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56 / 677 章42,231 字

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张安世见众人诧异,倒是自己乐了。

“吏员造册的事,交专门的一个衙门来管理吧,我会奏请陛下,在咱们这儿也设一个清吏司,至于到时谁来负责,还需再想想。”

“只是填补上来的诸官,还得从吏中选拔,条件也是有的,要能读书写字,至少也能写文章,当然,不要求会作八股。还有就是平日里,办事得力的,年纪也有限制,不能太年轻,也不能太老,暂定在三十至四十之间吧,到时,你们举荐来,我亲自会和同知、推官、照磨来一个个见,最终我们四人来拿主意。”

高祥听罢,骤然之间明白了什么。

吏是很难管理的,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并非是地方上的小吏是地头蛇的缘故,他们在地方上有很深的人脉,而且也擅长偷奸耍滑,还有欺上瞒下的技巧。

其中最大的原因就在于,大明视吏为贱吏,对这些人而言,他们之所以为吏,不过是讨一口饭吃罢了,官员对他们除了责罚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奖励手段,指望他们卖力,其实难处不小。

可若是他们的主官,有了举荐他们的权力,而他们若是肯干,有了绩效,便有机会为官,哪怕这个官,不过是区区九品,对于他们而言,绝对有着天大的吸引力。

一旦如此,只怕整个太平府,怕都要疯了。

官啊,在这个时代,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这些人家世比别人好,家学渊源也比别人深,为了读书,费也比寻常人大得多,忍受着严寒酷暑,最后所求的不就是这个吗?

可在太平府,竟可靠绩效就能得到官身,这绝对是不可想象的。

不说其他,哪怕只是一个举荐的权力,就足以下头的小吏拼命了。

什么士绅,什么乡里,什么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些都是个屁,为了贯彻和执行威国公的政策,亲爹都可以不认。

你莫以为人家不认爹,他爹要气死,说不准人家爹还得跟着一起乐呢,死了都属于含笑九泉的那种!

高祥倒是审慎起来,甚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道:“公爷,这官身……是真的吗?并非临时委任?”

张安世自也是明白他们的心思,一脸认真地摇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我们拟出人选,奏报陛下,陛下自有旨意。”

这些家伙,是需要一颗定心丸呀!

于是顿了一下,他便又道:“其实我张安世也只有举荐的权力,你们举荐给我,我举荐给陛下,最终裁决者,乃是陛下。当然,伱们若是觉得陛下说的话也不算数,就当我没说。”

高祥却又忙道:“这……不用有功名的举人和进士,会不会……”

张安世道:“太平府要将事办好,咱们要吐气扬眉,要教天下人都知道,太平府这条路走得通,就得打破这个藩篱!如若不然,那些为咱们拼命的文吏和武吏们图什么?任何事想要干成,首先想的是怎么让周遭的人受益,若是连他们都不能受益,难道一位催逼吗?”

“若如此,那么这事也就不用干了。大家扪心自问,自我来了太平府,多少文吏和武力出了力,当初他们确实有被我们催逼的因素,可总要为他们想一想。”

高祥等人毕竟是进士出身,说实话,总觉得张安世提拔贱吏,心里没底。

可张安世的这番话,顿时让他们没什么可说的,反而心里隐隐有些激动。

对下吏都能如此,他们这些跟着威国公的人,还怕什么?

威国公是真给好处!

能处!

张安世没有再过多解释,却是很实在地道:“吏员要正规化,就要分等,可分下吏、上吏、司吏,根据年资给薪俸,而且还要有功过奖惩的规矩,想要提拔为官的,必须为司吏,当然,也有前提,必须确保三年之内,没有被照磨所惩罚过,每一次提拔,我等开会议论,照磨所要调取这些人的奖惩记录,同知厅要查他们平日的作为,推官厅要审查他们在衙中的情况,最终,我们再拿主意。”

“新吏……也要根据各衙所需的员额数,也即清吏司每年决定员额,而后招募,招募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考试,要确保他们识文断字,除此之外,清吏司以及其他衙门,抽调人进行会面,再确定录用。”

张安世说罢,在他们的脸上扫视一眼,便道:“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高祥道:“再无疑问!”

威国公都已经把事情吩咐得这么详尽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过……

高祥却是道:“公爷……那蹇公……”

他对蹇义表达了担忧,蹇义的名声太大了,即便是高祥,虽然曾被蹇义打击,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值得敬重的人。

一个这样的人,而且还以吏部尚书兼任宁国府的知府,他手头的资源几乎可以说是无限的,到时……只怕太平府也未必能及得上。

张安世明白高祥担心什么,他倒是显得很淡定,笑了笑道:“杨公的奏言,其实正合我意,说实话,蹇公这个人……我不认同他,此人是死脑筋,可君子和而不同,他的观点,其实代表了天下许多人人的观点。”

“他对我们的成见,也代表了这天下无数人对我们的成见!正因为如此,杨公提议来比一比,看一看,我心中很畅快,这比陛下为我们出气,狠狠惩处蹇公,还要教我心里痛快!杨公是个深谋远虑的人啊,我得感谢他。”

众人听了,却是一脸不解。

张安世耐心地道:“太平府这一条路,若只是局限在太平府,那么将来我们这些人,迟早要调走。即便我们依旧还在,可我们也迟早会老去,人亡政息,难道你们想教我们今日做的事,最终都付诸东流吗?事情既然干了,就要流芳百世,至少要教天下但凡有进取之心的人看一看,咱们这一条路,只要肯去走,就一定行得通,如若不然,大丈夫生在世间,蝇营狗苟过一生,又有什么意思?”

顿了顿,张安世自信满满地笑道:“这蹇义肯下场,那就再好不过了,这满天下的大臣,没有比他更德高望重的了,他乃吏部天官,也没有人比他更权倾朝野的人了,与这样的人争一争,比一比,若是输了,我张安世也无怨无悔。可若是我们能证明比他强,至少教那些饶舌之人,再无说辞。也教那这满天下更多有胆有识之士,愿效仿我们,孔圣人七十二弟子,到如今不也万千门下吗?世上的事,无非是有志者事竟成而已。”

一番鸡血打下去,高祥等人,一个个龙精虎猛,眼中泛光。

根据马斯洛的理论,人的追求有五个层次,张安世给予了这堂中诸官们生活上足够的保障,并且让他们得以平步青云!而接下来,就是自我实现的需求!

对这种人,纯粹的许诺高官厚禄,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他们所需要的是自我实现,是追求更高一个层级的内在需求,只有画出一个美妙的前景和蓝图,才会成为他们继续努力下去的内在动力。

这鸡血打下去,连张安世自己都浑身燥热,何况是高祥人等了。

高祥顿时变得郑重其事起来:“威国公所言,字字珠玑,下官愿供公爷驱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下官也愿跟着公爷干到底。”

“若是教蹇公也心悦诚服,下官死也甘愿了。”

在一声声激动得几乎要催人泪下的表态之中。

这一场简会终于结束。

没有掌声,可有的却是大家默契地彼此互看一眼,张安世能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某种决绝。

人的问题……初步解决。

至少在太平府,高级一些的官员现在急于要自我实现,而低级的小吏,也将为他们将来成为官员,哪怕只是九品小官而为之奋斗。

整个太平府上下,似乎一下子,开始进入一种莫名的亢奋,或者说……打鸡血似的战斗姿态。

什么蹇义,什么困难,这算一个鸟,来一个打一个,他蹇义算啥,我的眼里只有威国公,其他人一概不认。

张安世却是冷静,他心里不禁咒骂杨荣这个吊毛,其实不得不说,张安世对杨荣的印象,谈不上是该感激还是生气,总之很复杂,迄今为止,张安世也不知到底他自己利用了杨荣,还是杨荣利用了他。

想来,那蹇义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

“阿切……”

此时,文渊阁里,杨荣冷不丁的打了个喷嚏。

坐在一旁的胡广,关切地看着杨荣:“杨公,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杨荣摇摇头:“应该是有人骂我吧。”

胡广笑了笑:“哪里有人骂,这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感激呢!那蹇公,怕也要感激你的救命之恩。杨公这一手,实在教人佩服,差一点……这蹇公……”

杨荣却是表情凝重起来:“我不是想要救人。”

胡广脸一僵,眼中不满了不解。

杨荣道:“君子应该坦诚,尤其是胡公与我相交莫逆,我老实和你交个底吧,对我而言,蹇公的生死荣辱,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你我乃文渊阁学士,所谋的非一人荣辱与福祉,倘若心思都放在为一家一姓排忧解难,那么……你我之辈,便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也愧对天下人的重托了。”

胡公挑眉道:“那么杨公的用意……”

杨荣道:“太平府的情况,我略知一二,但还是小看了那张安世了。张安世这个人,年纪轻轻,却是足智多谋。可一个人足智多谋是没有意义的,天底下,有小聪明的人如过江之鲫,这一次他让我叹为观止的,是他可以教这太平府上下跟他一条心,竟能以打击白莲教,而推行新政。且这新政……世所罕见……”

“不过是……”胡广吹胡子瞪眼。

杨荣对胡广的反应一点不意外,此时打断他道:“你呀,有时候,书读多了,未必有好处。你是如此,蹇公也是如此,读书的本质,在于明理,而非是尽信书。人应该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即便觉得匪夷所思,那么就费更多的心思,去慢慢了解它的全貌。”

“太平府乃天下之冠,这已是没有争议的事了,只是我所担心的……却是这太平府不能持续,未能持久。何况……我们看到了莫大的好处,可是它的害处在何处呢?它的弊端又在何处?你我掌握机要,一定要仔细找一找,多看看,多去想一想。”

“至于蹇公……这何尝不是一个天赐良机呢?蹇公为万人敬仰,又是吏部尚书,且为人两袖清风,做事一切顾念大局。这样的人,实为我等楷模。所以我也想看看,蹇公这样的人,治理一地,用尽圣人之法,是否可以太平府分庭抗礼。许多事,没有试过,怎么会知利弊呢?”

胡广深思,下意识地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蹇公未必能赢?”

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在胡广和许多大臣的心目中,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蹇公是什么人,这是真正的宰相之才,何况他手中握有的资源和人脉,小小一个府,可谓是手到擒来。

杨荣笑着道:“你为何要计较输赢?他们的输赢,其实一点也不重要。可我却知道,有人已经赢了。”

胡广抬眸,不明所以地道:“是谁?”

杨荣淡淡道:“天下……苍生!”

胡广又陷入了深思,而后叹口气:“为何我总说不过你?”

杨荣道:“因为你太老实了。”

胡广:“……”

杨荣道:“不老实的人,是不会认输的,他们总是能强词夺理,想尽一切办法,要争一个输赢。可你不一样,你说出为何争不过我的时候,其实未必是你口才不及我,而是因为,你是一个肯甘愿认输的人,一个人若是肯甘愿承认自己不如别人,那么这个人……大抵应该算是老实忠厚的人。胡公,继续保持吧,凭着这份憨厚,将来也足以教你名垂千秋。”

胡广沉默了,心里有股莫名的郁郁。

他觉得杨荣又在侮辱他。

……

太平府这儿,却变得格外的热闹起来。

六十多个文吏和武吏,一个个穿着新衣,出现在知府衙门外。

被点到了名字的人,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府衙的大堂。

在这里,张安世高坐,左右乃少尹高祥以及推官。

来人刚要拜下,张安世便道:“不必行大礼,梁翁实,你办事有成,前日已将你报上了宫中,陛下朱笔亲批,授你司府厅司狱一职。”

这叫梁翁实的人,嘴唇嚅嗫,站在原地,脸色僵硬,他已忘了谢恩,只呆滞地站着。

对于这样的情况,大家表示理解。

高祥微微一笑道:“好了,接印吧。”

有文吏取了大印和乌纱,送至这梁翁实的面前。

梁翁实没有接,而是醒悟过来,随即便郑重其事地朝张安世行了大礼:“下吏……不,下官无以为报,愿为牛马。”

说罢,重重叩首,而后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捧住了印绶和乌纱。

刚要转身,谁晓得脚下不稳,打了个趔趄,便忙将印绶和乌纱抱在怀里,像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孩子一般。

张安世忍不住扑哧一笑。

于是众人都笑。

这梁翁实便也尴尬地笑了笑,笑过之后,轻松了一些:“下官……实在……实在……失礼。”

“无妨。”张安世一脸理解地道:“只要案牍上的事不犯过错,你便在我这撒野,我也由你。”

梁翁实忙道:“不敢,不敢。”

说罢,忙碎步告退出去。

一个个官授了出去,其实这些官,都只是从九品和正九品。进士是看不上的,可对于这些吏员而言,却真如重获新生一般。

可对于他们而言,或许是激动。

对于那些没有授官的小吏,却又何尝不是巨大的鼓舞?

