要。”

高祥道:“遵命。”

张安世大手一挥:“各行其是去吧。”

众人拜别。

大家各回衙署,这高祥便也开始忙碌,许多的军令,确实导致了一些混乱,眼下的问题,一个是深入宣传军令,否则许多百姓尚还不知道。另一个就是要应付有人闹事,任何的决策,有人得利,一定会有人失利,这些事不处理好,尤其是在发生苗头的时候直接浇灭,闹不好,是要出大事的。

当然……还有一桩事,便是张安世那边送来的一些军令,多是为秋收之后的修桥铺路、增设码头,巩固河堤,新增义学、义庄的事宜。

高祥觉得这位公爷倒是什么都喜欢管,这一年下来,怎么要办这么多的事。

可高祥也渐渐看出了苗头,威国公他根本不是来除贼,而是来干大事的。

当然,高祥不会想这些远大的事,他年纪不小了,早已过了意气风发的时候,宦海浮沉,事情见得多了,反而没有多少豪情,照着上头的意思,把事办妥当即可。

事务繁多,所以忙到了夜深,高祥才打道回府,不过高祥在栖霞没有家,而这衙里,也没有廨舍,不过衙门还是给他安排了一个住处,却是在隔壁不远的一处宿舍,因他是同知,所以有一个小院落,府衙里又雇请了两个人照顾他的起居,他回到院落,门子便道:“高同知,有人投来拜帖,说是你的同年,久侯你多时了。”

高祥一看拜帖,眼里顿时热切起来,因为这拜贴上书着:同年陈敬业敬上。

陈敬业是他同年,当年他们一起往省城参加的乡试,一路上相互照顾,年轻时就已是密友,这几年大家各忙各的,不过书信的联络却没有断。

高祥快步进了院落,果见这堂中,有人在此等候多时了。

“哎呀……子义兄,你还是没有变。”高祥快步上前。

这陈敬业纶巾儒衫,踩着青色布鞋,笑吟吟的道:“可高贤弟却变了。”

“惭愧。”高祥道:“案牍劳形,容颜大改了,子义快认不出来了吧?”

“哈哈……化作鬼也认得你。”

高祥听罢也跟着大笑,请陈敬业坐下,问这陈敬业的近况,陈敬业道:“尚可。”

高祥便知道,他可能未必人生如意,于是立即转移话题:“不知子义来此,是否有什么见教。”

陈敬业笑吟吟的道:“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高贤弟,我此番来寻你,只为一件事。”

“你我之间,不必这样生疏。”

陈敬业喝了口茶:“高贤弟,你的祸事来了。”

高祥淡定的道:“噢?”

陈敬业苦笑道:“到了现在,难道你还不知道,这太平府发生了什么事吗?哎……贼子乱政,贼子乱政啊。”

高祥见他捶胸跌足,便道:“你所说的贼子是何人?”

“还能有谁?”

“如何乱政?”

“你看看,这太平府本是好好的,现在却搅得乱七八糟,你是同知,难道……忍见百姓这样被糟蹋吗?”

“子义,你可能误会了,若说这儿改了一些规矩,是真的。可要说残害百姓……却是让人难以苟同。”

“你竟附和他?”

“我乃同知,自是遵照上命……”

“高贤弟,你糊涂啊,你可知道……这样闹下去……是要出大事的啊。”

“能出什么大事,难道还能亡了社稷不成?”

“亡的不是社稷,亡的是天下!”

此言一出,高祥骤然明白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苦痛,深吸一口气:“没你想的这样糟糕。”

“处处针对读书人,处处照着士绅,士绅之家,难以为继,哀嚎遍野,百姓渐渐随之刁蛮,这是什么?这是礼崩乐坏。照这样的闹下去,是什么样的后果啊。”

他歇斯底里的道:“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礼崩乐坏,斯文扫地,即谓之亡天下也。难道这样的道理,你也不懂吗?”

高祥站起来:“你别说了。”

陈敬业却更激动:“高祥,你怎的成了这个样子。”

“我……”高祥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又戛然而止。

他说不出来此刻是什么感受。

自己读的书里,确实是能体会陈敬业的话,亡天下……这是何其沉重的字眼,力保名教,是士人应尽职责。

可现在,他动摇了,并非只是因为他无路可走,虽然这一路来,他确实是给人架着脖子不跟着走的,可一个多月来,他并没有感受太多的罪孽感,他是同知,了解下头的情况,深知种种军令,并没有对多数百姓造成任何麻烦。

他看着陈敬业:“你走吧。”

陈敬业站起来:“你要逐客?”

高祥闭上眼睛,缓缓点头。

“好一个高祥,你终是要为了前程,遗臭万年了吗?”

高祥不理。

陈敬业冷笑:“我瞎了眼,认错了朋友,至此之后,割袍断义。”

高祥脸色僵硬……其实他早就隐隐有预感……只是没想到,现实来的这样快。

陈敬业死死的看着他:“你不要以为……攀附上了威国公,便可如何,历朝历代,从贼者,有几人有好下场。”

说着,他拂袖,哎的叹息了一声,转身便走。

高祥僵硬的坐在椅上,却是一言不发。

就这么枯坐着,直到天亮。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了同知厅,厅里的司吏见他神色不好,连忙道:”高同知,您……这是……“

”无碍。“高祥道:”今日的事,都梳理一下,先从栖霞这边梳理,现在义学和义庄……士绅是指望不上了,想办法,看看商贾这边,肯不肯拿一点钱来,当然……脸面要给大家,这义学那儿,要给他们立个碑。至于义庄就别立碑了,免得人家嫌弃晦气,以知府衙门的名义,表彰一下吧。“

“是。”

高祥又想起什么:“还有,这些日子,买卖土地的事也不少,许多人都来衙里请人作保,这事你记下,待会儿我去和威国公提及一下,这样的事,已是从前的十倍,从却能应付,现在却应付不得,得专门抽调几个文吏去负责见证作保,最好办公的地方,不要放在知府衙门,不然总有人进进出出,像什么样子,老夫得思量一下,寻个地方。”

到了傍晚,高祥去见张安世,大抵奏报了一下衙里的一些情况,最后道:“从前买卖土地和房屋少,所以立契书往往哪一个书吏有闲,便去应付一下。可现在不同了,公爷……下官的意思是……”

他细细的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张安世道:“你不说,我竟忘了,难怪这两日,许多闲杂人进进出出呢,吓我一跳。”

张安世道:“这个好办,找一个地,也是挂知府衙门的牌子,叫行政大厅吧,地方要大,要宽敞,将一些繁琐的事务,都放进去,各衙都要有一些书吏去当值,无论是想找人公证作保的,还是鸣冤的,甚至是开什么凭证的,都可教人往那里去,找一个司吏去负责这件事。”

高祥眼睛一亮:“这是一个好主意,倒是公爷周全。”

张安世道:“你这是怎么了,一宿未睡?”

高祥摇摇头,苦笑道:“惭愧,昨夜没睡好。”

张安世道:“早些回家睡了吧。”

“是。”

栖霞这边,大量的人力纷纷涌入,好在栖霞缺的就是人力。

可与此同时,不少商贾也纷纷下乡了,各县那儿,都是栖霞的商贾。

在各县的县城,钱庄如雨后春笋一般开出来,除此之外……便是码头,为了方便出入,尤其是方便栖霞和太平府之间军民百姓和商贾的往来,一连十几个码头建了起来,客流都不少,各种货船、客船充斥在江面。

各县的税吏,张安世让人专门集结起来,不再由原先的县衙来主导,直接让府里统一来调配,提前请了一些人来培训一番,不但要学记账、做账,便连军事的操练也有,准他们带弓弩、刀剑,而后再分拨至各县,做好税赋的征收。

商税的细则也出了来,却只能找作坊征收。

那些游商,税收是不好征的,毕竟流动性大,可作坊不一样,有人有地在此,就算要查账目也好查一些,若是当真有人不法,那也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除此之外,就是各处商铺,各地码头等等。

张安世为此忙的焦头烂额,不得不让朱金去找人,调拨一批有经验的账房,来这府里的税务厅里来督导。

这些琐事,反而是最麻烦的,没有人预料到新的军令颁布之后,会发现什么问题,而有了突发问题,从前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能让大家摸索着来尝试解决,而后形成某种定例。

好在现在下头的官吏,开始有了劲头,虽是每一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可各种绩效,以及各种评比的带动,大家也渐渐开始适应习惯。

…………

一封奏报,送到了京城。

“大捷,大捷……”

亦失哈兴冲冲的奔入文楼:“陛下,大捷……”

朱棣看一眼亦失哈:“哪里大捷?”

“贼子李法良授首,被官军于吉水县击破,其党羽诛杀一千九百余,其余残部,已躲入深山,却已不足为患。除此之外……其余贼子,也多被擒获……”

朱棣对此提不起任何兴趣。

李法良的造反,已闹了整整三年了,此贼乃湘潭人,因不满官府,扯旗谋反,从者无数,不过朱棣对于这样的小贼没什么兴趣,只命官军围堵,可偏偏,这李法良带着人四处转战,从湖南打到江西吉安府,声势越来越大。

可即便如此,朱棣还是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民变罢了,是地方各卫的事。

不过现在……总算此人授首,总算是让朱棣长长松了口气。

他看过了奏报,点头:“不错,官军还算用命,不过……此前湖南诸卫,却实是酒囊饭袋,区区民变,闹成这个样子……”

此时,文渊阁的学士以及吏部尚书蹇义,户部尚书夏原吉还有兵部尚书金忠也都来了。

他们显然也是刚刚得知消息特来见驾。

夏原吉喜滋滋的道:“陛下啊,这李贼再不为祸,臣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了。”

蹇义道:“实乃天佑大明也。”

朱棣拉着脸:“杀个贼是天佑,那这贼子造反,莫非是要天亡大明吗?”

“这……”

朱棣摇摇头:“李法良为何造反?”

“此人居心叵测……”亦失哈抢着答道。

朱棣摆摆手:“朕说的不是贼首李法良,而是这数千上万跟随李法良的人。”

户部尚书夏原吉道:“臣等惭愧,是臣等……”

朱棣眯着眼,沉默了良久道:“不是擒了许多贼吗?都押解至京,待有司审议其罪之后,再明正典刑。”

“陛下,是不是太麻烦了。”夏原吉道:“这一路官军押送,再加上沿途车马的损耗……倒不如……”

朱棣摆摆手:“朕想看看,这些贼到底什么样子。”

众人便都不做声了。

朱棣站了起来,道:“这样的喜报,照理来说,锦衣卫肯定也已知道了消息,依着张安世的性子,有坏事他肯定躲着朕,有了好事一定要凑上来道贺,怎么这些日子,都不见他人。”

“这……”亦失哈道:“奴婢倒是听说,张安世在太平府除贼,焦头烂额,忙的脚不沾地呢。”

“这倒难为了他。”朱棣意味深长道:“杀贼辛苦嘛,这白莲教,实在太过猖狂了。”

亦失哈道:“是啊,是啊,奴婢也听锦衣卫那边的人说,这白莲教藏匿在暗处,图谋不轨,这太平府中的教匪最多,听说走在大街上,随便抓十个八个人,若都杀了,至少有一人不冤枉。”

朱棣:“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那要给张安世传个话,让他注意安全。”

众臣听了朱棣和亦失哈的话,心里却都摇头苦笑。

有些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这庙堂诸公,大家都不是傻子,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

更的晚了,尽力改正作息吧。

第291章 天文数字

秋高气爽,收税乃是至关重要的一项工作。

税吏们已经出动。

不只如此,模范营也开始以操练的名义,分别往芜湖、当涂、繁昌三县临时驻扎。

张安世成了总指挥,居中坐镇。

三个兄弟,则分别在三县调度。

再加上同知高祥协助,三县县令,也各自在县衙里镇守。

几乎所有的差役和书吏都开始忙碌起来。

推官接受百姓的陈情,调解纠纷。

照磨带着下头的文吏也开始接受百姓的检举,对官吏不合规的行为进行纠正。

学正也很忙,他管理本府的读书人,不过现在可能闹的最凶的就是读书人,正因如此,所以……他现在几乎被人盯着。几个锦衣卫的人看着他,只等各县那边,接到什么读书人闹事的事,便立即请他签发革除读书人功名治罪的文牍。

这学正几乎是府里最不肯配合的官员了,没办法,他的职责,天然与张安世相悖,在他的心目之中,自己的责任是帮助读书人,享受他们对自己的尊重。

可张安世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学正应该是弹压读书人的工具人。好家伙,大宗师变成了判官,这谁受得了。

张安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所以时刻让人盯着,管你乐意不乐意吧,报上来了东西,你就得签字,不签字,那就是阻挠打击白莲教。

各县的税吏已开始下乡,而各乡的保长和甲长,在几轮换血之后,大多数,还是予以配合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阳奉阴违,可压力从知府衙门层层压下来,你敢瞒报或者敷衍,最后这军法落到伱的头上,那就休怪对你无情了。

最可怕的是……税吏下乡征缴,竟还动用了火铳。

当然,这也很合理,这是为了防范白莲教余孽,毕竟这里实行的是军法。

纠纷也不是没有的。

当然是有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于是……当即索拿至县衙里。

县里倒也不客气,毕竟……这家伙影响到大家的绩效了,且不说县令自个儿也希望……能够得到张安世的青睐,将来好博一个前程。

单单他若是对这些人手软,一旦没了绩效,就等于是将衙里上上下下的差役和文吏统统得罪,这县令只怕也要大失人心。

于是……县里每日都是打板子的声音。

任何一个新的军令出来,总会有人不适应规矩,这时候,你若是但凡松了口,或者跟他来一句商议的口吻,对方只怕就要得寸进尺。

这叫杀鸡儆猴,抓到几个典型,先打了再说。

一笔笔的账目,还有许多的粮食,开始押运至栖霞。

栖霞这边,原先的府库竟是堆满了,这让张安世不得不想办法,去租赁商贾的仓库。

一连半个多月,张安世几乎是马不停蹄,每日关注着各县的一举一动,太平府不大,所辖的不过是三县,再加一个栖霞而已。

不过因为是天子脚下,所以户籍有九万七千户,人口大抵是在六十万上下。

这规模不大不小,要管理这么多人,尤其是新的军法要铺开,却是极不容易的。

府里的税吏,则主要是教水路巡检和陆路巡检协助,对商户进行征税。

商税的征收,其实还算顺利,商贾们虽有隐瞒情况的,但是闹事的却没有,一方面是他们本身的地位低下,另一方面则是他们自己也清楚,在太平府经营和买卖,确实比其他地方环境要好的多。

其他地方,虽税收看上去低得可怜,可实际上各种盘剥往往付出的代价要高得多。

何况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到了十月末,高祥急匆匆地跑来见了张安世。

高祥见面就立即道:“公爷,征收大抵到了尾声了,应该差不多了,现在只有几处偏乡的税赋还有一些出入,需要核对。”

张安世总算松了口气,道:“真是不容易啊,就好像打仗一样,每日都有层出不穷的事发生。”

高祥点头道:“是,太多从前没有出现过的事,一一料理下来,真是头痛,不过好在,通过这一次……的事,总算是将规矩立下来了,以后再有类似的事,也就有了成规可循。”

张安世道:“数目这几日报上来吧,我估摸着,其他各府的征收,也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便道:“还有什么事吗?”

这是送客的意思。

高祥苦笑着,却是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道:“公爷听说了吗?京察已经开始了。”

“京察?”张安世挑了挑眉道。

高祥以为张安世对此一点也不了解,便耐心地道:“吏部每三年,要对京城的官员进行一次京察,对他们评定好坏,今年恰是第三年,京察只在京城进行,不过太平府也属京城,在京察之列。”

张安世笑了笑道:“噢,你三年前的京察,如何?”

“中等。”高祥如实道:“不好不坏。”

张安世倒是有点好奇起来,便道:“不好不坏会咋样?”

“自然是别想升任,当然,也不会罢黜。”

“还会罢黜?”张安世讶异地道,倒是对此有些意外。

“当然会,若是劣等,自是要罢黜的。”

张安世道:“可我没听说过,有大臣因此而罢黜过啊。”

高祥笑道:“因为虽有京察以来,却几乎没人被评为劣等。”

“我懂了。”张安世道:“是中杯、大杯、超大杯的意思。”

这话在高祥看来就是云里雾里,他一脸懵逼,不懂。

张安世没有多解释,只是道:“好啦,其他的闲事别去管,干好你自己的事便是。”

“是。”高祥点点头道:“下官待会儿就要启程,去一趟当涂县,当涂县有一处山林的情况出现了纠纷。”

张安世挥挥手道:“去吧。”

又过了几日,连那偏乡的数目,也算了出来了。

张安世让自己的书吏进行最后一次的折算。

就在此时,那李照磨却是气喘吁吁地跑了来。

在堂厅里,张安世还没落座,他便急躁躁就叫着:“公爷……公爷……”

“怎么了?”张安世嫌弃地看着他。

李照磨分管的乃是风纪,是监督官员的,所以理论上,他要随时与吏部进行一些沟通。

像是很急,他是一口气跑进来的,此时,他喘着气儿道:“出事啦,出事啦。”

张安世落座,却是气定神闲地道:“能有什么事?”

“咱们太平府今岁京察,这上上下下,有十八人……京察都为劣等,其中八法之中,几乎全占了,就说高同知的评判是:贪、酷、不谨、浮躁、才弱……”

李照磨脸色很难看:“下官……下官也没得什么好,下官的评判是:无为、浮躁、才弱。”

“评价最好的,也不过是陈学正,陈学正的除了年老之外,其他都算是平平。至于下头各县的县令……就更糟糕了。”

张安世显然再也维持不住淡定了,怒道:“入他娘,这是谁评的?”

“吏部啊。”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他们这是要做什么?欺负我张安世吗?”

“这倒没有……”李照磨一脸复杂地看着张安世:“他们对公爷您的评价,还是不错的,说您能够恪尽职守,而且年轻有为,勤劳且能干……”

张安世:“……”

张安世大抵明白了,这些家伙们,当然不敢得罪他张安世,但是不妨碍他们借此敲打靠近张安世的这些官员。

而且吏部的京察,本身就是朝廷的意思,也就是代表了朝廷对于太平府官吏的看法。

张安世认真地看向李照磨道:“若是评了劣等,会如何?”

“要罢官的。”李照磨苦笑道:“最轻的也要拍提问、或降职调用,可能再过一些日子,吏部就有文书下来了,下官……下官可能……要去琼州做县令或者县丞了。不过高同知的处境可能会是最糟糕的,他极可能要被革职。”

张安世冷笑道:“是吗?这吏部岂不是欺负人?我去找他们算账去。”

李照磨却忙道:“切切不可啊,若是如此,那就真的要出事了。公爷若是反对京察,岂不是授人口实?吏部天官……他们只是干自己的本职,若因这个便去大闹,岂不是反而被人吃准了我们劣等吗?”

顿了顿,李照磨接着道:“何况这也不是吏部自己能拿主意的,京察还需都察院的御史核准,除此之外,大理寺也负责协助……真要算账,这算得过来吗?”

张安世皱着眉头,一时没吭声,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明白李照磨说的没错。

想了想,张安世道:“把大家都召集起来,我开一个会,咱们一起拿个主意。”

李照磨点头。

他如丧考妣,哪里想到,报应来得这样的快。

于是匆忙去请人,没多久,在本府的诸官便一个个黑着脸来了。

那同知高祥,更是脸色铁青。

他对于京察没有什么幻想,觉得能维持中等即可,可哪里想到,居然有人下手这样黑,这是摆明着要整死他啊。

从洪武年间开始,京察劣等,被罢黜的官员寥寥无几,哪里想到,他竟在其列。

他心里禁不住无比苍凉,只暗暗摇头,也罢,也罢,看来横竖他是躲不过了。

这岂不也好吗?当初他就想过辞官的,现在也算遂了心愿。

可虽这样想,心里却还是有着不甘,自己主动辞官,这叫高风亮节,现在被罢黜,却是落水狗。

活了大半辈子,宦海浮沉,还算兢兢业业,哪里想到,最终落到这么一个下场。

此时,张安世看着众人道:“事情都知道了吧?”

高祥起身,行了个礼:“公爷……这几日,下官会想办法将交办的事清理一下,等新的同知……”

张安世摆摆手:“这么急做什么!他们说你劣等,你便自认劣等?说要辞你的官,你便不做官了?”

“这……”

张安世见众人一个个脸色铁青,心头倒也不好过。

张安世道:“他娘的,官字两张口,平日里都是我张安世拿捏别人,今日竟还有人想要拿捏我张安世,这群狗胆包天的东西。”

“公爷。”高祥苦笑道:“京察的结果已出,说这些牢骚话,也是无用。与其滋生事端,不如……”

众人都点头。

虽然大家都晓得,事情的结果很难让人愿意接受。

可他们更怕的,却是张安世因此去闹。

这要是闹起来,就真的天下人侧目了,不但官没得做,还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他们很清楚……没人能拿张安世怎么样,那吏部,不一样给张安世评了个优等吗?

可一旦成为众矢之的,他们这些人,就可能要遭受二次伤害,那就真的是斯文扫地,最后一点体面也不剩下了。

张安世抿了抿唇,却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你们是想要忍气吞声,甚至索性……直接一了百了。这可不成,你们跟了我这么多日子,现在府里行的又是军法,好不容易你们肯用命,而且大家也都有了经验,怎么可以让那些狗官说什么便是什么?你们生是我的人,死也是我的鬼。“

高祥:“……”

高祥没有在张安世这里得到一丁点的安慰,只是这家伙的话,却令他很震撼,他已分不清,张安世这是夸奖还是骂人了。

当然,现在没有人有心思去认真琢磨这个,只是满心的觉得万念俱灰。

一辈子的心血,付诸东流,能不心灰意冷吗?

张安世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道:“都给我振作起来,既然他们要如此,那么……你们也放心,我张安世绝不教你们为难,不会闹事。不过……”

张安世顿了顿,便又道:“可现在你们既还是府里的官,在一日,就要干好一日。所以现在大家伙儿,也别干别的,将手头的事放下,所有本府九品以上官员,都跟我张安世来。”

高祥狐疑道:“公爷……去哪里?”

“去户部啊。”张安世道:“咱们今年的税赋,是收了上来,自然而然要去户部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税款账目。这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

高祥:“……”

张安世则道:“把人叫上,现在出发。”

高祥等人顿时觉得压力甚大。

显然,他们不是那种喜欢招摇过市的人。

可张安世,摆明着就是要招摇过市。

他竟破天荒的,让人准备了许多精美的马车。

除此之外,召集了上百个差役,有的在前头打牌子,有的在前头鸣锣开道。

这牌子上,书着:太平知府张……亦或者是太平府同知等等字样。

要知道,虽说地方父母官出行,都很讲究排场,可在天子脚下,父母官屁都不是。

在这京城里,随随便便都能砸死一个翰林的地方,当地的知府、知县,就是一个屁。

在这儿,可能连位高权重的侍郎出行,都不敢让人鸣锣打牌子呢。

可张安世……居然别出心裁。

一时之间,一个长长的队伍,便出现在了官道上,浩浩荡荡,从者如云,数十辆车马,犹如长蛇。

高祥坐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锣响,尤其是听到那差役们大呼:“闲人回避”之类的字眼,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张安世却是得意洋洋,将他那辆新车教人取了来,自己坐在这舒适宽敞的新车之中,在前呼后拥之下,朝着京城进发。

栖霞距离京城不过咫尺距离。

等过城门的时候,守门的人便给吓了一跳。

从洪武年间开始守城门,这都过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一个……知府敢有这样排场的,即便是……应天府的府尹……他也没这胆子啊。

这也算是碰到了人才了,这知府怕是以为自己是在琼州上任吧。

不过,等城门守备正待上前去喝问,话还没出口,立即见到了太平府三个字,又立即灰溜溜地躲开到了一边,不吭声了。

冗长的队伍,鱼贯而入,紧接着,便奔内城去。

这一路……沿途不少军民百姓见了,个个目瞪口呆,京里的百姓,是没见过地方父母官这样的排场的,尤其是一些孩子,个个新奇极了,便蹦蹦跳跳地跟在了后头,以至于这队伍更长了。

此时,在户部部堂里,当值的周侍郎正与吴主事闲谈。

户部这几日确实很忙碌,各府县都要赶紧的呈送钱粮及财政收支还有税款账目,可以说,这是户部此时最忙碌的时候。

不过这毕竟下头的文吏来负责具体工作的,对于主官而言,显然只是甩手掌柜罢了。

“听说了此次京察吗?哎……真是没想到啊……”周侍郎笑吟吟的:“还是他们吏部会玩样。”

吴主事有心讨好这位当值的侍郎,便符合地笑着道:“这也是没法子,听说……那边闹的太凶了……”

“罢了,罢了。”周侍郎压压手,道:“眼下还是不要在部堂里说这个,若是夏部堂知道,又要训斥我们了。”

吴主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外头锣鼓喧天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了。

周侍郎皱眉道:“这是什么动静?”

“这……下官去看看。”

冗长的队伍,终于抵达了户部。

户部的门前的差役,瞠目结舌,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呈送钱粮账目的府县多的是,甚至各省的布政使司,也有不少。

但是闹这样大动静的……却是闻所未闻啊!

这时,当前的一辆马车里下来了一个人,这人穿着蟒袍,长身而立,浑身透着贵气,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户部的大门,随即便踱步走进了这户部大门。

见着几个还愣在原地的门丁,这人从嘴缝里蹦出了一个字:“滚!”

门丁下意识地避让一边。

于是,这人便大喇喇地领着众人,一路直接进了户部大堂。

“是何人在此……”迎面,是吴主事气急败坏地走来。

张安世看着他,从容不迫地道:“太平府知府张安世。”

吴主事的脸立即青一块红一块,也就短暂的失神之后,就立即换上了笑脸:“原来竟是威国公,失敬,失敬。威国公……此来……所谓何事?”

张安世不客气地道:“报账来的,我是知府,今年的秋税已收了,照例各布政使司、府、县,都要来呈报钱粮账目。你他娘的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吴主事:“……”

张安世道:“卯房在哪?我要先去点个卯。”

吴主事忙道:“哎呀,不过是呈送钱粮账目而已,怎么劳您大驾?派一个文吏来,也就是了,请,请……”

吴主事乖乖地领着张安世进去,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时的脑子是晕乎乎的,他无法确定……眼前的这家伙到底是来干什么。

却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官员,不急不慌地道:“好了,谁负责入账的……”

吴主事忙道:“下官……下官……不才,可以亲自为公爷办理。”

张安世挑眉看着他道:“你一个人?”

“下官略通会计,应该足够了。”吴主事笑了笑。

张安世道:“不是我瞧不起你,不过你一个人的话,可能……一个月也算不完。”

吴主事有点急了:“公爷……下官就是负责钱粮的主事,说起来,不是下官吹嘘……实在是……”

可说到此处,吴主事突然就不吭声了,甚至一双眼眸缓缓地张大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惊到了,眼中显出了几分不可思议。

因为……他看到一个个差役,搬来了一个个的箱子。

这一个个巨大的箱子,看着有点沉重,哐当一下,被搁置在了地上。

张安世轻描淡写地转过身去,伸手揭开了其中一口箱子。

便见那箱子里头,却是一沓沓的账簿,整个箱子都满了。

而这样的箱子……竟足有七八口。

吴主事立即觉得自己的脑子发晕得厉害,就像吃醉了酒一样,晕乎乎地道:“怎……怎么……这么多……”

张安世道:“来,你来核验吧,这是你自己说的,我今日倒要开开眼……”

吴主事:“……”

………………

第一章送到,商量一个事,求点月票……可好。

第292章 龙颜大悦

吴主事懵了很久。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对方应该是来消遣自己的。

于是他堆笑,和颜悦色道:“钱粮账簿,哪里有这么多……这……这不合规矩啊。”

张安世道:“那该是多少?”

吴主事道:“每年各府的账目,有多有少,可绝大多数,是洋洋数万的数目而已,可下官看这里头的数目,只怕有数十万之多……”

张安世道:“我们太平府就是这样的,怎么,你还嫌我这太平府钱粮少了吗?”

此言一出,吴主事脸色微微一变。

他干笑:“这……这是什么话……这……下官……下官……请人来核算。”

张安世倒也没有揪着他的辫子,教他自己来算,于是道:“我来了也不给我一口茶水喝。”

吴主事忙点头,让人去斟茶递水,又被张安世搬了一把椅子。

张安世则挪了椅子,直接坐在吴主事对面。

后头高祥等诸官,便亦步亦趋,恰好将吴主事的案牍围的水泄不通。

吴主事:“……”

他缓缓抬头,见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自己,便又忙低下头去。

“来……来个人。”

一个书吏从人群中挤进来。

“开始盘算太平府钱粮,给我抽调几个能吏来,不,给我将所有的书吏都给我抽调来。”

“是,是……”

不得不说,吴主事还是很专业的。

毕竟久在户部,就算他可能不太会算账,可至少知道,户部之中谁能算账。

待一屋子的书吏纷纷进来,吴主事开始分工,编了甲乙丙丁四个组,甲组专门算银钱,乙组则算粮食,丙组进行汇总,丁祖则进行核算,确保账目万无一失。

书吏们开始忙碌起来,所有人都不敢怠慢。

过了片刻,有差役来,道:“湖北布政使司的人来了,问账目厘清了没有,他赶着回去复命。”

“让他等着。”

又有人来:“四川布政使司……”

吴主事大急,自己现在被人盯着呢,虽说户部也是看人下菜,一般府里或者县里的人来送钱粮簿子,户部都是爱理不理。不过到了布政使司这个层级,毕竟这些人背后是封疆大吏,往往都会给一点面子,和颜悦色的招待,提早帮他们折算,让他们早一点复命。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吴主事瞥了一眼张安世,张安世慢悠悠的喝茶,一副淡定的样子。

可吴主事不敢耽误事,不过很快又有人来催了,这一次不是差役,而是湖北清吏司的郎中亲自来:“吴主事……那边催得急了……”

这人大喇喇的进来,人未至,声音先到,着急上火的样子。

可一进来,见这场景,有点懵了,又见穿着蟒袍的青年,似乎意识到…什么,便转身要走。

张安世朝他招手:“人来……”

这郎中才苦笑着道:“下官……下官刘和……”

张安世道:“你来的正好,不要多礼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去算账吧。”

刘和:“……”

他鼓足了勇气:“下官……下官还有公务在身……”

张安世色变,道:“清查钱粮,就不是公务吗?我怎么看你像白莲教……”

刘和两腿竟有些软了,毫不犹豫道:“可天大的事……天大的事,也及不上威国公您的事。下官……来搭一把手……”

张安世才心满意足,他眯着眼,似开始在打盹。

高祥等人,看的心惊肉跳,公爷太年轻人了啊,这不是把人都得罪死了吗?

