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至宝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65 / 677 章48,567 字

第307章 至宝

顿了顿,张安世收起那点迟疑,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立即道:“陛下,他们非要去学怎么造机枪,臣当然满足他们的愿望了,怎么现在,他们的家眷反倒怪起了臣来?”

朱棣道:“那为何不通报家眷?”

张安世脸一板,严肃的样子:“这……不能说。”

朱棣一脸古怪:“怎么就不能说?现在人都找不见,他们的父母妻儿,得多着急!这可是无故失踪,他们不会去栖霞找你,他们急了,会来找朕要人。”

张安世道:“事涉军事机密,臣当然不能说,陛下……臣对外,可没有说过,臣在栖霞有一个专门研究兵器的所在,臣若是说了,教人知道,若是有人突袭怎么办?只有千日做贼,臣可没听说过有千日防贼的。”

这话的确在理!

朱棣听罢,倒也严肃起来,颔首:“原来如此,你为何不早说,倒将朕也蒙蔽了。”

“陛下没有问啊。”

朱棣怒道:“你根本不知道此事,又怎么问?”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臣……”

“好了,好了。”朱棣道:“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日子,快将他们放回家去吧,别让他们的家人担心了。”

“啊……这……”张安世有心虚起来。

“又怎么了?”朱棣看张安世脸色有点不对,便道:“不会又出了什么事吧?”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陛下,不能放。”

朱棣皱眉道:“不能放?为何不能放?这些家伙……”

一想到这些家伙,尤其是徐景昌,朱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怒道:“徐景昌是不是又惹什么事了?”

“这倒没有。”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了嘛,事涉军事机密,那研究作坊里,有许多项目都在推进,其中有不少,关系重大,所有牵涉此事的巧匠,都是隐姓埋名,为的就是防备消息泄露,或者是走漏了技术资料。”

“陛下……那机枪只是其中一个项目,与机枪同等级的项目有七八个,比机枪更重要的项目也有三个,臣为了保密,不但外围建立了大量的岗哨,而且还建了三道高墙,一切牵涉此事之人,都要确保万无一失,就是害怕……事先被人侦知。陛下,这许多的技术资料,还有制造的工序,甚至是炼金的配方,一旦流落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陛下也不想将来在战场上鞑子突然拿着机枪对着我明军扫射吧。”

朱棣:“……”

张安世见朱棣不言,便也不做声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伱的意思莫非是……他们一辈子呆那儿?”

“也不必呆一辈子。”张安世道:“研究的起步阶段,是一定要保密的,等到许多研究计划大成,甚至有了成品,那么就可能会有新的计划,进入下一步的研究,这成品出来,开始生产和装配,等到我大明在这方面已经一骑绝尘,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朱棣松了口气,于是道:“吓朕一跳,那是要多久才能放他们出来?”

张安世想了想道:“慢则三五年,快则一年。”

朱棣:“……”

张安世道:“陛下……陛下……”

朱棣道:“那朕要如何给他们的家人交代?这人总不能凭空消失不见吧?”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不怪臣啊,臣对他们说不要不要啊,他们却非要去不可,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臣没拦住。”

朱棣:“……”

张安世摆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最后道:“算了。那就算是臣的错,要不,臣还是将他们放出来吧。”

“放出来个鸟。”朱棣反倒怒了,道:“死也要死在里头,这是社稷之本。”

“啊……”张安世挠挠头:“那可怎么交代?”

朱棣道:“朕会告诉他们的家人,朕交代了他们一件机密大事,教他们去干了。”

张安世道:“就怕他们不信。”

朱棣冷哼一声道:“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陛下圣明。”

朱棣又道:“这些人,可要看紧了,尤其是徐景昌,这家伙最是调皮,或许这家伙会逃出来。”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陛下,你放心吧!且不说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墙高三丈,这高墙上,还浇了玻璃渣,他们跑不了的,就算挖洞……也挖不出去,臣特地选址在山石上呢。”

朱棣顿时显出放心的样子,颔首道:“嗯……你是细心的。”

朱棣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太平府现在如何了?”

张安世一脸迟疑地道:“不甚好。”

朱棣挑了挑眉:”嗯?”

张安世可不傻,多叫屈有好处,说不定陛下心软,突然又给点什么甜头。

“人力紧张,而且流民也很多,新招的一批文吏和武吏业务也还不熟悉,还有……还有……住房问题也很突出,穷困的百姓不少……”张安世连珠炮似的说出了许多的问题。

这些问题,确实是眼下太平府的主要矛盾。

这是一个完全空白的社会实验,每解决了一个旧的问题,就不免有新的问题出现,发展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可发展也制造了新的问题。

这和其他州府是不一样的,其他州府,只要靠着三板斧,但凡你勤快一些,就能解决掉问题。

可在太平府,所有人都没有经验,每一次遇到的也都是全新的问题,谁都找不到解决问题的最终答案,只能靠一点点地摸索出来。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没想到你那也有流民问题。那宁国府此前也有流民问题,据说现在倒是解决了,不少人在吹嘘蹇卿呢。”

张安世笑了笑道:“蹇公毕竟是吏部尚书,是三朝老臣了,臣怎么可以和他相比呢?”

朱棣道:“你也不必谦虚,你在太平府的情况,朕也是略知一二的。办得很好,将来还要努力。”

张安世道:“是,臣一定竭尽全力。”

张安世并没有留太久,朱棣这次特意召见他,主要就是问徐景昌那几个家伙的行踪问题,既然这事已经有了结论,张安世便也没有过多逗留。

告辞出宫,他又立马回到了栖霞。

却见街面上多了许多校尉,他露出不悦之色,将陈礼召来:“怎么这么多校尉出现在街面上?”

陈礼擦了擦汗,才道:“一伙镇江的流民和一伙凤阳府的流民打起来了,人太多,巡捕压制不住,卑下带人去帮衬了一下。”

张安世恼怒地道:“入他娘,打什么打,真是岂有此理!刚刚陛下还夸我办事稳妥,太平府治得好,转过头,你们就惹出事来!”

陈礼带着几分委屈道:“主要是流民太多了南直隶各府的流民,都往这边来,大家的习俗不同,口音也不同,稍有摩擦,便各自去寻同乡帮衬,一出来就是一窝,密密麻麻的,连卑下都觉得吓人。”

听到缘由,张安世的脸色稍稍缓和下来,便道:“巡检司的巡捕,看来要增加一些规模了。除此之外,要严惩闹事的。当然……还得想办法在各地,让各县牵头,办一些安置所。许多人来了咱们太平府,对这里陌生,也不知该怎么落脚,而那些想要招徕人力的,也缺人力,又不知该去哪里招募人。这牙行的紧要性,便凸显了出来。”

陈礼道:“公爷就别提这些牙行了。许多牙行,都奸猾得很,他们一面向作坊的雇主收一笔银子,转过头,又去糊弄那些流民,说是介绍他们去干活,还要教他们签卖身契,说要从薪俸里扣下一部分来抵介绍的钱。他们两头吃,等雇工们事后察觉,闹将起来,这牙行便仗着他们人生地不熟,又去欺人。”

张安世勃然大怒,怒道:“入他娘,看来该管一管了!”

“公爷一句话,卑下这便去处置。”

张安世却是摇摇头:“锦衣卫干好自己的事,这样的事是巡捕管的,你们不便插手,大家各司其职才好。不过官府却需拿出一个办法来,得筹措一个劳务厅,专门斡旋此等事,对不符合规范的牙行,直接关闭,免得引起争端。”

还没歇一下子,张安世只深吸一口气,便马不停蹄的,又去找高少尹和李照磨商量。

转眼过了年关。

一到年关,就是宫廷御酿最畅销的时候,许多府邸里,酒水堆积如山,偏偏张安世没人来送礼,有也是一些门生故吏们来拜访一下的。

大家都知道张家有钱,可谓是富可敌国,他们那点礼,拿不出手。

张安世难得清闲下来,抱着自己的孩子张长生逗弄了老半天,眼眸里也显露着为人父的温情。

徐静怡的肚子又渐渐的大了。

不过徐静怡提及到了自己的堂弟徐景昌的时候,不禁很是忧愁:“也不知身负什么皇命,大过年的也不见人,定国公府冷清得不得了,父亲也对此很担心。”

张安世看着自家夫人皱起的眉头,这才将张长生搁在床榻上,让他自己坐着。

张长生张大着眼睛,一脸懵逼,口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身子包得似粽子似的,似乎并不想坐,于是身子直接后倾,而后便倒在了枕上,然后撇开腿,调整了一下睡姿,便伸出舌来,舔食着自己的嘴唇。

张安世看了看儿子自娱自乐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

可还是硬逼着自己将目光移开,看着一脸忧心的夫人道:“是啊,真可怜,大过年的,正是阖家团圆的时候呢。不过他也是大人了,他会管好自己的。倒是你,现在身子重,别思虑太多!”

徐静怡看着自家夫君对自己关切的样子,皱起的秀眉便渐渐放松了一些,微微笑道:“哎,也罢,他是定国公,办皇差是应该的。”

只是她还是略略有些担心:“我听有人说……他们……他们出事了。”

“出事?”张安世一愣:“出了什么事?”

“说是死了,只是陛下害怕他们的家人悲伤……”

“不会吧,我觉得陛下不是这样的人。”张安世道。

徐静怡道:“这可吃不准,夫君你想想看,什么差事,以至于连一点音信都没有?陛下那边,也语焉不详,夫君……我那叔叔当初被杀,已是可怜了,若是现在……再……哎……”

张安世便连忙安慰道:“徐景昌的面相,一看就是王八相,属王八的,一般没这么容易死,你就不要多心了。你现在怀着身孕,切切不可伤心,我敢保证,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他肯定能回来的。”

徐静怡吁了口气,努力使自己不去想这些,手轻轻地捧着自己的肚子,道:“也只能往好里去想了。”

这时,张长生似乎舔舐嘴唇有些厌了,便开始唧唧哼哼起来。

张安世只好将他重新抱起,见这小脸似乎带着怨愤,一副不满之色,张安世一时童心作祟,便故意瞪大了眼睛道:“儿子,你看谁?”

张长生眼珠子也瞪着张安世,似乎吓了一跳,扁着嘴,想哭,却又不敢哭出来,似觉得张安世凶相使自己不安,便连忙乖乖地将脑袋贴在张安世的胸前,蹭一蹭,以示亲昵。

徐静怡倒是心疼了,忙道:“你别凶他,他胆儿小。”

张安世倒是笑着道:“看来这个不用验,必是我亲生的。”

“怎能不是你亲生的……”徐静怡嗔怒。

“我开个玩笑而已。”张安世轻轻地摸一摸张长生的头,才道:“见他这样胆小,我也就放心了,这孩子将来能活一百岁。”

时间悄然而过,到了开春,邓健那边传来了消息,大量的种子已可以推广了。

不只如此,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匆匆赶到了农庄。

这庄子规模已大了不少,足足上千顷土地,田连阡陌,且庄户也是极多,足足几个村落。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个犯官眷属的村落。

这些犯罪之人的兄弟和子女们,起初送去了诏狱,朝夕不保,那地方……在他们眼里便如阎王殿似的。

可哪里知道,却都被送到了这儿来。

他们胆战心惊地在此安顿下来,后来渐渐发现,没有人拷问他们,也没有人侮辱女眷,甚至……连看管的护卫也极少,只是让他们听从邓侯的安排,自己找食,无论是纺织也好,还是耕种也罢,养活自己便是。

当初若是直接将这些人送来,他们必定是抱怨的,可若是先去了一趟诏狱,却又送来,他们的心里却只剩下感激了。

此时此刻,一切的骄傲都已破碎,能苟且偷生,已是万幸之事。

所以他们也开始渐渐地适应,挑粪、插秧、收割,观察每一块田的情况,甚至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人都读过书,有不少见识,邓健甚至让他们专门负责记录各处试验田的数据。

张安世到的时候,跟随在邓健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张安世看着面熟。

邓健显得很高兴,又见张安世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便道:“他叫蹇英,你猜他是谁的儿子?”

张安世道:“不会是蹇义吧?”

邓健便笑道:“我家安世就是聪明。”

“对呀。”张安世苦笑道:“我真是一个大聪明。”

蹇英去给二人斟茶递水。

等他出了大堂,张安世低声道:“此人可靠吗?不会……不会心怀不忿吧?”

邓健摇头:“他能活下来,没有得到羞辱,已是很知足了。难道安世不知道,犯官的子女,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他的妻子,还有他的两个妹妹,都很好,他很感激。”

张安世悻悻然地道:“这便好,这便好,此人……在这里如何?”

“起初不习惯,有不少人都还有一些傲气,不过渐渐也就适应了,也愿意埋头苦干,这个蹇英,从前连穿衣都要人帮衬的,现在自己能下地,而且……学得很快,现在几处重要的试验田,也都交给他来打理。他做事还算细心,人也聪明。”

邓健说着,显得很得意的样子:“我也没想到,读书人耕地,这样好用!许多事,点拨他们一次,他们就懂了。而且自己也能琢磨出一些技巧,许多的数据,都是他们记录的,用肥多少,每日长势如何,还有虫害的情况。”

张安世也忍不住感慨道:“是啊,人读书还是有用的,但是不能抱着一门无用的学问往死里学,可读过书的人,容易掌握学习的方法,这种方法用在其他地方,也可融会贯通。”

邓健道:“所以我现在清闲多了,许多事,故意让他们去干,就是为了让他们都历练历练。耕地的学问,但凡是读过书的人,有几个肯去关心呢?我怕有一日我死了,积累下来的这些东西,也就没了。所以我现在主要是在蹇英的帮助之下,修一本农书,说一些平日里耕种的心得,希望这些东西,能对百姓们有点帮助。”

说着,他幽幽地道:“哎,我上辈子伺候了半辈子的人,下半辈子,将要伺候半辈子的庄稼,无论伺候什么,总是希望能干好。”

“修农书?”张安世喜滋滋地道:“好好好,这是好事!”

“这是蹇英的提议。”邓健道:“他是犯官之后,陛下的旨意明明白白,不得赦免。他这辈子,怕是要和我一道在此为伴了。其他的官眷,也有不少精明能干的,咱们这农庄,效益尚可,我打算在此,修一些宅子,我这残废身子,还有蹇英他们,后半生倒不指望享什么福了。可女眷们在茅屋里,终有许多不便。她们的父兄是犯了罪,可罪不该到他们身上。”

邓健是好心肠,张安世默然无语,从个人感情上,他也认同邓健的话。

只是有时,却又觉得未免妇人之仁。

不过对张安世而言,只要邓健高兴就好。

于是他道:“那你早和我说,我叫一个建筑队来,银子我出。”

“不必啦。”邓健摇头道:“得让咱们自己从地里刨出来的钱粮去营建才踏实。当初送他们来,也是教他们自食其力,这个规矩不能改,改了可能有的人心思就不一样了。他们这辈子,都仰仗着家里,仰仗着父兄的权势,富贵了这么多年。以后啊,可不能再如此了。”

张安世道:“邓公……不……邓……”

张安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邓健才好,看着邓健,眼角已有皱纹,其实他还算年轻,可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又面朝过黄土背朝过天的缘故,鬓角已有些斑白。

张安世最后道:“我叫你邓叔吧。”

邓健忙受宠若惊地道:“使不得,使不得。”

张安世却是一脸不容拒绝地道:“没什么使的使不得的。好啦,邓叔,我们说正经事,到底有什么喜事?”

“有两件。”

能被张安世叫叔,邓健心里满是暖意,此时乐呵呵地道:“土豆的种子,如今又经精挑细选,开始分发各县的农户耕种,已经足够了。还有,就是当初带回来的另一种种子,如今也已成熟。”

张安世不禁诧异道:“这开春……成熟……”

邓健笑着道:“走,看看去吧。”

张安世满是好奇,等着邓健出了堂,那蹇英也跟了去。

张安世故意驻足,看了蹇英一眼:“怎么样,在此可还习惯?”

“已经习惯了,只是……”

他顿了顿。

张安世凝视着他道:“说。”

蹇英道:“不知家父的消息,终究……心中不踏实。”

“你父亲过得比你自在。”

“这就好。”蹇英笑了笑。

张安世道:“在这里好好做人,要脚踏实地。”

“是。”蹇英点头。

当下,蹇英领着邓健和张安世至一处试验田。

远远看去,张安世全明白了。

远处,是一个玻璃房子。

越是靠近,张安世已能感觉到在这还带着几分寒意的春日里,多了几分燥热。

这是有人烧了地龙。

地里似乎都冒着丝丝的热气。

而那玻璃房里,却是在翠绿之中,若隐若现地显出了一片片的金黄。

张安世眼前不禁一亮。

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

张安世近前一看,眼前一亮。

这是……

张安世心里怦然心动,忍不住抿抿嘴。

可能真的要发大财了。

张安世眼睛发直,徐徐上前道:“这些……也是从那儿带来的?”