向上的阶梯,张安世是实实在在地摆在了他们的面前,这个路径,再怎么狭小,可毕竟比那科举的独木桥要宽敞得多。

于是除了羡慕,却让人多了几分精神,还有满心的期盼。

授官之后,接下来便是新任的清吏司主事何金站出来,宣读了太平府关于吏制的办法,随即,命清吏司的吏员们进行登记,而后再分赴各县,进行登记造册。

清吏司这边,刚刚抽调来的数十个吏员,一个个激动无比,他们率先在自己的的档案上,签字画押。

这份档案里头,经过了登记、审核,里头详细的记录了自己的生平、年龄、籍贯甚至是家庭关系,哪怕是自己的父祖所操何业,甚至是自己的体貌特征,也都是应有尽有。

记录的越详尽,这些确认了登记信息的人,在签字画押的时候,越是显得激动,不少人涨红了脸,当签下字,画押之后,他们才觉得,自己终于算是个人了。

是的,吏本为贱业,因而民间有贱吏的称呼,因为他们多是官府临时雇佣,甚至连正式的俸禄和薪水都没有,给你多少钱粮养家糊口,完全看官员的心情,至于动辄打骂几乎也是家常便饭。

他们根本不存在于官府的体系之中,可现在不同了,这详尽的档案,会被清吏司小心的收藏起来,随时调用。

而这些档案中所记录的一个个人,也终于有名有姓,彻底的纳入了太平府的体系。

因而……这清吏司里,有人画押过后,禁不住热泪盈眶,捂着自己的眼睛,抽泣着道:“今日起,我也算是真正官府的人了……我也算官府的人了……”

说着,许多人像是感染了一般,眼里都禁不住湿润起来。

就在这喜极而泣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召开了一次规模较大的会议,当然,会议其实是早已和高祥等几个敲定好了的,这一次大会,几乎府县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除了在本衙当值的,都参加了。

因为知府衙门的大堂坐不下,所以借用了南镇抚司的大堂,两百多张椅子,座无虚席。

张安世直接分派了接下来一个季度的工作,修路,修桥,招募乡村的教师、大夫,除清丈耕田、新粮试种,招商以及协助新建作坊之外,还有划分商业和作坊所用的土地,审计钱粮,甚至还有治安捕盗等等。

一场会议之后,便是各衙执行。

会议结束,张安世回廨舍暂时休憩,其余的事,其实已不必他操心了,有高祥督促,再加上此前就已有了推进工作的方法,所以无非是进展快慢的问题罢了,有没有他,都能安排下去。

张安世刚回廨舍落座,陈礼却是匆匆的来了。

陈礼当面就道:“公爷,蹇义去宁国府了。”

张安世显得很平淡,只点头道:“噢。”

陈礼却又道:“此番去,据说许多大臣都去给他送行。”

张安世扑哧一声:“这宁国府才几步路,竟还有人给他送行,好大的排场啊!”

“听说是自发的。”陈礼一脸愤愤不平地道:“哼,他们这是向公爷您示威呢!”

张安世却是不甚在意地道:“这算什么示威,有本事他们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才会害怕,就靠这个……我会怕他们?”

陈礼尴尬一笑:“话虽如此,不过卑下还听到一件事。”

“说罢。”张安世道。

陈礼眨了眨眼道:“听说……夫人……夫人又有身孕了。”

张安世一时没反应怪,下意识地道:“哪个夫人?”

陈礼立即就道:“公爷您的夫人啊,还能有哪个?”

张安世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地瞪着陈礼。

下一刻,他跳了起来,便要追着陈礼捶,口里大骂道:“岂有此理,你怎么比我还早知道?狗东西,你跑什么。”

陈礼边跑边道:“呀……呀……公爷,您听卑下解释……公爷这不是这几日都在忙吗?这消息也是一个时辰前才传出来的,卑下……卑下得到消息,便先来报喜了……”

第299章 天下无敌

东宫这边,太子妃张氏将张安世叫了去。

得知怀了第二个孩子,张氏喜上眉梢,自然免不得对张安世一通抱怨。

张安世也自知理亏,这些日子虽都是在忙正经事,可是毕竟对自己的妻儿的确少了关心。

面对张氏,只是不断的点头份儿。

“阿姐,接下来,我定会老老实实地待家里几日,不过……咱们张家的新宅要建好了,栖霞那边,却也要多走动。”

“听闻你在太平府,办下了不少事。”张氏看弟弟认错态度良好,便也继续追着责骂,倒是对弟弟关心起来。

张安世道:“也得罪了不少人。”

张氏淡淡道:“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吧!以往呢,你成日糊里糊涂的,所以阿姐怕你在外滋事,可伱既有出息,真想干点事,难道还能拦着你?这天塌下来,还有你姐夫顶着呢。”

一直跪坐在角落里,津津有味地看母亲责骂舅舅的朱瞻基,此时终于开口道:“母妃,还有我,还有我……”

张氏没看他。

却又道:“我们张家,当初也不是什么大富贵人家出身的,咱们的父亲,当初也不过是北平府的寻常武官,虽说父亲在的时候,没教我们吃过苦头,可寻常百姓的日子,你当时年纪还小,可能没什么印象,阿姐却是体尝过的。去做了父母官,其他的胡闹无妨,可切不可残害百姓。行事之前,要瞻前顾后,要细细的思量,会有什么后果。有时候啊,我们一拍脑子们想的事,吩咐下去,可能要害死的军民百姓不知多少呢!所以啊,你可别总是想当然,任何事都要抓实,多干,多看。”

姐姐的这番话,可谓是用心良苦,张安世又怎么不懂?便又连连应声道:“是,是。”

张氏继续道:“我抱怨你平日里不着家,是因为你总糊里糊涂,可现在既执掌一方,成了封疆大吏,这身上担子重,家里的事,阿姐自然会多帮你料理,静怡也是知书达理的人,不会责怪,你不出乱子即好。”

“阿姐……真的……我……”张安世要去抹眼泪。

谁晓得眼泪没挤出来。

朱瞻基却是嚎啕大哭起来,抽泣道:“母妃……对阿舅好,对我也好,母妃……大恩大德……”

张安世:“……”

张氏抿嘴一笑:“都说外甥像舅,我瞧着这话有道理,你这些日子忙碌,瞻基总是念叨你。”

张安世不免好奇起来,道:“念叨我什么?”

张氏抿嘴不语,顿了顿,却是道:“岁末的时候,陛下要去围猎,瞻基正在学骑射呢,到时……怕也要在他阿爷面前表现一二。”

见张氏撇开了话题,张安世便知道,这朱瞻基定是对他这个阿舅的评价不高,后牙槽都不禁要咬碎了:“他年纪这样小,就学骑射,也不怕出事。”

“这没法子,他阿爷喜欢……”张氏道:“不过让他练一练也好,我大明天子,多习骑射,我倒希望太子殿下也去学一学,不过他公务繁忙,现在为了治政,真是废寝忘食,教人担心。他还交代了,若是我见了你,一定要提醒你,莫负百姓。”

张安世道:“是。”

悻悻然地从张氏那儿出来,旋即张氏教人预备了一些滋补之物,教人陪着张安世回家。

徐静怡如今对生育已是驾轻就熟,倒是没有起初生张家长子时那样小心翼翼了,见了张安世回来,便斟茶递水。

夫妻二人虽多日不见,却没有一点生疏,举目对视间,就如同老夫老妻般自然。

徐静怡脸上尽显温柔,带着盈盈笑意道:“陛下要围猎的事,你可知道吗?”

张安世回到了家,也不自觉地感觉整个人放松下来,笑了笑道:“刚从阿姐那儿听说。”

徐静怡道:“陛下弓马娴熟,这一次,却狠狠地训斥了勋臣子弟。”

张安世押了一口茶,舒服地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家里的茶更香。

一口温茶下腹,他才又道:“我那几个兄弟,平日里都没啥脑子,总是冒冒失失,不挨训斥,倒是奇怪了。”

徐静怡含笑不语地看了他半响,才继而道:“并非是如此,看来你是没有瞧旨意呢!”

张安世诧异地道:“还有旨意?看来事情颇严重,有没有牵连我那几个兄弟?”

徐静怡道:“我教人抄录了一份,这旨意本是给兵部尚书金忠和定国公,也就是我那堂弟徐景昌的,景昌得了旨,就抄录了几份,一份给我爹,一份送了这儿来,是给我们提个醒的。”

张安世便忙道:“我瞧一瞧。”

徐静怡吩咐下去,片刻,便有女婢送来了一份字条。

张安世打开一看,便见上头写着:“告谕兵部尚书金忠、定国公徐景昌:过去勋业之臣,皆奋起行伍,身功战阵,积累勤劳,致有爵位。又小心敬守法律,谨事朝廷,以致长保富贵。及其子孙,沉于安逸,骄奢淫酗,忘祖父之艰难,玩贪岁月,不习骑射。一遇阅试,手足无措,反用私贿侥幸承袭;一遇征调,百计营免,不能免的,至临阵对敌,畏怯疲懦,堕马弃枪,魂飞胆丧。此皆系骄肆不教之过。自今以后,天下承爵者,需日夜操演骑射,若还不成器,命其兄弟袭爵,令其戍边。”

张安世看了,不禁汗颜。

显然,现在虽只是明初,可有些功臣子弟,却已经开始懈怠了。

这种事,其实任何王朝都不可避免。第一代的开国武臣们,无不是人杰,到了第二代,倒也还好,此后继续下去,则多是一些纨绔之徒。

朱棣显然是看不下去了,这才发出如此严厉的旨意。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这是在吓唬人呢!”

徐静怡笑吟吟地道:“虽说是吓唬人,可陛下也是心急如火。只怕这一次会猎,要找由头,狠狠地收拾一些人。”

“噢。”徐静怡又想起来了什么,继续道:“陛下还说了,此次围猎……所有勋臣子弟都要参加,若是骑射不中者,都要受罚。可若是能在校阅中得头名的,还要重赏。”

“夫君,你平日里最不擅骑射,到时只怕你也要登场,虽说夫君是智计之才,就怕到时夫君登场,不甚好看。”

张安世皱了皱眉,喃喃道:“不会吧,我也要登场?”

一时之间,竟是心虚了,想来朱棣不会因为这个而惩罚他的,毕竟……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子,和朱棣所说的纨绔子弟不一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会受到惩罚,和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是两回事,到时只怕无数人哄笑,那就真的没脸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谁射死的猎物多,谁就能重赏,赏什么?”

徐静怡道:“这可说不好,不过陛下对此次围猎如此看重,又颁布如此严厉的旨意,这赏赐肯定不会轻。唯有重赏,其他的子弟将来才肯勤练骑射。”

张安世笑了,道:“哈哈……我有主意了!你等着瞧,到时等着听你那兄弟徐景昌,还有徐钦那小子在你面前吹嘘我这姐夫有多厉害,我要技压群芳,不,技压群雄!”