别看这些人,表面上恭顺,可在庙堂上的这些人精,哪一个不是表面和气,背地里给伱使坏的,就好像那吏部……

高祥觉得,若是自己罢官了,临走时一定要和张安世好好的谈一谈,这威国公的脾气不改,以后要吃大亏。

外头也有一些当值的官,听说了这边的事,便在外头故意走动,或者探头探脑看乐子的。

谁晓得刚冒头,张安世朝他们招手:“来来来,正缺人手。”

…………

紫禁城。

文渊阁大学士和吏部、礼部、户部等诸官见驾。

吏部尚书蹇义上了京察的奏疏。

这奏疏只呈送皇帝,便连文渊阁大学士,也不能票拟。

吏部之所以被称为天官,就因为它的职责过于紧要,许多的事,几乎都可和皇帝直接沟通,不需经过文渊阁。再加上掌握无数大臣的升调和罢黜,自然不同。

朱棣看到这密密麻麻的奏报,便觉得头痛,道:“此番京察,不会又是做样子吧?”

蹇义连忙道:“不敢,这一次,评为劣等的有三十一人……比之往年,足足多了十倍不止。”

朱棣颔首,这才显得满意,随即他大怒,吏部极少评劣,若是评为了劣等,可见这些人有多令人生厌,当下……他皱眉道:“所有评为劣等的,一律罢黜,不……他娘的,吃了朕的皇粮,却是不给朕好好地办差,实在可恨,罢黜之后,流放至琼州世代为吏,子孙不得科举。”

谁也没想到,这一次竟是格外的严厉。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吏部是绝不可能做坏人的,哪怕你贪一点,缺德一点,名声糟糕一点,办事糊涂一点,本着不将人得罪死的原则,这吏部还有协办的都察院、大理寺,都会捏着鼻子给你评一个优。

朱棣看着这厚厚一沓的京察,随手翻阅了一二,不过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主要是信息量太大了,而后对蹇义道:“吏治若是败坏,这就是吏部的过失,往后京察,切切不可怠慢。”

蹇义道:“是。这一次,臣也是这个意思,有一些民愤太大的,受了许多的检举,臣便命吏部清吏司的郎中去查实,除此之外,都察院御史,还有大理寺的判官,也都协同,这才查实了一些。”

朱棣满意的点头:“辛苦了。”

说着,又看向户部尚书夏原吉:“今岁的钱粮……大抵数目都出来了吗?”

钱粮是根本。

夏原吉道:“有六七成的账目,已经核对过了,今岁最令人惊讶的,乃是湖南长沙府,因为江浙和江西等地这两年发生了灾情,可湖广却是大熟,其中长沙府的情况最是乐观,有九十一万石,远超了往年的夏粮税赋,臣记得,去年的时候,长沙府是六十七万石,前年乃五十九万石。除此之外,银税也颇为可观,竟有七万六千两,也比之前两年,要多了许多。”

朱棣道:“这长沙知府是谁?”

“姓郑名录,是洪武年间的举人。”

蹇义似乎也对这个人有印象,含笑着补充道:“此人官声不错,当初……长沙修筑河堤,他也是功不可没。”

朱棣道:“这样的能人,要大用,先让他在长沙府再呆一年,明年入夏之后召入京城,朕要亲见。”

“是。”

夏原吉道:“不过总体而言……今年的税赋征收……情况,还是不容乐观。”

朱棣皱眉:“怎么,相较往年少了吗?”

“臣对照了前几年的情况,也只堪堪……和建文二年可比,迄今还未超过洪武二十年之后的记录。”

朱棣听罢,显得不悦。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建文二年……怎么好比,这建文二年的时候,自己正在靖难,许多地方,根本不在朝廷手上,更别说征税了。

“这倒是怪了,洪武年间……国家初定,朕继位之后,前几年朝廷还在恢复元气,倒也还说得过去,可天下也太平了这么多年……怎的粮税还少了。”

其实朱棣如果知道,到了后世,明朝太平了两百年,可税赋还有登记的田产居然绝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超过洪武年间的钱粮收入,估计要骂娘。

朱棣叹了口气:“要查实一下,问题在何处,总不能年年都是天灾吧。”

夏原吉道:“是。”

朱棣挥挥手:“好了,下去吧。”

夏原吉打道回府,回到户部部堂的时候,他心里还在想着陛下让自己查实情况的问题。

这事儿……夏原吉也有难言之隐。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天下初定,百姓们争相开垦荒地,不少土地都得以征税。

可问题在于,这数十年过去,不少地方……土地开始兼并,而有本事兼并人土地的人,往往有本事将土地隐藏起来,这种隐藏,当然不是变魔术一样把地变没了,而是凭借着他们的家世和地位,与差役合伙,在官府登记的田地登记的土地中藏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门道,也是多如牛毛。

可问题就在于……这事……没办法清理,总不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把天下的所有的州县父母官都砍了脑袋,然后换新的知府和县令们去理清土地的情况吧。

夏原吉叹了口气,等进了户部,他目不斜视,自是先到中堂那儿去,可谁晓得,中堂那儿却是空无一人。

夏原吉皱眉:“人,人呢?”

连续怒叫了两声,这时才有个差役匆匆而来:“部……部堂……”

“人都去哪里了?”

“都……都被拉了壮丁,那威国公来了,带着人……侵门踏户……抓着官吏们去算账。”

算账?

户部何时得罪过他,他要算什么账?

夏原吉怒从心起,勃然大怒:“荒谬。简直就是荒谬,这还有国法,还有纲纪吗?他张安世……这是要干什么?”

说罢,勃然大怒道:“那你为何在此?”

差役苦着脸道:“小人不识数,不会算账啊。”

夏原吉:“……”

这时候,夏原吉才意识到,这差役所说的算账,原来真的是字面意义的算账。

他有点懵,他要算个什么账?

当下,他抬腿:“人在何处?”

差役忙领夏原吉去。

果然……见一处厅里,人满为患,到处都是算盘劈啪作响的声音。

夏原吉匆匆进去,见这人山人海,有人拿着簿子穿梭,有人伏案打着算盘,有人拿着账本与隔壁的人低声细语着什么。

那张安世,将脚架在案牍上,被高祥等人拥簇着,气定神闲的等待。

夏原吉大怒,快步上前,大袖一挥,将张安世架在案牍上的脚直接掀下去。

张安世失了平衡,大惊,下意识道:“有刺客,保护……”

定睛一看,却是夏原吉。

张安世讪讪的坐稳,而后又站起来:“诶,诶……夏公……等你很久了。”

夏原吉怒气冲冲道:“张安世,你这是要做什么?”

“呈送钱粮簿子啊。”

夏原吉:“……”

他显然整个人好像被电了一下,凝滞了一会儿,便又怒道:“呈送钱粮簿子便呈送,何必来此撒野,你知道这是哪里吗?你干这样的事,太子殿下若知,该情何以堪?”

张安世道:“我呈送簿子,他们来算账,我在此等核算的结果,好回去交差,这天下的府县,不都这样干的,咋啦,我这也犯法?”

夏原吉一愣,道:“这……这都是什么?”

“太平府的钱粮簿子。”

夏原吉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么多?”

他主持户部多年,这么大的工作量,只怕至少是一个布政使司级别的账目了。

张安世道:“这是什么话,夏公不该问我太平府为何多,而是该问问……为何其他的府县,为何这样少。”

夏原吉:“……”

夏原吉稍稍冷静了,他决定不理会张安世,跟这样的人怄气,简直就是自寻烦恼,迟早要折寿的。

当下,便寻到了吴主事,道:“账目我瞧瞧。”

吴主事连忙要让座,夏原吉摇头,直接捡起了一份账簿,开始细细看去。

这一看……夏原吉便好像入迷了,一页页的翻阅,面上的表情看不到喜怒。

看过了一份,又忍不住看下一份。

张安世便又坐下,将脚架在案牍上,闭目养神。

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夏原吉始终都沉默不语,只一份份的核算账目都看去,直到一份份的账目核算了出来,汇总到了吴主事这里。

夏原吉看了总账,脸上却是变了。

他显得不可置信,越看脸色越古怪,指了指数目,对着吴主事道:“这个数目,对得上吗?”

“应该不会有错。”吴主事道:“下官已清理过,这数目,八九不离十。”

夏原吉道:“这如何可能?”

吴主事苦笑,低声对夏原吉嘀咕道:“下官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才让人一遍遍的核算……”

夏原吉道:“你继续算,再核验几遍。”

吴主事道:“是。”

张安世突然打了个激灵一般,起身凑上来,道:“夏公……”

夏原吉道:“你别添乱,老夫有事,你在此不要滋事。”

张安世道:“有什么事?”

“与你何干?”

张安世:“……”

夏原吉说罢,拿着总账,匆匆便走。

他火速入宫。

此时朱棣正在文楼里养神,他很是奇怪于,为何税赋越来越少,可偏偏,似乎又都没有什么问题。

“张安世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陛下,张安世在征粮呢。”

“这家伙,真当知府当上瘾了。”朱棣苦笑道:“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癖好,这是太子影响,还是他们张家就是这个德行?”

“这……”亦失哈道:“奴婢可说不好。

朱棣道:“太子不类朕啊。”

他发出感慨。

这逻辑是这样的,张安世这个人举止古怪,而张安世是太子养大的,虽然可能性格不一样,但是骨子里的东西一定一样。

那么以此来推论,太子骨子里也是这德行,很明显,这一点就和朱棣千差万别了,朱棣好刀兵,熟弓马,喜欢激情、感性的东西。

亦失哈只好干笑,他不敢接茬。

“陛下,户部尚书夏公求见。”

朱棣皱眉:“这不是才刚走吗?又是是心急火燎的事?叫进来吧。”

夏原吉入殿,行礼:“陛下……”

朱棣只抬了抬眼皮:“又是怎么了,朕真怕见你,每一次你这户部急着来见,不是哪里发了大水,就是哪里地崩。”

夏原吉道:“臣是来报喜的。”

夏原吉还是很专业的,看过了太平府的账目之后,他立即敏锐的感觉到,有些地方上的钱粮问题,可能要捂不住了。

当然,地方上的问题捂不住,说和户部有关,也有那么一点关系,说没关系,其实也可以撇清关系。

可说来说去,户部总还是有失职之嫌。

看了这账目,夏原吉立即做出决定,这事得赶紧入宫,报喜,并且显出自己对此事的喜悦,如此一来……自己至多只是疏忽。

否则的话,若是等别人来报这个信,或者等张安世自己求见,那么……反而像是户部和地方上的丑行被揭露,那么就不是疏忽的问题,甚至陛下可能怀疑自己也参与其中。

说来说去,这就是态度问题,任何的天子,其实都可以接受臣下疏忽大意,毕竟人乃血肉之躯,不可能面面俱到。

可若是一旦开始怀疑你的本质,哪怕没有实证,这也绝对是致命的。

君臣之间,想要和睦,良好的沟通非常必要,这也是为何,夏原吉看了总帐之后,不等最后算出最具体的数目,也不去理会张安世,立即便一路气喘吁吁的跑来先报喜的原因。

朱棣看着夏原吉:“嗯?何喜之有?”

“陛下,太平府今岁的钱粮,已经核算出了七七八八,这虽不是具体的数目,不过大抵却是八九不离十。请陛下……先过目。”

夏原吉忙将账簿奉上。

朱棣端坐起来,而后,取了账簿,低头一看,整个人有点绷不住了。

“太平府……下辖三县,户口不过九万余……是吗?”

“是。”夏原吉道:“去岁,太平府的夏粮乃二十三万石,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它比之下辖十一县、一州的长沙府的人口,相差甚远,这长沙府,可是有足足四十五万户啊,乃是一等一的大府。可今岁,太平府的粮税,就从二十三万石,足足涨了四倍之多,收粮近百万石。”

“这太平府,耕地不过长沙府的两成,人口,也不过两三成,可收来的粮,竟比长沙府还要多一些,这……实在是臣无法想象的事。”夏原吉道。

朱棣看的眼睛都直了。

“长沙府,今岁已算是优等了,那这太平府……张安世这家伙……他是不是把太平府的百姓,都赶尽杀绝了?”

想想看,两成的耕地和人口,收了比别人还多的粮,这还不得把人榨出油来?

夏原吉道:“陛下请注意……看耕地的数目。”

朱棣这才醒悟。

“去岁,太平府的耕地,是一万五千顷,这个数目,和有近六万四千顷,这个数目也是对的上的,可是今岁……太平府报上来的田亩数……是三万九千顷……足足多了一倍多。”

朱棣这才注意到,禁不住道:“一年时间,难道还能多开垦出一倍多的土地?”

夏原吉抬头,而后……用一种低沉的声音道:“臣……也觉得蹊跷,不过……陛下还是先看看银子的数目吧。”

朱棣此时来了兴趣,可一看之下,又是大惊。

“去岁的时候……不算栖霞,太平府三县入银多少?”

“一万四万五百两……”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今岁直接收了二十七万两。这是刨除栖霞的数目,加上栖霞,竟有七十三万两?”

这个数目,是十分吓人的,这只是一个府而已。

而且太平府,占地面积不大,因为属于南直隶,所以只下辖区区三县,无论是人口,还是耕地,在天下诸府中,都属于小弟弟。

“陛下,单这样的数目,粮税,太平府,就已可居天下第二了,怕也只在苏州府之下,可这苏州府……耕地极多,人口也稠密,太平府如何能与之相比?何况……这银税,就算刨除掉栖霞,那也可称的上是天下之冠。”

朱棣听到此处,先是龙颜大悦。

可转而,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带笑的眼眸里,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锥入囊中的锐利,他眸光一扫,似乎想到了一件不太令他开心的事。

………………

总算写完了,可以睡觉了,不辱使命,感谢大家支持,继续求点月票吧。

第293章 人人有赏

朱棣冷冷地对比了账目。

继而道:“这才一年时间,隐藏的田地……就抓出了一倍以上,一个太平府如此,那么天下其他州府呢?”

夏原吉的心里既是紧张,又是松了口气。

他很清楚,这件事被揭出来之后,对于陛下而言,是决不可饶恕的。

这可不是一点点土地的问题,隐藏了这么多年,性质已经变了。

当然,他之所以松了口气,在于他这个户部尚书,被摘了出去。

是的,他抢先来报喜,本质就是为了如此,一旦别人抢了先,隐瞒土地的事,就必然演化为空印案一般,是户部主官与地方州县的父母官共谋。

可如今……倒像是他抢先揭发,至少……陛下依旧还是当他是自己人。

正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才严厉地讯问。

若是连这基础的信任都没有了……

他是了解朱棣的,必然绝不会多问,至少不会当面问,而是锦衣卫下了驾贴,请他到诏狱里交代了。

夏原吉也不免心里发苦,隐地的事,他是知道的,可他不敢说。

而且他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的严重,以为只是地方的士绅,隐瞒了一些,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不想缴纳税赋,乃人之常情。

可哪里想到,这些人,玩的这样!

夏原吉道:“陛下……臣虽偶有听闻一些隐藏土地的情况,不过……”

朱棣绷着脸道:“不过什么?”

夏原吉道:“此前不敢小题大做。”

“小题大做?”朱棣脸色更怒。

夏原吉道:“原先以为隐藏的土地不多,可能只占天下的一两成,甚至还要少,可若是大举去清丈土地,费的钱粮还有人力成本无数,所以臣……”

朱棣的脸色略略的温和了一些,夏原吉说的是有道理的,清丈土地是要成本的,尤其是这些隐瞒土地的人,既然敢这样做,肯定有他们的能量。

若是隐瞒的土地不多,就算清查出来一些,可人力物力下去,税赋可能只加一两成的话,这就叫得不偿失。

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做这样的考量,不能说他对,但也不能说他有罪。

朱棣阖目,目中闪烁着什么,他冷冷地道:“若当真只是隐瞒了些许,卿家所言,不是没有道理,可现在看来……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是。”夏原吉道:“臣也大吃一惊,这件事若是不彻查到底……朝廷的损失太大了。“

朱棣道:“除了隐藏的土地十分巨量之外……”

顿了顿,朱棣慢悠悠地道:“还有……太平府增加的在册土地是一倍多,可征收到的粮赋,却足足增长了四倍……这里头……的账目,你理清了吗?”

夏原吉道:“陛下,太平府之所以能有百万石的夏粮,一方面是因为土地的基数增长了一倍多,除此之外,便是原先不收税的人,太平府也开征了。”

“不征税的人?”

“按税律,官绅和有功名的读书人,对赋税有所减免。”

朱棣冷笑:“朕当然知道,可问题在于……官绅和读书人的税赋……减免乃是朝廷对他们的优待,可现在看来,他们的土地,也实在太多了一些。这还不算,还有银税,这里头更是吓人,一府如此,天下这么多的府县,又是什么样子?”

说到这些,朱棣感觉心头的火气又高涨了起来。

夏原吉连忙拜下道:“臣万死之罪。”

朱棣道:“你当然有罪。”

他怒喝一声。

教夏原吉心境单颤,放松下来的心,却又高悬起来。

朱棣冷着脸盯着他半响,却是道:“可你与其他的官绅相比,却好一些,至少伱还晓得……这些事是不应该的。只怕有些人……隐瞒土地,仗着朝廷的优待,减免了赋税,却还洋洋自得,沾沾自喜。入他娘,这群畜生,他们这是什么!”

朱棣越发大怒:“平日里,人人都在叫穷,一个个……都说自己活不下去了,说百姓如何如何,朝廷对他们如此多的优待,他们不知足,还要成日叫屈,现在……看看吧,这都是一群什么东西!今日的事,不能干休,速召文渊阁大学士,召张安世来!”

在朱棣的怒火下,夏原吉吓得大气不敢出,于是便有宦官,火速去召人。

不多时,杨荣、胡广等人便已到了,见朱棣脸色铁青,而夏原吉匍匐在地,一言不发。

学士们大惊,心知出了什么事,可陛下的表情晦暗不明,却也难以猜测陛下的心思,于是便纷纷拜倒在地。

朱棣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细看着御桌上的账簿。

他虽然看得头痛,却是看得极认真,越看,整个人越是绷不住,气得要发抖。

管中窥豹,真是管中窥豹啊。

从一个太平府里,所能得出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敢情这天下的钱粮,七八成都让人占了,朕得了两三成,还他娘的要拿这些钱去练兵,去赈济,去养百官。而那些拿走了七八成的人,若只是得了好处,闷声发大财也就罢了。

偏偏这些人,恰恰又是最他娘的喜欢满口仁义道德的群体,成日他娘的教化你,每天给你敲警钟,张口就是忧国忧民。

终于,有宦官急匆匆进来道:“陛下,威国公到。”

“宣。”

张安世入殿。

朱棣这才将目光从账本上移开,抬起头来。

张安世近来明显清瘦了一些。

朱棣则在见到张安世的那一刻,眼睛便是一亮,道:“赐座。”

张安世看着跪在地上不起的诸公,有宦官给他搬来了一把椅子,他倒也不客气,大喇喇地坐下。

朱棣道:“账目,朕看过了。”

“陛下……臣……”

朱棣摆摆手:“太平府是你非要去的,你去的好,你不去,朕现在还是傻瓜,还是糊涂虫,还是昏君。”

这话说得很重。

吓得夏原吉几人,更是魂不附体,头也不自觉的垂得更低了一些。

朱棣这时又道:“他娘的,他们占朕的便宜,还要教朕说他们的好!”

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着盛怒中的朱棣,便道:“臣……在太平府……”

朱棣却是打断他道:“税赋的事,你和朕说说。“

张安世只好道:“臣为了剪除白莲教,所以……在太平府实施军法,为了根除白莲教的土壤,所以……斗胆……进行了一些施政的改变。知府衙门想要做更多的事,首先得有银子,官府都没有银子,怎么修桥铺路,又怎么建立学堂,怎么加固河堤,怎么救济百姓?臣顺着这个思路……去干。”

“以往的时候,一些修桥补路的事,其实……各地的父母官,采取的都是一些请士绅们合作的方式,比如父母官出面,士绅们你几十两,我几十两,凑一点银子,而后建个学堂。可臣到了太平府之后,却发现……这些士绅,倒也愿意乐善好施,官府若是想要让他们资助,他们倒也肯拿出一点银子来……”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可臣细细一看,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官府要求士绅办事,所以对他们极力优待,而士绅们只需拿出一点银子,便是可得一个善人的美名。恰恰又因为如此,他们仗着与官府关系莫逆的便利,藏匿土地,并且通过让人投献的方式,免去大量的税赋,如此一来……他们不但做了善事,而且依靠这些,赚了数倍之利。”

朱棣认真地听着。

张安世便继续道:“臣当时就糊涂了,这不是开玩笑吗?小民们要纳税,可有大量土地的人,官府却是分文不取,每年拿出区区数十两数百两出来,施舍给官府,官府还得给他们送个积善人家的牌坊。于是……臣便在太平府,定了几个规矩。”

“其一,是清丈土地,不把隐藏的土地都揪出来,官府就没办法做事,税制不公平,就会导致可怕的现象。拥有土地越多的人,不必缴纳税赋,就会想尽办法,增加他们的土地。而土地较少的小民,承受着税赋,稍稍遇到了一些天灾人祸,便不得不贱卖土地维持生计,这样下去……如何了得,百姓们除了去信那白莲教,真的没有活路了。”

朱棣听到此处,下意识地点头。

杨荣等人,也渐渐回过神来,只是此时,他们决定装聋作哑。

只见张安世又道:“清丈了田亩之后,便是摊丁入亩,以田地的多少来收缴粮税,而不再是从前以人头来征收,如此一来,有地的缴的粮多,无地的便少。当然,这其中少不了的就是官绅一体来纳粮……”

朱棣听罢,继续不断点头。

某种程度而言,明朝继承的是元制,元朝的税制是十分混乱的,混乱到什么程度呢,那便是压根就是瞎几把的收,一度是包税的方式。

到了朱元璋建立了明朝,其实也没有多少税收的思路,虽然不敢玩包税这样的奇葩玩意,可因为百年来,也没多少主管税收的人才,所以便建立了一套十分粗糙简陋的实物税体系。

而张安世算是捋清了思路,他道:“陛下,税收的本质,臣以为不过有二,其一:便是借用朝廷的力量,来平衡天下的军民百姓,既不能教小民们被税赋逼迫到无容身之地,也要教那些占有优势的士绅纳更多的粮,为朝廷所用。”

“这其二,便是朝廷需要开销,就得有钱粮,若是财税不足,官府竟连修桥铺路,也需向人乞讨,那么这地方官府,到底是朝廷委派的父母官说了算,还是地方上的豪强说了算?财赋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不可不察,如若不然,那么朝廷和官府,便什么事也干不成了。”

朱棣连连点头:“这么多年,也只有张卿敢说这样的话,只是……要征收,只怕不易吧。”

“当然不容易。”张安世坦诚道:“所以臣这些日子,每日坐镇知府衙门里,不敢有任何的闪失,其中遭遇的问题,多如牛毛,而且臣并没有担任过父母官,对此甚为生疏,有的……也不过是一个思路而已。”

张安世在这里顿了顿,才又道:“可是靠着这么一个思路,想要变成实际,却是比登天还难。好在,这太平府上下的官吏,深明大义,他们得知臣的想法之后,也愿竭尽全力协助臣,若非是他们事无巨细的为之效力,只怕……这事难如登天了。其中有同知高祥,夏粮开征的时候,他几乎日夜都在同知厅,要嘛就是去各县巡视,几乎脚不沾地,遇到了问题,不得不亲自去处置,每日只能睡两三个时辰,有时忙的吃饭的功夫都耽误了。”

“还有李照磨,他主持风纪,也是呕心沥血,征税最难的,就是要让人服气,虽改了规矩,可规矩是一条线,倘若公平公正,照着规矩来,虽然许多人不服气,可见官府一体同仁,却也说不出话来。怕就怕,有的人征的多,有的人征的少,这便难免会被人诟病,引发争执。所以,这官吏风纪,乃是重中之重,其中稍有疏漏,或者有官吏偏私,就要出大问题,在征夏粮的过程中,李照磨处置了违规的官吏共计七十四人,不但大大的清除了往年的积弊,剔除了不少害群之马,而且也大大的保障了征粮的顺畅。”

“至于下头各县的县令,亦是极力配合,其中有芜湖县令周锦。芜湖县有不少的豪族,其中有不少……都和达官贵人们有关,可周县令不畏强权,对于敢阻拦征粮的,不问对方的身份,都一视同仁去处理……”

“陛下,臣这个人,您是知道的,我这个人又懒又馋,人还年轻,沉不住气,倘若不是大家伙儿一起帮衬,这样繁复的差事,怕是办不成的。”

张安世的话有夸张的成分。

不过朱棣还是动容,因为朱棣很清楚,地方父母官和其他的差事是不一样的,要管理的事太细了。

而且张安世这个家伙,还是开了一个先河,这等于是,将他自己一人,站立在了整个太平府三县的对立面。

若是没有许多人尽心竭力的办差,随时处理掉新措施引发的问题,在这短短时间之内,确实不可能完成这一次征收。

可现在看来,征收的工作不但做的很好,而且……好得过了头,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之外。

这显然,和太平府上下竭尽全力的支持是分不开的。

于是朱棣道:“你也不必自谦,虽说大家都肯尽力,可能让这些官吏们尽心竭力,这也是你这知府的本事。”

朱棣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却是满是嘉许:“若是天下官吏,都如太平府一般,朕还忧愁什么呢?这太平府乃天下楷模,张卿家与其官吏,更为天下官吏的榜样啊。”

朱棣显得很认真,太平府缴纳的钱粮太多了,粮食翻了几倍,而商税却有十倍。

倘若当真如此,国库怎么可能不充盈?有了这么多银子,无论是国计民生,朝廷可以施展的空间,可就太大了。

张安世的这一番操作,就好像为朱棣开了一条新的路子。

“此等敢为天下先的壮举,让人大开眼界。”朱棣沉吟着,豪爽地道:“太平府干的很好,所有人……都要嘉奖。”

朱棣说罢,便立即看向亦失哈:“朕要亲书一份旨意,旌表太平府,命人立碑于太平府衙,令万世传颂他们的功绩。”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至于此番立功劳的官吏,也要赏。”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起来,却好像是思量着什么,半响后,便道:“就不必破格升任官职了。”

不升官?

张安世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卧槽,累死累活了大半天,难道就是赏钱了事?

况且以陛下赏钱的小气劲……那就没啥意思了。

当初,赏赐他也才一万两银子呢,这太平府上下这么多人,可能最后人手最多也就一个十两八两吧。

虽然这笔银子,对于普通人而言也不算少了,可张安世还是不禁大为失望。

朱棣却随之道:“可今岁……太平府的钱粮,位居天下之冠,可见这太平府何等的紧要,朕看……将太平府升格吧。这太平府,与之应天府、顺天府等同,知府改为府尹,张安世……你依旧留任,便做这太平府府尹。”

此言一出,原本心头郁郁不乐的张安世,惊得嘴巴张大,有点合不拢了。

杨荣、胡广、夏原吉等人,此时也大为惊异,因为这事……不小。

大明有两京,一个是应天府,一个是顺天府,应天府其实就是南京城的城区,而顺天府则为北平城区。

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入南京称帝,考虑到北平乃龙兴之地,又是北方的重镇,因而将北平府改为了顺天府,列为陪都。

这两京,其实有另一个名称,也就是京兆府,它们的格局还有管理的地盘,虽然和寻常的府没有任何分别,可毕竟因为是京畿重地,所以级别却是非同凡响的。

比如平常的府,知府乃是正四品,可作为京兆的应天府府尹和顺天府府尹,却是正三品。

也就是说,应天府尹,官职是和各省的布政使在相当的,都是三品。

当然,除了知府成了府尹,相当于成为了真正的封疆大吏之外。而京兆内的其他官员,也是水涨船高。

以此类推的话,那么京兆的同知,原先为正五品,可现在,却直接变成了正四品。

至于下头的县令,寻常的县令为正七品,而京兆县的县令则为正六品。

直接跳了两级,绝对属于破格提拔,而且这种提拔,即便是翰林,虽然升迁快,却也极少有这样的情况。

而至于地方官,莫说是连跳两级,即便是从正七品到从六品这样的跨越,可能都需费一辈子的时间,绝大多数都卡在这个位置,一辈子无出头之日。

朱棣可不管所有人是如何的惊讶和意外,他接着道:“太平府从此以后,也为京兆府,所有的事宜,都可直奏,除此之外,府中的治署之外,新设的察院和府馆、公馆、阴阳学和医学、僧道司、河泊所、税课局等等,张卿家拟定出一个名录,报到朕这里来。”

这意外之喜,张安世实在始料未及,他甚至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手心的力气,才敢相信这是真真切切的。

于是,便剩下了满心的兴高采烈。

既然太平府升格,京兆府的机构,却不是寻常的府可以比拟的,也就是说……编制也增多了。

毕竟,京兆府是按行省的规模来治理的,以往靠一个知府衙,一个同知厅,还有区区几个照磨、通判之类的治理模式,以及远远不足了,许多新的衙门,需要建立。

而朱棣的意思,显然是这些衙门要充任的官吏人选。他不管,你张安世自管来报,报到朕这里来,朕给你批。

张安世努力地稳住自己振奋的心情,也好不容易压下了想要大笑的冲动,倒是真心感激地道:“谢陛下……”

这个奖赏的含金量是真不少了!

朱棣微笑着道:“不必谢朕,是朕要谢你,入他娘的那群狗官,一个个拿朕当傻瓜,难得有你们这些肯尽心用命的,朕难道还不舍得吗?”

朱棣一开始是笑着的,可说到后头这些话的时候,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牙都要咬碎了。

朱棣而后看向杨荣等人,却没有面对张安世时的和颜悦色了,冷冷道:“诸卿以为朕的举措如何?来,都说实话,若是诸卿反对,也可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话到了这个份上,杨荣等人还在斟酌,夏原吉已毫不犹豫地道:“臣以为甚善,当如此也。”

要知道,他现在的压力是最大的啊!