邓健道:“是,当初但凡是见当地土人吃用的东西,便一并将它们的种子带回来了,其他的作物倒还好,唯独这东西……”

张安世走得更近,眼睛眯着,道:“这东西,怎么样?”

邓健皱了皱眉道:“这东西,我让人尝过,可是……却发现不能食用。”

张安世道:“当然不能食用,这东西可不能乱吃的。你种植了多少?”

“种植了不少。”邓健道:“这东西好养活,不过为了冬日培植,所以……照着你的方法,用了暖室来培植,这里足足就有一百多亩地种植这个。”

张安世点头道:“我进去好哈瞧一瞧,对了,再来一点人,给我采摘。”

邓健狐疑道:“这东西,好像不能吃。”

“我自然知道,采摘了便是,将它的叶子都采摘下来,而后照我方法做。”

几日之后,张安世便让人在这农庄之中,搭建了一个烤房。

里头设有烘烤的管道,炉子则设在室外,一片片叶子,置入烤房,直到这叶子变黄为止。

而后再经过处理,让人将这叶子切丝。

张安世又让人取了一张卷纸,将这切丝的叶子一卷。

邓健在一旁,奇怪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笑了笑道:“取火来。”

一旁也好奇地站着的蹇英,便忙取了火种来。

张安世将这卷纸卷起的叶子一头放在嘴里,一头对着火种,一吸,随即便是觉得一股眩晕的感觉。

“醉烟了。”张安世拼命咳嗽。

邓健吓了一跳,连忙给张安世轻轻地拍了怕后背,关切地道:“怎么了,怎么了?”

张安世忙摇头:“没,没什么。他娘的……”

随即,张安世喷吐出一口烟气。

他这具身体,没有吸过这玩意,反应颇大啊!

张安世第二次很小心,只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也不急着入喉,只一丝丝地吸进去,前世那熟悉的感觉,才稍稍有了一些。

手里依旧还刁着手卷烟,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这可不是好东西,有害健康的。”

邓健:“……”

张安世随即落座,对蹇英道:“取一副茶我。”

蹇英慌忙去了。

邓健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什么?”

“烟,你种的那东西,是烟叶。”张安世不瞒邓健。

邓健道:“有毒?”

张安世想了想,还是如实道:“算是有吧。”

邓健色变:“那伱还……”

张安世苦笑,这玩意确实有害健康,容易引发癌症。

不过……话说这个时代有癌症吗?

理论上而言,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三四十的年代,应该九成九的人,还没有等到癌症出现,就已经寿终正寝了。

所以……理论上而言,这应该也不算有害健康吧。

于是张安世道:“其实也没有这么毒,可能会短寿几年。”

邓健听罢,脸色又微微变了。

“当然,前提是你活得够长。可话又说回来,喝酒也会短寿,这东西和酒水差不多。”

邓健这才脸色稍稍缓和。

“总而言之,害我就好了,你别碰这东西。”张安世道。

邓健苦着脸道:“此等害人之物,早知道就不带回来了。”

“这也不对。”张安世摇头道:“话不可这样的说,我宁愿大家吸这个,也不愿人人饮酒。这个东西……是用叶子做的,而且不占用太多的耕地,而那酒水,却是粮食酿成的,占用的耕地极大。”

“总而言之,你继续给我扩种,能种多少就种多少,还有你那摘下来的叶子,都这样的处理。”

邓健便道:“用来做什么?”

“做买卖。”张安世不瞒邓健,接着道:“好了,我带一批烟叶回去,你好生地继续培种育苗,到时我有大用。”

邓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如今,他对张安世是绝对信任的,更别说,他素来对这个自己带大的孩子,就有种本能的溺爱。

张安世随即,便兴冲冲地往紫禁城去。

……

紫禁城中,朱棣高坐。

杨荣、胡广、金幼孜、夏原吉、金忠以及刑部尚书金纯等人齐聚于此,却一个个脸色极不好看。

朱棣眉一沉:“这是当真吗?”

“是!”户部尚书夏原吉苦笑道:“从永乐四年开始,福建便开始大疫,一直难以根除。福建布政使司连番奏报,可……迄今为止……”

杨荣是福建人,对于此事,他是最清楚的,福建所爆发的乃是鼠疫。

他朝朱棣叹了口气,道:“尤其是建宁、延平两府,最是严重。迄今朝廷有记录的,民死达三十七万之众。”

朱棣越发的焦虑,这些奏报,其实他都看过,也早已一次次地下旨下去,让地方想尽办法,根绝此疫。

可实际情况并不容乐观。

尤其是当下……更加不乐观了。

胡广愁眉苦脸地道:“陛下,就在昨日,在应天府,有人发现一户人家暴毙而亡,仵作去查验时,其症状与福建之疫一般无二。应天府派人查访,才知此人……此前曾乘船自福建回京不久……”

朱棣皱眉道:“从福建至京城,这样的距离,只怕半途就已暴毙,何来现今才出问题?”

胡广道:“最大的可能就是……那船中有死鼠,是在半途才染上的。”

朱棣深深地看了一眼胡广:“那你的意思是……这京城……只怕也要爆发鼠疫了?”

福建那边,虽然断断续续地发生鼠疫,尤其是在明初的时期。

可福建毕竟人口稠密之处较少,而且福建多山,鼠疫不易传开。

可若是出现在南京城,就完全不同了,整个南直隶,可是有数百万的军民百姓。

朱棣凝视着胡广,继续道:“是否有侥幸的可能?”

“臣已让应天府密切关注了。”胡广忧心忡忡地道:“只是希望,不要出问题才好。”

朱棣沉着眉,道:“此事,先不要传开……”

朱棣顿了顿,又道:“如若不然,只怕要教军民百姓们受惊。一旦人心惶惶,反而要出大事。”

“是。”

几个阁臣和尚书都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露出担心的样子。

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对于鼠疫,他们却是了解的,此疫自南宋年间就有记载,严重的时候,可能造成十室九空。

元末明初的时候,因为连年的战乱,所以鼠疫十分的猖獗,危害也是极大,只是一时之间,也难有什么根除之法。

不过好在这个时代,交通不便,鼠疫只滋扰一个区域,很难传播开。

可若是到了南京,就不太好说了,毕竟是都城,且又是人口稠密的区域,一旦出事,不是闹着玩的。

且这鼠疫,可不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寻常百姓,一旦爆发,必然毫无差别的死伤无数。

要知道在这个时候,在这片大陆的另一端,鼠疫正在肆虐,直接造成了五千万人口的伤亡,这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黑死病。

而这鼠疫,也是明朝灭亡的原因之一,明灭亡时,因为小冰河期大面积的粮食减产,流民四起,大量的人口流动,再加上许多人饥馑而饿死,导致了鼠疫最终传导到了京城,整个京城的情况惨不忍睹。

历来对于此疫,朝廷都是束手无策,而眼下一旦传到了京城,可能情况更为糟糕。

朱棣皱起的眉头久久无法舒展,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幽幽地道:“想办法从北地,多调拨粮食至江浙、京城一带,防范于未然,除此之外……加强京城内外的防备。

他说着,眉头却是皱得更深,此时他有些担心徐皇后,还有孙儿的安危了。

“那个医官……叫什么来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朱棣正待要说,却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道:“陛下,威国公求见。”

“快宣。”

张安世兴冲冲地走进来,他手里还夹着一根烟,颇为嘚瑟的模样。

可此时一进殿,顿时感觉到了情况不对,便立即毫不犹豫地用袖子将烟藏起来,转而毕恭毕敬的样子,作势要行礼。

朱棣摆手道:“不要多礼了,张卿家,你的袖子怎么还冒烟?”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见袅袅青烟自袖里翻腾出来,便慌忙将烟掐灭,道:“臣……弄了一个小玩意……”他立即移开话题,道:“陛下……是正在议政吗?那臣待会儿……”

“不必,你就在此。”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福建鼠疫之事,你可知道?”

张安世不免苦笑,这事他当然知道,已经闹了几年了。

可即便是他,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

鼠疫的本质,是通过老鼠身上的跳蚤来传播的。

其实要防治,也不是不可能,比如想尽办法的灭鼠,同时保持整洁卫生,至少……就能缓解一些鼠疫。

可实际上,这根本不可能,在这个人均饿肚皮,且污水横流,绝大多数人都住茅草屋的时代,所谓的灭鼠和消灭跳蚤,简直就是笑话。

好在这福建的鼠疫,一直因为交通条件的限制,没有传开。

张安世道:“陛下,臣略有耳闻。”

朱棣继续盯着张安世道:“现在京城,也出现了鼠疫的迹象。”

听闻鼠疫传至京城,张安世也不禁色变……

很显然……历史上只是在福建传播的鼠疫,出现了偏差,传至京城的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商人的往来,比之从前更频繁,这可能加剧了鼠疫的传播。

朱棣看着张安世,眼中明显地显出几分期盼,接着道:“张卿擅长治病,可有解决之道吗?”

张安世为难地道:“臣愚钝,对染鼠疫者,也是无计可施。”

朱棣露出失望之色。

其实他也清楚,若是能治,张安世只怕早就兴冲冲地去治了,又何至于放任福建的情况发生?

想了想,张安世道:“不过臣……倒是想到了一个可能能够防治的方法。”

朱棣眼眸微微张大了一些,诧异道:“你为何不早说?”

“臣只能尽力而为,其实臣也拿不准。”张安世迟疑地道:“臣希望,在建宁府……试一试看。”

如今君臣们也是无计可施,此时有人肯出来做一些尝试,莫说这人是张安世,即便是张三李四,也必定同意。

朱棣道:“需要人手吗?”

张安世摇头:“臣让锦衣卫来负责此事即可。”

“好。”朱棣道:“朕给你一切便利,若是当真有奇效,便是活人无数,是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即倒。”

朱棣目光炯炯地道:“这件事,你自管去办。”

接着又对众学士和尚书道:“此事……不可轻易传出去,决不可泄露。”

“遵旨。”

…………

张安世这时也急了,陛下说了,京城也出现了鼠疫的迹象。

他的一家老小,可都在京城呢!一旦染了鼠疫,一切的努力便白费了。

从前,他是不指望能防治福建的鼠疫的,可是现在……他却终于有了一个办法。

于是连忙让人召了陈礼来。

他深深地看着陈礼,道:“有一件事,需去福建,事关重大,需要肯用命的人。”

陈礼想都没想,就立即道:“让卑下的侄儿去吧,这个小子,还算堪用。”

他的侄子陈道文,上一次立了大功,如今已是千户了。

张安世对陈道文是有印象的,还觉得那家伙办事很不错。

不过他并不是一个丧尽天良的上司,于是很是实在地道:“福建那边的情况,你知道吗?那里染了鼠疫。“

陈礼脸色微微一变,却还是道:“道文这个小子,反正去岁生了一个儿子了,卑下和他的今日,是公爷您给的,只要陈家后继有人,也没什么牵挂的。若是公爷不放心,卑下和陈道文一块儿去。”

见陈礼这般,张安世摇头:“你年岁大了,不要轻易冒险,就让陈道文去吧,放心,我自有办法。”

照例,又是叫陈道文来,坐下一道吃饭,而后说清楚了情况。

陈道文倒是没什么犹豫,应承下来,照着张安世的吩咐,休息了一夜,到了次日,一辆马车驮载着一车货物,他带着点选的十几个校尉,便出发了。

张安世随即下令,开始在栖霞和三县开始加大垃圾的清扫,并且想办法让人填平水洼,同时修书至南直隶各府,教他们也加紧办理。

可就在此时。

一封书信,送到了宁国府。

“恩府……”

吴欢匆匆地将一封书信交到了蹇义的手里。

蹇义抬头看了吴欢一眼,道:“何事?”

“朝中来了一封书信。”

蹇义一脸疑窦,因为吴欢的样子,显得很小心翼翼。

若是寻常的书信,本不必如此。

蹇义点点头,接过了书信,只看了一眼,随即将书信搁下,抬头凝望着吴欢道:“京城要出事了。”

吴欢皱眉忧心道:“出事?”

蹇义道:“鼠疫即将要爆发。”

吴欢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就道:“若如此……那可了不得?恩府,我们要早做打算,未雨绸缪啊。”

蹇义摇头道:“不能作打算,陛下严令,不得泄露,这一封书信送来,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了。”

吴欢下意识地道:“却不知是谁……”

话在这里突然断了,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似乎觉得问下去不合适,转而道:“既如此,恩府,现在该如何打算?”

蹇义眯着眼:“筹措粮食,才可有备无患。你想办法,再找士绅。”

吴欢不由为难地道:“前些日子,为了安置流民。就求爷爷告奶奶才得了三万石粮,现在……真的挤不出来了。大家都在抱怨,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蹇义有些愤怒,怒道:“太平府只靠税赋,就得了四五倍之于从前的粮赋。宁国府下设七县,耕地是太平府的一倍以上,却如何三万石粮,还需求告?”

吴欢道:“张安世那是横征暴敛,惹得天怒人怨,可是恩府,此等君子不齿之事,恩府若是为之,必为百姓所不齿啊。”

蹇义一下子清醒过来,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吴欢说的对。

于是深吸一口气,才道:“哎……罢了,想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教各县筹措一些粮。”

吴欢只好道:“是,学生这便去斡旋一二。”

……

朱棣严令保密,可一日不到的功夫,京城里便传出了消息,鼠疫出现了。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于是开始流言四起,最先开始的,是一些富户逃亡。

张安世一大清早,便又被叫到了宫中。

朱棣此时,正大发雷霆。

张安世入殿的时候,朱棣破口大骂:“朕是如何说的?此为绝密,便是要防范人心浮动!可是这才多久?全京城便都知道了。”

张安世环顾四周,便见这殿中,还是昨日的那些大臣。

只见朱棣又道:“是谁走漏了消息,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现如今,莫说是鼠疫要害人性命,单这人心惶惶,就不知要教多少人被害死。”

朱棣显然是气的不轻。

毕竟这是亲口交代的事,可转眼之间,消息就传出,而且有鼻子有眼。

朱棣扫过每一个人,心里思咐着可能传出消息的人。

他冷笑道:“查,彻查,今日不查出,朕决不轻饶。”

杨荣此时倒是镇定了,思绪清晰地道:“陛下,事已至此,眼下该想办法安民才是。何况若是百姓四处逃亡,若他们也带有鼠疫,那么临近各府县,也都可能要遭殃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心头的怒气压下了几分,才沉声道:”现在安民,还有何用?这出城的人,已是络绎不绝。可此等大疫,又能逃到哪里去?只是朕万万没料想到,消息竟是这么快就走漏。朕再三嘱咐,却还是泄露了出去。你们不都是圣人门下吗?莫非没有听说过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几事不密则成害这样的话?”

“陛下,臣等万死。”

朱棣那好不容易压下的一点火气,又腾腾地烧了起来。

他已是急得跳脚,审时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

“今日不查出,谁也别想出殿。”他大喝一声,才又落座,目光看向刚刚进来的张安世道:“张卿,你来查。”

“是。”张安世定定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四周,他很清楚,在座的每一个大臣,几乎都是朝中重臣,而且陛下急着今日就要知道结果,若是他一时不慎,冤枉了人,便要糟糕。

于是他道:“陛下,臣希望……调取一些外头流言蜚语的讯息。”

朱棣道:“不必你去调取,亦失哈,你拿给他。”

亦失哈点头,随即取了一张奏报,送到了张安世面前。

他朝张安世笑了笑道:“这是东厂从外头采来的一些讯息,虽是杂乱无章,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奴婢……也仔细看过了,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

张安世点点头,低头看奏报,紧接着,皱眉起来。

里头的信息果然很杂,而且真真假假的消息都有,有些是有鼻子有眼的,有些是故意夸大的,也有的……消息更为准确。

张安世仔细翻阅了几次,才抬头道:“陛下,臣敢断言,这个消息……是从宁国府开始传出的。”

朱棣一愣。

杨荣等人,也都狐疑都看着张安世。

胡广忍不住道:“威国公,你要查仔细。”

那刑部尚书金纯脸色微变:“是啊,此事关系重大,岂可只通过只言片语,就如此断言,若弄错了,是要出大祸的。”

张安世不客气地看了一眼金纯,便道:“我这样说,自然有我的道理,金部堂就不必好意提醒了。”

朱棣其实本以为,这事未必能查出来,之所以暴跳如雷的要立即查出,其实也是怒极之下的口不择言而已。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这家伙,竟是片刻功夫,就似乎已有了主意。

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金纯听罢,脸色微微一变,很不客气地看着张安世。

此时,却听张安世朝朱棣道:“陛下,这些传言之中,臣之所以判断是出自于宁国府,是因为……”

他顿了顿,轻松惬意的样子道:“因为谣言是渐变的。”

“渐变?”朱棣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似乎也在等着张安世的下文。

便见张安世接着道:“就好像,有一个人传出一个消息,传到第二个人耳里,会开始被人添油加醋,直到传到第三人,第四人的耳里,又会逐渐离谱一样。”

“所以要找到消息的源头,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哪一个谣言,越是接近事实的真相,那么十之八九,这可能就是消息的源头了。”

朱棣大抵明白了:“张卿继续说下去。”

于是张安世继续道:“这里头,是东厂从各地采风的消息,京城里头,已经开始到处谣传,已死了上千人,甚至还有说,京营已经出现了大量的人死亡,很明显,这些消息十分离谱。”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就证明,这消息的源头绝不是出自内城。”

朱棣又点了点头,他越发觉得张安世这个家伙,思维逻辑上似乎与大多数人不同。

这就叫专业!

