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大权在握
第305章 大权在握
太平府上下纷纷聚在了府衙的公堂。
张安世直接将新出炉的旨意交人传阅。
众人见了,一个个都很是震惊。
“公爷,这不等于是开府仪同三司吗?”李照磨目瞪口呆道。
所谓开府其实可以理解,而仪同三司其实就是给予了三公的待遇。
而之所以仪同三司,其本质是汉朝的时候,三公是真正的三公。
他们是名副其实的宰相,拥有一人决定官吏升迁,直接处理政务的种种大权。
甚至有不少人,直接是在自己的府邸里办公。
“不对。”高祥立即打断道:“这开府可不是冲着公爷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这分明是百官为宁国府争去的,公爷不过是去凑了个数。”
高祥这么一说,有人醒悟。
对呀,这事……可不能说是威国公得到了开府的特权,这事儿毕竟比较忌讳,对威国公大大的不利。
反正咬死了是蹇义联合人争取的,而且看上去,事实也是如此,至于咱们的公爷,这不是恰好撞到了枪口上吗?
于是李照磨道:“公爷,我看啊,还是上奏推辞为好,蹇公怎么想的,公爷不必管,可公爷这边还是推辞一下,表露一下心迹。”
张安世其实也看不懂这个操作,照理来说……他没有这样的要求。
至于蹇义闹着要这个?
好吧,张安世看不懂蹇义的内心世界,不过蹇公要,又联合了百官闹了下来,说实话,他胆子很大,看来也是一个狠人。
张安世道:“推辞就算了,谁不还不知道我张安世啊。”
顿了顿,张安世道:“何况陛下圣明,是一向了解我的,犯不上虚情假意。”
众人:“……”
赵推官想了想,便道:“其实公爷说的也没错,蹇公敢受,公爷也没什么不可受的。何况,这么多大臣突然上奏,我们自个儿就是官,难道还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门路吗?这些人里面,没有得到授意,怎么可能为蹇公争取这个?说到底,蹇公看上去公正严明,可在我看来,只怕……也是名不副实,有私心啊。”
众人都点头。
是啊,从种种操作来看,这一定是蹇义出的手,反正首先可以排除掉他们公爷,不是说公爷没这个心,而是他没这个能力。
能发动百官上奏,而且还能在廷议里一面倒的通过,这是公爷能办到的?
赵推官继续道:“陛下想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可授了蹇公如此大权,为了一碗水端平,也是为了平衡蹇公,这才让咱们公爷凑了这个数。依我看啊,那蹇公才是正室,咱们公爷至多,也只是一个陪嫁丫头。”
这样一分析,倒是很合理,众人放心了,纷纷道:“是啊,是啊,看来应该是如此。”
张安世脸上变幻不定,咳嗽道:“都他娘的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陪嫁丫头,什么正室,公堂之上,像什么样子!”
高祥笑吟吟地站起来,也跟着训斥众人:“都肃静,肃静,听公爷吩咐,老夫先开一个场,现在消息,大家是已看到了,既然是陛下信重,我等怎可不尽心竭力?公爷这边的意思是,咱们深受皇恩,自当全力以赴,才可竭尽全力,继之以死,才不枉陛下厚恩。”
张安世道:“对,就是这个意思,要牢记恩德。”
众人便都严肃起来:“公爷所言甚是。”
张安世便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能枉费了陛下的信任,这打击白莲教,要深化了,再不能像从前那样,流于表面。”
高祥立即道:“对,白莲教现在越来越隐秘,不能这样放纵下去,公爷这一句深化说的太好了。”
众人都点头。
张安世道:“所以现如今,先办三件事,其一,工商这一块,不能再像从前,也就是不能散养,依着我看,栖霞和三县,都设一个工业园,规划和平整好土地,将一切设施,都修筑好,所有入驻的商贾和作坊,可以给一些税费的减免,各县还要抽调一群精明能干的,在这园区里,设一个直属县令司商厅,专门督办这些事。”
高祥等人听了,开始咀嚼起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府里这等快节奏的工作方式了,大家碰头将事商议之后,而后再找责任人,最后再将工作推进下去。
高祥也大抵能够领会张安世的意图,不过他不能显得自己想明白了,而是要假装自己不甚明白。
于是高祥道:“公爷此举,可有什么深意吗?”
张安世就等高祥接茬呢,这时便道:“有几个好处,那就是各处的作坊,若是分散至各处,一方面,便可能与各乡之间产生一些矛盾,这些矛盾滋生出来,官吏们想要斡旋,也是不易,聚集在一处,事情就好办的多了。这其二,还是管理的问题,各乡的司吏,有的只擅长农业,有的只对当地的乡情比较了解,可对作坊以及商业理解能力不足,要沟通和管理起来,却是不容易。”
“到了工业园这边,也就好办了,咱们专门培训一批人,让他们专职与作坊和商贾们打交道,府里对工商的意图,对财税的征收,这一块,他们是专职,当然也就熟谙于心。将来征收税赋方便,而且商贾和作坊有什么情况,也可及时的反应。”
张安世继续道:“再有呢,作坊聚集起来,道路和运河,还有桥梁以及其他便利商道和生产的设施修起来,也省银子,如若不然,这边一个作坊,那边一个作坊,难道一个个给他们修路疏浚运河吗?这得费多少人力物力?”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张安世道:“不过最紧要的,还是得抽调一批精干的官吏来,入驻这些地方,务求这些人要精力充沛,办事有眼色,行事果断,各县都要将人给我报上来,人选我与高少尹、李照磨和赵推官来敲定。这司商厅的主官也即是司商,定为从七品。”
一听从七品,许多人面面相觑。
芜湖县令周展率先忍不住道:“从七品是不是太高了?寻常的司库、司府……都不过是九品或是从九品。”
张安世却是道:“还是需定高一些,如若不然……许多事不好协调,事情推不下去。”
众人也就无话了。
高祥道:“其实公爷此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大家要体谅嘛。不说其他的,今岁咱们的商税,就收了数十万两银子,来年还要更多,占据了咱们府衙开支的一大半,可见这是最要紧的事,予从七品的意思,就在于此,工商涉及到的事务太多,码头、道路、土地都需考虑,若是官职不高,与其他各衙交涉起来就不方便了。”
张安世道:“高少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
高祥满面红光地道:“那么依下官看,咱们府衙里,也得有一个人,专司督促这工商的事宜。”
张安世沉吟道:“这个容后商榷吧,我思来想去,这事我暂时管着。”
随即,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府衙还要修一处工学院。”
有人不由诧异道:“工学院?”
张安世神情认真地道:“对,效仿的乃是国子学,聘请掌教、博士、助教,还有各科的博士、助教等等,给发薪俸。依我看,这院掌教,就定为正四品,院博士为正五品,院助教为正六品。再有各科,如炼金、冶炼、机械、医学诸科也设分科的博士,为正七品,助教为八品,再有聘请的讲师为九品。”
“总而言之,给发薪俸,同时……担任府衙里的顾问,以后府衙里涉及工学事务,都可请教。不只如此,若是他们有什么想法,也可申请钱粮,予以他们一些支持。”
这一下子,红光满面的高祥也有点懵了。
这……未免待遇过于隆重了,最高的竟是正四品,这五品、六品、七品等更是乌纱帽满天飞。
虽说他自知这不过是给一个官身,一个待遇罢了,可这也实在是太吓人了。
“这……”高祥终于也忍不住道:“是不是待遇过厚了?”
张安世淡定地道:“无妨,他们做学问,并不比咱们治民要容易,这事我当初与陛下商榷过,陛下也没有反对。”
张安世又道:“这叫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要教人知道,做真正的学问,不但有钱挣,还有官身,可能有人觉得不以为然,可大家想想看,单单冶炼,同样一炉钢,当初就有一个巧匠,进行了改进了炉子,给咱们每一炉钢省了一百多斤的煤,这一天下来,几十个炉子,可以节省多少煤炭?一年下来,又是多少?若是该给赏的时候都吝啬,谁还肯心思?”
“我听闻栖霞现在有许多无所事事的读书人,他们呢……科举无望,却又眼高手低,反而每日游手好闲,我就是要教这些人知晓,在咱们栖霞,不,在太平府,我不管他是士农还是工商,谁他娘的给咱们太平府做了贡献,谁才高人一等,如若不然……管你平日里读了多少书,能做什么文章,那也给我蹲到一边去,别碍眼。”
高祥等人斟酌一二,想了想,道:“公爷从前办的事,起初下官们都不理解,可后来方知道妙用,想来这工学院,大抵也是如此,这既是公爷的主意,下官们就去试试看。”
张安世道:“当然,也不是一下子就让人去做掌教和博士还有助教,先从各科里头,选拔一些讲师和助教即可,这都是八九品,若是将来有巨大贡献的,亦或者是有人学业更精进的,再晋升便是。”
“何况,朝廷给官俸,平日里也准他们见官不拜,彼此作揖,可毕竟不至让他们掌握什么权柄,只是教他们教授一些学生,为我们培养一些人才而已。”
众人自然无话。
这倒不是大家委曲求全,事事听张安世的安排。
其实这些人都是官油子,且都知道太平府的好坏,关系到了他们的身家性命。
太平府若是蒸蒸日上,他们将来势必水涨船高,可若是太平府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不但万劫不复,而且还要遗臭万年。
事实上,他们已经遗臭万年了,士林之中,大家对张安世,可能还只是说一句佞幸之臣。大抵就是汉朝时的卫青待遇,大家承认你张安世确实厉害,不过你不就是靠皇亲国戚起家的吗?