作为受到波及的户部尚书,这个时候,得赶紧靠拢,如若不然,可能第一个要开刀的就是他自己了。

………………

感谢兼山艮同学的十万起点币打赏,第一章送到,第二章老虎尽量早点写完,没办法,作息坏了,昨天四五点才睡,下午才起来,大家体谅吧。

第294章 不敢奉诏

朱棣而后狼顾杨荣三人:“文渊阁的意见呢?”

这话看似是在商量,可实际上却无商量的余地。

杨荣道:“陛下,臣等……遵旨而行。”

朱棣道:“好,那么就此敲定了,太平府为京兆,张安世担任府尹,其余诸官,依旧留任,照京兆的规格晋升品级,至于其他新设衙署,张安世拟定人手,填补空缺。”

朱棣道:“朕如此厚赐,便是要告诉天下的州县,若是肯尽心尽力,朕不吝封赏,可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尸位素餐,呵……那些京察中被罢黜的……就是榜样。”

张安世听到京察中被罢黜的话,心里五味杂陈,不过……他没吭声,反正……这戏是别人先开场的,自己就看他们怎么表演。

他假装不知情的样子,道:“陛下圣明。”

众人都道:“陛下圣明。”

朱棣道:“早早下旨,让太平府诸官好好办公吧。”

朱棣拂袖:“都退下吧。”

张安世等人告退。

朱棣余怒未消,气咻咻的来回踱步,口里还骂:“入他娘,这天下没几个好东西。”

亦失哈道:“陛下……若非张安世,这盖子还真揭不开,也只有张安世,是真正的陛下腹心肱骨,才肯这样尽心竭力。”

朱棣道:“是啊,有人和朕不是一条心。”

亦失哈便拜下:“奴婢和陛下是一条心。”

“得了,得了。”朱棣烦躁道:“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个鸟用。”

亦失哈道:“是。”

…………

张安世几个出了殿,那杨荣三人,需去文渊阁,只有张安世和夏原吉,却需先从午门出宫。

张安世与夏原吉并肩而行,道:“夏公,你这不厚道啊,我办的好事,你怎么来报喜。”

夏原吉道:“哎,别说啦,别说啦。”

他心乱的很,这事儿……看上去没这么快结束,钱粮的事是重中之重,陛下不知倒也罢了,可若知道,朝廷少了这么多钱粮,肯定不会罢休。

可夏原吉又何尝不知,那些地方上的士绅还有父母官是什么德行呢?陛下是一毛不拔,他们又何尝不是铁公鸡。

现在好啦,王八对绿豆,都是要钱不要命的,这事肯定没完。

可怜他这个户部尚书,恰好在这风口浪尖上,现在也不过是过了朱棣这一关而已,接下来……还不知有多少鬼门关等着他,一个应对失当,要嘛是身败名裂,要嘛就是掉了脑袋。

张安世道:“你卖了我的好,倒还嫌我多事。”

夏原吉只好耐心的道:“伱那太平府的具体账目,老夫还要好好研究一下,得比对着前几年的钱粮来看看。哎……说实话,老夫看了这账,真是触目惊心。”

张安世道:“吓了一跳吧?夏公显然也不希望闹出什么事端来。”

“当然不希望。”夏原吉倒是老实的道:“皇帝乃是君父,天下的士绅乃我娘亲,爹娘反目,我这做儿子的,夹在其中,你想想有多不痛快。”

张安世道:“他们怎么就成你娘了呢?”

“你不懂。”夏原吉苦笑,道:“老夫想静静,你就少问两句。”

张安世道:“夏公,若是你遇到这样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夏原吉叹口气:“你要听真话?”

张安世点头。

夏原吉道:“我希望……天下的士绅,能以国事为重,将隐藏的土地,统统登记在册,体谅朝廷的苦衷,交就交一点税赋,他们的盈利已是不少了,不缺这点钱粮。”

“可老夫也希望,陛下能够依旧厚待士大夫和士绅,能够对有功名的读书人,进行一些钱粮的减免。如此,也算是两全其美。”

张安世摸了摸脑袋,有点不知道这老家伙到底站哪一头的。

而夏原吉内心的复杂,确实不是张安世能够理解的,他自己就是士绅出身,同时,也颇有几分家国之念,正因如此,他内心才格外的矛盾,在他的理念之中,君父社稷,是可以与士绅共荣的,士绅们以国家为重,君父垂爱士绅,这才是大同世界。

张安世道:“那夏公以为,这可能吗?”

夏原吉叹口气,耷拉着脑袋。

张安世道:“不将刀子架在人的脑袋上,怎么可能教人掏出钱粮来。”

夏原吉沉默不语。

张安世便也不语,二人出宫,分道扬镳。

张安世回到栖霞,却发现高祥等人已回到了栖霞来。

大家依旧还是垂头丧气,悬着一颗心,也不知结果如何。

就在此时,吏部有人来。

这一次乃是吏部功考清吏司的郎中亲自来。

他带来了皇帝和吏部的最新旨意。

此人一到,气势汹汹,不过吏部就是如此,都是两眼朝天的。

郎中一到知府衙门,随即便召集当地的官吏来,他拿着一份手札,随来的,还有一长串的官员。

不过这郎中听闻张安世也在,倒也不敢放肆,立即先去见张安世。

“下官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了旨意?”

刘荣忙道:“是,上午的时候,京察的功考簿就呈送陛下,陛下已有裁决,这是君命,所以吏部上下,不敢怠慢。”

张安世道:“有我的事吗?”

“这倒没有。”刘荣笑嘻嘻的道:“公爷您……官声卓著,在功考之中,评为极优。”

张安世道:“这倒不容易,我还以为你们要给我一个小杯或者中杯呢。”

“啊……”刘荣一脸不解。

张安世便道:“蹇部堂可好吧?”

“蹇部堂一向都好。”

“既是有君命,你办你的公务吧。”

“是,是。”刘荣朝张安世行了个礼,走出张安世的值房,而后,便摇身一变,立即严词厉色起来,当下,召了高祥等人至堂。

他摆出很不客气的样子,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

一双眼睛,严厉的扫视高祥人等。

他道:“国朝选吏,尤为严苛,这是因为,官吏牧民,百姓之疾苦,尽都系于官吏身上,倘有官吏残害百姓,或是碌碌无为、尸位素餐,则一府一县的百姓便要哀嚎遍野,有冤也无处伸张。此番京察,列劣等者三十一人,较往年多了不少,可见当下官场,已有糜烂的迹象。”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目光停留在高祥身上,露出厌恶和不屑之色,而后,慢悠悠的道:“对此,陛下忧心如焚,特下旨意,要对劣官严惩不贷,吏部这边,尊奉旨意,对同知高祥、推官赵言实、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四人,以革职处置,除此之外,贬此四人为下吏,责其举家至琼州,世代为吏,子孙不得科举。”

此言一出,这太平府诸官个个哗然。

高祥更是要昏死过去。

他原以为,最严厉的处分,不过是革职而已。

哪里想到,还会祸及家人,自己好歹也是出自诗书之家,自己的儿孙的前程,也跟着完了。

至于去琼州,世代为吏,这对于一个士大夫出身的官员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李照磨更是两腿颤颤,他大呼:“我无罪。”

赵推官瑟瑟发抖,他缓缓闭上眼睛,惩处太严厉了,他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显然,他们四人,成了杀鸡儆猴的对象。

赵推官一念至此,忍不住痴笑:“哈哈,身败名裂,身败名……”

笑着,笑着,便泪洒出来,放声哭起来。

郎中刘荣摆出厌恶之色,大喝道:“哭什么,肃静。”

说着,他又道:“除此之外,还有太平府经历李辰,太平府知事陈文海,太平府检校邓忠,当涂县令刘义,以上诸人,都以罢职处置。”

这李辰、陈文海人等,此时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官职没了,还是罢黜,自是苦不堪言,可显然,对他们而言,至少……他们运气还算好,至少……不必去琼州。

郎中刘荣便道:“尔等平日慵懒,身为朝廷命官,却不务正业,今日才有此报。现今朝廷处置已至,尔等必不得心怀怨愤,而是应该好好思量,为何焉有今日,还望尔等能幡然悔悟,将来能够洗心革面,倘遇朝廷大赦,或可重见天日。”

说罢,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来人,教他们收拾东西,让出公房,待会儿,新官就要上任,教他们早早交割事务。”

“是。”数十个差役,便一个个肃然盯着高祥人等。

高祥苦笑一声,此时竟连哭也哭不出来,只是一叹:“我死不足惜,只是……将自己的儿孙害苦了啊。”

这话说出,不禁哽咽,可当着众人的面,却还是勉强教自己噙着的眼泪没有落下来,他想要去同知厅去,可想了想,对郎中刘荣道:“可否准下官去见一见威国公,再做交割。”

刘荣冷笑,不屑于顾的道:“我看……就大可不必了吧,且不说这个时候,威国公未必想见你们,现在新官即将上任,只等尔等交割,这耽误了一时半刻,太平府的百姓,便少了人给他们做主,这涉及到的乃是民生,岂可儿戏呢。”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祥知道,若是继续坚持,只会自取其辱。

便点头,往通判厅。

那李照磨自也去他的照磨所,在得知照磨所竟不是在知府衙,而是在隔壁的一处大开间的衙署。

刘荣皱眉起来:“都说官不修衙,区区一个小小照磨所,却还有自己独立的衙署,这像什么话。”

李照磨却什么也没说,只觉得无地自容,他和高祥一样,都属于从重严惩的对象,此时心乱如麻,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乖乖往照磨所去。

这知府衙门里,一时哀鸿一片。

刘荣则端坐,要亲眼等新官来进行交割,才能回去复命。

…………

张安世在公房里,提着笔,在想着新官的人选。

寻常的府到京兆,职能扩大了不少,比如一般的府,财税都是由同知兼任的,这同知不但要管财税,还可能分掌地方盐、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等业务。

可到了京兆这个层级,其实就和布政使司是同级别了,这个时候,无论是盐运、捕盗还是财税、水利以及军籍、抚绥,都有专门的官员专门进行管理。

这还只是原先同知的业务,这判官的业务,还有推官诸如此类,都进行了细分,下置不同的衙署。

也就是说……现在张安世手里头,单单需要的官员,至少就有二三十个以上,这可是正式的官职,有名有姓,有衙署的。

他心里想着这些日子,府里还有下头三县自己接触的一些官吏,眼下,能提拔的,当然从这些人提拔,还有一些八品和九品的官员,张安世甚至想从书吏中提拔。

书吏是吏,他们和官的区别极大,虽然他们都读过书,可他们之间最大的界限就是功名。

若没有中举人以上的功名,便是再能干,也永远都是小吏。

此时,一个书吏蹑手蹑脚的来。

“公爷。”

张安世抬头看他:“什么事?”

“外头闹翻天了。”

“噢。”

书吏担心的道:“公爷……高同知他们……可能要流放去琼州。”

“知道了。”

书吏:“……”

张安世道:“还有什么事吗?”

“公爷……高同知他们……若不是为了公爷您……不至到这个地步,学生……学生以为,贬官革职也就罢了,可流放却太重了,子子孙孙,都翻不了身啊。公爷您若是肯为他们说句话……”

张安世叹道:“陛下圣明,自有他的思量,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

书吏叹了口气,心里似在嘀咕什么,可最终他摇头苦笑:“那么学生告退了。”

“回来。”

书吏带着几分惊喜:“公爷您……”

张安世道:“吴文墨,你多大年纪了,是什么功名。”

“学生是秀才,已三十有四了。”

“年纪不小了,还想考功名吗?”

吴文墨苦笑:“学生才疏学浅,自知科举无望,这才委身于此。”

张安世道:“听说你熟悉钱粮的事务?”

“不敢,只是平日里跑腿多了……”

张安世道:“你说,若是有个司府厅的司仓,你愿意干吗?”

吴文墨一惊,司府厅的司仓,是从九品的小官,可别小看这东西,哪怕是这么一个微末小官,对于文吏而言,也是登天,毕竟官吏有别,即便再小的官,那也是吏部在册的,而吏的话……

他讪笑道:“公爷您……言笑了。”

这司府厅……一般的府里还真没有,只有像苏州这样的府里,或者京兆府才有这样的衙署。

他哪里能巴望这个。

张安世道:“好了,好了,你去吧。”

吴文墨点点头,又露出几分不忍之色:“公爷……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张安世道:“我看他个鸟,难道教我还去看那吏部人的嘴脸吗?”

吴文墨:“……”

正说着,外头突有人道:“有旨意,请威国公去接旨。”

张安世起身,对吴文墨道:“去知会一下,教大家一道接旨。”

吴文墨点点头,匆忙去了。

突然又有圣旨,这让吏部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有些嘀咕,好端端的,怎么有圣旨来。

此时,张安世出来,刘荣忙上前去行礼。

张安世只白了他一眼,理也不理他,随即,便召了众官。

高祥等人,正在收拾准备交割的文书,此时一个个沮丧的汇聚过来。

他们见了张安世,行了礼,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方才张安世没有出面见他们,其实意思就很明显了,这个时候提出什么,反而没什么意思。

张安世当下,领着众人往府衙前。

来的却是个宦官,这宦官笑吟吟的先向张安世见礼。

张安世道:“少啰嗦,宣读旨意吧。”

宦官笑了笑,点点头,打开了旨意,高呼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太平府知府张安世,署理府事不过数月,卓有成效,今岁所征钱粮,位居天下诸府之冠,治事之功,本朝未见。今闻张安世奏曰,今有此功,皆赖自张安世以降,至同知高祥,推官赵言实、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等诸官同心戮力。今太平府既为天下州府之冠,宜当升格为京兆,敕张安世为太平府府尹……”

念到这里,已经开始有骚动了。

原本如丧考妣之人,现在一个个错愕的抬头。

在远处站着的郎中刘荣脸已僵住。

怎么可能,前脚吏部这边做了处置,后脚就有恩旨。

明明吏部这边也是奉旨,说要严厉处置的啊。

他嘴有些合不拢,身子竟是僵住了。

高祥等人一个个面面相觑,此时有点发懵。

这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一下子要弄死自己,转过头,又下旨褒奖。

“敕同知高祥,为太平府少尹。”

少尹其实也是同知,只是因为升格之后,官名不同了而已,依旧是张安世的副手,只是……这同知到少尹却是从正五品直接到了正四品。

不但是升了官,最重要的还是这京兆府的含金量,不是寻常府可以比拟的。就好像京兆的少尹拿出去和同品级的知府去对比,那寻常正四品的知府,就是比同为正四品的少尹要矮一大截。

高祥嘴张的最大,眼珠子要掉下来,活了一辈子,却没见过这样的事。

就在所有人错愕的时候。

突然……张安世道:“我有话说。”

念旨的宦官懵了,还没见过有人嚣张到宣读旨意的时候,有人敢打断的。

这宦官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张安世道:“这旨意搞错了,这里已没有了同知高祥,至于其他人,也都没有了,所以陛下的旨意……错了。”

宦官:“……”

这宦官不敢说话,卧槽……待会儿回去该怎么回话?陛下的脾气……应该会按着自己在地上猛捶吧。

可此言一出,那吏部郎中刘荣却好像一下子疯了。

他立即意识到了什么,毕竟人在吏部,敏感性还是有的。

他忙上前:“没错,没错……”

张安世斜眼看他,冷笑:“怎么没错?”

“这……这……”

张安世道:“同知高祥等人已经罢官,他们现在是琼州小吏,这旨意明明白白写着,同知高祥升府尹,这里没有同知高祥,怎么没错了?”

“这……这……”刘荣嚅嗫着嘴,期期艾艾的道:“这……我看……旨意说的就是他们,公爷……既是旨意,接了便好。”

张安世道:“错旨怎么能接,接了就是欺君,公公你回去禀告陛下,这旨意……搞错了,太平府没了高祥,没了推官赵言实,更没有什么照磨李应、芜湖县令周展。这儿没有这些人,也接不了这个旨,这旨意……是怎么下的,文渊阁拟旨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封驳吗?现在闹成了笑话。”

宦官:“……”

张安世转过身,对高祥等人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这么喜欢凑热闹吗?都回去……准备交割,然后该去琼州的去琼州,该回老家的回老家。”

高祥等人:“……”

短暂的沉默之后。

高祥眼睛一瞥那已面如土色的刘荣,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他毫不犹豫的朝张安世行礼,声音都颤抖起来,眼里热泪盈眶:“是,下官……不,贱民遵命。”

众人纷纷道:“贱民遵命。”

众人一哄而散。

张安世则像赶苍蝇似的一挥手:“其他人也别瞧热闹了,该干嘛干嘛去,入他娘的,你们也想在京察里,评一个劣等,送去琼州吗?这么喜欢琼州,我出路费送你们去。”

众书吏听罢,作鸟兽散。

宦官还僵在原地,他怯怯的嚅嗫道:“公……公爷……这……这……本朝没有这种情况啊,本朝还没有……旨意颁出来,没人接旨的。”

“对呀。”张安世道:“我也奇怪,本朝怎么会有把人都革职流放了,转过头还升官的,这不是开玩笑吗?这莫非是前元的遗风,今日沿袭到了本朝这儿了?”

…………

第二章送到,比昨天早了一点,以后争取每天早一点,恢复作息,太难了,哎,求点月票吧。

第295章 杀心骤起

张安世看着这宦官,笑嘻嘻地道:“是不是朝中有什么奸臣,居然欺瞒了陛下,以至于陛下连要封赏的人现居何职都不知道?总而言之,这旨错漏百出,接不了,也没法接,若是接了,我张安世岂不是也跟某些人一样,是欺君罔上之辈吗?你带着旨,回去告诉陛下,就说,这里只有罪囚,没有什么功臣。”

宦官吓得汗流浃背。

这个时候,他回过味来了。

倒了血霉啊,怎么自己……接了这么一个差事。

他这时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战战兢兢地道:“那奴婢……告辞。”

带着旨意,灰溜溜地要走。

“且慢!”有人大喝一声。

却是那吏部的刘荣。

刘荣急了,他眼里布满了血丝,匆匆抢上来道:“旨意没错,没错。”

宦官:“……”

刘荣道:“宣读旨意的诸官,就在此!”

宦官:“……”

刘荣连忙朝张安世道:“威国公……请接下旨意吧。”

张安世冷笑着看他:“我没你们这么大的胆子,我胆小得很,也怕死得很,乱命可不敢接,接错了,是要砍脑袋,杀全家的。”

杀全家三个字自张安世口里说出来的时候,刘荣的脸骤然变得煞白。

他再没有了方才的跋扈,噗通一下,两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威国公……这不是儿戏,不是儿戏啊……”

张安世背着手,低头凝视着他,面上掠过冷意:“现在你也知道这不是儿戏了,可伱们不是很喜欢戏耍吗?你们既然喜欢戏耍,那我张安世就陪你们玩到底。”

“这是误会……”刘荣带着哭腔道。

张安世不屑地看着他,见他匍匐在他的脚下,只恨不得捧起他的脚尖来狂舔,却是哈哈大笑道:“好一个误会,可就在刚才,我下头这些人,差一点不但罢了官,且还要发配去琼州,自己遭罪也就罢了,还要祸及家人,子子孙孙为吏。可到了现在,在你口中,就只是成了误会?你们吏部好大的官威,平日里都晓得你们厉害,可现在我才算明白,你们竟有这样翻云覆雨的本领。”

说罢,张安世脸上聚满厉色,怒道:“入你娘的,你们这是以为我张安世好欺,是吗?现在才来告诉我说误会,你难道不觉得可笑?”

这刘荣听罢,脸色惨然一片。

张安世随即便踱了几步,朝人道:“来人,给我召佥事陈礼来,陛下待会儿可能有旨意要下,教内千户所给我待命。”

“是。”

张安世转而看向那宦官,厉声道:“你还死在这里做什么?”

宦官直接给吓到猛地一抖。

他本还想看看,双方是否还有和解的余地,可现在见张安世杀气腾腾,便再也没啥想法了,立即转身便走。

张安世则是回到了大堂,这府中的书吏,一个个心中欢畅,就在此前,他们还觉得朝不保夕,毕竟连高同知他们都落到这样的下场,他们这些协助张安世的文吏,等到新官上任,接下来必定是要收拾他们了。

至于现在没收拾他们,那是因为他们还不够格。这些文吏嗅觉是最敏感的,自然晓得官场倾轧起来有多狠。

神仙打架,一旦输了,下头的阿猫阿狗,都会死得很难看。

而如今……他们一下子心里踏实了。

浑身都是劲,水涨船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无数个念头,在他们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这一次不是一人得道,是整个太平府……都飞升了。

所有人前呼后拥地跟着张安世,张安世坐下,他们便去端茶递水,张安世口里骂这群畜生。

大家便纷纷点头,点头的时候,要表现得极认真,一个个就好像新闻里的主播似的,正儿八经的样子,露出忧国忧民的模样,纷纷点头:“公爷说的是极。”

“公爷说出了学生的心声。”

“这些杀千刀的……”

很快,整理了交割情况的高祥等人,纷纷来到了大堂。

张安世让人搬来了座椅,众人一个个落座,他们正襟危坐,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他们的官职,在庙堂的衮衮诸公们眼里,可能不值一提,可是久在地方上历练,早就将人情练达的本领铸就得炉火纯青。

其实不必张安世提醒,他们已知道了怎么回事。

因而,每一个人的心里大石落下,却也都表现出不卑不亢的样子。

阖府上下,只是偶有人低声饮茶,亦或偶有几声轻微的咳嗽。

…………

宦官匆匆入宫。

不过他胆小,不敢直接去见朱棣,而是火速地先去见了亦失哈。

“大公公,救奴婢一救吧。”宦官苦着脸,倒头便拜。

亦失哈站起来,显得很不高兴,皱眉道:“咋咋呼呼做什么,还知道规矩吗?”

这宦官带着哭腔道:“大公公,陛下……陛下……的旨意,威国公……他不奉诏。”

亦失哈一愣,随即就问:“什么情况?”

宦官便磕磕巴巴地将事情前因后果讲了起来。

其实只是大略地讲了之后,亦失哈就立即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眼眸眯成了一条线,若有所思地道:“那吏部……京察……惩处的竟多是太平府的人?”

京察的结果,其实关注的人并不多。

不是因为京察不重要,而是因为……傻子都知道,吏部所定下的所谓劣等,一定是早就在京官之中边缘化的官员。

无论是高祥,还是李应、周展这些人,大家只扫了名单,都觉得这些名字很陌生,想来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角色而已。

亦失哈现在才明白,这些人……竟多与太平府有关。

亦失哈立即道:“没想到,真没想到……”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口里道:“陛下本就在盛怒之中,若是这事传过去,必定是火上浇油……”

这宦官这下子就更怕了,便哭着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着,大公公,您得教一教奴婢,何时送去,能……”

亦失哈道:“陛下的火气,是因此而生,不是因为陛下有火气,这气消了,他便不会动怒。不管如何,这事重大,耽误不得……”

宦官道:“奴婢现在去送?”

“你别去了。”亦失哈道:“咱去吧,到时你只在外头候着。”

宦官顿时如蒙大赦,心内由悲转喜,忙磕头感激地道:“大公公……奴婢……奴婢……”

亦失哈挥挥手:“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毕竟太年轻,以后再碰到这样的事,你得向张安世讨要一份奏疏,说带回去给陛下复命,你自己上奏,和张安世上奏,结果是不同的。陛下看了张安世的奏疏,喜怒也都在张安世的身上,可你只将旨意带回来,这陛下的喜怒,就都得撒在你身上了。真真是糊涂人……”

说着,他取了这宦官手里的圣旨,边走边道:“随咱来。”

到了文楼,那宦官等在了门外头,亦失哈径自走了进去。

朱棣此时还在沉吟长思,见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不由问道:“怎么了?”

亦失哈笑了笑,道:“陛下,旨意送去了太平府,可太平府那边,威国公不肯奉诏。”

此言一出,朱棣不是愤怒,而是震惊。

“张安世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这小子见杀鸡都吓得魂飞魄散。”

亦失哈道:“是因为威国公……害怕欺君。”

朱棣察觉到亦失哈话里有话,只吐出了一个字:“说。”

亦失哈道:“据闻是吏部在陛下之前,便已对陛下要封赏的诸官进行了惩处,譬如那本要封赏的少尹高祥,其实已不是同知了,已经被吏部开革,流放琼州为吏……还有其他人……大抵也都是如此……”

朱棣瞳孔猛然收缩,他好像是见了鬼似的,沉默了很久,才道:“吏部为何如此?”

亦失哈道:“吏部说,这是陛下的旨意。”

朱棣:“……”

亦失哈一点也不奇怪朱棣的反应,耐心地道:“陛下,您忘了,此次京察,陛下有过交代,对京察劣等者,要从重处置。”

“你的意思是……京察劣等者,竟都在太平府?”

亦失哈深吸一口气,其实他已感觉到了朱棣身体内的一腔怒火,可现在,他不能躲避,也无法敷衍,便直面朱棣道:“是,三十一个劣等者,其中太平府,就占了大半……这些人……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已经罢黜官身,严重的,还被发配。”

朱棣身子僵硬,只是他眼底深处,一双眸子,像是已开始燃烧着什么。

他胸膛开始起伏,而更可怕的是,在这刹那之间,因为过于激动,他的大脑好像开始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癫狂。

到了最后,朱棣怒极,直接抄起了案牍上的朱笔,便朝亦失哈身上拍去。

啪……

这笔份量颇重,砸的亦失哈脑袋一沉,不过他没吭声,只站在原地,依旧一言不发。

朱棣道:“贼子安敢?”

亦失哈:“……”

朱棣气得脸发红,喝道:“他们这样戏耍朕,这是将朕当什么,当他们的木偶吗?朕还没死呢,朕还没死!”

亦失哈虽是此前已经预想到朱棣的怒气,却还是避免不了吓得心惊胆跳,连忙拜倒道:“奴婢万死之罪。”

朱棣没理会亦失哈,继续骂道:“这些人,已到了这样的地步,这是欺朕的刀不利了吗?”

朱棣疯狂地在这文楼中疾走:“好,好得很哪,朕要嘉奖的人,原来在他们眼里,都是昏官、庸官,好一个吏部,看来……朕应该退位让贤,让他们坐这里好了。”

这话已足够吓人,亦失哈流下泪,哭着道:“陛下……别说了,别说了,陛下岂可说这样……这样有悖列祖列宗的话。”

朱棣冷声道:“列祖列宗……朕的列祖列宗,被他们欺瞒,到了现在,他们又来欺瞒朕,无耻,无耻!”

亦失哈道:“陛下若是动怒,大可以罢他们的官……”

“罢官?”朱棣大笑道:“朕罢他们的官做什么,朕便要亲自看看,这些人……是怎么欺瞒朕的。他们倒是恶毒得很,教他们去京察,他们拿太平府的人来充数,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是要整肃纲纪!朕真是瞎了眼,竟还交代要严惩。历来奸臣,也未必敢如此,就算秦桧再生,敢这样干吗?”

亦失哈不敢说话了。

“太平府那边怎么说?”

亦失哈只好道:“太平府那边,接到了两份旨意,分不清那一份是真的,哪一是假的。被封赏的诸官,也不敢接旨,现在正准备收拾东西,准备交割,而后……”

后面的话,朱棣显然没心思听了,打断道:“去太平府,下旨!下旨给锦衣卫!还有你们东厂,先将吏部围了,所有关系到京察事务的人,哪怕只是跑腿的,也都给朕先拿下。到太平府,朕要看他们对质,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说,朕行事要公正吗?不是一直要求朕要明察秋毫吗?那朕就明察秋毫给他们看。”

亦失哈轻声道:“陛……陛下,那蹇……部堂也……”

朱棣道:“一并索拿,没有结果之前,一个都不要放过。下旨北镇抚司,牵涉此事者,人要拿到,他们的在京城的住处,也要先围了,莫要走了一个,等辨别了真相,再该抓的抓,该放的放。”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他摸了摸自己被陛击肿的额头,心有余悸。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走。”

朱棣率先出了文楼。

外头候着的宦官,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等见到亦失哈抚着额头出来,这宦官趴在地上,脑袋却仰起来,担心地看着亦失哈,想说什么。

亦失哈一面亦步亦趋的跟着朱棣,一面朝他摆摆手,示意他此时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于是宦官便感激涕零地深深瞥了亦失哈一眼,垂下脑袋,继续诚惶诚恐地匍匐跪着。

…………

吏部。

这里还是和往常一般,相比于其他各部,这里显得更肃穆了许多。

所有人进出,都是蹑手蹑脚,这望而生畏的吏部部堂,仿佛有一种魔力一般,教任何人都对它心生敬畏。

此时,有人匆匆而来。

这人狂奔着进入了部堂。

这正是从太平府回来的郎中刘荣。

这刘荣好像疯了一般,哪里还有平日的官仪。

“我要见部堂,我要见部堂……”

差役们将他拦住:“刘郎中……怎的了……”

许多人从自己的公房里探出脑袋来。

“我要见部堂,祸事了,祸事了。”

“谁在此咆哮!”

