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普度众生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72 / 677 章36,171 字

第314章 普度众生

朱棣半夜突然惊醒。

只听到徐皇后均匀的呼吸声。

他猛地抬眼,却是陷入迷茫。

他好像……梦见了什么。

和以往总是梦见金戈铁马中不同。

可梦中所见,到底为何物呢?

他皱了皱眉,竟一时无法回想。

只是夜半三更,他虽已无心入眠,却还是没有起,大概是怕惊醒了身边的徐皇后,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的声响。

在寝殿里的微光中,他睁眼看着房梁,似乎在努力地会想着什么。

熬到了清晨的曙光微亮,天边翻起了鱼肚白,那只是自黑暗中破出来的曙光,此时照在了紫禁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晕。

这光晕透过了窗,撒入寝殿,令朱棣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接着便才轻轻和衣趿鞋而起。

值夜的宦官显然没想到陛下会如此早起,此时还蜷在角落里酣睡。

朱棣没理他,看了一眼还在睡梦里的徐皇后,便轻轻打开了殿门。

在这殿门外头,又是几个无精打采的值守宦官,他们见了朱棣,立即吓得面如土色。

朱棣对此,不以为意,只微微抬头,看了看天色。

而后露出了疑窦之色,口里道:“去文楼。”

“是。”

匆匆来到文楼,朱棣此时清醒了些许,除了眼睛微红,倒是看不出倦意。

亦失哈早已闻讯赶来。

见朱棣还未梳头,便取了梳子,给朱棣挽了髻,戴上了通天冠。

这才笑吟吟地道:“陛下,今儿怎的起得这样早,就匆匆来文楼了。”

朱棣却是轻轻皱着眉头道:“真奇怪,朕做了一个梦。”

“不知是什么梦?”

朱棣又在很努力地回想着,却最终挑了挑眉道:“想不起来,只是迄今想起,心头就如同压着一块大石。”

“梦是反的。”亦失哈堆笑道:“这一定又是吉星高照,咱们大明要有福了。”

“若不是反的呢?”朱棣道:“那朕砍了你的脑袋。”

亦失哈的笑脸立即僵住,忙道:“不……不敢……奴婢……”

朱棣平静地道:“不会解梦,就休要学人家东施效颦,不觉得可笑吗?”

亦失哈忙道:“是,是,奴婢真是罪该万死。”

朱棣倒没有继续计较,却是道:“说到解梦,朕倒想起了姚师傅,这几日姚师傅为何不来见驾?”

亦失哈道:“奴婢待会儿…叫人去请…”

朱棣颔首。

过没多久,便召了大臣们来觐见。

杨荣等人,相比于前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如今心思都定了不少,因为已经开春,所以担心防患鼠疫耽误了春耕,因而重心,又开始是劝农了。

朱棣对农耕虽没兴趣,却也是了解的。

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棣就藩之前,曾有过被派去中都凤阳读书、耕田的经历。

因而朱棣交代一番:“朕听闻,太平府现在要开始推广新作物,这事不要急,这种子到了别的地方,未必就能丰收,要让各县的百姓,自己开个一亩半亩的地种来试试,教张安世那边,督促官府不要催逼。”

“我大明缺了这么多年的粮,也不缺这一年两年,还有那邓健,要请邓健也不必拘泥在农庄之中,要去各县走走看看,他是行家,许多事,他看过之后,心里才有数。”

杨荣微笑道:“陛下,臣也是这个建议,不过……太平府现在的事,朝廷也不好多管它,管的多了,威国公怕又要抱怨事儿朝廷管,出了事,又要他担待。”

朱棣哂然一笑,随即道:“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朝廷只验收结果,插手得多了,到时有了功劳和过错算谁的?好罢,所有劝农的旨意,都绕过太平府和宁国府,这二府的事,就让他们自个儿决定吧。”

大学士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胡广笑道:“听宁国府那边说,他们那边……开春之后,就已开始主持农耕了。农乃根本,蹇公主抓这件事,还亲自写了一本《劝农书》。”

朱棣道:“怎么没听那儿鼠疫的情况?”

胡广道:“没有报上来。陛下的旨意是,太平府和宁国府的事不问,他们奏报也好,不奏也成,反正由着他们去。”

金幼孜想了想道:“宁国府毕竟偏僻了一些,不似太平府和应天府人口稠密,若是应对得当,只怕还未过境,这鼠疫便已灭了。”

朱棣想了想,便点点头道:“这倒没错,蹇卿向来稳重。”

朱棣不禁高兴起来,于是道:“无论如何,无事就是好事,让他们较较劲也很好,这对百姓们都有好处。”

议了一番,朱棣似想到还有什么事,于是突然抬头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站在一旁,心领神会地连忙道:“陛下,姚师傅……不见了。”

朱棣皱眉道:“不见了?”

亦失哈迟疑地道:“姚师傅乃方外之人,可能……可能……”

亦失哈后头的话没有说完,朱棣便叹道:“他呀,一身的本领,却每日想着如何明哲保身,终究是瞧不起朕的气度。不过……让他仙游几日吧,到时自会来见朕。”

亦失哈道:“是。”

…………

此时,热闹的市集里,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此处乃是菜市,栖霞的菜市永远都是人满为患,毕竟在这儿,早已没了从前的自给自足传统,上工的人为了赶早,不只是妇人来买一些菜肉,沿街更是各种早食摊子。

此时日上三竿,人已渐渐稀疏了一些。

这一个羊汤店的对面,还有人杀鸡宰鹅,而两个和尚,正置身在此。

姚广孝穿得很朴素,而坐在对面的老和尚,则显得惴惴不安。

店家一面张罗着羊汤和菜馍,一面偷偷瞥眼过来,对这两个奇怪的和尚,甚觉得古怪。

“吃过肉吗?”姚广孝看向老和尚道。

老和尚沉默,只是不断地念经。

姚广孝像是一脸感慨似的,叹息道:“我早年为僧,和太祖高皇帝一样,就是因为家贫,无路可走。那时候,能进寺庙,总算是有口饭吃。世上哪里有人天生就想遁入空门的啊,无非是有的无路可走。而有的则是贪恋西方的极乐世界而已。”

老僧继续低声诵经,他越发的紧张。

姚广孝道:“所以我一辈子不曾吃过肉,从前是吃不起,等吃得起的时候,已是入了空门。可我闻肉香,也不禁会食指大动,你瞧……”

说着,他抬手,轻轻指了指店外忙碌的人。

即便是人流稀疏了许多,却依旧人影绰绰。有脚步匆匆离去的人,有与菜贩讨价还价的妇人,亦或者是一个牵着弟弟小手的女孩儿。

姚广孝像是看着一道有趣的景象似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而后道:“贫僧一直在想,西方极乐,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又在想,那发源佛家的天竺,是否已是极乐之土了。贫僧想过许多年,可想不出头绪。”

老和尚终于被他的话题吸引,目光炯炯地看着姚广孝道:“这是为何?”

姚广孝道:“因为我的见识太少了。我生于元末乱世,人命如草芥,处处都是皑皑白骨。鞑子要吃人,官府要吃人,士人也要吃人,莫说是他们,便是寺中的和尚,也是要吃人的。不然你以为,许多大寺的寺产,是从何处来的?”

姚广孝显得极平静,侃侃而谈道:“那时候,我还小,可我就在想,所谓的西方极乐,一定是没有兵灾,没有土匪,没有强盗的世道。至少……不会在深夜里,突然有人闯进来,无论这人是元鞑也好,是流寇也罢,亦或者是山贼,甚至是市井的泼皮。不会有人惊扰伱的睡意,冲进来,给你一刀子,然后凌辱你的妻女,再将你的幼子丢进井里。”

老和尚叹息一声,眼眶不禁红了,像是回想起极难受的事情,唇边带着几分颤意道:“我一家七口,只有我一人活下来。”

姚广孝接着道;“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天下终于太平了,贫僧以为自己到了极乐,却又觉得,人还是苦,苦的不得了,哪怕已比乱世好了十倍百倍,那时贫僧又不禁生出了新的疑问,极乐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姚广孝道:“贫僧寻不到答案,这几日下山,带你在这里走走,来此吃肉,见一见众生,你知道是为何?”

老和尚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姚广孝道:“若是真有极乐,那么至少在此,可能距离极乐更近一些。若你我当着能立地成佛,那么你我此时坐于此,享受着这里的美味佳肴,看着这里的众生,想来成佛之后,大抵就是每日享受这样的清平的快乐吧。”

说话间,羊羹送了来,还有一盘菜馍。

姚广孝道:“吃吧。”

老和尚摇头,只捏起了菜馍。

姚广孝却不以为意,开始吃起羊肉羹。

他吃相很不雅,嘴里发出巴兹、巴兹的声音。

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姚广孝的唇边,正浮着点点的笑意。

他边品着口里的味道,边道:“果然,果然,成佛的快乐,让人难以想象。”

老和尚:“……”

姚广孝眯了眯眼,一脸享受的样子,叹息地道:“世上若真有佛,它一定每日都有一碗羊羹吃。”

老和尚咀嚼着干硬的菜馍。

而一旁的姚广孝,吃着吃着,眼泪噙泪:“若当初,但凡能每日有一碗这样的羊羹,世上就绝没有今日的姚广孝。”

老和尚终究忍不住道:“你破戒了。”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一脸坦然地道:“佛在我心,佛却只在你的嘴边。”

老和尚食指大动,贪念已去,下意识擦了擦嘴边的残渍。

吃过之后,姚广孝站了起来,他取了十几个铜钱,郑重其事地搁在桌边上。

接着便道:“走,我们再看一看,再见一见众生。”

二人一前一后,在这栖霞的街巷里游走。

或许是因为上多了鸡鸣寺和尚的当。

所以这里的店家和百姓对和尚不甚友好,有时姚广孝穿巷而过,稍稍有些停留,便有人哐当一下合上门,口里骂一句:“晦气。”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人心不古啊!”

姚广孝则是一副很是理解的样子道:“骗了他们这么多银子,他们也没来打我们,而只是拒之门外,他们真的是太斯文有礼了。”

老和尚:“……”

姚广孝又道:“这里若是极乐世界,贫僧愿在此呆一辈子。”

老和尚却是一脸不甚认同的样子道:“这里太多污秽。”

姚广孝带着微笑道:“可是它的街道很干净。”

“心里的污秽太重。”

姚广孝摇头:“你还是没有修行到家啊!”

“姚师傅,你吃过了酒肉,一生的修行……”

姚广孝一脸自若地道:“我修的佛,与你不同,你修的是那金疙瘩打造的佛像,我修的是众生佛。”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我第一次来此的时候,是在一个客栈里,我见那时也是很热闹的,有许多人吃吃喝喝,他们很拮据,可越如此,他们吃得越香,我记得当时见到一个父亲,紧巴巴地凑了几个钱,来这里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随他来的那个小女孩儿,却开心坏了。”

说到此处,姚广孝目光有些湿润,接着道:“不知道他们父女二人,现在如何了。但是……我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平安喜乐。你瞧,这儿就有许多人,他们和那些父女一样,我们今日置身的栖霞,和当初的栖霞,又不一样,变了。才几年功夫,又变了,变得更好了。”

老和尚对此,不为所动,他觉得自己是方外之人,该置身方外,超脱自己,舍弃了恶臭的皮囊,才可修成正果。

姚广孝叹口气道:“我迄今记得那一对父女,记得那女孩儿吃到肉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她笑得真开心,贫僧到现在都为她高兴。”

“好啦。”姚广孝突然转头:“走吧,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了。”

他脸色突然变得木然,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至码头,买了船票。

等上了船,却发现这一处船却是空荡荡的,船家道:“这个时节,和尚去宁国府做什么?”

姚广孝道:“见众生。”

船夫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摇着船便走。

自一处渡口下船,更刚才栖霞相比,这渡口人烟稀少得可怜,行人寥寥。

几个官差巡视,似乎瞅见了和尚,打量起来,可又见他们穿着破僧衣,便好像一下子没了兴趣,匆匆地走了。

姚广孝专挑小路走,老和尚紧紧跟随其后。

至一村庄,天已经暗下来了,村庄里没有多少灯火。

可远处,却隐隐传来哭声。

在昏暗的将夜时,突听这般哭声,让人没来由的觉得渗然。

进入了庄子,姚广孝抬眼看去,见一柴屋亮了灯火,便去敲门。

门开了,却是一个汉子。

汉子见是两个老和尚,不但没有要赶走他们,反而此时大喜,避开身子,让他们进来,口里道:“两位禅师是要夜宿吗?留下吧,我这里狭小,禅师不要嫌弃,我这便给你们张罗斋食。”

姚广孝进入昏暗的茅屋,里头空空如也,一张竹编的短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一动不动,只用黄纸遮了她的脸。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

汉子站在一旁,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泪如雨下,边道:“我时运不好,连累了自己的孩子也遭了难,她生了病,昨日才过去,禅师,你们行行好,给她超个度,我愿添香油钱。”

姚广孝道:“怎么不置灵堂?”

