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请君入瓮
第244章 请君入瓮
杨荣好奇于张安世为何突然上这一道奏疏,而且还寄望于廷议讨论。
依着他对张安世的了解,这肯定不是张安世的一时兴起。
这家伙精着呢。
就在他还想追问的时候,此时,宦官道:“陛下宣诸公觐见。”
于是众人鱼贯而入。
到了崇文殿。
朱棣已经升座,他此时环顾四周,一声不吭。
众人站定后,解缙先出班道:“陛下,今日廷议所议,乃张安世废钞铸币疏。”
废钞是个极敏感的话题。
朱棣有点无语于,这违背祖宗的决定,张安世居然没有事先和他商议。
而张安世的奏疏,居然立即便被文渊阁那边要求进行廷议。
如此一来,反而显得被动了。
越是大事,越不该进行广泛的讨论,朱棣怀疑这是文渊阁有人希望如此。
于是朱棣深深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等候朱棣发落。
朱棣只好道:“准。”
此言一出,解缙便看向张安世,道:“安南侯素知经济之道,此番废祖宗之制,却是为何?”
他看上去是作为主持廷议,表现得公平,却先定性了一个废祖制的大帽子。
一下子,百官了然,解公对这废钞十分反感。
张安世笑了笑,出班道:“大明宝钞,日益贬值,百姓已经不愿接受,陛下,在臣看来,宝钞已形同虚设了。”
朱棣沉吟着,没有说话。
解缙微笑道:“诸公有何高见呢?”
便有人站了出来,道:“陛下,解公,大明宝钞,洪武八年,太祖高皇帝设宝钞提举司,立钞法,印制宝钞,此祖宗法度,岂可轻易废弛?宝钞而今确实弊病重重,却非太祖高皇帝之过,实乃近年滥印的缘故。臣以为,与其废宝钞,不如减少滥印……这才是正途。“
朱棣依旧默不作声,皇帝在这个时候,一般不会发表任何建议,哪怕他有自己的想法,都是先让大臣们吵一吵再说。
解缙依旧面带微笑地看向张安世:“安南侯以为呢?”
张安世道:“破而后立,现在宝钞的问题,不在于发行了多少,未来是否滥造,而在于失去了信用。”
此言一出,先前那人勃然变色,厉声道:“安南侯,你怎可说这样的话!破而后立,你这是要破祖宗之法吗?这要置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于何地?莫非你还要说,太祖高皇帝,失信于天下吗?”
儒官们永远都是这样。
一言不合,他就给伱扣帽子。
绝大多数时候廷议,明明在讨论具体的事务,可讨论到最后,就成为了所谓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了。
张安世一时无语,心里只想入他娘。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解缙目光炯炯的看着张安世,似乎对张安世战五渣一般的口才,有些遗憾。
“不妨就请安南侯,将话说完吧。”此时,有人出班,平静地道。
说话的,竟是杨荣。
众人见是杨公开口,便都沉默。
杨荣道:“今日所议的,乃是国计民生,洪武期间,制度也有过废弛,难道是太祖高皇帝否认自己吗?太祖高皇帝所立法度,无外乎既是为江山社稷,为我大明长治久安,为苍生黎民。”
“有此宗旨,才是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尊其本意,便是遵守祖宗成法,若是拘泥于细枝末节。却枉顾太祖高皇帝的本意,反而是南辕北辙。”
众人便不由地看看解缙,又看看杨荣。
解缙脸色微微一变,嘴角依旧含笑,却道:“杨公所言,颇有道理。安南侯,请细讲吧。”
张安世道:“当今市面,朝廷的宝钞军民百姓们不愿接受,因此市面上所流通的铜钱、白银,却大多成色不一,甚至据我观察,这元朝的时候铜钱,竟也沿用迄今。白银的交易,更是繁琐,有人交易白银,竟还要随时带着剪子,从这银饼上剪下相应的银子上秤,这才完成交易,不但大大耗费时间,而且也十分繁琐。”
“再者,这银子的成色不同,有的含有大量的杂质,有的却是纯银。这又给交易带来了巨大的麻烦。若是以往,大明的金银交易,大多只局限于土地的买卖。而如今,商品日益增多,这样的交易,对工商的发展,必然不利。正因如此,针对眼下币值紊乱的情况,必须进行更改,货币乃一切的基础,若连货币都无法做到统一,对朝廷和百姓,都没有好处。”
张安世说罢,百官多数依旧还是没有动容之处。
说实话,他们觉得眼下这样,没什么不好的,大家习惯了。
现在又是废钞,又是铸币,实在麻烦。
朱棣听到工商二字,稍稍有些动容,这时他才徐徐开口:“如何铸币?”
显然,张安世对于今日的廷议,早有了全面的准备,于是道:“臣已请人铸了一些样品,还请陛下过目。”
张安世取了十几个样品出来,送宦官,宦官转送朱棣御案前。
于是在朱棣的御案上,便摆着十几种货币。
制式统一,有一枚刻了一两的金币,上头有户部奉旨印制的字样,下头还有一行小字,联合银行承制,中间无孔,而这圆币的正中,则凹凸有致地雕了一条金龙。
与此同时,还有几乎相同样式的银币一两,以及五钱、两钱、一钱,还有铜币一钱等等的制式。
所有的币种,制式都统一,一样大小,哪怕是不同价值的银币,也是一样的份量,唯一不同的,可能只是含银量的分别。
最重要的是,这雕工很是精美,而上头雕刻的图案,却是不同,如这金币是一条金龙,到了银币一两,则成了麒麟,此后为斗牛、虎豹等等。
朱棣捡起这玩意,把玩在手里,带着几分兴致道:“这栖霞的匠人,所制的圆币,倒是有几分意思。”
张安世道:“臣以为,用这样的货币畅行天下,如此一来,对于朝廷,可大大的减少损耗,而对于百姓,也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损耗二字,顿时让朱棣明白了什么。
税赋是有损耗的。
损耗是什么意思呢?除了粮赋的损耗之外,金银的损耗也很严重。
因为百姓们所缴的税收,往往货币不统一,成色也不同,官府为了确保自己能收到足额的税收,往往会将百姓所缴纳的白银、铜钱,往多里算。
你说你这是五两银子,可我这秤……分明是四两八钱啊,你说你在家秤的数目确实没错,难道官府的秤,不如你家的秤?
再有,你这银子成色不对,里头这么多杂质,等官府熔炼成元宝,押解京城的时候,只怕你这五两银子,最后只剩下四两五钱白银了,到时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这只是针对百姓的多征。
除此之外,还有地方州县,以及各处衙门,入库金银,其实也是一样,他们绝不会对朝廷说,我向百姓多征了,而是说,自己按照朝廷的规定,征收了多少。
可是呢,征收来的金银,我进行了熔炼,结果……发现百姓们良心大大的坏,征收来的金银,杂质太多,明明我征了一千两银子,可结果呢,一熔炼,就成了八百两。
当然,八百两算是良心的,因为根据一些地方志的记载,熔炼金银所产生的火耗,一般州县的火耗,每两达二三钱,甚至四五钱。偏僻的州县赋税少,火耗数倍于正赋。
现在大明当然是以粮税为主,可是金银的税赋也有不少。
而且张安世认为,将来商税必然要开始统一的征收,若是照这些人这样的玩,表面上,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将税赋定的极低,可实际上,天下军民百姓的税赋却是十分沉重。
借着这货币不统一的方式,直接导致原本征收十两银子,却让百姓不得不承担十五至二十两银子的赋税,而朝廷按理该收到十两银子吧,也不对,最后入库的,可能只剩下六七两,甚至三四两。
你问他,他就说他爱护百姓,不忍因为百姓的金银不纯,而苛责百姓。
这等于是两头都吃,吃完上家再吃下家,怎么都有理。
朱棣眯着眼,此时心里已了然了。
若是货币统一,而且所有的货币,都采用这样的制式,如此一来,就是该多少是多少了。
显然就这一点,就足够朱棣心动了,便道:“嗯……此策,朕看很好,可以试行。”
可百官听到了损耗二字,心里就猛然咯噔一下。
当初许多人没有反应过来。
可如今,算是回过味来了。
火耗。
这火耗,还有粮税的损耗,几乎是地方官最大的财源,而且是合理合法的。
后世有一句话,叫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银,绝对不算夸张。
因为你若当真是清官,单单靠这个,在一个较为富庶的州县,拿十万两银子,还真大有可能。
而这已算是十分廉洁,两袖清风,甚至可以做楷模了。
如若不然,靠着各地州县那点俸禄,一到逢年过节,京城里各家的府邸,从天下各州县源源不断的送来的冰敬和炭敬,又是从哪里来?
人家这是巴结京官的,拿个几两几十两,必定是送不出手的,而且要送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这等情况,早就从元朝开始,成为定例了。
属于那种,你送了,大家不会高看你一眼,但是你不送,大家会不免嘀咕,这个人好奇怪,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即便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这样合理的损耗还有冰敬和炭敬也依旧络绎不绝,因为这已经超出了贪墨的范畴,人家属于合理合法。
就好像空印案一样,每一个都这样做,每一个人都觉得有道理,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反对他,且每一个人,都有苦衷,可你太祖高皇帝突然掀了桌子,你说你朱元璋坏不坏吧。
解缙不禁诧异地看着张安世,他面色古怪,甚至有点怀疑,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是疯了。
他这是想找死吗?
杨荣目光沉着,观测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许多人已露出了怒色了。
毕竟……州县官是朝廷和百姓两头吃,可他们吃的却是州县官,可现在,你张安世砸我们的锅?
众人一时间没有吭声,可殿中的气氛,骤然之间冷了下来。
解缙眼里带笑,他对此求之不得呢!
这张安世已经膨胀到了这个地步,真以为,可以和全天下作对吗?
这岂不成了第二个董卓,非要找十八路诸侯讨伐,是吧?
太祖高皇帝,只怕胆魄也不过如此。
朱棣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扫视而过,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手抚案牍,道:“今日所议,暂且作罢,文渊阁诸卿留下,各部尚书留下,张安世留下。”
这么一个廷议,居然果断地被朱棣踩了刹车。
百官脸色都极不好看。
收益本是固定的,每年能有多少冰敬、炭敬入账,都可根据一个人的官位高低,算出个大概来。
可问题就在于,一旦砸了锅,自己的宅邸置办了,各房的妾也已经纳了,奴婢也买了这么多,车马还有族里的各种开销,都是照着自己的收入来匹配的。
这个财源若是断了,就真的要吃土了。
这真比空印案还狠,这是教人饿肚子的问题。
众臣无言,只是满脸乌云地沉默着,而后行礼,告辞而去。
留下来的,无外乎是朱棣最信重的几个大臣。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随即却是抬头看一眼夏原吉,道:“夏卿家乃户部尚书,给朕说句准话吧。”
夏原吉苦笑道:“陛下,不可如此。”
他简洁有力。
朱棣脸色冷然:“夏卿认为……此策不通吗?”