这时,有人闲庭散步一般,从公房中出来,厉声喝问。

众人见了此人,一个个吓得缩了脖子,这便是吏部天官蹇义。

蹇义乃老臣,他出身名门,哪怕是小时候读书,师从的也是当时元朝的中书左丞殷哲,并且这位元朝的宰相对蹇义的平价极高,对人说:“是儿将来远到非吾所及,当成就之”。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改朝换代,并没有影响到蹇义。他果然如自己的恩师所评价的那样,十分顺利的中举、金榜题名成为进士,并且也很快的得到了朱元璋的器重。

可以说,蹇义的人生,可谓顺风顺水。

如今官拜吏部尚书,不过他却以秉心正直,淳良笃实示人。

他也确实这么做的,平日里没有什么娱乐,也几乎不和其他的大臣结交,每日只办好自己手头上的事。

是以这蹇义,有极高的声望。

若是往日,刘荣见了他,必定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可今日,他此时依旧如方才那般惊慌地高呼:”蹇公,蹇公……祸事啦……“

蹇义道:“到老夫公房来。”

刘荣却道:“陛下……下旨褒奖太平府,将太平府升格为京兆,张安世及太平府上下,鸡犬升天。”

此言一出……

吏部之中,许多人身躯一颤。

而后,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吏部之外,却传出人声马蹄,一个锦衣卫百户率先冲进来,一面大喝:“给我围好了,一只苍蝇都不得出入。”

说着,一步步按刀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份驾贴,旁若无人一般:“哪一个是蹇公?驾贴来了!陛下有旨,请蹇公与吏部上下,至太平府对质。”

蹇义从始至终,其实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眼里露出了一丝复杂之色,而后平静地道:“遵旨。”

说罢,他平静地回头,看向诸官:“驾贴至,诸公都放下手头的公务,随老夫去栖霞面圣吧。”

刘荣已吓瘫了。

其余的郎中、主事,还有当值的堂官,也早已个个或脸色苍白,或脸色铁青。

百户按着刀,警惕地看着他们,面上没有丝毫表情,杀气腾腾。

…………

朱棣火速至栖霞。

落马,便有一队禁卫自觉散开,三步五步,结成岗哨。

亦失哈想要先行一步,前去知会张安世。

朱棣则道:“不必等他们来接驾,朕还有腿,能走。”

说罢,直接进入了太平府府衙。

这太平府内,出奇的安静。

所有人都聚在大堂中等候,直到有宦官尖细的声音道:“陛下驾到。”

张安世便立即起身,道:“去接驾。”

说着,对高祥道:“你们虽是罪官,戴罪之身,可也随我来。”

于是众人纷纷要走出大堂。

可此时,朱棣却已疾步入堂:“谁是罪官?”

“陛下。”

张安世刚要行礼。

却见朱棣双目如刀,杀机毕露。

张安世道:“臣……”

朱棣挥挥手:“哪一个是高祥?”

“贱民……在此。”高祥从容地道。

他现在早已回过味来了,跟着张安世不会吃亏的,他本以为,出了事,张安世不会保他,哪里想到,这位公爷直接来了一场大的。

如今他也算是有靠山的人了,心里自然清楚,张安世已给他搭好了台子,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这事关的,已经不是当不当官的问题,而是自己的身家性命。

他前行一步,朱棣打量他。

却见高祥头上并无乌纱帽,身上的官衣,也已换成了寻常百信的圆领衫。

此时朝朱棣行了个礼:“贱民高祥,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瞥了高祥一眼,见这高祥,相貌平平,便道:“你何时成了贱民?”

“臣昏聩无能,如今已被罢黜,遵陛下旨意,如今乃琼州府下吏。”高祥应对得十分平静。

可这一句话,却是一下子刺痛了朱棣。

朱棣立即勃然大怒,龇牙裂目地道:“是否无能,不是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朕自有公断。”

“贱民万死之罪。”

朱棣怒气冲冲地道:“你从前担任何职?”

“太平府同知。”

“主管府中什么事务?”

“负责分掌地方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

“征粮也归你管?”

“是。”

朱棣道:“今岁征粮几何?”

“回禀陛下,九十七万四千五百六十石。”

这个数目,和朱棣所看的粮簿是对得上的,他继续凝视高祥,道:“刨除掉损耗呢?可入户部府库多少?”

高祥定了定神道:“没有损耗。”

“没有损耗?“朱棣一愣,惊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缓了缓,才道:“怎么可能没有损耗呢,但凡征粮,都有损耗。”

高祥道:“所有粮食,杜绝火耗,一切粮食的运输,所有运输的人员,都付给实银,要求他们运出多少,入库多少。”

朱棣道:“那若是被雀鼠偷食的损耗呢?”

“不管。”高祥道:“出了多少库,入库之后,该多少就多少,运输的银子……付了,确保没有损耗,是运输之人负责的事宜。”

朱棣听罢,不禁微微一愣,这显然是和历朝历代的情况不同。

“如此一来,运输的费用,怕要大涨。”

“运输有运输的帐,粮食有粮食的账,怕就怕这账都混淆在一起,就说这火耗,到底被雀鼠偷食了多少,沿途徭役吃了多少粮,是说不清楚的。可若是说不出清,于是就有了各种加派和摊派的名目,与其这样,不如直接厘清,如此一来,每一本帐,就清清楚楚,绝不会产生混淆,也就少了加派的空间了。

……………………

老虎在此跟大家打个招呼,日夜颠倒,总是睡眠不足,实在太难受,老虎今晚想调息,故而第二更明天早上更新,望同学们能体谅!

第296章 血流成河

朱棣听罢,凝视着高祥。

眼前这个相貌平平,看上去并不出彩的人,所说的事,都极有章法。

他踱了两步。

恰在此时,陈礼匆匆进来,对朱棣行礼道:“陛下,蹇部堂与吏部诸官到。”

他顿了顿,又补上了一句:“百官求见。”

这事太大了。

吏部被一锅端,朝廷震动。

此时,谁也坐不住。

朱棣听罢,露出一丝冷笑,逐而道:“来得正好,都叫进来。”

须臾功夫,蹇义与一些吏部的大臣,会同文渊阁诸学士,以及各部尚书,纷纷到了。

所有人都沮丧着脸,正待要行礼。

朱棣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言,便大手一挥:“不必行礼了,反正在尔等心里,朕也不过是个民贼而已。”

此言一出,吓得所有人白了脸色,连忙拜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朱棣理也不理他们,他继续凝视着高祥。

高祥等人,说不紧张是假的,可到了这地步,若是还有差池,那就真的活该他们倒霉了。

朱棣道:“你方才说,各算各的账,是何缘由?”

高祥定了定神道:“分清楚权责,运输的管好运输,这笔账给了他们,他们只要保证送到即可。而征粮的征他的粮,征多少,就要入库多少。如此一来,就防止了仓储、征收、运输统统掌握在地方官吏身上,既确保他们不会假借损耗的名义加征粮食,也可确保粮食的账目清楚。”

朱棣皱眉,他沉吟着,细细思索之后,便道:“杜绝加派?”

加派一直都是明朝老大难的问题。

这里头最大的变数就在于,火耗。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给予百姓的税赋是极低的。

低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的税制是:太祖定天下官、民田赋,凡官田亩税五升三合五勺,民田减二升,重租田八升五合五勺,没官田一斗二升。

按理来说,正常的民田,也不过是征收三升多一些的粮而已,几乎等同于,三十税一。

可太祖高皇帝的税制虽是如此,实际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其中涉及到的就是损耗。

官府向百姓征粮,会用损耗的名义,要求百姓多交,再加上其他的名目,这就导致,百姓收上去的粮,可能是五升,也可能是十升。

当然,官府也不会将这五升或者十升粮当做三升送到朝廷那里。

可能真正送到朝廷的,就只有两升,因为他们同时也向朝廷报损耗。

这几乎已是从汉朝开始,就有的所谓雀鼠粮,或者是火耗粮,可以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合理合法的收入了。

高祥道:“加派的问题,可怕之处就在于,没有定数,若是好官,则少加派一些,若是遇到贪婪的,便加派无度,有了这个名目,横征暴敛。太平府把帐厘清了,权责分清之后,一切有了定数,事情也就好办了。”

朱棣继续问:“什么叫事情好办?”

高祥道:“以往的时候,官绅不纳粮,隐田不缴赋。所以这赋税多是向小民征收,小民大多大字不识,对律令也都不懂,逆来顺受,所以这加派,他们既然敢怒也不敢言,即便敢言,也不知如何言。”

高祥顿了顿,继续道:“可太平府,为了打击白莲教,所以清查了隐田,且官绅必须与官府同舟共济,为了清除白莲教余孽,所以需一体纳粮……”

张安世站在一旁,听得感动不已,高祥真的……

哭死……这家伙到现在还惦记着打击白莲教的事,他张安世都险些忘了。

高祥继续道:“这些官绅还有读书人要纳粮,尤其是清查了他们的隐田之后,再加上摊丁入亩,那么就必须得按规矩来,不可授人以柄,若是不能保证公平公正,不能堵住他们的嘴,则是后患无穷,他们必要在乡里教唆百姓,或是煽动人四处状告,闹得鸡飞狗跳。”

朱棣听罢,猛然醒悟。

“这个规矩必须有,有了规矩,别人是多少,他们就是多少,该他们的就是他们的,该官府的就是官府的,大家各行其是,唯有如此,才可让人无话可说,把事情办下去。”

朱棣审视地打量着高祥。

他随即挑眉道:“可没了损耗,官府是否要拿出一大笔银子?”

“是。”高祥道:“这是威国公的主意,不过这一笔银子,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若是在以往,这笔钱可谓天文数字,雇佣这么多人运粮,还有车船的开销,官府根本无法承受。可太平府为了打击白莲教,开征商税,有了商税,这就是一笔小钱了。”

“这等于是用商税补了一些粮税,而要征商税,也不好征,首先得要确保。在太平府的商贾能在太平府稳当的经营,如若不然,就是竭泽而渔而已,所以同知厅这边,现在多了一个职责,就是偶尔要为作坊排忧解难,给他们提供一些便利,譬如对作坊的聚集区域,要增加一些道路和桥梁的修建,还需兴建一些码头,除此之外,尽力要让差役不得去滋扰商户,其中种种的细务,贱民也是一言难尽。”

朱棣听罢,却觉得这其中环环相扣:”为了向士绅征粮,就得废黜损耗,确保公平公正。要解决损耗,就需有商税,而要让商贾们不因商税而逃亡到其他地方,又要尽力不滋扰他们,对他们进行安抚……这……行得通吗?“

高祥便道:“这一方面,需要同知厅办事稳妥,不出差错。除此之外,还有推官厅,推官厅要能及时收集到百姓的舆情反馈,确保不会生变。是了,还有照磨所,照磨所要约束官吏,使他们不敢越过雷池。再有就是下头各县,各县的县令、县丞,哪怕是主簿和典吏,甚至是文吏、差役,都需尽心竭力。”

朱棣道:“你做同知的时候,对下头三县,可有了解?”

高祥道:“略知一些。”

朱棣随口道:“芜湖县的县尉是何人?”

高祥立即就道:“刘武道,此人年迈,身子不好,不过自威国公打击白莲教以来,他也尽心做了不少事,带着县里的差役,阻止过几次征粮引发的乱子。”

朱棣有些惊奇,又道:“那么当涂县的主簿又是何人?”

高祥不加思索的就又道:“姓陈名舟,陈舟这个人,办事很谨慎,负责的就是钱粮的事,三县之中,当涂县的账目是最清楚的。所以贱民当初,都让各县的主簿,向这位陈主簿学一学。不过这一次,他也被罢官了。”

朱棣倒吸一口气,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

“你办事如此得力……”朱棣看了高祥一言,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欣赏,他随即沉吟着,口里道:“这府中上下的事,尽都了如指掌,为何当初……不曾有人举荐伱?”

这是一个人才啊!至少这样的人,按理来说,不该只是屈居于一个府里的同知。

“贱民并非是什么贤才,从前和绝大多数同知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才干。”高祥脸上没有一丝得意之色,反是平静地道:“至于陛下所询问的这些事,都是自威国公上任之后,为了打击白莲教,下官不得不去了解和走访的事,整个太平府,与其他的府不同,必须要有效的解决军令所引发的问题,这府中上上下下的人,其实多数和贱民一样,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这家伙倒是实话实说了。

朱棣忍不住瞥了张安世一眼。

而后,朱棣道:“知道你为何会在京察中评为劣等吗?”

“贱民不知。”高祥不是纯老实人,这种问题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是不能答的。

朱棣则是冷冷一笑,他此时反而没有大怒,而后却是看向吏部诸官,冷声道:“你们呢,你们为何将他评为劣等?”

蹇义等人,一个个只实实在在地跪着,默不作声。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讽刺,转而道:“京察之事,是谁主持?”

短暂的沉默之后。

功考清吏司郎中刘荣,战战兢兢地叩首道:“是……是臣。”

朱棣死死地盯着他:“你认识高祥?”

刘荣颤着声音道:“不……不认识。”

朱棣立即就问:“不认识,为何他为劣等?”

“他……他们……受到了检举……”刘荣道:“许多百姓,怨声载道,说他们在太平府作威作福,盘剥百姓……”

朱棣道:“何人检举?”

“乃……乃当涂县百姓杨丹以及芜湖县百姓邓聪人等……”

朱棣此时倒是回过头来,看着高祥道:“他们是什么人?”

高祥如实道:“乃本地富户,那邓聪还是至正年间的秀才,他有一子,也已中举,此番从他家里清丈出来的隐田,多达三千五百余亩。至于杨丹,此人隐田也在千亩以上。”

朱棣点头,神色还算平静。

可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突而对陈礼道:“派人……围了这了两家,此二户诬告,诬告者反坐,杨丹与邓聪,立杀。抄没他们的田产,家中其余人,流放新洲。”

陈礼道:“遵旨。”

随即挎刀而出。

那刘荣听罢,似触电一般,整个人似是吓得魂不附体。

检举的几个民户,都是这样的下场,那么……像他这些人……只怕……

他惊得浑身颤抖,想也不想的就立即对着朱棣叩首,磕头如捣蒜,口里满是悲切:“陛下……陛下……”

朱棣却是冷静地继续问道:“接到了检举之后,进行了核实吗?”

“核……核实过……不,没有核实……有……有核实……”他说话开始变得语无伦次。

因为他悲哀的发现,好像他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

核实过,那么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没有核实?没有核实你就敢这样不分是非?

朱棣似是在努力地隐忍着怒火,厉声道:“到底核实过没有?”

“陛下,他们的官声极坏,影响十分恶劣,臣……臣当时……也是听说这些事,便……便……”

“官声极坏?”朱棣道:“又是何人,说他们官声极坏?”

“是……是……”

朱棣道:“你不说,就是包庇!”

“当时臣在吏部部堂,听主事梁尚师、吴开生二人说起此事……”

朱棣道:“这二人……拿下。”

“喏。”

朱棣继续道:“只这二人吗?还有呢?就凭这二人一面之词?“

”还有都察院以及大理寺诸官,他们协助这件事……对于太平府上下官吏,也是颇有微词。”

“颇有微词?”朱棣冷漠地挑挑眉道:“有什么微词?”

“他们说……如此残民害民,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这是要逼民为盗,是……”

朱棣不耐烦地道:“协办京察的都察院、大理寺官,立即拿办,枭首示众。”

又有人领旨而去。

下达了这份旨意后,他的火气似乎消下了一点点,却凝视着刘荣,步步紧逼地道:“只是这些人吗?就因为这些人,你就不问是非黑白?”

刘荣小心翼翼地抬头,而后诚惶诚恐地侧目看了身边跪地的蹇义一眼。

他嘴唇嚅嗫和哆嗦着,内心的恐惧已经不断的胀大,泪如雨下道:“没……没有其他人了,是臣一时不察。”

“好一个一时不察。”朱棣道:“就因为你所谓的一时不察,便要我大明的能吏,流放琼州,世代为吏。自然,也免不了你的一时不察,便可教那些贪赃枉法之徒,评判为优等,获得升迁。这就是你的一时不察吗?”

“万死,万死……”刘荣已将脑袋磕破了,他瞳孔不断地收缩,期期艾艾道:“臣……臣……臣有万死之罪,请陛下罢黜臣下。”

朱棣背着手,冷面道:“罢黜?你为何有这样的念头?”

刘荣抖动着,昂首,祈求地看着朱棣。

朱棣道:“朕若是只罢黜你,其他人会怎样想呢?他们会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犯了错,大不了就罢官而已。何况你被罢黜,那些与你沆瀣一气之人,一定也会想,你是为了维护他们的好处,所以才落了个罢官的下场,只怕他们要将你当菩萨一样的供起来,对你感恩戴德,千恩万谢。你回到了老家,那些士绅们,只怕还要对你敬若神明!”

朱棣直直地盯着他,似是要将他看穿,随即嘲讽地笑道:“哈哈………世上有这样的好事吗?”

刘荣道:“陛下……陛下……”

朱棣道:“灭三族,将他凌迟。”

刘荣:“……”

刘荣彻底的僵住了,他想过自己可能会惹来杀身之祸,但是万万没想到,朱棣会这样的狠。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不等禁卫来拿他,他突然歇斯底里道:“臣何罪之有?”

他咆哮着:“什么打击白莲教,分明是借打击白莲教……残害百姓!太平府三县的百姓,尤以邓聪、杨丹人等,无不是当地耆老,在野贤士,平日里乐善好施……这样的人,太平府上下,竟逼迫他们到这样的地步,这高祥等人,与酷吏又有什么分别?陛下……今日杀臣,要出大乱子的啊,从此之后,只怕天下百姓,都要对陛下离心离德,陛下难道这些也不顾忌吗?”

朱棣目中突然掠过了一丝凛然,他冷笑道:“太祖高皇帝得天下,靠的乃是奋勇沙场上的将士,是受不了暴元的黎民百姓。朕今日得天下,靠的乃是三军奋勇,是那些老老实实缴纳税赋的良善小民。你所说的那些百姓,他们是什么东西。”

“当初……他们在蒙古人那里出将入相,可保住了暴元?今日……这些人已得本朝如此优渥对待,却还敢不知足,竟还敢裹挟百姓,以所谓的民意来要挟朕,今日清查出了他们的隐田,教他们与百姓一道纳粮,他们竟还敢勾结似尔等这样的禽兽打击异己。”

朱棣不屑地看着他道:“若如此,便会离心离德,难道这些狗东西,还敢造反吗?若要造反,那就早早造反吧,倒要教他们知道,朕的刀还利否。”

说罢,朱棣眼眸猛地一张,手指着刘荣,声音凌冽无比:“凌迟处死,杀他全家!”

禁卫们再无犹豫,拖拽着刘荣便走。

刘荣这时再没有了方才的勇气,此时已吓尿了,口里大呼:“陛下,陛下,臣已幡然悔悟,饶命,饶命啊……”

朱棣看也不看这刘荣一眼,却是看着这满地跪着的大臣。

他目中喷火,突然道:“蹇卿家……”

蹇义叩首:“臣在。”

朱棣道:“京察报到你这尚书这里,你有核实吗?”

蹇义始终都保持着沉默,可现在,他知道沉默不下去了。

蹇义道:“核实过。”

此言一出,朱棣浓眉深皱:“核实的结果如何?”

“与下头报上来的,并无差错。”蹇义道:“深得老臣之心。”

朱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蹇义道:“这么说来,高祥等人之事,也与你有关?”

“确实息息相关。”蹇义道。

“为何如此?”朱棣暴怒。

蹇义道:“国朝优待士绅与读书人,而士绅与读书人为朝廷效力,这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事,即便是陛下所言的暴元,尚且也知拉拢士绅和读书人争取人心。平天下的时候,确实需要将士,可下马坐天下,却决不可仰赖将士,臣以为……太平府……所行之事,实为我大明隐患,臣为江山社稷计,才出此下策。”

朱棣冷冷地看着蹇义:“这样说来,这一切都是你故意为之?”

蹇义道:“是,所以请陛下不必为难刘荣、邓聪以及都察院、大理寺人等,诛臣三族,足矣。”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动容了。

只见蹇义接着道:“臣也爱惜自己的生命,也对自己的族人关切,臣自幼读书,不敢懈怠,所学的……无非都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这些道理,历朝历代的君主,有对其弃若敝屣者,也有的将其奉为圭臬。可是敢问陛下,那些将其弃若敝屣者,如今安在呢?”

朱棣冷笑道:“好你个蹇义!”

蹇义却像是感受不到朱棣的怒火一般,平静地道:“太平府,不过是征粮而已,靠着太平府的征粮,这天下的钱粮是充实了,可是敢问陛下……人心呢?陛下,难道就为了这些钱粮,可以换来人心吗?”

朱棣抿了抿唇,眼中的怒意一丝为减,气咻咻地道:“强词夺理。”

蹇义道:“臣……自知死罪,绝无侥幸,今日所言,并非是强词夺理,只是觉得……陛下不能偏信一人而已。臣对威国公,也并无成见,他身为武臣,虽为外戚,却数次大功于朝,绝非寻常幸臣。可臣若是公允的来说,威国公确实不适合治世,治世非行军打仗,也绝不是简单的计较钱粮多寡,历朝历代,圣君垂拱而治,君臣相得,方可有太平盛世,难道这也错了吗?”

他继续叩首,口里接着道:“陛下若是认为老臣错了,可老臣却坚信,一时的钱粮多寡,对于天下,并不会带来多少好处,反而会贻害无穷,臣言尽于此,请陛下……诛臣。”

说罢,他再无一言,陷入了沉默。

而朱棣,也陷入了沉默。

蹇义看似说的有理有据,可朱棣依旧还是满腔怨愤,他对蹇义所言,是厌恶到了极点。

可他扫视跪在自己脚下的诸卿,却察觉到,几乎所有人,都露出兔死狐悲之色。

朱棣沉默了半响,最后目光定在一个人的身上,道:“胡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

胡广沉默了片刻,才道:“陛下,臣自幼读书,书中所言,确实如此,臣……臣……希望陛下能够宽宏大量,蹇义乃老臣,功在社稷,请陛下念他老迈……”

朱棣挑了挑眉,不耐烦地将目光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道:“杨卿家,你来说。”

一般情况,当皇帝不满意一个人的答案,便会询问另外一个人,直到问出满意的答案为止。

而杨荣也深知这一点。

第297章 大大功臣

杨荣只沉吟片刻。

而后,他看一眼蹇义和张安世。

他显得很沉稳,似乎在思量着什么。

仿佛眼前,这无数人生死关头的事,都与他无关。

而后,他从容地道:“陛下认为,孰是孰非呢?”

朱棣没想到,杨荣居然来反问。

这让朱棣十分反感!

朕在问你,你敢问朕?

现在的朱棣,像一头愤怒的狮子。

朱棣道:“朕问你!”

“其实陛下心里也没有答案。”杨荣道:“太平府的事,前所未有,臣未在经史典籍中见到,所以威国公治太平府,确实卓有成效,却也不能说蹇公错了。这是因为,蹇公所读了的书中,治理天下,确实本就不该如此。对于这些出格的官吏,进行罢黜,臣倒以为……这是他的良苦用心。“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即道:“良苦用心?”

杨荣似乎听不出朱棣话里的讽刺一般,道:“是,威国公所做的事,可谓前无古人,必然引发天下许多人的怨愤,趁着太平府立足未稳,剪除他在太平府的羽翼,这何尝又不是对威国公的一种警告和保护呢?让威国公不要继续越过雷池,免得成为众矢之的,制止他的行为……臣觉得蹇公是好心。”

朱棣禁不住大笑道:“好一个指鹿为马!”

杨荣依旧显得从容不迫,道:“陛下能否容请陛下将话言尽?”

这杨荣确实是胆大包天了,可他也确实显得十分气定神闲。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道:“臣并没有指责威国公,威国公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臣对于太平府,也颇为乐见,想看看……这太平府,到底能到什么样的程度。”

杨荣顿了顿,接着道:“可是陛下……威国公依旧是在玩火,玩火者,未必自焚。只是威国公如此,等于将自己置身于悬崖边上,一不小心,便可能万劫不复。而对我大明而言,太平府的成败,也关系到大明的存亡。既然如此,那么……何不再以观后效呢?”

朱棣冷冷地道:“太平府已是天下诸府之冠。”

杨荣摇头道:“这并不公平,太平府确实做出了许多的成绩,让人大开眼界,可之所以有今日,臣以为有几点是分不开的。”

“其一是,威国公毕竟位极人臣,威望不是寻常人可比,且威国公本就是人中龙凤,这样的人,要治理一府,岂不是容易?威国公能在太平府能办的事,可放了其他人任知府,就一定能成功吗?’

“其他的知府,毕竟他们的才能,远不及威国公,他们的威望,也非威国公能及,据臣所知,不少知府上任,甚至连下头的小吏都无法做到如指臂使,被下吏们欺上瞒下。可这些,在太平府是不会发生的,没有人敢隐瞒一个锦衣卫指挥使。”

朱棣:“……”

杨荣继续道:“所以,太平府发生的事,到底是源于威国公的大才,还是这一套……当真可用,甚至比之古之圣贤们所推崇的方法还要有用,就有待商榷了。”

朱棣皱着眉头,背着手,若有所思起来。

不得不说,杨荣此时的话很不讨朱棣欢喜,可杨荣这个人……说话很公允,也切出了问题的关键。

于是朱棣道:“伱的意思是,要在其他各府,也试一试这一方法?”

众官听罢,顿时心里哀嚎。

这要是在他们的老家实施这一套,可就是抄出他们家里的隐田,要他们家里缴税啊!

杨荣笑了笑道:“陛下,现在天下实施的,乃是古已有之的方法,所以各府各县虽有许多的问题,可还算是相安无事。太平府所实施的,却是前人未有的新东西,在没有发现问题之前,就急于推广,臣以为这非稳妥之策。臣倒有一策……”

朱棣语气温和了一些,他对杨荣信任是有原因的。

杨荣说的话,无论他认同不认同,可至少,杨荣总是以江山社稷的立场来向他阐明立场。朱棣知道他都是公心,并没有偏私,自然更乐于接受他的话。

杨荣道:“在太平府与应天府交界之处,有一宁国府,治地宣城县,此地距离南京,也不过咫尺的距离,而蹇公,乃三朝老臣,又是吏部尚书,天下大臣,无论是品德还是能力,都不可与之比拟,不如……就请蹇公往宁国府,暂任知府,也教陛下看看,我大明位极人臣的重臣,照着圣人所言的垂拱而治,可以将一个府,治理成什么样子!”

“蹇公与威国公一样,也都是极有威望,也都能够驾驭官吏,一年之后,若是宁国府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得到大治,那么就证明,之所以太平府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张安世的方法对了,只是因为……太平府有一个威国公而已。可若是蹇公所治的太平府,远不如太平府,便可见太平府的方法,确实值得称道,到了那时,孰是孰非,自可清晰可见。”

“陛下。这样做……有几个好处,无论是好坏,至少可教人心悦诚服。其实……臣也有一个私心。”

“私心?”

朱棣狐疑地看着杨荣。

杨荣微微笑道:“若是太平府……当真比之宁国府好,这就说明,我大明找到了一个新的路子。毕竟,历朝历代……虽有治世,也有乱世,治乱循环,百姓能安生几日呢?臣的私心是……希望太平府能远胜宁国府。”

张安世站在一旁,起初是有些愤怒的,心里晓得杨荣这是拉偏架。

不过这个时候,他倒开始佩服起杨荣来了。

这厮很有水平啊,他这一番话,让张安世这些人,恨他不起来,反而觉得这家伙……好像是偏向自己这头了。

可对于蹇义这些人,却又好像觉得杨荣是自己人,他煞费苦心地说这些话,分明是想要拉蹇义一把,而且显然蹇义这些人,肯定是自信心爆棚的。

堂堂吏部尚书,治理区区一个小府,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杨荣真是个好人,在陛下盛怒之下,还敢触犯陛下逆鳞,竭力保下蹇义。

那么对朱棣而言呢?

对朱棣来说,杨荣这番话,可谓是公允,他将整件事剥开来,把所有的利弊和他的疑问也都提出来,并且治理天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一个新的政策,到底有没有隐患,还需观察,而且……又想出蹇义来治宁国府的方法,绝对算是一碗水端平,至少……这对朝廷社稷而言,不是坏事。

朱棣自然觉得杨荣此人,很稳妥,是个稳重且处处为社稷着想的人。

张安世先有佩服,而后又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吊毛……还真是左右逢源,这就是传说中的‘三杨’的本事吗?”

朱棣依旧还冷着脸,不过看杨荣的脸色,却并非是杀气腾腾了。

此时,他目光一转,看向张安世道:“张卿家怎么看?”

张安世道:“陛下,臣以为……亦无不可。”

张安世不反对,太平府到了现在,要的就是找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机会。

这种前所未有的国家大策,也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就可以达成共识的,现在太平府要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去证明自己。

朱棣颔首,看向蹇义,忍不住又冷起了脸来,道:”蹇义,你以为如何?”

蹇义道:“敢不从命。”

朱棣道:“那好,就罢黜蹇义的吏部尚书……”

“陛下。”杨荣这时道:“若是罢黜蹇公,而是以知府的身份,未免不公。毕竟威国公乃国公之身,加锦衣卫指挥使同知。”

朱棣挑了挑眉道:“吏部尚书……任知府?”

杨荣道:“既是太平府开了先河,那么……再开此先河,又有何不可?”

朱棣听到这里,却是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就道:“看来,若不如此,是堵不住你们的口了。既如此,蹇义兼宁国府知府,以吏部尚书的身份,至宁国府治地宣城署理府务,至于吏部……就暂不劳他费心。”

蹇义老泪纵横,他虽做好了死的准备,但没想到,自己还有一次机会。

若是能活着,谁又真的愿意死呢?

而对他而言,区区一个宁国府,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无论如何,眼下也是劫后余生,甚至……给了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叩首道:“臣多谢陛下。”

朱棣随即轻描淡写地道:“可蹇义犯下大错,也不可轻饶,来人,拿下他的家人……至诏狱……该什么罪,还是什么罪。蹇义……你若是治宁国府有成,倒还罢了。可若是一事无成……朕念你乃是老臣,当初侍奉太祖高皇帝,也有功劳,朕就饶你一命,可你的家人……”

后头的话,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

蹇义已是面若死灰。

朱棣继而道:“所有涉及此的官吏,除了凌迟的郎中刘荣,其余人,也可至宁国府……他们不是都很有本事吗?那就让朕见识见识他们的本事吧,不过……依蹇义例,海捕他们的家人,一并拘押诏狱戴罪。”

“吾皇万岁。”

朱棣大手一挥:“杨卿谋国之言,乃朕肱骨,朕听闻杨卿年幼时家道中落,在京城居住不易,赐宅邸一座,赐银三千两,以供修葺宅邸。”

杨荣道:“臣谢陛下。”

胡广:“……”

此时的胡广,终于知道了自己和杨荣之间的差距了,心头也不禁想起了当初杨荣对他的评价。

有时候,朝廷确实需要一个老实人……而他就是那么个老实人,还是不要玩样,因为没那个脑子。

他心里唏嘘一番,隐隐对杨荣颇有几分妒忌。

朱棣随即,当着众人的面,走到了高祥的面前,脸上的冷意似是一下子消退,和颜悦色地道:“高卿家,吏部要害你,朕的处置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意,大可以直言,只是眼下,朕治理天下,非要有高卿家人等这样的人不可,高卿家就不要再自称贱民了,也不要推辞,今日起,你任太平府少尹,还有府中其他人,也一并留任!”