徐静怡道:“我本是提醒夫君,这几日哪怕临时抱佛脚,也先练一练弓马的,我现在有身孕,虽不能手把手的教授,却也可以在旁指点。”

张安世却是神气活现地道:“我不是吹嘘,这弓马,我肯定是学不会的。可是……这世上……围猎这东西,靠的也不只是弓马,要靠脑子。这事,你尽管放心,待会儿让你知道,夫君是如何天下无敌的。”

他放出豪言壮语,当下,夫妇二人便歇下,一夜无话。

次日清早,张安世照旧还是去知府衙门,又与高祥开了小会。

这一场会议,却是关于货物出口的问题。

想要太平府的商业繁华,虽然在各省建立商道是重中之重,可是现在出口货物,获取的利润更大,因此,这就涉及到了疏浚河道。而后在长江边设立数个码头,再从长江码头,顺水而下,至松江口杨帆出海的问题。

“码头建立的速度要加快,不要舍不得给人银子,除此之外,海船和江面上的货船,要鼓励大家建造,江南好就好在,处处都是水路,船运的运输,是最廉价的,要多组织劳力,年底之前,就要竣工。”

张安世大抵地交代了之后,就万事不理了。

毕竟现在太平府上下都打了鸡血,事情交代下去,大家是拼了命地抢着干。

其实不只是官吏们是这样的氛围,即便是太平府治下寻常百姓们,大抵也开始活跃起来。

以往寻常人的出路太少了,绝大多数人,只能去做佃户,几乎没有什么积蓄,一家老小都难养活。

可如今,随着栖霞和一些三县矿场的募工,再加上一些士绅开始售卖劣田和山林,尤其是山林,这山林之中蕴含着许多的矿场,可太平府衙却是直接对荒芜的山林采取了重税的对策。

如此一来,士绅们拿不出大量的现银来开采矿产,可继续持有,不但每年的税赋沉重,而且没有任何的收益,于是,不得不作价收购。

一般作价收购的,都是府衙买下来,然后用长租的办法,租赁给商贾,让他们兴办林场和矿场,府衙这边每年得到一大笔的租金,商贾们有利可图,蜂拥而至。

这几乎等于是大家一窝蜂的撕咬着士绅们的血肉,可士绅们却也只能干瞪眼,他们现在手里能握着的,就只有一些肥沃的土地,依旧还靠这些好田,雇佣一些佃户,牟取一些利益了。

而对于寻常人而言,最大的好处就是,市面上哪里都在雇佣人,只要肯出卖体力,往往能得到较为优渥的薪俸!

再加上市场繁荣起来,许多民用品开始出现了稀缺,也有不少人,合伙做一些小买卖,这对寻常小民而言,却是难得的一次翻身机会。

当然……对于底层的穷困潦倒的读书人而言,他们的出路就明显开始增多了,一方面是官衙在到处招募人去乡村教授人读书,对于读书人有很大的需求,而许多的商行,还有作坊,都急需一些能写会算之人,做账房和管理,读书人的价值也开始水涨船高,甚至是附近几个府,竟也有不少科举无望,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纷纷赶来。

大明每三年,所中的进士不过数百人,而举人也不过千人,如此低下的录取率,这就意味着绝大多数读书人,其实做的都是无用功。

可悲哀的是,若不是家里有资产,寻常人读书若是不能金榜题名,几乎是没有出路的,这也是为何许多百姓,不敢送子弟去读书的原因。

成本再高,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们,哪怕不吃不喝,也肯供自己的子弟读书,可读了没有出路,大家却不傻,当然不敢贻误自己的子弟。

可如今,这太平府里头,看上去好像对于读书人和士绅最不敬重,偏偏对于知识却十分饥渴!

这种饥渴,是用钱来计价的,因为许多的岗位都需要读书人,需要有人识文断字,需要有人能写会算,大家乐于开出高价,雇请读书人,维持自己商行、作坊、矿场的运转。

有了太平府这个腹地,栖霞的商业气氛,变得更加浓烈了,人满为患,到处都是那些寻常希望和机会的人。

这世上真正让人愿意为之热切的,其实未必是让人吃一顿饱饭,也未必是皮鞭子,而是希望。

当有了希望,有人意识到,自己竟也可以成为另一种人,那么哪怕只是街头上的一个货郎,也会开始不知疲倦,起早贪黑。

当然,这一切只是开始,身处其中的人,并不会意识到,他们正在开创着历史,在徐步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更多人……不过是着眼于自己眼下的生计而已,不过是从以前的一潭死水之中,突然看到了一个自己可以触手可及的目标,内心的野心,开始慢慢的滋长起来,如此而已。

张安世随即,便去了一趟模范营的工坊。

这一处工坊区域,和其他的工坊区域不同,因为这里主要靠近着武库还有模范营营地的区域。

平日里,这里属于军事管禁区域。所有的匠人,都是特聘,几乎都是能工巧匠。张安世许多的想法,都是先在这里得到了实现,而后……才可能普及至军中,甚至……有些进入民用的领域。

而自这工坊里头,却又有一些高墙环绕,防禁森严的所在。

张安世出现,司匠连忙出来迎接,张安世没跟他们啰嗦,直接道:“甲丁号的工程,现在进展如何?”

在这里,有许多的计划,会不断的编组,而一般以甲开头的编号,往往说明这一项的研究是重中之重,会安排更多的人力,也会给予足够的银子支持他们进行研究。

司匠笑了笑道:“已有眉目了,出了七八个成品……还在改进。”

张安世眼眸明显一亮,便道:“是吗?带我去瞧一瞧。”

司匠点头,他不敢怠慢,匆匆领着张安世进入匠房。

在这里,有数十上百个匠人分不同的小组在紧张地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

在司匠的带领之下,一个类似于小炮的东西,正架在一个车轮上,被人小心翼翼地推了出来。

这东西似炮,却没有火炮沉重,而且……寻常的火炮,只有一个中空的炮口。

可这玩意,却好像蜂窝煤一般,竟有七八个眼球般大的洞口。

张安世道:“怎么……是这个样子……”

这和张安世想象中的不一样。

“当初不是给你们绘制了图纸吗?”

“我们用公爷您的图纸试过,却发现……问题太多,根本无法实用,所以……采取了这样的方式。”

张安世绕着这个“小炮”看了看,而后道:“子弹制造了多少?”

“两万多枚。”司匠苦笑道:“这些子弹,需要和铳口丝丝合缝,都是匠人一个个造出来的,稍有不合格,便不能使用,而且造价也高昂。还有前些日子,咱们按着公爷的方法,用硅藻土吸附提炼出来的油,结果……发生了爆炸,死伤了七八个匠人……”

张安世听罢,脸上一肃,随即道:“赔偿了没有?”

“照着规矩,每人五百两,子弟推荐入官校学堂读书。”

张安世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叮嘱了一番以后要多加小心,随即感慨道:“没想到,制造得如此慢,若是可以量产就好了。”

这司匠显然已经知道量产的概念,张安世几乎有什么想法,都会写下来,送来这一座作坊里供人学习。

司匠摇头道:“子弹的制造工艺太难了,量产只怕不可能,很多时候,一枚子弹,至少要有七八颗子弹的废料,还有那黄色的火药……提炼也很不易,甚是危险,不过公爷放心,学生正想办法,组织匠人想方设法改进呢。”

张安世便用手指点了点那“小炮”,道:“来,射我看看。”

司匠点头,接着便让人拉着小炮至高墙之内的一处校场。

在这校场里,一部分人开始进行装弹,这弹药,用的乃是帆布串起来,而后装进小炮连的一个大盒子里,一枚枚子弹装填之后,随即,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铳声。

哒哒哒……

声音很清脆。

这小炮八九个铳口,射出一枚枚的焰火。

张安世看得很带劲,顷刻之间,数百发子弹便顷刻倾泻出来。

张安世乐了,道:“射击有没有危险?”

“射击倒没有……”司匠迟疑地道:“就是……”

“没有危险就好。”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就是造价过于高昂,费的人力物力太多了,是吧?”

“是。除此之外,制造的过程,尤其是那黄色的火药制造过程中,危险也不小……”

张安世听到这个,笑容少了几分,便道:“慢慢改进吧,总有一天,会想出办法,更安全,且能降低造价的。这东西,你这些日子再改进一下,要让它更方便易用,最好子弹能多装一些,到时本公爷要用,要是用得好,本公爷重重有赏,所有涉及到这个项目的匠人,都有好处。”

这司匠诧异地道:“公爷……打算拿这个去做什么?要不要学生让一些熟手们去帮忙?”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围猎!”

司匠:“……”

张安世便道:“帮忙就不用了,我一个人即可,所以一定要简单易用,笨重就笨重一些吧,反正给它装了轮子,我拖也能把它拖去。”

司匠忍不住又问:“围捕的乃是猛兽吗?当然,学生只是问一问用途,或许……可以为公爷想一想是否有更好的改进方案。”

张安世道:“不出意外的,可能是去打兔子……”

司匠:“……”

交代完了司匠。

张安世又自己试了试,说句实在话,这玩意的易用性很差,尤其是一个人操作的时候,而且准头很差,除了火力猛之外,几乎是一无是处。

若是再加上它暂时只能用人工手搓出来,还有无比高昂的造价,这天下,只怕也只有他张安世,才敢如此不计成本地制造了。

不过……这火力真的很猛,很带劲。

这一下子……有希望了,张安世眼里放光,随即吹着口哨,交代了再想办法改进,便兴冲冲地走了。

而此时……围猎的工作,已经在准备,羽林卫先行至禁苑紫金山一带,因为陛下下达了几次旨意,都表达对子弟们骑射的重视,所以不少勋贵子弟都把这看做了头等大事。

有的心里担心,可谓度日如年,心知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了,也有一些,平日里肯下苦功的,现在却是望眼欲穿,只恨不得在这猎场上,大放异彩。

朱棣亲自过问金忠,关于围猎的工作。

而金忠自是不敢怠慢,几乎猎场里大事小事,都尽心奏报。

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

“陛下,猎场已开始合围了,营地也已营造妥当。”

金忠奏报了事宜,这几日他显得很疲惫。

上一次,陛下下旨给他和定国公徐景昌。

徐景昌年纪还小,这摆明着是冲着这个年少的定国公去痛骂的,让他小心一点。

而那些勋臣子弟,若是一个个纨绔,他这兵部尚书也等于承担了责任。

虽然那些家伙纨绔和他没啥关系,可兵部尚书就是如此,谁让你管兵呢?

金忠没办法让那些勋臣子弟们都乖乖地练习骑射,毕竟他想管也管不着,而这个时候,应该做的就是尽心竭力地筹办围猎事宜。

毕竟,态度最重要,如若不然,围猎过程中,发现许多勋臣子弟不争气,怕是要责罚到他的头上来。

听了金忠的禀报,朱棣颔首道:“我大明以武定天下,若连勋臣子弟尚不尚武,将来谁来护佑社稷?朕听闻,有某侯爵的儿子,每日穿妇人衣装招摇过市,这事是有的吗?”

金忠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个时候大明的风气还好,不像百年之后,那些勋臣和官宦子弟们随身带几个娈童,还有人给他们涂脂抹粉,不过偶尔也有一些标新立异之人。

金忠只恨不得大呼一句,这和我没关系啊!

不过这话他不能说,却只能道:“陛下,偶有子弟不学自废……陛下也不必担忧。”

“入他娘的。”朱棣怒气腾腾,破口大骂道:“朕若是街上瞧见,非打死不可。”

“是,是,是。”金忠见朱棣勃然大怒,便道:“此次围猎,既显国朝重视武备,又可校阅子弟,陛下此举,深谋远虑。”

朱棣背着手,却显得不满意,继而幽幽地道:“但愿……能起一些作用吧。朕年老啦,迟早……是要去见太祖高皇帝的,这大明将来,还指着太子,也指着这些勋臣子弟呢,若他们都无用,哎……”

朱棣摇摇头,露出几分萧索怅然之色:“此次围猎,带上皇孙,让瞻基伴驾在朕的左右。他年纪虽小,却也要磨砺一二,要教他知道,这江山社稷,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金忠道:“陛下良苦用心,皇孙和众勋臣子弟若能体会,必会更加勤学苦练,不敢虚度光阴。”

素来只有提到皇孙朱瞻基的时候,朱棣的心情才好一些,他振作起精神,笑了笑道:“朕也很久没有活络筋骨了,想当初在北平,若非战时,也经常出去游猎,这几年也荒废了不少。此次……也该做这三军的表率,教人知道,即便是朕,也没落下这弓马。”

金忠听罢,连连点头。

心里却不禁在想,幸好没时常围猎,如若不然,紫金山的兔子和麋鹿都要糟了。

一番君臣对奏结束,金忠告退。

朱棣抬头看向亦失哈,道:“朕听闻,静怡又有了身孕?”

亦失哈道:“是。”

朱棣笑了笑道:“那个小子,倒是什么都没耽误。”

亦失哈干笑道:“陛下说的是。”

“哎,这家伙,什么都好,就是弓马不娴熟。”说着这话的时候,朱棣脸上不免露出几分嫌弃。

“陛下一向是厚待威国公的,想来陛下……”亦失哈顺着朱棣的心意道:“想来陛下也担心威国公骑射时丢丑,要不借一个由头,让威国公不必登场,比如交给他一个差事……”

朱棣沉吟了片刻,认真地想了想,却摇头道:“这不成,若是张安世不登场,其余人必叫不公,这些勋臣子弟,平日里本就桀骜不驯,现在抓他们校阅,他们本就心怀怨愤。若是让他们找到由头,必定觉得,张安世可以不习弓马,为何他们不可以?”