夏原吉道:“任何国策,想要贯彻,都要天下官吏能够上下一致。照安南侯所言之法,对国家确实有莫大的好处,对百姓也有莫大的好处。可臣认为,若要实施,必定举步维艰。”
夏原吉顿了顿,又道:“臣之所言,乃肺腑之词,绝无私念。其实安南侯所言之法,户部并非没有人有过这样的念头,可实际上……根本行不通。”
他没有一句是敷衍,都是大实话。
朱棣却是沉着脸道:“只要对你们有好处,才可贯彻执行,是吗?但凡没有好处的,那么就寸步难行,这样长此以往,则朝廷的税赋越来越少,百姓缴纳的税赋也越来越沉重。十年、百年之后……再大的骆驼,也是要被压垮的。”
所谓道德滑坡,其实王朝兴衰,也是一种滑坡,因为掌握了国器的人,会自觉地维护自己的利益。
就如朱棣所言,一次又一次,拒绝执行对他们不利的国策,可每一次,对他们有利的旨意,却都能得到充分贯彻,如此一来,形势对他们越来越有利,直到他们的财富和地位越来越膨胀。可与此同时,朝廷的财政必然出现巨大的亏空,百姓也会因为这种合理合法的侵占变得日益难以生存。
最终的结果就是,进入下一个轮回。
夏原吉并非是一个赃官,甚至他为人还不错,而且已算是忠诚了。
而他同时也保持着清醒,之所以不肯松口,是因为他认为若是这样实施,只会造成人心浮动,而且肯定无法贯彻下去。
与其像王安石这样折腾一番,最后又回到老样子去,还不如不折腾,不是还可以继续唱歌继续舞吗?好歹还有至少一百年的太平日子呢!
解缙在旁道:“陛下,这是人心,若是人心向背,社稷怎么能安稳呢?”
朱棣顿时脸色更沉了几分,厉声道:“谁的人心?”
解缙讷讷不言。
朱棣道:“这样的大事,本就不该先进行廷议,难道文渊阁没有察觉出其中的隐患吗?为何票拟中要开廷议公论?”
这个时候,解缙自是不迟疑,连忙拜下,叩首道:“是臣一时失察。”
朱棣冷哼一声,道:“诸卿没有其他的看法吗?”
说罢,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金忠,你来说说看。”
本只想一直默然到告退的金忠,极不情愿地站了出来道:“臣只知兵。”
朱棣瞪他一眼道:“你不是还会看相?来,你看看你自己的,能有几年阳寿?”
金忠:“……”
到了这个地步,金忠觉得自己躲不过去了,只好道:“既然对国计民生有好处,只要陛下效仿太祖高皇帝,那便干就是。阻力重重是肯定的,可正因为有阻力,想要做一番大事业,立功立德,岂有容易的道理?”
朱棣微微抬眸道:“意思是,金卿家附议张卿的建言?”
金忠道:“臣没说。”
“可你上一句不是这样说的。”
金忠道:“臣讲的是迎难而上,立功立德的大道理。并非针对某一件事。”
朱棣冷哼一声道:“不曾想,连你也退却了。”
金忠苦笑道:“臣要留着有用之身,为陛下筹谋兵事。”
朱棣:“……”
金忠已算是老实人了,他至少没有说谎。
朱棣若有所思。
随即,目光落在了吏部尚书蹇义的身上。
他语气温和,对待这个老臣,还是表达了一定的敬重:“蹇卿家以为如何呢?”
蹇义斟酌道:“问题的根本,在于事成不成,若是大张旗鼓地实施,最终无法贯彻,伤及的,却是陛下的威信和朝廷的威望。所以臣请陛下,再三斟酌。”
朱棣听罢,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蹇卿家当真认为,办不成吗?”
“臣经历过太祖朝,蒙太祖高皇帝厚爱,倒也参与了不少军机大事,太祖神武,尚且许多事,依旧力有不逮,虽是操劳无度,且明察秋毫,可能为天下办成的事,又有几何呢?哎……”
他的意思是,太祖高皇帝办不成,陛下认为自己比太祖高皇帝强吗?
朱棣这时倒是沉默无语了。
他落座,眯着眼,一言不发。
始终,朱棣没有询问张安世的意见。
因为张安世这个家伙,态度是很明确的。
朱棣开始把玩着张安世奉送来的几个硬币,手在这精细的银元上摩挲着,沉吟道:“终究还是不甘,张安世不提则罢,倘若提了,朕起心动念,想到当下种种,意实难平。入他娘的!”
“陛下。”
就在此时,解缙看了朱棣一眼,突然道:“张安世……误了大明啊。”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
朱棣冷冷地看了解缙一眼。
解缙苦笑道:“陛下……这样的奏议,其他人提及,倒还罢了,唯独安南侯不可提,安南侯乃太子殿下妻弟,太子乃储君,他不提还好,一提,天下军民百姓,会作何想?”
“陛下立太子为储,既因父子至亲之情,也是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考量。倘使太子殿下此时与天下军民离心离德,臣只恐将来,又出建文之祸。”
他说得情真意切,毕竟是关起门来的小会议,可以畅所欲言。
这一次,算是直接将矛头指着张安世了。
每一次皇帝驾崩,王朝都会面临一个危机,那就是太子威望不足,不足以镇住局面,这也是任何一个正常的皇帝所需要考虑的。
解缙所言的是,张安世这是直接将太子坑了,将来陛下若是出了问题,太子该怎么办?
现在太子的位置,非常稳固,解缙说出这番话,却是一下子说中朱棣的心事。
当然,解缙表面上是为太子担忧,实际上却是说,将来若是太子控制不住局面,不妨可以考虑一下其他的人……比如……
朱棣凝视了解缙一眼。
不得不说,解缙是有才华的,他能举一反三,直接将问题的本质道出来。
可殿中其他大臣的表情,却是各异。
有的人认为解缙说的对,这殿中,蹇义、金忠、杨荣等人,几乎人人都是坚决支持太子的人。
解缙这样一说,让他们加重了这一份担忧。
而对朱棣,可能要考虑的是,自己不能让自己的儿子里出一个建文,这可能会给国家制造隐患。
朱棣目光幽幽地看着众人,沉吟着道:“利国利民之策,也要这样的斟酌吗?”
解缙立即就道:“历朝历代,建言者极多,不少人,所倡议的何尝不是利国利民。可最终,都功败垂成,甚至危害了江山社稷。所以臣以为……安南侯身居高位,就不可意气行事,凡事要三思而后行。”
朱棣抿着唇,转动着手里的银元,这银元上,已浮出了朱棣的一层手汗。
他缓缓地闭起了眼睛,而后又猛地张开。
此时,却听张安世道:“解公说的有道理,受教了。”
解缙微微一笑道:“我说话直了一些,还请安南侯勿怪。”
“不敢,不敢的。”张安世想将解缙剁碎了心都有,却是不紧不慢地道:“听说……前几日,解公还给赵王殿下,送了一些书籍。”
解缙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却道:“赵王殿下求知若渴,又是大病初愈,我送他一些书,请赵王殿下能够修身养性,有何不可?”
“倒没什么不可。”张安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只是听闻,解公与赵王多有走动而已。”
解缙早就知道这些事,是瞒不住别人的,尤其是瞒不住锦衣卫,他神色从容,甚至显得坦坦荡荡:“赵王聪敏好学,许多事,都希望向我请教,赵王乃陛下的嫡亲血脉,我欣赏他这好学之心,确实有一些走动。却不知,安南侯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我与赵王殿下惺惺相惜,却也错了?”
明牌了,你不是在查我吗?那就查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他道:“惺惺相惜?”
解缙一脸坦然地道:“人有好恶,赵王乃天潢贵胄,我为大臣,彼此有一些交集,应该没有触犯纲纪国法吧?”
解缙一点儿也不担心,因为他很清楚,赵王也是陛下的嫡亲儿子,绝不会因此而迁怒于他。
于是他接着道:“何况我与赵王,乃君子之交,安南侯纠缠这些,却教我有些糊涂了。”
这话的意思是,是你张安世太过胡搅蛮缠了。
张安世却是露出了笑容,目光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笑盈盈地道:“没啥,没啥,只是没想到,解公与赵王殿下的相交如此之厚。我也有许多朋友,和他们亲如兄弟,这没什么的。”
解缙以为张安世找不到他的错误,这时认怂了,便微笑以对,颇有几分洋洋自得。
和我争辩,你张安世还是太嫩了,再学一百年吧。
此时,却有宦官进来禀报道:“陛下,赵王殿下求见。”
此言一出,朱棣长出一口气,淡淡道:“召来吧。”
这赵王……也已休养了接近一月的功夫了,解缙对他颇为关心,又不好亲自去府上探望,今日在此相会,他倒颇为期待。若是有机会,彼此能够深谈一下最好。
毕竟,现在他因为张安世,已经彻底地和东宫撕破了脸皮。
一会儿功夫,赵王朱高燧便在宦官的搀扶下,徐徐入殿,刚要行礼。
朱棣道:“不必行礼了,赐座。”
…………
第二章尽快会送到。
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
朱高燧坐下,不过他气色不错。
毕竟只是小手术罢了,起初还总觉得自己开膛破肚之后,身体变得不太完整起来。
可现如今,却大大不同了。
那种腹部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从获新生一般。
因此,他精神格外的好,只有真正经历过病痛的人,才会格外珍惜健康的生活。
此时,朱棣道:“赵王大病初愈,来见朕,所谓何事?”
朱棣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淡。
他已经不想给自己的儿子们过多的希望了。
你给他一个笑脸,他就立即能想到父皇爱我,继而想到要做太子,甚至想到将来要做皇帝,更甚至连自己的陵寝在哪里,谥号是什么都想好了。
而此时,解缙微笑地看着朱高燧,他也不知道,朱高燧是否看过他的那些书,或许看过之后,少不得会有许多的心得和感悟。
要争大位,就需要忍耐和决心,徐徐图之,赵王年轻,有很大的机会。
朱高燧抬头,看了解缙一眼,这眼神之中,尽是善意。
解缙也同样回以微笑,为了给朱高燧足够的鼓励,他甚至显出了与众不同的亲昵。
朱高燧道:“父皇,儿臣此番久病在府,想到在京城待了太久,是以希望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回藩镇去。”
朱棣听罢,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可此言一出,却引起了解缙、杨荣、胡广、蹇义、金忠、夏原吉等人的关注。
众人诧异地看着朱高燧,一时无话。
解缙不自觉地眉头深锁,不过很快,他突然想到,或许这只是赵王殿下的一些计策,所谓以退为进……
他大病初愈,陛下一定会挽留,他就可顺坡下驴……
显然,这要让解缙失望了,朱棣居然没有挽留:“是啊,你待在南京城是太久了,朕还有许多借重你的地方,此番,伱打算回你的藩国彰德府去吗?”
彰德府乃是朱高燧的封地,朱棣连让他回北平的意思都没有。
解缙在心头推敲着这父子二人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却听朱高燧答道:“二兄镇了安南,而宁王叔镇了吕宋,儿臣思虑再三,愿效仿宁王叔与二兄,也和他们一般,出镇海外,儿臣了解过一些西洋的事,知道有一处,为爪哇,此地山林茂密,不过据闻也有为数不少我大汉遗民,儿臣恳请父皇,准臣率卫队、家眷出镇爪哇国。”
众臣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微笑,抬头看一眼张安世:“爪哇如何?”