其实通过许多的东西,对数据和讯息作为分析和判断,现在几乎是官校学堂的重要课程之一了。

张安世继续道:“消息不是出在城中,这反而让臣十分狐疑。因为传出消息者,就在臣等中间,在此的诸公,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照理来说,如果他们传出消息,那么消息的源头就一定是在城中。毕竟……南直隶很大,而他们很难与应天府之外的人产生什么联络。所以臣格外关注了太平河和宁国府的舆情。”

朱棣便道:“你的意思是……太平府是因为有卿家,而宁国府,是因为有蹇卿?”

张安世一脸笃定地道:“对,臣不客气的说,南直隶的其他知府以及诸官,想要结交今日这殿中的人,根本就不够格,能与朝中诸公产生联系者,除了臣的太平府,便是宁国府了。”

“正因如此,所以臣格外的关注了栖霞和宁国府的舆情。栖霞那边的流言,多是内城已死伤数千人,甚至还说……满城都是死鼠,陛下……这很明显,栖霞的讯息,更为离谱,他们所收到的,一定是自京城里传出来的二手消息,若是源头自栖霞,那么这传播出去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怎么传到了京城,反而死的百姓还减少了呢?”

“我们都知道,流言最大的特征,就是经过一个个人的口耳相传之后,会不断地数字膨胀的,就好像陛下对臣说今日吃了胃口好,吃了半斤肉,那么从臣口里传至第二人口中,说陛下胃口好,所吃的肉,绝不会是在半斤以下,根本原因就在于,人们之所以津津乐道的流言,就在于越是耸人听闻和夸大,才更具传播性。”

杨荣等人,起初听到张安世言之凿凿说什么宁国府,似乎一开始都认定了张安世多半是想要挟私报复。

毕竟,张安世与蹇公现在不太对付。

可现在,听张安世这么一说,却不得不钦佩……张安世至少逻辑上立得住脚。

以他们的智慧,自然是一点即通。

那金纯的脸色微变,却也不得不压下了火气。

朱棣此时问道:“那么为何是宁国府?”

“因为这些多消息里,宁国府的消息是最为准确的,其中东厂所采到的流言之中,多是一些京里已死三十余人,这虽然也有夸大,自是因为,消息的源头已经受到了污染,人们口耳相传,那些不够惊悚的消息,早已被更夸大的流言所掩盖。不过……将他们的消息样本和京城、栖霞相互对照,臣敢拿人头作保,这消息必是出自宁国府。”

张安世随即,义正言辞地继续道:“而有鉴于宁国府距离京城也有一些距离,却可以以最快的速度自宁国府传出消息,这宁国府……上下,除了蹇公之外,臣根本想不出还有人与这殿中的大臣们结交,甚至还能劳动诸公之中,有人不辞劳苦,亲自放出消息去。”

朱棣拧起了眉头,道:“蹇义?”

朱棣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面色发冷。

杨荣等人沉默了,说实话,他们不敢说张安世说的必定是真相,可至少……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逻辑了。

见陛下大怒,金纯连忙拜下道:“陛下,这不过是……推断而已,没有真凭实据……”

张安世笑了笑道:“任何事,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痕迹,既然已经有了推断,想要找到证据,反而变得轻而易举了,其实要彻查,也很简单,那就是若是真有人传消息给蹇公,那么走漏出消息的,也必不是蹇公亲自走漏,定是他身边的人,围绕着这个线索,将负责他文书和书信处理的人一拿便知。”

“再者,既是有人传出书信,而且消息如此之快,必是快马,马不停蹄的话……只要查各家府邸的马匹状况就清楚。而传信之人,也必是心腹之人……这些人,有几个昨夜离京,也就一目了然。要查的手段很多种,顺藤摸瓜,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朱棣面若寒霜地扫视了这里所有的人一眼,随即就看着张安世道:“这样说来,那么你认为,谁最有可能?”

张安世环顾了四周,笑了笑道:“陛下,蹇公在朝中很得人望,我想在座所有人,都与他有密切的关系,不过臣在想……单单关系匪浅,是不够的,因为关系也有很多种,有的是纯粹的交情,有的关系却不一样。比如这一次,如此重要的军机大事,消息不是出自京城,竟是第一时间传到了宁国府,这就说明,有人认为,让蹇公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非常重要。”

“鼠疫这么可怕的事,不是先暗中通知家人,反而通知蹇公,那就不是寻常的关系了。臣敢断言,传达消息的人,应该不是在文渊阁。”

“何以见得?”

“文渊阁之中,虽有人与蹇公密切,可毕竟他们是合作者的关系,彼此之间,总还没有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朱棣深以为然地颔首,目光便落在了几个尚书的身上。

张安世微微笑道:“接下来,我们可以排除金忠金部堂,金部堂……咳咳……”

金忠铁青着脸道:“能不能把话说完?别咳嗽,搞得老夫好像有什么隐疾一样。”

张安世脸上尴尬了一下,随即道:“这……金部堂,我的意思是,金部堂乃陛下在北平的旧臣,历来只知有陛下,不知有其他,所以……”

金忠道:“那你就直说不就好了。”

张安世接着道:“其次可以排除掉夏公。”

夏原吉看着毒圈越来越小,虽是觉得光明磊落,却也害怕自己沾染嫌疑,现在听张安世排除了自己,默默地松了口气。

朱棣则是又问:“何以见得?”

张安世道:“夏公在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入禁中制诰,到了建文时,已是户部右侍郎,等到陛下登基,便升任为户部尚书。陛下,夏公并非是破格提拔,能有今日,凭借的乃是自身的资历,他虽与蹇公相交莫逆,却也实在没有必要将此等军机大事,火速传递给蹇公。”

朱棣的目光是越发的沉重,道:“那么……”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金纯。

金纯脸色一变。

金纯立即道:“冤枉。”

张安世道:“金公,若是我记忆没有错的话,伱先是在吏部文选司做郎中,此后去了江西布政使司做右参政……等到陛下登基,蹇公极力地推荐你,你才从江西破格提拔入朝,成为了刑部尚书。”

可以说,金纯的升迁是极不正常的,他先是在吏部做一个寻常的官员,应该在那个时候起,就和蹇义结交,这在古代算是故吏。

此后,他去了江西做右参政,这右参政,其实就是布政使的左右手,又是地方官,其实地位并不显赫。

而恰恰是在他做右参政期间,那个时候的朝廷,被建文帝的几个宠臣所把持,便连蹇义也已靠边站了。

可等到朱棣登基,蹇义水涨船高,金纯立即扶摇直上。

要知道,从地方官入朝,就已经是难上加难,而入朝之后,迅速被破格提拔到了刑部尚书的高位,绝对算是大开眼界了。

若是没有蹇义的极力推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朱棣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一些关系就是如此,蹇义若是出了事,文渊阁的学士们,自然没有多大关系,谁做吏部尚书都一样。

而夏原吉也没关系,夏原吉资历深厚,自身也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某种意义来说,是皇帝需要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可更好地处理朝廷的许多问题。

至于金忠,就更不必说了,皇帝在,他就在,作为朱棣肱骨,任谁是吏部尚书,都和他没关系。

可金纯却不一样,这个从前的吏部郎官,江西的参政,虽是贵为刑部尚书,实则却是毫无根基的。

无论是资历,还是其他方面,较之其他的尚书,都远远不如,甚至皇帝对他的印象,也不甚深刻,他所能凭借的,就是蹇义,蹇义的门生故吏,就是他的门生故吏,蹇义的支持,就是他最大的保障。

朱棣顿时大怒道:“看来非要彻查不可,是吗?是否要朕立即命人去汝家中,查一查底细?”

金纯听罢,面如死灰。如张安世所言,这等事,只要顺藤摸瓜,就没有查不出来的,到时辩无可辩……那就算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他慌忙拜下叩首,沉痛地道:“臣……臣……区区布衣,蒙陛下厚爱,得赐如此高位,臣……有万死之罪,昨日……臣确实给蹇公传书,并非是臣有私心,只是……觉得兹事体大,蹇公乃吏部天官,自当知情。臣……臣……”

这金纯的脸色,愈发的惨然,只是不断地叩首,口称万死。

朱棣神色大变,咬牙切齿,死死地盯着金纯,露出狰狞之色:“朕一再嘱咐,尔竟还敢铤而走险,居心如此险恶,其罪当诛。”

金纯便只好继续叩首:“是,臣有万死之罪。”

朱棣道:“你传书给了蹇义,而蹇义却将消息送出……”

“不……”金纯连忙道:“陛下,蹇公……蹇公乃是君子,处事向来谨慎,行事周密,若是传出了消息,这定不是蹇公所为……或许是臣行事不周,这才……这才导致消息在中途泄露,都是臣的错,臣……罪该万死,千错万错,尽在臣身,今臣身居庙堂……”

他说着说着,不禁哽咽了:“这怪不得蹇公……”

朱棣恶狠狠地瞪着金纯。

金纯此时,还想力保蹇义。

众人看着金纯,都不禁唏嘘。

蹇义与金纯的关系,确实远远超出寻常人的情谊,当初蹇义被建文排挤,金纯便作为蹇义的心腹,直接被打发去了江西做右参政。而一旦蹇义重新站在了庙堂上,几乎也动用了所有的手段,力保金纯入朝。

这等关系,真不是寻常人可比的。

朱棣冷着脸道:“泄露军机,该如何处置?”

朱棣继续道:“何况此人还是刑部尚书,可谓是知法犯法,更要罪加一等。”

朱棣这时看向的是张安世。

张安世想了想道:“其实……臣也想要请罪。”

“嗯?”朱棣一愣。

张安世道:“陛下,臣其实早就知道,消息会泄露出去。”

朱棣挑眉道:“这是为何?”

“臣乃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其实……昨日来见陛下的时候,见了诸公,就知道金纯与蹇义之间,绝不会有所隐瞒,这消息………必会传至天下。”

朱棣又是一愣:“那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道:“臣其实以为……这消息,想要隐瞒,是隐瞒不住的,与其朝廷捂盖子,倒不如……真传出一点什么。”

朱棣道:“可现在人心浮动,你可知道……人心浮动会是什么后果?”

张安世道:“自然是知道,只不过……陛下,可是一旦鼠疫开始在人群之中爆发,迟早还是要人心浮动的啊,与其如此,倒也不如……等福建那边来的消息,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福建鼠疫那边去,教大家看看,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

“现在情况虽是艰难,可只要给南直隶的军民百姓活下去的希望,自然而然人心也就稳了。”

朱棣抿着唇,缓了缓,却道:“建宁府那边,你派人去了吗?”

张安世如实道:“已是去了,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朱棣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有多少把握。”

他现在还指望着张安世真的有办法呢!

张安世便道:“臣只敢说尽力而为。”

朱棣不由叹了口气,才又道:“那这金纯如何处置?”

“罢官,听候查处。”张安世建言道:“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必要再节外生枝,臣与蹇公,关系并不和睦,可国家危难的时候,臣却也自知,蹇公人等,素有人望,历来为天下军民所仰赖。”

“若是这个时候,朝廷再出什么乱子,反而会引发天下人的猜忌,就算是要处置,那也是让他们戴罪立功,容后再议。”

杨荣听完张安世的话,倒是不禁侧目看了张安世一眼。

他原以为张安世此时会趁机落井下石,可谁曾想,这个时候,张安世竟是转而为蹇义和金纯说话。

便连金纯听了张安世的话,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微微地低着头,只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金忠亦是若有所思,竟也觉得意外。

朱棣长长吐了口气,才幽幽地道:“就如此吧……”

他露出几分意难平之色,可现在也知道,一切还是先应对即将到眼前的鼠疫再说。

朱棣显然今儿的心情很不好,便道:“都退下。”

众人都识趣地默默告退。

张安世很忙,所以脚步匆匆。

走了没多远,那金纯却是快步追了上来:“威国公……”

张安世驻足,只回头看他。

金纯只朝他作了一个长揖,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随即便又快步离去。

张安世:“……”

“你这小子,看来是长大了,我还道你会睚眦必报呢!”

目送金纯的背影,金忠徐步而来,不禁笑了笑,显得欣慰:“起初见你,颇有几分姚和尚的模样,后来越来越发现,这何止是像姚和尚,简直就是姚和尚的离散多年的孙子。”

“你骂谁。”张安世怒了,直接睁大了眼睛,瞪着金忠。

金忠压压手:“你先别急嘛,听老夫说完,可就在老夫觉得你是姚和尚第二的时候,现在却发现,又不同了。你比他有一点好,那就是心眼没这么小。”

张安世却是很实在地道:“我不是心眼小,而是我要干一件前人没有干过的事,这个时候,就要保护好蹇公,绝不让他在其他的地方出事,因为……我要堂堂正正地击败他!我击败他,不是非要将他打倒,而是要告诉天下人,原来的那一套,走不通了。”

金忠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笑道:“好志气!”

“这不是志气。”张安世道:“这是明谋,摆在台面上厮杀,要教所有人都挑不出刺来。”

金忠唏嘘道:“姚和尚就不一样,他最喜欢使阴的。”

张安世却是道:“我要将这些话告诉他。”

金忠:“……”

“好了,玩笑,玩笑而已。”

金忠随即却是忧心忡忡地道:“你说………鼠疫真能防治吗?”

张安世如实道:“难,很难。”

金忠露出失望之色:“可是你派人去建宁府。”

“我只是想试一试。”张安世认真地看着金忠道:“无论如何,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金忠露出了黯然之色:“一旦弥漫开来,没有防治之法,就真的要遭殃了。却不知……要死多少军民百姓。这对天下是灭顶之灾。”

张安世心也一沉,鼠疫在此时欧洲,可是制造了几千万人口的死亡……若是放在大明……

可张安世打起了精神:“无论如何……”

“无论什么?”

张安世说出了一句很中二的话:“但凡有一丁点的可能,也要尝试。好了,金公,我还有事……告辞。”

金忠露出了复杂之色,他那忧心忡忡的心情一直难以消散。

这种忧愁的情绪,其实何止是一个金忠。

…………

建宁府。

来到这里,已有大半月。

陈道文沿途所见几处村镇,竟有几个,出现了十室九空的情况。

这等事,若只是放在奏报上,可能只是一个个的数字,可当真亲眼所见时,方才知道这里的鼠疫已严重到了什么地步。

当下,他按着张安世的吩咐,火速至建宁府衙。

可知府已是病重,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现在是同知署事,这同知却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们唯一的好处就是自己是流官,就算真是染上了鼠疫,也只是死自己一人,家人们至少还在千里之外。

不过对于锦衣卫,这同知还算是配合。

在陈道文的嘱咐之下,他们在府城的某一处坊里,开辟了一处区域。

在这区域之内,所有人分发了药物,同时……取出了这一车的东西,也开始分发出去。

此坊直接被锦衣卫围住,不得任何人出入。

紧接着,便是让人记录染鼠疫的人员情况,以及宣传用药的情况。

足足大半个月过去。

一份份的数据,开始出现。

那面如死灰的同知,渐渐的,脸色开始微微出现了红润。

准确的来说,他的眼里开始有了光。

随后,他越发的精神抖擞精神。

直到三月初十。

他激动地找到了陈道文。

“新的数目……又登记了,大有成效,大有成效啊,陈千户……陈千户……”

同知箭步冲上来,竟好像是色中饿鬼一般,直接亲了一口陈千户的脸。

入你娘。

陈千户受此侮辱,勃然大怒,按着腰间的刀柄,瞪着这同知。

同知却是不以为意:“你猜这几日,此坊染鼠疫者几人?三人……只有三人……半个多月,周遭的坊染鼠疫者是这里的十倍和百倍,可在此……只有三人……”

同知突然哭了,抹着眼泪道:“活人无数,活人无数啊,百姓们有救了。”

第310章 大功告成

陈道文听罢,已是顾不得擦拭脸上的吐沫了。

他眼珠子瞪大,瞳孔收缩着,道:“再查一查,或许有人染病,还未发作出来。”

“查过了。”这同知激动地道:“再三让人去查过,此坊一千一百二十七人,只有三人染病。”

陈道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于是他接着问:“那三人呢?”