亦失哈道:“还是陛下考虑的周详。”

“不过,这些日子,让张安世临时抱个佛脚,哪怕射不中,这骑马之术,精进一些,至少面子上不难看也是好的。”朱棣慎重地道。

亦失哈微微一笑,没说话了。

有些东西还真的要天赋的,这威国公……

朱棣道:“出发之前,交代一下东宫,皇孙身边,不得有妇人照料,身边只许一个宦官跟着,让他与朕同行,沿途也需骑马,不得坐轿和乘舆。”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只是奴婢担心……皇孙…”

“没什么可担心的。”朱棣满不在乎地道:“朕在他这个年纪,早就上房揭瓦了,就算有一些磕磕碰碰,也是该当的,就怕这孩子从小不曾磕碰。”

对于这一场围猎,市井之间倒也议论纷纷。

毕竟动静太大了,各路禁军纷纷往紫金山山麓驻扎,营地都连绵了十数里。

京城的武臣子弟们,多在临时抱佛脚,哪怕出门,都不再是坐车,转而骑马。

毕竟陛下亲自看着,若有差池,少不得是要责骂,甚至还可能会有人被拎出来当做典型,到时失了爵,那便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只有张安世依旧气定神闲,除了在家陪着徐静怡,偶尔也要出门,甚至还去了一趟芜湖县。

一方面,是去看一看新近要投产的桃冲铁矿,这一处发现的铁矿规模极为庞大,最重要的是,铁矿可露天开采,矿石的含铁量也颇高,只是在大明,铁矿却是不可私人采掘的,因而,只能在栖霞商行出面,专门设了一个铁矿局,负责大规模的采掘。

商行有的是资金,人力的问题,在太平府新政之后,也得到足够的释放,单单在这里,便招募了青壮四千余人,再加上其他管理、账房等等人员,已接近五千人。

不只如此,还有府衙专门征集了一大批的民夫,在此准备开拓一条往码头的道路,附近的一条水道,也需进行疏浚,如此一来,便可确保矿石可以低成本的运出。

府衙对疏浚水道和修筑道路的事十分热心,因为照着这个规模的话,这个铁矿每年给府衙的税收,可能都要超过一年七万两纹银以上。

何况随着铁矿的大规模采掘,这铁矿的供应价格也可能随之下跌,大规模的炼铁,也意味着需要大量的煤炭和其他资源,不少的商贾,也已看到了商机,开始想办法租赁附近的煤矿,甚至是在这山麓下的矿工营地里,建立市集。

未来这儿,至少可形成万人以上规模的一处城镇,若是未来还要加大开采,只怕营地的规模会更加的庞大,甚至超过三万、五万人。

芜湖县的县令,陪同着张安世在这矿场走了一遭,他眉飞色舞,对于这一处铁矿颇为期许,甚至还表示,附近还有一处铜矿,也是要预备采掘的,到时又需招徕更多的人力。

现在芜湖县的人力,其实已经开始有些吃紧了,地方的士绅,几乎已经招徕不到年轻力壮的男丁租种他们的土地。

毕竟出外谋生,哪怕是在铁矿里做劳力,虽是辛苦,可工价却足以让一家老小吃喝不愁,谁还愿意去租种土地?

因此,大多还租种土地的,多是乡间的老弱,即便是这些老弱现在也吃香起来,毕竟现在能找到人就不错了,单单这芜湖县,地租的价格便暴跌了至少三成,原先租种土地,至少上缴五成,而如今,给两三成就足以。

芜湖县县令提到这个,忍不住道:“现如今,县里的士绅,人人抱怨,都说维持不下去了。”

张安世不以为意地道:“抱怨不必管,只要他们别起其他歪心思即可,如若不然,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他们不敢的。”这县令笃定地道。

这县令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张安世同化了,以往提及到士绅的苦处,都不禁皱眉,可现在却和张安世同一个鼻孔出气,仿佛他不是士绅人家出身的一样。反而听这士绅们哀嚎,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畅快。

故而,他接着道:“若是敢闹,不必公爷出手,下官也教他们欲哭无泪。”

张安世满意地笑了笑,点头道:“其实他们若是聪明,倒也可以自行发展一些产业,不说其他,就说榨油,现在对食用油的需求就很大,说到底,像从前那样,因为有了土地,就可躺着混吃等死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了。”

张安世看过了矿场,十分满意,便放心地打道回府。

而冬日已临近,围猎的时间也到了。

朱棣率勋臣、百官以及禁卫,浩浩荡荡地抵达了紫金山南麓。

在此扎营歇下。

无数的禁卫,开始四处搜山,将无数的野物,朝着大营的方向赶。

一时之间,整个山林震动,朱棣却也不急,在此先住了两日,带着朱瞻基,悠然地在附近骑马走一走。

他不喜欢带禁卫,毕竟这里的外围,早有禁卫把守,所以不想让扈从靠的更近,只骑着马,而八九岁的朱瞻基,则骑着小马驹,爷孙二人,彼此说着一些闲话。

“看来你骑马不错,是下过苦功的。”朱棣溺爱地看着朱瞻基,眼中有着掩盖不住的欣慰,但还是道:“朕就担心你吃不得苦。”

“皇爷爷还说要带孙儿去大漠里杀鞑子呢,可……总是没去成,教我白学了骑马。”朱瞻基道。

朱棣哈哈大笑道:“本是要去的,只可惜,这鞑子不中用,当然……”

说到这里,朱棣拉下脸来,道:“不中用归不中用,我们也不能骄傲自满。这大漠之中的敌人,起起落落,没了匈奴,就有鲜卑,没了鲜卑,便又来了突厥,此后又有契丹、女真、蒙古。”

“我大明终会有心腹大患,这心腹大患即便不在北边的大漠,也一定会出现在其他的地方。伱是朕的孙儿,将来万千臣民的身家性命,都维系在你的身上,你这弓马可不能因为不能去杀鞑子便荒废。”

朱瞻基幼嫩的脸蛋上摆出了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是。”

朱棣看着朱瞻基日渐长开的脸庞,忍不住道:“朕的孙儿要长大了,朕也要老了。”

朱棣语气之中,带着英雄迟暮之感,既有惆怅,却又有欣慰。

朱瞻基眨了眨眼,随即道:”皇爷爷,今夜我们是不是烤兔子吃?“

朱棣笑着道:“你要吃,明日围猎时,吃自己射下的,别人给你射下,给你除毛,扒皮,烤下来的,吃了又有什么意思?”

朱瞻基小小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愁苦的样子,道:“皇爷爷,我很担心。”

“你又担心什么?”

“我担心阿舅,阿舅射不到兔子,他没兔子吃。”

朱棣又是给惹得哈哈大笑起来:“你那阿舅,确实不擅弓马,他的本事不在这上头,吃不着兔子事小,丢丑却事大。”

朱瞻基道:“可阿舅却说,他的本事可大了。”

“别听他瞎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这家伙只是在哄你。”

“噢。”朱瞻基道:“听了皇爷爷的话,我更担心,我心疼他。”

朱棣莞尔一笑道:“好啦,你这小马驹怕是累了,教它歇一歇,我们下马,走一走,你冷不冷,要不要加衣?”

朱瞻基摇头。

朱棣便与朱瞻基在林中下马,至一处小溪流,洗了手,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只是此时是冬日,手进溪水之中,寒得刺骨。

朱棣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爽朗地道:“皇爷年轻的时候,在凤阳,那时候……太祖高皇帝,不准我们用热水洗浴,我们便在冬日里,用井水净身,哈哈,那滋味……”

朱瞻基道:“太祖高皇帝为何要如此?”

朱棣道:“自然是要打熬我们,教我们知道,富贵生活不是平白得来的,更是教我们不要忘本,因为太祖高皇帝,年轻的时候,洗浴也是用冷水的。”

朱瞻基道:“我知道啦,做人不能忘本,等我做了皇帝,我便教阿舅也用冷水洗浴,教他不许忘本,富贵生活得来不易。”

朱棣听罢,笑得拼命咳嗽,忍不住道:“这可不成,你阿舅会生病的。”

朱瞻基懊恼地想了想,便道:“噢。那我回去,也用凉水洗浴。”

朱棣道:“你若是肯,那就试一试,若是觉得受不了,皇爷爷也不为难你。”

朱瞻基道:“放心吧,我一定受得了。”

“你别踩水洼。”

“噢。”

这头,爷孙二人尽是温情,另一头的张安世,则是在傍晚才抵达了大营。

他交代了府衙的事,才姗姗来迟,先去见了驾,朱棣此时已有些困乏了,只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勉励张安世,知耻而后勇,明日骑射,若是被人取笑,以后多用一些功。

张安世却是一脸信心满满地道:“陛下放心,我必教这里的兔子都知臣的威名。”

丢下了狠话,便去寻朱瞻基,朱瞻基就在朱棣的大帐不远的一处帐篷里,此时正裹着毯子扑哧扑哧的吸气,宦官心疼地给这帐篷里添着炭盆。

张安世进去看着这番情景,不由道:“咋啦,这才刚刚入冬,你就如此?”

“阿舅,我洗了凉水浴。”朱瞻基得意地道。

张安世心里咋舌,道:“这是哪个王八蛋教的!我可怜的瞻基,你别听人怂恿,阿舅要心疼的。”

朱瞻基道:“是皇爷爷教的。”

张安世脸抽了抽,沉默了片刻,便板着脸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陛下深谋远虑,对你有很大的期许,你一定不要辜负他老人家对你的期望。”

朱瞻基道:“阿舅,明日骑射,我若是射不中怎么办,会不会……”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别担心,你还小,没人怪你的。”

朱瞻基道:“今夜我要和阿舅睡。”

“你这个不知羞的臭小子。”张安世一面骂他,一面脱靴子:“这榻有点小啊,你别挤着我,你现在会不会打呼噜?我最怕有人打呼噜了。”

次日拂晓。

天寒地冻。

张安世特意加了一件衣衫,先送朱瞻基去了朱棣的大营,自己则去和几个兄弟会合。

朱勇、张軏和丘松几人,营地在数里之外,他们此时已是磨刀霍霍。

能在陛下面前表现,对这些青年而言,绝对是值得期盼的事。

朱勇是最先看到张安世的,远远便大叫:“大哥。”

张安世朝他们挥手,快步跑过去道:“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今日射十只兔子,教那些人开开眼。”朱勇气呼呼地道:“那些家伙,敢嘲笑咱们三凶,简直岂有此理。”

张安世道:“下次还有人笑你,先去揍一顿,报咱们四凶的大名。”

“罢了,他们还小,我不想欺他们。”

这勋臣子弟之中,朱勇已算是年纪大的了,如今已有二十岁,张軏更小一些,不过现在新近崛起了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顽劣得很,谁都不放在眼里。

随着鼓声响起,而后便是牛角号的低沉呜呜声。

张安世带着众兄弟骑马往鼓声的方向聚集。

许多勋臣子弟,也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自四面八方而来,旌旗招展。

朱棣则带着朱瞻基,以及诸国公、侯、伯,在他们的拥簇之下,骑马至猎场。

所谓的围猎,突出的是一个围字。

毕竟狩猎的活动只有几日,时间仓促,而既然皇帝和大臣们出动,肯定不能空手而归,所以在事先,便有禁军从四面八方,将大量的野物驱赶到预定的位置,这便是所谓的猎场。

而这猎场里,早有数不清的野兔和麋鹿以及寥寥的野猪,一眼看去,甚是热闹。

朱棣似乎说了什么话,不过张安世离得远,没听清,大抵应该是鼓励大家好好打猎,有重赏之类的话。

反正勋臣和子弟还有禁卫们纷纷高呼万岁,张安世也从善如流地高呼几声万岁。

接着便见朱瞻基悄悄地骑着他的小马驹,来和张安世会合了。

倒是朱勇几个,却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地要先去射猎了。

张安世下了马,又抱着朱瞻基下了马,二人找了一块巨石,肩并肩地蹲在上头。

见有人开始飞马驰骋,弯弓搭箭,片刻之后,有人欢呼叫好,似是射中了,宦官则唱喏着,众人纷纷称赞,射中者便眉飞色舞,好不得意。

张安世鄙视地看着这耀武扬威的子弟,不禁道:“这算什么本事,鞑靼人人人都会骑马,会射箭。”