可对于高祥这些人,士林的读书人,可都是个个咬牙切齿的,只恨不得生啖其肉。
毕竟张安世若是异教徒,那么高祥等人就是异端,是读书人中的败类和叛徒。
若真觉得不妥的事,大家也敢于揭出来,何况张安世这个人的性子,伱若不是一条心,他肯定把你往死里整,可若是一条心,尽心办事,哪怕再有疑问,哪怕张安世急的拍桌子,却也绝不会报复。
现在大家对于公爷的秉性已经了解得非常通透了。
张安世道:“还有一条,当然,这只是小事,就是对各处集市和商业街进行整肃,当然不是教人去滋扰商家,而是去清理街道。我前些日子,见栖霞的市集污水横流,垃圾满天飞,那里人流确实是大,可不能如此,这事要督办,要做到一尘不染,过一些时日,少尹厅要派人去检查。”
大致地敲定了一些事宜之后,张安世便散会。
众人已将张安世说的事记下,涉及到自己职责的,便立即回本衙去交办,没有涉及到自己职责的,也忙自己手头上的职责。
至于三县工业园司司商的人选。
其实张安世早有腹稿。
到了次日,三个人出现在了张安世的面前。
他们面容憔悴,神色略显疲惫,很是惭愧地朝张安世行了礼。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怎么样,听说那造纸的作坊,有了一些起色。”
这三人,正是当初被张安世丢去造纸作坊的邝埜、王文略和张有成。
邝埜苦笑道:“说来惭愧,虽有一些小利,可也只是勉强支撑。”
“原因出在哪里?”张安世凝视着他。
邝埜道:“有三个原因,其一是规模,现在市面上,确实对纸张的需求很高,可有的作坊,却已开始增加了规模,这规模增加,使的他们平摊了成本,价格比我们更有优势。”
“你们为何要扩产?”
“当初已经亏本,还是公爷给我们添了窟窿,就怕再扩产,到时若是亏了,对不住公爷。”
张安世微笑道:“我看不只是这个原因,哪怕是没有这件事,让你们真正拿着银子去扩大规模,你们也没有这样的勇气,毕竟……这涉及到自己的身家性命,所有许多人还是会选择小富即安,只有那等果决或者野心勃勃之人,才肯孤注一掷。”
“公爷所言甚是。”
张安世又道:“还有什么原因?”
“还有就是匠人流动太大,现在用工紧缺,挖匠人的事时有发生。”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呢?”
“推广不足。”王文略在一旁道:“说来也怪我,我负责出去和人谈买卖,多是一些老主顾,而这些老主顾,甚是奸猾,他们往往会故意约上学生还有其他几个纸坊的人一起去谈买卖,非要将纸坊的价格压到最低不可。”
张安世哈哈一笑道:“看来你们还是不能拉下脸皮来啊!”
三人面露惭色。
张安世道:“明日起,你们不必管纸坊了。”
“这……”三人一愣,有些舍不得。
说实话,好不容易才理顺了纸坊的事想要一雪前耻,经营了一年,多少也有一些感情。
“你们知道,太平府征商税吗?”
邝埜道:“岂有不知!”
张安世道:“你们认为如何?”
“工商的利益如此之大,岂有不征收赋税的道理?”
张安世道:“是啊,工商税,将来……必是我大明的支柱,可我大明……哪里去找既能与商贾们沟通,了解商人习性,可以和他们打交道,理解他们的难处,却又深知他们狡猾本性的人。且这些人,还需刚正不阿,绝不会与之同流合污的人呢。难啊,难啊……”
邝埜三人就是傻子,其实也明白了什么意思。
此时,邝埜好像明白了什么,当初与张安世对着干,可能张安世从一开始,并没有责怪他们,反而是钦佩他们的刚正。
所以才安排他们去造纸坊,本质就是让他们三人接触工商,原来……
若是如此,那么这威国公,也就太可怕了。
张安世又笑了笑道:“今年的商税情况,你们理应是知道的,它的比重,将来会越来越大。太平府,就是要给全天下人做一个榜样,这开征商税的先河,自我太平府而始,此后推行天下。将来工商的税赋成了朝廷的支柱,那么朝廷势必要重视工商,这才是教军民百姓们填饱了肚子之后的富民之道。”
“所以,太平府现在急需了解工商的人才,我思来想去,就想到了你们,现在芜湖三县,都要建一处工商的园区,设三个司商厅,这三个主官,其实官职不高,不过区区从七品而已,对当初的你们而言,实在不起眼。可这事关系重大,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而且……还需这三人,将来能借助这三个工商园区,培养出一批精干的文吏出来,你们若是有兴趣,我这就可以下令。”
邝埜三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道:“怎么,不敢?”
王文略苦笑道:“公爷何苦用这等拙劣的激将法。”
张安世一愣,便连忙郑重其事地道:“抱歉得很,我骗孩子骗习惯了。咳咳……还是请三位与我共弃前嫌,一道为这太平府的军民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其实王文略三人,本就能中进士,早已证明他们的智商远超常人,且经过一些宦海浮沉,对天下的事务,也都略知一二。在经历了造纸坊的经营之后,对于民情和工商的情况就更加了然于胸了。
他们大抵隐隐也感觉到,太平府在张安世的治理之下,确实已是经过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此时彼此没了仇隙,张安世也真诚相邀,王文略率先道:“学生愿从命。”
邝埜和张有成面面相觑之后,也抱拳道:“愿供驱策。”
“如此甚好。”张安世自是大喜,乐呵呵地道:“这样我就可放心了,哈哈……你们先歇几日,过几日就去上任。刚开始去,条件可能不是很好,不过……忍一忍,慢慢就能好起来了。对啦,正午在此留一顿便饭吧,我还有许多事要交代。”
……
“姐夫,姐夫……咱们到时从哪里学起?”
张安世道:“慢慢学,总而言之,很有意思的,到时候你们可别太高兴。”
定国公徐景昌更加的兴奋。
后头数十个少年,也一个个摩拳擦掌。
他们抵达了这一处神秘的工坊,这里矗立着高墙,到处都是岗哨把守。
徐景昌眼睛骤然亮了,心里期待着高墙之后,又会是什么犀利玩意。
这时,张安世道:“这地方,平日里我可不许其他闲杂人来,只有自家人,我才肯放进去,如若不然,一旦泄露了什么,那可要遭殃的。”
“姐夫……你放心,我们都是讲义气的人。”
“就知道你们讲义气。”张安世到了门洞前,指了指:“走走走,你们先请。”
徐景昌等人早已安耐不住,一窝蜂地冲进去。
里头……数十个巧匠,此时打量着冲进来的少年。
而后……大门嘎然关上。
很快,里头传出了徐景昌凄厉的大吼:“姐夫……咋了,这是咋了?”
张安世在高墙外,看着门前几个一脸无语的岗哨,交代道:“不许出入,三个月都能出来,给我看严了,告诉里头的师傅,该打就要打,该骂就要骂,不要对他们客气!这些臭小子,平日里就不是什么好人,游手好闲,早该治一治了,若是他们学不好,我还要收拾他们。”
“喏。”
第306章 杀鸡儆猴
高墙内的人还在嚎叫。
杀猪一般。
张安世却是摇摇晃晃,背着手,走了。
学习是痛苦的过程。
什么兴趣都是扯淡的事,可能一开始,起始于兴趣,可实际上……自人类开始有了知识传承开始,学习就是痛苦的事。
指望着这些家伙们,高高兴兴地进学,单单只凭着爱好,踏入学习的旅程,这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
张安世自己就是二世祖出身,难道会不知道这些家伙们是什么货色?
栖霞的变化越发的大了。
市集经过了整顿之后,开始变得整洁起来,人流越来越多,前来寻找机会的商贾,想要在这里翻身的三县青壮男子,还有不少来购物的百姓。
这里的街道足足已有十七条,纵横交错,各色的铺面林立。
很快人们发现,这里什么都有,但凡能想到,甚至想不到的,都可在这里购得。
正因如此,这栖霞已成了整个南直隶赶大集的地方。
哪怕是镇江的百姓,若是有闲,也愿意坐船来此走一遭,甚至还有一些自扬州来的旅客。
江南的繁华,本质上就是水路所带动的,纵横交错的河流,使这里的运输成本降到了最低。
以往的时候,行船还是有些麻烦,有时等船有不确定性,而且经常有漫天要价的情况,甚至还有水盗伪装成船夫,接了人送到了江心便开始宰客。
这是物理意义的宰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人死便丢江里。
因而,古人对于出远门,总是望而生畏。
可栖霞的船行,在几次的扩大规模之后,几乎将触角深入了每一处江南的码头,而且务求做到按时发船,张安世甚至要求船价也必须低廉。
低廉到什么程度呢?