“现在……正照着方法,悉心照顾呢。已有一人没有大碍了,另外两个,虽是说不准,不过比其他坊染病的百姓要强。”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

绝大多数的大疫,其实死亡都出现在染病之人无法得到悉心照顾上。

毕竟人心惶惶,而且大片的人病倒,人们对染病之人本就是闻之色变,哪里还有工夫去照顾你?不过是找个地方,教你自生自灭罢了。

陈道文深吸一口气,他心头也禁不住激动起来。

这种激动,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来了这建宁府后,他已见过太多人间惨剧了,此时听到这个好消息,自是欣喜若狂。

于是他道:“其他各坊的情况,也要记录,统统记录下来,有救了,看来是有救了……”

他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起来。

同知自也是激动无比,连连点着头道:“是,是,马上就让人记录,记录……”

…………

此时,在京城之中,各种流言蜚语漫天的飞。

甚至不少富户们已逃去了江北。

且百官之中,旧疾发作的人也开始日渐增多,告假的人更是不少。

张安世让高祥稳定人心,越是这个时候,生产越不能断。

否则一旦生产断了,若是真有鼠疫肆虐,必定会有极大的影响。

只可惜,人心浮动,即便是高祥等人想尽办法安抚人心,用处却也不大。

如今缺工十分严重,不少人为了防范于未然,死也不肯在作坊里露面。

陈礼这时忧心忡忡地来了,带着几分焦急地对张安世道:“公爷……公爷……”

张安世一见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肯定没有好事,忙道:“怎么了?”

陈礼道:“卑下察觉,似乎有一些有心人,在暗中……生事。”

张安世冷哼一声:“是什么人?”

“他们都说,鼠疫是上天降下的灾祸,因而……不少假扮成僧人和道人的人,四处出没,四处敛财不说,还有一些人……甚至说……这是因为朝中出了奸人……所以上天才降下灾厄。”

张安世一听,便怒道:“怎么……连杨公他们都被人视为奸臣了?”

陈礼:“……”

陈礼只愣愣地看着张安世,表情有点复杂。

张安世看他突然不吭声,便瞪他一眼道:“怎么不说话了?”

陈礼迟疑了一下,只好道:“公爷有没有想过,这个他们口中说的奸臣,是公爷您?”

张安世脸抽了抽,猛然大怒:“真是岂有此理,是谁造谣生事!”

陈礼苦着脸道:“有不少都是读书人,拿着儒生那一套天人感应的学问,四处胡说八道,卑下已拿住了四人……可是……可是……就怕……”

张安世冷笑道:“这些人,历来不肯安分,平日里除了议论长短,便是自比圣人,成日胡言乱语……”

“卑下这就继续拿人。”

“不必了。”张安世怒不可遏,他皱着眉,面带凌冷,道:“拿人又有什么用!堵不住他们的口的,只会让他们更加猖獗。不知道多少读书人盼着咱们去拿这些人呢!”

陈礼担心地道:“可若是如此,只怕屡禁不止,卑下担心这些话……传到朝中……”

张安世想了想,便道:“锦衣卫将所有的人力,想办法维持京城内外的稳定吧,这个时候,重要的是严防宵小之徒。”

陈礼其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道:“是。”

张安世倒是在此时想起了什么,又道:“卫中的人……是否也人心浮动?”

“公爷,卫里还算好的,校尉和緹骑,该当值的还当值,只是……大家心里头也有一些担心,毕竟不少人都是家有老小的。不过卑下以为……这卫里的情况,还是需看公爷这边。”

张安世不解道:“看我?”

陈礼道:“只要公爷一切如常,卑下这些佥事和千户,自然而然也就有了主心骨,该当值便当值。下头的人见了,便也能安心不少。倒是听说不少的衙门,不少人都抱病告假,闹得下头的官吏们人心浮动。”

张安世笑了笑道:“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好啦,注意盯紧街面上的情况。”

“是。”

过了两日,一份奏报最先送到了张安世这里来。

张安世顿觉不妙了,于是匆匆前往紫禁城。

抵达文楼的时候,却发现在此,姚广孝、金忠、杨荣等人俱都来了。

甚至连应天府尹刘辨也在此。

“陛下……”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朕已经得知消息了。”

朱棣说罢,深吸了一口气。

那应天府尹刘辨,面如死灰的样子,道:“陛下……这事已经捂不住了,有不少人……”

朱棣叹道:“有几人染病?”

“在东城,有七八人。”刘辨愁眉苦脸地道:“差役们不敢去清点,附近的百姓,早已跑空了,那几个病患,现在……的情况,也不好说。”

朱棣幽幽叹道:“京城终究没有幸免啊。”

他不由感慨:“治天下……真难……”

刘辨道:“陛下,眼下……应天府这边……不少的差役,也都吓跑了,人手也不足,而且照历朝历代鼠疫的情况,只怕……接下来……可能要出大事……”

朱棣显得烦躁,带着几分恼怒道:“所有的官吏,只要还没死,都给朕当值,要防范京营出现感染,想办法召集医户……”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的措施。

不过对于这等情况,其实朱棣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隔靴搔痒。

刘辨道:“是。”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便又道:“现在外间有许多的流言蜚语……”

“什么流言蜚语?”朱棣挑眉,凝视着刘辨。

刘辨迟疑地道:“说是……说是……都是这是上天的警示……”

朱棣脸色变得可怕起来,冷冷道:“是吗?是说朕……乃是昏君吗?”

“倒没有人敢妄言陛下……而是……而是说朝中出了奸臣……”刘辨小心翼翼地回答。

此言一出,杨荣等人脸色也都微微一冷。

很明显,这一句话隐含的信息量巨大。

朱棣眼睛微微地眯成了一条缝隙,居然出奇的冷静下来。

他平静地道:“噢,又是出了奸臣,怎么,还有人要清君侧?”

此言一出,刘辨吓得脸色煞白。

当初朱棣靖难,打的就是清君侧的名义,说建文皇帝身边出现了奸臣,他提兵入京,就是代天讨伐奸佞。

现在这一套把戏,在朱棣的面前,就好像东施效颦。

朱棣淡淡道:“凡有敢言此事者,立即拿下!这种时候,还敢惹是生非的,也都统统拿了。”

刘辨面带复杂之色,却还是道:“应天府只怕……”

朱棣道:“应天府人手不足,那就让锦衣卫,让东厂去,不杀一些,如何收拾人心!”

刘辨便吓得不敢作声了。

朱棣此时的心情糟糕极了,直接一挥手:“其他人都告退,姚卿家和张卿留下。”

众人只好纷纷告退。

只有姚广孝和张安世留了下来。

朱棣的脸色倒是稍稍缓和了一点,便道:“现在这样的情况,该当如何是好?”

他先看向姚广孝。

姚广孝道:“陛下,该如何还是如何。”

“嗯?”朱棣道:“这是何意?”

姚广孝道:“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常理,谁也无法避免,历朝历代这么多的灾祸,不也延续迄今吗?”

朱棣微微皱眉道:“朕在和你说数十上百万人性命的事,姚师傅口出此言,未免教人寒心。”

姚广孝却平静地道:“陛下可知臣为何遁入空门吗?”

朱棣道:“说罢。”

姚广孝道:“即便是聪明如臣,也发现,这世上许多事,非是臣可以左右的,人终究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所以有时候,人越聪明,想的越多,便越不痛快,唯有我佛,才可令臣稍得片刻的苟安。鼠疫既是非人力可以阻止,那么,无非就是像以往一样应对便是。”

朱棣叹了口气,继而垂着头,不发一言。

不过很快,他也无奈地笑了笑,却是看向张安世道:“张卿……”

“臣在。”

朱棣道:“朕思咐着,鞑靼人最近虽是老实了许多,可长久下去,终是心腹大患,伱对鞑靼人颇有办法,朕听闻,鞑靼人闻你大名便不禁要色变,不妨……你去镇守北平吧……”

朱棣沉默了片刻,接着道:“朕的孙儿年纪也长了不少,是该让他见识一下,他虽是孩子,却不是寻常的孩童,将来祖宗的江山都要承担在他的身上。此番,让瞻基和你同去,你率模范营,镇北平一些日子。”

张安世听罢,心里莫名的有着说不清的触动,想也不想的,就连忙摇头道:“这个时候,臣怕走不开。”

朱棣抿了抿嘴,脸上顿时肃然了几分,道:“这是朕的旨意,你还敢抗旨不尊吗。”

张安世这个时候是一点不想跟朱棣唱反调,不想增加朱棣的坏心情,可他知道,这个时候,他比谁都更该呆在这里。

于是道:“陛下,非是臣要抗旨,只是……臣若是去了北平,只怕锦衣卫这边……也要人心浮动了。臣在,下头人还安心一些,可若是臣不在,便是群龙无首,再加上这鼠疫,若要维持京城的局面,只怕不易。要不……就让臣的三个兄弟,与皇孙一道去北平……”

朱棣深看张安世一眼,显得有几分疲惫,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最后道:“明日召那三个小子入宫来见吧,叫他们做好出行的准备。”

张安世道:“是。”

从朱棣的文楼里告辞而出。

张安世与姚广孝步行出宫。

“张施主……”

“嗯。”

“当初你承诺的事,可还记得吧?”

张安世见姚广孝难得的严肃,便道:“什么事?”

姚广孝道:“说是贫僧若是圆寂之后,便给贫僧烧一个又大又圆的……”

张安世苦笑道:“这个时候,姚师傅还有心情开玩笑。”

“啊……你从前说的话,是开玩笑的?”姚广孝脸色惨然。

“不不不。”张安世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姚广孝摇头道:“贫僧老了,若是染了鼠疫,十之八九,是活不了了。如今也只有这么一个心愿,哎……死且不怕,贫僧就担心……这一辈子的功德……它兑不成舍利啊。”

张安世:“……”

姚广孝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很是认真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一定要谨记贫僧的嘱咐。”

张安世微微一笑,道:“好好好,若是你死在我的前头,我一定照办,不只如此,还要给你的舍利,盖一座有三十层楼高的舍利塔,要建在山上,嗯……南京城附近最高的山峰上!”

“如此一来,只要天气晴朗,人们抬头一看,便能见到姚师傅的舍利塔了,那舍利塔又长又粗,一定会令天下人都羡慕。”

姚广孝也不禁笑了,挽着张安世的手道:“还是你有良心。”

随即,姚广孝又道:“只是贫僧有些不明白,你为何拒绝去北平?”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为啥,有些想去,可真想去的时候,又舍不得。这京城里头,虽是有许多人恨我,却也有许多人,无论是太平府的官吏,还是锦衣卫的校尉和千户、佥事,他们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我的身上,我若去了北平,他们该怎么办?”

“哎,这就是所谓的执念,可惜你这样的年轻,却不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姚广孝摇摇头,为张安世惋惜。

张安世道:“不过事情并没有这样糟糕,或许……真的有解决鼠疫的办法。”

姚广孝道:“贫僧年轻时,也如你这般,总是觉得,天大的事,也总有办法去解决。可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世上有些事,只能听之任之,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张安世立即道:“姚师傅你竟是白莲教的余孽……这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便与白莲教有关。”

张安世对这话很耳熟,他记得上辈子电视剧里,明教就将这话挂在嘴边,当做口头禅,而明教乃是白莲教的变种,没想到姚广孝浓眉大眼……竟……

姚广孝像看智障一般看着张安世,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白莲教?这难道不是庄子说的话吗?虽说贫僧拿道人的话,是有点愧对佛祖,可这与白莲教有何牵连?张施主是不是剿白莲教,剿得邪怔了?”

“是吗?”张安世有些尴尬,便忙干笑了几声,掩饰道:“我只开个玩笑。”

…………

朱棣忧心忡忡地回到了大内。

徐皇后见他如此,知道他烦恼什么,便起身道:“瞻基安排好了吗?”

朱棣道:“张安世不肯去北平,说要留在京城。”

徐皇后眉微蹙,随即吁了口气,道:“安世忠勇,必是不肯在此时避走。哎……”

朱棣握住徐皇后的手,眼中的担忧怎么也掩不住,幽幽道:“哎,若是你也染病,该如何是好?”

徐皇后微微一笑道:“陛下,无碍的……臣妾……能陪伴陛下这么多年,也已知足了,何况事情不是还没有这样糟糕吗?”

朱棣叹口气:“朕还是放心不下你啊。”

徐皇后道:“只要瞻基能好好的,其他的事,臣妾都不担心,想当初,在北平的时候,建文不是派人捉拿陛下吗?那时陛下决心靖难,便早已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打算。”

“臣妾那时,也知走到这一步,必定九死一生。现如今,靖难成功,给儿孙们留下这样的基业,上天对我们已经不薄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你说的对。”

顿了顿,朱棣道:“朕还是希望……张安世也去,他毕竟还年少,将来日子还长着呢,何况他是瞻基的亲舅舅,一定会真心待瞻基的。若是朕和太子有个什么好歹来,瞻基年幼,总还有人辅佐。”

他想着,越发的闷闷不乐。

就在此时……突然亦失哈面色惨然地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亦失哈说着,一下子拜倒在地,他脸色难看极了。

朱棣豁然而起,怒道:“又怎么了?”

亦失哈道:“东宫……东宫……”

听到这两个字,朱棣脸色猛地一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徐皇后也不由得忧心忡忡地长身而起。

亦失哈道:“东宫突然有一宦官,吐血而死,死后……肤色发黑。”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骤变。

他凝视着亦失哈:“是鼠疫?”

“极有可能是鼠疫……”

朱棣万万没想到,竟是传得这样的快。

“奴婢……奴婢听东宫那边说……这宦官从未出入过东宫,一直都在东宫之中伺候……”

这句话更让朱棣脸色大变,也就是说,这个病死的宦官,没有出入,那么一定是在东宫之中,其他人传给他的。

这也就意味着……在东宫,应该已经有不少人感染了。

朱棣倒吸了一口气,可他努力地使自己平静下来,冷静地道:“去召御医。”

亦失哈道:”御医已是去了,也已让人去通知了威国公。”

朱棣气恼道:“此病叫张安世有什么用?叫了去,他也必要染上!速速将太子、太子妃和皇孙,带入大内居住。”

亦失哈表情挣扎了一下,一脸犹豫地道:“陛下,奴婢担心太子殿下和皇孙……”

朱棣绷着脸道:“那就安置于正安宫。”

正安宫,乃是一处比较偏僻的所在,也在大内。

亦失哈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说其他话,只好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朱棣来回踱步,烦躁地给一旁伺候的宦官下令道:“召大臣,召张安世……”

另一头的张安世,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刚离开紫禁城不久,却又被请了回去。

虽来传旨的宦官什么都没有说,可张安世还是立即感觉有些不妙了。

于是带着沉甸甸的心情,匆忙入宫觐见。

…………

自福建建宁府的快马,日夜兼程地抵达了栖霞。

“佥事,佥事……”

有人闯入佥事陈礼的公房。

陈礼见有人如此莽撞,不禁大怒,抬头,却见是自己的侄儿陈道文。

他心里大喜,同时暗暗松了口气,侄儿无恙就好。

不过他依旧板着脸,怒喝道:“怎么这样没有规矩?这里是南镇抚司,是公房,这里没有叔侄,难道你连上下尊卑也不懂吗?”

陈道文却不似从前那样悻悻然的认罪,却是急道:“快带卑下去见公爷吧,有喜事,天大的喜事。”

陈礼顿时觉得自己这个上官兼叔父颜面扫地,不过他还是被陈道文的话勾起了兴趣,于是道:“建宁那边,如何了?”

陈道文抖擞精神,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喜色,道:“已经找到了对付鼠疫的方法了,公爷的办法很有效。”

他举起了手中一沓厚厚的簿子,接着道:“卑下幸不辱命,需立即奏报公爷,刻不容缓。”

陈礼道:“那需等一等,公爷入宫了。”

陈道文显得很急切,道:“要等多久?”

陈礼见他如此的急迫,沉吟了片刻,便道:“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你消息确凿吗?可不要有什么失误,先拿我看看。”

陈道文便连忙将簿子送上。

陈礼随即低头去看,他起初还是有疑窦的,毕竟是长辈,长辈永远觉得自己的后辈冒失,办事不牢靠,所以他不敢露出喜色。

可看了这簿子,方知陈道文十分扎实,十分细心,那么这簿子上的情况,可能就是真实的。

陈礼不禁喜上眉梢,也有些激动起来,拉着陈道文就往外走,边道:“走,我带你去见公爷,这事儿耽误不得。”

…………

关于有读者质疑永乐年间是太平盛世,老虎为了制造故事所以瞎写鼠疫的事,其实老虎写书虽然比较追求故事戏剧性,但是历史背景是比较准确的,关于福建鼠疫的记载见以下。

永乐六年,七月,江西广信府玉山、永牛二县疫,死一千七百九十余人。九月,户部奏陈:江西建昌、抚州及福建建宁、邵武,自去年至今年正月,疫死七万八千四百余人。十月,江西广信府上饶县疫,死三千三百五十余户。(见《明实录》)

第311章 震惊四座

陈礼不敢怠慢,慌忙领着陈道文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午门外头,打算在此等候张安世。

可问了守门的禁卫,方才知道,张安世之前就已经出宫了,却不知为何,又突然被紧急召了回去。

这一下子,陈礼却有些急了。

他看向陈道文道:“不能耽搁了,这事太大,得让宦官们传个信才好。”

只是虽是这样说,陈礼乃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可到了宫中,却是矮人一头。

他想了想,却有办法,开始往陈道文的身上一通搜索。

陈道文不明就里地道:“叔,你这是干啥?”