汉子带着哭腔道:“棺木都没预备,且孩子也小,再说操办,族里的人也不同意,说是晦气。明日就给她找个地方掩埋了,她上辈子作了孽,投胎到我家,呜呜呜……”

汉子开始呜咽,哭得极伤心。

姚广孝叹了口气:“犯了什么病?”

“不知道。”汉子道:“去请……请过大夫的,可大夫……都被征去了府城里,这里距府城太远了。”

姚广孝便道:“我来超度吧。”

说着,坐在这女孩儿的面前,在昏暗之中,念起经文。

他念得铿锵有力。

汉子似乎一下子受了感染,喜极而泣。

姚广孝却在此时停了念经,道:“你怎的笑了?”

汉子一脸真诚地道:“禅师的经很正宗,有禅师超度,这个孩子下辈子投胎,就能去个好人家,定有享不尽的福。”

姚广孝道:“是,你遇对了人,贫僧是高僧。”

说罢,继续念经。

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庄子里不少人得知来了高僧,有不少人欢喜无比,这家请姚广孝去,那家也都请,若是姚广孝肯登门,他们便面上带着红光。

几日下来,姚广孝被招待得红光满面,离开庄子的时候,他已超度了七户人家,甚至临行时,人们争相送上钱粮。

钱粮不多,甚至有人将米缸里最后一点米也奉上,还哀叫着:“师傅大德,善妇无以为报,请师傅将这些收下。”

姚广孝收下。

老和尚不忍,离开村庄之后,他朝姚广孝道:“那是他们最后的口粮了,可能明日就要挨饿。”

姚广孝淡淡地道:“我知道。”

老和尚不懂,便问:“那为何还收?”

姚广孝却是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不收,他们可能会迟两天挨饿,可他们虽能晚两日再饿肚子,只是心里却不踏实。迟早他们都要饿的,可至少饿死前,他们还有希望。”

老和尚叹息道:“他们下辈子……”

“若有来世……”姚广孝打断他:“他们若还是这样子,照样还是要挨饿受冻,要被人欺凌的。”

正说着,前头有人鸣锣打鼓,却是一长串的差役浩浩荡荡来,有的牵着牛,有的押着扛米的徭役,更多人众星捧月的围着一个一个骑驴的文吏。

姚广孝和老和尚连忙恭敬地站在路边,等这队伍过去。

那骑在驴上的文吏见状,停下,下了驴,他挺着大肚腩,走到姚广孝他们的跟前,道:“和尚,刚从陈家庄来吧?”

姚广孝道:“是。”

文吏不满地看着他,随后目光落在和尚手里的包袱上,道:“和尚包袱里的是什么?”

姚广孝道:“这是私物。”

文吏却显然看出了点什么,不悦道:“这陈家庄,太不像话了,本地的里长干什么吃的?跟他们催讨鼠疫钱,他们便一个个哭着喊着说要饿死了,给和尚的钱粮倒是丰厚,刁民不识大体,竟到这样的地步。”

后头一人,显是里长,连忙对这文吏点头哈腰道:“刘司吏……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啊。”

文吏怒道:“我也晓得你乡里乡亲,不好催讨,可这鼠疫钱,关乎到的乃是本县的大计,知县老爷爱民如子,为了本县长治久安,这才征发钱粮,为的就是治鼠。可推三阻四,是何道理?是真当知县老爷心善,不肯动刑吗?”

里长道:“此次一定能催讨到,一定……”

文吏瞪了姚广孝一眼,冷冷地道:“和尚,你身上的钱粮,需得留下,非是我等对佛门不敬,只是上头催讨得厉害,我若是不能如数填补上钱粮,挨板子的却是我。”

姚广孝却是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善男女们的香油钱……”

文吏更为不悦。

还不等他吩咐,一旁一个差役似是邀功似的上前,直接给了姚广孝一个耳光。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姚广孝被打得满口是血,他顿时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

这差役气狠狠地骂道:“假和尚,我瞧你便不是好人,县里公干,你竟敢造次,胆大包天,不知死吗?”

说罢,动手去抢夺姚广孝的包袱。

姚广孝死死地捂着。

可很快,便被人撂翻在地,将包袱抢了去,顿时,便撒了一地的铜钱还有米粒。

文吏已回去骑驴了,对那差役吩咐道:“不要欺他,将钱粮带走便是,县老爷和本地士绅们都说,此次鼠疫,定是有人作孽,所以不可作孽,更不得杀生。”

第315章 宫中震怒

得了司吏的吩咐。

差役便狠狠地瞪了姚广孝一眼。

接着一把扯着他的僧衣,怒气冲冲赌道:“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下次仔细一些。”

姚广孝年纪大了,枯瘦的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老和尚怯弱得不敢阻止,只是边擦拭着眼泪,边道:“他……他是姚师傅,是姚师……”

那差役瞪他一眼:“在这里没有什么师傅,只有王法!”

说着,抱着那一大袋包袱,直接扬长而去。

姚广孝擦拭了嘴角的血迹,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老和尚战战兢兢地上前道:“姚师傅,姚师傅,你无事吧?”

姚广孝平静地道:“无碍的。”

老和尚担心地看着他道:“我们回寺里去吧。”

“这个时候怎么回寺里呢?”姚广孝道:“我们该进县里,该去给人超度。”

老和尚叹了口气。

姚广孝安慰他:“下次遇到这样的官差,你别和他顶嘴,他打你几下就是了。”

老和尚道:“伱这是何苦来哉?当初该清净修行的时候,你不肯修行,非要去鼓捣人靖难,去清君侧。好不容易有了今日,俗世的富贵就在眼前,你偏又不安生,要修行。”

“因为我佛慈悲。”姚广孝道:“佛门中人,该慈悲为怀。”

“你现在说这些……”老和尚带着几分恼怒道:“又有什么用?”

姚广孝道:“因为我迄今记得那个孩子,永远都忘不掉那孩子,她笑得太甜了。走吧,我们往县里去。”

入县。

跟栖息的繁华喧闹相反。

这里的街上行人寥寥。

死气沉沉。

两个和尚走在大街上。

街巷里,亦不见什么动静。

二人走街串巷,开始乞食。

一个个门去敲开,开门的人见是和尚,松了口气,忙让姚广孝进来。

“师傅是要化缘吗?”

姚广孝道:“是。”

“我家里还有一些米,我叫贱内去煮一些。”

老和尚在后头忍不住问:“为何这县里如此?”

这宅的主人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姚广孝微笑道:“不必问,问了做甚。”

主人露出尴尬之色,又虔诚地看着姚广孝。

姚广孝道:“只需一些残羹冷炙即可,不必张罗。”

主人惭愧地道:“岂敢怠慢禅师,更不敢冷了菩萨。”

“你是善男?”

主人点头。

姚广孝依旧微笑,却指着这陈旧的宅子之中一副太上老君像道:“可你又拜老君。”

接着又指向灶台的灶神像道:“你还供灶神。”

主人道:“都是神仙,一样的,一样的。”

姚广孝叹了口气,便再无他话。

…………

“陛下。”

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来到朱棣跟前。

他行了个礼,便道:“姚师傅……姚师傅迄今不见踪影……”

朱棣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奏疏,听罢,错愕抬头,下意识地道:“他会去哪里?”

“奴……奴婢不知道,东厂那边,他常去的地方,奴婢都找过了,奴婢还让人去僧录司那儿问了,可那儿,他也很久没有去过了。”

朱棣大吃一惊。

因为姚广孝虽然平时不经常来走动,可他永远都会出现在朱棣能够找到他的地方。

若是远游,也必定会交代自己的去向。

这是朱棣和姚广孝之间的默契。

朱棣皱眉起来,他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于是,豁然而起,道:“召金忠。”

金忠很快来了,不等行礼,朱棣便率先道:“姚师傅近来可和你说过什么,是否要探访什么故友……”

金忠摇摇头。

朱棣皱眉道:“其他的呢?其他的也没有吗?你素来善给人看相……”

金忠委屈地道:“陛下,臣擅长的是测字。”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朱棣有些急了。

金忠只好道:“这里头可是天壤之别,看相是糊弄人的,可是测字不同,人的行书,可以看出一人的性格,性急者行书潦草,性缓者下笔端正,还有……”

朱棣现在显然没耐心听这个,大手一挥道:“姚师傅不见了。”

这一下子,金忠也再没心思说下去了,他诧异道:“何时的事?”

“已过去四日。”

金忠立即感觉到了不对。

看金忠的反应,朱棣便道:“怎么,此前可有什么预兆?”

金忠努力地边回想边道:“他前些日子,一直念叨一件事,反反复复的念。”

朱棣道:“他念什么?”

“他说他犯了贪念……”

朱棣:“……”

金忠接着道:“臣听他这样说,当时只是一笑置之,以为他又想找威国公打秋风。”

朱棣挑挑眉道:“难道不是吗?”

金忠便道:“若是没有这件事,臣可能觉得便是如此,可现在思来,却不对劲,寻常人若有贪念,那必定是贪图钱财,或者贪图其他。可和尚视威国公的香油钱为自己的私产,这样论起来,自家的东西,怎么能算贪呢?”

朱棣有些绷不住了,张安世的钱里……可能也有他的一份呢!

不过现在,朱棣更关心的还是姚广孝,于是道:“那么他的贪念是什么?”

“这也是臣现在在琢磨的事,他不是非常人,他到底贪图什么呢?”金忠也有些急了。

金忠的年纪比姚广孝小不少,却是忘年之交。当初燕王藩邸里,也只有他们二人最合得来。

金忠当然清楚姚广孝的性子,连续失踪四日,这绝对是不寻常的事。

朱棣接着问:“还有什么异常之处?”

金忠又认真地想了想,便道:“他说老了,总是哭。”

“哭?”朱棣一脸狐疑。

金忠点了点头道:“臣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因为没到他这个寿数,可能无法体会。”

朱棣继续问:“那么依你看,他哭什么?”

金忠又努力地回忆,边道:“说是有时看到那些孩子,便禁不住想哭。”

朱棣拂袖:“入你娘,你到底在说什么!”

金忠道:“臣是孤儿,这才流落于江湖,被师傅所收留。”

朱棣:“……”

深吸一口气,朱棣颓然坐下,而后幽幽道:“朕的姚师傅不见了……”

他语气变得悲痛起来。

朱棣是了解姚广孝的,他不辞而别,那么……一定是不想说别离的话。

金忠此时心里竟也沉甸甸起来,他有些无措,又拼命地回忆着什么,希望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显然,金忠虽是擅长看人,可姚广孝的心思,却是人最难猜测的。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和尚心里在想什么,除非他愿意告诉你。

当然,前提是,他告诉你的话,你得相信。

而根据大家对于他的认知,显然,任何人都会对他口里说出来的话将信将疑。

金忠担心地道:“陛下,还是要想办法寻访一下,姚和尚……不,姚师傅绝不会放着他的鸡鸣寺这么大的家当置之不理的。”

朱棣无力地点点头:“寻访,寻访……去寻张安世,让锦衣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暂时放下手边的事,去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亲去寻张安世,去吧。”

金忠忧心忡忡,忙是行礼,急急忙忙地离开。

金忠马不停蹄地赶到栖霞的时候,却得知张安世去巡田了,说是邓健开始四处宣讲新作物的种植,张安世也跟着去了。

他心急如焚地等了很久,才见张安世兴致勃勃地回来,与同去的高祥吹嘘道:“说起插秧,我张安世不是吹牛……”

高祥道:“威国公能文能武,能工能农,真教人钦佩啊。”

张安世笑着道:“其实也就是给你们做个示范而已,我都亲自下地了,你们也不要自恃自己金贵,总而言之,这新作物是头等大事,一定要盯紧,可盯紧也要有方法,不能乱来,胡搞一气。”

高祥立即表明态度,道:“这事,下官会和邓侯爷接洽,他说怎么办,应天府这边就怎么办。”

张安世点头,笑道:“你若是用心,我也就放心了。”

进入大堂,却见金忠在此心急火燎地来回团团转。

张安世便笑着道:“金公,稀客,稀客啊。”

金忠急得快要跳脚了,立马道:“姚师傅不见了。”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笑了:“太好了,给我省钱了。”

金忠摇头道:“不,是真的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张安世还是不信:“这一次不会是什么新样吧,是姚师傅唆使你来的?说罢,这一次要多少?”

金忠直接跺脚,怒道:“老夫是这样的人?哎呀,陛下教我传口谕,命你立即寻访,不得有误。”

张安世这才认真起来,因为他知道,金忠是老实人,绝不会拿皇帝的口谕开玩笑的。

于是他脸色凝重起来,皱眉道:“不会吧。哎呀,你为何不早说?”