“张安世这个小子,毕竟年纪还小,他行事聪明有余,却无耐心,总爱投机取巧,你们都是细致的人,朕今日便将张安世托付给你们,希望你们好好协助他,为他拾漏补遗,这样朕才可安心。”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高祥禁不住眼睛都红了,脸上隐忍着激动。

这可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若是他的祖宗知道,自己的儿孙,能被皇帝如此以礼相待,不,是以国士相待,只怕棺材板都要按不住。

高祥毫不犹豫地拜下,真挚地道:“陛下与威国公以臣为知己,臣自当尽心竭力,效犬马之劳。”

其余人纷纷拜下,高呼万岁。

朱棣终于松下一口气,却忍不住感慨道:“国家养士,就该如此,而不像天杀的某些人。”

某些人:“……”

朱棣懒得再看其他人,只冷声道:“今日之事,就如此吧。”

天色已晚,朱棣便也不再逗留,直接摆驾回宫。

可今日发生的事,却足以震惊天下。

太平府上下,全部官升两级。

吏部尚书蹇义,任宁国知府。

与此同时,緹骑取驾贴至蹇家,直接索拿蹇义家人至诏狱拘押。

一时之间,京城之内,哀鸿遍野,波及的大臣,有七十之多,诏狱也在一时之间,人满为患。

张安世召来了陈礼。

陈礼到了张安世的跟前,却是率先抱怨道:“这一家家的人,携家带口,将咱们诏狱当做是育婴堂了,这诏狱若是不扩建,怎么得了?”

张安世问道:“有七十多户?”

陈礼一脸郁闷地道:“是,上上下下,两千九百多口人呢,上至七八十岁的,下头还有婴孩,且还不说还有不少妇人,公爷能容卑下骂两句吧。”

张安世很是宽容地道:“你骂吧。”

得了张安世的准话,陈礼把心头憋着话吐了出来:“入他娘的那个都御史江文,这厮单小妾就有十四个,这老东西都六十多岁了,亏得他还有这兴致。”

骂着这话的时候,陈礼的脸上带着浓浓的鄙夷。

张安世对这种人也没有好感,就更不想把唇舌浪费在这种人的身上了,便道:“好啦,好啦,不要抱怨啦。”

陈礼便只好作罢,转而问道:“这些人……怎么处置?要不要……”

张安世摇头:“多是女眷,而且气也出了,没必要严刑拷打,你啊,收一收你的戾气。”

“是是是,卑下万死。”陈礼道:“卑下只是觉得……这些人跟公爷您对着干……”

张安世勾唇一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也不必将他们关押在诏狱。”

“可陛下……”

张安世道:“就将他们布置在邓公公的农庄吧!反正也不怕他们跑了,让几个緹骑去管理就是了。也不必为难他们,只是教他们男丁和老弱分开来编组,男丁负责跟着邓公公种植庄稼,开垦土地,按劳来给钱粮,老弱妇孺,就暂时关在农庄里,他们吃喝,靠男丁们自己挣,无论是衣食,教他们自己在地里刨出来,是挨饿,还是吃饱,是穿暖,还是衣不蔽体,就看他们自己了。”

“啊……”陈礼犹豫道:“就怕邓公公不肯。”

“他会肯的。”张安世笃定道:“你不了解他。他若晓得这些人可以得到安置,就会肯。也不至在诏狱里,教我收拾。他一定怕我到处将人得罪死了,宁愿想办法安排他们。”

张安世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盈盈的,眼中有着难得的暖意。

陈礼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道:“卑下竟是忘了,邓公公是看着公爷您长大的。”

“赶紧去吧。“张安世笑道:“给他们分发农具,按户来编组,若是家里没有男丁的,就让女子做针线,除了年纪六十以上的,还有十岁以下的孩子。其余的……都要力所能及。剩下的,交给邓公公就好,他会处置好的。”

“是。”

张安世打发走了陈礼,随即便让人召了高祥人等来。

高祥人等已沐浴更衣,重新穿上了官袍,此前的憔悴都像是一扫而空。

这一次,虽然是留任,官职没有变,可是品级却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比如高祥,直接从正五品跨入正四品,这对于地方父母官而言,再往前一步,可能就要成为布政使,几乎要达到地方官的天板。

更不必说,经过了此事,就连陛下都对他们有了印象,何况还有威国公这个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关照,他们已十分清楚,将来……只要不出现失误,未来的前途是可以看得见的。

所以再见张安世时,大家本是还高高兴兴的,不知是谁,突然眼圈有些红,经历了这么一次生死荣辱的事,实在感触良多,有人不禁抽泣起来。

其他人似乎受此感染,也不由得抹眼泪。

众人道:“见过公爷。”

张安世假装没看见他们抹眼泪,却道:“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那蹇义……还是不服,不,是天下许许多多的人都不服气,认为太平府能有今日,是因为我这威国公的缘故。既然如此,那么就让他们瞧一瞧我们的厉害!能征到钱粮,是第一步,照朝廷的规矩,钱粮征上来,府里和县里,都可留一部分,作为开支,除了解送朝廷的之外,咱们手头有多少钱粮,得再算一算,总而言之,咱们府里,应该不缺钱粮。”

“走出了这第一步,就得有第二步和第三步,征收税赋,不是目的,目的是怎么出去,而且还要到紧要处,所以今日开始……府里要设一个议政的规矩,我一个,同知一个,还有照磨、推官几个,每隔几日,议定府中的事宜,大家把事情敲定,想出了接下来要干什么,再让下头人去干。”

“不说其他,我看着道路,就要修一修,咱们得建商道,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学堂的问题,孩子不能不读书,所有三百户以上的村落,得雇一个教书先生,还得雇请一个大夫开馆,这些……可得钱粮的补贴,当然,我只是开一个头,再有就是陆路巡检司和水路巡检司的问题,要让他们进行防盗,就必定得教他们正儿八经,而不是一群草台班子一样,要在各乡,设立哨所,县里,设了巡检所,府里,设巡检司。”

“总而言之,钱粮、修桥补路,民生、治安、商业处处都要抓,官府的银子还在什么地方,哪一些地方需要改进,咱们一步步来。”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别的地方什么样,我张安世不管,可在这太平府,我们就得有自己的规矩,苦头你们也吃了,晓得外头不少人,就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甚至恨不得我们倒大霉,摔大跟头。既如此,那就让他们好好地瞧一瞧吧。什么太平盛世,说的文绉绉的。我只一条,便是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办好了这一条,便是功德无量,百世流芳。”

众人无不激动,现在大家都想开了,去他娘的什么垂拱而治,什么治世之道,这些狗屁东西,除了拿来辩论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此时,张安世又道:“还有,大家要报一批文吏的名册来,要有功的,咱们太平府,要专门为文吏和武吏造册。”

“造册?”高祥诧异道。

张安世道:“太平府如今升格,需要三局六司和十九所,这些都需官员,除了原有的官员升任之外,一些立功和办事得力的文吏,也要补上去,到时我来举荐,你们呢,也可向我举荐一些人选。”

“再有就是这造册,所有正式的文吏和武吏,当然都要造册,以后所有新进的吏员,也都要正式进行考察、点验。入了册,好好用命,当差三年以上,在吏中所任的司吏、长吏等吏官,咱们太平府也进行承认,根据年资和吏职给俸。大家办事出力,就得有规矩。”

众人听罢,一个个的,都倒吸了一口气。

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张安世见众人诧异,倒是自己乐了。

“吏员造册的事,交专门的一个衙门来管理吧,我会奏请陛下,在咱们这儿也设一个清吏司,至于到时谁来负责,还需再想想。”

“只是填补上来的诸官,还得从吏中选拔,条件也是有的,要能读书写字,至少也能写文章,当然,不要求会作八股。还有就是平日里,办事得力的,年纪也有限制,不能太年轻,也不能太老,暂定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吧,到时,你们举荐来,我亲自会和同知、推官、照磨来一个个见,最终我们四人来拿主意。”

高祥听罢,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吏是很难管理的,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并非是地方上的小吏是地头蛇的缘故,他们在地方上有很深的人脉,而且也擅长偷奸耍滑,还有欺上瞒下的技巧。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大明视吏为贱吏,对这些人而言,他们之所以为吏,不过是讨一口饭吃罢了,官员对他们除了责罚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奖励手段,指望他们卖力,其实难处不小。

可若是他们的主官,有了举荐他们的权力,而他们若是肯干,有了绩效,便有机会为官,哪怕这个官,不过是区区九品,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一旦如此,只怕整个太平府,怕都要疯了。

官啊,在这个时代,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这些人家世比别人好,家学渊源也比别人深,为了读书,费也比寻常人大得多,忍受着严寒酷暑,最后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在太平府,竟可靠绩效就能得到官身,这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说其他,哪怕只是一个举荐的权力,就足以下头的小吏拼命了。

什么士绅,什么乡里,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些都是个屁,为了贯彻和执行威国公的政策,亲爹都可以不认。

你莫以为人家不认爹,他爹要气死,说不准人家爹还得跟着一起乐呢,死了都属于含笑九泉的那种!

高祥倒是审慎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公爷,这官身……是真的吗?并非临时委任?”

张安世自也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一脸认真地摇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们拟出人选,奏报陛下,陛下自有旨意。”

这些家伙,是需要一颗定心丸呀!

于是顿了一下,他便又道:“其实我张安世也只有举荐的权力,你们举荐给我,我举荐给陛下,最终裁决者,乃是陛下。当然,伱们若是觉得陛下说的话也不算数,就当我没说。”

高祥却又忙道:“这……不用有功名的举人和进士,会不会……”

张安世道:“太平府要将事办好,咱们要吐气扬眉,要教天下人都知道,太平府这条路走得通,就得打破这个藩篱!如若不然,那些为咱们拼命的文吏和武吏们图什么?任何事想要干成,首先想的是怎么让周遭的人受益,若是连他们都不能受益,难道一位催逼吗?”

“若如此,那么这事也就不用干了。大家扪心自问,自我来了太平府,多少文吏和武力出了力,当初他们确实有被我们催逼的因素,可总要为他们想一想。”

高祥等人毕竟是进士出身,说实话,总觉得张安世提拔贱吏,心里没底。

可张安世的这番话,顿时让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反而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对下吏都能如此,他们这些跟着威国公的人,还怕什么?

威国公是真给好处!

能处!

张安世没有再过多解释,却是很实在地道:“吏员要正规化,就要分等,可分下吏、上吏、司吏,根据年资给薪俸,而且还要有功过奖惩的规矩,想要提拔为官的,必须为司吏,当然,也有前提,必须确保三年之内,没有被照磨所惩罚过,每一次提拔,我等开会议论,照磨所要调取这些人的奖惩记录,同知厅要查他们平日的作为,推官厅要审查他们在衙中的情况,最终,我们再拿主意。”

“新吏……也要根据各衙所需的员额数,也即清吏司每年决定员额,而后招募,招募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考试,要确保他们识文断字,除此之外,清吏司以及其他衙门,抽调人进行会面,再确定录用。”

张安世说罢,在他们的脸上扫视一眼,便道:“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高祥道:“再无疑问!”

威国公都已经把事情吩咐得这么详尽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

高祥却是道:“公爷……那蹇公……”

他对蹇义表达了担忧,蹇义的名声太大了,即便是高祥,虽然曾被蹇义打击,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一个这样的人,而且还以吏部尚书兼任宁国府的知府,他手头的资源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到时……只怕太平府也未必能及得上。

张安世明白高祥担心什么,他倒是显得很淡定,笑了笑道:“杨公的奏言,其实正合我意,说实话,蹇公这个人……我不认同他,此人是死脑筋,可君子和而不同,他的观点,其实代表了天下许多人人的观点。”

“他对我们的成见,也代表了这天下无数人对我们的成见!正因为如此,杨公提议来比一比,看一看,我心中很畅快,这比陛下为我们出气,狠狠惩处蹇公,还要教我心里痛快!杨公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啊,我得感谢他。”

众人听了,却是一脸不解。

张安世耐心地道:“太平府这一条路,若只是局限在太平府,那么将来我们这些人,迟早要调走。即便我们依旧还在,可我们也迟早会老去,人亡政息,难道你们想教我们今日做的事,最终都付诸东流吗?事情既然干了,就要流芳百世,至少要教天下但凡有进取之心的人看一看,咱们这一条路,只要肯去走,就一定行得通,如若不然,大丈夫生在世间,蝇营狗苟过一生,又有什么意思?”

顿了顿,张安世自信满满地笑道:“这蹇义肯下场,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满天下的大臣,没有比他更德高望重的了,他乃吏部天官,也没有人比他更权倾朝野的人了,与这样的人争一争,比一比,若是输了,我张安世也无怨无悔。可若是我们能证明比他强,至少教那些饶舌之人,再无说辞。也教那这满天下更多有胆有识之士,愿效仿我们,孔圣人七十二弟子,到如今不也万千门下吗?世上的事,无非是有志者事竟成而已。”

一番鸡血打下去,高祥等人,一个个龙精虎猛,眼中泛光。

根据马斯洛的理论,人的追求有五个层次,张安世给予了这堂中诸官们生活上足够的保障,并且让他们得以平步青云!而接下来,就是自我实现的需求!

对这种人,纯粹的许诺高官厚禄,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他们所需要的是自我实现,是追求更高一个层级的内在需求,只有画出一个美妙的前景和蓝图,才会成为他们继续努力下去的内在动力。

这鸡血打下去,连张安世自己都浑身燥热,何况是高祥人等了。

高祥顿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威国公所言,字字珠玑,下官愿供公爷驱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下官也愿跟着公爷干到底。”

“若是教蹇公也心悦诚服,下官死也甘愿了。”

在一声声激动得几乎要催人泪下的表态之中。

这一场简会终于结束。

没有掌声,可有的却是大家默契地彼此互看一眼,张安世能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某种决绝。

人的问题……初步解决。

至少在太平府,高级一些的官员现在急于要自我实现,而低级的小吏,也将为他们将来成为官员,哪怕只是九品小官而为之奋斗。

整个太平府上下,似乎一下子,开始进入一种莫名的亢奋,或者说……打鸡血似的战斗姿态。

什么蹇义,什么困难,这算一个鸟,来一个打一个,他蹇义算啥,我的眼里只有威国公,其他人一概不认。

张安世却是冷静,他心里不禁咒骂杨荣这个吊毛,其实不得不说,张安世对杨荣的印象,谈不上是该感激还是生气,总之很复杂,迄今为止,张安世也不知到底他自己利用了杨荣,还是杨荣利用了他。

想来,那蹇义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

“阿切……”

此时,文渊阁里,杨荣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坐在一旁的胡广,关切地看着杨荣:“杨公,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杨荣摇摇头:“应该是有人骂我吧。”

胡广笑了笑:“哪里有人骂,这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感激呢!那蹇公,怕也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杨公这一手,实在教人佩服,差一点……这蹇公……”

杨荣却是表情凝重起来:“我不是想要救人。”

胡广脸一僵,眼中不满了不解。

杨荣道:“君子应该坦诚,尤其是胡公与我相交莫逆,我老实和你交个底吧,对我而言,蹇公的生死荣辱,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你我乃文渊阁学士,所谋的非一人荣辱与福祉,倘若心思都放在为一家一姓排忧解难,那么……你我之辈,便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也愧对天下人的重托了。”

胡公挑眉道:“那么杨公的用意……”

杨荣道:“太平府的情况,我略知一二,但还是小看了那张安世了。张安世这个人,年纪轻轻,却是足智多谋。可一个人足智多谋是没有意义的,天底下,有小聪明的人如过江之鲫,这一次他让我叹为观止的,是他可以教这太平府上下跟他一条心,竟能以打击白莲教,而推行新政。且这新政……世所罕见……”

“不过是……”胡广吹胡子瞪眼。

杨荣对胡广的反应一点不意外,此时打断他道:“你呀,有时候,书读多了,未必有好处。你是如此,蹇公也是如此,读书的本质,在于明理,而非是尽信书。人应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即便觉得匪夷所思,那么就费更多的心思,去慢慢了解它的全貌。”

“太平府乃天下之冠,这已是没有争议的事了,只是我所担心的……却是这太平府不能持续,未能持久。何况……我们看到了莫大的好处,可是它的害处在何处呢?它的弊端又在何处?你我掌握机要,一定要仔细找一找,多看看,多去想一想。”

“至于蹇公……这何尝不是一个天赐良机呢?蹇公为万人敬仰,又是吏部尚书,且为人两袖清风,做事一切顾念大局。这样的人,实为我等楷模。所以我也想看看,蹇公这样的人,治理一地,用尽圣人之法,是否可以太平府分庭抗礼。许多事,没有试过,怎么会知利弊呢?”

胡广深思,下意识地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蹇公未必能赢?”

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在胡广和许多大臣的心目中,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蹇公是什么人,这是真正的宰相之才,何况他手中握有的资源和人脉,小小一个府,可谓是手到擒来。

杨荣笑着道:“你为何要计较输赢?他们的输赢,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可我却知道,有人已经赢了。”

胡广抬眸,不明所以地道:“是谁?”

杨荣淡淡道:“天下……苍生!”

胡广又陷入了深思,而后叹口气:“为何我总说不过你?”

杨荣道:“因为你太老实了。”

胡广:“……”

杨荣道:“不老实的人,是不会认输的,他们总是能强词夺理,想尽一切办法,要争一个输赢。可你不一样,你说出为何争不过我的时候,其实未必是你口才不及我,而是因为,你是一个肯甘愿认输的人,一个人若是肯甘愿承认自己不如别人,那么这个人……大抵应该算是老实忠厚的人。胡公,继续保持吧,凭着这份憨厚,将来也足以教你名垂千秋。”

胡广沉默了,心里有股莫名的郁郁。

他觉得杨荣又在侮辱他。

……

太平府这儿,却变得格外的热闹起来。

六十多个文吏和武吏,一个个穿着新衣,出现在知府衙门外。

被点到了名字的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府衙的大堂。

在这里,张安世高坐,左右乃少尹高祥以及推官。

来人刚要拜下,张安世便道:“不必行大礼,梁翁实,你办事有成,前日已将你报上了宫中,陛下朱笔亲批,授你司府厅司狱一职。”

这叫梁翁实的人,嘴唇嚅嗫,站在原地,脸色僵硬,他已忘了谢恩,只呆滞地站着。

对于这样的情况,大家表示理解。

高祥微微一笑道:“好了,接印吧。”

有文吏取了大印和乌纱,送至这梁翁实的面前。

梁翁实没有接,而是醒悟过来,随即便郑重其事地朝张安世行了大礼:“下吏……不,下官无以为报,愿为牛马。”

说罢,重重叩首,而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印绶和乌纱。

刚要转身,谁晓得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便忙将印绶和乌纱抱在怀里,像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般。

张安世忍不住扑哧一笑。

于是众人都笑。

这梁翁实便也尴尬地笑了笑,笑过之后,轻松了一些:“下官……实在……实在……失礼。”

“无妨。”张安世一脸理解地道:“只要案牍上的事不犯过错,你便在我这撒野,我也由你。”

梁翁实忙道:“不敢,不敢。”

说罢,忙碎步告退出去。

一个个官授了出去,其实这些官,都只是从九品和正九品。进士是看不上的,可对于这些吏员而言,却真如重获新生一般。

可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激动。

对于那些没有授官的小吏,却又何尝不是巨大的鼓舞?

向上的阶梯,张安世是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这个路径,再怎么狭小,可毕竟比那科举的独木桥要宽敞得多。

于是除了羡慕,却让人多了几分精神,还有满心的期盼。

授官之后,接下来便是新任的清吏司主事何金站出来,宣读了太平府关于吏制的办法,随即,命清吏司的吏员们进行登记,而后再分赴各县,进行登记造册。

清吏司这边,刚刚抽调来的数十个吏员,一个个激动无比,他们率先在自己的的档案上,签字画押。

这份档案里头,经过了登记、审核,里头详细的记录了自己的生平、年龄、籍贯甚至是家庭关系,哪怕是自己的父祖所操何业,甚至是自己的体貌特征,也都是应有尽有。

记录的越详尽,这些确认了登记信息的人,在签字画押的时候,越是显得激动,不少人涨红了脸,当签下字,画押之后,他们才觉得,自己终于算是个人了。

是的,吏本为贱业,因而民间有贱吏的称呼,因为他们多是官府临时雇佣,甚至连正式的俸禄和薪水都没有,给你多少钱粮养家糊口,完全看官员的心情,至于动辄打骂几乎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根本不存在于官府的体系之中,可现在不同了,这详尽的档案,会被清吏司小心的收藏起来,随时调用。

而这些档案中所记录的一个个人,也终于有名有姓,彻底的纳入了太平府的体系。

因而……这清吏司里,有人画押过后,禁不住热泪盈眶,捂着自己的眼睛,抽泣着道:“今日起,我也算是真正官府的人了……我也算官府的人了……”

说着,许多人像是感染了一般,眼里都禁不住湿润起来。

就在这喜极而泣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召开了一次规模较大的会议,当然,会议其实是早已和高祥等几个敲定好了的,这一次大会,几乎府县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除了在本衙当值的,都参加了。

因为知府衙门的大堂坐不下,所以借用了南镇抚司的大堂,两百多张椅子,座无虚席。

张安世直接分派了接下来一个季度的工作,修路,修桥,招募乡村的教师、大夫,除清丈耕田、新粮试种,招商以及协助新建作坊之外,还有划分商业和作坊所用的土地,审计钱粮,甚至还有治安捕盗等等。

一场会议之后,便是各衙执行。

会议结束,张安世回廨舍暂时休憩,其余的事,其实已不必他操心了,有高祥督促,再加上此前就已有了推进工作的方法,所以无非是进展快慢的问题罢了,有没有他,都能安排下去。

张安世刚回廨舍落座,陈礼却是匆匆的来了。

陈礼当面就道:“公爷,蹇义去宁国府了。”

张安世显得很平淡,只点头道:“噢。”

陈礼却又道:“此番去,据说许多大臣都去给他送行。”

张安世扑哧一声:“这宁国府才几步路,竟还有人给他送行,好大的排场啊!”

“听说是自发的。”陈礼一脸愤愤不平地道:“哼,他们这是向公爷您示威呢!”

张安世却是不甚在意地道:“这算什么示威,有本事他们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才会害怕,就靠这个……我会怕他们?”

陈礼尴尬一笑:“话虽如此,不过卑下还听到一件事。”

“说罢。”张安世道。

陈礼眨了眨眼道:“听说……夫人……夫人又有身孕了。”

张安世一时没反应怪,下意识地道:“哪个夫人?”

陈礼立即就道:“公爷您的夫人啊,还能有哪个?”

张安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地瞪着陈礼。

下一刻,他跳了起来,便要追着陈礼捶,口里大骂道:“岂有此理,你怎么比我还早知道?狗东西,你跑什么。”

陈礼边跑边道:“呀……呀……公爷,您听卑下解释……公爷这不是这几日都在忙吗?这消息也是一个时辰前才传出来的,卑下……卑下得到消息,便先来报喜了……”

第299章 天下无敌

东宫这边,太子妃张氏将张安世叫了去。

得知怀了第二个孩子,张氏喜上眉梢,自然免不得对张安世一通抱怨。

张安世也自知理亏,这些日子虽都是在忙正经事,可是毕竟对自己的妻儿的确少了关心。

面对张氏,只是不断的点头份儿。

“阿姐,接下来,我定会老老实实地待家里几日,不过……咱们张家的新宅要建好了,栖霞那边,却也要多走动。”

“听闻你在太平府,办下了不少事。”张氏看弟弟认错态度良好,便也继续追着责骂,倒是对弟弟关心起来。

张安世道:“也得罪了不少人。”

张氏淡淡道:“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吧!以往呢,你成日糊里糊涂的,所以阿姐怕你在外滋事,可伱既有出息,真想干点事,难道还能拦着你?这天塌下来,还有你姐夫顶着呢。”

一直跪坐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看母亲责骂舅舅的朱瞻基,此时终于开口道:“母妃,还有我,还有我……”

张氏没看他。

却又道:“我们张家,当初也不是什么大富贵人家出身的,咱们的父亲,当初也不过是北平府的寻常武官,虽说父亲在的时候,没教我们吃过苦头,可寻常百姓的日子,你当时年纪还小,可能没什么印象,阿姐却是体尝过的。去做了父母官,其他的胡闹无妨,可切不可残害百姓。行事之前,要瞻前顾后,要细细的思量,会有什么后果。有时候啊,我们一拍脑子们想的事,吩咐下去,可能要害死的军民百姓不知多少呢!所以啊,你可别总是想当然,任何事都要抓实,多干,多看。”

姐姐的这番话,可谓是用心良苦,张安世又怎么不懂?便又连连应声道:“是,是。”

张氏继续道:“我抱怨你平日里不着家,是因为你总糊里糊涂,可现在既执掌一方,成了封疆大吏,这身上担子重,家里的事,阿姐自然会多帮你料理,静怡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不出乱子即好。”

“阿姐……真的……我……”张安世要去抹眼泪。

谁晓得眼泪没挤出来。

朱瞻基却是嚎啕大哭起来,抽泣道:“母妃……对阿舅好,对我也好,母妃……大恩大德……”

张安世:“……”

张氏抿嘴一笑:“都说外甥像舅,我瞧着这话有道理,你这些日子忙碌,瞻基总是念叨你。”

张安世不免好奇起来,道:“念叨我什么?”

张氏抿嘴不语,顿了顿,却是道:“岁末的时候,陛下要去围猎,瞻基正在学骑射呢,到时……怕也要在他阿爷面前表现一二。”

见张氏撇开了话题,张安世便知道,这朱瞻基定是对他这个阿舅的评价不高,后牙槽都不禁要咬碎了:“他年纪这样小,就学骑射,也不怕出事。”

“这没法子,他阿爷喜欢……”张氏道:“不过让他练一练也好,我大明天子,多习骑射,我倒希望太子殿下也去学一学,不过他公务繁忙,现在为了治政,真是废寝忘食,教人担心。他还交代了,若是我见了你,一定要提醒你,莫负百姓。”

张安世道:“是。”

悻悻然地从张氏那儿出来,旋即张氏教人预备了一些滋补之物,教人陪着张安世回家。

徐静怡如今对生育已是驾轻就熟,倒是没有起初生张家长子时那样小心翼翼了,见了张安世回来,便斟茶递水。

夫妻二人虽多日不见,却没有一点生疏,举目对视间,就如同老夫老妻般自然。

徐静怡脸上尽显温柔,带着盈盈笑意道:“陛下要围猎的事,你可知道吗?”

张安世回到了家,也不自觉地感觉整个人放松下来,笑了笑道:“刚从阿姐那儿听说。”

徐静怡道:“陛下弓马娴熟,这一次,却狠狠地训斥了勋臣子弟。”

张安世押了一口茶,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家里的茶更香。

一口温茶下腹,他才又道:“我那几个兄弟,平日里都没啥脑子,总是冒冒失失,不挨训斥,倒是奇怪了。”

徐静怡含笑不语地看了他半响,才继而道:“并非是如此,看来你是没有瞧旨意呢!”

张安世诧异地道:“还有旨意?看来事情颇严重,有没有牵连我那几个兄弟?”

徐静怡道:“我教人抄录了一份,这旨意本是给兵部尚书金忠和定国公,也就是我那堂弟徐景昌的,景昌得了旨,就抄录了几份,一份给我爹,一份送了这儿来,是给我们提个醒的。”

张安世便忙道:“我瞧一瞧。”

徐静怡吩咐下去,片刻,便有女婢送来了一份字条。

张安世打开一看,便见上头写着:“告谕兵部尚书金忠、定国公徐景昌:过去勋业之臣,皆奋起行伍,身功战阵,积累勤劳,致有爵位。又小心敬守法律,谨事朝廷,以致长保富贵。及其子孙,沉于安逸,骄奢淫酗,忘祖父之艰难,玩贪岁月,不习骑射。一遇阅试,手足无措,反用私贿侥幸承袭;一遇征调,百计营免,不能免的,至临阵对敌,畏怯疲懦,堕马弃枪,魂飞胆丧。此皆系骄肆不教之过。自今以后,天下承爵者,需日夜操演骑射,若还不成器,命其兄弟袭爵,令其戍边。”

张安世看了,不禁汗颜。

显然,现在虽只是明初,可有些功臣子弟,却已经开始懈怠了。

这种事,其实任何王朝都不可避免。第一代的开国武臣们,无不是人杰,到了第二代,倒也还好,此后继续下去,则多是一些纨绔之徒。

朱棣显然是看不下去了,这才发出如此严厉的旨意。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这是在吓唬人呢!”

徐静怡笑吟吟地道:“虽说是吓唬人,可陛下也是心急如火。只怕这一次会猎,要找由头,狠狠地收拾一些人。”

“噢。”徐静怡又想起来了什么,继续道:“陛下还说了,此次围猎……所有勋臣子弟都要参加,若是骑射不中者,都要受罚。可若是能在校阅中得头名的,还要重赏。”

“夫君,你平日里最不擅骑射,到时只怕你也要登场,虽说夫君是智计之才,就怕到时夫君登场,不甚好看。”

张安世皱了皱眉,喃喃道:“不会吧,我也要登场?”

一时之间,竟是心虚了,想来朱棣不会因为这个而惩罚他的,毕竟……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和朱棣所说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会受到惩罚,和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是两回事,到时只怕无数人哄笑,那就真的没脸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谁射死的猎物多,谁就能重赏,赏什么?”

徐静怡道:“这可说不好,不过陛下对此次围猎如此看重,又颁布如此严厉的旨意,这赏赐肯定不会轻。唯有重赏,其他的子弟将来才肯勤练骑射。”

张安世笑了,道:“哈哈……我有主意了!你等着瞧,到时等着听你那兄弟徐景昌,还有徐钦那小子在你面前吹嘘我这姐夫有多厉害,我要技压群芳,不,技压群雄!”