果然,一枚金元和七八枚银元很快被搜了出来,陈礼笑道:“就知道你小子出门,肯定带了不少钱。”

于是将这钱攥在手里,觑见那禁卫不远的一个宦官,朝那宦官招呼,笑着道:“公公,我等需要传一些讯息入宫,还请公公……跑一趟。”

说话之间,将这些金银统统往宦官手里塞。

宦官接钱,藏在袖里,一切行云流水,却依旧还是端着架子的模样:“什么讯息?咱可说好,宫里规矩森严,可不是什么消息都能传的。”

陈礼道:“我乃锦衣卫指挥使佥事,有大事要向威国公禀奏,还有这儿……”

他取了簿子,交给这宦官,接着道:“听闻威国公在宫中,烦请将这东西带给威国公,威国公看了也就明白。”

一听威国公三个字,宦官的脸色就微微有些变了。

这一下子有些尴尬了,宦官露出不甘的样子,稍稍做了一些思想斗争,却吸了口气,又乖乖地将金银从袖里掏了出来。

塞回给陈礼,就努力堆笑道:“原来是威国公的事,早说嘛,这都是举手之劳,怎好要金银呢?大公公说啦,宫里和锦衣卫是一家人,你等着,咱这就去。”

说罢,取了簿子,便一溜烟的跑了。

陈礼不禁唏嘘,掂了掂金银,很顺手地塞回自己的怀里去,口里感慨道:“还是公爷面子大,没有吃不烂的地方。”

陈道文直愣愣地看着陈礼:“叔,我的银子。”

陈礼顿时脸一绷,瞪他一眼道:“伱母亲总是抱怨你平日里钱无度,不是安生过日子的,这银子叔给你收了,将来你儿子娶媳妇的时候用。哎,你爹死得早啊,叔得要多顾着你点啊!”

陈道文:“……”

…………

朱棣此时就如热锅上的蚂蚁。

东宫的情况,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虽然早有安排,可鼠疫可怕之处,就在于即便是太子、太子妃和朱瞻基即便入大内,可谁能确保他们三人是否已经有过感染?

鼠疫的可怕,便是致死极高,几乎各地的奏报来看,都是整个村落的死亡。

等到众臣去而复返。

其实已有人事先得知了情况了。

杨荣乃是福建人,福建发生这样的事,他就早有关注。

只是此等鼠疫,莫说他是文渊阁大学士,便是他乃天王老子,也没办法解决,只能干看。

每一次福建布政使司将一份份人口死亡的情况奏报上来,他便心急如焚,不忍去看那奏报。

现在东宫竟也出现了鼠疫,更让他心中像压了一块大石。

“陛下。”

朱棣急得眼睛已是红了,带着几分焦躁道:“东宫有宦官病死,太子一家……只怕……”

张安世听罢,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响,鼠疫的传播是极快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才道:“陛下,现在情况如何?姐夫……太子和太子妃,还有皇孙,无事吧?”

朱棣目光幽幽,叹道:“哎……看来这真的是上天赐下的灾祸啊。”

天人感应这一套,之所以有市场,其实是可以理解的。

譬如朱棣,他当然不相信这一套,甚至对于许多读书人玩弄这一套,十分生厌。

可当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边的时候,尤其是自己的儿孙身上的时候,情况就可能完全不同了。

他的子嗣并不多,孙儿也寥寥,这和朱元璋动辄二十多个儿子,数百个孙儿相比,完全不同。

从大内至此,这一路来,朱棣坐在乘辇上,心里想着的是,莫非这当真是自己靖难,惹来了上天的怨愤吗?

又或者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世有一句话,叫万事不决,量子力学。

而在这个时代,当人万事不决的时候,则是疑神疑鬼。

朱棣的脸色显得极难看,他疲惫地抬头看了众臣一眼,才道:“下旨……大赦天下……”

一听大赦天下,不知道其他人什么反应,但是张安世反而急了。

张安世对于大赦是极反感的,虽然皇帝们极爱大赦,可毕竟是慷他人之慨。

多少好不容易抓到的恶徒,一句大赦,却是放虎归山。

而且他觉得大赦天下这一套,简直就是自欺欺人。

只是张安世反感归反感,现在却没心思计较这个。

朱棣有些哽咽地继续道:“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这弥天大祸,为何要加诸朕之子孙与臣民身上。”

他露出不甘,有一些怨愤。

“你们……你们可有良策,难道就无一人有良策吗?”

这个问题,显然超纲了。

大家都默不做声。

即便是聪明如姚广孝,他的策略也是摆烂。

不过今日,朱棣却没有责怪,他只是瘫坐在龙椅上,眼神黯淡无光,显得很无力。

这等事对于朱棣而言,打击是最大的,因为他是一生好强之人,似他这样的要强之人,总以为一切在握。

可面对这鼠疫,却发现,自己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倒是张安世开口打破了静默,道:“陛下,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清理街巷,尤其是要对厨余的垃圾进行专门的处理……除此之外……”

杨荣却在此时打断道:“威国公,问题不在此。谁都知道,鼠疫乃是因为死鼠导致,若是能灭鼠,当然可以活人无数。可问题就在于,鼠疫发生,天下震动,人人自危,此时何止是寻常百姓,即便是差役和军卒,也是茫然无措。”

“威国公所言的事,无一不需大量的人力物力,可在此时此刻,太难了。”

这其实才是现实的情况,大家都是人,碰到了这种情况,张安世所说的事,其实用处并不大,因为现在根本无人去管顾这些。

张安世此时也是心乱如麻,他惦念着姐夫一家人,害怕真有什么闪失,可同时,他也担心着自己家。

静怡和孩子却不知怎样了,徐静怡此时又怀有身孕,若是有什么好歹,那可就真的糟糕了。

大家都慌,张安世也只是一个凡人,他又何尝不慌呢?

就在此时,亦失哈匆匆而来,道:“陛下……陛下……”

他刚从东宫接了人来,特别赶来禀奏。

朱棣看着亦失哈,露出几分关切道:“如何?”

“太子殿下一家,已接入大内了。“

朱棣沉着脸道:“教人随时观察他们的情况,让他们好生呆着。”

亦失哈道:“是。”

与此同时,一个宦官火急火燎地抵达了文楼。

他知道陛下正和大臣们在议正事,便在外头探头探脑,有些犹豫,是不是该进去禀告。

朱棣本就大怒,见有宦官竟敢在此窥测,便立即大怒道:“何人?”

宦官吓了一跳,想躲也知道躲不过,却只能硬着头皮,连忙走了进去。

大概因为害怕,结结巴巴地道:“陛下,奴婢……奴婢……”

朱棣此时的心情正糟糕着呢,直接指着这宦官道:“拖出去,喂狗。”

宦官脑子里一片空白,人都麻了。

这头命令才下,就立即有禁卫快速冲了进来,生生将这宦官按倒在地。

这宦官一倒,袖里的一份簿子便抖落了出来。

只可怜这宦官吓得身如筛糠,张口欲言,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眼看着他就要被禁卫拖拽出去。

张安世低头看着地上的簿子,眯了眯眼,猛然道:“且慢。”

禁卫们犹豫地看一眼朱棣。

谁料这个时候,张安世已捡起了簿子,翻了翻,而后……张安世露出了惊诧的脸色。

他喃喃道:“陈道文……陈道文回来了……这狗东西……回来了,为何……为何……”

张安世失了神。

宦官这才反应了过来,像一下子找回来了自己的声音般,连忙道:“陛下,奴婢万死啊,奴婢万死,这是锦衣卫那边,说是有紧急的口信,要报知威国公,奴婢……怕耽误事……”

朱棣此时已顾不得理会那宦官,却是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则是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

他一字一句地翻阅着簿子里的每一行字。

姚广孝觉得这个家伙,在御前竟如此失仪,想到张安世烧舍利和建佛塔的承诺,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一下。

可张安世却是浑然不觉,好像对此充耳不闻。

他只是继续低头看着,像是痴了。

尤其是里头的数据,张安世一个数字都不敢遗漏。

众人见他如此,也不知张安世到底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此时,却都不禁默然。

看了很久。

张安世终于深吸一口气,而后抬头起来,他双目,突的放出了光。

张安世此时就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一样,双脚似踩在上,晃晃悠悠地走了几步,而后才移开了簿子,看向了那宦官,道:“何时送来的消息,来的人是谁?”

宦官显然给吓得不轻,却还是硬逼着自己好好回答:“这……就在方才,来的是两个人,一个自称是锦衣卫佥事,还有一个……是个青年。”

张安世不理会其他人不解的目光。

却是继续对这宦官逼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是有大事奏报,噢,其中那青年,风尘仆仆的样子,神色十分疲惫……”

张安世又深吸一口气,眼中似有了确定,便道:“知道了,好啦,不要拿他,让他下去吧。”

姚广孝一听,皱眉,觉得张安世这家伙,实在有些胆大,陛下说拿下,你张安世还敢当着陛下的面,改变陛下的口谕?

莫非到头来,是贫僧给他张安世烧舍利?

姚广孝又咳嗽。

张安世依旧还是不理会,他生怕自己搞错了,又取了簿子来看了看。

而后,整个人陷入思索的状态。

朱棣只凝视着张安世,一言不发,从张安世的举动来看,他感觉那个簿子非比寻常。

倒是胡广有些忍不住了:“威国公,出了什么事?”

张安世道:“现在有些事,还没有确定,得问明之后再可放心。不过……从这簿子里记录的数据来看……”

张安世接下来说的话,震惊四座:“防鼠疫的方法,有效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什么意思?”朱棣急了,睁大着眼睛,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有效?你说什么有效?”

张安世道:“陛下,其实怎么防鼠疫,臣也吃不准,就如杨公所言,一般防疫的办法,在鼠疫面前,根本无效。”

所谓一般的办法,就是所谓的保持卫生,做好清洁,消灭传播源之类。

可实际上,这等事,说起来容易,可在这个时代,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

地方官府,岂会不知道老鼠乃是传播源,可问题就在于,一旦鼠疫发生的时候,你哪里去抽调人力去干这个?

人心惶惶之下,更别提,让人去灭鼠和清理垃圾了。

一般的情况,往往是哪里出现了鼠疫,那个地方便几乎所有人都闭门不出,祈祷自己不要感染,而一旦传染上了鼠疫,便只能等死。

而且一般情况,是一户户的人传染,外人根本不敢靠近,大夫更不敢登门。

这个时候,就算不病死,那也基本上一家人要饿死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几年福建和江西布政使司的鼠疫,往往对于鼠疫灾害的统计,根本不是按人来算的。

而是按户,一户得了,全家死绝,无一幸免。

张安世显然也了解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可现在不一样了。

在众人的错愕之下,张安世眼中的光越发的亮,笃定地道:“臣有一种药,可以解决鼠疫。”

朱棣:“……”

杨荣道:“为何不早说?”

他是福建人,现在眼睛都急红了。

你要是早说,福建何至到现在这个地步。

张安世道:“也是现在才找到了方法,哪怕是两个月之前,即便有方法,也无计可施,因为少了一味药。”

杨荣:“……”

听到此处,杨荣也只好禁不住说一句,时也运也了。

朱棣则是急道:“把话说明白。”

张安世道:“陛下,鼠疫的问题,关键在于防治,这病传染起来太厉害,因此极容易导致天下人人心惶惶。所以最重要的是,解决传染的问题。”

“臣早就发现了一味药,可能能够将感染之人的数量降到最低,只有将人数降到最低,大家的心也就定了,即便是偶尔有染病的人,也可组织人力进行治疗和帮助,如此……这鼠疫的杀伤力,也就可降低到最低。”

朱棣脸色越发的激动起来,他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当真有效吗?”

张安世便道:“臣就是担心没有效果,所以特命锦衣卫,往福建建宁府去尝试。陛下,这就是比对的结果,臣将建宁府城划分为三个区域,再将其分为甲乙丙三个坊。”

“其中甲坊一千三百二十人,乙坊一千一百五十人,丙坊一千四百人。此三坊,用高墙阻隔起来,甲坊采用了臣的药物,乙坊和丙坊则……只好顺其自然。”

众人认真听着,生怕自己听漏了一个词。

张安世则是惭愧地接着道:“非是臣不想将整个建宁府城都用药,实在是……臣现在的药,也是有限,只能……”张安世叹了口气,有时候,人每天做的都是选择,某种程度而言,甲坊的人是幸运的,可对乙坊和丙坊的百姓而言,却是不公。

朱棣倒没有责怪他,而是道:“结果如何呢?”

慈不掌兵,朱棣当然清楚,相比于拯救千千万万的人,张安世的所谓哀怨,根本不算什么。

这其实也是古人和后世人的道德观,后世之人,稍稍有点伤痛,便好似是锥心之痛一般,恋人分个手都好像天要塌了。

可在这个时代,死人是常态,哪怕是太平盛世,人也如草芥一般,等你还来不及伤痛,便有更大的灾难降临你身上了。

张安世道:“其中乙坊一月之间,染病三百七十二人,死一百六十五人。”

众人没有表情。

张安世却觉得有些窒息,却依旧道:“丙坊要好一些,染病两百一十人,死六十五人。”

朱棣道:“甲坊多少?”

张安世道:“染病三人,死一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染病三人……

这……

张安世道:“当然,这不是长期的观察,可能甲坊还有一些染病之人没有察觉出来,不过大抵的判断,应该是不会差的,那就是……甲坊的情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而因为许多军民百姓没有染病,所有大家对于鼠疫,也就不再惧怕,这里头还记录了,乙坊和丙坊在这天灾之后,定有人祸,其中绝大多数的问题都是百姓闭门不出,还有就是染病之人,根本无人照管,出现不少人饿死。当地的大夫,也不敢出诊,而且……还有人死之后,尸首也难以料理,这反而加剧了鼠疫的传播。”

“可在甲坊之中,情况却是相反,因为染病之人少,大家有了信心,百信们恢复了生产,得病之人,也得到了悉心照顾,虽然此病依旧可怕,可只要能得到良好的救治和照料,死亡的人数,便会大大的降低。”

朱棣听到此处,好像胸口一股闷气,一下子宣泄了出来,本是急红了眼的人,现在眼睛依旧泛红,这时心里却有无限的感慨。

重要的是,张安世的这个观察方法,很让人信服,将投药的区域与未投药的区域进行比对,最后得出结论。

“这是神药啊。”朱棣忍不住道:“张卿家……”

张安世尴尬地道:“其实,这并非是神药……反而……可能是毒药……至于臣……臣现在还很惭愧……”

杨荣等人,俱都振奋起来。

好像一下子,恢复了精神一般。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的样子。

杨荣道:“这是什么药?”

张安世说着,却是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盒子。

而后从这盒子里,抽出了一支卷烟,当着所有人的面,用火石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气出来。

朱棣:“……”

看吧,我张某人还是很牛逼的,当着皇帝面前来一根华子,就差再翘一个二郎腿了。

张安世没有将烟吸入自己的喉咙,却很快吐了出来。

这玩意有害,尤其是没有过滤嘴的卷烟,那害处就更多了。

他不过是拿来装装逼而已。

张安世掸了掸烟灰,便道:“陛下,就是这个。”

“这个?”朱棣看着这玩意,好奇地道:“这是什么香?”

张安世道:“这不是香,是烟。”

朱棣此时还有些不可置信,此时一步步下了殿,绕着张安世,嗅了嗅。

这烟味显然很刺鼻,他下意识地皱起眉来,露出了不悦之色。

朱棣道:“这有何用?”

张安世道:“驱鼠。”

朱棣:“……”

张安世之所以吃不准鼠疫的防治,其实也是这个原因,上一世,他大抵记得自己了解黑死病的历史,得知在1665年,英国鼠疫泛滥,人们调查中,意外发现吸烟者染病率和死亡率大大低于其他人,于是得出结论:吸烟可以防范瘟疫。当局下令所有学校学生心须在学校抽烟,违者受罚。

此时,张安世接着道:“此烟有毒,所以臣让人在甲坊那儿,每日燃烧此烟,但是想不到,竟当真起了奇效。”

朱棣却是猛然大怒起来,一拍张安世的脑门,喝道:“你这驴入的,既是有毒,你还吸到嘴里,不学好的东西!”

第312章 告祭太庙

张安世吃痛,连忙后退一步。

立即恢复了谦虚谨慎的模样,道:“臣万死。”

朱棣狐疑地道:“就凭这个,就可以防鼠疫?”

“不。”张安世直言道:“鼠疫危害甚大,岂是靠一样东西就可以成功的?”

张安世顿了顿,这一次老实多了,乖乖地道:“除此之外,臣还准备了三种措施。”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等着张安世的下文。

却见张安世又从袖里,取出了一个精细的小盒子。

当着朱棣的面,打开盒子,从里头取出了一个小丸,这才又道:“臣还命人,将这个进行分发。”

朱棣见眼前这丸子,好奇地道:“这丸子……内服?”