说罢,立即对外头守着的人吩咐道:“来人,召陈礼,不,将锦衣卫上下的同知、佥事,还有各千户所的千户,都给我……下达命令,教他门立即抽调精干的缇骑,寻访姚师傅。”

命令下达了下去。

张安世请金忠坐下,他道:“金公……我觉得不对呀。前几日,他还找我问过银子来着,说什么贪念犯了,我当时没给,他不会因此而想不开吧”

“也不对,他这样贪财之人,怎么会不辞而别?”

金忠道:“现在说什么,都要将人找到,现在说这些,也是无用。”

张安世连忙点头:“是,是,是。”

锦衣卫上下,已是缇骑四出。

相比于东厂,锦衣卫人数众多,而且侦缉的本领,也高明很多。

很快,许多的线索便被发现。

张安世这头,还未等总结和清理,朱棣便命他去宫中觐见。

张安世也不敢怠慢,连忙入宫去。

到了朱棣的跟前,朱棣劈头盖脸的就道:“这已过去了六日,过去了六日,若是有什么好歹……哎……”

看着朱棣焦急的样子,张安世便道:“陛下,臣找到了一些线索。”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什么线索?”

张安世道:“就在六日之前,有两个僧人,一直都在栖霞徘徊,去过图书馆,每日准时会去一处客栈里用饭。噢,还在菜市那儿,吃过一碗羊肉羹。其他的人,只晓得是两个僧人,不太注意。倒是那吃羊肉羹的店家,却对他们记忆最深刻,他们没见过有僧人如此堂而皇之的吃肉的。”

朱棣皱眉连连:“真是他?”

张安世毫不犹豫地点头:“问明过了,臣还让人绘制了姚师傅的画像,请那店家指认,店家也说是。”

朱棣便又问:“此后呢?”

“此后,付了钱,便是走了,还说姚师傅只穿着破旧的僧衣,像一个野和尚,同去的老和尚,也很落魄。”

朱棣喃喃道:“他这是做什么,他这是要做什么?”

张安世苦笑着道:“臣也没查出来他做什么,他的轨迹,实在太诡异了。”

朱棣道:“此后没有了踪迹?”

“查过了,去了渡口,上了一条船。”张安世悻悻然地道:“目的地……是宁国府。”

“此后呢?”朱棣越发的不耐烦了,他感觉心里像是压着一块石头一般难受。

张安世显出几分为难道:“陛下,宁国府……臣给锦衣卫有过一条禁令,就是锦衣卫,绝不能踏入宁国府半步,违者家法处置。”

朱棣一听,立即明白了什么。

天下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太平府和宁国府,只要张安世这边,稍稍有一丁点的不规矩,只怕就有排山倒海一般的非议就立马传出来了。

张安世好像铁了心一般,跟那宁国府杠上了,不过说实话,张安世还是和你讲规矩的,也确实没有让人在宁国府打探什么消息。

朱棣便道:“现在事关重大,不必计较这些,这是朕的旨意,你不必计较。”

张安世摇头道:“陛下,万万不可,要不,就让东厂接手吧,臣是决不能坏了这规矩的,非是臣要抗旨不尊,只是臣决不能越过雷池一步,如若不然……”

朱棣心里有气,可理智告诉他,张安世这是最好的选择。

哪怕他自己直接越过张安世下达命令,只要有任何锦衣卫出现在宁国府,那么就等于授人以柄。

朱棣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也露出一脸苦笑,道:“奴婢前些日子,也都吩咐东厂,不得踏入太平府和宁国府,奴婢以为,还是让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去寻常吧。若真在宁国府,他们去找,也一定能找到。”

朱棣沉吟着,背着手,走了几圈,现在总算有了一些踪迹,让他确实稍稍松了口气。

于是道:“那就下旨刑部尚书金纯。”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道:“刑部尚书还是金纯吗?”

亦失哈便道:“陛下要罢他的官,可当时威国公却说,此时不便如此,所以暂时让他戴罪暂居刑部尚书之位,等太平府和宁国府的事有了分晓之后,再行处置。”

朱棣点了点头,倒是真有这回事,于是道:“那就让他戴罪立功,告诉他,找回了姚师傅,尚可以从轻发落,若是寻访不到,则罪上加罪。”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说罢,便匆匆离开。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道:“这金纯与蹇义关系匪浅,有他去寻访,倒也让人放心,蹇义必会鼎力相助。”

张安世点了点,并没有发表多余的话。

…………

另一头,金纯得了旨意。

而且这个旨意,竟是亦失哈亲自来宣读的。

这令金纯立即意识到,这件事关系重大。

他接旨之后,朝亦失哈拱拱手道:“公公……姚师傅好端端的怎会不见了?”

亦失哈忧心忡忡地道:“哎,姚师傅神鬼莫测,咱哪里知道,总而言之,一定要找到。”

顿了顿,亦失哈深深地看了金纯一眼:“你是朝廷的部堂尚书,心里要清楚,是给谁办事。”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金纯顿时惭愧得无地自容,他叹口气道:“受教了。”

于是,金纯立即布置人手,足足三百多吏,亲自带队出发,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

“恩府……有一封书信。”

吴欢匆匆而来。

蹇义接过,低头看一眼,顿时挑眉道::“姚师傅?”

他满脸狐疑。

吴欢道:“是啊,很奇怪,那姚广孝,竟是不声不响地失踪了,最终却说到了宁国府才不知下落,而且里头写的明明白白,说是陛下下旨刑部尚书金部堂亲查此案。”

蹇义:“……”

吴欢抬头,看了蹇义一眼,道:“这金部堂也是,他乃恩府的门生故吏,既是他接了旨,怎么也不赶紧修一封书信来,反而是其他人给恩府您……”

蹇义脸色铁青,随即冷声道:“你们还要害他吗?”

蹇义最看重的便是金纯,觉得此人乃是可造之材,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毫不避讳,对他大加举荐。

吴欢对金纯颇有微词,令蹇义十分不喜。

吴欢也是很会看眼色的人,连忙改口道:“是,是,是学生……太孟浪了。恩府,你说……那和尚,怎么好端端的来宁国府,学生可是听说,他和威国公……”

蹇义深吸一口气,才道:“姚师傅这个人,性子难测,他若要做一件事,断然不是张安世就可鼓动的,他想要做的事,这天下谁也拦不住,你事先,让人找一找。”

吴欢点头道:“是,学生这就去通知各县。”

吴欢才转了身,蹇义却是突的又道:“回来……钱粮的事……”

吴欢笑吟吟地道:“已经差不多了,恩府您都出面了,谁敢不出力?”

蹇义却知道事情没有这样简单,他想说什么。

吴欢则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最终,蹇义只是叹了口气:“去,去吧。”

吴欢道:“是。”

…………

宁国府,南陵县。

两个和尚,鞋底都已走烂了,他们走了一户又一户的人家。

“咳咳……”姚广孝咳嗽,他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如何,身体越来越差。

这里施舍他的人家极多。

而他每日诵经,出现在县里的许多角落。

见了差役,他便避着走。

可很快,却终于教人盯上了。

“就是那假和尚,拿下。”又是那个熟悉的差役。

众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姚广孝合掌,拼命咳嗽,而后又努力地忍着,边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

那差役上前,手持戒尺,怒道:“就是你妖言惑众,蛊惑人心,你这妖僧,胆敢如此,竟还和人说什么苛政?”

姚广孝道:“上差。是贫僧错了。”

“哈哈。”差役大笑,鄙夷地看着他道:“现在才知道错了,难道不嫌迟了吗?来,将这妖僧拿下,县尉交代过,现在有人四处妖言惑众,可不能轻饶了。”

几个差役一齐上前,毫不客气地给姚广孝上了锁链,戴了枷。

这枷极重,顿时磨得姚广孝的脖子鲜血淋漓。

姚广孝却依旧平静地道:“贫僧无罪。”

差役冷笑着道:“进了衙里,你就晓得有没有罪了。”

当下,直接拉扯着两个和尚至县衙。

这差役先进衙去禀告县尉,县尉忙去和县令商议片刻。

紧接着,便将人押了来。

县令不怒自威,大喝一声,便有差役强教姚广孝跪下。

县令怒道:“堂下何人?”

姚广孝咳嗽了两声,才道:“小僧……”

县令冷声道:“休要强辩,瞧你口音,定不是真僧人,定是贼寇,假扮僧人流窜。”

姚广孝道:“按大明律……”

县令见这姚广孝似乞丐一般,头上虽有戒疤,可穿着的僧衣却是破旧无比,冷冷的道:“你竟还懂这个,这样看来,似乎是读过书的,不过,却不似有功名,依本县看,你莫非是逃役的医户吗?”

“医户?”

县令冷笑:“蹇公有好生之德,为了鼠疫,征集医户,可不少医户,全无医者仁心,竟纷纷说什么官府不给钱粮,还强教他们自带钱粮去行医,看来……没错了,来人……别教他二人走了,正好县里还缺几个医户。”

姚广孝道:“你们这也过于荒唐了。”

县令笑了。

第316章 立地成佛

县令笑过之后,则是冷眼看着姚广孝。

而后慢悠悠地坐下,继续看着姚广孝,道:“荒唐?如何荒唐?”

姚广孝道:“我并非医户,你自然知道的。”

县令便问身边的书吏:“他说他不是医户。”

书吏一本正经地道:“查过了,果然是出逃的那几个医户之一,是一个叫张烨的,二十七岁,听闻县里征医户,竟是连夜逃了,县尊,你瞧,黄册里有呢!学生可以去查,此人脸上有一颗痣,短须,身材高大,幸赖县尊明察秋毫,如若不然,真让他扮作和尚跑了去。”

县令微笑着道:“此人年纪几何?”

一旁的县尉道:“这一看就是二十七岁的男儿,可不就是他吗?县尊,不必和他啰嗦了,他再不承认,便立即用刑,他本就是逃户,还有什么好说的?打死了也就这般。”

众差役一个个麻木地叉手站在一旁,这样的事,他们已经习惯了。

现在县里的压力很大,又要征医户,又要征钱粮,且鼠疫已有散布的迹象,到时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县令便笑着看向姚广孝道:“你瞧,这不是本县一人说的,现在人人都指认伱是出逃的医户张烨。”

“张烨,你到现在还抵死不认,看来是浑身痒了,来人……”

“别打,别打。”姚广孝立即怂了,他怕挨打,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不会治病。”

“本县说你会治,你便会治。”县令拂袖起身,瞪了姚广孝一眼,接着道:“如此正好,总算是凑得差不多了,将人押起来。”

“咳咳……”姚广孝猛地咳嗽了两声,接着道:“我病了。”

差役们却是没理他,拖拽着姚广孝便走。

姚广孝终于提高了几分声调道:“你可欺人,可上天能欺吗?”

县令显然对此充耳不闻,他甚至连话都懒得继续跟姚广孝说,只一挥手,算是断下了这糊涂案子。

等走给押走,县令这才又坐了下去,随即将县尉和书吏都召到了面前,道:“蹇公那边的差,也算是完成得差不多了,钱粮和医户也都充足,刘县尉,你明日便押解医户和钱粮去府城,噢,对啦……”

他此时倒是想起了一件事来,便又站起来,对书吏道:“去取笔墨来。”

书吏取了笔墨。

县令便取镇纸压着纸,提笔,略一沉吟,道:“蹇公最爱行书,上一次夸我的行书不错,这几日我愈发勤加苦练,又有几分长进,刘县尉,你到了府城,将我这行书奉上,就说是我请蹇公斧正。”

刘县尉便堆笑着道:“下官也正好欣赏县尊的墨宝。”

县令只一笑:“该写什么好呢?”

书吏道:“县尊不如赋诗一首?”

“哎。”县令摇头道:“一时情急,怎写得出好诗词,反是献丑。做诗讲究的是妙手偶得,还是借鉴前人的诗作吧。”

刘县尉和书吏纷纷说好。

县令想了想,终于开始提笔落下,极用心地在这一尘不染的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书吏则在一旁念诵:“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接着又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刘县尉夸奖道:“此李绅的悯农诗二首,流传迄今,虽看似平常,实则却是饱含深意,下官也爱此二诗,不曾料想原来县尊也喜欢。”

县令淡淡一笑,似带着几分感慨道:“蹇公爱民如子,我宁国府,更是在蹇公的治理之下,已有政通人和的迹象,春耕在即了嘛,本县拿此诗相赠,一则是向蹇公表明绝不敢耽误农时的决心,要催促县里的农耕。另一则嘛,也是投蹇公所好,百姓们苦啊,我等为官一方,便是一地父母,岂可等闲视之。”

说罢,他轻描淡写地盖上自己的小章,将墨宝吹了吹,交给刘县尉,边道:“不要事先装裱,就这样送去,若蹇公要带什么话,一字不漏都要记下。”

刘县尉点头说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墨宝贴身藏了。

正在此时,有差役进来道:“耆老周太公求见。”

“哎呀。”县令顿时整了整衣冠,道:“他年纪老迈,本该是本县亲自去探望他,怎劳他老人家亲自来,罪过,罪过。快,快请周太公至廨舍,奉茶,奉上好茶来。”

说着,再无心公务,如沐春风地去了。

…………

姚广孝觉得越来越难受了,甚至觉得自己已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被人关押在了一处棚子里,这棚子里似还有羊粪的味道,令人忍不住作呕。

他被人粗鲁地推了进去,接着有人给他绑上了绳索,这绳索好像是串起来的,以至于他与其他的人挨在一起,至于那老和尚,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咳嗽着,黑暗之中,他看不起事物,却听到许多呼吸声,有人关切地道:“你病了?”