徐静怡道:“我本是提醒夫君,这几日哪怕临时抱佛脚,也先练一练弓马的,我现在有身孕,虽不能手把手的教授,却也可以在旁指点。”

张安世却是神气活现地道:“我不是吹嘘,这弓马,我肯定是学不会的。可是……这世上……围猎这东西,靠的也不只是弓马,要靠脑子。这事,你尽管放心,待会儿让你知道,夫君是如何天下无敌的。”

他放出豪言壮语,当下,夫妇二人便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张安世照旧还是去知府衙门,又与高祥开了小会。

这一场会议,却是关于货物出口的问题。

想要太平府的商业繁华,虽然在各省建立商道是重中之重,可是现在出口货物,获取的利润更大,因此,这就涉及到了疏浚河道。而后在长江边设立数个码头,再从长江码头,顺水而下,至松江口杨帆出海的问题。

“码头建立的速度要加快,不要舍不得给人银子,除此之外,海船和江面上的货船,要鼓励大家建造,江南好就好在,处处都是水路,船运的运输,是最廉价的,要多组织劳力,年底之前,就要竣工。”

张安世大抵地交代了之后,就万事不理了。

毕竟现在太平府上下都打了鸡血,事情交代下去,大家是拼了命地抢着干。

其实不只是官吏们是这样的氛围,即便是太平府治下寻常百姓们,大抵也开始活跃起来。

以往寻常人的出路太少了,绝大多数人,只能去做佃户,几乎没有什么积蓄,一家老小都难养活。

可如今,随着栖霞和一些三县矿场的募工,再加上一些士绅开始售卖劣田和山林,尤其是山林,这山林之中蕴含着许多的矿场,可太平府衙却是直接对荒芜的山林采取了重税的对策。

如此一来,士绅们拿不出大量的现银来开采矿产,可继续持有,不但每年的税赋沉重,而且没有任何的收益,于是,不得不作价收购。

一般作价收购的,都是府衙买下来,然后用长租的办法,租赁给商贾,让他们兴办林场和矿场,府衙这边每年得到一大笔的租金,商贾们有利可图,蜂拥而至。

这几乎等于是大家一窝蜂的撕咬着士绅们的血肉,可士绅们却也只能干瞪眼,他们现在手里能握着的,就只有一些肥沃的土地,依旧还靠这些好田,雇佣一些佃户,牟取一些利益了。

而对于寻常人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市面上哪里都在雇佣人,只要肯出卖体力,往往能得到较为优渥的薪俸!

再加上市场繁荣起来,许多民用品开始出现了稀缺,也有不少人,合伙做一些小买卖,这对寻常小民而言,却是难得的一次翻身机会。

当然……对于底层的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而言,他们的出路就明显开始增多了,一方面是官衙在到处招募人去乡村教授人读书,对于读书人有很大的需求,而许多的商行,还有作坊,都急需一些能写会算之人,做账房和管理,读书人的价值也开始水涨船高,甚至是附近几个府,竟也有不少科举无望,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纷纷赶来。

大明每三年,所中的进士不过数百人,而举人也不过千人,如此低下的录取率,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读书人,其实做的都是无用功。

可悲哀的是,若不是家里有资产,寻常人读书若是不能金榜题名,几乎是没有出路的,这也是为何许多百姓,不敢送子弟去读书的原因。

成本再高,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哪怕不吃不喝,也肯供自己的子弟读书,可读了没有出路,大家却不傻,当然不敢贻误自己的子弟。

可如今,这太平府里头,看上去好像对于读书人和士绅最不敬重,偏偏对于知识却十分饥渴!

这种饥渴,是用钱来计价的,因为许多的岗位都需要读书人,需要有人识文断字,需要有人能写会算,大家乐于开出高价,雇请读书人,维持自己商行、作坊、矿场的运转。

有了太平府这个腹地,栖霞的商业气氛,变得更加浓烈了,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那些寻常希望和机会的人。

这世上真正让人愿意为之热切的,其实未必是让人吃一顿饱饭,也未必是皮鞭子,而是希望。

当有了希望,有人意识到,自己竟也可以成为另一种人,那么哪怕只是街头上的一个货郎,也会开始不知疲倦,起早贪黑。

当然,这一切只是开始,身处其中的人,并不会意识到,他们正在开创着历史,在徐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更多人……不过是着眼于自己眼下的生计而已,不过是从以前的一潭死水之中,突然看到了一个自己可以触手可及的目标,内心的野心,开始慢慢的滋长起来,如此而已。

张安世随即,便去了一趟模范营的工坊。

这一处工坊区域,和其他的工坊区域不同,因为这里主要靠近着武库还有模范营营地的区域。

平日里,这里属于军事管禁区域。所有的匠人,都是特聘,几乎都是能工巧匠。张安世许多的想法,都是先在这里得到了实现,而后……才可能普及至军中,甚至……有些进入民用的领域。

而自这工坊里头,却又有一些高墙环绕,防禁森严的所在。

张安世出现,司匠连忙出来迎接,张安世没跟他们啰嗦,直接道:“甲丁号的工程,现在进展如何?”

在这里,有许多的计划,会不断的编组,而一般以甲开头的编号,往往说明这一项的研究是重中之重,会安排更多的人力,也会给予足够的银子支持他们进行研究。

司匠笑了笑道:“已有眉目了,出了七八个成品……还在改进。”

张安世眼眸明显一亮,便道:“是吗?带我去瞧一瞧。”

司匠点头,他不敢怠慢,匆匆领着张安世进入匠房。

在这里,有数十上百个匠人分不同的小组在紧张地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

在司匠的带领之下,一个类似于小炮的东西,正架在一个车轮上,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

这东西似炮,却没有火炮沉重,而且……寻常的火炮,只有一个中空的炮口。

可这玩意,却好像蜂窝煤一般,竟有七八个眼球般大的洞口。

张安世道:“怎么……是这个样子……”

这和张安世想象中的不一样。

“当初不是给你们绘制了图纸吗?”

“我们用公爷您的图纸试过,却发现……问题太多,根本无法实用,所以……采取了这样的方式。”

张安世绕着这个“小炮”看了看,而后道:“子弹制造了多少?”

“两万多枚。”司匠苦笑道:“这些子弹,需要和铳口丝丝合缝,都是匠人一个个造出来的,稍有不合格,便不能使用,而且造价也高昂。还有前些日子,咱们按着公爷的方法,用硅藻土吸附提炼出来的油,结果……发生了爆炸,死伤了七八个匠人……”

张安世听罢,脸上一肃,随即道:“赔偿了没有?”

“照着规矩,每人五百两,子弟推荐入官校学堂读书。”

张安世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以后要多加小心,随即感慨道:“没想到,制造得如此慢,若是可以量产就好了。”

这司匠显然已经知道量产的概念,张安世几乎有什么想法,都会写下来,送来这一座作坊里供人学习。

司匠摇头道:“子弹的制造工艺太难了,量产只怕不可能,很多时候,一枚子弹,至少要有七八颗子弹的废料,还有那黄色的火药……提炼也很不易,甚是危险,不过公爷放心,学生正想办法,组织匠人想方设法改进呢。”

张安世便用手指点了点那“小炮”,道:“来,射我看看。”

司匠点头,接着便让人拉着小炮至高墙之内的一处校场。

在这校场里,一部分人开始进行装弹,这弹药,用的乃是帆布串起来,而后装进小炮连的一个大盒子里,一枚枚子弹装填之后,随即,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铳声。

哒哒哒……

声音很清脆。

这小炮八九个铳口,射出一枚枚的焰火。

张安世看得很带劲,顷刻之间,数百发子弹便顷刻倾泻出来。

张安世乐了,道:“射击有没有危险?”

“射击倒没有……”司匠迟疑地道:“就是……”

“没有危险就好。”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就是造价过于高昂,费的人力物力太多了,是吧?”

“是。除此之外,制造的过程,尤其是那黄色的火药制造过程中,危险也不小……”

张安世听到这个,笑容少了几分,便道:“慢慢改进吧,总有一天,会想出办法,更安全,且能降低造价的。这东西,你这些日子再改进一下,要让它更方便易用,最好子弹能多装一些,到时本公爷要用,要是用得好,本公爷重重有赏,所有涉及到这个项目的匠人,都有好处。”

这司匠诧异地道:“公爷……打算拿这个去做什么?要不要学生让一些熟手们去帮忙?”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围猎!”

司匠:“……”

张安世便道:“帮忙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即可,所以一定要简单易用,笨重就笨重一些吧,反正给它装了轮子,我拖也能把它拖去。”

司匠忍不住又问:“围捕的乃是猛兽吗?当然,学生只是问一问用途,或许……可以为公爷想一想是否有更好的改进方案。”

张安世道:“不出意外的,可能是去打兔子……”

司匠:“……”

交代完了司匠。

张安世又自己试了试,说句实在话,这玩意的易用性很差,尤其是一个人操作的时候,而且准头很差,除了火力猛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

若是再加上它暂时只能用人工手搓出来,还有无比高昂的造价,这天下,只怕也只有他张安世,才敢如此不计成本地制造了。

不过……这火力真的很猛,很带劲。

这一下子……有希望了,张安世眼里放光,随即吹着口哨,交代了再想办法改进,便兴冲冲地走了。

而此时……围猎的工作,已经在准备,羽林卫先行至禁苑紫金山一带,因为陛下下达了几次旨意,都表达对子弟们骑射的重视,所以不少勋贵子弟都把这看做了头等大事。

有的心里担心,可谓度日如年,心知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也有一些,平日里肯下苦功的,现在却是望眼欲穿,只恨不得在这猎场上,大放异彩。

朱棣亲自过问金忠,关于围猎的工作。

而金忠自是不敢怠慢,几乎猎场里大事小事,都尽心奏报。

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

“陛下,猎场已开始合围了,营地也已营造妥当。”

金忠奏报了事宜,这几日他显得很疲惫。

上一次,陛下下旨给他和定国公徐景昌。

徐景昌年纪还小,这摆明着是冲着这个年少的定国公去痛骂的,让他小心一点。

而那些勋臣子弟,若是一个个纨绔,他这兵部尚书也等于承担了责任。

虽然那些家伙纨绔和他没啥关系,可兵部尚书就是如此,谁让你管兵呢?

金忠没办法让那些勋臣子弟们都乖乖地练习骑射,毕竟他想管也管不着,而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尽心竭力地筹办围猎事宜。

毕竟,态度最重要,如若不然,围猎过程中,发现许多勋臣子弟不争气,怕是要责罚到他的头上来。

听了金忠的禀报,朱棣颔首道:“我大明以武定天下,若连勋臣子弟尚不尚武,将来谁来护佑社稷?朕听闻,有某侯爵的儿子,每日穿妇人衣装招摇过市,这事是有的吗?”

金忠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个时候大明的风气还好,不像百年之后,那些勋臣和官宦子弟们随身带几个娈童,还有人给他们涂脂抹粉,不过偶尔也有一些标新立异之人。

金忠只恨不得大呼一句,这和我没关系啊!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却只能道:“陛下,偶有子弟不学自废……陛下也不必担忧。”

“入他娘的。”朱棣怒气腾腾,破口大骂道:“朕若是街上瞧见,非打死不可。”

“是,是,是。”金忠见朱棣勃然大怒,便道:“此次围猎,既显国朝重视武备,又可校阅子弟,陛下此举,深谋远虑。”

朱棣背着手,却显得不满意,继而幽幽地道:“但愿……能起一些作用吧。朕年老啦,迟早……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这大明将来,还指着太子,也指着这些勋臣子弟呢,若他们都无用,哎……”

朱棣摇摇头,露出几分萧索怅然之色:“此次围猎,带上皇孙,让瞻基伴驾在朕的左右。他年纪虽小,却也要磨砺一二,要教他知道,这江山社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金忠道:“陛下良苦用心,皇孙和众勋臣子弟若能体会,必会更加勤学苦练,不敢虚度光阴。”

素来只有提到皇孙朱瞻基的时候,朱棣的心情才好一些,他振作起精神,笑了笑道:“朕也很久没有活络筋骨了,想当初在北平,若非战时,也经常出去游猎,这几年也荒废了不少。此次……也该做这三军的表率,教人知道,即便是朕,也没落下这弓马。”

金忠听罢,连连点头。

心里却不禁在想,幸好没时常围猎,如若不然,紫金山的兔子和麋鹿都要糟了。

一番君臣对奏结束,金忠告退。

朱棣抬头看向亦失哈,道:“朕听闻,静怡又有了身孕?”

亦失哈道:“是。”

朱棣笑了笑道:“那个小子,倒是什么都没耽误。”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说的是。”

“哎,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弓马不娴熟。”说着这话的时候,朱棣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嫌弃。

“陛下一向是厚待威国公的,想来陛下……”亦失哈顺着朱棣的心意道:“想来陛下也担心威国公骑射时丢丑,要不借一个由头,让威国公不必登场,比如交给他一个差事……”

朱棣沉吟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却摇头道:“这不成,若是张安世不登场,其余人必叫不公,这些勋臣子弟,平日里本就桀骜不驯,现在抓他们校阅,他们本就心怀怨愤。若是让他们找到由头,必定觉得,张安世可以不习弓马,为何他们不可以?”

亦失哈道:“还是陛下考虑的周详。”

“不过,这些日子,让张安世临时抱个佛脚,哪怕射不中,这骑马之术,精进一些,至少面子上不难看也是好的。”朱棣慎重地道。

亦失哈微微一笑,没说话了。

有些东西还真的要天赋的,这威国公……

朱棣道:“出发之前,交代一下东宫,皇孙身边,不得有妇人照料,身边只许一个宦官跟着,让他与朕同行,沿途也需骑马,不得坐轿和乘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只是奴婢担心……皇孙…”

“没什么可担心的。”朱棣满不在乎地道:“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就上房揭瓦了,就算有一些磕磕碰碰,也是该当的,就怕这孩子从小不曾磕碰。”

对于这一场围猎,市井之间倒也议论纷纷。

毕竟动静太大了,各路禁军纷纷往紫金山山麓驻扎,营地都连绵了十数里。

京城的武臣子弟们,多在临时抱佛脚,哪怕出门,都不再是坐车,转而骑马。

毕竟陛下亲自看着,若有差池,少不得是要责骂,甚至还可能会有人被拎出来当做典型,到时失了爵,那便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只有张安世依旧气定神闲,除了在家陪着徐静怡,偶尔也要出门,甚至还去了一趟芜湖县。

一方面,是去看一看新近要投产的桃冲铁矿,这一处发现的铁矿规模极为庞大,最重要的是,铁矿可露天开采,矿石的含铁量也颇高,只是在大明,铁矿却是不可私人采掘的,因而,只能在栖霞商行出面,专门设了一个铁矿局,负责大规模的采掘。

商行有的是资金,人力的问题,在太平府新政之后,也得到足够的释放,单单在这里,便招募了青壮四千余人,再加上其他管理、账房等等人员,已接近五千人。

不只如此,还有府衙专门征集了一大批的民夫,在此准备开拓一条往码头的道路,附近的一条水道,也需进行疏浚,如此一来,便可确保矿石可以低成本的运出。

府衙对疏浚水道和修筑道路的事十分热心,因为照着这个规模的话,这个铁矿每年给府衙的税收,可能都要超过一年七万两纹银以上。

何况随着铁矿的大规模采掘,这铁矿的供应价格也可能随之下跌,大规模的炼铁,也意味着需要大量的煤炭和其他资源,不少的商贾,也已看到了商机,开始想办法租赁附近的煤矿,甚至是在这山麓下的矿工营地里,建立市集。

未来这儿,至少可形成万人以上规模的一处城镇,若是未来还要加大开采,只怕营地的规模会更加的庞大,甚至超过三万、五万人。

芜湖县的县令,陪同着张安世在这矿场走了一遭,他眉飞色舞,对于这一处铁矿颇为期许,甚至还表示,附近还有一处铜矿,也是要预备采掘的,到时又需招徕更多的人力。

现在芜湖县的人力,其实已经开始有些吃紧了,地方的士绅,几乎已经招徕不到年轻力壮的男丁租种他们的土地。

毕竟出外谋生,哪怕是在铁矿里做劳力,虽是辛苦,可工价却足以让一家老小吃喝不愁,谁还愿意去租种土地?

因此,大多还租种土地的,多是乡间的老弱,即便是这些老弱现在也吃香起来,毕竟现在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单单这芜湖县,地租的价格便暴跌了至少三成,原先租种土地,至少上缴五成,而如今,给两三成就足以。

芜湖县县令提到这个,忍不住道:“现如今,县里的士绅,人人抱怨,都说维持不下去了。”

张安世不以为意地道:“抱怨不必管,只要他们别起其他歪心思即可,如若不然,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他们不敢的。”这县令笃定地道。

这县令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张安世同化了,以往提及到士绅的苦处,都不禁皱眉,可现在却和张安世同一个鼻孔出气,仿佛他不是士绅人家出身的一样。反而听这士绅们哀嚎,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故而,他接着道:“若是敢闹,不必公爷出手,下官也教他们欲哭无泪。”

张安世满意地笑了笑,点头道:“其实他们若是聪明,倒也可以自行发展一些产业,不说其他,就说榨油,现在对食用油的需求就很大,说到底,像从前那样,因为有了土地,就可躺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张安世看过了矿场,十分满意,便放心地打道回府。

而冬日已临近,围猎的时间也到了。

朱棣率勋臣、百官以及禁卫,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紫金山南麓。

在此扎营歇下。

无数的禁卫,开始四处搜山,将无数的野物,朝着大营的方向赶。

一时之间,整个山林震动,朱棣却也不急,在此先住了两日,带着朱瞻基,悠然地在附近骑马走一走。

他不喜欢带禁卫,毕竟这里的外围,早有禁卫把守,所以不想让扈从靠的更近,只骑着马,而八九岁的朱瞻基,则骑着小马驹,爷孙二人,彼此说着一些闲话。

“看来你骑马不错,是下过苦功的。”朱棣溺爱地看着朱瞻基,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欣慰,但还是道:“朕就担心你吃不得苦。”

“皇爷爷还说要带孙儿去大漠里杀鞑子呢,可……总是没去成,教我白学了骑马。”朱瞻基道。

朱棣哈哈大笑道:“本是要去的,只可惜,这鞑子不中用,当然……”

说到这里,朱棣拉下脸来,道:“不中用归不中用,我们也不能骄傲自满。这大漠之中的敌人,起起落落,没了匈奴,就有鲜卑,没了鲜卑,便又来了突厥,此后又有契丹、女真、蒙古。”

“我大明终会有心腹大患,这心腹大患即便不在北边的大漠,也一定会出现在其他的地方。伱是朕的孙儿,将来万千臣民的身家性命,都维系在你的身上,你这弓马可不能因为不能去杀鞑子便荒废。”

朱瞻基幼嫩的脸蛋上摆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是。”

朱棣看着朱瞻基日渐长开的脸庞,忍不住道:“朕的孙儿要长大了,朕也要老了。”

朱棣语气之中,带着英雄迟暮之感,既有惆怅,却又有欣慰。

朱瞻基眨了眨眼,随即道:”皇爷爷,今夜我们是不是烤兔子吃?“

朱棣笑着道:“你要吃,明日围猎时,吃自己射下的,别人给你射下,给你除毛,扒皮,烤下来的,吃了又有什么意思?”

朱瞻基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愁苦的样子,道:“皇爷爷,我很担心。”

“你又担心什么?”

“我担心阿舅,阿舅射不到兔子,他没兔子吃。”

朱棣又是给惹得哈哈大笑起来:“你那阿舅,确实不擅弓马,他的本事不在这上头,吃不着兔子事小,丢丑却事大。”

朱瞻基道:“可阿舅却说,他的本事可大了。”

“别听他瞎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家伙只是在哄你。”

“噢。”朱瞻基道:“听了皇爷爷的话,我更担心,我心疼他。”

朱棣莞尔一笑道:“好啦,你这小马驹怕是累了,教它歇一歇,我们下马,走一走,你冷不冷,要不要加衣?”

朱瞻基摇头。

朱棣便与朱瞻基在林中下马,至一处小溪流,洗了手,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只是此时是冬日,手进溪水之中,寒得刺骨。

朱棣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爽朗地道:“皇爷年轻的时候,在凤阳,那时候……太祖高皇帝,不准我们用热水洗浴,我们便在冬日里,用井水净身,哈哈,那滋味……”

朱瞻基道:“太祖高皇帝为何要如此?”

朱棣道:“自然是要打熬我们,教我们知道,富贵生活不是平白得来的,更是教我们不要忘本,因为太祖高皇帝,年轻的时候,洗浴也是用冷水的。”

朱瞻基道:“我知道啦,做人不能忘本,等我做了皇帝,我便教阿舅也用冷水洗浴,教他不许忘本,富贵生活得来不易。”

朱棣听罢,笑得拼命咳嗽,忍不住道:“这可不成,你阿舅会生病的。”

朱瞻基懊恼地想了想,便道:“噢。那我回去,也用凉水洗浴。”

朱棣道:“你若是肯,那就试一试,若是觉得受不了,皇爷爷也不为难你。”

朱瞻基道:“放心吧,我一定受得了。”

“你别踩水洼。”

“噢。”

这头,爷孙二人尽是温情,另一头的张安世,则是在傍晚才抵达了大营。

他交代了府衙的事,才姗姗来迟,先去见了驾,朱棣此时已有些困乏了,只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勉励张安世,知耻而后勇,明日骑射,若是被人取笑,以后多用一些功。

张安世却是一脸信心满满地道:“陛下放心,我必教这里的兔子都知臣的威名。”

丢下了狠话,便去寻朱瞻基,朱瞻基就在朱棣的大帐不远的一处帐篷里,此时正裹着毯子扑哧扑哧的吸气,宦官心疼地给这帐篷里添着炭盆。

张安世进去看着这番情景,不由道:“咋啦,这才刚刚入冬,你就如此?”

“阿舅,我洗了凉水浴。”朱瞻基得意地道。

张安世心里咋舌,道:“这是哪个王八蛋教的!我可怜的瞻基,你别听人怂恿,阿舅要心疼的。”

朱瞻基道:“是皇爷爷教的。”

张安世脸抽了抽,沉默了片刻,便板着脸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陛下深谋远虑,对你有很大的期许,你一定不要辜负他老人家对你的期望。”

朱瞻基道:“阿舅,明日骑射,我若是射不中怎么办,会不会……”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别担心,你还小,没人怪你的。”

朱瞻基道:“今夜我要和阿舅睡。”

“你这个不知羞的臭小子。”张安世一面骂他,一面脱靴子:“这榻有点小啊,你别挤着我,你现在会不会打呼噜?我最怕有人打呼噜了。”

次日拂晓。

天寒地冻。

张安世特意加了一件衣衫,先送朱瞻基去了朱棣的大营,自己则去和几个兄弟会合。

朱勇、张軏和丘松几人,营地在数里之外,他们此时已是磨刀霍霍。

能在陛下面前表现,对这些青年而言,绝对是值得期盼的事。

朱勇是最先看到张安世的,远远便大叫:“大哥。”

张安世朝他们挥手,快步跑过去道:“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今日射十只兔子,教那些人开开眼。”朱勇气呼呼地道:“那些家伙,敢嘲笑咱们三凶,简直岂有此理。”

张安世道:“下次还有人笑你,先去揍一顿,报咱们四凶的大名。”

“罢了,他们还小,我不想欺他们。”

这勋臣子弟之中,朱勇已算是年纪大的了,如今已有二十岁,张軏更小一些,不过现在新近崛起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顽劣得很,谁都不放在眼里。

随着鼓声响起,而后便是牛角号的低沉呜呜声。

张安世带着众兄弟骑马往鼓声的方向聚集。

许多勋臣子弟,也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自四面八方而来,旌旗招展。

朱棣则带着朱瞻基,以及诸国公、侯、伯,在他们的拥簇之下,骑马至猎场。

所谓的围猎,突出的是一个围字。

毕竟狩猎的活动只有几日,时间仓促,而既然皇帝和大臣们出动,肯定不能空手而归,所以在事先,便有禁军从四面八方,将大量的野物驱赶到预定的位置,这便是所谓的猎场。

而这猎场里,早有数不清的野兔和麋鹿以及寥寥的野猪,一眼看去,甚是热闹。

朱棣似乎说了什么话,不过张安世离得远,没听清,大抵应该是鼓励大家好好打猎,有重赏之类的话。

反正勋臣和子弟还有禁卫们纷纷高呼万岁,张安世也从善如流地高呼几声万岁。

接着便见朱瞻基悄悄地骑着他的小马驹,来和张安世会合了。

倒是朱勇几个,却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要先去射猎了。

张安世下了马,又抱着朱瞻基下了马,二人找了一块巨石,肩并肩地蹲在上头。

见有人开始飞马驰骋,弯弓搭箭,片刻之后,有人欢呼叫好,似是射中了,宦官则唱喏着,众人纷纷称赞,射中者便眉飞色舞,好不得意。

张安世鄙视地看着这耀武扬威的子弟,不禁道:“这算什么本事,鞑靼人人人都会骑马,会射箭。”

朱瞻基却是带着几分担忧之色,耷拉着脑袋道:“皇爷爷要我也去射几箭,阿舅,我怕我射不好。”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道:“不慌,不慌,总有人比你差的,你比最差的那个强就好了。”

朱瞻基郁郁地道“我就怕我连阿舅都不如。”

这话实在太有侮辱性了。

张安世大骂道:“这是什么话,你等着瞧吧。”

朱瞻基显得更沮丧了。

张安世对这个小外甥是有真感情的,看他这个样子,心顿时软了,便安慰道:“不慌的,你用心射,就算射不中,也不要担心,你是皇孙,没人敢责怪你的。”

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皇孙,公爷,陛下教你们去射。”

二人便上马,朱瞻基先行骑马,去见了朱棣。

朱棣今儿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此时一脸的眉飞色舞,开心地道:“哈哈,朱勇这个小子不错,须臾功夫,竟射中了两只野兔,一只麋鹿。好,好,虎父无犬子。还有靖安侯之子王弼武也很好,比朱勇还多射了一只野物,好得很!孙儿,你也去试一试,不必怕。”

“是。”

说着,朱瞻基便骑着他的小马驹,飞快至猎场外围,双腿夹着马鞍,弯弓搭箭。

张安世在远处为他助威,又大呼道:“不要怕,沉住气,射不中也没关系……”

嗖,利箭离弓弦,破空而出。

一头野兔,瞬间便被钉死在了地上。

宦官大呼:“皇孙射中野兔一只。”

张安世:“……”

又过了片刻:“皇孙又射中野兔一只。”

“大喜,大喜……皇孙连中三发,皇孙威武。”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朱棣满面红光,双目里散发出了无以伦比的光彩。

张安世:“……”

沃日……

第301章 射光殆尽

朱瞻基连射三箭。

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连开三弓,气力消耗太大,便气喘吁吁地勒马,翻身下来。

朱棣已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呼道:“此孙类我。”

言语之中,说不出的激动和骄傲。

朱瞻基便道:“孙儿射的不好。”

这周遭的勋臣们也都不禁啧啧称赞起来,这样的年纪,还能做到箭无虚发,实在很了不起。

换做是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都做不到。

于是,众人又呼万岁。

只有张安世一人又重新蹲在石上,默默地看着,一脸无语。

朱瞻基被夸奖了一番,便又回到张安世的身边来,和张安世肩并肩蹲下,捧着脸道:“阿舅,你看我射的怎么样?”

“还可以。”张安世道。

朱瞻基道:“我也怕我射的不好,不过今日还算运气,没有射偏,阿舅怎么不去射?”

张安世道:“我等他们都射完了,再来收场,免得等阿舅出场之后,大家都没得射了,败了大家的兴。”

“噢。”朱瞻基眼睛眨了眨:“待会儿我会给阿舅助威。”

在朱瞻基的带动之下,气氛愈发的炽热起来。

众人纷纷登场,有一人更是直接射了九只兔子。

可怜那些兔子,并没有招惹谁,无端的一只只被射倒,而后被兴冲冲的宦官揪着耳朵提起来。

当然,也有几次都射不中的人,还有人不慎摔下马来,引来众人哄笑。

朱棣大怒,绷着脸,指着那摔下马来的道:“连马都不会骑,可见平日里定是荒废了弓马骑射。这样的人,将来朝廷还怎么指望得上?来人,拖下去,打几鞭子,将他的名字记下,下一次校阅若是再没有长进,不得袭爵。”

这一番话,可谓是极为严厉了,吓得众勋臣子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能袭爵,而且还可能被拉去边镇戍边,那这辈子可算完了,说不准到手的爵位要给自己的弟弟。

那被责骂的勋臣子弟耷拉着脑袋被人拖拽下去,他的父亲便连忙拜下道:“臣教子无方,万死之罪。”

朱棣是有心想要杀鸡儆猴,自是厉声道:“尔等享朝廷俸禄,富贵至极,倘若这样教子,让他放任自流,我大明还有谁可靠得住?这一次只是稍稍惩戒,不可再有下次。”

“谢陛下。”

却在此时,有一个家伙箭射歪了,一箭竟是直朝张安世飞来。

张安世人都麻了,身子僵硬,只来得及睁大着眼睛大呼道:“有刺……”

朱瞻基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张安世推翻,护着张安世往旁边倒去,那箭便在数尺之外偏过去。

张安世给推翻在地,可看着那支深深插在地里的箭,不免心有余悸,吓得脸都白了。

朱瞻基扶着张安世站起来,关切地道:“阿舅,你没有吓死吧。”

张安世定了定神,才气怒地道:“入他娘,我已躲得这么远了,怎么不偏不倚,就朝我这儿来?这定是阴谋……”

那射偏的家伙,早已吓得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膝行朝朱棣方向去请罪。

朱棣似已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更是怒不可遏,喝道:“兔子在东面,你射西,这是要谋害皇孙和张卿吗?入伱娘,来人,拿下,给朕吊起来打。”

说着,朱棣便让宦官将朱瞻基和张安世叫到了跟前来。

朱棣关切地在朱瞻基和张安世身上来回地看,口里道:“无事吧?”

张安世是惊魂未定,脸色依旧难看。

朱瞻基却得意地道:“那一箭,本是朝着孙儿来的,幸好阿舅眼疾手快,护住了孙儿。”

朱棣听罢,忍不住赞赏地看向张安世,感慨道:“张卿平日里身手不敏捷,倒是关键时刻总是顶用,这一次张卿立了功劳,朕看……此次就算他的校阅通过了。”

众人纷纷叫好。

其实朱棣也知道张安世上马骑射,肯定要丢人现眼的,不过是找不到借口让他不必参加校阅罢了,若是张安世不校阅,别人难免说他朱棣不公,毕竟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狠狠处置一批勋臣子弟。

现在好了,张安世保护皇孙有功,就算他过关了。

朱瞻基咧嘴,乐。

张安世却道:“陛下,这个……这个……”

他有点惭愧,还是外甥好啊,外甥心疼他呢,现在让他厚着脸皮承认自己保护了朱瞻基,倒是有些难为情。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大家都校阅,臣怎么可以拉下呢?恳请陛下,准臣试一试。”

朱棣眯着眼,心里骂这家伙:给你台阶,你还要上杆子!