张安世连忙道:“不不不,陛下,这……这可不能吃,此物也有毒,这叫樟脑丸,用来驱散蚊虫、蟑螂、跳蚤等物。”

朱棣细细看着这丸子,有些狐疑,便道:“这又有何用?”

张安世道:“这是从煤油中提炼的,此物搁在角落,可挥发出气味,使蟑螂和跳蚤之物,避之不及。”

顿了顿,他接着道:“有了这烟一烧,再加上这樟脑丸,便可隔绝掉绝大多数的跳蚤。陛下,臣发现鼠疫的传播,其实问题不在老鼠的身上,而主要在于老鼠身上的跳蚤,想要解决鼠疫,那便需解决跳蚤的问题。”

“樟脑丸这个措施之后,还有一个举措,便是教人在晴天时,将被褥和家里的一些家具,清洗之后,进行晾晒。”

朱棣显得惊奇,道:“晾晒就够了?”

“是的。”张安世道:“太阳滋养万物,也令那虫蚁无所遁形,能够杀灭世上绝大多数的毒素。”

想了想,张安世接着道:“当然,以上的举措,都只是防备,用一层层的防护,令染病之人的数目降到最低,数目少了,救治就有办法了。”

张安世侃侃而谈地继续道:“病患少,大家也就能定下心来,心定了,且知道如何灭绝它的传播,那么就可对有限的病患进行救治。臣开了一个方子,这方子倒是不能对症下药,却也有一些效果,病人只要得到悉心的照料,且有人对他们进行清洁,提供一些丰富的食物,他们痊愈的机会,就可大大的提高。”

朱棣听罢,禁不住问:“这烟和樟脑丸,可供应多少?”

张安世露出了几分为难,道:“烟的供应……只怕不多,不过樟脑丸……却是有多少要多少,这是从煤油里提炼出来的。”

“煤油又是什么?”朱棣一脸无语。

张安世:“……”

张安世只好继续耐心解释:“这是从火油那儿提炼的,用蒸馏的方法,便可将火油中的煤油提炼出来,这煤油原本是臣打算取代蜡烛售卖,除此之外,还可用于未来橡胶的洗涤,以及机械的养护,此物比之蜡烛而言的优势在于:燃烧完全,亮度足,火焰稳定,不冒黑烟,不结灯,无明显异味。”

朱棣道:“……”

说到这里,张安世压低了声音,接着道:“陛下非要问起的,那么臣就索性细细讲一讲吧,现如今,许多作坊因为灰暗,所以必须点灯作业,可蜡烛的却不好用,一方面是蜡烛有烟气,而且亮度也略差,许多作坊做工,若是亮度不足,便难免影响效率。”

“不只如此,还有一些作坊,不适合点燃蜡烛,因为火光暴露出了易燃物之下,容易引发火灾。臣这边利用煤油,可制成马灯,夜里出门在外,提了这马灯,可挡风遮雨,作坊里做工,也不至让火苗曝露在外,这煤油作坊产量也是不小,如今已在芜湖县的作坊开始试产了。”

朱棣:“……”

朱棣觉得自己可能渐渐要被张安世带歪了,可心里却好奇起来,于是道:“这与蜡烛无异的东西,也能挣银子吗?”

张安世认真地道:“陛下,这东西的好处,是不可估量的。挣银子自不必说,须知道,这是必需品,一旦千家万户都用上了煤油,那么每月都需有煤油的开销,若是天下人人都用上,哪怕是每个月从一人身上挣十文钱,这也是一个天文数目。”

“不只如此……有了这马灯,那么咱们的船行,便可以开拓夜间的业务。这作坊……也是如此。”

张安世说到此处,心里为工人们默哀。

要知道,古代的社会,除了更夫之外,是没有所谓的夜班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不是因为士绅和商人们不想,实在是做不到。

可煤油灯的出现,显然为此创造了条件。

很多时候,张安世也不知道,某些所谓时代的进步,到底是进步还是退步,不过……似乎这唯一做的理由就是,天下尚未大同,这等进步最大的作用,就是卷了。

张安世又道:“除此之外,这马灯若是交付军中,也有极大的作用,有此马灯,军中夜间行动不是更为便利吗?”

朱棣听罢,眼眸霎时亮了几分,大喜道:“不错,不错,所言极是。”

二人嘀嘀咕咕了好一阵。

这君臣二人的声音虽说不高,却也不是咬耳朵,完全避开其他人的耳目,在场的人也都几乎听明白了。

只是……

这让杨荣等人的脸不免有些发青。

好好的鼠疫,怎么说着说着,却又成了买卖?

此时,大家又不敢阻止,便只好耐心地等着。

朱棣此时来了兴趣:“意思是……要卖马灯?”

张安世笃定地道:“对,陛下,卖了马灯之后,这马灯是一门大生意,最紧要的是,马灯卖了出去,它就需要每月购置煤油。”

朱棣深以为然地点头,接着便道:“这个事,要抓紧着办,马灯已开始制造了吗?”

张安世如实道:“已经出来了几个样品了,臣想大规模地制造,所以务求廉价,物美价廉,才可想办法将蜡烛彻底淘汰掉。”

朱棣点点头,随即就道:“下一次,取几个马灯来给朕看看。”

“遵旨。”

张安世接着道:“臣其实还有一事要奏请。”

……

胡广:“……”

胡广气息开始有些不稳了,他已经忍了又忍,可现在……

他显得有些义愤填膺,鼠疫这么大的事,谈了一半,居然跑去谈他们的买卖。这岂不是将国家大事视若儿戏吗?

这胡广距离杨荣较近,趁着朱棣和张安世专心于他们的君臣奏对时,悄悄地靠近了杨荣,低声咕哝道:“杨公……这有些不像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有若蚊吟。

杨荣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了胡广一眼,却还是同样低声回复道:“这是好事啊。”

“好事?”胡广皱着眉头,声音微微变得高亢,好在张安世那边说话吸引着大家的目光,倒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杨荣道:“你相信,天快要塌下来了,这时候威国公尚且还能谈笑风生,且满心想着他的买卖,这就说明,鼠疫的事,他已有十足的把握了。如若不然……此人畏死,只怕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了。”

胡广:“……”

胡广细细地咀嚼着杨荣的话,也渐渐恢复了平静,却还是忍不住道:“可还是不像话。”

杨荣却道:“能解决眼下天大的难题,便是活人无数的旷古未有之功!至于其他的细枝末节,又何必计较?若是什么都计较,会很心累的。胡公……你心思本就浅,要将这心思放在关键的地方。”

胡广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内涵了什么。

不过细细一想,却也觉得杨荣之言,十分有道理。

说来说去,好像还是自己心事太多了。

……

另一边,朱棣背着手,盯着张安世道:“还要奏请什么?”

“这烟……”张安世指了指掐灭的烟,道:“陛下,此烟有毒,可也有一些用处,臣原先在想……这东西……待解决了鼠疫之后,便铲除掉,不过……臣又在想,或许将来,这东西还有用处,既为了防止此物祸害天下,陛下不妨下一道禁令,不得授权,关内诸省不得种烟草。便是各地藩土,也不得引种。”

朱棣噢了一声,这不过是小事一桩而已,不过张安世特别提起这个,总是觉得怪怪的。

他压下心头那股奇怪,又道:“还有吗?”

张安世道:“要害,就害臣吧,将来若是再有什么鼠疫,或者用得上这烟草的地方,可怎么办?就请陛下另下一旨,只准新洲种植烟草,如何?”

朱棣道:“新洲?”

张安世道:“臣查过了,烟草这东西,确实适合新洲种植,只有这烟丝,不得进入关内售卖。”

朱棣听罢,倒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猜测,却道:“烟草的事,朕不懂,可朕却懂你,伱实话说,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利可图?”

靠自己猜多累,还不如直接问呢!

张安世连忙睁大了眼睛,道:“陛下将臣当什么人?”

朱棣却是不语,只直直地继续盯着他。

在朱棣的目光逼迫下,张安世终究败下阵来,最后乖乖地道:“陛下,此物有毒,可毒性慢,若是在关内生产售卖,难免毒害军民百姓。可在关外和其他地方,此物若是售卖,确实可以挣那么一丁半点的银子,臣主要是在想,新洲的人口稀少,土地却是颇多,若都种粮,粮食倒是够吃了,可多余的粮,若是拿船运出去售卖,只怕运输的价格还是高了一些,得不偿失,不如种植一些经济作物,给臣挣一点三瓜两枣的钱,臣也好借此招募一些人开垦,让新洲多增一点人力。”

朱棣一副果然如此的样子,不禁道:“哼,你还想糊弄朕?果然是有利可图!不过……张卿历来有功于朝,你既想挣一点银子,那就准了。朕下旨,关内和诸藩国,都不得引种此物,违者诛之。新洲的烟草,是不准进入关内吗?关外和诸藩地呢?”

于是张安世如实道:“那里可以,臣主要是想做一点海洋贸易。”

朱棣扫了亦失哈一眼,便道:“亦失哈,你记下,待会儿教翰林拟诏。”

亦失哈忙道:“奴婢遵旨。”

张安世刚才还以为朱棣不愿意呢,此时听到朱棣如此爽快,一下子松了口气。

而后,他意识到……新洲终于……要发达了。

大明的对外贸易,是永远不用担心的,哪怕是最贫弱的时候,靠着瓷器和丝绸,都有大量的金银流入。

而现在新洲,也多了一项贸易的神器,凭借着这个,足以确保源源不断的金银,可以流入新洲,有了大量不菲的收入,就不愁没有外来人口流入了。

想要牢牢占据一个地方,无论是军事征服还是文化侵入都有效果,可再大的效果,也抵不上数不清的移民。

至于丢掉大明的市场,张安世倒是无所谓,未来靠着西洋和倭国,还有朝鲜国,甚至将来更远的天下诸国,都足以让新洲暴富。

张安世此时心里乐呵呵的,连忙道:“陛下大恩大德,臣无以为报。”

朱棣摆了摆手,便道:“好了,好了,方才我们说的是什么?”

张安世立即拉回了思绪,道:“鼠疫。”

朱棣这才想起来,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愧疚之心。

在这样的灾祸面前,自己怎么就突然跟着张安世一道兴致勃勃地谈起买卖呢?

于是他立即绷起了脸,掩盖住心头的那份尴尬,肃然地道:“这样说来,京城若有鼠疫,也可解决?”

张安世认真地道:“有了福建那边的经验,臣敢担保,可以解决问题,现在最紧要的是,要让这建宁发生的事,广而告之!”

“如此,才可让军民百姓们知道,鼠疫不足为患,等大家的心态都平和,再传授防疫之法,也就可以事半功倍了。”

朱棣颔首:“此事……”

他看向杨荣等人,眼中带着严厉,道:“卿等可都听明白了吗?”

大臣们立即道:“臣听明白了。”

朱棣便吩咐道:“文渊阁与六部,要在各州县放出告示,还有邸报中,也要大肆报导。自然……这些还是其次……张卿这边也要抓紧……想办法拿出你那些药来。”

朱棣恢复了信心,一扫此前的忧心忡忡,此时又有几分志得意满的模样了:“若是鼠疫当真可平,朕便亲自前去告祭太庙,好教太祖高皇帝知道………”

众人纷纷高呼万岁。

此时,大家的心情都松弛下来。

连张安世告辞之后,也是走路带风。

杨荣却在后头快步跟上,叫住张安世道:“威国公,是否可以将这解决的方法,拟出一个章程出来?文渊阁和六部这边,也可照着章程来执行。”

张安世好说话地道:“这个好办,我明日清早,便让人送来。”

杨荣微笑,凝视着张安世道:“威国公果然非同凡响啊,此次……威国公若是真能平息鼠疫,便是天大的功劳。”

张安世微微一笑:“区区寸功,不足挂齿。”

杨荣左右张望了一眼,却是点拨道:“陛下要去太庙祭告太祖高皇帝,难道威国公不知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这话还真是将张安世问倒了,张安世一头雾水地看着他道:“难道不是通知太祖高皇帝吗?”

杨荣又笑,一脸别具深意的样子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张安世却是不肯了,可不能够这样的,说一半留一半,想干嘛。

于是道:“杨公,还请赐教吧,你这话说一截,我睡不着。”

杨荣却又笑了笑:“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此等事,不能说,妄测帝心,是大忌。威国公还是自己想吧。”

这话说的张安世心里愈发的狐疑起来,心头就更加好奇起来了。

于是他觑见姚广孝恰好在前头走,便告别了杨荣。

他追上了姚广孝,道:“姚公,我想好啦,我要给你烧一个比你还大一圈的舍利出来。”

姚广孝吓了一跳:“威国公,贫僧年纪大了,方外之人,虽然有时对于生死的事,也有几分淡泊,可若是能寿终正寝,多活几年,贫僧……也绝无死念。”

张安世诧异道:“这是什么话,谁让你去死?”

姚广孝道:“你开出这么高的价码,依着你这锱铢必较的性子,这肯定是有危险的事要托付。”

张安世道:“姚公啊姚公,我视你为自己的至亲长辈,你这样想我?”

姚广孝可不吃他这一套,道:“你还是说一说,到底存着什么心思吧。”

张安世便也不多啰嗦了,道:“方才陛下说要告祭太庙,是什么意思?”

姚广孝诧异道:“你竟也看出来了?”

这家伙平日也不笨呀,连这个也没看出来?

张安世很实在地道:“我没看出来,所以才问你。”

姚广孝便微微一笑道:“没看出来,为何要问?人不要自寻烦恼,好好地想着怎么将这鼠疫的事办好才要紧。”

张安世听罢,更是一头雾水了。

这怎么看着,其他人都懂,就他不懂?

见张安世一副想继续追问的样子,姚广孝率先道:“贫僧是不会告诉你的,不是因为你我之间,关系不够亲密,所以才隐瞒你什么。而是有的话可以说,有的话,死也不能说。你也别多想了。”

张安世禁不住叹口气道:“为何你们看得出来,我却看不出?真是怪哉,明明我比你们……”

姚广孝听罢,露出不屑之色:“你这是什么意思?哼,你还嫩着呢,虽然你这小子平日里有许多突发奇想,确实令人匪夷所思,可你想的事,是怎么利用万物去解决问题。而贫僧穷尽一生,想的却是怎么去琢磨人。你别小看这些门道,人心比万物可要复杂得多。”

张安世倒是老实起来,道:“受教,受教,那下一次,烦请姚师傅教一教我。”

“你不必学。”姚广孝很认真地告诫张安世道:“其实啊,人愚蠢一些好,愚蠢的人有福。贫僧绝没有诓你,如若不然,你看贫僧,算计了一辈子,可得来的是什么呢?名为陛下肱骨,却不得继续在空门之中,更不敢娶妻生子,也不敢封侯拜相,这……就是贫僧的代价。”

张安世道:“姚师傅的意思是……”

姚广孝道:“当天下人都知道,我姚广孝怀有帝王之术的时候,那么方才所言的东西,就和我姚广孝无缘了。似你这样,不去猜度人心,不学屠龙之术,现在岂不是快活无比?既掌锦衣卫,又可裂土分封,所以啊,凡事都有代价,你要向我学的那些东西,对你而言,代价是不可承受的。”

张安世此时倒是隐隐猜测了一点什么,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便道:“明白了,我要去救灾,我阿姐说的没说,少和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姚广孝:“……”

他怎么觉得扎心了呢?

邸报开始大肆报导,随之,一封封旨意开始下达。

不得不说,这对稳定人心起了极大的作用。

紧接着,张安世便已开始在太平府亲自督促鼠疫事宜。

派人开始清理街道的污水,同时鼓励大家将被褥拿出来晾晒,分发樟脑丸。

而烟草不多,因此,主要是在各县的一些人口密集之处,还有容易引发感染的区域,直接燃烧。

一时之间,太平府的许多地方烟雾缭绕。

张安世又想办法,在这烟中添加各种椒等物,反正这瞎几把什么都添加一些。

这样的做法有两个好处,一个是有一些东西确实燃烧起来,产生的烟气有驱虫的作用。

而另一方面,则是将这些混在烟中,可以大大地降低烟草燃烧让人产生成瘾的可能。

毕竟……那刺激的烟气,足以让人闻到一次之后,就足以终身难忘,觉得作呕,没有人愿意再尝试第二次。

紧接着,便是腾空了几处大宅,而后进行彻底消毒,同时招募了一批大夫,做好准备,随时接收病患。

甚至各县还拿出了一笔钱粮来,招募一些人,专门对各处进行一场大扫除。

第313章 大恩大德

朱棣此时若有所思。

他足足想了半日。

这半日,亦失哈都格外的小心,因为亦失哈很清楚,陛下这种喜怒不定的时候,一旦陷入了沉思,必定有什么大事难以抉择。

因此,他只好蹑手蹑脚地斟茶递水,小心翼翼的模样。

直到正午的时候,朱棣突然道:“亦失哈……”

“奴婢在。”亦失哈道。

“你说张安世此人是胆大呢,还是胆小呢?”