姚广孝轻声道:“咳咳……你们也是医户吧,可瞧出小僧是什么病吗?”

黑暗中的人沉默,半响,其中一个人道:“在这里的,哪有什么医户啊,俺是一个厨子,可不会瞧病。”

姚广孝:“……”

另一个道:“我……我挑着大粪……好端端的……就被抓来了。”

众人七嘴八舌,倒是之前那厨子道:“哎,俺就晓得,这县里的医户,但凡是真能治病的,哪一个没几个钱?就算不开医馆坐堂,至不济,也会被人聘去。他们手里有钱,怎么肯去应征?塞给县里的差役一点银子,那县里的人可不就将我们抓去充数吗?”

说着,他的声音里显出几分着急:“我……我该怎么办?我出来给店里采买肉菜,走一半被抓了来,东家还等我去给客人们烧菜呢。”

隐隐之中,却是有人哭了,边哭边道:“我是去给我娘抓药的,走一半,见我提着药,就说我是医户,然后我就别抓来这里了。”

姚广孝张了张口,却觉得喉咙难受得很,下意识地道:“水,水……”

有人道:“这儿没有水……”

倒是有人好心,这棚子管得并不严实,有人便拼命伸出一只手去,想办法接了一些夜露,而后拿手放进姚广孝的嘴里,让姚广孝舔舐了几口。

这人关心道:“好些了吗?”

姚广孝只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便有人讶异地道:“没想到来的竟是个僧人,僧人……我……我们该怎么办?你求一求佛爷,保佑我们平安吧。”

姚广孝叹息一声,轻声道:“佛不渡无缘之人。”

便有人急切地道:“我们有缘,有缘的,平日里,我们都供菩萨和佛祖的。”

姚广孝没有愤恨,只觉得可笑,倒是平静地道:“说了不渡便不渡,它若渡你,尔等何至有今日?”

“可能是俺们上辈子造了孽吧。”有人怯怯地道。

姚广孝没有再接他们的话,他开始念经,只是他的声音越显虚弱。

到了次日。

刘县尉便带着差役押解他们出发。

医户们,一个个就像牲口一般,被绳子绑成一串,差役们按着腰间的刀,或拿戒尺,催促着成行。

姚广孝摇摇晃晃,从被抓起来,便没有再吃过什么东西,此时更是饥馑难耐。

有人哀求地对官差道:“行行好,给口吃的,吃饱了上路。”

官差斜眼道:“那可没有。到了府城,自然有吃的,若是人人都要张口,这得糟践多少米?”

行了十数里地,有人噗通一声倒下。

众人顿时惊呼。

刘县尉露出不喜之色,差役们便忙试了试此人,道:“没脉搏了,怕是病死了。”

于是熟稔地解了绑,将尸首抛到了路边,又继续催促成行。

路上,又一个孩子模样的人,走不动了,死也不肯再走。

差役便提着戒尺,狠狠地打了一顿,少年被打德遍体鳞伤,嚎哭起来。

众人便都道:“算了,放了他吧,求你们放了他吧。”

那一个个人,眼中都带着怜惜和哀求,刘县尉的眼睛却是看向别处。

其他的差役便恶狠狠地道:“这刁民故意如此,便是想逃!放了?哼,若是放了,到时吃罪的是我们。”

于是又是一顿拳打脚踢,最后那少年嚎哭着哀叫道:“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了,我走,我走……”

一个差役还不解恨,举起戒尺,狠狠地朝他脑袋砸去,少年闷哼一声,直接躺倒,再也不动了。

刘县尉这才打马过来,瞪了这差役一眼,怒喝道:“怎的下这样的手?尔俸尔禄,民脂民膏,这都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即便有凶顽的,却也不可害了性命。”

差役们便纷纷求饶。

刘县尉便淡淡地道:“不可有下次。”

如此一来,所有的医户们便都老实了,即便是饥肠辘辘,有的人带病,却也依旧咬牙坚持,绝不敢再有半点松懈。

一路上,小解的时候,突然又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猛地窜向了官道不远的山涧。只一溜烟的功夫,便都遁入了那林莽之中,很快就看不到一点踪迹。

原来这几人早就悄悄地解开了绳索,等待着时机,觑见机会准备着逃呢。

官差们急匆匆的追了,显然最后是追不上的,只好气愤地骂骂咧咧地回来。

刘县尉更是大怒,冷哼一声道:“回头查一查他们的底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官差们也纷纷叫骂不绝。

这一路,又有几人支撑不住,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突的捂着自己的心口,身子倒地,猛然抽搐。

见他如此,官差便只好不理会他了。

姚广孝不再给人超度念经了,低垂着头,只拼命地随着人走。不知走了多久,几度要昏厥,到了天色将晚的时候,终于到了府城。

那刘县尉立即往日照磨所去办移文,领着他们,自有人清点。

一算数目,这一批医户是三十九人。

办移文的司吏看着这刘县尉,笑着道:“刘县尉,你倒是掐准了数目,府里要三十九人,你当真送了三十九人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刘县尉心头得意洋洋,又努力地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道:“府里的命令,怎敢懈怠,其实来的时候,是四十七人,不过中途损耗了一些,县尊料事如神,早就猜到不能掐着数目送的,总要多预备一些,你瞧,这就派上了用场了。”

司吏也没多问,道:“他们怎么面有菜色?”

刘县尉道:“谁说有菜色?分明他们沿途都吃得饱饱的,来时我们可是挑着两石米,二十斤肉来的。”

司吏便没有再继续多问,很快办了移文,刘县尉则熟稔地送了一块碎银给这司吏,笑着道:“喝茶啊。”

司吏只点头:“在府城里别逗留,近来出了几个病患,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鼠疫。”

刘县尉猛地吓了一跳,连脸色都一下子白了几分,带着几分惊恐道:“还真有鼠疫……”

“你以为呢?”

刘县尉顿时感觉浑身毛骨悚然起来,道:“还以为是巧立名目……”

后头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匆匆带着人便走了。

……

“咳咳……”

到了府里,状况也没有好多少,因为照样是关押在照磨所后头的一处柴草房里。

姚广孝的病情越重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目光呆呆地看着一个方向,似在回顾着什么。

他的一生,是何等的波澜壮阔,当初那个只为求填饱肚子的小沙弥,此后名动天下,这天底下多少风流人物,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苍生为棋子,我为棋手,每一次落子,便可教天下变成另一种模样。

而如今,棋手老了,老到此时连喘息,都变得艰难,他摸了摸自己的干瘪的肚皮。

有人求告外头的差役:“给点吃食吧。”

“这可不成。”外头的差役道:“县里送你们来的时候,可是给你们吃了两石米,二十斤肉来的,怎好再吃?你们是饕餮吗?每日只晓得吃吃吃,即便是我等当差,也未必能见几块肉呢。”

医户们还想解释。

却有人大呼道:“若是给你们吃了,那我们吃什么?好啦,不能坏了规矩,这规矩一坏,我们便要饿肚子,我们当个差,你们也休要为难。”

姚广孝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自己的意识越加的模糊。

他口里喃喃念着:“娘……娘……”

医户们蜷缩在角落,没人理会他了。

姚广孝道:“娘……娘……阿姐……阿姐……”

姚广孝曾以为,自己在弥留之际,自己所想的,一定是国家大策,或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奇谋。

可此时充盈在他脑海的,只有那早已过世的母亲,还有那早已远嫁不可原谅他的姐姐。

他浑浊的眼眸拼命地张开,可眼前一片黑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却就在此时,仿佛有了一束光。

这一束光在姚广孝的面前,他仿佛见到了自己的娘亲,娘亲还是数十年前的模样。

她朝姚广孝笑,就如当初姚广孝还是孩提时一般,轻轻抚摸着姚广孝的背,她张口,轻声呢喃着,隐隐在说:“孩子啊,我知道你受了许多苦,遭了许多罪,不疼,不疼的。”

姚广孝这时露出了孩子一般的笑,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可他心里知道,他在说:“娘,我浑身疼,你给我挠挠吧。”

他极力想要抬起手来,想伸向触摸那一束光,可那光像是远了,愈来愈远。

姚广孝的瞳孔收缩,他内心恐惧,发出呐喊,随之浑浊的眼眸里泪如雨下。

一下子,他好像打起了精神,突然觉得身子不疼了,饥肠辘辘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翻身盘腿坐着,双手合掌,声音很洪亮:“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突然这么一念,将身边的医户都吓了一跳。

姚广孝随即微笑。

”和尚,和尚……”

有人摇了摇姚广孝。

却发现姚广孝身子僵硬。

有人轻轻探了探他的鼻息。

接着叹息道:“这和尚死了。”

“他比我们运气好,他毕竟做了和尚,念过经,下辈子能投胎到好人家,不似我们下辈子不知还要受多少的苦。”

没有人唏嘘,却只有人妒忌和羡慕。

死亡在许多人看来,只是稀松平常的事。

……

天刚拂晓。

有差役进来,发现了死去的姚广孝,差役们大骂晦气,又骂刘县尉专挑此等老弱来,接着找人抬他尸首,有人趁机在他的身上摸索。

其中一人,竟在姚广孝的绑腿处,搜出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像是铜,又像铁。

差役大喜,忙解开绑腿,却见竟是一个铁牌。

差役依稀地辨认着上头的字,许多字他不认识,口里念道:“永乐元年九月,皇帝赐僧录司左善世姚广孝丹书铁券以贵之,姚广孝忠义秉志、纯良将略,朕与尔誓曰:除谋逆不臣外,其余若犯死罪,免尔本身一次,以酬尔勋……”

差役越念越是吃力,直到念到这差役双手无力,软绵绵的手哐当一下,将这铁卷摔落在地。

差役像见鬼似的瘫坐于此,一旁的几个差役,也个个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

“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得此劵者,不无立下盖世奇功。

何况……上头有名有姓,写的明明白白……僧录司左善世姚广孝。

“会不会是……此人盗了姚公的……”

可他们看着这白须的和尚,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这是梁上君子。

而此人的僧人身份,还有年龄,确实和传说中的那个人,并无二致。

终于有了带着惊恐的声音,焦急地道:“快,快去奏报。”

却又有人道:“嘘,先要谨记,切切不可走漏风声,我等绝不可说出去,先去向县里禀告。”

“对,对。”

不久之后。

宣城县令吴之詹已是魂不附体地赶到了知府衙。

宣城县乃城关县,宁国府的府衙也驻于此,所谓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意思是附郭县与知府衙同地办公,基本上就等于是受气的小媳妇,什么事都伸不出手,可一旦遇到要背锅的事,便保准第一个便是自己。

不过这吴之詹自打蹇义来了这里,他的情况就大大的改善,毕竟,知府乃是吏部天官,位高权重,自己与他比邻而居,缙水楼台,隔三差五去请示和奏报,多露露脸,让蹇公记住自己,将来还愁没有前途?

可现在,吴之詹却已是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他苍白着脸色,先到了签押房。

签押房主事的正是蹇义的门生吴欢,吴欢抬头看一眼吴之詹,别看他没有官身,却颇有架子,毕竟是蹇义的心腹,下头的官吏都得买他帐。

可今日,吴之詹却没有丝毫和他客气的心思,劈头盖脸就道:“蹇公在何处?”