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朱棣只好道:“好,那待会儿,你也射几箭。”

张安世道:“臣最后射,免得败大家的兴。”

朱棣便道:“这自是由你。”

张安世又和朱瞻基退回到了那个角落,不过这一次,禁卫们因为此前的疏忽,所以开始在二人周遭布置警戒,免得有流矢射来。

二人并肩蹲着,张安世忍不住看着身边的朱瞻基,感慨道:“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啊,还是你有良心,阿舅没有白心疼你。”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应该的,我已长大了,以后自然要保护阿舅的,母妃说啦,我只有一个舅舅,阿舅若是没了,我便没舅舅了。”

张安世嗯了一声,心里欣慰极了,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带你嘎嘎乱杀。”

朱瞻基不解道:“嘎嘎是什么?”

张安世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到时候……我们舅甥二人,便是天下第一兔子杀手。”

朱瞻基此时拿着树杈,在地上胡乱涂鸦,对此好像没什么兴趣。

紧接着,一个个勋臣子弟,因为骑射生疏,都无法避免地被拎了出来,狠狠地一番训斥。

定国公徐景昌最惨,因为骑在马上,吓得脸都绿了,因而忘了开弓,大家看着他在在马上手足无措了半盏茶功夫,也不见他弯弓搭箭,好不容易取了箭矢出来,这弓却是吓得摔下来。

定国公徐景昌年纪最轻,他的父亲和徐辉祖乃是兄弟,他的父亲徐增寿早年的时候,就曾被朱元璋带在身边,封为宫廷的侍卫,此后,还曾跟随自己的姐夫朱棣出征大漠,立下功劳,后来又升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按理来说,他在武臣之中,已算是位极人臣了,可朱棣靖难,他听闻朱棣谋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偷偷给朱棣传递军情,暗中支持朱棣,结果被朝廷察觉,最终被诛杀。

朱棣拿下了南京城,感念这个舅子的功劳,因此追封他为定国公,令他的儿子徐景昌袭爵。

这也是徐家一门两公的来历。

这徐景昌是年少袭爵,即便是现在,也不过是十五六而已,平日里,哪里熟悉什么弓马?这一次露怯,吓蒙了。

直气得朱棣将他叫到面前,直接拿起马鞭,狠狠地抽打了好几下。

徐景昌被打得嗷嗷叫,朱棣怒气腾腾地大骂:“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有这样的不肖子,定要教朕好好收拾你,你这混账东西,将来谁还指得上你?”

边上朱能几个连忙拉扯朱棣,劝着:“陛下,算了,还是个孩子。”

“就因为年纪轻轻,尚且不学好,才要打。这家伙,连八九岁的皇孙都不如。”朱棣气愤难平。

徐景昌便痛呼道:“我姐夫也不会弓马,不一样也为朝廷立功吗?陛下不还是夸奖姐夫吗?姐夫经常说,做人要动脑。”

张安世远远听了,脸都变了,立即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说起来,徐家和张家,还有朱家的关系,实在有点乱。

比如朱棣是徐景昌父亲徐增寿的姐夫,而张安世又是徐景昌的姐夫,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又是张安世的姐夫,到现在,张安世也没分清楚这一层哪跟哪的亲戚关系。

朱棣大骂道:“你这混账,还敢犟嘴。”

“不敢了。”徐景昌见势不妙,倒也认怂得很快,立即拜下道:“万死。”

朱棣气咻咻地道:“圈起来,三月不许出门,教人看着他。”

徐景昌却是如蒙大赦,口呼:“谢陛下恩典。”

众人都射完,令朱棣很失望的是,虽然有朱勇、张辅、张軏、丘松、顾兴祖这些人,都还不错,更令他诧异的乃是皇孙,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可绝大多数人,依旧荒废了骑射。

狠狠地责骂了一批,又叫人记档,还是不解恨,倒是亦失哈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便道:“请陛下射猎。”

亦失哈开了口,众人便纷纷道:“请陛下射猎。”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也有心给大家做一个示范,当下应允,叫人牵来马,利索地翻身上下,随即便开始催动战马狂奔。

风驰电掣之中,围着这围猎的围栏,弯弓搭箭,一箭箭如连珠炮一般地射出去。

宦官激动地高呼:“射中一只。”

“射中两只……”

“三只……”

“四只……”

“……”

“七只……”

这时,朱棣才慢慢放慢了马速,将弓箭一抛。

所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张安世和朱瞻基几乎要喊破喉咙:“万岁,万岁!”

然后张安世鼓掌,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啪啪啪的跟着一道鼓掌。

朱棣满面红光,面露得意之色,却很快又惋惜的样子,幽幽地道:“老啦,老啦,身子大不如前了,等朕和咱们几个老家伙老了,这江山还指着谁来守呢?入他娘的……”

朱能因为儿子大放异彩,得了夸奖,所以此时也是红光满面,便道:“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

朱棣哼了声道:“现在不努力,还指望有福,有个鸟福,谁天生下来有福,本事没有,还指望福气吗?”

朱能咧嘴,乐。

他喜欢听朱棣骂别人的儿子,总该是我朱能面上有光的时候,不都说俺儿子蠢吗?你儿子聪明,你也挨骂。

此时,张安世见今日的围猎,即将进入尾声,便急忙站了起来,拉扯着朱瞻基道:“走。”

当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面前。

朝朱棣行了个礼,便道:“陛下,臣要射了。”

朱棣似乎有些疲惫了,笑吟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去吧,去吧,来,将朕的马给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不必骑马。”

“不骑马?”朱棣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也罢,他本来对这家伙也没啥指望的,于是道:“那就准你用步弓。”

却又听张安世道:“臣也不用弓,此番校阅,不是说了,要比谁射死的兔子多吗?臣能射死兔子即可。”

朱棣倒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胡来吧?

不过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朱棣也只能应许,便道:“由你。”

张安世道:“那臣去了。”

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

许多人都期待张安世出马,尤其是那些挨罚的,最倒霉的徐景昌,虽然挨了鞭子,可现在却高兴起来。

他兴奋地对身边一起挨罚了的子弟们道:“我姐夫来啦,我姐夫来啦,我姐夫连弓都拉不开,这一下好了,陛下不会再责怪我们了。”

却在此时……便见张安世扑哧扑哧地拉扯着一门小炮来。

说它是炮,又实在小了一些,就两个轮子,上头夹着一根比胳膊要粗壮的大管子,边上是两个装弹的壳子,最有趣的是,这玩意还有一个小轮子。”

张安世此时就像一个纤夫,哎哟哎哟地拉拽着它,众人见了,有人笑道:“可不准用炮。”

张安世没理他们,将这玩意拉到了猎场口,这里头漫山遍野都是野物,都是从附近的山上驱赶来的。

方才射箭,虽有不少的野兔被射死,可毕竟箭矢的动静不大,绝大多数的野物还是悠闲自在的模样。

张安世将他的机枪架设起来。

又经过改良之后,这玩意简便了不少,当然……装弹量更大了,提前装了的数百枚子弹,全部在那弹盒里。

张安世试了试,开始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方向。

试着瞄了瞄。

所有人看着张安世,都是一头雾水。

朱棣脸色也带着狐疑起来,一旁的朱能嘀咕道:“陛下,这不像炮啊。”

朱棣点点头,却依旧不做声,只轻轻皱着眉头,定定地看着。

以他对张安世这家伙的了解,他总感觉张安世拿出的这东西不简单!

徐景昌在另一边,依旧笑得眼睛拱起来,很开心的模样:“我姐夫这是要耍赖了,他必定又想蒙混过关,大家放心,这么小的炮,那也炸不死几只兔子,陛下待会儿见他投机取巧,肯定要生气的。”

众人都点头,也都乐起来。

虽然大家很渣,但总有比他们更差的,一想到这个,大家就有一种没有白混日子的感觉。

朱瞻基兴冲冲地过去,蹲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忍不住道:“阿舅,你这是要做什么?”

“打兔子。”

张安世很认真地调试。

“阿舅要帮忙吗?”

“待会儿你帮忙,捂我耳朵,这东西用起来,我自己都害怕,我怕吓着我自己。”

“噢。”

张安世继续认真地调试,不愧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这尼玛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啊,这玩意十分精良,在准备妥当之后,张安世便深吸一口气道:“好啦,我要射了,瞻基,你要小心了。”

朱瞻基大声道:“阿舅,我会保护你的。”

不远处,无数的野物还在悠闲自在地寻觅着食物。

它们并没有发现危险的临近。

此时,张安世大呼一声:“张安世来也。”

说罢,便立即按住了扳机,而后……手摇弹仓。

众人听张安世大呼一声,面上都是错愕。

可就在此时。

突然……哒哒哒……

那枪口开始冒烟。

而后……那清脆的哒哒哒声开始在大家的耳畔响起。

禁卫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始要围住朱棣。

朱棣一脚将一个要挡住自己视线的禁卫踹开:“别挡道。”

紧接着……

哒哒哒哒……

这哒哒哒哒的声音连绵不绝。

那七八个枪口,轮流地开始喷出火焰。

随即……无数的子弹嗖嗖嗖的飞出。

野物们听到了动静,受惊不轻,疯了似的撒腿要跑。

可已经迟了。

子弹是没有长眼的,可这种密集的子弹,倾泻而出。

且威力巨大,到处都是横飞的弹片,顷刻之间,围猎的围挡之内,便是无数被击飞的野兔,到处都是血肉横飞。

一头麋鹿,只在瞬间便被射得千疮百孔,来不及哀嚎,便已一头栽下,而子弹射穿了它的身体,却显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贯穿出来的子弹,又射入泥土,于是……尘土飞扬。

朱棣看得眼睛都直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玩意后坐力很大,张安世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

幸好,这玩意根本就没有瞄准的概念,射就完事。

朱瞻基兴奋起来,他捂住张安世的耳朵,见无数的弹壳跳出来,偶尔有溅在他的身上的,挺疼,不过他不在乎,眼里只有兴奋。

哒哒哒……

这机枪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个个弹仓在张安世的手摇之下,疯狂地变幻,子弹从不同的弹仓里射出。

这恐怖的声音,足以造成千山鸟飞绝的效果。

只可惜,野物们被围挡围住,跑不掉,于是一窝蜂密密麻麻地聚在那围挡的周遭。

这恰恰给了张安世机会,这机枪的枪口,便朝那最密集处,喷出火焰。

子弹射入野物身体,骤然之间,便可将野兔打得削掉半个身体。

这子弹的余势,又可能将其他挨近的野兔一并带走。

无数的野物哀鸣声被哒哒哒的机枪声所掩盖。

张安世不但手臂已酸麻,整个人也已麻了,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口里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呼喝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须臾功夫,数百发子弹射完。

烟火弥漫之下,机枪口冒烟,好在因为有八九个枪管,所以……这枪管虽是冒烟,这枪管倒还能支撑。

这时,张安世道:“瞻基,舀点水,冷一冷枪管。”

“噢……噢……”朱瞻基反应过来。

张安世则开始抽出打掉的子弹链,开始换上新的早已装好了子弹的子弹链夹。

就在所有人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先是听到张安世的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紧接着,又开始了。

哒哒哒哒哒……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张安世,还有那不断喷出焰火的机枪。

野物们又开始骚动。

无数的野物射飞,数不清的野物尸横遍野。

张安世杀得兴起,呼叫得更大声。

此时,他就如同一个冷面的兔子杀手。

朱棣已是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即便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朱能、徐辉祖、丘福几个,也都色变,眼中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那本是去报数的宦官,已是吓瘫了。

禁卫们一个个不吭声,眼珠子却都要瞪出来。

徐景昌哀嚎,其他的少年,更是沮丧无比,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争’弱‘好胜之心?只觉得人都麻了。

哒哒哒哒……

咔……

转轮终于转不动了。

应该是卡了壳。

这哒哒哒的声音,方才停息。

张安世只觉得自己热汗淋漓,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虽然现在还没数自己杀了多少只兔子。

不过……张安世有信心,他应该能打破前人的记录,哪怕是后人,比如某个爱杀兔子的康某皇帝的记录,应该也已打破了。

据说康某一天杀了三百八十五只兔子,张安世觉得,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天能杀三千八百只。

而此时……

沉默。

整个围场,尽是沉默,几乎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人喉结滚动着,而后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围场里的野物,已死了个七七八八,偶有一些活动着还能动弹的,现在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也躺倒在地上,眼睛眯开一条缝,身子却好像僵住了不动弹,装死……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张安世豪气干云地道:“去数一数,杀了多少只。”

第302章 贺喜陛下

张安世此时只恨不得叉腰起来。

不过,此时应该低调,便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身旁的朱瞻基。

朱瞻基还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久久不能回神。

张安世忍下嘴边的得意,道:“怎么样,阿舅还可以吧?”

此时,已有宦官开始拎着被打烂的兔子,还有抬着千疮百孔的麋鹿出来。

一个人显然不够,于是越来越多的宦官自觉地加入。

这围场里,数十个宦官开始忙碌。

只是这里的野兔,却不像中箭的野兔一般完整,许多兔子,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

张安世心里不禁感慨,还是我张某人心善啊!不像这些射箭的人,须知箭矢穿过野兔的身躯,野兔没有这么快死,必定要不断流血挣扎许久,这才毙命。

他张安世这机枪,简直就比观世音菩萨还要心善,一旦击中,以野兔的身躯,几乎是立时毙命,安全无痛,虽是死时的形象差了一些,可至少减轻了灵魂上的苦痛,这已是人道主义的伟大进步了。

朱瞻基下巴都要合不拢了,而后……便听有宦官道:“一只……”

“两只……”

“……”

“十七只……”

“……”

“五十九只……”

“……”

“一百二十七只……”

“……”

“一百九十九只……”

这里很安静,除了那数数的宦官,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息。

大家屏息听着,许多人像见鬼一般,看着张安世那架起来的小炮。

显然……他们搜遍了脑海里所有的恐怖记忆,也绝无法想象,今日所见的东西,具有何等恐怖的威力。

这……是万人敌啊。

对于那些子弟们而言,可能只是觉得恐惧。

可对于朱棣、丘福、朱能等人看来,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

除了毛骨悚然,他们眼里在放光。

这玩意……这玩意……

想象一下,在城门架起一个,外头多少兵马,只怕也冲不进城来。

若是在冲杀时,有这么几个,几乎可以想象,只要这东西声音一响起,无数人像被割麦子一般的倒下,哪怕只在瞬间杀死数十人,就足以让对方彻底崩溃了。

有这玩意……

入他娘的,还什么骑射,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莫说是骑马,就算是骑着大象,也不够打的。

朱棣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粗重。

而这时,还有人在继续大呼:“两百七十五只。”

“……”

“三百八十五只……”

张安世虽然此前就知道小炮的厉害,可听到这个数目,依旧激动得满面红光。

很好,果然打破记录了。

“陛下,陛下……”

终于,有宦官匆匆到了朱棣的脚下,拜倒,嘶声道:“已计算出来了,射死野兔四百零二只,麋鹿二十七头,野猪六头,除此之外……其余野物……计有三十九头。”

这已超过了今日朱棣以及勋臣们的总和了。

朱棣:“……”

朱棣没吭声。

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倒是这个时候,金忠大呼:“陛下,此番校阅,张安世第一,不……威国公此番……围猎,是自三皇五帝,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臣遍览史册,不曾见过如此满载而归者,兵部……叙功,张安世当为我大明第一勇士。”

朱棣:“……”

朱勇几个,本也是兴高采烈,站着朱勇不远的人,也有不少少年,射下的野物也不少,更是喜滋滋的,可现在……大家的脸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所有的光芒,现在都黯然起来。

七只、八只,是游戏。

也有十几只,已算是卓越。

可现在……这都是一个屁。

所有人的战记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张安世。

大家气喘吁吁地围猎,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个个大汗淋漓,呼吸粗重。

可看看人家张安世,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还悠然得很。

高下立判。

看众人依旧一副没反应的样子,金忠这时带着喜悦的声音,又故意大呼道: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总算,众人反应了过来。

是啊。

这还不恭喜,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朱能咧嘴,笑了,率先对朱棣道:“恭喜陛下,我大明有此神物,北方再无边患了。”

丘福等人也很识趣地纷纷拜倒。

徐辉祖激动起来,忍不住瞥了一眼张安世。

任何带过兵的人,都会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而任何一个泰山,都会觉得有了张安世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就相当于捡了一个宝。

徐辉祖想要露出几分矜持的样子,毕竟是自家的女婿嘛,总要显出几分……我并不骄傲的气度。

可有限的涵养功夫并不允许,因为他想绷着脸,却扑哧一下,乐了,便忙别过脸去,不忍让其他人看见他的得意。

另一边,徐景昌也志得意满起来,乐呵呵地道:“这是我姐夫,这是我姐夫!我姐夫早就教诲我,做男人,要动脑,一个男人不动脑,怎么可能成就大事呢?”

这样子,可谓得意极了!

另一边,有人怯怯地道:“我想一想,俺爹娶了保定侯的妹子,也就是俺娘,俺娘有一兄弟,娶了安王殿下的女儿,也就是俺的婶婶,俺婶婶的爹是安王殿下,安王殿下又娶了你小姑姑为妃,你小姑姑的兄长便是魏国公,威国公又娶了魏国公的女儿为妻……这样算下来,俺也是威国公的亲戚了,不过俺脑子笨,算不清楚该叫他什么,算啦,俺也不多想,以后也叫他姐夫了。”

少年们嘀嘀咕咕的,都一脸称羡之色。

这玩意太让人震撼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众人一个个流着哈喇子,平日里不少少年,毕竟出在勋臣之家,哪一个不做梦都想着和父祖一般,驰骋疆场,不过他们毕竟生下来养尊处优,又不肯下苦功夫,熬不了这样那样的苦。

现在不一样了,有希望了,背着这么一个玩意上疆场,谁敢挨近,便射他娘,阿猫阿狗统统退散。

朱棣深呼吸,总算是让自己镇定下来。

于是他道:“张卿家……列为头名,不,是开天辟地以来,狩猎头名。”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一刻呢,于是上前道:“谢陛下恩典。”

考试得第一,是多么光荣的事呀!

朱棣却是问:“这是什么?”

众人都看着张安世,一个个求知若渴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这……这叫机枪。是臣心善,总是看到战场上,刀枪无眼,许多敌人……受了铳击、刀伤和箭伤,一时死不了,于是哀嚎数日,只到血尽而死,其中苦痛,常人难以想象,所以臣就在想,我们虽与之为敌,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疆场厮杀已是天地不仁,倘若还教他们受此煎熬而死,实在不是我大明天朝,礼仪之邦的风格,所以臣秉持此善念,带领匠人们日以继夜的攻关,总算皇天不负善心人,总算造出此物。”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他脾气急,立即就粗声粗气地道:“朕只问你这是什么,伱怎么这样多事!”

张安世:“……”

金忠来了精神,这小子得了姚和尚至少九成的真传啊!说实话,不去做和尚,或者是去街上给人测字算命,是真的可惜了,这样根骨清奇的,也算是百年难一遇了。

他立即道:“陛下,威国公所言,正显我大明恩威并重,臣也见疆场厮杀,伤兵的痛苦,医药难治,人又尚存一息,于是哀嚎数日,凄厉无比,臣见此物,所中者无不立时毙命,倒也确实算是……仁厚了。”

朱棣一挥手:“此枪实在威猛,教人大开眼界。”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以为……弓马固然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可我大明指望弓马,却是不足以制胜的。”

朱棣颔首:“嗯……你说的有道理。”

朱棣不得不承认,他那一套,确实已经不现实了,若是靖难之中,但凡南军有几个这样的玩意,只怕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都要迅速的被撕开一个缺口,根本无法对南军进行有效的打击。

张安世道:“臣其实一直都在想,我中原之所以能有今日,远胜四夷,其根本所在,就在于我中土之国,历来比之四夷拥有更多的巧匠,先周之时,分封诸诸侯,征服四夷,凭借的乃是精湛的铜器冶炼,而到了秦汉之时,秦汉时的铁器冶炼,已远超四夷,那时秦军与汉军,备上的乃是大量的弓弩,穿戴甲胄,刀剑锋利,所过之处,四夷无不是望风披靡。”

“可自魏晋之后,天下却把持在一群只晓得经义的儒生手里,世家大族,忽视器械,而重视经义,结果胡人大量招揽匠人,入主中原……由此可见,匠人方为我中原制服匠人的根本。”

“就说这机枪,若非无数匠人呕心沥血,如何能制出?此物若是上了疆场,又能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朱棣听得很认真,却若有所思。

其余诸将,也纷纷陷入了深思。

张安世显然是带有目的的,让功勋子弟们去学习弓马,当然是好,这能磨砺许多人的心性。

可有的人,天生就不可能像自己的父祖一样从军,这些人……为何不可以往其他的方向培养呢?

匠人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士农工商,这匠人的地位,在大明并没有好多少。

这就基本上断绝了,绝大多数贵族和富豪子弟们对匠人的任何向往。

可历来,科学的进步,固然靠一些底层的匠人推动,可实际上……自工业革命以来,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却大多都出自贵族和富商的家庭。

这倒不是这些人比底层的子弟更加聪明。

只是因为,绝大多数寻常的百姓,一日三餐尚且艰难,为了温饱,不得已每日机械式的做着苦功。

而研究和发明,很多时候,虽出现了设想,却是需要一次次实验的,在成功之前,根本不可能带来任何的利益,哪一个寻常人,可以承受这样的时间成本?

恰恰是贵族和富商的子弟,他们本身自幼就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与此同时,他们对于科学的认知,未必是来源于生活的压力,而很多时候,只是纯粹的出于对科学的兴趣,这也是他们推动自己不断深入研究的动力,在实验的过程中,他们也乐于去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哪怕有一些研究,甚至只是无用功,可失败也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问题就在于此,眼下工匠的轻贱,是不可能让任何富商以及贵族子弟去接触工学的,哪怕稍有任何的兴趣,也一定会被人果断阻止,因为这对家族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其中最重要的是改变大家的观念,使某些匠人,成为人们所敬仰的对象,只有如此,才会有人开始立志,成为那些大匠一样的人,名垂青史。

与其将时间,过多地费在不感兴趣的弓马还有四书五经上,不如将自己的聪明才智,放在推动科学的进步上。

哪怕这种进步十分微小,而一旦进入了良性循环,对整个天下所带来的收益,却也是无比巨大。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以为,圣君之下,士农工商,无分良莠,这些俱都是陛下的子民,凡是对我大明有大功者,都当受赏,而获罪者,自然当诛。”

此言一出,朱能几个,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他们显然对这些话,不甚感冒。

可随来的兵部尚书金忠,却是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当然清楚,张安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些话,只怕读书人听了,不免要觉得刺耳。

好在金忠也不是读书人,他是测字算命出身的术士出身,所以张安世倒没有骂到他的头上,将他与工商并列。

朱棣却是眼里放光,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卿家的意思是……这些匠人,也该受赏。”

张安世也不知朱棣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明明他说的是……人不应该以职业来区分贵贱和好坏。

不过……张安世对此乐见其成,于是道:“陛下他们立的功劳,何足挂齿……”

“这若是何足挂齿,那么朕的众勋臣,都要汗颜了。”朱棣气定神闲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说的对,应该报功,张卿拟一份功臣簿子来,凡是牵涉此物者,送至兵部,兵部该当封爵或赐世职,以表彰他们的功绩。”

张安世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陛下,这算是军功吗?”

军功者才可封爵。

张安世觉得还是先争夺这个定义权为好,一旦定义为军功,那么……就名正言顺了。

朱棣倒也大气,豪爽地道:“这样大的功绩,当然算是军功,有了这个,军功岂不是唾手可得?”

张安世道:“臣代他们,谢陛下恩典。”

朱棣看向兵部尚书金忠:“依朕看,可拟一个匠人立功的章程,凡有匠人对我大明国计民生都有功绩者,当以功绩予以赏赐。”

金忠笑呵呵地应了,他求之不得呢,至少有了这机枪,他这兵部尚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朱棣心情很好,正事说完,便道:“来人,教人烧制野物,预备晚膳,今夜在此饮酒作乐,庆祝张卿得了头名。”

众人纷纷称万岁。

朱棣却依旧兴致勃勃,而另一边,丘福却已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他当即提笔开始修书,这书信是送往朱高煦的,丘福与朱高煦有过命的交情,当初朱高煦想要争储,丘福几乎是竭力支持朱高煦。

虽然最后朱高煦失败,可对于丘福而言,这份交情还在。

此时得知有这么一个玩意,便立即意识到,这对远在安南的朱高煦有着莫大的帮助。

那个小子在安南总教人不放心,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稍有什么闪失,便可能丧命,现在这机枪乃是香饽饽,看着就知道制造不易,得赶紧让人通知朱高煦,赶紧向张安世求几门去,有了这东西,那还不是大杀四方?

另一边,却是宁远侯何福悄悄地回了自己大帐,也开始提笔奋笔疾书。

何福的女儿,嫁给了赵王朱高燧做王妃,现在自己的女婿和女儿还在爪哇呢,虽有书信送来,都说一切都好,可何福却一丁点也放心不下。

此时,他眼里放光,提笔作书,教这赵王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购置此物,切切不要吝啬金银。总而言之,牛逼就是了。

当天夜里,大宴井然有序地进行。

朱棣高兴极了。

便命张安世到近前来,询问这机枪的制造经过。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作答:“陛下,这是一个系统的工程,首先,需要有足够强度的钢材,这需得益于冶炼技艺的提升,除此之外,还有炼金术,臣发现,有一种染料,可以提取出一种新式火药所需的配方。除此之外,还需看匠人精湛的手艺……”

张安世说得绘声绘色,朱棣只认真地静听,虽然他听不甚懂,不过却并不妨碍他饶有兴趣地尽力去理解。

酒过正酣,朱棣带着几分骄傲地抚着张安世的背道:“此千里马也。”

在朱棣身边坐着的朱瞻基道:“皇爷,我也是千里驹。”

“对对对。”朱棣大笑道:“你也是千里驹,吾家千里驹,将来必成大器。”

朱瞻基便也大喜,等张安世在大帐中出来,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要回自己的帐中去。

谁料,这夜色之下,竟有数十人突然将他截住,见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窜出来,且个个猥亵的模样,张安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酒醒了。

张安世连忙大呼:“来人,快保……”

“姐夫。”徐景昌拉住了他,兴奋地道:“是我呀?”

“你是谁?”张安世皱眉看着他,觉得这家伙有些面熟。

“我呀,我呀,徐景昌……”

后头许多少年叽叽喳喳地想要攀亲戚。

张安世提起的心才缓缓放松下来,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尊长的样子:“怎么,你们好端端的,怎鬼鬼祟祟的?”

徐景昌道:“姐夫,俺们想见识见识那机枪。”

张安世道:“你们懂个鸟,可别磕着碰着了,很危险。”

徐景昌有些失落,不过他不气馁,却道:“俺们想学怎么造的。”

“你们想学?”张安世狐疑地看着他们,随即哂然一笑:“你们学了有什么用?不就是想让人晓得你们有多了不起,让人对你们刮目相看,晓得你们不是酒囊饭袋吗?”

这一句反诘,恰好说中了徐景昌等人的心事,他们纷纷点头道:“对对对,俺们就是这样想的,姐夫……俺们没啥出息,不过现在看来,熟悉弓马也没什么用,倒是那东西,看着新鲜,姐夫传授给我们吧,俺们拜你做师父。”

说着,一个个都要拜下的样子。

这种年龄的少年,最有可塑性,而且恰好是好奇心最浓厚的时候,此时只恨不得要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心里求之不得呢,若是定国公都学了工学,做了表率,那匠人确实不算是贱业了。

当然,他是不能立即表露出来的。

张安世苦起脸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这样啊,学习这个很苦的。”

这属实是拿捏了,少年们怎肯承认自己不行?便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道:“俺们不怕苦。”

张安世一副深思的样子,顿了顿,才道:“这样吧,你们先去作坊那儿,一步步学起。那地方……可有许多的机密,你们若去,可不能轻易出入,去了便只好乖乖待个几个月了,到时我来安排。”

众人哪有不肯的?一个个大喜,纷纷点头称是。

次日清早,初阳刚出,张安世却是被人叫起来了。

一夜宿醉,醒来便觉得头有些胀痛,不情不愿地洗漱一番,总算头脑清醒了一些。刚出大帐,便见亦失哈站在这里,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亦失哈喜滋滋地道:“威国公,恭喜了,陛下有恩旨。”

第303章 皇恩浩荡

张安世见了亦失哈,便乐了:“我说清早怎么有喜悦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原来竟是公公来了。”

亦失哈笑道:“奴婢只是报喜的,这喜不还是陛下的吗?”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接旨。

旨意很简单,加张安世三万户,增设一卫护卫。

看上去,这恩旨很稀松平常,可实际上,朱棣已是很大方了。

三万户不是要小数目,这是一个县的人口,至于一卫护卫,则是在三千人的规模。

当然,这些都是给封地的,也就是说,在张安世的新洲,又有了新的人力,同时又得到了一支武装。

这对巩固新政,有着巨大的意义,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其中最稀缺的就是人力。

张安世道:“陛下洪恩,臣感激涕零。”

亦失哈道:“陛下昨夜高兴极了,一直盼着天明,好去看看那机枪呢!”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便领着陛下去。”

随即张安世便去朱棣的大帐谢恩。

大概是心情好的预估,朱棣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着张安世,笑道:“好啦,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朕还嫌给得少了呢,这三万户……要及早送出,朕思来想去,需是良家子。”

张安世道:“陛下,能否将这些迁徙之人……以户的单位迁徙移动?而非太祖高皇帝时期,以家族的形式迁徙。”

这里头是有玄机的,户是小家,家族是大家。

一般一户,大抵是在五六口人上下,而家族不一样,一个大家族,可能动辄就是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的规模也是稀松平常。

“噢?”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什么缘故?”