自镇江的水路,至栖霞,足足有百里的水路,却只需五个铜钱,哪怕是从苏州来,也不过是十五个铜板。
这不过是一顿饭钱而已。
当然,船行这样做,肯定是亏本的,不过好在,船行的货运业务却是日进金斗,依靠货运来补贴客运,便可做到收支平衡。
而这种低廉的船票价格,却也带动了整个江南的人员流动,当出门不再是危险且付出高代价的事,自然而然,人们也愿出门采买和增长一些见识了。
也自然而然,这其中获利最大的竟不是南京城。因为人们更愿意来栖霞,这里有图书馆,有百货售卖的集市,还有大量的学堂,有干净整洁的街巷,甚至……这里巡检治下的巡捕们,也会兢兢业业地守护一方的安全,不似南京城的差役,见了生客,总是上前刁难。
这里还有许多的机会,到处都在招募雇工,无论上数十个对接各处的码头需要招募数不清的脚力,还有市集中所需的店员,以及各色牙行所需的掮客,那作坊对人力的需求也是最大的,甚至是连绵仓库的库管,赶车压货的车夫。
更好一些的职位,譬如大夫、教师,亦或者是账房,几乎都在大规模地招募,且在这里,人们也舍得给工价,一方面是买卖做的好,利润可观,另一方面,这里就好像是吞噬人力的巨兽,几乎任何时候都缺人力。
哪怕是本地的妇人,也大多被纺织作坊所吸引,人们蜂拥而至。
各处的工业园区,已开始规划,邝埜三人在各县,已开始忙碌,他毕竟懂得和商人打交道,一面招商,一面选好了地址,招募了大量的人手开始平整土地,对土地进行规划,制定出商人能够接受,且官府也依旧可以接受的税制的优惠,甚至在县里的鼎力协助之下,道路和运河,也开始修建。
不少商贾纷纷受邀去走访,万事开头难,邝埜所在的芜湖县,敲定了一个炼钢的大作坊,后头的事,反而轻松下来,不少的煤炭精炼的作坊,还有机械作坊,纷纷主动落户,便是瞅准了这大作坊,为将来供应煤炭和工具做准备。
甚至商贾们也很快意识到了这工业园的好处,都在一个园子,各个作坊之间协调生产,也有好处,而且同在一地,与官府打交道,也多了一些便利,至于税率的一些小小优惠,反而是小问题。
邝埜所在的芜湖县,之所以能够有许多的大钢铁作坊落户,本质就在于,这里距离矿场近,源源不断的铁矿石,可以就近运至车间,而后进行生产,这大大的降低了运输的成本。
而其他的作坊愿意来,则也是看中了这里的钢材,可以随时为自己的生产做配套,机械作坊所需的钢材,可以直接从钢铁作坊那儿拉货。
至于纺织的作坊,也可与机械作坊有不少合作关系,这纺纱机便可就近供货,同时就近请人检修。
至于这里的码头,还有道路,虽还处于规划,不过邝埜雷厉风行,大家还是相信官府能够兑现的,而且邝埜这个人,没有做官的架子,很随和,你与他说一些商业上的难处,他能感同身受,可你若是拿一些东西去糊弄他,也能被他察觉。
这工业园对于人力的需求,便已更大了。
为了解决人力的问题,几乎各县对于从其他各府流落于此的百姓都极为欢迎。
甚至栖霞,已有专门的牙行,为了吸引人力,愿意给人提供路费,专门前去接引。
这个时代,农人是最苦的,地里刨食,且这地还不是自家的,粮税加上地租,留给自己的粮食所剩无几,且还是看天吃饭,稍稍收成不好,便可能饿肚子。
最重要的是,明明人力充足,可为了提高地租,士绅往往会将土地分割成小块租种出去,佃户越多,佃户对于士绅的依赖性便越强,而所能租种的土地,也不过区区十亩八亩而已。
在这个时代,很难养活一家老小。
于是不少人愿来太平府做长工或者短工。
有的人可能只是抱着打短工的心思来的,可觉得这儿虽然工作辛苦,竟可教自己一顿三餐吃饱喝足,还能闲下几个钱,便连地也不愿回去种了。
这种情况,在太平府三县,还有临近各县,算是十分的普遍。
南直隶各府,已隐隐感觉到了压力。
这种压力是空前的,附近各府各县的士绅,不得不拼命地减少地租,试图想要将那妄图流失的人力填补回来。
可即使这样,去太平府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何况彼此距离不远,有不少人在太平府本身就有亲戚,安置起来就更为便利。
起初许多百姓还开路引,到了后来,各府各县便下意识地开始收紧路引,如此一来,便有人索性躲过巡检司的盘查,悄悄动身。
这样的‘流民’越来越多,何况这里水路纵横,根本不是区区一些巡检就可拦得住,以至各府县的情况,渐渐恶化。
偏偏各府县还不敢找太平府要人,这太平府莫说那位公爵,即便是下头的同知,官位也比寻常的知府品级要高,哪怕是一个县令,那也是正儿八经的正六品,背后又有靠山大树,压根不愿正眼看你。
即便会有一些公文传来,回复也大抵就是知道了。
然后,没有了然后。
而唯一有这能量,遏制住这趋势的,恰恰是宁国府。
虽然宁国府的压力不小,毕竟靠近太平府,太平府好像一个黑洞,总是将人力不断地吸入。
可在宁国府,却没有人惯着太平府那些官吏的。
情况,蹇义早已了然。
而且本地的士绅,也纷纷都来状告。
就在这一日,便有人押着数十个流民来了,蹇义亲自坐堂,随即便有一里长进来,行礼道:“蹇公,今日又抓了三十七个流民,此三十七人没有路引,试图想要离境。蹇公……按太祖高皇帝的祖制,凡有百姓没有路引随意出入者,即为流民……其中有几个流民,死不悔改,前些日子,就曾被巡检逮住,如今又故技重施……”
蹇义听罢,颔首,他微微皱眉,却没有急着处置,而是召了自己的众幕友,以及本地的同知、照磨等官来。
等众人齐聚,蹇义便道:“自本府治宁国府,流民便屡禁不绝……”
同知范逸道:“蹇公,这些都是地方的刁民,真是该杀。”
他气愤难平地接着道:“为了让人本份的留在本乡,官府已经想尽办法安抚了,给了不少措施,可他们还是屡禁不止。”
蹇义皱眉道:“当初确实给了不少银钱安置……”
幕友吴欢行了个礼,便道:“蹇公,不能再放任了,现在其他各府,都是怨声载道,听说……有一些地方,甚至壮丁已逃了十之三四,好在蹇公在宁国府,只怕宁国府也好不到哪里去。”
蹇义表情显出了几分凝重,点头道:“这么说来,伱如何看待此事?”
吴欢道:“在各处码头和关卡,加强人手,严防死守,尤其是水路,更要盯紧,各县暂时不得放出路引,不许百姓离乡,他们这一走,只怕就不回来了,到时去向太平府要人,太平府肯定置之不理。”
蹇义颔首。
同知范逸却道:“严防死守,又有何用?这太平府太不像话了,这样下去,还有百姓肯安分耕种吗?现在人心浮动,百姓为了追逐蝇头小利,被太平府蒙骗,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的啊。地方上的乡贤和士绅,已经无法忍受了。若是这样下去,谁还肯安份种粮?”
“蹇公啊,没了粮食,要饿死的,百姓不思生产,要出大事。”
蹇义脸色越发的凝重。
他很清楚,这不是范逸一个人的意思,只怕早有无数人向范逸抱怨过了。
人力逃亡,那么土地想要耕种,就必须得给租客更优渥的条件,地租的价格,一年不如一年。
如此一来,对于士绅和乡贤而言,土地的收益也就大大降低了,原先一亩地,可以收一石的米来做地租,现在可能半石都没有,你但凡不肯让利,人家就不租你的地。
当然……这些其实也是可以忍受的,少挣一点,照样也能维持。
真正让地方乡贤和士绅们破防的是……因为土地的收益降低,导致了地价的暴跌。
原先人人都想买地,没人愿意卖地,可随着士绅和乡贤收益的降低,不少人开始意识到,土地未必成了旱涝保收的买卖,甚至有不少自耕农,想要卖了土地投奔栖霞。
因此,土地的价格,已经连续跌了足足半年多,而且还有遏制不住不下去的趋势。
在宁国府,情况还好一些,可是其他各府各县,尤其是紧邻着太平府的府县,竟还出现了地价暴跌了七成的特殊情况。
这就意味着,这些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财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对不起祖宗啊!
宁国府也在跌,已跌了两成,按理来说,情况并不严重,可有了其他州府的前车之鉴,已让不少人慌了。
每一次,人们拜访当地官府,几乎谈及的,就是这件事,说到此处,无不恨得牙痒痒。
范逸道:“蹇公,不能再纵容了,再这样下去……”
蹇义皱眉阖目,却依旧一言不发。
其他的幕友们,也开始七嘴八舌:“是不能这样下去了,现在人心浮动成了这个样子,若是再没有雷霆手段,要出大事的。”
“蹇公啊,听闻那威国公,还给匠人授予官职,鼓励商贾。有三个进士,威国公让他们从商,而后……竟又授他们官职,让他们专门与商人打交道。这……这是要动摇国朝根基啊,这威国公再这样下去,必要受到反噬。”
蹇义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眸,道:“太平府的事,老夫不管,不过宁国府的事,却不得不管。只是……要安抚流民……”
说到这里,他看向同知道:“府里能拿出多少钱粮来?”
范逸摇头苦笑道:“府库中的钱粮……已是告罄了。”
蹇义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而后慢悠悠地道:“那就想办法筹措,请诸位乡贤和士绅们,拿出一些钱粮来,想办法安抚流民吧,再派人……聚集流民,晓以他们大义,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范逸却是摇头,脸上的苦笑不减反增。
蹇义挑了挑眉道:“怎么,又有什么难处?”
范逸叹气道:“乡贤和士绅们,不是不肯给钱粮,可现在他们日子也难过,本身损失就极大,现在又要拿钱粮,这些流民,个个都是饕餮,喂不饱的。”
蹇义眼里猛地掠过了一丝精厉。
范逸打了个寒颤,立即道:“不过下官立即去办,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
蹇义随即淡淡地看了一眼吴欢:“那些被捕的流民,还在衙堂外吧?”
吴欢点头:“是。”
蹇义的眼眸微微张大了一些,眼中带着冷光,道:“屡禁不改的,直接打死,曝尸示众!此等刁民,若是不处置,必成祸端。其余的……安置返乡。”
吴欢和范逸听罢,忍不住一喜,都露出了钦佩之色:“蹇公赏罚分明,既是以儆效尤,又招抚了百姓,真真教人钦佩。”
蹇义则道:“这些话,多说无益,紧要的是要教百姓安分守己,各县的教谕,教他们不要闲着,要让他们四处安民,还有各县的秀才,也让他们在本乡,教化百姓。地方上的良善士绅和乡贤,亦要想尽办法,善待百姓。如此一来,才可使百姓安分。”
“自然,对于顽劣之徒,也决不可姑息纵容,百姓终究多是本份的,却总有一些害群之马,在其中滋事,这些事……也不是没有。”
吴欢忙道:“恩府高见。”
那范逸自是去处置流民了。
吴欢却趁着四下无人,给蹇义奉茶,吴欢微笑道:“恩府……霹雳手段,菩萨心肠……”
蹇义摇头,脸上看不出一点轻松,叹了口气道:“老夫这是被人架在了火上烤啊。”
吴欢不解道:“恩府何出此言?”
蹇义苦笑一声,才道:“以往治理一方,只要垂拱而治即可,可现在有了这太平府,闹得人心浮动,老夫何尝不知那些百姓想去太平府,不过是为了生计?可没有办法……”
吴欢道:“恩府这样处置,已是极好了。”
蹇义摇头道:“这是对你们好。”
他凝视着吴欢,还想说什么。
吴欢似乎也看出,蹇义对此有些不满,却道:“周公在的时候,确立礼法,使诸侯、公卿、士、百姓,都可各司其职,安分守己,因此,孔圣人才说,这样才是太平盛世,于此极力推崇周公。”
“现如今……太平府那一套,看上去是热闹,实则却是礼崩乐坏,纲纪紊乱,倒是搅的咱们宁国府也不安生……”
蹇义叹道:“别说了,说这些又有何用?想办法……修一修学舍,修一下河堤吧,现如今,马上要开春了,还不知会有什么灾荒。”
可提到这个,吴欢一下子摆出了一副愁容,道:“蹇公……府里的钱粮……”
蹇义冷冷道:“老夫严厉处置流民,便是要教乡贤和士绅们知晓老夫是在为他们谋划,这个时候,也舍不得出钱粮吗?”