吴欢脸色露出不喜之色,刚要说话。

吴之詹脸色难看地道:“出大事了,天塌下来了。”

吴欢显得更不喜了,皱眉道:“天塌下来,有蹇公在。”

吴欢不屑地看着吴之詹,对吴之詹的小题大做而露出怒容。

吴之詹急了,道:“我现在要加蹇公。”

“等我通报吧。”吴欢淡淡然地道,他打算晾一晾这吴之詹,教这家伙瞧一瞧他的厉害。

吴之詹自是看出吴欢的心思,却觉得可笑,反是大笑道:“哪里容得你通报?本官自己去。”

当下,愤然地走出了签押房,便往公堂闯。

吴欢忙是追了上去。

吴之詹却在公堂没见着蹇义,便又转而向府衙廨舍去。

吴欢在后头恼怒地道:“吴之詹,你不得无礼。”

吴之詹置之不理,终于在廨舍里,寻到了在小书斋里提笔的蹇义。

蹇义不怒自威,只抬头瞥了一眼闯进来的吴之詹一眼,而后继续提笔,一面道:“不曾想,竟来了不速之客。”

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来了正好,来瞧一瞧刘文新的行书吧,他的行书又长进了,当然,行书的长进,毕竟是小术。可他摘抄李绅的首悯农诗,却正合我意,请坐下,奉茶。”

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

今天构思一下剧情,明天还上。

第317章 事情败露

蹇义面对吴之詹的贸然来访,虽觉得有些奇怪。

不过毕竟他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依旧从容镇定。

吴之詹到了蹇义面前,方才表现出了一些尊敬:“蹇公,你看看这个吧。”

说着,他从袖里取出了丹书铁券来。

蹇义上前,却没有接过铁券,而是皱眉道:“谁的?”

他是吏部尚书,当然很清楚这是什么东西。

像这样的东西,大明不会超过一百个。

寻常人可能连见都不曾见过。

吴之詹道:“姚广孝。”

蹇义身躯微微一震,却依旧假作慢条斯理的样子,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你怎会有这个?”

吴之詹道:“今日……从一个僧人身上搜寻来的。”

蹇义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僧人?是何模样?”

“清瘦、白须、疏眉,长鼻,脖上有一暗记。”

“是他。”蹇义皱了皱眉道:“姚公来此,为何不请来?”

“他许是死了。”

蹇义:“……”

吴之詹道:“已叫去了大夫,不过……其实死不死,都不紧要。”

蹇义已感觉到不对劲了,他开始变得不安起来,神情不定,脸色更是阴暗不明。

他凝视着吴之詹:“什么意思?”

“发现他的时候,他是被征来的医户,而且还饿了两日,身上有多处淤青。”

蹇义勃然大怒:“怎么可能,谁将他征去做医户了?”

“不是征去,而是……黄册上,他的名字不叫姚广孝,而叫张烨,二十七岁,确实是在医户之列。”

蹇义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微微睁大着眼睛道:“哪个县干的事?”

吴之詹指了指那案牍上的行书:“此人不是已见他的墨宝,送到了蹇公的面前了吗?”

站在一旁,追上来,本是一脸不悦的吴欢听到此处,脸色也已骤变。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头的勾当了。

他面色阴晴不定,只觉得两股颤颤,几乎要瘫坐下去。

谁会想到,那该死的县令,竟会征来这么个人物。

这可是陛下的心腹,是黑衣宰相啊!

蹇义道:“想办法……先想办法救人吧。”

“蹇公……”吴欢哭丧着脸道:“这个时候……救不救,还有什么分别?”

吴欢激动起来:“且不说他这样的年纪,本就该死了,就算还活着,却比死了更棘手啊。”

吴之詹却是喃喃道:“死了,活了,都棘手,完了,哎,定是完了。”

蹇义只觉得气血上涌,脑子嗡嗡的响。

他突然道:“你们就是这样征医户的?”

他手指着吴欢:“伱们怎么敢这样?”

吴欢道:“恩府,历来征募,不都是如此吗?”

这一句反问,竟是一下子将蹇义噎了个半死。

历来如此,这就好像朝廷虽有优待读书人和士绅钱粮的一些律令,却不是让你无限的免税的,只是针对数十亩和数百亩的规模进行减免,超出的部分,依旧还是要按规矩缴粮。

可实际上呢?

徭役和拉丁也是一样。富户照理也要出人力,可摊派下来,往往富户是绝不可能出人丁的。

吴之詹也理直气壮地道:“蹇公,下头有下头的难处,历来征徭役是最容易的,可是征医户最难,医户读书多,能识文断字,且这鼠疫……是真要死人的,谁敢去呢?且他们在地方上,或多或少,总有一些关系,真要强征,要出事的。”

蹇义只是瞠目结舌。

这个时候,其实他反而没心思去计较这些了。

只是一脸惨然。

吴欢也道:“难,太难了!这些医户,也都踊跃捐献了不少的钱粮,单单是他们,就捐了七百多石粮。”

蹇义脸色发青地道:“你们这是要害死老夫啊。”

蹇义此时只觉得天要塌下来,两眼一黑,他无从想象,好好的事,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蹇义倒是想起了什么,又突的道:“即便如此,那为何……姚师傅会饿了两日?”

吴欢和吴之詹对视一眼,方才还反目成仇的二人,似乎现在又有了默契。

吴之詹道:“记录在案的是……他们昨夜吃饱喝足,每人有一斤米,还有肉呢,下官……也觉得奇怪。”

蹇义又一下子明白什么了,道:“记录在案?又是贪墨了?”

吴之詹道:“差役们办事也辛苦,他们平日里……”

他本想解释一下。

可想了想,确实没必要为邻县的差役去解释什么。

他本想说的是,差役当差,本就是不给钱粮的,绝大多数人,都是世代为吏,即便官府偶尔给一些米粮,也绝对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在一个县里,真正有俸禄的,不过区区七八人罢了,这七八人,才是正儿八经的官。

这些差役,若是不靠这个,他们吃什么?

蹇义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寒气遍体,幽幽地道:“难怪……难怪陛下要下旨,让刑部尚书金纯来此,难怪了……”

吴之詹道:“蹇公,快想一想办法吧。”

蹇义摇摇头:“你们自己做的孽,办法……哈哈……还有什么办法!”

这时的蹇义,只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

是的,此时的蹇义,已觉得累了。

吴之詹便不再说话了。

倒是那吴欢却是急了,道:“恩府,名教……”

蹇义道:“什么名教,你们到底还瞒了什么?”

吴欢道:“上上下下为了大治宁国府,何来的隐瞒?恩府……”

蹇义张大着眼睛,瞪着他道:“先救姚师傅,无论如何,用任何的办法。”

吴欢抬头诧异地看了蹇义一眼,叹息道:“恩府,当务之急,还是……”

“住口。”蹇义拂袖道:“到了如今,还说什么?还有,立即派人将那该死的县令刘文新,速速拿下。该县县丞、主簿、县尉,也统统暂时拘押,等候处置。给老夫备轿,老夫要去医户们那看看。”

“恩府……”

蹇义疲倦地闭了闭眼,叹息道:“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哪里还有什么恩府?老夫不配做你的恩府,老夫连人都不算。”

他说罢,就要动身,却只觉得头晕目眩,摸着自己的额头,摇摇晃晃。

吴欢等人抢上前去,一把将蹇义搀扶住:“恩府先好好休憩,有什么事,先歇一歇再说。”

说罢,将蹇义搀着去廨舍的卧室。

蹇义突然眼睛微红,抖动着唇,喃喃道:“何至到这样的地步,何至于到这样的地步啊……”

他痛苦地看向吴欢。

其他的幕友和本府的同知、推官、照磨等官,也纷纷来了,他们大抵已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都是忐忑,此时苦劝:“蹇公,你且歇一歇吧。”

好不容易哄住了蹇义,众人才失魂落魄地出了廨舍。

现在这上上下下,早已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那该死的刘文新。”众人对刘文新破口大骂:“他好死不死,为何要征姚师傅为医户?”

“会不会是搞错了?”

“不会错,那铁券,蹇公已看过,都没有发现异常。”

同知范逸沉吟片刻,道:“刑部尚书金纯,即将会同三司来宁国府,查访姚师傅的下落,这该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吴欢道:“若事情揭发,恩府岂不是要遭殃?恩府在,我等尚还有前程,恩府若是遭罪,我等必受牵连。”

“听闻金部堂乃蹇公故吏……”

“可事情太大了。”

“先捂着,想办法处理。”

“那些医户……是什么情况?还有那些差役……现在知道此事的人,可能不少。”

话说到此处,众人又突然一阵沉默。

半响后,同知范逸猛地眼眸一张:“这些人……不可留!”

众人七嘴八舌,显得有几分慌乱,人人失措。

这事终究是太大了,早已让他们平日里的气度,烟消云散。

可当大家听到这些人不可留的时候,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却是好像极有默契一般,人人开始三缄其口,大家都不做声了。

范逸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吴欢:“刘县尉还在府里吧,这是他们惹出来的事,让他们自己料理吧,你去告诉他,我等算不得什么大罪过,至多也不过是失察之罪,可他们若是追究,呵呵……”

吴欢明白了,点了点头。

此时,所有人都不吭声了,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装聋作哑。

吴欢突然道:“诸位,有些事,也是万不得已,蹇公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断不可……教他陷于不忠不义之地啊。何况名教危亡,就在此时,我等俱为圣人门下,岂可等闲视之,还望大家伙儿,能够以苍生和名教为念……”

众人拱拱手:“说的是。”

众人在惊魂不定之下,总算是议定了。

与此同时。

刑部尚书金纯,所带的三司人员,浩浩荡荡的,转眼之间已出了京城。

这一次的声势很浩大。

有刑部尚书领衔,所以除了数百快吏,还有刑部诸官,再加上都察院右都御史,大理寺少卿,他们为显自己雷厉风行,所以不敢坐车轿,纷纷都骑马而行。

只可惜,骑马只是做样子,因为平日里诸官并不曾骑马,所以这一路走走停停的,反而不如坐轿和坐车快捷。

没办法,金纯只好让一部快吏先行一步,而自己则带人殿后。

眼看着,宁国府就在眼前,众人实在疲惫,主要是那马总是不听话,好像较劲似的,总是不肯听从驾驭。

尤其是大理寺少卿朱兴,因为年纪大,坐在马上气喘吁吁,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脸色极差。

好不容易到了驿站,才知一日走了十几里。

可没办法,实在熬不住了,只好歇下。

而刚刚进入驿站。

当地驿丞还未出来相迎。

却已有一人,在此等候了。

“下官吴之詹,见过金部堂。”

吴之詹跪下,一脸肃穆。

他没有戴翅帽,也没有穿官服,而是纶巾儒衫。

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脸疲惫,好像一路都没有歇息。

金纯最讨厌的,就是自己外出公干,有当地的官吏跑来这儿凑热闹。

贵为刑部尚书,谁想结识你这区区县令、县尉、主簿?

当下,只和一旁的大理寺少卿朱兴,以及右都御史邓康,彼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的面上,依旧带笑,只是这带着笑意的眼底深处,却不由得带着几分讥讽。

金纯神色淡淡地道:“你是……”

“下官宣城县令。”

“宣城?”金纯挑眉道:“我们应该距离宣城还远吧,你既是宣城县令,守土有责,怎的好端端的,却跑来此?”

吴之詹抬头看了金纯一眼,他当然清楚,对方应该以为他是趁此来巴结了。

吴之詹一脸疲惫地道:“下官前来投案。”

此言一出,震惊了所有人。

金纯左右看了看,以他多年的经验,立即就明白这事有蹊跷。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带来的侍卫道:“驿站这里,加强戒备,告诉当地的驿丞,让他们烧一些热水,预备好饭食,准备好几间房。不过半个时辰之内,不得来打扰。”

接着肃然着脸看了吴之詹道:“随我来。”

一盏茶之后,一切安排妥当。

进入了一间上房。

在这小厅里,金纯居中而坐,左右为右都御史邓康、大理寺少卿朱兴。

举起茶盏,金纯没有喝,而是道:“说罢。”

吴之詹只坐在一个小凳子上,却是道:“不敢说,请金部堂带我面圣,自陈其罪。”

金纯眉一挑,大怒道:“为何不敢说?”

“事太大,怕走漏消息。”

金纯冷笑:“我等也信不过吗?”

“信不过。”吴之詹道。

他斩钉截铁。

却一下子让金纯三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们这时倒不是痛恨吴之詹。

而是以他们宦海浮沉多年的经验,知道一个县令,如果说出这番话,那么……一定是有天大的内幕。

甚至……

金纯眼里扑簌,晦暗不明,他更意识到……应该是吴之詹要检举和状告的人,一定非同一般,以至于连他们三人都不敢相信。

再加上他宣城县令的身份,那么他要检举之人,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金纯皱了皱眉,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蹇公可好?”

吴之詹却是顾左右而言他:“事关姚师傅的事。”

金纯先是一怔,随即豁然而起:“他在何处?”

“必须面圣。”吴之詹执着地道:“否则罪官死也不能说,除此之外……下官临行之前,已修了几封书信给自己的至亲和一些亲信,一旦下官有什么事,他们便会想尽办法前往京师,还天下一个真相。”

吴之詹是了解这个圈子的,他已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金纯也听明白了,皱眉道:“你认为本官人等,会包庇什么人?”

吴之詹只道:“不敢。”

金纯定定地看着他道:“我等的职责,就是来查出姚师傅的下落。”

吴之詹道:“面圣之后,一切就都可水落石出,事急矣,还请诸公早做决断。”

金纯冷笑道:“哼,你不说,我们去了宁国府,真相自明。”

吴之詹却是轻飘飘地道出了一句:“下官奉劝诸公,还是别去宁国府为好。”

金纯沉了沉眉道:“为何?”