张安世便道:“好地方啊,陛下,此地物产丰饶,土地肥沃,当地的土人,多为部族,尚未开化,又有不少我大明的遗民,熟知当地的情况。若何况赵王殿下是zhao,这爪哇也是zhao,这一笔写不出两个zhao字,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不只如此,此地距离我大明,也不算远,从这南京城去爪哇不过万里,沿途水域,没有什么大风浪,大可以让船队,沿着陆路一路南下西行,横跨一处海峡,即可抵达,途中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
“赵王殿下有勇力,这赵王卫,也多为精锐,只要配上足够的辎重和火器,与宁王殿下,还有安南的朱高煦,恰好形成掎角之势,可相互驰援,互通有无,定可大展宏图。”
大家对爪哇国还是很熟悉的。
民间就有句谚语:一脚将你踹去爪哇国。
张安世最后总结道:“赵王殿下有魄力。”
这爪哇国,其实是在现在所称的婆罗州一带,乃后世马来、印尼、文莱三地的交接,都临爪哇海域,这整个海域,其实都可称之为爪哇。
朱棣颔首道:“既如此,那么朕准了,赵王乃朕儿子,除赵王三卫之外,朕再赐一支卫队随行,再赐粮草,军械、火器、医药……等等,总而言之,一切都要满足赵王所需。”
赵王朱高燧便道:“儿臣谢恩。”
他显得感激涕零的样子。
朱棣虽说对这个儿子有所失望,可终究还是有些不舍,却还是硬起了心肠。
儿子长大了,与其留在大明,不如放手让他振翅高飞。
朕当初,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丢去了北平,深入去大漠中与鞑靼人作战吗?
朕可以,那么赵王一定也可以。
可一旁的解缙,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时无法分辨,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当陛下竟是直接敲定了这件事,让他有些急了。
解缙勉强地继续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道:“陛下,赵王殿下大病初愈,便要就藩,是否不合适?”
朱棣抬头,笑吟吟地看着解缙道:“那么依解卿,以为如何呢?”
“这……”解缙道:“不如先养病再说。”
朱棣感慨道:“解卿真是细致啊。赵王,你如何看呢?”
朱高燧道:“解公心疼儿臣,可儿臣却以为,还是及早成行为好。儿臣的病,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盼及早往爪哇,出镇此处水道,为父皇分忧。”
解缙:“……”
朱高燧接着道:“只是儿臣向来鲁莽,儿臣担心,一旦去了爪哇,无人约束,儿臣难免得意忘形,儿臣自知自己颇有几分勇力,可未来出谋划策,还有教化土人百姓,却需有人鼎力支持为好。”
朱棣道:“是吗?朕可以让大臣陪你一道出镇。”
这是早就商议好了的,于是父子二人都很默契地对答如流。
朱高燧道:“只是……儿臣怕大臣不肯。”
朱棣便道:“那你有何策?”
“儿臣在朝中,有一些朋友,他们与儿臣相交甚厚,可谓是过命的交情,若是请他们去,恰好成了儿臣的朋友之义。也免得召了其他人,他们不肯,儿臣也不自在。”
朱棣笑道:“这个好办,朕也准了,你要带哪些朋友去,但管说便是。”
“儿臣……这里有个名录。”说着,朱高燧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簿子来。
好家伙……张安世看着朱高燧掏出来的簿子,眼睛都直了。
赵王这家伙,朋友真不少啊!
朱高燧道:“这拟列的人员,都与儿臣交厚,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是异性兄弟。若有他们伴行,定可助儿臣一臂之力。”
哎……此时的解缙,心里觉得惋惜极了。
他没想到,赵王竟是如此没出息,一场大病,就将他的大志消磨了个干净。
看错了人啊!
只见朱棣接过了名录,低头细细一看,这里头,涉及到的大臣有六十三人,都有他们的官职和简介,可见赵王这事做的很细致,连人物的生平都记了一些。
八成……是赵王妃……记的。
朱棣暗暗点头,这赵王妃,也非一般女子。
只是看到了第一个名字,朱棣便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一眼解缙。
解缙被朱棣看得一头雾水。
朱棣勾起了一丝微笑,对解缙等人道:“此番赵王……要去爪哇,朕要派遣属臣随同,涉及到不少大臣。朕在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服侍朕和服侍朕的儿子,又有什么分别呢?且里头不少人,与赵王乃引颈之交,既都如此亲热,想来他们也甘愿陪同,诸卿以为如何?”
他先询问的乃是蹇义。
蹇义听闻赵王要就藩,哪里还肯不答应?
他是吏部尚书,是以道:“陛下,赵王请封藩海外,是为陛下分忧,这是孝心。而陛下准大臣陪同,乃父对子之爱,这是舐犊之情。忠孝节义,自当如是也。”
下一个,朱棣便看向杨荣:“杨卿家意下如何?”
杨荣斟酌道:“蹇公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臣担心……这爪哇太远了,如此背井离乡,这辈子,只怕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只恐……有碍人伦之情。”
杨荣还是厚道的,也晓得许多人攀附赵王,不过是想要以小博大而已,这要真去爪哇,那便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棣点点头道:“杨卿想的周到,一家老小,一辈子不能团聚,确实有违人伦,不过这也不打紧的,可以阖家一起去嘛。”
杨荣:“……”
这时候,朱棣才看向解缙:“解卿以为呢?”
解缙其实已知道朱棣的意思了,十之八九,这是陛下和赵王早就议好的事,根本无法更改。
与其这个时候,和杨荣一样唱反调,倒不如索性顺其自然。
他现在心思都在张安世铸币的事上,这赵王既然烂泥扶不上墙,倒也无所谓,搬倒了张安世,其他一切就好说了。
于是他慨然道:“藩王出镇海外,乃是国策,赵王如今主动请缨,实是令人刮目相看。陛下的嫡亲儿子,天潢贵胄,宗藩亲王尚可成行,那么……做臣子的,奉旨而行,难道不应该吗?臣倒以为,为人臣者,若违背圣意,这岂不是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即谓乱也。此圣贤之言,臣对此深以为然,历朝历代的乱臣贼子,大抵都是从违背圣意开始。”
他说的冠冕堂皇,又是引经据典,朱棣听得连连点头:“解卿是忠臣啊。”
说罢,他将名录合上,便道:“既如此,那就及早准备吧,该成行的,早点打点行装,明日朕下恩旨,对随赵王大驾的臣子,都进行一次褒奖。解卿……”
解缙道:“臣在。”
朱棣道:“尔为表率,令朕十分感佩,此去爪哇,山长水远,朕本也有借重你之处,只是……你决心已定,且赵王又离不开你,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心为你壮行,解卿虽难割舍,可毕竟赵王更为借重。你走时之时,谨记要提早来宫中觐见,朕为你饯行。”
解缙:“……”
见解缙站着一动不动,脸色僵硬。
朱棣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解公为何不语?”
张安世道:“莫不是解公高兴坏了吧。”
解缙:“……”
解缙真的懵了。
他是绝对想不到,这名录里居然有他的份儿。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在他看来,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赵王就算再如何,也不可能将他的名字添加进去吧。
可他万万想不到,赵王……这是狮子大开口。
偏偏,陛下居然还恩准了。
张安世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上前,摇了摇解缙的胳膊。
解缙才缓缓地回过神,诧异地看着殿中的君臣。
下意识的……他扶额:“哎呀,哎呀……哎呀呀……”
然后,身子开始软下去。
最后,眼皮子一翻,身子开始痉挛,躺在地上抽搐起来。
朱棣看得目瞪口呆。
赵王朱高燧也一脸错愕。
蹇义立即道:“快请御医。”
杨荣别有意味,不过终究还算厚道:“安南侯就在此,快看看怎么回事。”
胡广也有点急了,忙上前大呼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则是一下子扑上去,把脉,翻解缙的眼皮,手又搭在他的颈部。
而后才道:“怪了,没病呀,很正常。”
解缙的脑袋歪到一边,身子还在抖。
张安世苦笑道:“解公……别装啦,痉挛抽搐不是这样的,你这抖动的频率太低了,要像我这样……”
说着,张安世撩开自己的裙摆,露出自己穿着马裤的腿,开始激烈的抖动。
“你瞧,要这样!”
解缙脑袋还歪在一边,继续抖,频率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张安世挑眉道:“那也不对,眼仁应该往上翻,我查过你的眼仁了,好好的。”
解缙闭着眼睛,继续抖。
张安世道:“这个时候该吐白沫,你吐的却是口水……”
解缙:“……”
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解公,请相信我的医术。”
最终,解缙不动弹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家听了张安世的话,都是一脸无语地低着头,尴尬地看着地上的解缙。
而显然,解缙此时奉行的大抵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策略。
他似已昏迷。
张安世皱皱眉道:“难道是我诊断错了?若是如此,陛下,这可能是癫痫之症,非同小可,非要开膛破肚,才可救治……恳请陛下恩准臣立即展开抢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都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假装不知道而已。
可你张安世也算是缺大德了。
而躺在地上的解缙听罢,终于张开了眼睛。
他啥也没说,而是一轱辘翻身起来,此时似乎脸上真的带着病容了,脸色泛黄,站起来之后,依旧沉默,不做声。
场面很尴尬。
连朱棣都觉得不知该说点啥。
事实上,朱棣对解缙……的不满一直在积累,而且文献大成,也已修得差不多了,文渊阁的事务,也慢慢步地入了正轨。
知道赵王索要解缙的时候,朱棣就明白,解缙这个小子,一定从前与赵王之间有什么紧密的关系。
大臣私下联络藩王,这种罪可大可小,说难听一点,说这是离间皇帝的几个儿子也不为过。
所以一看到解缙的名字,朱棣就没有丝毫的犹豫了。
可现在看解缙这狼狈之状,真是又怒又笑,索性……假装方才的事没有发生。
倒是张安世担心地道:“解公……你……”
“你走开!”解缙突然失去了从前的气度,突然朝张安世咆哮。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退开,拿杨荣的身子挡着自己。
杨荣:“……”
张安世道:“解公,你先别急……”
解缙深吸一口气,祈求地看了一眼朱棣。
此时,他是万念俱焚。
若是这个时候,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真的是愚不可及了。
敢情他们合起伙来坑他啊!