在蹇义冷然的目光下,吴欢心头一颤,连忙道:“学生明白了,学生去和他们谈。”
次日。
七八具尸首悬挂在府衙。
过往之人,一个个见了,只觉得触目惊心。
不过不少出入的人,却无不拍手称快。
此等流民,活该如此。
宁国府各县,也有不少人长出了一口气,于是拼命教人鸣锣宣讲。
似乎……宁国府这股歪风,算是止住了。
当然,府里既然做了榜样,那么下头各县,自然也就不客气了。
起初还有些担心,可如今,却早已急不可耐,凡有流民,抓住之后,无不严厉处置。其中泾县县令,直接教人活埋了四十七人,又下严令,再有不识好歹者,立杀无赦。
各地里长、保长,也纷纷受了鼓舞,为了严防死守,直接采用连坐,各村互保,凡有邻人出走而不归者,四邻也要治罪。
气氛一时肃然。
而种种举措下来,神奇的事竟是发生了。
在连续数月的地价下跌之后,这宁国府的地价,终于开始回暖。
地租的价格,也总算是让不少人松了口气,开始有了上涨的空间。
…………
一份份的奏疏,送到了朱棣的御案前。
朱棣看了奏疏后,生出了疑窦:“为何近来有不少关于称颂宁国府的奏疏?蹇卿家在宁国府……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甚大的作为啊!”
说着,朱棣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如实道:“听说……各府各县,只有宁国府那边,百姓安分守己的,说是什么教化的功劳,百姓们深感圣意,且还说什么……农为本,无农不稳,所以……”
这话不用说下去,朱棣就懂了,他颔首道:“蹇卿家治理一府,想来是轻而易举,自然与寻常的知府大有不同。”
朱棣想了想,随即道:“召张卿来,朕有话问他。”
这个张卿,亦失哈自然知道是谁,听了旨意,便立即去请张安世了。
这次召见,倒是有点突然,张安世只能丢下手上的事情,兴冲冲地赶来了。
见到朱棣,他老实地先是行礼道:“见过陛下。”
“人呢?”朱棣对他却不显客气,鼓着眼睛看张安世。
“啥,啥人?”张安世一头雾水,摆出一脸懵逼的样子。
朱棣定定地看着他道:“徐景昌他们,这么一个个大活人,都去哪里了?”
张安世觉得自己实在太忙了,太忙的坏处就是总能容易忘掉一些不甚重要的人和事。
他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一些人。
朱棣继续道:“现在他们的家眷,可到处都在找人,已有人向朕伸手要人了,自打上次跟你走了,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了。”
这话显然就说得有点重了。
张安世倒是显出了几分心虚,毕竟人被他丢到那个地方后,他就没再怎么管了。
于是他底气不足地道:“啊……这……”
第307章 至宝
顿了顿,张安世收起那点迟疑,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立即道:“陛下,他们非要去学怎么造机枪,臣当然满足他们的愿望了,怎么现在,他们的家眷反倒怪起了臣来?”
朱棣道:“那为何不通报家眷?”
张安世脸一板,严肃的样子:“这……不能说。”
朱棣一脸古怪:“怎么就不能说?现在人都找不见,他们的父母妻儿,得多着急!这可是无故失踪,他们不会去栖霞找你,他们急了,会来找朕要人。”
张安世道:“事涉军事机密,臣当然不能说,陛下……臣对外,可没有说过,臣在栖霞有一个专门研究兵器的所在,臣若是说了,教人知道,若是有人突袭怎么办?只有千日做贼,臣可没听说过有千日防贼的。”
这话的确在理!
朱棣听罢,倒也严肃起来,颔首:“原来如此,你为何不早说,倒将朕也蒙蔽了。”
“陛下没有问啊。”
朱棣怒道:“你根本不知道此事,又怎么问?”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臣……”
“好了,好了。”朱棣道:“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子,快将他们放回家去吧,别让他们的家人担心了。”
“啊……这……”张安世有心虚起来。
“又怎么了?”朱棣看张安世脸色有点不对,便道:“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不能放。”
朱棣皱眉道:“不能放?为何不能放?这些家伙……”
一想到这些家伙,尤其是徐景昌,朱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怒道:“徐景昌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这倒没有。”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了嘛,事涉军事机密,那研究作坊里,有许多项目都在推进,其中有不少,关系重大,所有牵涉此事的巧匠,都是隐姓埋名,为的就是防备消息泄露,或者是走漏了技术资料。”
“陛下……那机枪只是其中一个项目,与机枪同等级的项目有七八个,比机枪更重要的项目也有三个,臣为了保密,不但外围建立了大量的岗哨,而且还建了三道高墙,一切牵涉此事之人,都要确保万无一失,就是害怕……事先被人侦知。陛下,这许多的技术资料,还有制造的工序,甚至是炼金的配方,一旦流落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也不想将来在战场上鞑子突然拿着机枪对着我明军扫射吧。”
朱棣:“……”
张安世见朱棣不言,便也不做声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伱的意思莫非是……他们一辈子呆那儿?”
“也不必呆一辈子。”张安世道:“研究的起步阶段,是一定要保密的,等到许多研究计划大成,甚至有了成品,那么就可能会有新的计划,进入下一步的研究,这成品出来,开始生产和装配,等到我大明在这方面已经一骑绝尘,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朱棣松了口气,于是道:“吓朕一跳,那是要多久才能放他们出来?”
张安世想了想道:“慢则三五年,快则一年。”
朱棣:“……”
张安世道:“陛下……陛下……”
朱棣道:“那朕要如何给他们的家人交代?这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不见吧?”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不怪臣啊,臣对他们说不要不要啊,他们却非要去不可,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臣没拦住。”
朱棣:“……”
张安世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最后道:“算了。那就算是臣的错,要不,臣还是将他们放出来吧。”
“放出来个鸟。”朱棣反倒怒了,道:“死也要死在里头,这是社稷之本。”
“啊……”张安世挠挠头:“那可怎么交代?”
朱棣道:“朕会告诉他们的家人,朕交代了他们一件机密大事,教他们去干了。”
张安世道:“就怕他们不信。”
朱棣冷哼一声道:“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陛下圣明。”
朱棣又道:“这些人,可要看紧了,尤其是徐景昌,这家伙最是调皮,或许这家伙会逃出来。”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陛下,你放心吧!且不说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墙高三丈,这高墙上,还浇了玻璃渣,他们跑不了的,就算挖洞……也挖不出去,臣特地选址在山石上呢。”
朱棣顿时显出放心的样子,颔首道:“嗯……你是细心的。”
朱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太平府现在如何了?”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不甚好。”
朱棣挑了挑眉:”嗯?”
张安世可不傻,多叫屈有好处,说不定陛下心软,突然又给点什么甜头。
“人力紧张,而且流民也很多,新招的一批文吏和武吏业务也还不熟悉,还有……还有……住房问题也很突出,穷困的百姓不少……”张安世连珠炮似的说出了许多的问题。
这些问题,确实是眼下太平府的主要矛盾。
这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社会实验,每解决了一个旧的问题,就不免有新的问题出现,发展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可发展也制造了新的问题。
这和其他州府是不一样的,其他州府,只要靠着三板斧,但凡你勤快一些,就能解决掉问题。
可在太平府,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每一次遇到的也都是全新的问题,谁都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最终答案,只能靠一点点地摸索出来。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没想到你那也有流民问题。那宁国府此前也有流民问题,据说现在倒是解决了,不少人在吹嘘蹇卿呢。”
张安世笑了笑道:“蹇公毕竟是吏部尚书,是三朝老臣了,臣怎么可以和他相比呢?”
朱棣道:“你也不必谦虚,你在太平府的情况,朕也是略知一二的。办得很好,将来还要努力。”
张安世道:“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安世并没有留太久,朱棣这次特意召见他,主要就是问徐景昌那几个家伙的行踪问题,既然这事已经有了结论,张安世便也没有过多逗留。
告辞出宫,他又立马回到了栖霞。
却见街面上多了许多校尉,他露出不悦之色,将陈礼召来:“怎么这么多校尉出现在街面上?”
陈礼擦了擦汗,才道:“一伙镇江的流民和一伙凤阳府的流民打起来了,人太多,巡捕压制不住,卑下带人去帮衬了一下。”
张安世恼怒地道:“入他娘,打什么打,真是岂有此理!刚刚陛下还夸我办事稳妥,太平府治得好,转过头,你们就惹出事来!”
陈礼带着几分委屈道:“主要是流民太多了南直隶各府的流民,都往这边来,大家的习俗不同,口音也不同,稍有摩擦,便各自去寻同乡帮衬,一出来就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连卑下都觉得吓人。”
听到缘由,张安世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便道:“巡检司的巡捕,看来要增加一些规模了。除此之外,要严惩闹事的。当然……还得想办法在各地,让各县牵头,办一些安置所。许多人来了咱们太平府,对这里陌生,也不知该怎么落脚,而那些想要招徕人力的,也缺人力,又不知该去哪里招募人。这牙行的紧要性,便凸显了出来。”
陈礼道:“公爷就别提这些牙行了。许多牙行,都奸猾得很,他们一面向作坊的雇主收一笔银子,转过头,又去糊弄那些流民,说是介绍他们去干活,还要教他们签卖身契,说要从薪俸里扣下一部分来抵介绍的钱。他们两头吃,等雇工们事后察觉,闹将起来,这牙行便仗着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去欺人。”
张安世勃然大怒,怒道:“入他娘,看来该管一管了!”
“公爷一句话,卑下这便去处置。”
张安世却是摇摇头:“锦衣卫干好自己的事,这样的事是巡捕管的,你们不便插手,大家各司其职才好。不过官府却需拿出一个办法来,得筹措一个劳务厅,专门斡旋此等事,对不符合规范的牙行,直接关闭,免得引起争端。”
还没歇一下子,张安世只深吸一口气,便马不停蹄的,又去找高少尹和李照磨商量。
转眼过了年关。
一到年关,就是宫廷御酿最畅销的时候,许多府邸里,酒水堆积如山,偏偏张安世没人来送礼,有也是一些门生故吏们来拜访一下的。
大家都知道张家有钱,可谓是富可敌国,他们那点礼,拿不出手。
张安世难得清闲下来,抱着自己的孩子张长生逗弄了老半天,眼眸里也显露着为人父的温情。
徐静怡的肚子又渐渐的大了。
不过徐静怡提及到了自己的堂弟徐景昌的时候,不禁很是忧愁:“也不知身负什么皇命,大过年的也不见人,定国公府冷清得不得了,父亲也对此很担心。”
张安世看着自家夫人皱起的眉头,这才将张长生搁在床榻上,让他自己坐着。
张长生张大着眼睛,一脸懵逼,口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身子包得似粽子似的,似乎并不想坐,于是身子直接后倾,而后便倒在了枕上,然后撇开腿,调整了一下睡姿,便伸出舌来,舔食着自己的嘴唇。
张安世看了看儿子自娱自乐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可还是硬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开,看着一脸忧心的夫人道:“是啊,真可怜,大过年的,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呢。不过他也是大人了,他会管好自己的。倒是你,现在身子重,别思虑太多!”