“宁国府鼠疫渐生,诸公年迈,只怕……”

此言一出,三人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激灵。

此时此刻,不需要再过多言语,他们已预感到,要出什么大事了。

至于那谈虎色变的鼠疫,在京城时,其实大家已经渐渐卸下了防备,没有什么忧虑。

可是万万没想到,宁国府……

这可是蹇公的治下。

其实……即便吴之詹没有透露出什么细节,可实际上,他们的心里,也已渐渐地明白事情的因果了。

金纯与邓康等人默然地交换眼神。

邓康道:“事情重大,该立即将此人押去京城,等候陛下裁处。”

倒是大理寺少卿朱兴有些犹豫,可想到若是不这样的话,就要去宁国府,而且在那里还可能会染上鼠疫。

于是再不敢过多的迟疑,便也道:“案情重大,既有一些眉目,不如先看此人见了陛下怎么说?”

金纯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隐隐察觉到不妙了,想到提拔自己的蹇义,他有些慌。

可到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只好道:“好,连夜回京。”

…………

“宣威国公觐见。”

张安世此时在栖霞,在即将下值的时候,突然有宦官来。

张安世有点懵,于是道:“公公,是不是搞错了?这……天要黑了。”

这宦官和颜悦色地道:“这是陛下的口谕。”

对于陛下的诏令,张安世不敢怠慢,却是笑道:“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张安世一面说,一面动身。

他抵达午门的时候,却发现了金纯和一些不甚熟识的人也正好在此。

张安世假装没看见他们,抬头看天。

倒是金纯上来,给他行了个礼:“威国公,有礼。”

张安世想继续装看不到也不能够了,便打了个哈哈:“啊,好,好。”

好在很快,就有宦官打破了这个尴尬。

众人被宦官领着,鱼贯而入。

紧接着,张安世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

这是在崇文大殿举行,这天都要黑了,既非廷议,在这里举行,实在匪夷所思啊!

而等到张安世入殿的时候,却发现,文渊阁,六部以及翰林院、都察院诸官都在此。

这就让张安世的心里就更狐疑了。

甚至……就连太子朱高炽也来了。

在张安世既好奇又满心狐疑的时候,朱棣阴沉着脸升座。

金纯等人在下定决心之后,便命人快马往京城送消息。他们虽已疲倦不堪,却也不敢怠慢,在后头也马不停蹄地往京城赶。

就在他们赶路的途中,朱棣这头得到了快报,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当机立断,举行了朝议。

此时,众人三呼万岁。

朱棣没有继续坐在御椅上,而是焦躁在殿上走了几步,才道:“哪一个是宣城县县令?”

本是不知何故的百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都有着狐疑。

宣城县……

一人道:“臣乃宣城县县令吴之詹。”

朱棣深深地看了吴之詹一眼,才沉声道:“你要奏何事?”

“臣有万死之罪。”吴之詹微微低垂着头道:“特来请罪。”

朱棣皱眉道:“何罪?”

“罄竹难书,不知陛下想要臣全部说。还是从何讲起?”吴之詹还算是镇定。

他急着去见蹇义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知道,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毕竟他和宁国府其他各县的官员不一样,他是附郭县县令,就在知府衙门隔壁,府里的事,他都清楚。而其他各县,也只知道冰山一角而已。

另一方面,宁国府的同知、推官、照磨,包括了大量的幕友,这些人虽然也都知道许多内情,可他们毕竟牵涉甚深,已经撇不清关系了,因而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即捂盖子。

而吴之詹却意识到,这事根本捂不住,唯一自救的办法,就在此时。

所以这一路赶来的时候,他心里已对当下的情况进行了无数次的研判和模拟,哪怕是见了陛下该说什么,也早已在心里进行了无数次的预演。

朱棣紧紧地盯着他,道:“姚师傅此时究竟在何处?”

在朱棣的目光威压之下,吴之詹的心头也不免颤了颤,努力稳定着心神道:“姚公……生死未卜,不过臣料……十之八九是死了。”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张安世听罢,也觉得脑子嗡嗡的响,整个人愣在原地,微微张开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朱棣更是身子微微一震,猛然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御坐上,转而吼道:“你说什么?”

吴之詹此时感到手心都聚满了冷汗,只能硬着头皮道:“陛下……姚公……已遭不测。”

朱棣张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却是激动怒喝道:“为何不测?”

吴之詹面对着朱棣的盛怒,心惊胆跳,不敢半点迟疑地连忙道:“姚公他饥肠辘辘,给饿了几日,又遭人殴打,被人拘押和押送了百里路,染了病,也无人医治……”

“……”

…………

第一更送到,还有两更,老虎会加油。

第318章 谁有异议?

吴之詹的话说出来,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姚广孝年迈。

若是说他在旅途中是衰老而死的。

其实这大家都是可以接受的。

可他竟是饿死、病死,甚至被人打死,这就让人完全无法接受了。

姚广孝是谁?

这是整个靖难的幕后推手。

今日朝中的所有王侯将相,几乎都因靖难而大受裨益。

说难听一些,即便是胡广、杨荣这些人,倘若不是因为靖难,建文在的时候,他们想要出头,至少也要等上二十年。

毕竟建文身边围绕的黄子澄等人,可是在建文的信任之下,几乎把持了朝廷。

更不必说,此人与朱棣的关系了。

若说朱棣乃是周武王,那么姚广孝就是姜子牙。

可偏偏,靖难成功,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应该得的东西,朱棣如愿成了皇帝,其余人或为公侯,或入阁,亦或者成为一部的部堂。

只有姚广孝,谢绝了所有高官厚禄,只接受了一个僧录司的小官。

虽然还时常为朱棣出谋划策,可一出宫,便立即换上僧衣,吃斋念佛。

这殿中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姚广孝是个可怕的人。

可每一个人,却都对他表达出敬意。

你可以不喜欢他,可以从他身上挑出一百个毛病,但是你在他的面前,却不得不对他礼敬有加。

就是这般一个人,他竟被打死……被饿死……

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是什么?

“胡言乱语!”有人站了出来,说话的人,乃是一个御史。

这御史年轻,立即就察觉到了问题。

姚广孝出事的地方乃是宁国府,这不是摆明着,是有人想构陷宁国府吗?

御史下意识地认为,这一定是太平府的某些人,构陷宁国府的阴谋,于是绷着脸,断然道:“姚公何人,谁敢害他?”

“是小吏,是当地的县尉,是知县,也是府衙。”吴之詹此时倒是回答得非常冷静,他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他随即道:“姚公到了宁国府,被人误认为是寻常僧人,于是被差役充作医户拉丁,此后受尽折磨……”

朱棣脸色难看至极,一时没说话。

他只觉得心口发闷,他想要捂自己的心口,可当着群臣的面,却又不愿意显出自己的脆弱。

那御史继续质疑道:“姚公年迈,怎么会被当做是医户?”

吴之詹毫不犹豫地从袖里取出了一份文告,道:“情况是这样的,为了防范鼠疫,所以府衙要求征募大量的医户,这是府衙里发给宣城县的文告,要求征医户七十六人。”

他将这公文一扬,便有宦官火速地接过,送到朱棣的面前。

朱棣没有看,只艰难地摇摇头,点了点杨荣。

宦官会意,便又将文告送至杨荣的面前。

杨荣接过,一看之下,立即道:“不错,只是征召医户,放缓鼠疫,亦无不可。”

吴之詹此时则又取出了一份黄册来,道:“于是下头各县,纷纷征募医户,其中……南陵县那边,照府衙的命令,征召的乃是三十九户,于是南陵县押了四十七户人动身。”

众人都不说话了。

却还是有一个年轻的愣头青站出来,道:“既是征召三十九户,怎会来四十七户?”

吴之詹道:“要多征召一些,作为损耗。”

这愣头青挑眉道:“这也有损耗?”

吴之詹道:“当然有,有的人会逃,有的人中途会饿死、病死。”

众人又沉默,说实话……这南陵县到太平府治不过一日的路程,这样都能有大量的人饿死和病死,理由实在是牵强得很。

吴之詹却继续取出了一份文牍来,道:“这是点卯的簿子,是推磨所那儿的。罪臣斗胆,让差役去府里的推磨所,索要了点卯簿,理由是要抄录一份留档。你看………这是南陵县的点卯簿,其中这个叫张烨之人,便是姚公。”

宦官又取簿子,送到了杨荣的跟前。

杨荣只一看,脸色大变,他深吸一口气,眼睛已有些红了。

似他这样的人,其实一眼就看出了猫腻。

于是杨荣嘶哑的嗓音念道:“张烨,年二十七,医户,脸有痣,短须,身材高大……”

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南陵县那边,送来的姚公,就是张烨这个人。”吴之詹予以确定。

杨荣颤着声道:“为何,照磨所……照磨所明显里头的人对不上,为何还要验收?”

“其一,不愿得罪南陵县,其二,府衙里要的是医户,若是挡回去,这数目就不够了。府衙催促的急,最后没有相应的数目,罪责也脱不掉。”

吴之詹逻辑很清晰。

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这一次告御状,关系到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只有成功,不能失败。

最坏的结果就是,治一个诬告之罪,而诬告吏部天官,还有这么多的上官和同僚,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了。

所以他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此时他继续道::“其中下官还了解到,有人押了姚公之后,饿了两日,可记录在案的,却是姚公沿途已吃过了肉,可实际上……还有一个医户饿死,下官去了解过,有仵作将那与姚公一起饿死的人进行了尸检,发现此人的胃里,几乎空空如也。因而……记录在案的所谓沿途有米肉,根本就是空谈。”

这一下子,殿中骚动起来。

这操作,让人窒息。

许多人下意识地偷偷看向朱棣。

可朱棣只坐着,此时竟是不发一言。

莫说是他,连张安世都有些绷不住了,一时之间,像呆鸡一般的立在原地,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

杨荣还算冷静,他凝视着吴之詹,道:“还有……伱说病死?”

“对,是病了,而且病情很糟糕,这也是与他同去的医户那边了解到的。”

杨荣接着问:“既然同去的都是医户,为何无人施以援手?”

“因为很简单,所有的人,虽说都和姚公一样被算做是医户,可实际上,一个真正的医户都没有,都是强拉的壮丁。”

“……”

“罪臣还特意去询问过县里的一些司吏,他们被逼问得急了,这才如实相告,说是……历来医户……大多都是读书人,和本地的士绅颇有渊源,或是在县中开药堂,薄有家资,甚至还有人考中过功名。府衙无偿要强征医户,真正的医户怎肯去?当然是滥竽充数。”

杨荣打了个寒颤。

他已感觉到,这殿中杀气腾腾了。

有杀气的,已不只是陛下一人,哪怕是不是勋臣,现在也似乎被这操作挑得火起了。

张安世压抑着怒火,紧紧地抿着唇,像是很努力地隐忍着,没吭声。

杨荣听罢,心里只是叹了口气,幽幽道:“这样说来,所谓的防患鼠疫……”

“鼠疫已在诸县开始出了苗头。”吴之詹叹口气道:“宣城就已经出现了数百户,已死了三十余人。”

杨荣:“……”

吴之詹接着道:“除此之外,还有就是钱粮的问题。为了防范鼠疫,宁国府这边摊派了不少钱粮。原本说好了,是士绅和富户们捐纳,可凑不够,或者说,远远不够。于是便教大家一起想办法,各县不得不纵容各县和里长们,四处催逼粮食,为此……也是鸡飞狗跳。罪臣这边……为了凑够四万石粮……已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百姓们怕都要活不下去了。”

殿中落针可闻。

吴之詹继续道:“当然,更可怕的问题,还不只于此……因为摊派,导致逃户十分严重,许多逃户,要嘛落草为寇,要嘛便是往其他各府去,成了流民。”

“府衙的府库,早已空了……”

“罪臣这些时日,为虎作伥,在府衙的催逼之下,做下无数残害百姓之事,每日胆战心惊……今日……不敢说是幡然悔悟,实是畏罪,因此特来请罪……万死。”

吴之詹说罢,直接拜下。

殿中依旧还是沉默。

只有杨荣沉吟片刻,道:“府库怎么会空呢?照理来说,这夏粮才刚收上来,即便是遭遇了防范鼠患,也应该还有余力,又为何要加征?”