尤其是赵王……
他朝朱棣拜下,叩首道:“陛下……臣与赵王,确为故交,只是臣的身子不好……”
张安世立即道:“无碍,我可以……”
解缙容不得张安世继续搅局出去,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为自己争辩的机会了。
于是解缙又道:“何况,朝中事务繁杂……”
张安世这时道:“有胡公和杨公……”
听到这里,解缙心一凉。
胡广和杨荣的心,也不禁凉了。
胡广下意识地想要摆手,说我不是,我没有……
张安世这番话,很有挑拨离间之嫌疑,这好像是在说,这个阴谋,胡广和杨荣也有份参与,他们这是驱虎吞狼,妄图窃取解缙的权位。
杨荣倒是平静很多,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争辩什么呢?由他去吧。
朱棣道:“张安世,你少说一句吧。”
张安世立即道:“臣万死,臣不说了。”
朱棣道:“解卿即将远行,心中有所顾虑,也是应当的。解卿,你自己也说,他与赵王相厚,赵王乃朕的儿子,朕不放心他,有你辅佐,朕也就可以放心了。”
“除此之外,方才解卿说的也有道理,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这番话,朕听得极有道理,若是满朝公卿,俱都知这番话,朕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好啦,朕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这最后的余地也一点不剩,解缙浑身颤栗。
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爪哇国……
而且还只是辅佐一个藩王,这何止是流放,好歹流放琼州,还有起复的一天。
可去了爪哇,真的是死不瞑目啊。
还有他的一家老小……他的亲族……
想到家小,他又打了个寒颤。
他的儿子,在不久前,才被陛下处死。
陛下的手段,是何等的狠辣,现在陛下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可他若是还不肯奉诏,继续装病或者拒绝,那结果……
他悲从心来,眼中噙泪,一时之间,双目俱都模糊,哽咽着,极艰难地道:“臣……臣……遵旨。”
他说出遵旨二字的时候,好像身上的东西都被抽空了。
接着整个人像是毫无力气一般,瘫在了地上。
回想当初十年苦读,想到此后春风得意,得才子之名,又是金榜题名,这是何等的荣耀。
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对于他解缙而言,是触手可及,如探囊取物一般。
此后,他受到了建文皇帝的重用,先是担任殿试受卷官,此后又进入翰林,成为翰林侍读。
即将飞黄腾达的时候,一场灾祸却摆在他的面前,朱棣杀来了南京城,那一夜,许多人都想徇死。
可绝大多数,受了建文皇帝恩惠的大臣,都活了下来。
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但活下来,而且活得很滋润!
作为率先投靠朱棣的翰林官,朱棣委任他拆阅建文时群臣所上奏章,凡是触犯了朱棣的奏章都销毁,关于军事、民生等事情的奏折则留下来。
解缙干得很出色,很快就得到了朱棣的赏识,自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可如今……这一切都过眼云烟。
可如今……
解缙苦笑。
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他继而哽咽,泪水含在眼窝里,艰难地道:“臣……蒙陛下厚爱,而有今日,而今陛下雨露,臣如受甘霖,此番远行,定不敢辜负陛下的期望。”
说罢,失魂落魄地叩首。
朱棣背着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而后道:“旌表解卿,命在其家乡,造石坊,我大明能千秋万代,定是有诸多解卿这般人,效张骞、班超一般,行万里路,立不世功业。”
说罢,解缙又谢恩。
朱棣摆摆手:“诸卿可去。”
此时,杨荣、胡广等人,俱都震撼了。
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敢情这一脚踹到爪哇国,这是真的!
当下,众臣心思都乱了,纷纷拱手,辞去。
却又听朱棣道:“赵王和张安世留下说话。”
于是,解缙像是好不容易地找回点了力气,浑浑噩噩地出殿。
胡广追上来,担心地道:“解公……”
解缙没理他,只双目看着虚空,依旧蹒跚而去。
胡广还想追上去,后头跟上来的杨荣却是拦住他,低声道:“解公好脸面,此时不要去说什么,否则他会无地自容。”
胡广幽幽地叹息道:“我担心他想不开啊。”
“胡公放心,解公……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杨荣说得笃定。
胡广侧目看杨荣,不由道:“我与他既是同乡,又是同窗,相交数十载,为何杨公比我还了解解公?”
杨荣别具深意地看着了他一眼道:“旁观者清。”
胡广摇摇头,再次叹息道:“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做赵王的幕友。这……这说出去……多教人遗憾啊,何况还祸及家人……哎……”
杨荣却是道:“这未必是坏事。”
胡广诧异地看着杨荣:“这是何意?”
杨荣道:“解公心太大,他这辈子,虽也有挫折,可一辈子,只以读书见长,难免自视甚高……这样的人,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便要闯下弥天大祸。你是否想过,为何赵王要点解公的将吗?赵王和解公……里头又是什么关系?”
可谓一言惊醒,胡广猛地打了个冷颤:“你的意思是……”
杨荣点了点头,才道:“若是继续留在文渊阁,似解公这般,迟早有祸事来。去爪哇……确实不妥,可他读了万卷书,却没有行过万里路。”
“或许……去了爪哇……会令他学会坚忍,知道民间疾苦,也学会处世之道吧。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天下的福祸,难以预料,胡公……你先让他冷静几日,过几日,再去安慰吧。”
胡广便唏嘘地道:“当初他是何等意气风发之人,如今……终不忍见他如此。”
杨荣微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呢?人若是只有福而无灾祸,不见得是好事。”
胡广忍不住道:“那若是教你去爪哇,你定然……”
杨荣竟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会去。”
胡广不吭声了:“说说而已。”
杨荣想了想道:“你也只是问问而已。”
“哎……”
一声叹息。
……
崇文殿里。
朱棣虽打发走了群臣,可又捡起了赵王的名录,细细地看着。
他脸色阴沉下来,对着赵王骂道:“入你娘,你结交了这么多的大臣?”
赵王朱高燧忙道:“臣一时糊涂,万死之罪。”
朱棣气呼呼地瞪着他,怒骂道:“若不是你醒悟得不晚,如若不然,你和这名录之中的人,朕一个个都要诛了。”
朱高燧顿时惊吓德魂不附体。
朱棣则又道:“这个解缙……朕也知他为人,晓得他自恃聪明,不可一世。但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居心,倒是你救了他一命!”
朱棣说的这个你,却是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无辜。
朱棣道:“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这主意定是你向赵王出的。”
这下,张安世淡定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臣毕竟心善。”
朱棣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朱棣随即端坐下来,才又道:“好吧,接下来,议一议铸币。”
张安世抬头看朱棣一眼:“陛下……这个……能挣大钱……真正的大钱,和这铸币相比,什么走私,什么私贩官盐,都是小儿科。”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眼里放光。
第246章 财源广进
朱棣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才道:“哎……朕曾被太祖高皇帝派遣去中都凤阳,体会民间疾苦,深知百姓艰辛。此后又在辽东作战,知道将士们在天寒地冻中作战时是何等的苦痛。这才知道,要治大国,兴社稷,钱粮乃是根本。”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下一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给朕好好说一说铸钱的事吧。”
张安世便道:“陛下仁厚,能体偿百姓疾苦,臣听了,只觉得无地自容……这铸钱……有几个好处,其一……铸币税。”
朱棣抬眸道:“像宝钞一样?”
“没有宝钞那样明显。”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纯金和纯银较软,譬如臣这金币,虽为一两,可实际上,用金却是九钱三厘。银币也是一样。可将这金币和银币发行出去,则是以一两来计算的。这是因为为了增加金币和银币的硬度,臣命匠人,在其中添加了其他的材料,这才使其坚固。”
朱棣皱了皱眉,略显犹豫地道:“金银不能足额,军马百姓们能接受吗?”
“能。”张安世毫不犹豫,一脸确定地道:“若是银元和金元的对手是纯金和纯银,百姓们肯定不敢接受。可实际上,臣调查过,市面上绝大多数的金银,都有大量的杂质,而且交易极其不便,这种繁琐,所带来的成本也是惊人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而金元与银元,做工精良,质地极好,用的又是臣精心调制的配方,所以……无论任何时候,只需擦拭,就可闪亮如新。百姓们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朱棣颔首点头,张安世这话,朱棣是相信的,这家伙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不会跟他说。
此时,他不由地微微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缓缓道:“一个银币,能挣多少银子?”
张安世立即就道:“刨除成本,能挣五厘。”
听到这个,朱棣又猛地看向张安世,皱眉道:“才五厘?我大明的火耗,至少也是两钱、三钱,黑心的便是四钱、五钱也有。”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那是缺大德的赃官污吏干的事。”
朱棣恍然,他陡然想起,对呀,朕乃圣君呢。
只见张安世又道:“五厘虽少,可若天下的钱币,都出自陛下所铸,这里头的利润就大了。何况,这还只是开胃菜而已。”
“开胃菜?”
张安世道:“发行这个,最重要的是给这银币和金币打下了信用基础,这世上,最值钱的乃是信用。”
朱棣笑了笑道:“就是你在钱庄的把戏?”
“有些不同。”张安世道。
朱棣便沉着眉,再次若有所思地微微低着头,而后道:“其实这些,朕也不甚懂,只是满朝文武,只怕不肯,朕就算下诏,下头也多是阳奉阴违。”
张安世自也是知道,朱棣说的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不解决了这些问题,必是难以成事。
当然,张安世对此是早有准备的,于是很是淡定地道:“好办,那就不下诏,索性直接绕过台阁、六部,交商行来铸造。”
朱棣不禁诧异道:“商行自行铸造发行?”
“有何不可!”张安世道,一脸的信心满满。
朱棣沉吟着,口里道:“可行吗?”
“不可行,也可行。”张安世哭笑不得地道。
朱棣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便道:“自古劣币会淘汰掉良币,若是商行的钱庄发行这些金元和银元,百姓们若是得了,必然会收藏起来,舍不得用掉。他们宁愿将那些杂质较多的碎银想办法销出去。”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可如果,这货币有一个锚点,就不一样了。”
“锚点?”朱棣感觉自己是越听越迷糊了。
而后,直接大手一挥,朱棣很干脆直接地道:“你就直说了吧,到底可行不可行?”
张安世也直接,便道:“可行!”
朱棣却是瞪他:“方才你为何又说不可行?”
张安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就道:“臣只是揭示一些困难而已。”
“困难个鸟。”朱棣依旧瞪着他道:“朕只要结果。”
张安世只好道:“臣尽心竭力。”
“先试试看吧。”朱棣道。
其实这赵王朱高燧在旁,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朱棣已算是金融方面的文盲了,而朱高燧显然继承了朱棣优良的基因,连文盲都不如。
此时,跟张安世对奏了半天的朱棣,倒是响起了这个儿子,瞥一眼朱高燧,便道:“速速准备,两个月之后,预备成行,到时朕给伱壮行,你武有四卫所,文有解缙等大臣六十四人,若是在爪哇,还不能建功立业,便羞于做朕的儿子!”