徐静怡看着自家夫君对自己关切的样子,皱起的秀眉便渐渐放松了一些,微微笑道:“哎,也罢,他是定国公,办皇差是应该的。”
只是她还是略略有些担心:“我听有人说……他们……他们出事了。”
“出事?”张安世一愣:“出了什么事?”
“说是死了,只是陛下害怕他们的家人悲伤……”
“不会吧,我觉得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张安世道。
徐静怡道:“这可吃不准,夫君你想想看,什么差事,以至于连一点音信都没有?陛下那边,也语焉不详,夫君……我那叔叔当初被杀,已是可怜了,若是现在……再……哎……”
张安世便连忙安慰道:“徐景昌的面相,一看就是王八相,属王八的,一般没这么容易死,你就不要多心了。你现在怀着身孕,切切不可伤心,我敢保证,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他肯定能回来的。”
徐静怡吁了口气,努力使自己不去想这些,手轻轻地捧着自己的肚子,道:“也只能往好里去想了。”
这时,张长生似乎舔舐嘴唇有些厌了,便开始唧唧哼哼起来。
张安世只好将他重新抱起,见这小脸似乎带着怨愤,一副不满之色,张安世一时童心作祟,便故意瞪大了眼睛道:“儿子,你看谁?”
张长生眼珠子也瞪着张安世,似乎吓了一跳,扁着嘴,想哭,却又不敢哭出来,似觉得张安世凶相使自己不安,便连忙乖乖地将脑袋贴在张安世的胸前,蹭一蹭,以示亲昵。
徐静怡倒是心疼了,忙道:“你别凶他,他胆儿小。”
张安世倒是笑着道:“看来这个不用验,必是我亲生的。”
“怎能不是你亲生的……”徐静怡嗔怒。
“我开个玩笑而已。”张安世轻轻地摸一摸张长生的头,才道:“见他这样胆小,我也就放心了,这孩子将来能活一百岁。”
时间悄然而过,到了开春,邓健那边传来了消息,大量的种子已可以推广了。
不只如此,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匆匆赶到了农庄。
这庄子规模已大了不少,足足上千顷土地,田连阡陌,且庄户也是极多,足足几个村落。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犯官眷属的村落。
这些犯罪之人的兄弟和子女们,起初送去了诏狱,朝夕不保,那地方……在他们眼里便如阎王殿似的。
可哪里知道,却都被送到了这儿来。
他们胆战心惊地在此安顿下来,后来渐渐发现,没有人拷问他们,也没有人侮辱女眷,甚至……连看管的护卫也极少,只是让他们听从邓侯的安排,自己找食,无论是纺织也好,还是耕种也罢,养活自己便是。
当初若是直接将这些人送来,他们必定是抱怨的,可若是先去了一趟诏狱,却又送来,他们的心里却只剩下感激了。
此时此刻,一切的骄傲都已破碎,能苟且偷生,已是万幸之事。
所以他们也开始渐渐地适应,挑粪、插秧、收割,观察每一块田的情况,甚至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人都读过书,有不少见识,邓健甚至让他们专门负责记录各处试验田的数据。
张安世到的时候,跟随在邓健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张安世看着面熟。
邓健显得很高兴,又见张安世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便道:“他叫蹇英,你猜他是谁的儿子?”
张安世道:“不会是蹇义吧?”
邓健便笑道:“我家安世就是聪明。”
“对呀。”张安世苦笑道:“我真是一个大聪明。”
蹇英去给二人斟茶递水。
等他出了大堂,张安世低声道:“此人可靠吗?不会……不会心怀不忿吧?”
邓健摇头:“他能活下来,没有得到羞辱,已是很知足了。难道安世不知道,犯官的子女,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的妻子,还有他的两个妹妹,都很好,他很感激。”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这便好,这便好,此人……在这里如何?”
“起初不习惯,有不少人都还有一些傲气,不过渐渐也就适应了,也愿意埋头苦干,这个蹇英,从前连穿衣都要人帮衬的,现在自己能下地,而且……学得很快,现在几处重要的试验田,也都交给他来打理。他做事还算细心,人也聪明。”
邓健说着,显得很得意的样子:“我也没想到,读书人耕地,这样好用!许多事,点拨他们一次,他们就懂了。而且自己也能琢磨出一些技巧,许多的数据,都是他们记录的,用肥多少,每日长势如何,还有虫害的情况。”
张安世也忍不住感慨道:“是啊,人读书还是有用的,但是不能抱着一门无用的学问往死里学,可读过书的人,容易掌握学习的方法,这种方法用在其他地方,也可融会贯通。”
邓健道:“所以我现在清闲多了,许多事,故意让他们去干,就是为了让他们都历练历练。耕地的学问,但凡是读过书的人,有几个肯去关心呢?我怕有一日我死了,积累下来的这些东西,也就没了。所以我现在主要是在蹇英的帮助之下,修一本农书,说一些平日里耕种的心得,希望这些东西,能对百姓们有点帮助。”
说着,他幽幽地道:“哎,我上辈子伺候了半辈子的人,下半辈子,将要伺候半辈子的庄稼,无论伺候什么,总是希望能干好。”
“修农书?”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好好好,这是好事!”
“这是蹇英的提议。”邓健道:“他是犯官之后,陛下的旨意明明白白,不得赦免。他这辈子,怕是要和我一道在此为伴了。其他的官眷,也有不少精明能干的,咱们这农庄,效益尚可,我打算在此,修一些宅子,我这残废身子,还有蹇英他们,后半生倒不指望享什么福了。可女眷们在茅屋里,终有许多不便。她们的父兄是犯了罪,可罪不该到他们身上。”
邓健是好心肠,张安世默然无语,从个人感情上,他也认同邓健的话。
只是有时,却又觉得未免妇人之仁。
不过对张安世而言,只要邓健高兴就好。
于是他道:“那你早和我说,我叫一个建筑队来,银子我出。”
“不必啦。”邓健摇头道:“得让咱们自己从地里刨出来的钱粮去营建才踏实。当初送他们来,也是教他们自食其力,这个规矩不能改,改了可能有的人心思就不一样了。他们这辈子,都仰仗着家里,仰仗着父兄的权势,富贵了这么多年。以后啊,可不能再如此了。”
张安世道:“邓公……不……邓……”
张安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邓健才好,看着邓健,眼角已有皱纹,其实他还算年轻,可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又面朝过黄土背朝过天的缘故,鬓角已有些斑白。
张安世最后道:“我叫你邓叔吧。”
邓健忙受宠若惊地道:“使不得,使不得。”
张安世却是一脸不容拒绝地道:“没什么使的使不得的。好啦,邓叔,我们说正经事,到底有什么喜事?”
“有两件。”
能被张安世叫叔,邓健心里满是暖意,此时乐呵呵地道:“土豆的种子,如今又经精挑细选,开始分发各县的农户耕种,已经足够了。还有,就是当初带回来的另一种种子,如今也已成熟。”
张安世不禁诧异道:“这开春……成熟……”
邓健笑着道:“走,看看去吧。”
张安世满是好奇,等着邓健出了堂,那蹇英也跟了去。
张安世故意驻足,看了蹇英一眼:“怎么样,在此可还习惯?”
“已经习惯了,只是……”
他顿了顿。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说。”
蹇英道:“不知家父的消息,终究……心中不踏实。”
“你父亲过得比你自在。”
“这就好。”蹇英笑了笑。
张安世道:“在这里好好做人,要脚踏实地。”
“是。”蹇英点头。
当下,蹇英领着邓健和张安世至一处试验田。
远远看去,张安世全明白了。
远处,是一个玻璃房子。
越是靠近,张安世已能感觉到在这还带着几分寒意的春日里,多了几分燥热。
这是有人烧了地龙。
地里似乎都冒着丝丝的热气。
而那玻璃房里,却是在翠绿之中,若隐若现地显出了一片片的金黄。
张安世眼前不禁一亮。
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
张安世近前一看,眼前一亮。
这是……
张安世心里怦然心动,忍不住抿抿嘴。
可能真的要发大财了。
张安世眼睛发直,徐徐上前道:“这些……也是从那儿带来的?”
邓健道:“是,当初但凡是见当地土人吃用的东西,便一并将它们的种子带回来了,其他的作物倒还好,唯独这东西……”
张安世走得更近,眼睛眯着,道:“这东西,怎么样?”
邓健皱了皱眉道:“这东西,我让人尝过,可是……却发现不能食用。”
张安世道:“当然不能食用,这东西可不能乱吃的。你种植了多少?”
“种植了不少。”邓健道:“这东西好养活,不过为了冬日培植,所以……照着你的方法,用了暖室来培植,这里足足就有一百多亩地种植这个。”
张安世点头道:“我进去好哈瞧一瞧,对了,再来一点人,给我采摘。”
邓健狐疑道:“这东西,好像不能吃。”
“我自然知道,采摘了便是,将它的叶子都采摘下来,而后照我方法做。”
几日之后,张安世便让人在这农庄之中,搭建了一个烤房。
里头设有烘烤的管道,炉子则设在室外,一片片叶子,置入烤房,直到这叶子变黄为止。
而后再经过处理,让人将这叶子切丝。
张安世又让人取了一张卷纸,将这切丝的叶子一卷。
邓健在一旁,奇怪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了笑道:“取火来。”
一旁也好奇地站着的蹇英,便忙取了火种来。
张安世将这卷纸卷起的叶子一头放在嘴里,一头对着火种,一吸,随即便是觉得一股眩晕的感觉。
“醉烟了。”张安世拼命咳嗽。
邓健吓了一跳,连忙给张安世轻轻地拍了怕后背,关切地道:“怎么了,怎么了?”