张安世笑了笑道:“若是整个家族迁徙去,这新洲,只怕用不了多久,占据主导地位的,便是那几家几姓了,哪里还有臣的什么事?可若是只是以户抽调,绝大多数人没有血缘关系,杨士奇这个总督,在新洲也好管理一些。”

这也是实在话,张家现在还没有人丁前往新洲进行统治,这就意味着,现在新洲的权力是不完整的,虽已有了一个总督府,杨士奇也绝对可靠。

可张安世得确保自己儿子成年,或者自己告老前往新洲之前,这新洲不会快速地出现新的世族。

这种世族若是快速地生成,对于张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张安世接着道:“若是新洲那边不是举族迁徙,那么前往新洲之人,往往在大明就还有一些念想,臣在想,将来大明与新洲的往来也多一些。”

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可资源却是极其丰富,这是一片沃土,可恰恰因为是沃土,就必须得抱着大明的大腿。唯有加入大明的贸易体系,才有前途。

这也是为何,后世的澳大利亚,在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几乎分崩离析的时候,依旧还能勉强对英帝国维持忠诚的原因。

因此,亲情的纽带是十分重要的,新洲的百姓越是心向大明,那么就更容易接受大明册封的张家统治,而大明许多军民百姓与新洲血脉相连,自然也会影响大明对新洲的国策。

张安世在新洲,显然走的和其他的藩王不是一样的路子,其他的藩国,大多是去的是土人较为稠密的地方,他们对大明的依赖,来源于需要大明的支持,才可在军事上战胜当地的土人。

张安世所依靠的,也只有这种血脉联系了。

此外,张安世还是有一些小私心,这新洲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彼此联系加深,大量的人员还有商贸的往来,势必对于舰船的需求极大,且更好更快的舰船,也会有着巨大的需求!

这对未来的航运业,也有巨大的发展。

朱棣听罢,似是也很是认同,没有过多犹豫,便颔首道:“这个……朕准了。”

“至于这一卫人马……”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陛下,新洲那地方,已有一支人马,臣在想,此卫可否改为备海卫,在新洲的一处港口建立水寨,操练舟船。”

“据臣所知,爪哇、吕宋等海域,海盗猖獗,可赵王和宁王殿下,现在精力都在陆上。新洲那边,陆上土人不多,只需百姓们自保,再加一些本地设立的巡检即可解决安全问题,倒不如索性将这一卫人马改为水师卫,剿灭附近海域海寇。既可肃清海贼,又可协同吕宋、爪哇等地的赵王和宁王军马。”

“设立一支水师?”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低头似是思索了一下,便抬头看着张安世道:“只是所需的舰船以及其他的火器呢?”

张安世道:“可以想办法在本地制造,当然,这不耗费朝廷的银子,这些银子,臣来出了。”

朱棣便道:“也好。”

海疆太大了,大到朱棣早已顾忌不上。

而随着大量大明的舰船开始纷纷出海,需要海贼似乎也盯上了这些肥肉,因此时不时有海贼袭击大明舰船的消息奏报来。

朱棣现在的舰船,一部分需探险,开拓四海。另一部分则是继续维持下西洋,巡洋的目的是震慑天下诸国。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大量的商船,可商船是很难真正击杀海贼的,因为商船建造的目的,就是希望吃水更深,容纳更多的货物。

所以这样的舰船,没办法加转太多的防护,速度也不快,这就导致,即便遇到了海贼,哪怕船上的人足以自保,却也无法追击到海贼。

若张安世在新洲、爪哇、吕宋一带,建立一支水师,进行巡洋,这就可大大地缓解了这一带海域上航线的安全问题。

朱棣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于是道:“这个朕也准了。”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谢陛下。”

朱棣随即道:“你那机枪,威力甚大,每月可造多少?”

很显然,现在最让朱棣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机枪。

“十几只。”张安世道:“这已是最快的速度了,不过在臣看来,这机枪能造多少,反而是其次,其中眼下最难的,反而是弹药的问题。它的射速太快,子弹的消耗量极为惊人,而这种特供的子弹,制造起来,十分不易,臣……现在也在想办法,看看能否进行改进。”

朱棣道:“一定要想尽办法改进。”

朱棣顿了顿,又道:“你说实话,一个月下来,能造多少子弹?”

张安世便道:“只能三五万发,若是征发更多的匠人,可能将产量提升至十几万发。可这样得不偿失,思来想去,还是得在工具上下一些功夫。不过……陛下,现在东西既已造出来,其实只要肯下功夫,突破这个桎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朱棣想了想道:“每月十万发,伱先招募一批匠人给朕造出来,至于改进生产的事,你也要招揽一批人用功。”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有点难。”

“难?”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有何难的?”

“没有这么多的巧匠。”张安世老实回答道:“毕竟还有其他项目也需研究,除此之外,又调用这么多能工巧匠大批的生产,又需……”

朱棣:“……”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力,你需要多少匠人,朕给你抽调就是了。”

谁晓得张安世却又摇头:“陛下,此匠非彼匠。”

朱棣:“……”

“一般的匠户,他们所能干的只是简单的制造而已,可若是涉及到似机枪这样的东西,凭借他们的技艺,想要对它进行改进,就有些难了。”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我大明匠户,大多大字不识,而且也不懂计算,而要真正成为巧匠,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除此之外……这炼金术,想要涉及,就更加难了,炼金的危险不小,所以需要反复的实验,要记录实验的结果,同时要对实验进行比对,这里头出不得一分一毫的差错,若是没有能够识文断字,且算术水平颇高的人,根本无法完成。”

“臣现在就遇到了这么一个难题,在我大明,但凡能识文断字,且算学的功底不差的人,往往不屑为匠,可没有大量这样的匠人,许多项目又推进不下去。现在臣是恨不得一个人当做十个人用。可若是这么个用法,就极容易让这些稀有的巧匠容易分心,产生了疏忽,便等于将他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郁郁的心情道:“陛下,就在前些日子,咱们的作坊发生了一次爆炸,死伤了不少人,这些统统都是巧匠,抚恤和损坏的财物都是小事,可人的损失,却是无法承受的。”

朱棣听罢,终于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了。

这些匠人十分重要,没有这样的匠人,那么这机枪可能也就只是奇巧淫技之物了,根本无法大规模地应用。

而且……既有机枪,鬼知道将来还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可以说……这些威力巨大的东西,对于大明极为重要,一旦大明止步不前,就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越是随着许多项目的推进,人力的紧缺问题就越严重。以前若只是制造一两个小玩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安世总能凑个几十上百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单单一个机枪,涉及到的机械制造、炼金、冶炼所需的人力,可能就是数百上千,这还只是机枪而已。

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读书人,愿意加入这个行列,张安世让朱棣所见识到的机枪,其实也不过是所谓的‘祥瑞’罢了。

祥瑞这东西,是上天随即赐下来的,随机性太强,可实际上,不可能大规模的应用。

朱棣脸色越发的凝重,口里道:“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臣曾说过士农工商吗?士农工商若都是大明子民,都对大明同样的重要,无分贵贱,或者……再想办法,抬高巧匠的地位,这才可能吸引天下有志的读书人,怀揣着成为巧匠的梦想,进入这个行当,只有扭转了这样的风气,使大家意识到,匠人的重要,才可解决人力的问题。”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我大明确实不缺人力,就如我大明开了科举,于是天下便有数十万上百万的人寒窗苦读,只为求取功名,他们一辈子呕心沥血的作文章,这是何等的盛况。同样的道理,若是匠人的地位,也可比之士人,那么我大明的工学,便可无往不利了,区区一个机枪,又算得了什么?”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朕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难怪你昨日对朕说那些话,朕还只当你只是借此机会,讥讽读书人呢。”

张安世道:“陛下竟出此言,臣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朱棣沉吟着,道:“这件事,朕会思量。”

“还有一事。”张安世顿了顿道:“定国公,还有一些功臣子弟,希望去作坊那儿学一学这机械的制造之术,当然,他们是少年脾气,臣只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

“让他们去试一试。徐景昌这个混蛋。”

朱棣一说到徐景昌这家伙,便气不打一处来。

整个大明,他最关照的是两家人。

一个是张家,这个张家可不是指张安世家,而是张玉家,毕竟当初张玉救驾战死,张家的遗孤如张辅、张軏,朱棣因为他们年少便没了父亲,对他们自然是格外的关照。

而另一个,就是徐景昌了,一方面是徐景昌乃徐皇后的侄子,这是徐达之后,本身就要关照。

何况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任谁都不看好,几乎所有人都视朱棣为叛逆,可徐景昌的父亲徐增寿,已经贵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位极人臣,却依旧在至关重要的时候,给朱棣传递军事机密,最后导致被杀。

徐景昌小小年纪便承袭了爵位,朱棣眼看这个小子庸庸碌碌,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抓了去狠狠打一顿才好。

朱棣又怒骂了片刻,随即道:“这个家伙……打小便无人管束,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反了天了,朕绝不姑息他,让他放任自流。他若是想学,那就让他试一试吧。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抬头看着张安世,表情也显得肃然起来,道:“徐景昌这个小子,历来顽劣,他自小便失孤,平日里公府的人又都仰仗他,对他百般讨好,朕担心……这小子可别耽误了事。”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陛下放心吧,臣会好好关照他的,保管不会出什么乱子。”

朱棣听罢,定定地看了张安世两眼,才点点头道:“嗯,你办事倒是历来有章法的,而且你是他的姐夫,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随即,朱棣又带着众将,前去试了机枪。

在张安世的指导下,朱棣亲自操纵着机枪,哒哒哒地开始扫射,一时之间,血脉喷张,豪强万丈。

他不禁大喜道:“哈哈,有趣,有趣。”

众人都呼万岁。

等到这场围猎结束,朱棣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

朱瞻基却非要骑着小马驹伴驾而行,张安世也骑马与他并肩。

朱瞻基道:“阿舅,我瞧那机枪,也没有什么厉害。”

“对对对,不如你的骑射。”张安世懒得和小孩子争辩,是是是就对了。

朱瞻基道:“不过我细细想来,这东西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此。”

“嗯?”这话倒是吸引了张安世的目光了。

只见朱瞻基道:“既然可以造成这样的东西,那么何不举一反三呢?可以造出更好的火炮,可以有更好的车马。这是机关术,只要摸透了这里头的玄机,或许………许多东西,就都可融会贯通了。”

顿了顿,朱瞻基接着道:“这就好像学诗一样,学会了作诗,那么作词和作文章,便不是障碍了。阿舅你这工学,可要下功夫,将来我瞧着定有大用。”

张安世禁不住用奇怪地眼神看着朱瞻基。

于是朱瞻基不由道:“阿舅瞧我做什么?”

张安世道:“果然阿舅没有白疼你,平日里没少对你言传身教,我家瞻基,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张安世自然知道,历史上的朱瞻基,本就是文武双全,且极聪明。

而让张安世惊喜的是,少年时的朱瞻基,还有着一种常人所难及的想象力。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成年人往往有了思维上的定式,他们看见了机枪,只会震撼于机枪的威力,畅想着怎么拿这玩意去杀敌。

可朱瞻基不同,此时的朱瞻基,既从朱棣那儿去学帝王术,却又有天下最好的将帅教授他学习统兵和骑射,更有天下最好的大儒教他经史。

再加上有张安世这样两世为人的人带他去开拓眼界,为人处世方面,他的母亲张氏更是行家,将朱瞻基调教得可谓是妥妥当当的。

可以说……这个几乎是用全天下最顶级资源堆积出来的小家伙,似乎早已显露出比常人更难理解的思维了。

朱瞻基此时歪着小小的脑瓜子道:“可是……为何古人不知道这些呢?真是奇怪,古人作诗,做词,无一不愿做工。”

张安世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便道:“因为想做工的人,无法读书写字,那就无法将这些东西积累起来。而能够读书写字的人,又不屑去做工。”

朱瞻基默默不语,继续深思琢磨。

张安世也懒得去告诉他什么标准答案,只是说一下自己的见解罢了,可天知道原因是什么,毕竟任何事物的形成,原因一定是多方面的,倒不如让朱瞻基自己去思考。

朱棣回到宫里,在狂喜之后,他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张安世的话,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面露惆怅之色,很明显,这些话已经起了极大的作用。

不过他所面对的,却是千百年来所形成的社会风气,还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等根深蒂固的思想。

而这番话,所谓的读书二字,是十分狭义的,这读书只仅限于读圣人的经典。

“陛下……”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的身边,笑吟吟地道。

朱棣这才收起心神,抬头道:“此次围猎,你有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亦失哈便立即想到了那机枪,于是道“奴婢都吓呆了,世上竟还有……”

朱棣却是摇摇头道:“不,朕虽也吓呆了,可朕却是真正的受了惊吓。”

“啊……”亦失哈忙道:“陛下是在担心什么吗?”

“当然担心。”朱棣道:“人力竟可有此神威,这的多恐怖的事啊,张卿家能想办法纠集大量的匠人制造出来,那么……朕在想,这天下如此之大,四夷林立,自开海之后,朕才知四海的夷人多如牛毛,难道就不会有某一处夷人……也有张安世这般的绝顶聪明之人吗?”

亦失哈连忙道:“陛下多虑了,我大明乃天朝上邦。”

朱棣却是很清醒,没有自得其乐的心思,很实在地道:“若是天朝上邦,怎么当初连契丹都可北据中原,怎么会有女真逞凶,又怎么会有鞑靼人一统四海?这些话,就休要说了,拿去和百姓们讲一讲,哄一哄百姓,这没错,可若是拿这些话,自己骗了自己,是要栽跟头的。”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听闻,有许多的夷人,推崇商贾,譬如那色目人,那么会不会这天下,有人推崇巧匠,或许数十年之后,亦或者百年之后,这些人带着如此的神兵利器,出现在大明的疆域呢?”

“倘若如此……我大明如何制胜?朕见了此物,是既惊喜,也惊吓,世上可以有此物,那么这世上,或许有比此物更犀利之物,到时,又如何抵挡?”

说着,朱棣站起来,继续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朕若是不想长远一些,朕的子孙,可能就要遭罪,朕思来想去,我大明要变一变了。”

“去召姚师傅和金忠来,朕和他们有大事要相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便道:“奴婢遵旨。”

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朱棣但凡有大事,必定是要和姚广孝商量的。

而金忠属于赠品,大抵就是,姚师傅都来了,金卿家也一并来吧。

当然,这并不是金忠不重要。

而是金忠不擅提出建设性意见,相比于姚广孝,他老实一些。

姚广孝和金忠来见朱棣,先是行礼。

朱棣看着二人,笑了笑道:“姚师傅已知道此次围猎的事了吧?”

姚广孝道:“叹为观止。”

朱棣看姚广孝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不由道:“姚师傅不惊讶吗?”

“自从这个小子能烧舍利之后,他做出什么,臣就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姚广孝表现得很镇定。

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连佛祖都能骗,还有啥事折腾不出来的?

朱棣朝他颔首,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

姚广孝沉吟道:“陛下所虑的是,说实话,连贫僧都没想到,世上竟可出这样的东西。贫僧当初和陛下在北平,对此有很深的印象。”

“你说下去。”朱棣坐下,喝了一口茶。

于是姚广孝道:“当初,汉朝的时候,军马开始装配马镫,此后不用百年,大漠各族的铁骑,纷纷有了马镫。此后到了唐宋,大明开始有了火器,有了投石车。大漠之中,契丹、女真和鞑靼人,也纷纷开始使用火器,到了鞑靼人最强大的时候,他们身后融会贯通,招募大量的匠人,大造火器以及回回炮,借此攻城利器,征战和杀伐四方。在中原眼里,鞑靼人可能只是蛮夷,可连蛮夷尚且如此,四海之大,将来若是再出现更犀利的火器,也就不足为奇了。”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陛下乃是雄主,所以才有此忧虑!可陛下之后呢?若是将来陛下的子孙,多为守成之君,不思进取,那么大明可能就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朱棣连连点头,这也是朱棣一直所忧虑的。

姚广孝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定下了许多祖宗之法,而这些成法,绝大多数沿用迄今,有些祖宗之法很好用,可有的……非是臣妄谈太祖高皇帝的对错,有的成法到了如今,可能已不同了。既然如此,那么就该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朱棣眼眸眯起来,下意识地点头。

“卿家说的颇有道理……”朱棣深吸一口气。

“可陛下又不能改弦更张。”姚广孝道:“改弦更张,便是背弃祖宗,若如此,则陛下就失了大义。”

朱棣:“……”

姚广孝笑吟吟地道:“陛下可是靖难而有天下的。”

此言一出,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是啊,别人可以改弦更张,唯独他不可以。

当初朱允炆那个小子,改弦更张,直接撤藩,推翻了许多太祖高皇帝的国策,朱棣被逼到了绝境,起兵靖难,打的旗号,就是皇帝身边有奸臣,而另一个旗号就是这些奸臣怂恿皇帝背弃了太祖高皇帝。

现在总不可能,他借此理由做了皇帝,又大张旗鼓地效仿朱允炆吧。

且不说面子上过不去,这等于是将自己坐天下的大义名分也都彻底的剥离了。

朱棣这种非正常继位的皇帝,最大的正统性就是视自己为太祖高皇帝的延续,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化身。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那如何是好?”

姚广孝微笑道:“只要威国公去弄,那就不算是背弃祖制了。”

朱棣:“……”

姚广孝道:“太平府既为京兆,陛下就该给年轻人放一放权,让他在太平府,去实施他自己的想法,办的好,陛下要鼓励,办的不好嘛……”

朱棣接口道:“朕就责罚他?”

“不可责罚。”姚广孝道:“若是因为办错了一件事,就责罚,那么就不敢尽心尽力的去办事了。干这等悖逆天下读书人心愿的事,本就压力重重,办的不好,陛下可以假装这世上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太平府……即可。”

朱棣吸了口气,好家伙。

姚广孝道:“凡事不需威国公奏报,他自己敲定,即可实施。太平府可设七品及以下的官职,朝廷可不过问,七品以上,至五品,需报东宫。五品以上,则奏报陛下。除此之外,武臣之中,世袭百户,可太平府自行裁决,世袭百户以上,即世袭千户,则需奏报东宫即可。”

姚广孝想了想,继续沉吟道:“太平府府尹衙,可另造法典,太平府内,可行此法。六部和有司不得过问。太平府的钱粮……除五成上缴户部,剩余的钱粮,府尹衙可自行处置。”

“陛下,如此一来,人事功考、钱粮、律令,也就都有了,有了这些,什么都可让张安世自己去折腾,办得好,陛下可从善如流,将来可以推广,若是办不好,大不了,让威国公回去乖乖地继续掌他的南镇抚司了。”

朱棣站起来,开始踱步,轻轻皱着眉头,他陷入了思索。

当初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折腾,其中已有不少纵容,可现在这放权,却等于是设了一个国中之国。

他沉吟着,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片刻之后,他抬头,带着几分顾虑道:“只怕朕这旨意出来,天下要哗然。”

姚广孝微笑道:“如果只是如此,当然要天下哗然。可如果……一碗水端平呢?”

朱棣一愣,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臣查到,有一御史,竟暗中给栖霞寺上了万两银子的香油钱,臣又查到,此人家境曾并不富裕,这银子哪里来的?这御史……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朱棣:“……”

“只要陛下恩准,臣这就让人去找这御史,威胁他,教他上一道奏疏。”

朱棣道:“上什么奏疏?”

姚广孝笑道:“当然是为宁国府鸣不平。”

朱棣:“……”

朱棣无法理解,这怎么又和宁国府扯上关系了?

姚广孝看出朱棣的狐疑,便道:“若是为太平府去争,那么必然会引发哗然,可若是有御史为宁国府说话,就说吏部尚书蹇义至宁国府,束手束脚,分明有好的对策,却碍于朝廷法度,无法实施,反而是太平府的威国公,行事不法,所以在太平府可以大刀阔斧,这对蹇公实在不公平。”

朱棣:“……”

姚广孝继续道:“如此一来,这满天下人定会认为,这个御史上奏,必定是蹇公的授意。蹇公此人,在朝中颇有人望,又是吏部尚书,人人敬之又畏之。更何况天下士人,无不希望蹇公在宁国府,能够远胜太平府。好教人知道,这圣贤书不是白读的。”

姚广孝顿了顿,才淡淡地道:“那么这份御史的奏疏,一定会得到许多大臣的支持。那么……陛下在众臣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考虑,最终,做出裁决,令宁国府、太平府,可便宜行事,各部和有司不得过问,所有律令、人事功考、钱粮,都可令他们一言而断。只怕陛下这旨意出来,非但不会满朝哗然,反而是朝野内外,人人拍手称赞呢。”

朱棣:“……”

姚广孝道:“如此,既没有令陛下背弃祖宗成法,又可检验成效,而且还得到朝野的支持,这是一箭三雕,于朝廷,于陛下都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瞪着姚广孝:“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机应变想出来的?”

姚广孝很是淡定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实臣这些时日,也一直都在想,怎么样解决这些问题。有些事,早有端倪,就说张安世的那些作坊,作用越来越大,自古以来,臣没听说过,对朝廷有如此贡献之人,还可视他们为匠,对他们忽视的,这样的事,一旦时间久了,必然是要出事的。”

朱棣想到了什么,于是道:“所以这御史,你早就物色好了?”

姚广孝道:“陛下,这是因缘际会,是善缘。所谓有因,才会有此果……”

朱棣道:“这御史名望如何?”

“声名卓著,颇有人望。”

朱棣颔首:“可以要挟他吗?”

姚广孝道:“臣若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必欣然上奏。”

朱棣哭笑不得,转而看向了金忠:“金卿为何一直不言?”

金忠苦笑道:“臣对缘分之事,不甚懂。”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朱棣:“……”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表达点什么好!

金忠想了想道:“臣觉得……可以一试。”

朱棣便点头道:“此事,姚师傅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

姚广孝道:“是。”

说完正事,君臣也没有心思闲聊了,姚广孝二人便告辞而出。

金忠徐步走着,显得闷闷不乐。

姚广孝便道:“金施主,伱这又是怎么了?”

金忠苦笑道:“我在想,那御史何时得罪了你。”

姚广孝眼一瞪,愤恨难平地道:“他宁去栖霞寺施舍,也不来鸡鸣寺。”

金忠道:“姚和尚认为真有这样的必要吗?”

“此等御史,沽名钓誉……”

“不。”金忠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我大明的京畿,设两个国中之国……”

姚广孝倒是收起了脸上的愤怒,叹口气道:“历朝历代,食古不化,必受其害。靖难的过程之中,若是陛下但凡不知变通,何来今日?贫僧最欣赏陛下的一点就在于,他脾气虽是倔强好胜,可一旦他认准了好用的东西,就定会顺势而为,绝不会被所谓的礼法所禁锢。”

“唯有这样的人,才可成就大功业。今日的情况,也是如此,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么任何手段,只要不伤天害理,都可以用。即便有一日,证明是错的,以陛下之能,也可反手将事情拉回原来的轨道。”

金忠认真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我明白了。”

二人走到了宫门外,便也互相告别。

姚广孝的办事效率很高。

到了次日,便有都察院御史陈昆上奏,为宁国府蹇义鸣不平。

此奏一出,立即引起了满朝的警觉。

好端端的,如此上这一道奏疏,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蹇公在太平府遭遇到了某些为难的事,只是有些事,蹇公不便说,那么自然是暗示某御史上奏。

宁国府的动向,一向是牵动人心,主要还是太平府那边张安世办的事太不像话了。

现在是同仇敌忾,这朝中十之八九的大臣,无一不是支持蹇公,希望借蹇公之手,彻底戳破太平府的所谓‘神话’。

这一道奏疏送上之后,文渊阁却不好处理,拟票的时候,也只是请陛下裁决。

朱棣得了这份奏疏,不喜,直接留中。

留中的意思是,朕不愿管,也不想管,关朕屁事,关你屁事。

可这不留中倒还罢了,一留中,反而加深了百官的焦虑。

很明显的是,蹇公遇到了一些施政上的困难,需要朝廷解绑,蹇公要办的事,必是仁政,这仁政不能实施,这还如何力压太平府?

于是,有人急了。

次日,于是数十份奏疏,便犹如雪一般,飘入了文渊阁。

而后,皇帝下旨,命廷议讨论。

讨论的结果倒是很顺利。

大家都知道,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讲规矩的,他不按规矩来办事,可蹇公却是君子,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如此一来,君子必要吃小人的亏。

而要解决,就必须得让君子可以办事,也敢去办事。

在这一面倒的态度之下。

最终,一封超出了所有人原先想要讨价还价的大臣们所料想的旨意,终于横空出世。

这份旨意一出,几乎让人觉得,这是朝廷要在南直隶设立两个藩国。

不,某种程度而言,藩国还需按朝廷的律令行事,而宁国府和太平府,却显然在律令层面,也可自行其是了。

就这,居然还是满朝文武一面倒支持的结果。

朱棣显然更像是一个被大臣们所胁迫的角色,他先是留中,而后迫不得已地廷议,最后却是选择了妥协。

这一下子,莫说是胡广看不懂,连杨荣也看不懂了。

胡广倒是挺兴奋的,对杨荣道:“杨公,我看……蹇公是要准备大刀阔斧,要有大作为了。”

杨荣:“……”

看着杨荣抿唇不语,胡广奇怪道:“杨公为何不言?”

杨荣道:“蹇公历来认为祖宗成法,只要实施得宜即可,怎的突然有此动作?这一下,老夫有些看不懂了。”

胡广显得很高兴,捋须道:“君子行事,要先有大义的名分嘛。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也。”

杨荣:“……”

…………

宁国府府衙。

蹇义至此,已有数月。

这数月之间,他倒是十分关心宁国府的情况,开始清理当地的诉讼,从前在此积压的数百件积案,几乎都被他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清理掉。

一下子,人人都称蹇义为青天,士民百姓,深受鼓舞。

不少的士绅,纷纷建言献策,也愿慷慨解囊,愿意资助官府修缮学舍。

不得不说,蹇义这个吏部尚书,面子还是很大的。

据说不少读书人都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举人,都希望能够成为蹇义的入幕之宾。

整个宁国府,虽是区区一个府,可此时可谓是群英荟萃,相比于朝廷百官的格局可能不如,可放眼天下,此地几乎可谓是人才济济。

蹇义行事,有板有眼,每日从早到晚,都不肯懈怠。

可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而来,带着喜意道:“恩府,恩府……大喜,大喜啊……”

来人乃是蹇义的一个幕友,其实较真地论起来,此人算是蹇义的一个门生,中过举人的功名,叫吴欢。

照理,举人是可以入仕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吏部选官,而明初的时候进士不多,就算是举人,也算是人中龙凤,不似到了明朝中后期,举人都如狗的情况。

可许多举人却都不愿意去选官,而是希望等到下一次科举继续去考进士。

在他们看来,举人选官,本就落入了下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道路。

这吴欢得知自己的宗师在这宁国府,立即和一群读书人一道,兴冲冲地来此,随即成为了蹇义的入幕之宾。

蹇义此时正喝着茶,听闻了吴欢的声音,眼带温和,面上含笑道:“怎么,今日怎的如此孟浪?”

吴欢喜笑颜开地道:“恩府先看这邸报。”

说着,便将邸报送上。

蹇义一看,大吃一惊,禁不住讶异地道:“呀,朝廷……怎的……”

吴欢意味深长地看了蹇义一眼,恩府果然行事周密,那一边让御史上奏,请陛下授予全权,这边结果出来,却依旧好像与此事没有瓜葛的样子。

这一点,他真得要好好学,将来做了官,用得上。

于是吴欢乐呵呵地道:“恩府,现在好了,恩府正好可在宁国府施展拳脚。”

蹇义却是皱起了眉,他确实有点懵了,可细细思量,似乎事情并不坏。

他沉吟道:“事已至此,也只好接受陛下的旨意了。施展拳脚……嗯……推行善政和仁政,乃当务之急,老夫对宁国府的情况,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只是如何实施仁政,却还需斟酌。”

吴欢自信满满地道:“我看恩府一定已经成竹在胸了。”

看着吴欢一脸敬仰地看着自己。

蹇义略一沉吟,便道:“当请宁国府上下士绅和耆老们一起来商议。”

吴欢眼睛一亮,随即便振奋地道:“妙啊,妙不可言,恩府这一手,实是高明,这叫广开言路,如此,这宁国府岂有不兴之理。学生这就去请诸乡贤与耆老。”

蹇义微笑,颔首。

…………

而在另一头的栖霞,张安世跟其他人的反应,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连续看了好几遍的圣旨,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然后专门请了高祥来,让他看过了一遍,便皱着眉道:“这里头,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高祥想了一下,便道:“圣旨很清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张安世挠挠头:“见了鬼,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我啥都没干呢,陛下就给咱们太平府瞌睡送来了枕头。这陛下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吧!”

高祥连忙道:“公爷慎言。”

张安世便顿时惊觉起来的样子,立即道:“噢,噢,是我不对,哎……我这个人心直口快。”

高祥却喜欢这种感觉,张安世在他的面前,什么瞎话都敢乱说。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任啊!

虽然每到张安世胡言乱语的时候,他都要很认真地纠正他,可纠正归纠正,心里还是觉得很自在的。

张安世此时却是一脸不确定地道:“这里面会不会有陷阱?”

高祥认真地道:“应该不会,下官看过两遍了,就是这个意思。”

张安世便道:“可是我听说,这是大臣们廷议的结果,不是我对百官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他们一向见不得我好。怎么会……对我这样好?”

他的顾虑是有缘由的,多点警惕也不是坏事。

高祥想了想道:“我听外头的传言,好像这与蹇公有关。”

“蹇义?”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这可能说得通。怎么,他在宁国府,莫非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就不得而知了。”高祥道:“公爷若要知道,让南北镇抚司打探一下就知道。”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打探他,而且……锦衣卫有规矩,尽力不去打探朝中的动向,对外……只对外的。”

张安世笑嘻嘻的说着,随即打起了精神:“可无论如何,有了这份旨意,优势在我,咱们终于可以干更多的事了。”

顿了顿,他乐呵呵地道:“我一早就说,陛下圣明。你看,这份旨意就是明证。现如今我等沐浴皇恩,又得如此信重,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当粉身碎骨,竭力报效!还愣着干什么,事不延迟,赶紧召集人,准备干事!”

高祥也抖擞起精神,忙道:“是。”

………………

求点月票吧,呜呜呜,码字不容易,最近风湿犯了,手脖子痛。

继续向下阅读
我的姐夫是太子
332/677
书详情
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4 / 7 书籍详情
第244章 请君入瓮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246章 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