吴之詹低垂着眼帘道:“因为有亏空,而且亏空得极为严重,府里为了和太平府争夺,修了许多的县学,要实施教化,再加上……因蹇公到了宁国府,不少读书人都携家带口而来,说是要投奔蹇公。不说其他的,单单幕友,就有三十多人,这些人要吃喝,平日还要为蹇公出谋划策,府里和县里,又要招待,这些都是钱粮。”

“再有就是逃户,不少的百姓,听闻太平府有钱,因而纷纷往太平府而去,禁止不绝。此前导致了地价下跌,下跌之后,士绅们请各县想办法禁绝,所以又招募了大量的人手,严防死守,这些人,也要钱粮。”

“后来,地价倒是稳住了,可不少士绅和乡贤,依旧受了不少的损失,为了弥足这个损失,便与幕友和官府们讨价还价,说是捐纳多少钱粮,便可将自家多少隐田。”

“这件事谈妥之后,来年的夏税,必然大减。为了确保来年的夏税能够比今年多,好显得蹇公在宁国府政绩卓著,所以各县早已摩拳擦掌,准备好了加派到寻常百姓的头上。”

“这些百姓听闻又要加派,便纷纷卖了田,不敢再耕种了,而卖走的田,被士绅和乡贤们收下,又变成了隐田。如此循环反复,不说其他,就说宣城县,去岁登记在册的田是三十一万亩,可到了现在,在册的就成了二十四万亩。少了这么多的田,来年夏税还得比去岁征的多,这怎么办?”

“可不这样干,也没有办法。因为府里的许多事,都得请士绅和乡贤们捐纳,遇到事,就得求到他们的头上来,若不是他们出点钱粮,府衙里推下来要干的事,什么都干不成。罪臣作为宣城县令,每月要召集本县的士绅和乡贤们三次,哪一次都不是求告他们拿点钱出来修路建桥,或是修学舍?若是他们隐了田,都还要清查,只怕以后,再没有人肯捐纳钱粮了。”

“且地方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得罪了一个乡贤,他们在本地,通过联姻和结交,早就和本县的人亲上加亲了,得罪一人,便是得罪了数十上百家人。而这数十上百家人,几乎把持着县里的一切。甚至连各地的里长都是他们保举,县里的司吏和文吏,也大多和他们相交莫逆,得罪了任何一个,这县里的乌纱帽,也就不稳当了。”

吴之詹一口气说完这些多话后,便重重地叹了口气,而后又接着道:“下官听说眼下最流行的,是让寻常拥有一些土地的百姓,直接投献土地,也就是说,不一文钱,将这土地置于乡贤和士绅们的名下。如此一来,士绅和乡贤,利用手段,使这土地成为隐田,不必缴纳税赋。原本的自耕农,成为佃农,每年给士绅和乡贤们缴纳一点租钱,依旧耕种自己的土地。“

”这种情况,在宣城就不少,宣城里的一个刘姓的人家,不一文钱,短短半年,就得到了四十五户百姓的投献。得到土地七百六十亩,这还只是一家。”

这一番话,算是直接摊牌了。

而殿中不少大臣,倒没有露出惊奇之色。

他们对此不是没有耳闻,莫说是宁国府,其实这种情况,在其他的地方,也有端倪。

只不过……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当然,谁也没想到,蹇公治下的宁国府,情况比其他的地方更为严重,而且已经严重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毕竟其他的知府,只是躺平,啥事不干,顺其自然,所以对乡贤和士绅们请求也比较少。

可蹇公就任的宁国府,却想有一番作为,和太平府争一争长短,如此一来,反而加深了对士绅和乡贤们的依赖。

最后的结果就是,越努力,就越作死。

杨荣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些事,蹇公知情吗?”

“下官不知道。”吴之詹回答得很干脆:“府衙的事,不是下官可以去问的。”

而就在此时,朱棣终于准备开了口,这些话……他只听得麻木。

他到现在才使自己稍稍地平静。

可此时,群臣却已不平静,一个个开始窃窃私语,满殿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不是他们想君前失仪,而是过于诧异。

朱棣道:“姚公……他……他……”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吴之詹道:“他的尸首,不出意外,明日上午,应会烧了。”

朱棣:“……”

杨荣见陛下又开始无词,便对着吴之詹追问道:“烧了,这是为何?”

吴之詹道:“事情太大,府衙已经慌了,最终大家拿了主意,这件事,只能毁尸灭迹。所以……”

吴之詹接下来,放出了一个更可怕的消息:“他们已预备……将关押的所有南陵县‘医户’,一道烧个干净。如此一来,便只算是失了火,这姚公在里头,死了也只算作是一个叫张烨的医户,至于其他的医户,也算可以杀人灭口了。”

朱棣脸色惨然。

这朱棣已算是杀人魔头了,当初出关去大漠,不知杀了多少鞑子,此后靖难,更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不过慈不掌兵,对杀人,他根本不在乎。

但是,听到此事之后,他却是觉得匪夷所思,或者说……是觉得如芒在背。

“罪臣听闻之后,也是大惊失色,只是不敢表露,可回到了县衙,便立即搜罗了一些罪证,火速逃出了宁国府,日夜兼程,特来请罪。”

吴之詹知道,自己该说的都已说了。

接下来……自己的命运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至多自己掉一个脑袋罢了,灭族应该不至于。

至于其他人……都和他没有关系,那是他们的事。

他拜倒在地,诚恳地叩首道:“罪臣万死之罪,请陛下责罚。”

朱棣这一刻,感觉浑身都是轻飘飘的,觉得自己的气力,像是被什么给掏空了。

他举目,茫然地看着左右。

这辈子起起伏伏,也算是见多识广了。

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恐怖的滋味。

而这恐怖的滋味,竟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所发出来的。

“陛下,臣以为……应该立即派人核实此事……若是果……”杨荣立即提出自己的建议。

“是啊,陛下,此事匪夷所思……还请陛下明察再论。”胡广也忙道。

其他百官哑口,说实话……他们竟有些说不出什么滋味了。

张安世没说话,他依旧紧紧抿着嘴,抬头看着朱棣。

可这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袖子里的拳头,一直都紧紧地握着,像是一直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就在此时,朱棣终于站了起来,竟是露出一丝苦笑,却比哭还要难看。

他的眼眸往所有人扫视而过,最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朱高炽身上:“太子……太子……”

朱高炽早已是心惊肉跳,他对蹇义的印象一向很不错,可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到这个地步。

此时听到朱棣的叫唤,他连忙站起来道:“父皇……”

朱棣声调沉沉地道:“你……监国吧。”

“父皇……”

朱棣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朱棣随即道:“东厂、锦衣卫,抽调所有人手,立即出发,朕要看看……星夜随朕出发,文渊阁大学士杨荣随行,户部尚书夏原吉、兵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金纯伴驾,除此之外……都察院,翰林院……诸卿,也一并随驾左右。”

朱棣像是特意用劲地道出了最后一句:“事不宜迟,立即出行。”

此言一出,所有人吓了一跳。

却见朱棣已风风火火地下殿,像是连行装都懒得去准备。

这一下子,大家都急了。

就在朱棣下殿之后,走到了殿中的位置,还要前行,一个御史匆匆出班,将朱棣拦住,道:“陛下……不可啊,且不说此事真假,陛下不该偏听偏信,且若是这宁国府当真有鼠疫,岂不是……岂不是……何况陛下何以要如此大张旗鼓?此事……实在过于耸人听闻,臣以为……臣以为……应该让三司……”

他急切地说着,朱棣竟在此时,已是一拳直接朝着他的面门砸去。

方才的朱棣是轻飘飘的,可从他下了决定后,他就又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力气一般。

这一拳出去,可谓是虎虎生风。

及到面门,或许是力道过于霸道,且迅捷如风,根本不及这御史反应。

砰……

头骨碎裂……

半张脸直接凹陷。

朱棣杀了一辈子人,气力自是非同凡响,平时打人,哪怕是再愤怒,也是收着劲的。

可今日,这一拳,没有任何的招,也没有任何的技巧,就是这么一拳捣去,这御史的话,便戛然而止。

人一下子轰然倒下。

所有人骇然地去看时,却见此人的脑袋已歪了一边,脸已凹陷,已分不清眼睛和口鼻,只一张扭曲的面目。

显然已是气绝!

众臣哗然,所有人惊呼出来。

朱棣低头看了此人一眼,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道:“此人是谁?”

没有人敢回应。

朱棣声音高亢一些:“此人是谁?”

也终于有人道:“陛下,此……此人……乃都察院云南道监察御史王志成……”

朱棣淡淡道:“抚恤他。”

“是……是……”

朱棣继续往前走,龙行虎步,口里边道:“谁有异议?”

百官瑟瑟。

朱棣吐出两个道:“成行!”

短暂沉默片刻之后,百官纷纷道:“遵旨。”

朱棣即将走出大殿的时候,却又突然站定,回头,用手勾了勾吴之詹:“尔引路。”

吴之詹听罢,猛地血气上涌,因为激动,眼眸微微睁大了些许,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还有生还的可能。

因为……他有了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赌对了,于是努力地压抑住心头的激动,毫不犹豫地道:“遵旨。”

若果可以好好地活着,谁又愿意死?

…………

第二章,还有……

第319章 血债血偿

朱棣可谓是心乱如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何种的心情。

只是许多的往事,涌上心头。

从认识姚广孝开始,他几乎和姚广孝长达十数年地保持着极为密切的联系。

他曾是亲王,是现在的天子,天潢贵胄,贵不可言,没有人可以猜测他的内心。

他心中的欲望,也无法随意说给旁人。

可只有姚广孝,却可彻夜长谈,在最艰难的时候,哪怕是朱棣对于自己的前途和未来失去了信心。却是姚广孝一直都在给他鼓励和支持。

“殿下可以成功的,殿下允文允武,即便远不如朝廷,可只要殿下坚持下去,必可成功。”

某种意义来说,姚广孝并非只是出谋划策那样简单,哪怕是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姚广孝甚至可以是朱棣的精神导师。

可等到靖难成功,朱棣原以为,这个希望靠着他从龙,而飞黄腾达之人,居然没有索要任何的高官厚禄。

哪怕是朱棣再三赏赐,他也坚持不接受,甚至一次次地表达了退隐山林的愿望。

可能对于许多人而言,姚广孝这不过是在学范蠡,是明哲保身。

只是……却只有朱棣知他。

朱棣不是那种不可共富贵之人,这一点……从其他的靖难功臣的待遇上,就可得到明证。

姚广孝只要愿意,得一个公爵,娶上许多的妻妾,位列庙堂,进入文渊阁,成为宰辅,不过是信手捏来的事。

姚广孝比天下人都清楚朱棣是个什么样的人,又如何需要玩弄所谓隐世避祸的把戏?

这个成就了朱棣,成就了许多靖难功臣的和尚,在所有人的不理解之中,只接受了一个僧录司的小职位,依旧还吃他的斋,念他的佛。

功名利禄,仿佛与他无关,他只做自己。

某种意义而言,姚广孝就是朱棣生命中的一部分。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将自己内心深处最肮脏的想法说知这个和尚。

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表露出平日里不曾向人前言说的喜好。

而这和尚,只是倾听,微笑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可姚广孝……死了。

朱棣曾想过,若是这个和尚去世,他一定悲痛万分。

可现在,朱棣的心里竟没有悲痛,因为……姚广孝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死亡。

他没有从朕身上得到什么,如今却被人饿死,被人打死。

是在朕的天下,在朕的眼皮子之下,是朕养着的官吏手底下。

朱棣此时像一团火。

这一团火越来越旺盛!

他没有去看地上早已气绝的御史,此人是好是坏,是忠心还是奸诈,是否忠于职守,亦或者是尸位素餐,朱棣一概不关心。

他不在乎。

此时,他嘶哑着嗓音,一声号令。

便再无人敢阻拦和反对了。

所有人,在吩咐之下,各司其职。

而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如呆愣似的站着的张安世,也终于动了。

他一溜烟的,便要跑出殿。

朱棣猛然道:“你到哪儿去?”

张安世这才站住,道:“陛下,臣去集结人马……”、

朱棣沉着眉头道:“吩咐人去即可,你伴驾左右。”

张安世色变,却忙诚惶诚恐地道:“是,臣遵旨。”

张安世跟在朱棣的身边,默默地往前走,他埋着头,安静得像一只鹌鹑。

张安世大抵也是伤心的,其实他更多的是震惊。

因为他无法理解姚广孝这是什么操作。

以姚广孝的智商,他一定有一百种弄死对方的方法。

可最终,姚广孝……居然被人弄死了。

这不符合姚和尚的风格,要不是姚和尚是死在宁国府,若是死在了太平府的话……

张安世绝对怀疑,这家伙一定是在碰瓷,是想敲诈勒索他。

可现在……张安世震惊之后,来不及去复盘姚广孝的真实目的,随即便开始悲伤起来。

这和尚除了贪钱,并不坏。

缺德是缺德了一点,有时候总觉得他缺德得冒烟。

可好歹……这家伙是有底线的,有时没有从他的手里骗到钱,这家伙也绝不会恼火,甚至伺机报复。

所以这家伙,大抵在他的心目中,算是一个好和尚。

而至于害死姚和尚的人……

想到这个,张安世的心底,也不禁升腾出了一股无名业火。

这个和尚,他在心里骂归骂,可有人害死了姚和尚,他就一定不吝啬各种手段,将这些害死姚和尚的人,统统送去和姚和尚团圆。

张安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脸有些发烫,他努力地想要安慰自己。

这和尚这么老了,差不多也该死了,人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生者还需好好活下去,要向前看。

可终究,他还是有些憋不住。

朱棣的虎目,只微微扫了张安世一眼,淡淡道:“哭什么?”