赵王方才被朱棣痛骂一通,已是心有余悸,此时听着朱棣气势汹汹的话,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连忙称是。
朱棣是个脾气来得快,也去个快的人,看朱高燧态度不错,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一些,便又道:“这些日子,多来宫中走动,好好陪一陪你的母后,还有你的皇兄,你大病的时候,他为你牵肠挂肚,你也该多去看看他。”
朱高燧忙道:“遵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拍拍他的肩,脸上难得的用着父亲对儿子的关切,道:“哎……儿子长大了,是该让你自个儿去历练了。”
说着,朱棣露出了落寞之色,终究……还是有感情的。
朱高燧也显得失落,却还是道:“儿臣一定干得不比二兄差。”
朱棣点头:“去吧,去吧,朕也该歇一歇了,今日一惊一乍的,搅得朕头痛。”
他转过身,挥挥手,像赶苍蝇一般。
张安世便和赵王朱高燧一齐告辞。
等出了殿,朱高燧却慎重地朝张安世道:“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倒是张安世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我还有事,赵王殿下,下一次,我再去拜访。”
说着,张安世显得心急火燎的样子,竟是一溜烟的快步出了宫。
而在这宫外头,早有一群护卫在此候着张安世。见张安世一出来,立即有人牵马上前。
张安世翻身上马,毫不犹豫,挥起鞭子:“驾……”
…………
“你是说……”
此时,姚广孝正边说边皱着眉,他接着道:”这张安世……竟是想打火耗的主意?他胆子不小啊。”
这里是内城的一座小寺庙。
这个时间点,晚霞已经带着温和的光芒露了出来,天色已是不早了。
姚广孝乃是僧录司的主官,而且随时可能接受皇帝的召见,所以平日的时候,他不得不在内城的小寺里下榻,只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才回他的鸡鸣寺老巢去。
现在在这座小寺里,虽处闹市,却是格外的幽静。
今日他这小寺里,迎来了一位客人,正是刚刚下值的兵部尚书金忠。
金忠的表情有点夸张,道:“是啊,当时老夫吓了一大跳,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这是要跟天下百官作对,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难怪这几日,我看张安世印堂发黑,原来如此,我料这小子,不日就有血光之灾。”
姚广孝倒是微笑道:“阿弥陀佛,你这老驴,怎好这样咒人?张安世终究还是孩子,不知这其中的深浅。我佛慈悲,贫僧最见不得这样的事。哎,别提他啦,别提他啦,他要死……也别让贫僧看见。”
金忠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道:“话说回来,这事若是能办成,当真是功在千秋。”
姚广孝气定神闲地道:“成不了的,这样激烈的变革,所遇的阻力,非同凡响。当初那王安石,不过只是小小的修补,虎口里夺一丁点食,也没落到什么好。何况是这样呢?”
金忠苦笑道:“人人都说不爱银子,人人却又爱钱如命。人人都说春秋大义,可人人都只晓得趋利避害。世上的事,坏就坏在这满口的荒唐言,满腹的名利心上头。”
姚广孝瞪他一眼道:“你这是在骂谁?”
金忠却是道:“谁是这样的人,老夫便骂谁?”
姚广孝皱眉皱眉,最后幽幽地道:“善哉,善哉。”
金忠反而显得有几分沮丧起来。
他不过是区区一个看相的术士出身,可谓身份卑微。
可偏偏自己尚且都能看到的上策,唯独却被那些满口仁义之人反对。
虽说他早就看破了世情,可真正目睹种种怪状,却还是不免意难平。
只是这些,又无法找人排解,唯一能诉说一二的,也只要眼前这个和尚了。
姚广孝自是知道金忠所思,却显得无动于衷:“你啊,终究还是没有看破,你是什么事都想干,什么事都想成。这固然是好,可你没有三头六臂,天下可有处处心想事成的事?”
“贫僧跟你就不一样,在贫僧看来,人这一生,只要办成一件事,便足以慰藉平生了。这件事,贫僧已经办成了,此生已无遗憾,唯有一件教贫僧牵肠挂肚的事,恰是死后能否烧出什么舍利来,可惜……到那时,贫僧永远看不到了。”
金忠老脸一红:“我非是想处处心想事成,事事遂我心意。只是……看到那官吏两头吃,一个个肥的流油,实在不过眼罢了。”
姚广孝道:“看不过眼,就遁入空门吧,遁入空门之后,只要接受了众生皆苦,人生下来,便是要来遭罪的,一切成空,心也就宁静了。”
金忠鄙夷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这和尚,在外头的凶名是大,实则却是鼠辈。”
姚广孝没有气愤,只是微笑以对,不置可否。
却在此时,一个小沙弥突的匆匆进来道:“安南侯来访。”
此言一出,本还是一派泰然的姚广孝,脸色微微开始僵硬。
金忠:“……”
二人一个眼神碰撞之后,金忠就立马站起来道:“你这寺的后墙在哪?”
姚广孝却是咆哮起来:“快,快挡驾,别让他进来。”
小沙弥不禁错愕。
他可是经常听姚师傅谈及这位安南侯张安世的,姚师傅擅长品鉴各色人物,大多都骂骂咧咧,对这位安南侯也会骂,不过骂完了还会夸几句,按理来说,这位安南侯,已是姚师傅难得能瞧得上的人物了,怎么今日来拜访,却会这样激动的反应?
就在小沙弥错愕的功夫,外头已经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伴带着张安世的声音:“姚师傅,我可想死你啦。”
这声音洪亮,直接传到了姚广孝的耳里。
姚广孝却是一副要窒息的样子。
一旁的金忠一时间似乎一副很是无力的样子,收起方才的手足无措,最终叹口气,哀叹连连地道:“我看错了,看错了,原以为是张安世有血光之灾,现在看,是你我的印堂发黑,有大灾之相。”
这话才说完,便见张安世已迈步进来。
张安世看着这里头的两个人,顿时咧嘴笑起来,殷勤地道:“你看,姚师傅,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可是上等的茶叶,价格比黄金还贵呢,我平日都舍不得吃……呀,金部堂也在?”
姚广孝双手合掌,微微眯着眼睛,低头念经。
金忠苦笑道:“安南侯误我二人啊!”
张安世一脸无辜地道:“怎么,我来此拜访,又怎么误你们了?这是什么话?”
姚广孝脸色铁青,这才张眸,瞪他一眼道:“休要装蒜。”
张安世依旧很是无辜的样子,还带着了几分委屈,道:“这就没有道理了,我好心来看望,结果不但要让我吃闭门羹,现在还这般严词厉色。”
金忠也没好气地看着他道:“安南侯就不要装糊涂了。”
张安世将茶叶搁到了一边,倒也不客气,也学着二人一样,径自在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
金忠道:“你是不是刚刚从宫里出来?”
“对呀。”张安世道:“刚刚从宫里出来。”
金忠的脸上更难看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刚从宫里出来,就来这寺里,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你和我们有图谋吗?”
张安世打算无辜到底,道:“有啥图谋?”
金忠怒了,声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哼,你见驾时说要铸币,此后又私下奏见陛下,转过头便来此……谁还看不明白?张安世,你这是误了和尚与老夫啊。”
张安世道:“金公,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金忠气呼呼地道:“你还要狡辩!”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来的是这寺庙,是姚师傅的歇脚下榻之处,又没去你家!就算误,那也是误姚师傅,和金公有啥关系?”
金忠顿时一愣,而后突的笑了起来:“对呀,你们的事,和老夫有什么关系,老夫只是凑巧路过。噢,抱歉,安南侯,是老夫误会你了。没事,你坐,来人,去将那茶叶泡来吃吃。”
姚广孝在一旁只能默默地苦笑。
太坑了。
这满天下人,都忌惮姚广孝,认为姚广孝是个妖僧,更有人认为姚广孝一肚子坏水,毕竟是怂恿了藩王造反的人,而且一直都在朱棣背后出谋划策。
今日张安世直接奏言铸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这家伙一出了宫,就立即往他姚广孝这儿跑,姚广孝知道自己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人们只会想,这一定是姚广孝和张安世沆瀣一气出的馊主意。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姚广孝那妖僧唆使的。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同党,而且以天下人对姚广孝的印象而言,说不准还认定这姚广孝是主谋呢!
张安世看着愁眉苦脸的姚广孝,一副关切的样子道:“姚师傅,你没事吧。”
姚广孝叹口气,而后定定地看着张安世,便道:“要给钱。”
“什么?”张安世诧异道:“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姚广孝一本正经地道:“你故意拉贫僧下水,还想做无本买卖?”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辩驳,而是干脆地道:“你说个数。”
姚广孝却是道:“随缘吧。”
随缘二字,听着随意,可就大有玄机了。
张安世怯怯道:“我最近比较穷。”
姚广孝瞪了张安世一眼:“一缘五万两。”
张安世:“……”
直到张安世点了头,姚广孝才露出了亲切的样子:“安南侯……对于铸币,打算怎么办?”
张安世倒也不隐瞒,将向朱棣说的话在此跟他们再说了一次。
姚广孝皱眉道:“这事很难,不过……既然打算做下去,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先杀一儆百……”
张安世点点头道:“说到这个杀一儆百,我才特意来寻姚师傅求教的,毕竟……这等事,我也不懂。”
姚广孝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却在此时站了起来:“算了,你们聊。老夫有事……”
张安世忙道:“金公。你不必走了。现在走也没用;,方才我见了你的车马,特意叫了你的马夫,将你的车驾,摆在我的车马一边,这都过去了这么久了……”
这里头的意思,,明白了吧!
金忠一愣,随即任命地叹了口气道:“那老夫还是听一听,该怎么杀一儆百吧。”
…………
造币局正式开张,匠人都是早已培训好了的,这是张安世一贯的做事风格,所谓未雨绸缪嘛!
当日,钱庄便开始用银元和金元还有铜元,进行结算。
许多人听了,都不免觉得甚是新鲜,便纷纷去取兑。
细细一看,惊奇地发现,这钱币的质量和成色,竟比当下许多流行的金银还要好上不少。
最重要的还十分精美,对于寻常的商户和百姓而言,他们倒是愿意接受。
当然,接受是一回事,可真正拿出来与人交易的,却是少之又少。
这个时代的商户和百姓,会下意识地收藏质地较好的银币。
当然,对这种情况,张安世早就预料到,故而他并不急,他在慢慢地等机会。
只是对于许多人而言,这却是不可接受的,好在此时,更多人只是观望而已。
永乐五年七月初三。
张家的府邸已经初具规模。
当然,这个规模,只是地基而已,地基打得很深,已经超出了家宅的范围。
张安世不忙的时候,便在这工地里走一走,心旷神怡。
只是此时,却有消息传来,江浙一带,洪水泛滥。
这一次,尤以江西受灾较重,据说已经开始出现饿殍。
其实灾难,对于大明而言,乃是常态,大明幅员广阔,哪一年没有地方受灾,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可江浙又有些不一样,这是大明的重要粮食产地,意义却就不同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一带水网密集,粮食运输便利,通过水运,损耗也是极其低下,若是从河南运粮,送到京城来,这么多民夫一路吃喝,这一百斤粮食,能送到南京有四五十斤就不错。可在江浙,却可达到八十斤上下。
前些年,松江大灾,本就让朝廷元气大伤。
现如今……这江浙又受灾,令整个朝廷都不禁忧心起来。
今年的秋粮,可能没办法按时上缴,朝廷甚至还需想尽办法拨发钱粮去救济,这一进一出,朝廷的存粮可能出现巨大的亏空。
若是银子亏空了,大不了朝廷还可以摆烂,干脆滥发大明宝钞,渡过难关。
可粮食若是亏空,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为此,宫中下旨,皇帝与皇后亲做表率,在灾情缓解之前,宫中所有的衣食用度统统减半。
如此一来,大臣也纷纷表示,节省衣食用度。
张安世便惨了,作为大明忠臣,他也要开始节约粮食。
不许再饮酒,平日少吃肉,米饭虽是管够,可张安世素来习惯了大吃大喝,这样度过了几日,便实在觉得吃不消了。
当然,平日里偷偷地吃倒是可以的。
以至于朱勇和丘松几个,每日偷偷摸摸的来寻大哥,他们作为公府的后人,更是严格的执行了降低伙食的标准,毕竟这也是一种态度,若是被御史揭发,难免会惹来麻烦。
张安世一面唏嘘,一面感慨,而后哈喇子流出来。
在张家的后院,偷偷地摆了一个烧烤架子,几只鸡早已被剥了个干净,如今已被朱勇拿着铁签叉着,在架子上翻动。
经过香料腌制过的鸡肉,经过温火烘烤,那诱人味蕾香味便一点点的散发出来。
这肉香扑鼻,张安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道:“若不是因为你们要长身体,我才不肯和你们同流合污,百姓们太惨了,我听说,吉安府竟都有饿殍,这是鱼米之乡啊。”
朱勇的一双眼睛一直只盯着那已烤得已变得金黄色泽的烤鸡,口里却道:“大哥,你吃不吃吧。”
张安世眼里似要噙泪,咬牙道:“吃,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补充好大脑营养,大哥就靠这脑子行走江湖了。”
说罢,夺过了朱勇手中的一只看起来刚刚烤好的鸡,也不管烫手了,扑哧扑哧地拿手去撕。
朱勇不满地道:“人人都说要节衣缩食,可俺听说,人人都在偷偷吃肉,也就俺们倒霉,俺爹说啦,别人可以偷偷地吃,唯独成国公府不一样,多少御史的眼睛盯着呢……”
张安世道:“少啰嗦,你以为他们就不盯大哥吗?”