张安世忙摇头:“没,没什么。他娘的……”
随即,张安世喷吐出一口烟气。
他这具身体,没有吸过这玩意,反应颇大啊!
张安世第二次很小心,只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也不急着入喉,只一丝丝地吸进去,前世那熟悉的感觉,才稍稍有了一些。
手里依旧还刁着手卷烟,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这可不是好东西,有害健康的。”
邓健:“……”
张安世随即落座,对蹇英道:“取一副茶我。”
蹇英慌忙去了。
邓健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什么?”
“烟,你种的那东西,是烟叶。”张安世不瞒邓健。
邓健道:“有毒?”
张安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算是有吧。”
邓健色变:“那伱还……”
张安世苦笑,这玩意确实有害健康,容易引发癌症。
不过……话说这个时代有癌症吗?
理论上而言,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三四十的年代,应该九成九的人,还没有等到癌症出现,就已经寿终正寝了。
所以……理论上而言,这应该也不算有害健康吧。
于是张安世道:“其实也没有这么毒,可能会短寿几年。”
邓健听罢,脸色又微微变了。
“当然,前提是你活得够长。可话又说回来,喝酒也会短寿,这东西和酒水差不多。”
邓健这才脸色稍稍缓和。
“总而言之,害我就好了,你别碰这东西。”张安世道。
邓健苦着脸道:“此等害人之物,早知道就不带回来了。”
“这也不对。”张安世摇头道:“话不可这样的说,我宁愿大家吸这个,也不愿人人饮酒。这个东西……是用叶子做的,而且不占用太多的耕地,而那酒水,却是粮食酿成的,占用的耕地极大。”
“总而言之,你继续给我扩种,能种多少就种多少,还有你那摘下来的叶子,都这样的处理。”
邓健便道:“用来做什么?”
“做买卖。”张安世不瞒邓健,接着道:“好了,我带一批烟叶回去,你好生地继续培种育苗,到时我有大用。”
邓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如今,他对张安世是绝对信任的,更别说,他素来对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就有种本能的溺爱。
张安世随即,便兴冲冲地往紫禁城去。
……
紫禁城中,朱棣高坐。
杨荣、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以及刑部尚书金纯等人齐聚于此,却一个个脸色极不好看。
朱棣眉一沉:“这是当真吗?”
“是!”户部尚书夏原吉苦笑道:“从永乐四年开始,福建便开始大疫,一直难以根除。福建布政使司连番奏报,可……迄今为止……”
杨荣是福建人,对于此事,他是最清楚的,福建所爆发的乃是鼠疫。
他朝朱棣叹了口气,道:“尤其是建宁、延平两府,最是严重。迄今朝廷有记录的,民死达三十七万之众。”
朱棣越发的焦虑,这些奏报,其实他都看过,也早已一次次地下旨下去,让地方想尽办法,根绝此疫。
可实际情况并不容乐观。
尤其是当下……更加不乐观了。
胡广愁眉苦脸地道:“陛下,就在昨日,在应天府,有人发现一户人家暴毙而亡,仵作去查验时,其症状与福建之疫一般无二。应天府派人查访,才知此人……此前曾乘船自福建回京不久……”
朱棣皱眉道:“从福建至京城,这样的距离,只怕半途就已暴毙,何来现今才出问题?”
胡广道:“最大的可能就是……那船中有死鼠,是在半途才染上的。”
朱棣深深地看了一眼胡广:“那你的意思是……这京城……只怕也要爆发鼠疫了?”
福建那边,虽然断断续续地发生鼠疫,尤其是在明初的时期。
可福建毕竟人口稠密之处较少,而且福建多山,鼠疫不易传开。
可若是出现在南京城,就完全不同了,整个南直隶,可是有数百万的军民百姓。
朱棣凝视着胡广,继续道:“是否有侥幸的可能?”
“臣已让应天府密切关注了。”胡广忧心忡忡地道:“只是希望,不要出问题才好。”
朱棣沉着眉,道:“此事,先不要传开……”
朱棣顿了顿,又道:“如若不然,只怕要教军民百姓们受惊。一旦人心惶惶,反而要出大事。”
“是。”
几个阁臣和尚书都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露出担心的样子。
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对于鼠疫,他们却是了解的,此疫自南宋年间就有记载,严重的时候,可能造成十室九空。
元末明初的时候,因为连年的战乱,所以鼠疫十分的猖獗,危害也是极大,只是一时之间,也难有什么根除之法。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交通不便,鼠疫只滋扰一个区域,很难传播开。
可若是到了南京,就不太好说了,毕竟是都城,且又是人口稠密的区域,一旦出事,不是闹着玩的。
且这鼠疫,可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一旦爆发,必然毫无差别的死伤无数。
要知道在这个时候,在这片大陆的另一端,鼠疫正在肆虐,直接造成了五千万人口的伤亡,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黑死病。
而这鼠疫,也是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明灭亡时,因为小冰河期大面积的粮食减产,流民四起,大量的人口流动,再加上许多人饥馑而饿死,导致了鼠疫最终传导到了京城,整个京城的情况惨不忍睹。
历来对于此疫,朝廷都是束手无策,而眼下一旦传到了京城,可能情况更为糟糕。
朱棣皱起的眉头久久无法舒展,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幽幽地道:“想办法从北地,多调拨粮食至江浙、京城一带,防范于未然,除此之外……加强京城内外的防备。
他说着,眉头却是皱得更深,此时他有些担心徐皇后,还有孙儿的安危了。
“那个医官……叫什么来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朱棣正待要说,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威国公求见。”
“快宣。”
张安世兴冲冲地走进来,他手里还夹着一根烟,颇为嘚瑟的模样。
可此时一进殿,顿时感觉到了情况不对,便立即毫不犹豫地用袖子将烟藏起来,转而毕恭毕敬的样子,作势要行礼。
朱棣摆手道:“不要多礼了,张卿家,你的袖子怎么还冒烟?”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见袅袅青烟自袖里翻腾出来,便慌忙将烟掐灭,道:“臣……弄了一个小玩意……”他立即移开话题,道:“陛下……是正在议政吗?那臣待会儿……”
“不必,你就在此。”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福建鼠疫之事,你可知道?”
张安世不免苦笑,这事他当然知道,已经闹了几年了。
可即便是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鼠疫的本质,是通过老鼠身上的跳蚤来传播的。
其实要防治,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想尽办法的灭鼠,同时保持整洁卫生,至少……就能缓解一些鼠疫。
可实际上,这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人均饿肚皮,且污水横流,绝大多数人都住茅草屋的时代,所谓的灭鼠和消灭跳蚤,简直就是笑话。
好在这福建的鼠疫,一直因为交通条件的限制,没有传开。
张安世道:“陛下,臣略有耳闻。”
朱棣继续盯着张安世道:“现在京城,也出现了鼠疫的迹象。”
听闻鼠疫传至京城,张安世也不禁色变……
很显然……历史上只是在福建传播的鼠疫,出现了偏差,传至京城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商人的往来,比之从前更频繁,这可能加剧了鼠疫的传播。
朱棣看着张安世,眼中明显地显出几分期盼,接着道:“张卿擅长治病,可有解决之道吗?”
张安世为难地道:“臣愚钝,对染鼠疫者,也是无计可施。”
朱棣露出失望之色。
其实他也清楚,若是能治,张安世只怕早就兴冲冲地去治了,又何至于放任福建的情况发生?
想了想,张安世道:“不过臣……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能够防治的方法。”
朱棣眼眸微微张大了一些,诧异道:“你为何不早说?”
“臣只能尽力而为,其实臣也拿不准。”张安世迟疑地道:“臣希望,在建宁府……试一试看。”
如今君臣们也是无计可施,此时有人肯出来做一些尝试,莫说这人是张安世,即便是张三李四,也必定同意。
朱棣道:“需要人手吗?”
张安世摇头:“臣让锦衣卫来负责此事即可。”
“好。”朱棣道:“朕给你一切便利,若是当真有奇效,便是活人无数,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
朱棣目光炯炯地道:“这件事,你自管去办。”
接着又对众学士和尚书道:“此事……不可轻易传出去,决不可泄露。”
“遵旨。”
…………
张安世这时也急了,陛下说了,京城也出现了鼠疫的迹象。
他的一家老小,可都在京城呢!一旦染了鼠疫,一切的努力便白费了。
从前,他是不指望能防治福建的鼠疫的,可是现在……他却终于有了一个办法。
于是连忙让人召了陈礼来。
他深深地看着陈礼,道:“有一件事,需去福建,事关重大,需要肯用命的人。”
陈礼想都没想,就立即道:“让卑下的侄儿去吧,这个小子,还算堪用。”
他的侄子陈道文,上一次立了大功,如今已是千户了。
张安世对陈道文是有印象的,还觉得那家伙办事很不错。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丧尽天良的上司,于是很是实在地道:“福建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吗?那里染了鼠疫。“
陈礼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道:“道文这个小子,反正去岁生了一个儿子了,卑下和他的今日,是公爷您给的,只要陈家后继有人,也没什么牵挂的。若是公爷不放心,卑下和陈道文一块儿去。”
见陈礼这般,张安世摇头:“你年岁大了,不要轻易冒险,就让陈道文去吧,放心,我自有办法。”
照例,又是叫陈道文来,坐下一道吃饭,而后说清楚了情况。
陈道文倒是没什么犹豫,应承下来,照着张安世的吩咐,休息了一夜,到了次日,一辆马车驮载着一车货物,他带着点选的十几个校尉,便出发了。
张安世随即下令,开始在栖霞和三县开始加大垃圾的清扫,并且想办法让人填平水洼,同时修书至南直隶各府,教他们也加紧办理。
可就在此时。
一封书信,送到了宁国府。
“恩府……”
吴欢匆匆地将一封书信交到了蹇义的手里。
蹇义抬头看了吴欢一眼,道:“何事?”
“朝中来了一封书信。”
蹇义一脸疑窦,因为吴欢的样子,显得很小心翼翼。
若是寻常的书信,本不必如此。
蹇义点点头,接过了书信,只看了一眼,随即将书信搁下,抬头凝望着吴欢道:“京城要出事了。”
吴欢皱眉忧心道:“出事?”