“啊……”亦失哈愣住了,呆滞地看着朱棣。

难道陛下琢磨了半日,琢磨的是这个?

只见朱棣淡淡道:“他平日确实是胆小的,可前日,朕命他护送皇孙去北平,他却突然肯留下,真是奇怪。”

亦失哈深吸一口气。

其实做奴婢的,最应该懂得的……是察言观色。

根据亦失哈多年伺候朱棣的习惯,他并不认为朱棣问出这个问题,是要征询他的意见。

陛下乃九五之尊,这江山可以说是他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对事情的看法完全没有头绪,以至于来询问他一个奴婢呢?

那么排除所有的可能,真相就只会有一个。

那便是陛下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不过有些吃不准,想让他这个旁观者,来进行印证而已。

于是亦失哈定了定神,才道:“陛下,奴婢听说有一种人,一向惜命如金,因为他知道,因为某些事而搭上自己的性命,这实在犯不上。可恰恰这样的人,他又会认为有一些事,关系重大,正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于是便硬着头皮也要上赶着上前,不肯退却半步。”

亦失哈继续道:“想来……是这京城里头,有陛下在,有太子殿下在,威国公他不舍去北平躲避吧。陛下对威国公如此厚爱,而太子殿下,更如威国公的爹娘一样,若是换了奴婢,奴婢若是威国公,也要留下。”

亦失哈说罢,这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亦失哈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答出了正确的答案。

可陛下并无回应,却令他心里除了紧张,还越发的担心。

良久……

就在亦失哈心里越来越忐忑的时候,便传来朱棣的笑声。

朱棣笑道:“你这奴婢,现在来说便宜话,不是生死关头,说这些你是张安世,便如何如何的话,有个什么用?”

亦失哈松了口气,他隐隐感觉,自己是答对了。

于是他便忙给自己掌嘴,边道:“奴婢该死,真是痴心妄想,成日想着邀功。”

朱棣站起来,道:“伱说的不无道理。”

而后,便什么也没有说了,却转了话锋道:“抓紧着,给朕盯着这鼠疫的事,虽说已找到了防患的办法,可眼下要紧的,却是以防万一。”

亦失哈认真地道:“奴婢早就吩咐过通政司了,只要事涉鼠疫,便随时奏报,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

“嗯。”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心里却在奇怪,马灯……又是什么?

……………

太平府诸县,所有的工作推行得很快,几乎所有的垃圾都已清理,寻了地方,进行掩埋,各家各户发放药材,组织起来的大夫,也随时做好了准备。

张安世甚至还担心应天府那边的人力和粮草不足。

毕竟应付府乃人口稠密区域,一旦出了空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于是让高祥亲自领着一批差役,又筹措了一批粮食和银子,往应天府救援。

应天府知府刘辩大吃一惊,其实他对张安世的印象并不好,甚至奏报鼠疫的情况时,还想要借这市井里关于天人感应的流言,内涵张安世一二。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时候,张安世就在应天府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送来钱粮和人力的支持。

起初他以为张安世这定然是抱有什么企图,毕竟没道理,张安世这个家伙……居然有这样的好心。

读书人对于幸佞之臣,总是带有防备的,觉得这些人天然的就是大缺大德。

就如汉朝的卫青一样,哪怕他痛击匈奴,而且为人低调,甚至被人刺杀,也绝不和刺杀者计较,对外敌重拳出击,可对朝臣却是唯唯诺诺。

谨慎到了这样的地步,依旧还属于幸佞之列。

而张安世显然比之卫青是远远不如的,虽说也有不少功劳,可这家伙却没卫青的好脾气。

就在这刘辩怀疑这里头是否诡计的时候,却得知,原来南直隶各府,太平府都派了差役,也都根据人口聚集的情况,送去了一些钱粮。

没道理人家想把整个南直隶的知府们都害了吧?

其实此时的刘辩早就焦头烂额,张安世那家伙的防患策略,说得很轻松,可依旧还是要动用大量的人力物力。

不说其他,单单这么多的垃圾,以及征募大量的大夫,还要开辟出一个地方专供救治病患,这里头的费,就足够让刘辩难以筹措。

毕竟官府的收支大抵是平衡的,突然多了一个紧急的增项,短时间筹措,显然就十分困难。

现在好了,有了太平府抽调出来的精干官吏帮衬,倒是帮了大忙。

这是雪中送炭啊!

刘辩想到自己之前在心头没少骂张安世,此时不免觉得有几分惭愧。

当下拉了高祥致谢:“高少尹,此次应天府能渡过难关,可多亏了你们。”

高祥只是微笑,虽然疲惫,可跟着威国公做事,就是有盼头,而且极有成就感。

于是他道:“这是该当的,守望相助嘛。威国公特意交代,太平府与应天府比邻而居,本就是同气连枝,自当鼎力相助。”

刘辩一时无言,忍不住眼眶微微有些红,叹了口气,便道:“惭愧,惭愧啊,哎……”

他说这话都是真心实意的样子,也没说惭愧什么,或许是患难见真情,又或者是出于此前妄图落井下石的愧疚。

接着抖擞了精神,转而道:“现在多说无益,治这鼠疫要紧。”

他心里放松下来,眼下可是生死关头,要是这鼠疫没有治住,是要死许多人的,甚至可能连他自己,也要搭上去。

何况这应天府的达官贵人,数都数不清,一旦出了事,他这个府尹绝对是难辞其咎,届时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了。

与此同时。

宁国府。

由李推磨带领的一队人马,却被拦住了。

李推磨怏怏而回,其实被拦的时候,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便走。

倒是宁国府里,得知李推磨等人过境,竟被当地的县令直接驱走,蹇义看了奏报,顿时露出了不悦之色。

“哼,这也轮得到他来自作主张?”

吴欢作为幕友,是早就看过奏报的。

见蹇义大怒,他便笑了笑道:“蹇公,非是这李县令自作主张,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蹇义:“……”

吴欢道:“蹇公想想看,那威国公四处派出人去,又给各府送钱粮,这不是摆明着想告诉天下人,他太平府不但可以自救,还可救人吗?现在全天下都看着太平府和宁国府,威国公却四处借此收买人心,这目的已是不言自明了。蹇公啊……太平府和宁国府,岂是蹇公和威国公的意气之争,蹇公,这成败,是名教的存亡啊。”

蹇义听到此处,突然露出了痛苦之色。

名教的存亡。

是啊……

如果说,当初他反对张安世,只是源自于他自己的立场。

他是正统的读书人出身,将名教视作自己的性命一般。

可现在,他发现……如今,这已不是他一个人的性命了。

而是千千万万的人,都将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身上,无数的读书人,天下的士绅,人人都在推动着他。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人推着朝前走,哪怕有时他不愿意,至少他认为,不该用这样的手段和方式。

可现在,他隐隐觉得,盛名如他蹇义,似乎也成了一枚棋子。

棋子落定,不得反悔!

蹇义道:“百姓们怎么办?鼠疫若来了,该当如何?”

“鼠疫是在应天府发现的,可能不会传来宁国府。”吴欢一脸淡定地道。

蹇义皱眉道:“难道事先不进行准备吗?防患于未然?”

“只要恩府下令,阖府上下,谁不争先恐后为恩府效命?”

蹇义道:“钱粮呢?”

“尽力筹措,总有办法的。”

蹇义道:“好,征十万石粮,七万两银子,征四千壮力,还有三百个医户候命。”

“这……”吴欢显得迟疑。

“怎么?”

吴欢为难地道:“前些日子,大家踊跃的献粮,已经要揭不开锅了。”

蹇义冷冷地道:“这是你们要将威国公的好意拒之门外。”

“恩府……”

“到了如今,你们却又为难了?”蹇义有些失去了耐心:“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捍卫名教?不是名教存亡,在此一举吗?”

吴欢道:“恩府……何出此言?”

“哼。”蹇义也知道,说了没用,此时也只好冷哼一声。

吴欢默默地站在一边无语,缓了缓,见蹇义渐渐的心平气和,这才道:“恩府……息怒,到了如今,何必要说气话?哎,学生们尽力去办就是。”

蹇义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的有些过重了,便道:“难为你们了。这样吧,请诸位乡贤和士绅们都到府里来,老夫亲自和他们谈一谈,他们都是知晓大义之人,想来……也能体谅官府的难处。”

吴欢道:“恩府所言甚是,学生这就去联络。”

吴欢说着,疾步而去。

蹇义站起来,起身,背着手,他脸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是……想到太平府,他又不禁开始给自己大气。

至少,他相信自己是对的……

…………

张安世拖着疲惫的步伐,终于回了自己家。

这些日子,为了鼠疫,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四处奔走,府里的事,因为高祥诸官都去各府帮忙了,最后都压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张安世这才知道,那些琐事有多难,好不容易将手头的事处理干净,也终于有时间回家去看看。

毕竟这些日子没回去,他的确有些想徐静怡和儿子了。

况且这时候也是特殊时期,虽说家里并没有传来不好的消失,他心头其实也不免还是有些担心。

回到家,见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也响应了号召,正在一遍遍的清洗。

这让张安世放下心来,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大家肯相信,肯配合,人都是惜命的,现在有了解决的办法,单凭官府还是不够,却也需寻常人家们,自发地对自己的家进行清理。

确定妻儿都安好,他也实在是累了,于是回了寝室,倒头便睡。

醒来的时候,依旧睡眼蒙蒙,却见自己的枕边,一个小人儿正坐在一旁,乌黑的眼睛,一眼不眨地瞅着他。

一见张安世睁开眼,他咧嘴一笑,伸出小手,摸了摸张安世的脸。

张安世见他似乎要东倒西歪的样子,便顾不上疲倦了,连忙翻身而起,将他搀住。

站在床头的,是徐静怡,徐静怡道:“本不想打扰你的,可长生总是哭闹,可放在你这儿,他便乖巧了。”

张安世道:“这样啊。”

一面说,一面摸摸张长生那幼嫩的小手。

徐静怡看着儿子,温柔地笑道:“他喜欢你呢。”

“不。”张安世端详着张长生道:“他怕我。”

“哪里有怕你,还笑得这样开心的。”

张安世道:“我自己的种,我会不知道吗?就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要乐。求生的本能,是刻在人的骨子里的,他定是怕我怕极了,这才如此。”

徐静怡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道:“做爹的,哪里有这样想自己的孩子的?倒好像这孩子是捡来的一样。”

张安世得意地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因为是亲生的,才知晓他的深浅。”

张安世起身洗漱,又吃了点东西,恢复了一些气力,便抱着张长生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见已日上三竿,便又将儿子递回给妻子,交代妻子在家好生养胎,便又急匆匆地前去栖霞当值。

谁料此时,姚广孝竟是在此候他很久了。

张安世见了姚广孝,心里有些发怵:“姚师傅,你怎么了?”

姚广孝叹了口气道:“贪念犯了。”

张安世:“……”

姚广孝看着张安世,一言不发。

张安世道:“姚师傅,你可要把持住自己啊!六根不净,怎么能修好佛法呢?”

姚广孝露出了失望之色,不过他重新振作了精神,微微笑道:“和你玩笑而已,此番来,是有事。”

张安世一点不觉得轻松,忙道:“还请赐教。”

姚广孝倒是认真起来:“上一次听你说那什么煤油灯,甚是神奇,贫僧就想,等鼠疫过去,鸡鸣寺可夜里举行一场法会,最好是选在下雨的时候,将此灯张挂在杆子上,寻常人在下头看不甚清,也不知此灯的缘由,你说……”

张安世不禁哭笑不得地道:“姚公,你现在每日琢磨这个?”

姚广孝一脸理直气壮地道:“其他的事,贫僧也不敢琢磨啊。”

张安世便笑着道:“这倒也是,只是……等将来煤油灯普及之后,大家便戳破了鸡鸣寺的把戏了。”

“那是以后的事,此一时,彼一时嘛。贫僧越发的觉得,你那些东西鼓捣得越多,将来佛法就越要衰败,迟早佛祖的大业,要丧在你的手里。”

“这是什么话?”张安世道:“不要将什么都扣在我的头上。”

姚广孝摇头道:“贫僧的预料,历来不会有错。其他地方的百姓,贫僧不知道,可大明的百姓,贫僧还不知道吗?他们是有了难处才来求神拜佛,等难处少了,没灾没难的,迟早要将佛爷都饿死。”

张安世又哭笑不得:“这可说不准,我们就不要计较千百年后的事了。”

姚广孝却依旧不忘他此来的目的,道:“那灯,你给不给?”

张安世倒也豪爽,不带一点迟疑地道:“给给给,等制了一百盏就给你送去,到时你故弄玄虚,人家打上门,可别把我招供出来。”

姚广孝脸色缓和一些,却冷不丁道:“办完了这些,贫僧要去一趟宁国府。”

“嗯?”张安世诧异道:“去那里做什么?”

“想积一点阴德。”姚广孝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道:“这一次不是开玩笑,贫僧预感到,宁国府可能要出事了。”

张安世皱眉:“且不说那里有蹇公,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吧。”

姚广孝摇头:“你还是不知人心有多险恶啊,人坏起来,是真的能吃人的。”

张安世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去?”

姚广孝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贫僧说过,真的是想去积点功德,哎……”

说着,他了站起来,露出了一副复杂的样子,接着,居然伸出手来,捏了捏张安世的脸:“威国公啊威国公……这条路,你好生走下去。”

张安世匪夷所思的样子,想说点什么。

却还没等他出口,姚广孝便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记得舍利,记得舍利塔。”

说着,没等张安世反应,便施施然的,徐步而去。

张安世:“……”

和有些人交流,确实是一种痛苦的体验,比如姚广孝,就给人一种……这家伙有一百个心眼一般,你永远猜不透他的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你觉得他贪婪的时候,他突然好像有了正气。

可你觉得他有了点和尚的样子,他却转头令你恨不得掐死他。

“真是古怪的和尚啊。”张安世叹了口气。

匆匆过去一月,太平府的情况已渐渐地稳定下来。

虽偶尔出现了一些病患,不过…因为很快进行了隔离,又有人悉心救治,再加上鼠疫无法快速的传播,人们也渐渐不将鼠疫当一回事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死了一百多人,最严重的依旧是应天府,死了三百多。

可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似乎一下子……天下又归于了平静。

拂晓的鸡鸣寺里,姚广孝换上了一件满是补丁的僧衣,带着一个老僧,这老僧背负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跟随着他,缓步而走。

平日里,随身照顾姚广孝的小沙弥匆匆追上来:“师傅,你往哪里去?”

姚广孝回头,迎着曙光,他露出了难得的微笑,道:“去地狱。”

沙弥听不懂,可他却知道,姚广孝平日里穿着的内衬丝绸料子的僧衣都统统叠放好了,搁在他自己的阐室里。

此次却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僧衣下山。

沙弥道:“师傅,我随你去,你等等我,我去收拾……”

“不必了。”姚广孝回过头,伸手摸了摸小沙弥的光脑壳,神情显得异常的温和,道:“你呀,要听话,乖乖的,还有……我那钥匙,你不要随意交给别人,只有等到宫里来了人,你才将钥匙送上,那钥匙的箱子里……是贫僧的身家性命,知道了吗?”

“师傅,你怎的今日不带上我。”小沙弥有些难受,眼泪汪汪的要哭了。

姚广孝道:“因为你年纪太小了,以后还要念一辈子经呢。你乖乖听师叔们的话,对了,也不要尽信你的师叔,这世上……不要相信任何人,你念自己的经,做自己的事,修自己的佛。”

小沙弥擦拭着眼泪,边道:“师傅是不是不要我了?”

姚广孝露出微笑,笑得平静,继续温声道:“不许哭了,乖乖的。”

小沙弥欲言又止。

姚广孝却是转回身,随即,朝着朝霞的的方向信步而去。

他走得很从容,后头的老僧,戴上了斗笠,背着破旧的包袱,亦步亦趋。

小沙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这养育了自己五年的师傅,那背影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他懵里懵懂,有些狐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终于,他大声道:“师傅,你几时回来?”

姚广孝的声音隐隐好像自天边传来:“我日日都在,在你心里。哭你个鸟,滚回去念经。”

第314章 普度众生

朱棣半夜突然惊醒。

只听到徐皇后均匀的呼吸声。

他猛地抬眼,却是陷入迷茫。

他好像……梦见了什么。

和以往总是梦见金戈铁马中不同。

可梦中所见,到底为何物呢?