朱瞻基却是带着几分担忧之色,耷拉着脑袋道:“皇爷爷要我也去射几箭,阿舅,我怕我射不好。”

张安世摸着他的脑袋道:“不慌,不慌,总有人比你差的,你比最差的那个强就好了。”

朱瞻基郁郁地道“我就怕我连阿舅都不如。”

这话实在太有侮辱性了。

张安世大骂道:“这是什么话,你等着瞧吧。”

朱瞻基显得更沮丧了。

张安世对这个小外甥是有真感情的,看他这个样子,心顿时软了,便安慰道:“不慌的,你用心射,就算射不中,也不要担心,你是皇孙,没人敢责怪你的。”

此时,却有宦官匆匆而来,道:“皇孙,公爷,陛下教你们去射。”

二人便上马,朱瞻基先行骑马,去见了朱棣。

朱棣今儿整个人都显得精神奕奕,此时一脸的眉飞色舞,开心地道:“哈哈,朱勇这个小子不错,须臾功夫,竟射中了两只野兔,一只麋鹿。好,好,虎父无犬子。还有靖安侯之子王弼武也很好,比朱勇还多射了一只野物,好得很!孙儿,你也去试一试,不必怕。”

“是。”

说着,朱瞻基便骑着他的小马驹,飞快至猎场外围,双腿夹着马鞍,弯弓搭箭。

张安世在远处为他助威,又大呼道:“不要怕,沉住气,射不中也没关系……”

嗖,利箭离弓弦,破空而出。

一头野兔,瞬间便被钉死在了地上。

宦官大呼:“皇孙射中野兔一只。”

张安世:“……”

又过了片刻:“皇孙又射中野兔一只。”

“大喜,大喜……皇孙连中三发,皇孙威武。”

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朱棣满面红光,双目里散发出了无以伦比的光彩。

张安世:“……”

沃日……

第301章 射光殆尽

朱瞻基连射三箭。

可他毕竟年纪还小,连开三弓,气力消耗太大,便气喘吁吁地勒马,翻身下来。

朱棣已是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呼道:“此孙类我。”

言语之中,说不出的激动和骄傲。

朱瞻基便道:“孙儿射的不好。”

这周遭的勋臣们也都不禁啧啧称赞起来,这样的年纪,还能做到箭无虚发,实在很了不起。

换做是他们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只怕都做不到。

于是,众人又呼万岁。

只有张安世一人又重新蹲在石上,默默地看着,一脸无语。

朱瞻基被夸奖了一番,便又回到张安世的身边来,和张安世肩并肩蹲下,捧着脸道:“阿舅,你看我射的怎么样?”

“还可以。”张安世道。

朱瞻基道:“我也怕我射的不好,不过今日还算运气,没有射偏,阿舅怎么不去射?”

张安世道:“我等他们都射完了,再来收场,免得等阿舅出场之后,大家都没得射了,败了大家的兴。”

“噢。”朱瞻基眼睛眨了眨:“待会儿我会给阿舅助威。”

在朱瞻基的带动之下,气氛愈发的炽热起来。

众人纷纷登场,有一人更是直接射了九只兔子。

可怜那些兔子,并没有招惹谁,无端的一只只被射倒,而后被兴冲冲的宦官揪着耳朵提起来。

当然,也有几次都射不中的人,还有人不慎摔下马来,引来众人哄笑。

朱棣大怒,绷着脸,指着那摔下马来的道:“连马都不会骑,可见平日里定是荒废了弓马骑射。这样的人,将来朝廷还怎么指望得上?来人,拖下去,打几鞭子,将他的名字记下,下一次校阅若是再没有长进,不得袭爵。”

这一番话,可谓是极为严厉了,吓得众勋臣子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

不能袭爵,而且还可能被拉去边镇戍边,那这辈子可算完了,说不准到手的爵位要给自己的弟弟。

那被责骂的勋臣子弟耷拉着脑袋被人拖拽下去,他的父亲便连忙拜下道:“臣教子无方,万死之罪。”

朱棣是有心想要杀鸡儆猴,自是厉声道:“尔等享朝廷俸禄,富贵至极,倘若这样教子,让他放任自流,我大明还有谁可靠得住?这一次只是稍稍惩戒,不可再有下次。”

“谢陛下。”

却在此时,有一个家伙箭射歪了,一箭竟是直朝张安世飞来。

张安世人都麻了,身子僵硬,只来得及睁大着眼睛大呼道:“有刺……”

朱瞻基见状,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张安世推翻,护着张安世往旁边倒去,那箭便在数尺之外偏过去。

张安世给推翻在地,可看着那支深深插在地里的箭,不免心有余悸,吓得脸都白了。

朱瞻基扶着张安世站起来,关切地道:“阿舅,你没有吓死吧。”

张安世定了定神,才气怒地道:“入他娘,我已躲得这么远了,怎么不偏不倚,就朝我这儿来?这定是阴谋……”

那射偏的家伙,早已吓得从马上摔下来,几乎是膝行朝朱棣方向去请罪。

朱棣似已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更是怒不可遏,喝道:“兔子在东面,你射西,这是要谋害皇孙和张卿吗?入伱娘,来人,拿下,给朕吊起来打。”

说着,朱棣便让宦官将朱瞻基和张安世叫到了跟前来。

朱棣关切地在朱瞻基和张安世身上来回地看,口里道:“无事吧?”

张安世是惊魂未定,脸色依旧难看。

朱瞻基却得意地道:“那一箭,本是朝着孙儿来的,幸好阿舅眼疾手快,护住了孙儿。”

朱棣听罢,忍不住赞赏地看向张安世,感慨道:“张卿平日里身手不敏捷,倒是关键时刻总是顶用,这一次张卿立了功劳,朕看……此次就算他的校阅通过了。”

众人纷纷叫好。

其实朱棣也知道张安世上马骑射,肯定要丢人现眼的,不过是找不到借口让他不必参加校阅罢了,若是张安世不校阅,别人难免说他朱棣不公,毕竟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狠狠处置一批勋臣子弟。

现在好了,张安世保护皇孙有功,就算他过关了。

朱瞻基咧嘴,乐。

张安世却道:“陛下,这个……这个……”

他有点惭愧,还是外甥好啊,外甥心疼他呢,现在让他厚着脸皮承认自己保护了朱瞻基,倒是有些难为情。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大家都校阅,臣怎么可以拉下呢?恳请陛下,准臣试一试。”

朱棣眯着眼,心里骂这家伙:给你台阶,你还要上杆子!

众目睽睽之下,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朱棣只好道:“好,那待会儿,你也射几箭。”

张安世道:“臣最后射,免得败大家的兴。”

朱棣便道:“这自是由你。”

张安世又和朱瞻基退回到了那个角落,不过这一次,禁卫们因为此前的疏忽,所以开始在二人周遭布置警戒,免得有流矢射来。

二人并肩蹲着,张安世忍不住看着身边的朱瞻基,感慨道:“我至亲至爱的小瞻基啊,还是你有良心,阿舅没有白心疼你。”

朱瞻基道:“阿舅,这是应该的,我已长大了,以后自然要保护阿舅的,母妃说啦,我只有一个舅舅,阿舅若是没了,我便没舅舅了。”

张安世嗯了一声,心里欣慰极了,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带你嘎嘎乱杀。”

朱瞻基不解道:“嘎嘎是什么?”

张安世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到时候……我们舅甥二人,便是天下第一兔子杀手。”

朱瞻基此时拿着树杈,在地上胡乱涂鸦,对此好像没什么兴趣。

紧接着,一个个勋臣子弟,因为骑射生疏,都无法避免地被拎了出来,狠狠地一番训斥。

定国公徐景昌最惨,因为骑在马上,吓得脸都绿了,因而忘了开弓,大家看着他在在马上手足无措了半盏茶功夫,也不见他弯弓搭箭,好不容易取了箭矢出来,这弓却是吓得摔下来。

定国公徐景昌年纪最轻,他的父亲和徐辉祖乃是兄弟,他的父亲徐增寿早年的时候,就曾被朱元璋带在身边,封为宫廷的侍卫,此后,还曾跟随自己的姐夫朱棣出征大漠,立下功劳,后来又升为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按理来说,他在武臣之中,已算是位极人臣了,可朱棣靖难,他听闻朱棣谋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偷偷给朱棣传递军情,暗中支持朱棣,结果被朝廷察觉,最终被诛杀。

朱棣拿下了南京城,感念这个舅子的功劳,因此追封他为定国公,令他的儿子徐景昌袭爵。

这也是徐家一门两公的来历。

这徐景昌是年少袭爵,即便是现在,也不过是十五六而已,平日里,哪里熟悉什么弓马?这一次露怯,吓蒙了。

直气得朱棣将他叫到面前,直接拿起马鞭,狠狠地抽打了好几下。

徐景昌被打得嗷嗷叫,朱棣怒气腾腾地大骂:“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知道有这样的不肖子,定要教朕好好收拾你,你这混账东西,将来谁还指得上你?”

边上朱能几个连忙拉扯朱棣,劝着:“陛下,算了,还是个孩子。”

“就因为年纪轻轻,尚且不学好,才要打。这家伙,连八九岁的皇孙都不如。”朱棣气愤难平。

徐景昌便痛呼道:“我姐夫也不会弓马,不一样也为朝廷立功吗?陛下不还是夸奖姐夫吗?姐夫经常说,做人要动脑。”

张安世远远听了,脸都变了,立即埋着头,假装没有听见。

说起来,徐家和张家,还有朱家的关系,实在有点乱。

比如朱棣是徐景昌父亲徐增寿的姐夫,而张安世又是徐景昌的姐夫,朱棣的儿子朱高炽又是张安世的姐夫,到现在,张安世也没分清楚这一层哪跟哪的亲戚关系。

朱棣大骂道:“你这混账,还敢犟嘴。”

“不敢了。”徐景昌见势不妙,倒也认怂得很快,立即拜下道:“万死。”

朱棣气咻咻地道:“圈起来,三月不许出门,教人看着他。”

徐景昌却是如蒙大赦,口呼:“谢陛下恩典。”

众人都射完,令朱棣很失望的是,虽然有朱勇、张辅、张軏、丘松、顾兴祖这些人,都还不错,更令他诧异的乃是皇孙,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可绝大多数人,依旧荒废了骑射。

狠狠地责骂了一批,又叫人记档,还是不解恨,倒是亦失哈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便道:“请陛下射猎。”

亦失哈开了口,众人便纷纷道:“请陛下射猎。”

朱棣脸色缓和了一些,也有心给大家做一个示范,当下应允,叫人牵来马,利索地翻身上下,随即便开始催动战马狂奔。

风驰电掣之中,围着这围猎的围栏,弯弓搭箭,一箭箭如连珠炮一般地射出去。

宦官激动地高呼:“射中一只。”

“射中两只……”

“三只……”

“四只……”

“……”

“七只……”

这时,朱棣才慢慢放慢了马速,将弓箭一抛。

所有人爆发出了欢呼。

张安世和朱瞻基几乎要喊破喉咙:“万岁,万岁!”

然后张安世鼓掌,朱瞻基也有样学样,啪啪啪的跟着一道鼓掌。

朱棣满面红光,面露得意之色,却很快又惋惜的样子,幽幽地道:“老啦,老啦,身子大不如前了,等朕和咱们几个老家伙老了,这江山还指着谁来守呢?入他娘的……”

朱能因为儿子大放异彩,得了夸奖,所以此时也是红光满面,便道:“陛下,儿孙自有儿孙福。”

朱棣哼了声道:“现在不努力,还指望有福,有个鸟福,谁天生下来有福,本事没有,还指望福气吗?”

朱能咧嘴,乐。

他喜欢听朱棣骂别人的儿子,总该是我朱能面上有光的时候,不都说俺儿子蠢吗?你儿子聪明,你也挨骂。

此时,张安世见今日的围猎,即将进入尾声,便急忙站了起来,拉扯着朱瞻基道:“走。”

当下,张安世到了朱棣的面前。

朝朱棣行了个礼,便道:“陛下,臣要射了。”

朱棣似乎有些疲惫了,笑吟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去吧,去吧,来,将朕的马给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道:“陛下,臣不必骑马。”

“不骑马?”朱棣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也罢,他本来对这家伙也没啥指望的,于是道:“那就准你用步弓。”

却又听张安世道:“臣也不用弓,此番校阅,不是说了,要比谁射死的兔子多吗?臣能射死兔子即可。”

朱棣倒有些担心,这家伙……不会胡来吧?