蹇义道:“鼠疫即将要爆发。”
吴欢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就道:“若如此……那可了不得?恩府,我们要早做打算,未雨绸缪啊。”
蹇义摇头道:“不能作打算,陛下严令,不得泄露,这一封书信送来,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
吴欢下意识地道:“却不知是谁……”
话在这里突然断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似乎觉得问下去不合适,转而道:“既如此,恩府,现在该如何打算?”
蹇义眯着眼:“筹措粮食,才可有备无患。你想办法,再找士绅。”
吴欢不由为难地道:“前些日子,为了安置流民。就求爷爷告奶奶才得了三万石粮,现在……真的挤不出来了。大家都在抱怨,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蹇义有些愤怒,怒道:“太平府只靠税赋,就得了四五倍之于从前的粮赋。宁国府下设七县,耕地是太平府的一倍以上,却如何三万石粮,还需求告?”
吴欢道:“张安世那是横征暴敛,惹得天怒人怨,可是恩府,此等君子不齿之事,恩府若是为之,必为百姓所不齿啊。”
蹇义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吴欢说的对。
于是深吸一口气,才道:“哎……罢了,想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教各县筹措一些粮。”
吴欢只好道:“是,学生这便去斡旋一二。”
……
朱棣严令保密,可一日不到的功夫,京城里便传出了消息,鼠疫出现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于是开始流言四起,最先开始的,是一些富户逃亡。
张安世一大清早,便又被叫到了宫中。
朱棣此时,正大发雷霆。
张安世入殿的时候,朱棣破口大骂:“朕是如何说的?此为绝密,便是要防范人心浮动!可是这才多久?全京城便都知道了。”
张安世环顾四周,便见这殿中,还是昨日的那些大臣。
只见朱棣又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现如今,莫说是鼠疫要害人性命,单这人心惶惶,就不知要教多少人被害死。”
朱棣显然是气的不轻。
毕竟这是亲口交代的事,可转眼之间,消息就传出,而且有鼻子有眼。
朱棣扫过每一个人,心里思咐着可能传出消息的人。
他冷笑道:“查,彻查,今日不查出,朕决不轻饶。”
杨荣此时倒是镇定了,思绪清晰地道:“陛下,事已至此,眼下该想办法安民才是。何况若是百姓四处逃亡,若他们也带有鼠疫,那么临近各府县,也都可能要遭殃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怒气压下了几分,才沉声道:”现在安民,还有何用?这出城的人,已是络绎不绝。可此等大疫,又能逃到哪里去?只是朕万万没料想到,消息竟是这么快就走漏。朕再三嘱咐,却还是泄露了出去。你们不都是圣人门下吗?莫非没有听说过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样的话?”
“陛下,臣等万死。”
朱棣那好不容易压下的一点火气,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他已是急得跳脚,审时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
“今日不查出,谁也别想出殿。”他大喝一声,才又落座,目光看向刚刚进来的张安世道:“张卿,你来查。”
“是。”张安世定定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四周,他很清楚,在座的每一个大臣,几乎都是朝中重臣,而且陛下急着今日就要知道结果,若是他一时不慎,冤枉了人,便要糟糕。
于是他道:“陛下,臣希望……调取一些外头流言蜚语的讯息。”
朱棣道:“不必你去调取,亦失哈,你拿给他。”
亦失哈点头,随即取了一张奏报,送到了张安世面前。
他朝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是东厂从外头采来的一些讯息,虽是杂乱无章,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奴婢……也仔细看过了,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张安世点点头,低头看奏报,紧接着,皱眉起来。
里头的信息果然很杂,而且真真假假的消息都有,有些是有鼻子有眼的,有些是故意夸大的,也有的……消息更为准确。
张安世仔细翻阅了几次,才抬头道:“陛下,臣敢断言,这个消息……是从宁国府开始传出的。”
朱棣一愣。
杨荣等人,也都狐疑都看着张安世。
胡广忍不住道:“威国公,你要查仔细。”
那刑部尚书金纯脸色微变:“是啊,此事关系重大,岂可只通过只言片语,就如此断言,若弄错了,是要出大祸的。”
张安世不客气地看了一眼金纯,便道:“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道理,金部堂就不必好意提醒了。”
朱棣其实本以为,这事未必能查出来,之所以暴跳如雷的要立即查出,其实也是怒极之下的口不择言而已。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这家伙,竟是片刻功夫,就似乎已有了主意。
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金纯听罢,脸色微微一变,很不客气地看着张安世。
此时,却听张安世朝朱棣道:“陛下,这些传言之中,臣之所以判断是出自于宁国府,是因为……”
他顿了顿,轻松惬意的样子道:“因为谣言是渐变的。”
“渐变?”朱棣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似乎也在等着张安世的下文。
便见张安世接着道:“就好像,有一个人传出一个消息,传到第二个人耳里,会开始被人添油加醋,直到传到第三人,第四人的耳里,又会逐渐离谱一样。”
“所以要找到消息的源头,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哪一个谣言,越是接近事实的真相,那么十之八九,这可能就是消息的源头了。”
朱棣大抵明白了:“张卿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继续道:“这里头,是东厂从各地采风的消息,京城里头,已经开始到处谣传,已死了上千人,甚至还有说,京营已经出现了大量的人死亡,很明显,这些消息十分离谱。”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就证明,这消息的源头绝不是出自内城。”
朱棣又点了点头,他越发觉得张安世这个家伙,思维逻辑上似乎与大多数人不同。
这就叫专业!
其实通过许多的东西,对数据和讯息作为分析和判断,现在几乎是官校学堂的重要课程之一了。
张安世继续道:“消息不是出在城中,这反而让臣十分狐疑。因为传出消息者,就在臣等中间,在此的诸公,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照理来说,如果他们传出消息,那么消息的源头就一定是在城中。毕竟……南直隶很大,而他们很难与应天府之外的人产生什么联络。所以臣格外关注了太平河和宁国府的舆情。”
朱棣便道:“你的意思是……太平府是因为有卿家,而宁国府,是因为有蹇卿?”
张安世一脸笃定地道:“对,臣不客气的说,南直隶的其他知府以及诸官,想要结交今日这殿中的人,根本就不够格,能与朝中诸公产生联系者,除了臣的太平府,便是宁国府了。”
“正因如此,所以臣格外的关注了栖霞和宁国府的舆情。栖霞那边的流言,多是内城已死伤数千人,甚至还说……满城都是死鼠,陛下……这很明显,栖霞的讯息,更为离谱,他们所收到的,一定是自京城里传出来的二手消息,若是源头自栖霞,那么这传播出去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怎么传到了京城,反而死的百姓还减少了呢?”
“我们都知道,流言最大的特征,就是经过一个个人的口耳相传之后,会不断地数字膨胀的,就好像陛下对臣说今日吃了胃口好,吃了半斤肉,那么从臣口里传至第二人口中,说陛下胃口好,所吃的肉,绝不会是在半斤以下,根本原因就在于,人们之所以津津乐道的流言,就在于越是耸人听闻和夸大,才更具传播性。”
杨荣等人,起初听到张安世言之凿凿说什么宁国府,似乎一开始都认定了张安世多半是想要挟私报复。
毕竟,张安世与蹇公现在不太对付。
可现在,听张安世这么一说,却不得不钦佩……张安世至少逻辑上立得住脚。
以他们的智慧,自然是一点即通。
那金纯的脸色微变,却也不得不压下了火气。
朱棣此时问道:“那么为何是宁国府?”
“因为这些多消息里,宁国府的消息是最为准确的,其中东厂所采到的流言之中,多是一些京里已死三十余人,这虽然也有夸大,自是因为,消息的源头已经受到了污染,人们口耳相传,那些不够惊悚的消息,早已被更夸大的流言所掩盖。不过……将他们的消息样本和京城、栖霞相互对照,臣敢拿人头作保,这消息必是出自宁国府。”
张安世随即,义正言辞地继续道:“而有鉴于宁国府距离京城也有一些距离,却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自宁国府传出消息,这宁国府……上下,除了蹇公之外,臣根本想不出还有人与这殿中的大臣们结交,甚至还能劳动诸公之中,有人不辞劳苦,亲自放出消息去。”
朱棣拧起了眉头,道:“蹇义?”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面色发冷。
杨荣等人沉默了,说实话,他们不敢说张安世说的必定是真相,可至少……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逻辑了。
见陛下大怒,金纯连忙拜下道:“陛下,这不过是……推断而已,没有真凭实据……”
张安世笑了笑道:“任何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既然已经有了推断,想要找到证据,反而变得轻而易举了,其实要彻查,也很简单,那就是若是真有人传消息给蹇公,那么走漏出消息的,也必不是蹇公亲自走漏,定是他身边的人,围绕着这个线索,将负责他文书和书信处理的人一拿便知。”
“再者,既是有人传出书信,而且消息如此之快,必是快马,马不停蹄的话……只要查各家府邸的马匹状况就清楚。而传信之人,也必是心腹之人……这些人,有几个昨夜离京,也就一目了然。要查的手段很多种,顺藤摸瓜,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朱棣面若寒霜地扫视了这里所有的人一眼,随即就看着张安世道:“这样说来,那么你认为,谁最有可能?”
张安世环顾了四周,笑了笑道:“陛下,蹇公在朝中很得人望,我想在座所有人,都与他有密切的关系,不过臣在想……单单关系匪浅,是不够的,因为关系也有很多种,有的是纯粹的交情,有的关系却不一样。比如这一次,如此重要的军机大事,消息不是出自京城,竟是第一时间传到了宁国府,这就说明,有人认为,让蹇公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非常重要。”
“鼠疫这么可怕的事,不是先暗中通知家人,反而通知蹇公,那就不是寻常的关系了。臣敢断言,传达消息的人,应该不是在文渊阁。”
“何以见得?”