“大哥这里……安全嘛,外头的护卫,可有上百个,苍蝇都飞不进来。”朱勇笑呵呵地道。
张安世口里有滋有味地吃着鸡肉,却还是忍不住感慨地道:“哎,总不能自己吃肉,让那么多人都要饿死,回头我让朱金,去江西布政使司招募一些流民来,也算是和大家一起共度时艰……”
他正说着,外头有人匆匆而来:“侯爷,侯爷……”
来的却是张三。
张三兴冲冲地道:“侯爷,农庄子那儿,那儿……”
张三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忍不住狠狠地喘了两口气,才又道:“邓公公有请……有请……他说……他说……”
张安世讶异地道:“邓健?”
“是,是……”
张安世惊喜地立即翻身而起,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方才还带着几分哀伤的眼眸,此时竟是亮了几分。
随手将手上已经吃剩的鸡骨架子丢一边,便道:“走,瞧瞧去。还有,将这火灭了。”
说吧,领着人,兴冲冲地赶到了农庄。
此处,正是数十亩实验的田地。
此时,这里不少的庄户,正围在一起。
人们狐疑地看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庄稼’。
只是更多人,却是疑云丛生。
这东西……它能吃?
长得这样古怪,真是闻所未闻。
邓健却显得镇定自若,他认真地打量着庄稼,在田埂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而过,似乎想从中寻到杂草的痕迹。
却在此时,有人大声惊呼道:“邓公公,邓公公,侯爷来了,来了……”
邓健对此,却是恍然不觉,他一身泥腥,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衣服,灰扑扑的,如今看着,竟生生和一个庄稼户没有多少分别。
接近半年的日晒雨淋,早已让他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第247章 喜从天降
邓健肤色本来就不好,毕竟出海,所以本是带着古铜。
可如今,这红里带着几分黑。
他不像一个太监,除了没有胡须之外,整个人显得很结实。
现在他指挥着人,开始忙碌。
对于试验田而言,生出杂草危害巨大,除此之外,还要防治虫害。
当然,因为此前大家没有种植这些作物的经验,所以某种意义而言,大家都在摸索罢了。
张安世也有一些办法,可这些方法,只是规避掉一些问题,真正想要长出庄稼来,却需邓健和庄户自己慢慢地寻找自己的经验。
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秧苗种植在不同的试验田里,有的试验田,灌溉多一些,有的少一些。
除此之外,不同地方的土质,也从各处运来,分别栽种,观察效果。
如今已有两亩地,开始收获了。
只是邓健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因为……他对这些庄稼,实在没有太多的把握。
这可是他从数万里之外带回来的,一旦出了差错,可就什么都没了。
邓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势,不过他整个人,越来越显阴郁。
失去了宫中的生活,在汪洋大海中行船,而后在这里种庄稼,让他渐渐对宫廷的生活陌生起来。
他有时觉得心里悲苦,却偏又无计可施。
感慨命运不公,可又如何呢?
上天只对宠儿们更公平,而他邓健,某种意义而言,连完整的人都不算。
他有时会盼着张安世来探望自己。
可很多时候,他都失望了。
其实即便张安世来了,他也难有热情。
终究,从前呵护着张安世衣食住行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
张安世如今已娶妻,还有无数的奴婢在身边,再容不下他邓健了。
邓健最害怕的,恰恰不是这些,吃苦他已习惯了,可他无法忍受宫中宦官们的闲言碎语,虽然这些闲言碎语,同情者居多,可人天生对于同情就有抵触的情绪。
因此,他对庄户们越来越严厉,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愤恨都发泄在这些庄户的身上。
庄户们都小心翼翼的,随着邓健照顾着这些庄稼。
而此时,张安世兴冲冲地来了。
带着几个兄弟,还有数十个护卫,一行人飞马而来。
远远便听到了动静。
张安世落马,邓健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活儿,亲自迎了上来。
等见到了张安世,虽是齿冷,却又不免心热。
毕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虽然有时候觉得张安世这家伙不是东西,可邓健更多的时候是在反思自己。
终究是怪自己没有看好啊,如若不然,怎会把人养的如此凉薄?
是他害了张安世。
张安世显然不知道邓健此时的所思所想,他笑嘻嘻地道:“走,看庄稼去。”
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邓健原以为,张安世至少会寒暄一阵,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甚至他腹稿都打好了,可现在,心里又难掩失落。
却也只好领着人往前走,等到了一片土豆地,便道:“这一片庄稼,已经长好了,只是庄户们心里拿不准,还不敢收。”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可以收了,是吗?”
邓健点头道:“应该是这两日,你瞧……”
张安世蹲下,细细查看之后,喜出望外地道:“居然没有退化。”
退化是张安世最害怕的问题。
这可是数万里之外的土豆,无法确定能否适合这里的气候和土质。
可见这邓健,对这些作物,是真的下了大功夫悉心照料的。
张安世咧嘴乐了,便道:“啥时候收这粮?”
邓健道:“这东西……庄户们不敢轻易摆弄,还是过两日吧,现在先收几个,试试看……看看能不能吃,毕竟大伙也不确定是不是当真熟了。”
张安世倒也认真地道:“谨慎一些好,这几日,就要辛苦这些庄户了。”
邓健却在心头幽怨地想,咋就不辛苦咱?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此时缺一根筋的张安世,全部的心思依旧在这些作物上,便又道:“隔壁的一些作物呢?”
邓健道:“那边,还有一些庄稼……迄今也没见动静,今年开春迟,死了一大半,现在也只能将就着,看看能收多少出来,到时再选育良种,等来年开春,继续种一种看。只有这种土疙瘩似的东西,种植的最是成功。”
张安世不无遗憾,看来……和其他的庄稼,如玉米等等庄稼相比,这土豆简直就是庄稼界的张安世,吃苦耐劳,是打不死的小强。
张安世道:“不必急,今年能种出这些,就已很让人惊喜了。哈哈……我果然有眼光。”
朱勇跟着张安世而来,正百无聊赖,此时忍不住在地里刨了刨,想看看这到底是啥玩意。
张安世却是急了,连忙上前去飞起一脚,大呼道:“别在这瞎搞,出了事,我们几个人头加起来,也赔不起。”
这一腿飞偏了,但是朱勇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伤害,毕竟是二哥,也是要面子的,便低声咧咧道:“不就是庄稼地吗?庄稼地有啥了不起的?大哥只会骂俺,方才四弟还在嘀咕着,要丢个炸弹在这儿呢……”
丘松怒视朱勇。
朱勇便立即噤声。
张安世瞪了这两家伙一眼,顿时不放心起来了,立即吩咐护卫道:“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必保护我了,都给我守着这庄子,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没有我的允许,便是陛下亲来,也不得出入。”
这句话,豪气万千。
邓健却是听得急了,显然他虽有怨气,却还是很在乎张安世的,连忙低声道:“公子啊,你要慎言,你老大不小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张安世却是倔强地道:“我就敢这样说,陛下敢来毁这庄稼,我也要翻脸。”
邓健心里摇头,还是没有长大啊!
可对张安世而言,却是另一回事,只怕全天下的人,现在都不知,这一亩庄稼地,对于整个天下有多重要。
换个角度来说罢,就算是皇帝,若是得知世上有这样的庄稼,只怕也愿意至少少三五年阳寿,换来这个。
这是什么?
这意味着国祚绵长,意味着朱家的江山,至少可以再续百年以上。
张安世此时想了想,道:“我还是不放心,老二,伱抽调模范营,在附近三里之外驻扎,内千户所,抽一个百户所来,在这周遭布控。”
朱勇倒没有过多的废话,只道:“噢,大哥,那俺去啦。”
邓健站在一旁,却是小心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很是慎重地道:“好好照顾着,先试一试这土豆的滋味,现在确实也不能确保能不能吃,等过两天,我再来,再将这一亩地收了。”
邓健点头。
张安世道:“那我先走啦。”
他摆摆手,示意邓健不要送,领着张軏和丘松当真走了。
邓健站在原地,看着张安世上马,又见张安世带着人匆匆地飞马而去。
留下的护卫,则开始散开,在此布防。
邓健的目光,再难掩盖失落。
哎……也没问咱一声日子过得好不好,真是一个没心肝的。
邓健忍不住拿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湿润。
庄户们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他们心知,每一次安南侯来,邓公公糟糕的心情都要维持几天,未来这几日,只怕大家要遭殃了。
果然,邓健一脸落寞,就好像丧家之犬一般,蹒跚地回到了不远处的小庄子里去,他似神游一般,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些对往事的回忆。
…………
朱棣进用着黄米。
宫中的膳食,已经减半。
而徐皇后,也早早换下了华美的衣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布衣。
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留下的传统。
打江山难,守天下更难,每年这么多的灾难,数不清的饿殍,各种各样的死法,一点也不鲜见。
人如草芥一般。
即便知道,其实朝廷能做的有限。
哪怕是赈济,也只能赈济少部分的人。
可至少……这个时候,也该与万民共情,用节衣缩食,来表达宫中对此的态度。
徐皇后久在慈孝高太后的身边学习,所以对此习以为常。摆在夫妇二人面前的,不过是四样菜色,两碗黄米饭。
朱棣胃口大,从前要大鱼大肉,还要吃好几个饼子,混着饭吃才能吃饱。
如今……这当初太祖高皇帝宫廷里的菜肴,却令朱棣总觉得肚子里烧得慌。
油水还是太少了,主要还是肉少,徐皇后尽力少吃一些,不断地给朱棣夹菜。
朱棣道:“好啦,好啦,朕够吃了,朕又不是饕餮,非要吃这样多。”
徐皇后莞尔一笑道:“陛下有龙马精神,自然食量非比寻常。”
朱棣虽是这样说,果然却如徐皇后所言一般,举着筷子,脑袋伸进碗里,扑哧扑哧疯狂地扑动筷子,片刻之后,这饭菜便进了肠胃,他的肚子鼓起来,这碗里的饭菜被他吃了个干净,朱棣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这才缓缓地将碗筷搁下。
徐皇后眼里略过一丝心疼,道:“陛下若是还觉得饥饿,要不……”
朱棣立即摆摆手道:“不必了。太祖高皇帝怎样做,我们便怎样做,哎……今日……真是越发的理解太祖高皇帝了,他起于布衣,深知民生艰难,你看我们……这样的饭菜,放在寻常百姓家,也和过年一样,我们尚且不能饱食,总觉得意犹未尽,那百姓平日的餐佐又是如何呢?更不必说,这遭了灾,更不知困苦到了什么样子。”
“朕看奏疏,看到的只是某处大灾,百姓颠沛流离。可若是太祖高皇帝在世,他是最深知民间疾苦的,所看到的奏报,却无一不是当初他少年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景。”
徐皇后道:“陛下这话真好,若百姓们知道陛下如此爱民如子,定是感激涕零。”
“感激个鸟。”朱棣道:“百姓们所见的是……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冷了没有衣穿,一家子人逃荒,饿死了爹娘、兄弟、子女,哪里还会有什么感激之情?朕听说,人饿到了极致,便什么都顾不上,见什么想吃什么,他们这时候若是还能对朕生出感激,那就真是怪了。”
徐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道:“陛下不可以从内帑里拿出一些银子来赈济吗?”