不过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朱棣也只能应许,便道:“由你。”

张安世道:“那臣去了。”

说罢,便一溜烟的跑了。

许多人都期待张安世出马,尤其是那些挨罚的,最倒霉的徐景昌,虽然挨了鞭子,可现在却高兴起来。

他兴奋地对身边一起挨罚了的子弟们道:“我姐夫来啦,我姐夫来啦,我姐夫连弓都拉不开,这一下好了,陛下不会再责怪我们了。”

却在此时……便见张安世扑哧扑哧地拉扯着一门小炮来。

说它是炮,又实在小了一些,就两个轮子,上头夹着一根比胳膊要粗壮的大管子,边上是两个装弹的壳子,最有趣的是,这玩意还有一个小轮子。”

张安世此时就像一个纤夫,哎哟哎哟地拉拽着它,众人见了,有人笑道:“可不准用炮。”

张安世没理他们,将这玩意拉到了猎场口,这里头漫山遍野都是野物,都是从附近的山上驱赶来的。

方才射箭,虽有不少的野兔被射死,可毕竟箭矢的动静不大,绝大多数的野物还是悠闲自在的模样。

张安世将他的机枪架设起来。

又经过改良之后,这玩意简便了不少,当然……装弹量更大了,提前装了的数百枚子弹,全部在那弹盒里。

张安世试了试,开始调整了一下枪口的方向。

试着瞄了瞄。

所有人看着张安世,都是一头雾水。

朱棣脸色也带着狐疑起来,一旁的朱能嘀咕道:“陛下,这不像炮啊。”

朱棣点点头,却依旧不做声,只轻轻皱着眉头,定定地看着。

以他对张安世这家伙的了解,他总感觉张安世拿出的这东西不简单!

徐景昌在另一边,依旧笑得眼睛拱起来,很开心的模样:“我姐夫这是要耍赖了,他必定又想蒙混过关,大家放心,这么小的炮,那也炸不死几只兔子,陛下待会儿见他投机取巧,肯定要生气的。”

众人都点头,也都乐起来。

虽然大家很渣,但总有比他们更差的,一想到这个,大家就有一种没有白混日子的感觉。

朱瞻基兴冲冲地过去,蹲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忍不住道:“阿舅,你这是要做什么?”

“打兔子。”

张安世很认真地调试。

“阿舅要帮忙吗?”

“待会儿你帮忙,捂我耳朵,这东西用起来,我自己都害怕,我怕吓着我自己。”

“噢。”

张安世继续认真地调试,不愧是能工巧匠手搓出来的,这尼玛才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啊,这玩意十分精良,在准备妥当之后,张安世便深吸一口气道:“好啦,我要射了,瞻基,你要小心了。”

朱瞻基大声道:“阿舅,我会保护你的。”

不远处,无数的野物还在悠闲自在地寻觅着食物。

它们并没有发现危险的临近。

此时,张安世大呼一声:“张安世来也。”

说罢,便立即按住了扳机,而后……手摇弹仓。

众人听张安世大呼一声,面上都是错愕。

可就在此时。

突然……哒哒哒……

那枪口开始冒烟。

而后……那清脆的哒哒哒声开始在大家的耳畔响起。

禁卫们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开始要围住朱棣。

朱棣一脚将一个要挡住自己视线的禁卫踹开:“别挡道。”

紧接着……

哒哒哒哒……

这哒哒哒哒的声音连绵不绝。

那七八个枪口,轮流地开始喷出火焰。

随即……无数的子弹嗖嗖嗖的飞出。

野物们听到了动静,受惊不轻,疯了似的撒腿要跑。

可已经迟了。

子弹是没有长眼的,可这种密集的子弹,倾泻而出。

且威力巨大,到处都是横飞的弹片,顷刻之间,围猎的围挡之内,便是无数被击飞的野兔,到处都是血肉横飞。

一头麋鹿,只在瞬间便被射得千疮百孔,来不及哀嚎,便已一头栽下,而子弹射穿了它的身体,却显然没有停止的迹象,贯穿出来的子弹,又射入泥土,于是……尘土飞扬。

朱棣看得眼睛都直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一个个露出不可思议的样子。

这玩意后坐力很大,张安世很快就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麻了。

幸好,这玩意根本就没有瞄准的概念,射就完事。

朱瞻基兴奋起来,他捂住张安世的耳朵,见无数的弹壳跳出来,偶尔有溅在他的身上的,挺疼,不过他不在乎,眼里只有兴奋。

哒哒哒……

这机枪没有停止的迹象。

一个个弹仓在张安世的手摇之下,疯狂地变幻,子弹从不同的弹仓里射出。

这恐怖的声音,足以造成千山鸟飞绝的效果。

只可惜,野物们被围挡围住,跑不掉,于是一窝蜂密密麻麻地聚在那围挡的周遭。

这恰恰给了张安世机会,这机枪的枪口,便朝那最密集处,喷出火焰。

子弹射入野物身体,骤然之间,便可将野兔打得削掉半个身体。

这子弹的余势,又可能将其他挨近的野兔一并带走。

无数的野物哀鸣声被哒哒哒的机枪声所掩盖。

张安世不但手臂已酸麻,整个人也已麻了,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口里发出了振奋人心的呼喝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须臾功夫,数百发子弹射完。

烟火弥漫之下,机枪口冒烟,好在因为有八九个枪管,所以……这枪管虽是冒烟,这枪管倒还能支撑。

这时,张安世道:“瞻基,舀点水,冷一冷枪管。”

“噢……噢……”朱瞻基反应过来。

张安世则开始抽出打掉的子弹链,开始换上新的早已装好了子弹的子弹链夹。

就在所有人还惊魂未定的时候,先是听到张安世的声音:“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紧接着,又开始了。

哒哒哒哒哒……

所有人惊恐地看着张安世,还有那不断喷出焰火的机枪。

野物们又开始骚动。

无数的野物射飞,数不清的野物尸横遍野。

张安世杀得兴起,呼叫得更大声。

此时,他就如同一个冷面的兔子杀手。

朱棣已是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即便是他,也觉得自己的腿肚子有点发软。

朱能、徐辉祖、丘福几个,也都色变,眼中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那本是去报数的宦官,已是吓瘫了。

禁卫们一个个不吭声,眼珠子却都要瞪出来。

徐景昌哀嚎,其他的少年,更是沮丧无比,此时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分争’弱‘好胜之心?只觉得人都麻了。

哒哒哒哒……

咔……

转轮终于转不动了。

应该是卡了壳。

这哒哒哒的声音,方才停息。

张安世只觉得自己热汗淋漓,扑哧扑哧地喘着粗气,虽然现在还没数自己杀了多少只兔子。

不过……张安世有信心,他应该能打破前人的记录,哪怕是后人,比如某个爱杀兔子的康某皇帝的记录,应该也已打破了。

据说康某一天杀了三百八十五只兔子,张安世觉得,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天能杀三千八百只。

而此时……

沉默。

整个围场,尽是沉默,几乎没有人发出声音。

只有人喉结滚动着,而后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围场里的野物,已死了个七七八八,偶有一些活动着还能动弹的,现在似乎因为求生欲的缘故,也躺倒在地上,眼睛眯开一条缝,身子却好像僵住了不动弹,装死……

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张安世豪气干云地道:“去数一数,杀了多少只。”

第302章 贺喜陛下

张安世此时只恨不得叉腰起来。

不过,此时应该低调,便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身旁的朱瞻基。

朱瞻基还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像是久久不能回神。

张安世忍下嘴边的得意,道:“怎么样,阿舅还可以吧?”

此时,已有宦官开始拎着被打烂的兔子,还有抬着千疮百孔的麋鹿出来。

一个人显然不够,于是越来越多的宦官自觉地加入。

这围场里,数十个宦官开始忙碌。

只是这里的野兔,却不像中箭的野兔一般完整,许多兔子,半边身子都被打烂了。

张安世心里不禁感慨,还是我张某人心善啊!不像这些射箭的人,须知箭矢穿过野兔的身躯,野兔没有这么快死,必定要不断流血挣扎许久,这才毙命。

他张安世这机枪,简直就比观世音菩萨还要心善,一旦击中,以野兔的身躯,几乎是立时毙命,安全无痛,虽是死时的形象差了一些,可至少减轻了灵魂上的苦痛,这已是人道主义的伟大进步了。

朱瞻基下巴都要合不拢了,而后……便听有宦官道:“一只……”

“两只……”

“……”

“十七只……”

“……”

“五十九只……”

“……”

“一百二十七只……”

“……”

“一百九十九只……”

这里很安静,除了那数数的宦官,所有人都没有发出声息。

大家屏息听着,许多人像见鬼一般,看着张安世那架起来的小炮。

显然……他们搜遍了脑海里所有的恐怖记忆,也绝无法想象,今日所见的东西,具有何等恐怖的威力。

这……是万人敌啊。

对于那些子弟们而言,可能只是觉得恐惧。

可对于朱棣、丘福、朱能等人看来,却完全是另外一种感受。

除了毛骨悚然,他们眼里在放光。

这玩意……这玩意……

想象一下,在城门架起一个,外头多少兵马,只怕也冲不进城来。

若是在冲杀时,有这么几个,几乎可以想象,只要这东西声音一响起,无数人像被割麦子一般的倒下,哪怕只在瞬间杀死数十人,就足以让对方彻底崩溃了。

有这玩意……

入他娘的,还什么骑射,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莫说是骑马,就算是骑着大象,也不够打的。

朱棣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粗重。

而这时,还有人在继续大呼:“两百七十五只。”

“……”

“三百八十五只……”

张安世虽然此前就知道小炮的厉害,可听到这个数目,依旧激动得满面红光。

很好,果然打破记录了。

“陛下,陛下……”

终于,有宦官匆匆到了朱棣的脚下,拜倒,嘶声道:“已计算出来了,射死野兔四百零二只,麋鹿二十七头,野猪六头,除此之外……其余野物……计有三十九头。”

这已超过了今日朱棣以及勋臣们的总和了。

朱棣:“……”

朱棣没吭声。

所有人都默然无语。

倒是这个时候,金忠大呼:“陛下,此番校阅,张安世第一,不……威国公此番……围猎,是自三皇五帝,盘古开天地以来第一,臣遍览史册,不曾见过如此满载而归者,兵部……叙功,张安世当为我大明第一勇士。”

朱棣:“……”

朱勇几个,本也是兴高采烈,站着朱勇不远的人,也有不少少年,射下的野物也不少,更是喜滋滋的,可现在……大家的脸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所有的光芒,现在都黯然起来。

七只、八只,是游戏。

也有十几只,已算是卓越。

可现在……这都是一个屁。

所有人的战记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张安世。

大家气喘吁吁地围猎,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个个大汗淋漓,呼吸粗重。

可看看人家张安世,却是脸不红,气不喘,还悠然得很。

高下立判。

看众人依旧一副没反应的样子,金忠这时带着喜悦的声音,又故意大呼道: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总算,众人反应了过来。

是啊。

这还不恭喜,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朱能咧嘴,笑了,率先对朱棣道:“恭喜陛下,我大明有此神物,北方再无边患了。”

丘福等人也很识趣地纷纷拜倒。

徐辉祖激动起来,忍不住瞥了一眼张安世。

任何带过兵的人,都会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而任何一个泰山,都会觉得有了张安世这么一个乘龙快婿,就相当于捡了一个宝。

徐辉祖想要露出几分矜持的样子,毕竟是自家的女婿嘛,总要显出几分……我并不骄傲的气度。

可有限的涵养功夫并不允许,因为他想绷着脸,却扑哧一下,乐了,便忙别过脸去,不忍让其他人看见他的得意。

另一边,徐景昌也志得意满起来,乐呵呵地道:“这是我姐夫,这是我姐夫!我姐夫早就教诲我,做男人,要动脑,一个男人不动脑,怎么可能成就大事呢?”

这样子,可谓得意极了!