“没哭。”张安世道。

朱棣道:“马呢,朕的马为何还没来?”

宫中所有人,犹如热锅蚂蚁一般,依旧乱窜。

就在此时……通政司的宦官,风一般的跑来。

这宦官拜下,气喘吁吁地道:“陛下……鸡鸣寺……有奏。”

朱棣皱眉道:“何事?”

宦官道:“鸡鸣寺,一个服侍姚公的小沙弥……说,说……姚公临行时,说是时辰一到,便将一些东西……交给陛下。”

时辰一到。

朱棣大惊。

他凝视着宦官道:“东西呢?”

“是一个钥匙,那沙弥,用钥匙打开了姚公榻下的一口箱子……这箱子……箱子里……”

“是什么?”朱棣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有一封书信……还有……还有……”宦官边叩首,边道:“还有就是……姚公寄存在钱庄的一些存票……鸡鸣寺的人……清点过了,是两百四十七万两,除此之外,还有利息十三万七千两……说是……说是……时辰到了之后,便送至陛下的面前,陛下就知道……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朱棣听罢,那愤怒的虎目,一直强忍着的泪水,顿时如雨幕一般的洒落下来。

此时此刻,他就像孩子一般,擦拭着自己的眼睛道:“朕不要他的钱。”

声音嘶哑疲惫,挥手去擦拭,长袖便湿了个透。

朱棣道:“他以为朕稀罕这些钱吗?他聪明了一世,临到此时……却如此的糊涂……糊涂的和尚啊。”

张安世在旁,眼看朱棣即将崩溃,便立即道:“书信呢?”

“书信……书信奴婢带来了。”那宦官将一封书信,高高拱起,送至朱棣面前。

朱棣战战兢兢地将书信接过,随即取出信笺,低头去看。

张安世心中悲痛万分,可是出于锦衣卫的本能,下意识地踮脚,朝那书信瞥去。

这封书信其实很简单。

不过寥寥几语罢了。

“尘缘之事已了,残破之身,已不堪为用。陛下非常人也,必成大器,小僧能与陛下结交,此生无憾。小僧有些许财物,还请陛下不嫌,拿去修北平宫室也好,赈济百姓也罢,陛下自取之。此外,虽已开春,京城内外气象却异于往年,天寒露重,望君珍重!”

一下子,这信笺便被泪水打湿了。

朱棣一声咆哮之后,将将这书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了。

张安世立即将目光收回,一声叹息,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拿了你压岁钱还会还回来的父母。

朱棣闭上了眼睛,很久很久才颤抖着张眸。

此时,他双目炯炯,道:“走吧,成行。”

张安世此时的心里也很难受,难受得犹如压着一块大石,却还是连忙道:“遵旨。”

………………

府衙里已是混乱不堪。

许多人已经躲起来了。

蹇义病重,同知范逸主持大局,他一次次召开会议,希望让这上下诸官能够在暴风雨来临之前,能够同气连枝。

可每一次,他和黄欢都无语地发现,来参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有人吓坏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也有人,想要收拾细软,准备落荒而逃。

可范逸只想笑,苦笑……

到了这个地步,跑?能跑到哪里去?

天涯海角,有容身之地吗?

这个时候,若是不尽力应对,不众口一词,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不过……有人跑了,也未必没有好处。

范逸气定神闲的样子,看着来的众人。

大家无不忧心忡忡的样子。

范逸端着茶盏,故作镇定地呷了口茶。

这个时候,他一定要镇定,若是连他都绷不住,那么其他人就真的作鸟兽散了。

范逸随即抬起眼,看着忐忑的众人,突然道:“吴县令怎的没来?他的县衙就在左近,其他人尚可以说路途遥远,途中耽搁,这吴县令,怎么说?”

众人面面相觑,倒是宣城县的县丞周向站出来,道:“范同知,今日清早开始,就不曾见他,不……是昨日正午之后,就不见他了。”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

范逸一拍案。

啪……

众人肃然。

范逸长身而起,他站起来,怒道;“好,是躲起来了吗?呵……不会也像某些人一样,收拾细软跑了吧?”

“只是……别的差役和司吏可以逃亡,他堂堂宣城县令,能跑哪里去?他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说到和尚二字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下。

现在大家最怕听到的,就是和尚二字。

范逸随即又微微一笑道:“他若是跑了,这也很好。”

范逸背起手,踱了几步,接着道:“这是他先不仁,就怪不得我们不义了!”

“诸公……到时……这案子真查上头来,且这姚和尚当真是死在了咱们宁国府,那么……大家就众口一词,就说是这宣城县令吴之詹所为,将一切都推到他的头上,反正他是跑了的。”

众人一听,像是突然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般,便都打起了精神,一个个开始琢磨起来。

范逸看向宣城县的县丞周向道:“周县丞,他是伱的上官,这事…能不能办?查一查他的官印是否在,预备一些公文,还有……查一查他平日的行踪,能成吗?”

周向众目睽睽之下站起来,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就怕……”

“你放心。”范逸微笑着道:“事情没有这样糟糕。姚和尚死在此,固然要龙颜震怒,可追访姚和尚的人,乃是刑部尚书金纯,金纯此人乃是蹇公的门生故吏,不分彼此。只要拿吴之詹这样的人去顶罪,即便有什么漏洞,金部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儿容易得很,到时陛下震怒,灭了这吴之詹全族,事情也就过去了。”

“对对对,就该如此。”

“不错,谁教他跑。”

众人是病急乱投医,但凡有一点可能,却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就怕有人来彻查下去,咱们的事……”有心思细腻的人,又开始担心起来。

“哼,谁敢查到蹇公的头上,他们有这样的胆子吗?何况蹇公关系到的乃是名教存亡,谁敢冒这样的天下大不讳,不要命了吗?”

一旁的吴欢站出来,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道:“所以说啊,只要大家众口一词,这事儿……就得无疾而终。就算真要彻查,那就放开来彻查,让人来询问我等,让人去询问各地的百姓,自蹇公上任之后,谁不晓得蹇公政绩卓著?你们瞧瞧,各县的县学,哪一个修得不体面?百姓的负担,不都减轻了许多吗?摸着良心说,你们治的百姓,是否都说蹇公贤明?”

众人沉吟片刻,也都点头。

其中一人站起来,却是那犯错的县令刘文新,他战战兢兢,却语出真诚地道:“前些日子,下官见诸乡贤,乡贤们还都称颂蹇公,说蹇公垂拱而治。自他上任,府中各县,无不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安居乐业。许多人还惋惜,说是蹇公乃吏部尚书,迟早有一日要回朝,咱们宁国府,只怕没有福气长留他,等他离任的时候,说什么也要送上万民伞,要教天下人知道,蹇公在宁国府时,就像把巨伞一样佑护着咱们这一方的老百姓,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众人都郑重其事地点头,说起蹇公的德政,那可是太多了。

自己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称赞的。

于是有人忍不住叹息道:“若非是这姚和尚的事,只怕……这蹇公……便是包拯在世,也不过如此。”

想到自己还有蹇义的后盾,大家也就都定下心来。

范逸趁着大家精神起来的功夫,便道:“无论如何,只要能掩下这姚公的事,我等在蹇公的面前,也算是大功一件了。诸公,切切不可因为我们露了马脚,而坏了蹇公的官声啊。”

“何况此事,事关名教,圣人门下的子弟,捍卫名教,乃应有之义。诸公定要振作,预备好应付朝廷。”

众人纷纷抱手称是。

黄欢在旁笑了笑道:“南陵县的刘县尉可在?”

一人从角落里站了起来,憋红了脸,他听闻最后的脏水都泼在宣城县令的身上,心中狂喜,如此一来,他也算是如释重负了。

毕竟当初就是他押着姚公到府城的,本是难辞其咎。

此时,他忙道:“在。”

只见范逸道:“明日拂晓的时候,都烧了,这事你要办好,别到时候烧得不妥当,得拿捏好时辰,天发亮之后不成,不然众目睽睽,总是不妥的。可若是在子时也不好,这早不烧,晚不烧的,偏偏子时烧,会显得好像是故意人为。只有拂晓的时候,大家都睡得最沉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到时就说…有一个负责的差役,提着灯笼,却因为当了夜值,实在困乏,因而疏忽大意,这才引起了大火。”

刘县尉点头道:“下官明白。”

范逸还不放心,补充道:“这差役……也要准备好……也要一并……”

他深深地看了南陵刘县尉一眼:“要干净利落,也不要留痕迹。”

刘县尉道:“是。”

刘县尉应下,他心里清楚,只有自己来补这个窟窿了。

当下,立即告退去准备。

在忐忑中等了一夜。

刘县尉一宿未睡。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应该睡一觉,留着精神,在次日拂晓的时候,正好动手。

可无论怎样,他也是辗转难眠。

于是索性起来,烦躁地来回踱步。

就这么一直熬到了三更的时候,看时候差不多了,他振作精神,当下便开始点选了一队差役出发。

这些差役,都是当初一起押送人医户的人,是最信得过的。

毕竟,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旦事泄,大家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没多久,众人便出现在了长街上。

脚步匆匆地来到了照磨所后头的库房,这里依旧还关押着医户,而且也加强了戒备。

在此守护的,乃是照磨所的差役。

他们见了刘县尉这些人来,好像心照不宣似的,有人大呼一声:“差不多了,这大清早的,饥肠辘辘,走,寻个早起的摊子,弟兄们去喝口茶水,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没多久,这些人便走了个干净。

库房里头的绝大多数人,还在熟睡。

刘都尉面无表情,只森然一笑,一宿未睡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满是赤红,在这昏暗里的夜里,他的面目显得阴沉恐怖。

他张口,而后慢悠悠地道:“动手。”

有人缓缓……提着火油,开始在这几处库房动作起来。

他们很是娴熟,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火油的气味刺鼻,里头的人终究闻到了味道,一个个惊醒,于是窃窃私语。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即将要发生什么,只是嘀咕了什么,随即又安静下来。

此时,有人匆匆到了刘县尉的身边,低声道:“差不多了。”

刘县尉看他一眼:“你去放火。”

“这……”这差役有些紧张,迟疑地道:“小的,小的……”

“怎么,不敢?”刘县尉不屑道:“当初押着那和尚的时候,你敢打他,怎么现在反而不敢了?”

这差役还在犹豫。

刘县尉勃然大怒:“你不要不识抬举!”

这差役一惊,下意识道:“是,是。小的……小的……”

来之前,所有人都是瞎灯黑火,不敢点上火把,怕太招摇,被人瞧见。

现在,他哆嗦着,开始点火石。

只是他的手有些抖。

“你这胆小如鼠的东西。”见他总是打不着火石,在一旁捏着蜡烛等他引火的刘都尉骂道:“要你这样的酒囊饭袋又有何用?”

啪……

火石点起来了。

而后,蜡烛也点燃。

火光之中,刘县尉的脸色森然,将蜡烛交给这差役:“去吧。”

此时……这里终于有了火光。

本是在黑暗中的人,都不禁眨了眨眼,刘县尉交代完了。

他努力地张开眼,而后……他猛地擦了擦眼睛。

“刘都尉,从哪儿开始点……”

“刘都尉……”

刘都尉没有回应。

差役急了,回头,却见刘都尉惊恐地站着,纹丝不动,他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

差役忙顺着刘都尉的方向看去。

却见……密密麻麻的……不知什么时候,这里竟都是人。

明晃晃的铁矛,在幽冷烛光之下,散发着幽光。

一个个斜刺出铁矛之人,身子纹丝不动,宛如兵马俑一般。

此时,一个人背着手,缓缓地站了出来,而后徐步上前,到了刘县尉的跟前。

当着差役的面,对着刘县尉,直接一个耳光下去,才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啪……

这一巴掌很清脆。

干脆利落。

却猛地,将刘县尉打醒了。

刘县尉捂着嘴,顾不上吃痛,睁大着眼睛看着眼前之人,下意识道:“你们……你们是谁?”

来人慢悠悠地道:“威国公、锦衣卫都指挥使同知、太平府府尹……张安世!”

此言一出。

刘都尉已吓得腿软,啪嗒一下,直接瘫跪在了地上,抖着嘴唇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就是来瞧一瞧,你们是怎么放火的,听说你们杀人放火很专业!”张安世眼中有着嘲讽,面色比之刘县尉更加的森然。

…………

第三章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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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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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请君入瓮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246章 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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