“文渊阁之中,虽有人与蹇公密切,可毕竟他们是合作者的关系,彼此之间,总还没有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朱棣深以为然地颔首,目光便落在了几个尚书的身上。
张安世微微笑道:“接下来,我们可以排除金忠金部堂,金部堂……咳咳……”
金忠铁青着脸道:“能不能把话说完?别咳嗽,搞得老夫好像有什么隐疾一样。”
张安世脸上尴尬了一下,随即道:“这……金部堂,我的意思是,金部堂乃陛下在北平的旧臣,历来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其他,所以……”
金忠道:“那你就直说不就好了。”
张安世接着道:“其次可以排除掉夏公。”
夏原吉看着毒圈越来越小,虽是觉得光明磊落,却也害怕自己沾染嫌疑,现在听张安世排除了自己,默默地松了口气。
朱棣则是又问:“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夏公在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入禁中制诰,到了建文时,已是户部右侍郎,等到陛下登基,便升任为户部尚书。陛下,夏公并非是破格提拔,能有今日,凭借的乃是自身的资历,他虽与蹇公相交莫逆,却也实在没有必要将此等军机大事,火速传递给蹇公。”
朱棣的目光是越发的沉重,道:“那么……”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纯。
金纯脸色一变。
金纯立即道:“冤枉。”
张安世道:“金公,若是我记忆没有错的话,伱先是在吏部文选司做郎中,此后去了江西布政使司做右参政……等到陛下登基,蹇公极力地推荐你,你才从江西破格提拔入朝,成为了刑部尚书。”
可以说,金纯的升迁是极不正常的,他先是在吏部做一个寻常的官员,应该在那个时候起,就和蹇义结交,这在古代算是故吏。
此后,他去了江西做右参政,这右参政,其实就是布政使的左右手,又是地方官,其实地位并不显赫。
而恰恰是在他做右参政期间,那个时候的朝廷,被建文帝的几个宠臣所把持,便连蹇义也已靠边站了。
可等到朱棣登基,蹇义水涨船高,金纯立即扶摇直上。
要知道,从地方官入朝,就已经是难上加难,而入朝之后,迅速被破格提拔到了刑部尚书的高位,绝对算是大开眼界了。
若是没有蹇义的极力推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朱棣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一些关系就是如此,蹇义若是出了事,文渊阁的学士们,自然没有多大关系,谁做吏部尚书都一样。
而夏原吉也没关系,夏原吉资历深厚,自身也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某种意义来说,是皇帝需要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可更好地处理朝廷的许多问题。
至于金忠,就更不必说了,皇帝在,他就在,作为朱棣肱骨,任谁是吏部尚书,都和他没关系。
可金纯却不一样,这个从前的吏部郎官,江西的参政,虽是贵为刑部尚书,实则却是毫无根基的。
无论是资历,还是其他方面,较之其他的尚书,都远远不如,甚至皇帝对他的印象,也不甚深刻,他所能凭借的,就是蹇义,蹇义的门生故吏,就是他的门生故吏,蹇义的支持,就是他最大的保障。
朱棣顿时大怒道:“看来非要彻查不可,是吗?是否要朕立即命人去汝家中,查一查底细?”
金纯听罢,面如死灰。如张安世所言,这等事,只要顺藤摸瓜,就没有查不出来的,到时辩无可辩……那就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慌忙拜下叩首,沉痛地道:“臣……臣……区区布衣,蒙陛下厚爱,得赐如此高位,臣……有万死之罪,昨日……臣确实给蹇公传书,并非是臣有私心,只是……觉得兹事体大,蹇公乃吏部天官,自当知情。臣……臣……”
这金纯的脸色,愈发的惨然,只是不断地叩首,口称万死。
朱棣神色大变,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金纯,露出狰狞之色:“朕一再嘱咐,尔竟还敢铤而走险,居心如此险恶,其罪当诛。”
金纯便只好继续叩首:“是,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道:“你传书给了蹇义,而蹇义却将消息送出……”
“不……”金纯连忙道:“陛下,蹇公……蹇公乃是君子,处事向来谨慎,行事周密,若是传出了消息,这定不是蹇公所为……或许是臣行事不周,这才……这才导致消息在中途泄露,都是臣的错,臣……罪该万死,千错万错,尽在臣身,今臣身居庙堂……”
他说着说着,不禁哽咽了:“这怪不得蹇公……”
朱棣恶狠狠地瞪着金纯。
金纯此时,还想力保蹇义。
众人看着金纯,都不禁唏嘘。
蹇义与金纯的关系,确实远远超出寻常人的情谊,当初蹇义被建文排挤,金纯便作为蹇义的心腹,直接被打发去了江西做右参政。而一旦蹇义重新站在了庙堂上,几乎也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力保金纯入朝。
这等关系,真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朱棣冷着脸道:“泄露军机,该如何处置?”
朱棣继续道:“何况此人还是刑部尚书,可谓是知法犯法,更要罪加一等。”
朱棣这时看向的是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其实……臣也想要请罪。”
“嗯?”朱棣一愣。
张安世道:“陛下,臣其实早就知道,消息会泄露出去。”
朱棣挑眉道:“这是为何?”
“臣乃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其实……昨日来见陛下的时候,见了诸公,就知道金纯与蹇义之间,绝不会有所隐瞒,这消息………必会传至天下。”
朱棣又是一愣:“那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道:“臣其实以为……这消息,想要隐瞒,是隐瞒不住的,与其朝廷捂盖子,倒不如……真传出一点什么。”
朱棣道:“可现在人心浮动,你可知道……人心浮动会是什么后果?”
张安世道:“自然是知道,只不过……陛下,可是一旦鼠疫开始在人群之中爆发,迟早还是要人心浮动的啊,与其如此,倒也不如……等福建那边来的消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福建鼠疫那边去,教大家看看,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
“现在情况虽是艰难,可只要给南直隶的军民百姓活下去的希望,自然而然人心也就稳了。”
朱棣抿着唇,缓了缓,却道:“建宁府那边,你派人去了吗?”
张安世如实道:“已是去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朱棣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有多少把握。”
他现在还指望着张安世真的有办法呢!
张安世便道:“臣只敢说尽力而为。”
朱棣不由叹了口气,才又道:“那这金纯如何处置?”
“罢官,听候查处。”张安世建言道:“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节外生枝,臣与蹇公,关系并不和睦,可国家危难的时候,臣却也自知,蹇公人等,素有人望,历来为天下军民所仰赖。”
“若是这个时候,朝廷再出什么乱子,反而会引发天下人的猜忌,就算是要处置,那也是让他们戴罪立功,容后再议。”
杨荣听完张安世的话,倒是不禁侧目看了张安世一眼。
他原以为张安世此时会趁机落井下石,可谁曾想,这个时候,张安世竟是转而为蹇义和金纯说话。
便连金纯听了张安世的话,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微微地低着头,只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金忠亦是若有所思,竟也觉得意外。
朱棣长长吐了口气,才幽幽地道:“就如此吧……”
他露出几分意难平之色,可现在也知道,一切还是先应对即将到眼前的鼠疫再说。
朱棣显然今儿的心情很不好,便道:“都退下。”
众人都识趣地默默告退。
张安世很忙,所以脚步匆匆。
走了没多远,那金纯却是快步追了上来:“威国公……”
张安世驻足,只回头看他。
金纯只朝他作了一个长揖,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随即便又快步离去。
张安世:“……”
“你这小子,看来是长大了,我还道你会睚眦必报呢!”
目送金纯的背影,金忠徐步而来,不禁笑了笑,显得欣慰:“起初见你,颇有几分姚和尚的模样,后来越来越发现,这何止是像姚和尚,简直就是姚和尚的离散多年的孙子。”
“你骂谁。”张安世怒了,直接睁大了眼睛,瞪着金忠。
金忠压压手:“你先别急嘛,听老夫说完,可就在老夫觉得你是姚和尚第二的时候,现在却发现,又不同了。你比他有一点好,那就是心眼没这么小。”
张安世却是很实在地道:“我不是心眼小,而是我要干一件前人没有干过的事,这个时候,就要保护好蹇公,绝不让他在其他的地方出事,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他!我击败他,不是非要将他打倒,而是要告诉天下人,原来的那一套,走不通了。”
金忠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笑道:“好志气!”
“这不是志气。”张安世道:“这是明谋,摆在台面上厮杀,要教所有人都挑不出刺来。”
金忠唏嘘道:“姚和尚就不一样,他最喜欢使阴的。”
张安世却是道:“我要将这些话告诉他。”
金忠:“……”
“好了,玩笑,玩笑而已。”
金忠随即却是忧心忡忡地道:“你说………鼠疫真能防治吗?”
张安世如实道:“难,很难。”
金忠露出失望之色:“可是你派人去建宁府。”
“我只是想试一试。”张安世认真地看着金忠道:“无论如何,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金忠露出了黯然之色:“一旦弥漫开来,没有防治之法,就真的要遭殃了。却不知……要死多少军民百姓。这对天下是灭顶之灾。”
张安世心也一沉,鼠疫在此时欧洲,可是制造了几千万人口的死亡……若是放在大明……
可张安世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
“无论什么?”
张安世说出了一句很中二的话:“但凡有一丁点的可能,也要尝试。好了,金公,我还有事……告辞。”
金忠露出了复杂之色,他那忧心忡忡的心情一直难以消散。
这种忧愁的情绪,其实何止是一个金忠。
…………
建宁府。
来到这里,已有大半月。
陈道文沿途所见几处村镇,竟有几个,出现了十室九空的情况。
这等事,若只是放在奏报上,可能只是一个个的数字,可当真亲眼所见时,方才知道这里的鼠疫已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当下,他按着张安世的吩咐,火速至建宁府衙。
可知府已是病重,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现在是同知署事,这同知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们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己是流官,就算真是染上了鼠疫,也只是死自己一人,家人们至少还在千里之外。
不过对于锦衣卫,这同知还算是配合。
在陈道文的嘱咐之下,他们在府城的某一处坊里,开辟了一处区域。
在这区域之内,所有人分发了药物,同时……取出了这一车的东西,也开始分发出去。
此坊直接被锦衣卫围住,不得任何人出入。
紧接着,便是让人记录染鼠疫的人员情况,以及宣传用药的情况。
足足大半个月过去。
一份份的数据,开始出现。
那面如死灰的同知,渐渐的,脸色开始微微出现了红润。
准确的来说,他的眼里开始有了光。
随后,他越发的精神抖擞精神。
直到三月初十。
他激动地找到了陈道文。
“新的数目……又登记了,大有成效,大有成效啊,陈千户……陈千户……”
同知箭步冲上来,竟好像是色中饿鬼一般,直接亲了一口陈千户的脸。
入你娘。
陈千户受此侮辱,勃然大怒,按着腰间的刀柄,瞪着这同知。
同知却是不以为意:“你猜这几日,此坊染鼠疫者几人?三人……只有三人……半个多月,周遭的坊染鼠疫者是这里的十倍和百倍,可在此……只有三人……”
同知突然哭了,抹着眼泪道:“活人无数,活人无数啊,百姓们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