朱棣却是苦笑道:“银子没用,你拨发了银子去,灾区的粮食依旧还要涨到大家买不起的地步。平日里,银子值钱,可到了灾荒的时候,哪怕是树上的皮,都比银子要值钱,毕竟这玩意……它顶饿啊。”
徐皇后脸色暗淡下来,幽幽地道:“臣妾是妇道人家,什么事也不懂……哎……”
朱棣安慰她道:“男人有男人的事,妇人有妇人的事,若是你什么都懂,那还要男人做什么?好啦,你也不必忧虑,这几年,年年都有大灾,过去了就好了。”
徐皇后却深知,所谓的过去了,其本质,不过是饿殍满地之后,剩下活着的人,又捡起铁犁来,继续耕作,寄望于来年,天公作美罢了,想到这些,也不禁觉得窒息。
只是这时候,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只是给朱棣增添一些烦恼而已。
再好听的话,其实也只是于事无补。
朱棣则是将亦失哈叫到了身边,道:“今早有廷议吗?”
“有,乃胡公和杨公主持。”
“议出了什么结果?”
“还是解粮去灾区赈济,只是……国库的存粮,现在也不多了……诸公为此,唇枪舌剑,有人担心,若是这粮食都送去了赈济,若是今岁或者来年开春,又遇到什么灾荒……”
朱棣沉吟着道:“最后的结果呢?”
亦失哈道:“胡公和杨公最终打定了主意,先解眼下燃眉之急再说……”
朱棣颔首,叹了口气道:“是啊,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亦失哈却道:“不过……朝中,有许多非议。”
朱棣皱了皱眉:“非议?”
“许多人认为应该挽留解公,没了解公……”
朱棣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冷冷地道:“没了解缙,他们就失了主心骨,是吗?”
亦失哈道:“这只是一些私下的议论。”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不必理会,不过这文渊阁倒是出了空缺,是该看看……何人来填补了。尤其是这个时候,朕担心胡卿和杨卿力有不逮,不可耽误了大事。”
文渊阁大学士的人选,乃是极敏感的问题,毕竟这位置,参预军机,现如今,已有人私下里声称这相当于半个宰相了。
所以亦失哈对此非常谨慎,陛下提及到这个,他很识趣地选择了沉默寡言。
朱棣随即又道:“张安世现在如何了?”
亦失哈如实道:“安南侯他颁布了金元和银元后,倒是有不少百姓,去取兑。”
朱棣似乎觉得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道:“没想到进展如此神速,这倒是一件喜事。”
亦失哈此时却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奴婢这边,打探了一些消息。”
朱棣抬眸看他一眼道:“说罢。”
“听说市面上有人取兑了金元和银元之后……将这金元和银元,熔炼成金银……”
朱棣听罢,顿时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金元和银元的成色高,就算是熔炼了,也不吃亏,还有许多的谣言,说这东西并非是外圆内方的制钱,乃不祥之物,不可久藏,熔炼之后,照样可以用,所以也不必真要这金元和银元。”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眸光忽明忽暗,口里道:“你怀疑,这背后有人搞鬼?”
亦失哈道:“倒不敢说,或许是自发的也不一定,似乎有人自发地希望,这东西最好不要出现在市面上流通。”
朱棣冷哼道:“看来张安世还是太嫩了,砸人饭碗,那些人就算不会当真站出来敌对,却也会用尽各种手段,教张安世栽个跟头。”
却又见亦失哈道:“还不只如此呢,奴婢还听说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人说,鸡鸣寺藏污纳垢,姚广孝师傅……在寺中,暗暗拘押了不少的女子,供他淫乐……”
朱棣眉一挑:“姚师傅还有这爱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也只是听外头说的。”
朱棣道:“当初,朕赐了不少美女给他,他也不肯接受,说自己是佛门中人,依朕看啊,这十有八九是造谣的。”
亦失哈听到十有八九四字,心里便明白了,既然有八九是假的,那么就可能有一二是真的。
毕竟那姚师傅神鬼莫测,有时连陛下都不知道这和尚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亦失哈只干笑一声,没有回应。
朱棣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眼下还是赈济为主,你多派人去江浙一带,尤其是灾情严重的地方,看一看各地州县官的作为,有什么消息,都要及早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每到傍晚的时分,各处的同乡会馆便都是门庭若市。
古人最重乡情,各地的人抵达了京城之后,又往往以乡情为纽带,拓展人脉。
正因如此,对于朝廷大臣而言,他们借这乡谊,可以发掘一些同乡的人才,好将其收入自己麾下。
而那些地位较为卑微的人,则借此机会,可以攀上大树,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同乡会馆里,人声鼎沸。
只是……也有幽静的所在。
就处在二楼的位置,是一个个厢房,只有重要的人,才有资格来此。
往往若是有重臣来,许多人都会提前得到消息,拿着自己的拜帖,还有自己平日里做的文章,络绎不绝地来请教,很是热闹。
不过今日这二楼的一处厢房里,却没有这样热闹了。
只一些刚刚下值,还穿着官服,头戴着翅帽的人聚在一起。
“现在下头州县,都有书信来,询问这铸币的事是不是真的,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哎……这样搞,真的是胡闹,民不聊生啊。听说……钱庄自己已经开始发行了,这显然是陛下的授意,除此之外……这安南侯又与东宫有关,莫不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殿下从前一向宽仁,可现在看来……似乎也被人误导了。”
有人咬牙切齿地道:“最可恨的乃是那妖僧,此二人祸害天下还不够吗?我听闻,安南侯出了宫,就去了妖僧下榻的小寺里报喜,这个妖僧,当初撺掇圣上靖难,人们都说,祸害天下必此人也,现在看来,真是一丁点也没错。”
众人大发牢骚。
高居首位的那人,却穿着一件钦赐的大红贮丝罗纱所制的蟒袍,咳嗽一声道:“好啦,好啦,休要牢骚,陛下终究没有下旨,事情总有转圜余地,那钱庄……私自铸币,虽说都在传乃宫中授意,可终究……没有明旨。”
“大家稍安勿躁,这私铸的钱,成不了气候,我们背后是天下人,区区商行,不过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而已,一人一口吐沫,也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诸公不慌,老夫已有布置。”
众人这才沉默下来。
有人赔笑道:“有恩府出马,大家也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颔首。
…………
次日一早,胡广和杨荣入值文渊阁。
没了解缙,这里显得冷清了许多。
看着解缙那间空置下来的值房,胡广禁不住唏嘘。
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杨公所言,管好自己吧。
何况眼下又是赈灾,又是因为没了解缙,大臣们失去了约束,开始彼此弹劾。
毕竟权力出现了真空,解缙一旦走了,他大量的门生故吏,也开始紧张起来。
虽说树倒猢狲散,可一大群的人……突然没了靠山,必然会引发大家各自起心动念,有的为了保自己的位子,有的希望挪一挪自己的位置,突然开始彼此成群结队的相互攻讦。
胡广满腹牢骚,拿着数十份弹劾奏疏找到了杨荣:“杨公,灾情紧急,不知多少人正在饿死呢,他们倒是有闲心。”
“水至清则无鱼。”杨荣道:“办好自己的事吧。”
胡广落座:”你总是如此,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
杨荣抬头,放下手中的奏疏,微笑道:”我倒也想拍桌子咒骂,可没用啊,人最重要的一关,就是学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处于什么位置,都要明白,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唯有如此,既可戒骄戒躁,认识自己的缺失,也可接受天下本浊,虽不可同流合污,可有些事,却也是有心无力。“
胡广想了想,觉得有理:“总说不过你。”
正说着,有舍人匆匆而来道:“胡公,杨公……商行那边,说是要捐纳五万石粮,派船往江西布政使司赈济。”
“是吗?”
五万石也不是小数目,虽然依旧还是杯水车薪,可也不算少了。
胡广站起来,喜出望外地道:“张安世那个小子,老夫看……还是不错的,不对,他为何不向陛下奏报,反而来报文渊阁?”
“说是有不情之请。”舍人道:“是想请二公,亲往栖霞一趟,去看看栖霞的农庄。”
胡广和杨荣面面相觑。
怎么听着,好像有陷阱一样?
胡广道:“什么时候?”
“最好现在。”
胡广皱眉:“他难道不知老夫和杨公正在当值?”
舍人道:“是内千户所的校尉来告知的,学生……不敢细问。”
胡广怒道:“怕他们查你一个底朝天?”
舍人:“……”
杨荣这时放下了手上的奏疏:“不管如何,有粮食就好办,你我在此,就算看一万本奏疏,也不及这现成的粮食。这样吧,教人去宫中奏一下,我与胡公呢,则立即成行,至于文渊阁的事,暂由当值的舍人们料理。”
胡广道:“这安南侯狂妄了,居然敢指使堂堂文渊阁大学士。”
其实他脚已经开始挪动了,毕竟……粮食的诱惑不小,不知能救多少人,只是碍于面子,故意骂一句,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罢了。
当下,杨荣和胡广成行,他们只当走一遭,还打算赶着正午之前回去处置手中的奏疏,所以一再催促马夫。
一个多时辰之后,抵达了栖霞,这杨荣和胡广便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了。
却见这儿,竟已是人山人海。
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杨荣和胡广面面相觑,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钻回马车里,赶紧跑路。
做官就是这样的,出风头的事,尽力要避免,像这样的场景,这不是找死吗?“
却在此时,有人大呼:“哎呀,杨公和胡公也来了?”
二人定睛看去,却见竟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胡广:“……”
“夏公如何来了?”杨荣素来对夏原吉很是尊敬。
夏原吉苦笑道:“还不是说这儿有粮食,老夫便兴冲冲地来了,却见这样的场景,真真吓老夫一跳啊!”