他皱了皱眉,竟一时无法回想。

只是夜半三更,他虽已无心入眠,却还是没有起,大概是怕惊醒了身边的徐皇后,甚至没有发出一点的声响。

在寝殿里的微光中,他睁眼看着房梁,似乎在努力地会想着什么。

熬到了清晨的曙光微亮,天边翻起了鱼肚白,那只是自黑暗中破出来的曙光,此时照在了紫禁城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种奇异的光晕。

这光晕透过了窗,撒入寝殿,令朱棣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接着便才轻轻和衣趿鞋而起。

值夜的宦官显然没想到陛下会如此早起,此时还蜷在角落里酣睡。

朱棣没理他,看了一眼还在睡梦里的徐皇后,便轻轻打开了殿门。

在这殿门外头,又是几个无精打采的值守宦官,他们见了朱棣,立即吓得面如土色。

朱棣对此,不以为意,只微微抬头,看了看天色。

而后露出了疑窦之色,口里道:“去文楼。”

“是。”

匆匆来到文楼,朱棣此时清醒了些许,除了眼睛微红,倒是看不出倦意。

亦失哈早已闻讯赶来。

见朱棣还未梳头,便取了梳子,给朱棣挽了髻,戴上了通天冠。

这才笑吟吟地道:“陛下,今儿怎的起得这样早,就匆匆来文楼了。”

朱棣却是轻轻皱着眉头道:“真奇怪,朕做了一个梦。”

“不知是什么梦?”

朱棣又在很努力地回想着,却最终挑了挑眉道:“想不起来,只是迄今想起,心头就如同压着一块大石。”

“梦是反的。”亦失哈堆笑道:“这一定又是吉星高照,咱们大明要有福了。”

“若不是反的呢?”朱棣道:“那朕砍了你的脑袋。”

亦失哈的笑脸立即僵住,忙道:“不……不敢……奴婢……”

朱棣平静地道:“不会解梦,就休要学人家东施效颦,不觉得可笑吗?”

亦失哈忙道:“是,是,奴婢真是罪该万死。”

朱棣倒没有继续计较,却是道:“说到解梦,朕倒想起了姚师傅,这几日姚师傅为何不来见驾?”

亦失哈道:“奴婢待会儿…叫人去请…”

朱棣颔首。

过没多久,便召了大臣们来觐见。

杨荣等人,相比于前些日子的惴惴不安,如今心思都定了不少,因为已经开春,所以担心防患鼠疫耽误了春耕,因而重心,又开始是劝农了。

朱棣对农耕虽没兴趣,却也是了解的。

当初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棣就藩之前,曾有过被派去中都凤阳读书、耕田的经历。

因而朱棣交代一番:“朕听闻,太平府现在要开始推广新作物,这事不要急,这种子到了别的地方,未必就能丰收,要让各县的百姓,自己开个一亩半亩的地种来试试,教张安世那边,督促官府不要催逼。”

“我大明缺了这么多年的粮,也不缺这一年两年,还有那邓健,要请邓健也不必拘泥在农庄之中,要去各县走走看看,他是行家,许多事,他看过之后,心里才有数。”

杨荣微笑道:“陛下,臣也是这个建议,不过……太平府现在的事,朝廷也不好多管它,管的多了,威国公怕又要抱怨事儿朝廷管,出了事,又要他担待。”

朱棣哂然一笑,随即道:“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朝廷只验收结果,插手得多了,到时有了功劳和过错算谁的?好罢,所有劝农的旨意,都绕过太平府和宁国府,这二府的事,就让他们自个儿决定吧。”

大学士们交换了一个眼色。

胡广笑道:“听宁国府那边说,他们那边……开春之后,就已开始主持农耕了。农乃根本,蹇公主抓这件事,还亲自写了一本《劝农书》。”

朱棣道:“怎么没听那儿鼠疫的情况?”

胡广道:“没有报上来。陛下的旨意是,太平府和宁国府的事不问,他们奏报也好,不奏也成,反正由着他们去。”

金幼孜想了想道:“宁国府毕竟偏僻了一些,不似太平府和应天府人口稠密,若是应对得当,只怕还未过境,这鼠疫便已灭了。”

朱棣想了想,便点点头道:“这倒没错,蹇卿向来稳重。”

朱棣不禁高兴起来,于是道:“无论如何,无事就是好事,让他们较较劲也很好,这对百姓们都有好处。”

议了一番,朱棣似想到还有什么事,于是突然抬头看一眼亦失哈。

亦失哈站在一旁,心领神会地连忙道:“陛下,姚师傅……不见了。”

朱棣皱眉道:“不见了?”

亦失哈迟疑地道:“姚师傅乃方外之人,可能……可能……”

亦失哈后头的话没有说完,朱棣便叹道:“他呀,一身的本领,却每日想着如何明哲保身,终究是瞧不起朕的气度。不过……让他仙游几日吧,到时自会来见朕。”

亦失哈道:“是。”

…………

此时,热闹的市集里,人流如织,熙熙攘攘。

此处乃是菜市,栖霞的菜市永远都是人满为患,毕竟在这儿,早已没了从前的自给自足传统,上工的人为了赶早,不只是妇人来买一些菜肉,沿街更是各种早食摊子。

此时日上三竿,人已渐渐稀疏了一些。

这一个羊汤店的对面,还有人杀鸡宰鹅,而两个和尚,正置身在此。

姚广孝穿得很朴素,而坐在对面的老和尚,则显得惴惴不安。

店家一面张罗着羊汤和菜馍,一面偷偷瞥眼过来,对这两个奇怪的和尚,甚觉得古怪。

“吃过肉吗?”姚广孝看向老和尚道。

老和尚沉默,只是不断地念经。

姚广孝像是一脸感慨似的,叹息道:“我早年为僧,和太祖高皇帝一样,就是因为家贫,无路可走。那时候,能进寺庙,总算是有口饭吃。世上哪里有人天生就想遁入空门的啊,无非是有的无路可走。而有的则是贪恋西方的极乐世界而已。”

老僧继续低声诵经,他越发的紧张。

姚广孝道:“所以我一辈子不曾吃过肉,从前是吃不起,等吃得起的时候,已是入了空门。可我闻肉香,也不禁会食指大动,你瞧……”

说着,他抬手,轻轻指了指店外忙碌的人。

即便是人流稀疏了许多,却依旧人影绰绰。有脚步匆匆离去的人,有与菜贩讨价还价的妇人,亦或者是一个牵着弟弟小手的女孩儿。

姚广孝像是看着一道有趣的景象似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而后道:“贫僧一直在想,西方极乐,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又在想,那发源佛家的天竺,是否已是极乐之土了。贫僧想过许多年,可想不出头绪。”

老和尚终于被他的话题吸引,目光炯炯地看着姚广孝道:“这是为何?”

姚广孝道:“因为我的见识太少了。我生于元末乱世,人命如草芥,处处都是皑皑白骨。鞑子要吃人,官府要吃人,士人也要吃人,莫说是他们,便是寺中的和尚,也是要吃人的。不然你以为,许多大寺的寺产,是从何处来的?”

姚广孝显得极平静,侃侃而谈道:“那时候,我还小,可我就在想,所谓的西方极乐,一定是没有兵灾,没有土匪,没有强盗的世道。至少……不会在深夜里,突然有人闯进来,无论这人是元鞑也好,是流寇也罢,亦或者是山贼,甚至是市井的泼皮。不会有人惊扰伱的睡意,冲进来,给你一刀子,然后凌辱你的妻女,再将你的幼子丢进井里。”

老和尚叹息一声,眼眶不禁红了,像是回想起极难受的事情,唇边带着几分颤意道:“我一家七口,只有我一人活下来。”

姚广孝接着道;“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天下终于太平了,贫僧以为自己到了极乐,却又觉得,人还是苦,苦的不得了,哪怕已比乱世好了十倍百倍,那时贫僧又不禁生出了新的疑问,极乐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姚广孝道:“贫僧寻不到答案,这几日下山,带你在这里走走,来此吃肉,见一见众生,你知道是为何?”

老和尚没有说话,只摇了摇头。

姚广孝道:“若是真有极乐,那么至少在此,可能距离极乐更近一些。若你我当着能立地成佛,那么你我此时坐于此,享受着这里的美味佳肴,看着这里的众生,想来成佛之后,大抵就是每日享受这样的清平的快乐吧。”

说话间,羊羹送了来,还有一盘菜馍。

姚广孝道:“吃吧。”

老和尚摇头,只捏起了菜馍。

姚广孝却不以为意,开始吃起羊肉羹。

他吃相很不雅,嘴里发出巴兹、巴兹的声音。

若是仔细看,不难发现姚广孝的唇边,正浮着点点的笑意。

他边品着口里的味道,边道:“果然,果然,成佛的快乐,让人难以想象。”

老和尚:“……”

姚广孝眯了眯眼,一脸享受的样子,叹息地道:“世上若真有佛,它一定每日都有一碗羊羹吃。”

老和尚咀嚼着干硬的菜馍。

而一旁的姚广孝,吃着吃着,眼泪噙泪:“若当初,但凡能每日有一碗这样的羊羹,世上就绝没有今日的姚广孝。”

老和尚终究忍不住道:“你破戒了。”

姚广孝看了他一眼,一脸坦然地道:“佛在我心,佛却只在你的嘴边。”

老和尚食指大动,贪念已去,下意识擦了擦嘴边的残渍。

吃过之后,姚广孝站了起来,他取了十几个铜钱,郑重其事地搁在桌边上。

接着便道:“走,我们再看一看,再见一见众生。”

二人一前一后,在这栖霞的街巷里游走。

或许是因为上多了鸡鸣寺和尚的当。

所以这里的店家和百姓对和尚不甚友好,有时姚广孝穿巷而过,稍稍有些停留,便有人哐当一下合上门,口里骂一句:“晦气。”

老和尚叹了口气道:“人心不古啊!”

姚广孝则是一副很是理解的样子道:“骗了他们这么多银子,他们也没来打我们,而只是拒之门外,他们真的是太斯文有礼了。”

老和尚:“……”

姚广孝又道:“这里若是极乐世界,贫僧愿在此呆一辈子。”

老和尚却是一脸不甚认同的样子道:“这里太多污秽。”

姚广孝带着微笑道:“可是它的街道很干净。”

“心里的污秽太重。”

姚广孝摇头:“你还是没有修行到家啊!”

“姚师傅,你吃过了酒肉,一生的修行……”

姚广孝一脸自若地道:“我修的佛,与你不同,你修的是那金疙瘩打造的佛像,我修的是众生佛。”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我第一次来此的时候,是在一个客栈里,我见那时也是很热闹的,有许多人吃吃喝喝,他们很拮据,可越如此,他们吃得越香,我记得当时见到一个父亲,紧巴巴地凑了几个钱,来这里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随他来的那个小女孩儿,却开心坏了。”

说到此处,姚广孝目光有些湿润,接着道:“不知道他们父女二人,现在如何了。但是……我知道,他们现在一定平安喜乐。你瞧,这儿就有许多人,他们和那些父女一样,我们今日置身的栖霞,和当初的栖霞,又不一样,变了。才几年功夫,又变了,变得更好了。”

老和尚对此,不为所动,他觉得自己是方外之人,该置身方外,超脱自己,舍弃了恶臭的皮囊,才可修成正果。

姚广孝叹口气道:“我迄今记得那一对父女,记得那女孩儿吃到肉的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她笑得真开心,贫僧到现在都为她高兴。”

“好啦。”姚广孝突然转头:“走吧,去我们该去的地方了。”

他脸色突然变得木然,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一步步至码头,买了船票。

等上了船,却发现这一处船却是空荡荡的,船家道:“这个时节,和尚去宁国府做什么?”

姚广孝道:“见众生。”

船夫摇摇头,想说点什么,却最终闭上了嘴,摇着船便走。

自一处渡口下船,更刚才栖霞相比,这渡口人烟稀少得可怜,行人寥寥。

几个官差巡视,似乎瞅见了和尚,打量起来,可又见他们穿着破僧衣,便好像一下子没了兴趣,匆匆地走了。

姚广孝专挑小路走,老和尚紧紧跟随其后。

至一村庄,天已经暗下来了,村庄里没有多少灯火。

可远处,却隐隐传来哭声。

在昏暗的将夜时,突听这般哭声,让人没来由的觉得渗然。

进入了庄子,姚广孝抬眼看去,见一柴屋亮了灯火,便去敲门。

门开了,却是一个汉子。

汉子见是两个老和尚,不但没有要赶走他们,反而此时大喜,避开身子,让他们进来,口里道:“两位禅师是要夜宿吗?留下吧,我这里狭小,禅师不要嫌弃,我这便给你们张罗斋食。”

姚广孝进入昏暗的茅屋,里头空空如也,一张竹编的短榻上,却躺着一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一动不动,只用黄纸遮了她的脸。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

汉子站在一旁,像是再也控制不住一般,泪如雨下,边道:“我时运不好,连累了自己的孩子也遭了难,她生了病,昨日才过去,禅师,你们行行好,给她超个度,我愿添香油钱。”

姚广孝道:“怎么不置灵堂?”

汉子带着哭腔道:“棺木都没预备,且孩子也小,再说操办,族里的人也不同意,说是晦气。明日就给她找个地方掩埋了,她上辈子作了孽,投胎到我家,呜呜呜……”

汉子开始呜咽,哭得极伤心。

姚广孝叹了口气:“犯了什么病?”

“不知道。”汉子道:“去请……请过大夫的,可大夫……都被征去了府城里,这里距府城太远了。”

姚广孝便道:“我来超度吧。”

说着,坐在这女孩儿的面前,在昏暗之中,念起经文。

他念得铿锵有力。

汉子似乎一下子受了感染,喜极而泣。

姚广孝却在此时停了念经,道:“你怎的笑了?”

汉子一脸真诚地道:“禅师的经很正宗,有禅师超度,这个孩子下辈子投胎,就能去个好人家,定有享不尽的福。”

姚广孝道:“是,你遇对了人,贫僧是高僧。”

说罢,继续念经。

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庄子里不少人得知来了高僧,有不少人欢喜无比,这家请姚广孝去,那家也都请,若是姚广孝肯登门,他们便面上带着红光。

几日下来,姚广孝被招待得红光满面,离开庄子的时候,他已超度了七户人家,甚至临行时,人们争相送上钱粮。

钱粮不多,甚至有人将米缸里最后一点米也奉上,还哀叫着:“师傅大德,善妇无以为报,请师傅将这些收下。”

姚广孝收下。

老和尚不忍,离开村庄之后,他朝姚广孝道:“那是他们最后的口粮了,可能明日就要挨饿。”

姚广孝淡淡地道:“我知道。”

老和尚不懂,便问:“那为何还收?”

姚广孝却是叹了口气,道:“我若是不收,他们可能会迟两天挨饿,可他们虽能晚两日再饿肚子,只是心里却不踏实。迟早他们都要饿的,可至少饿死前,他们还有希望。”

老和尚叹息道:“他们下辈子……”

“若有来世……”姚广孝打断他:“他们若还是这样子,照样还是要挨饿受冻,要被人欺凌的。”

正说着,前头有人鸣锣打鼓,却是一长串的差役浩浩荡荡来,有的牵着牛,有的押着扛米的徭役,更多人众星捧月的围着一个一个骑驴的文吏。

姚广孝和老和尚连忙恭敬地站在路边,等这队伍过去。

那骑在驴上的文吏见状,停下,下了驴,他挺着大肚腩,走到姚广孝他们的跟前,道:“和尚,刚从陈家庄来吧?”

姚广孝道:“是。”

文吏不满地看着他,随后目光落在和尚手里的包袱上,道:“和尚包袱里的是什么?”

姚广孝道:“这是私物。”

文吏却显然看出了点什么,不悦道:“这陈家庄,太不像话了,本地的里长干什么吃的?跟他们催讨鼠疫钱,他们便一个个哭着喊着说要饿死了,给和尚的钱粮倒是丰厚,刁民不识大体,竟到这样的地步。”

后头一人,显是里长,连忙对这文吏点头哈腰道:“刘司吏……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啊。”

文吏怒道:“我也晓得你乡里乡亲,不好催讨,可这鼠疫钱,关乎到的乃是本县的大计,知县老爷爱民如子,为了本县长治久安,这才征发钱粮,为的就是治鼠。可推三阻四,是何道理?是真当知县老爷心善,不肯动刑吗?”

里长道:“此次一定能催讨到,一定……”

文吏瞪了姚广孝一眼,冷冷地道:“和尚,你身上的钱粮,需得留下,非是我等对佛门不敬,只是上头催讨得厉害,我若是不能如数填补上钱粮,挨板子的却是我。”

姚广孝却是摇头:“这可不成,这是善男女们的香油钱……”

文吏更为不悦。

还不等他吩咐,一旁一个差役似是邀功似的上前,直接给了姚广孝一个耳光。

啪……

一道清脆的响声,姚广孝被打得满口是血,他顿时整个人摇摇晃晃起来。

这差役气狠狠地骂道:“假和尚,我瞧你便不是好人,县里公干,你竟敢造次,胆大包天,不知死吗?”

说罢,动手去抢夺姚广孝的包袱。

姚广孝死死地捂着。

可很快,便被人撂翻在地,将包袱抢了去,顿时,便撒了一地的铜钱还有米粒。

文吏已回去骑驴了,对那差役吩咐道:“不要欺他,将钱粮带走便是,县老爷和本地士绅们都说,此次鼠疫,定是有人作孽,所以不可作孽,更不得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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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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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请君入瓮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246章 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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