另一边,有人怯怯地道:“我想一想,俺爹娶了保定侯的妹子,也就是俺娘,俺娘有一兄弟,娶了安王殿下的女儿,也就是俺的婶婶,俺婶婶的爹是安王殿下,安王殿下又娶了你小姑姑为妃,你小姑姑的兄长便是魏国公,威国公又娶了魏国公的女儿为妻……这样算下来,俺也是威国公的亲戚了,不过俺脑子笨,算不清楚该叫他什么,算啦,俺也不多想,以后也叫他姐夫了。”

少年们嘀嘀咕咕的,都一脸称羡之色。

这玩意太让人震撼了,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众人一个个流着哈喇子,平日里不少少年,毕竟出在勋臣之家,哪一个不做梦都想着和父祖一般,驰骋疆场,不过他们毕竟生下来养尊处优,又不肯下苦功夫,熬不了这样那样的苦。

现在不一样了,有希望了,背着这么一个玩意上疆场,谁敢挨近,便射他娘,阿猫阿狗统统退散。

朱棣深呼吸,总算是让自己镇定下来。

于是他道:“张卿家……列为头名,不,是开天辟地以来,狩猎头名。”

张安世等的就是这一刻呢,于是上前道:“谢陛下恩典。”

考试得第一,是多么光荣的事呀!

朱棣却是问:“这是什么?”

众人都看着张安世,一个个求知若渴的样子。

张安世便道:“这……这叫机枪。是臣心善,总是看到战场上,刀枪无眼,许多敌人……受了铳击、刀伤和箭伤,一时死不了,于是哀嚎数日,只到血尽而死,其中苦痛,常人难以想象,所以臣就在想,我们虽与之为敌,可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疆场厮杀已是天地不仁,倘若还教他们受此煎熬而死,实在不是我大明天朝,礼仪之邦的风格,所以臣秉持此善念,带领匠人们日以继夜的攻关,总算皇天不负善心人,总算造出此物。”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他脾气急,立即就粗声粗气地道:“朕只问你这是什么,伱怎么这样多事!”

张安世:“……”

金忠来了精神,这小子得了姚和尚至少九成的真传啊!说实话,不去做和尚,或者是去街上给人测字算命,是真的可惜了,这样根骨清奇的,也算是百年难一遇了。

他立即道:“陛下,威国公所言,正显我大明恩威并重,臣也见疆场厮杀,伤兵的痛苦,医药难治,人又尚存一息,于是哀嚎数日,凄厉无比,臣见此物,所中者无不立时毙命,倒也确实算是……仁厚了。”

朱棣一挥手:“此枪实在威猛,教人大开眼界。”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以为……弓马固然可以磨炼人的心性,可我大明指望弓马,却是不足以制胜的。”

朱棣颔首:“嗯……你说的有道理。”

朱棣不得不承认,他那一套,确实已经不现实了,若是靖难之中,但凡南军有几个这样的玩意,只怕自己引以为傲的铁骑,都要迅速的被撕开一个缺口,根本无法对南军进行有效的打击。

张安世道:“臣其实一直都在想,我中原之所以能有今日,远胜四夷,其根本所在,就在于我中土之国,历来比之四夷拥有更多的巧匠,先周之时,分封诸诸侯,征服四夷,凭借的乃是精湛的铜器冶炼,而到了秦汉之时,秦汉时的铁器冶炼,已远超四夷,那时秦军与汉军,备上的乃是大量的弓弩,穿戴甲胄,刀剑锋利,所过之处,四夷无不是望风披靡。”

“可自魏晋之后,天下却把持在一群只晓得经义的儒生手里,世家大族,忽视器械,而重视经义,结果胡人大量招揽匠人,入主中原……由此可见,匠人方为我中原制服匠人的根本。”

“就说这机枪,若非无数匠人呕心沥血,如何能制出?此物若是上了疆场,又能挽救多少将士的性命……”

朱棣听得很认真,却若有所思。

其余诸将,也纷纷陷入了深思。

张安世显然是带有目的的,让功勋子弟们去学习弓马,当然是好,这能磨砺许多人的心性。

可有的人,天生就不可能像自己的父祖一样从军,这些人……为何不可以往其他的方向培养呢?

匠人的地位实在太低了,士农工商,这匠人的地位,在大明并没有好多少。

这就基本上断绝了,绝大多数贵族和富豪子弟们对匠人的任何向往。

可历来,科学的进步,固然靠一些底层的匠人推动,可实际上……自工业革命以来,绝大多数的科学家,却大多都出自贵族和富商的家庭。

这倒不是这些人比底层的子弟更加聪明。

只是因为,绝大多数寻常的百姓,一日三餐尚且艰难,为了温饱,不得已每日机械式的做着苦功。

而研究和发明,很多时候,虽出现了设想,却是需要一次次实验的,在成功之前,根本不可能带来任何的利益,哪一个寻常人,可以承受这样的时间成本?

恰恰是贵族和富商的子弟,他们本身自幼就有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与此同时,他们对于科学的认知,未必是来源于生活的压力,而很多时候,只是纯粹的出于对科学的兴趣,这也是他们推动自己不断深入研究的动力,在实验的过程中,他们也乐于去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哪怕有一些研究,甚至只是无用功,可失败也是他们能够承受的。

问题就在于此,眼下工匠的轻贱,是不可能让任何富商以及贵族子弟去接触工学的,哪怕稍有任何的兴趣,也一定会被人果断阻止,因为这对家族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其中最重要的是改变大家的观念,使某些匠人,成为人们所敬仰的对象,只有如此,才会有人开始立志,成为那些大匠一样的人,名垂青史。

与其将时间,过多地费在不感兴趣的弓马还有四书五经上,不如将自己的聪明才智,放在推动科学的进步上。

哪怕这种进步十分微小,而一旦进入了良性循环,对整个天下所带来的收益,却也是无比巨大。

于是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臣以为,圣君之下,士农工商,无分良莠,这些俱都是陛下的子民,凡是对我大明有大功者,都当受赏,而获罪者,自然当诛。”

此言一出,朱能几个,面上还是笑嘻嘻的,他们显然对这些话,不甚感冒。

可随来的兵部尚书金忠,却是诧异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当然清楚,张安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这些话,只怕读书人听了,不免要觉得刺耳。

好在金忠也不是读书人,他是测字算命出身的术士出身,所以张安世倒没有骂到他的头上,将他与工商并列。

朱棣却是眼里放光,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张卿家的意思是……这些匠人,也该受赏。”

张安世也不知朱棣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明明他说的是……人不应该以职业来区分贵贱和好坏。

不过……张安世对此乐见其成,于是道:“陛下他们立的功劳,何足挂齿……”

“这若是何足挂齿,那么朕的众勋臣,都要汗颜了。”朱棣气定神闲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说的对,应该报功,张卿拟一份功臣簿子来,凡是牵涉此物者,送至兵部,兵部该当封爵或赐世职,以表彰他们的功绩。”

张安世却是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棣,道:“陛下,这算是军功吗?”

军功者才可封爵。

张安世觉得还是先争夺这个定义权为好,一旦定义为军功,那么……就名正言顺了。

朱棣倒也大气,豪爽地道:“这样大的功绩,当然算是军功,有了这个,军功岂不是唾手可得?”

张安世道:“臣代他们,谢陛下恩典。”

朱棣看向兵部尚书金忠:“依朕看,可拟一个匠人立功的章程,凡有匠人对我大明国计民生都有功绩者,当以功绩予以赏赐。”

金忠笑呵呵地应了,他求之不得呢,至少有了这机枪,他这兵部尚书,便可高枕无忧了。

朱棣心情很好,正事说完,便道:“来人,教人烧制野物,预备晚膳,今夜在此饮酒作乐,庆祝张卿得了头名。”

众人纷纷称万岁。

朱棣却依旧兴致勃勃,而另一边,丘福却已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里。

他当即提笔开始修书,这书信是送往朱高煦的,丘福与朱高煦有过命的交情,当初朱高煦想要争储,丘福几乎是竭力支持朱高煦。

虽然最后朱高煦失败,可对于丘福而言,这份交情还在。

此时得知有这么一个玩意,便立即意识到,这对远在安南的朱高煦有着莫大的帮助。

那个小子在安南总教人不放心,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稍有什么闪失,便可能丧命,现在这机枪乃是香饽饽,看着就知道制造不易,得赶紧让人通知朱高煦,赶紧向张安世求几门去,有了这东西,那还不是大杀四方?

另一边,却是宁远侯何福悄悄地回了自己大帐,也开始提笔奋笔疾书。

何福的女儿,嫁给了赵王朱高燧做王妃,现在自己的女婿和女儿还在爪哇呢,虽有书信送来,都说一切都好,可何福却一丁点也放心不下。

此时,他眼里放光,提笔作书,教这赵王无论如何,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也要购置此物,切切不要吝啬金银。总而言之,牛逼就是了。

当天夜里,大宴井然有序地进行。

朱棣高兴极了。

便命张安世到近前来,询问这机枪的制造经过。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作答:“陛下,这是一个系统的工程,首先,需要有足够强度的钢材,这需得益于冶炼技艺的提升,除此之外,还有炼金术,臣发现,有一种染料,可以提取出一种新式火药所需的配方。除此之外,还需看匠人精湛的手艺……”

张安世说得绘声绘色,朱棣只认真地静听,虽然他听不甚懂,不过却并不妨碍他饶有兴趣地尽力去理解。

酒过正酣,朱棣带着几分骄傲地抚着张安世的背道:“此千里马也。”

在朱棣身边坐着的朱瞻基道:“皇爷,我也是千里驹。”

“对对对。”朱棣大笑道:“你也是千里驹,吾家千里驹,将来必成大器。”

朱瞻基便也大喜,等张安世在大帐中出来,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要回自己的帐中去。

谁料,这夜色之下,竟有数十人突然将他截住,见一下子有这么多人窜出来,且个个猥亵的模样,张安世打了个激灵,一下子酒醒了。

张安世连忙大呼:“来人,快保……”

“姐夫。”徐景昌拉住了他,兴奋地道:“是我呀?”

“你是谁?”张安世皱眉看着他,觉得这家伙有些面熟。

“我呀,我呀,徐景昌……”

后头许多少年叽叽喳喳地想要攀亲戚。

张安世提起的心才缓缓放松下来,定了定神,摆出一副尊长的样子:“怎么,你们好端端的,怎鬼鬼祟祟的?”

徐景昌道:“姐夫,俺们想见识见识那机枪。”

张安世道:“你们懂个鸟,可别磕着碰着了,很危险。”

徐景昌有些失落,不过他不气馁,却道:“俺们想学怎么造的。”

“你们想学?”张安世狐疑地看着他们,随即哂然一笑:“你们学了有什么用?不就是想让人晓得你们有多了不起,让人对你们刮目相看,晓得你们不是酒囊饭袋吗?”

这一句反诘,恰好说中了徐景昌等人的心事,他们纷纷点头道:“对对对,俺们就是这样想的,姐夫……俺们没啥出息,不过现在看来,熟悉弓马也没什么用,倒是那东西,看着新鲜,姐夫传授给我们吧,俺们拜你做师父。”

说着,一个个都要拜下的样子。

这种年龄的少年,最有可塑性,而且恰好是好奇心最浓厚的时候,此时只恨不得要给张安世磕头。

张安世心里求之不得呢,若是定国公都学了工学,做了表率,那匠人确实不算是贱业了。

当然,他是不能立即表露出来的。

张安世苦起脸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道:“这样啊,学习这个很苦的。”

这属实是拿捏了,少年们怎肯承认自己不行?便一个个都信誓旦旦地道:“俺们不怕苦。”

张安世一副深思的样子,顿了顿,才道:“这样吧,你们先去作坊那儿,一步步学起。那地方……可有许多的机密,你们若去,可不能轻易出入,去了便只好乖乖待个几个月了,到时我来安排。”

众人哪有不肯的?一个个大喜,纷纷点头称是。

次日清早,初阳刚出,张安世却是被人叫起来了。

一夜宿醉,醒来便觉得头有些胀痛,不情不愿地洗漱一番,总算头脑清醒了一些。刚出大帐,便见亦失哈站在这里,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亦失哈喜滋滋地道:“威国公,恭喜了,陛下有恩旨。”

第303章 皇恩浩荡

张安世见了亦失哈,便乐了:“我说清早怎么有喜悦在枝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原来竟是公公来了。”

亦失哈笑道:“奴婢只是报喜的,这喜不还是陛下的吗?”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接旨。

旨意很简单,加张安世三万户,增设一卫护卫。

看上去,这恩旨很稀松平常,可实际上,朱棣已是很大方了。

三万户不是要小数目,这是一个县的人口,至于一卫护卫,则是在三千人的规模。

当然,这些都是给封地的,也就是说,在张安世的新洲,又有了新的人力,同时又得到了一支武装。

这对巩固新政,有着巨大的意义,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其中最稀缺的就是人力。

张安世道:“陛下洪恩,臣感激涕零。”

亦失哈道:“陛下昨夜高兴极了,一直盼着天明,好去看看那机枪呢!”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待会儿我便领着陛下去。”

随即张安世便去朱棣的大帐谢恩。

大概是心情好的预估,朱棣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看着张安世,笑道:“好啦,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朕还嫌给得少了呢,这三万户……要及早送出,朕思来想去,需是良家子。”

张安世道:“陛下,能否将这些迁徙之人……以户的单位迁徙移动?而非太祖高皇帝时期,以家族的形式迁徙。”

这里头是有玄机的,户是小家,家族是大家。

一般一户,大抵是在五六口人上下,而家族不一样,一个大家族,可能动辄就是数百人,甚至数千人的规模也是稀松平常。

“噢?”朱棣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什么缘故?”