不过夏原吉说着,便又笑了起来,道:“不过见了杨公和胡公,老夫心里也就踏实了,哈哈……”
是啊,毕竟……三个大冤种,比一个大冤种好嘛。
…………
天变了,老虎这种宅男,没有意识到变天,受凉了,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吃了药,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这一章写的太晚了,是老虎的错。
不过都会照常更新,就是更新的时间如果不稳定,大家见谅一下。
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夏原吉乐开了。
杨荣和胡广却是愁眉苦脸。
杨荣道:“那张安世,说了投献多少粮食?”
“说是商行那边愿给户部两万石。”夏原吉叹口气道:“往年的时候,两万石算什么,可现在……却是救命粮,老夫也没法子,只好舍下一张老脸了。”
胡广道:“为何文渊阁那边说是四万石?”
夏原吉诧异道:“对啊,怎么对不上?”
三人窃窃私语。
这时,却有人迎上来,是张安世带着几个兄弟。
其实张安世还好,至少这个人属于可以打交道的,你跟他说话,能说的上。
可他后头的几个鼻孔朝天,或者呆得像个傻瓜的兄弟,就让杨荣几个见了都发憷。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杨公、胡公、夏公,你们可来了,我久候多时了。”
三人回礼,杨荣道:“安南侯请我等来,所为何事?”
张安世道:“请大家吃一顿好的。”
杨荣三人的脸色有些古怪,胡广算是这三人里面性子最急的,有些憋不住了:“我等还有公务。”
张安世道:“吃饭也是公务嘛,哪里有做官不吃饭的?走走走。”
张安世几乎是生拉硬拽。
这杨荣三人却是吓坏了。
他们也是要面子的,当下便忙是拂袖,正色道:“我们自己会走。”
没多久,三人无可奈何地随着张安世,来到了一处酒楼。
坐在这儿,如坐针毡。
主要是朱勇、张軏坐在他们的对面,丘松坐在最下首,瞧他眼睛涣散的样子,像是在神游,可时不时的又露出凶光。
早就听说,这位淇国公的儿子,很有暴力倾向,果不其然。
张安世陪坐在三人的下头,笑盈盈地道:“今日没有备上水酒,倒是遗憾,三公不会见怪吧?”
胡广道:“随意即可。”
张安世点头道:“我就知道三公与解公不一样,解公这个人……”
三人立即开始眼睛别到一边去,死也不接这个茬。
无论解缙怎么样,哪怕文渊阁两个人和解缙真有什么矛盾。
可在任何场合,都绝不会语解公是非的。
庙堂上,文官和张安世这样的武职系统完全是两种生态,武官们见人就骂娘,不高兴了就掀桌子。
在庙堂上,文官们哪怕有杀父之仇,也是你好我也好。
见三人不接茬,张安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心里不禁唏嘘,都说文武殊途,果然格格不入啊!
“快吃,吃了老夫还要赶回去办公。”夏原吉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夏公怎么这么急。”
夏原吉和杨荣对视一眼。
如果说胡广和解缙两个人同窗加同乡,算是铁杆的话。
那么这杨荣和夏原吉,也算是死党了。
夏原吉早年,曾以侍郎的名义,视学福建,而那时候,杨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却获得了夏原吉的青睐,教授了他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哪里想到,十数年之后,杨荣一飞冲天,如今进入了文渊阁,位列宰辅!
当然,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却也地位显赫。
二人同朝之后,虽然没有时常走动,却还是颇有几分师生的名分。
夏原吉对杨荣很放心,现在基本上不教杨荣任何为官之道和为人处世之道了,因为他知道,杨荣玩得比他还溜。
这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二人似乎很默契,此时眼神错开,夏原吉含笑道:“江浙大灾,我乃户部尚书,民生乃当下的重中之重,从拨付钱粮,再到派出巡视的官吏,严令各州府赈济,还有想办法筹措粮食,监视物价浮动,这些都是户部尤为紧要的事,我乃尚书,掌一部堂的事务,这上上下下,谁能离得开老夫?老夫不是自夸,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实在抽不开身。”
张安世咧嘴乐了:“这顿饭,也很重要,夏公吃过之后,一定要跳起来叫好的。”
夏原吉嘴一扁。
跳起来?
伱当我夏原吉是什么人?
他忍住怒火,却还是耐心地道:“赶紧开饭吧。”
“是是是,我去催一催。”
终于,饭菜上了来。
只是……这饭菜有点特别。
先是上来了一个碟子,上头盛放着数十张饼。
这个时代,在南京,许多人也将蒸饼当做主食。
只是这饼看着很奇怪,虽是热腾腾的,可颜色和寻常的蒸饼有些不同。
随即,便是几个主菜了,其中一个,在后世颇有名,叫酸辣土豆丝。
酸的话,直接用山西的老陈醋,辣的话,则用胡椒来替代。
此后,便是一人一碗的土豆泥。
另外还有几碟子菜,其实都和土豆有关。
夏原吉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也算是走南闯北惯了,从边镇到福建,天涯海角都去过。
如今见这些菜色,不免面带犹豫之色:“这是什么菜?”
张安世道:“这叫清蒸纪纲,那叫酸辣解缙……那个叫……”
夏原吉一脸无语,拉下脸来道:“不要玩笑。”
说罢,一副要起身,拂袖而去的样子。
张安世连忙拉住夏原吉,如实道:“这是土豆,我这叫土豆宴,至于这东西,要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诸公先尝了便是。”
夏原吉倒也爽快,赶紧吃了,他还赶着回去办公呢。
反正这顿是怎么都推不掉了,于是先取一个土豆饼,吃了。
尝了尝,滋味还算不错,可以说和当下的蒸饼各有千秋,口味不同罢了。
见他先吃了,胡广和杨荣才各自拿着筷子去夹饼。
夏原吉在嘴里嚼了嚼,边道:“此物口味有些特别,不过……倒也算是尝了鲜。”
说罢,下意识地去尝那酸辣土豆丝。
吃了一口,眼睛一亮:“有滋味,有滋味……”
他脸开始发红。
这个时代的人,虽偶尔会用胡椒或者椒来调味,但因为价格高昂,所以绝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菜色很少。
因而,这酸辣土豆丝在张安世看来,一点辣味都没有。
可在夏原吉吃来,却觉得辣椒的痛觉刺激着他的味蕾。
而恰好,他是湖南人,而祖籍又是江西。
可谓辣上加辣。
他吃得面红耳赤,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夹着这酸辣土豆丝,一面大呼过瘾:“不错,不错,有些意思。”
反正吃都开始吃了,既然碰上口味好的吃食,干脆吃个过瘾!
胡广这江西人吃了,也是赞不绝口。
只有杨荣,在他们的怂恿之下浅尝之后,老老实实地去吃他的饼了。
这菜肴不过四五个样而已,最后一个菜色,则是油炸土豆,还有土豆炖茄子。
三人尝了个鲜,倒觉得滋味都不错。
只是毕竟菜色单调,很快便搁下了筷子。
“吃啊,怎么不吃了?”张安世招呼道。
夏原吉苦笑道:“吃饱了。”
三个饼,加上几个菜,还有小碗的土豆泥,何止是吃饱,简直就是吃撑了。
张安世看他们的样子,也知道几人是真吃饱了,这时便道:“不知滋味如何?”
“不错。”夏原吉老实地道:“别有风味。”
张安世道:“夏公……的意思……是很好吃?”
“倒也谈不上什么好吃,只是既能饱腹,又有一些滋味罢了。”
这是实在话,夏原吉的描述很是精准。
“好啦,时候不早了,我等叨扰了这么久,是该告辞啦。”
这叫提起裤子不认账。
张安世却嘿嘿笑着道:“别急嘛,既然这东西能吃饱,还别有风味,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吗?”
夏原吉只好耐着性子道:“那么敢问从何而来?”
张安世道:“这得从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下西洋……”
夏原吉老脸变色,你咋不从三皇五帝时说起?
夏原吉打断道:“简要一些说罢。”
张安世道:“凡事有因才有果嘛,这不是便于你们理解吗?罢罢罢,我简明扼要的说,这土豆……乃是邓公公种出来的,邓公公,你们知道吧,就是东宫的那个,他看着我长大的。”
众人没兴趣知道邓公公是谁。
不过听说是种出来的,其实也不稀奇。
这玩意要是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鬼才信呢。
张安世又道:“在邓公公的努力开垦、施肥、插秧等等之下,终于……收获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这土豆的收成吗?”
夏原吉有点不烦恼了,直接道:“你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现在还没开始收获,不过保守估计,有八百斤。”
此言一出……
夏原吉先是一愣,随即……要窒息了。
他猛地惊叫道:“八百斤?是多少地的产量?”
张安世泰然自若地地道:“一亩地呀。”
夏原吉身躯一震,而后,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混沌起来,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他看向杨荣。
杨荣一向稳重,这时候也坐不住了,连忙道:“一亩地八百斤,安南侯,你家的一亩地,是平日里我们所言的一亩吗?”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张安世的家也和别人不一样?”
夏原吉回过神来,有点急了:“这不可能,八百斤……你可知道,这天下麦子和稻米的产量是多少吗?”
张安世乐了,笑着道:“知道呀,就算最好的水田,若是产稻,也只是在五百斤上下。若是麦子,或者劣田,可能一亩只能产三百斤。”
夏原吉道:“五百斤,何止是要好田,还要有天时地利,要精耕细作,这五百斤,已是极限,你所说的这东西……也可饱腹,却能长八百斤?”
张安世一脸笃定地道:“八百斤,是我最低的预估。我怕吹牛……被人识破,实际上,只多不少。”
开玩笑,后世的土豆,亩产可是能达八千斤的。
张安世现在也不过是让人采摘了几斤出来,让夏原吉几个吃吃看,来做小白鼠而已。
要不怎么张安世始终没有动过筷子呢?
朱勇几个也机灵,一看张安世没动筷子,也一直都像木头一样地呆坐着。
这要是一顿土豆宴把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全部毒翻了,那应该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吧。
当然,张安世还是有把握的,至少九成九无毒。
可现在这保守的产量说,在夏原吉等人看来,显得无比的不可思议。
夏原吉凝视着张安世,好像要一口将张安世吃了一般,道:“这叫土豆的东西,需要在什么地里耕种?是水田,还是旱田?有什么要求?”
张安世道:“旱地。”
夏原吉身躯一震。
水田能种稻米,而旱地能种麦。
一般情况,麦子的产量低。
可水田又不一样,水田对灌溉的要求很高,看上去水田能种稻子,产量可达五百斤,可实际上……却需要精耕细作。
可旱地照料起来可就容易了。
论起来,等于是这八百斤的土豆,是和亩产三百斤的麦子对等的。
夏原吉连忙又问:“对地质的要求呢?”
“能种作物的地,都能种土豆。不能种作物的……也可以试试看。”
“你是说……”夏原吉急眼了:“它不挑食?”
“它不挑地。”张安世纠正他。
夏原吉呼吸开始粗重,脸开始变得晕红,就好像准备出嫁的闺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