张安世笑了笑道:“若是整个家族迁徙去,这新洲,只怕用不了多久,占据主导地位的,便是那几家几姓了,哪里还有臣的什么事?可若是只是以户抽调,绝大多数人没有血缘关系,杨士奇这个总督,在新洲也好管理一些。”

这也是实在话,张家现在还没有人丁前往新洲进行统治,这就意味着,现在新洲的权力是不完整的,虽已有了一个总督府,杨士奇也绝对可靠。

可张安世得确保自己儿子成年,或者自己告老前往新洲之前,这新洲不会快速地出现新的世族。

这种世族若是快速地生成,对于张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除此之外……”张安世接着道:“若是新洲那边不是举族迁徙,那么前往新洲之人,往往在大明就还有一些念想,臣在想,将来大明与新洲的往来也多一些。”

新洲那地方,地广人稀,可资源却是极其丰富,这是一片沃土,可恰恰因为是沃土,就必须得抱着大明的大腿。唯有加入大明的贸易体系,才有前途。

这也是为何,后世的澳大利亚,在英帝国的殖民体系几乎分崩离析的时候,依旧还能勉强对英帝国维持忠诚的原因。

因此,亲情的纽带是十分重要的,新洲的百姓越是心向大明,那么就更容易接受大明册封的张家统治,而大明许多军民百姓与新洲血脉相连,自然也会影响大明对新洲的国策。

张安世在新洲,显然走的和其他的藩王不是一样的路子,其他的藩国,大多是去的是土人较为稠密的地方,他们对大明的依赖,来源于需要大明的支持,才可在军事上战胜当地的土人。

张安世所依靠的,也只有这种血脉联系了。

此外,张安世还是有一些小私心,这新洲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彼此联系加深,大量的人员还有商贸的往来,势必对于舰船的需求极大,且更好更快的舰船,也会有着巨大的需求!

这对未来的航运业,也有巨大的发展。

朱棣听罢,似是也很是认同,没有过多犹豫,便颔首道:“这个……朕准了。”

“至于这一卫人马……”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陛下,新洲那地方,已有一支人马,臣在想,此卫可否改为备海卫,在新洲的一处港口建立水寨,操练舟船。”

“据臣所知,爪哇、吕宋等海域,海盗猖獗,可赵王和宁王殿下,现在精力都在陆上。新洲那边,陆上土人不多,只需百姓们自保,再加一些本地设立的巡检即可解决安全问题,倒不如索性将这一卫人马改为水师卫,剿灭附近海域海寇。既可肃清海贼,又可协同吕宋、爪哇等地的赵王和宁王军马。”

“设立一支水师?”朱棣眼眸微微一张,低头似是思索了一下,便抬头看着张安世道:“只是所需的舰船以及其他的火器呢?”

张安世道:“可以想办法在本地制造,当然,这不耗费朝廷的银子,这些银子,臣来出了。”

朱棣便道:“也好。”

海疆太大了,大到朱棣早已顾忌不上。

而随着大量大明的舰船开始纷纷出海,需要海贼似乎也盯上了这些肥肉,因此时不时有海贼袭击大明舰船的消息奏报来。

朱棣现在的舰船,一部分需探险,开拓四海。另一部分则是继续维持下西洋,巡洋的目的是震慑天下诸国。

除此之外,还有就是大量的商船,可商船是很难真正击杀海贼的,因为商船建造的目的,就是希望吃水更深,容纳更多的货物。

所以这样的舰船,没办法加转太多的防护,速度也不快,这就导致,即便遇到了海贼,哪怕船上的人足以自保,却也无法追击到海贼。

若张安世在新洲、爪哇、吕宋一带,建立一支水师,进行巡洋,这就可大大地缓解了这一带海域上航线的安全问题。

朱棣越想越觉得这个提议很好,于是道:“这个朕也准了。”

张安世喜滋滋地道:“谢陛下。”

朱棣随即道:“你那机枪,威力甚大,每月可造多少?”

很显然,现在最让朱棣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机枪。

“十几只。”张安世道:“这已是最快的速度了,不过在臣看来,这机枪能造多少,反而是其次,其中眼下最难的,反而是弹药的问题。它的射速太快,子弹的消耗量极为惊人,而这种特供的子弹,制造起来,十分不易,臣……现在也在想办法,看看能否进行改进。”

朱棣道:“一定要想尽办法改进。”

朱棣顿了顿,又道:“你说实话,一个月下来,能造多少子弹?”

张安世便道:“只能三五万发,若是征发更多的匠人,可能将产量提升至十几万发。可这样得不偿失,思来想去,还是得在工具上下一些功夫。不过……陛下,现在东西既已造出来,其实只要肯下功夫,突破这个桎梏,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朱棣想了想道:“每月十万发,伱先招募一批匠人给朕造出来,至于改进生产的事,你也要招揽一批人用功。”

张安世苦笑道:“陛下……这……有点难。”

“难?”朱棣诧异地看着张安世:“这有何难的?”

“没有这么多的巧匠。”张安世老实回答道:“毕竟还有其他项目也需研究,除此之外,又调用这么多能工巧匠大批的生产,又需……”

朱棣:“……”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大明最不缺的就是人力,你需要多少匠人,朕给你抽调就是了。”

谁晓得张安世却又摇头:“陛下,此匠非彼匠。”

朱棣:“……”

“一般的匠户,他们所能干的只是简单的制造而已,可若是涉及到似机枪这样的东西,凭借他们的技艺,想要对它进行改进,就有些难了。”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我大明匠户,大多大字不识,而且也不懂计算,而要真正成为巧匠,这些都是缺一不可的。”

“除此之外……这炼金术,想要涉及,就更加难了,炼金的危险不小,所以需要反复的实验,要记录实验的结果,同时要对实验进行比对,这里头出不得一分一毫的差错,若是没有能够识文断字,且算术水平颇高的人,根本无法完成。”

“臣现在就遇到了这么一个难题,在我大明,但凡能识文断字,且算学的功底不差的人,往往不屑为匠,可没有大量这样的匠人,许多项目又推进不下去。现在臣是恨不得一个人当做十个人用。可若是这么个用法,就极容易让这些稀有的巧匠容易分心,产生了疏忽,便等于将他们置身于危险之中。”

说到这里,张安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郁郁的心情道:“陛下,就在前些日子,咱们的作坊发生了一次爆炸,死伤了不少人,这些统统都是巧匠,抚恤和损坏的财物都是小事,可人的损失,却是无法承受的。”

朱棣听罢,终于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了。

这些匠人十分重要,没有这样的匠人,那么这机枪可能也就只是奇巧淫技之物了,根本无法大规模地应用。

而且……既有机枪,鬼知道将来还能造出什么东西来!

可以说……这些威力巨大的东西,对于大明极为重要,一旦大明止步不前,就是巨大的损失。

可是,越是随着许多项目的推进,人力的紧缺问题就越严重。以前若只是制造一两个小玩意,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张安世总能凑个几十上百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单单一个机枪,涉及到的机械制造、炼金、冶炼所需的人力,可能就是数百上千,这还只是机枪而已。

若是没有源源不断的读书人,愿意加入这个行列,张安世让朱棣所见识到的机枪,其实也不过是所谓的‘祥瑞’罢了。

祥瑞这东西,是上天随即赐下来的,随机性太强,可实际上,不可能大规模的应用。

朱棣脸色越发的凝重,口里道:“这样说来,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陛下还记得臣曾说过士农工商吗?士农工商若都是大明子民,都对大明同样的重要,无分贵贱,或者……再想办法,抬高巧匠的地位,这才可能吸引天下有志的读书人,怀揣着成为巧匠的梦想,进入这个行当,只有扭转了这样的风气,使大家意识到,匠人的重要,才可解决人力的问题。”

张安世顿了顿,又道:“我大明确实不缺人力,就如我大明开了科举,于是天下便有数十万上百万的人寒窗苦读,只为求取功名,他们一辈子呕心沥血的作文章,这是何等的盛况。同样的道理,若是匠人的地位,也可比之士人,那么我大明的工学,便可无往不利了,区区一个机枪,又算得了什么?”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朕终于明白你的意思了,难怪你昨日对朕说那些话,朕还只当你只是借此机会,讥讽读书人呢。”

张安世道:“陛下竟出此言,臣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朱棣沉吟着,道:“这件事,朕会思量。”

“还有一事。”张安世顿了顿道:“定国公,还有一些功臣子弟,希望去作坊那儿学一学这机械的制造之术,当然,他们是少年脾气,臣只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

“让他们去试一试。徐景昌这个混蛋。”

朱棣一说到徐景昌这家伙,便气不打一处来。

整个大明,他最关照的是两家人。

一个是张家,这个张家可不是指张安世家,而是张玉家,毕竟当初张玉救驾战死,张家的遗孤如张辅、张軏,朱棣因为他们年少便没了父亲,对他们自然是格外的关照。

而另一个,就是徐景昌了,一方面是徐景昌乃徐皇后的侄子,这是徐达之后,本身就要关照。

何况当初朱棣靖难的时候,任谁都不看好,几乎所有人都视朱棣为叛逆,可徐景昌的父亲徐增寿,已经贵为五军都督府都督,位极人臣,却依旧在至关重要的时候,给朱棣传递军事机密,最后导致被杀。

徐景昌小小年纪便承袭了爵位,朱棣眼看这个小子庸庸碌碌,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只恨不得抓了去狠狠打一顿才好。

朱棣又怒骂了片刻,随即道:“这个家伙……打小便无人管束,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反了天了,朕绝不姑息他,让他放任自流。他若是想学,那就让他试一试吧。不过……”

说到这里,朱棣抬头看着张安世,表情也显得肃然起来,道:“徐景昌这个小子,历来顽劣,他自小便失孤,平日里公府的人又都仰仗他,对他百般讨好,朕担心……这小子可别耽误了事。”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陛下放心吧,臣会好好关照他的,保管不会出什么乱子。”

朱棣听罢,定定地看了张安世两眼,才点点头道:“嗯,你办事倒是历来有章法的,而且你是他的姐夫,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随即,朱棣又带着众将,前去试了机枪。

在张安世的指导下,朱棣亲自操纵着机枪,哒哒哒地开始扫射,一时之间,血脉喷张,豪强万丈。

他不禁大喜道:“哈哈,有趣,有趣。”

众人都呼万岁。

等到这场围猎结束,朱棣心满意足地摆驾回宫。

朱瞻基却非要骑着小马驹伴驾而行,张安世也骑马与他并肩。

朱瞻基道:“阿舅,我瞧那机枪,也没有什么厉害。”

“对对对,不如你的骑射。”张安世懒得和小孩子争辩,是是是就对了。

朱瞻基道:“不过我细细想来,这东西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此。”

“嗯?”这话倒是吸引了张安世的目光了。

只见朱瞻基道:“既然可以造成这样的东西,那么何不举一反三呢?可以造出更好的火炮,可以有更好的车马。这是机关术,只要摸透了这里头的玄机,或许………许多东西,就都可融会贯通了。”

顿了顿,朱瞻基接着道:“这就好像学诗一样,学会了作诗,那么作词和作文章,便不是障碍了。阿舅你这工学,可要下功夫,将来我瞧着定有大用。”

张安世禁不住用奇怪地眼神看着朱瞻基。

于是朱瞻基不由道:“阿舅瞧我做什么?”

张安世道:“果然阿舅没有白疼你,平日里没少对你言传身教,我家瞻基,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张安世自然知道,历史上的朱瞻基,本就是文武双全,且极聪明。

而让张安世惊喜的是,少年时的朱瞻基,还有着一种常人所难及的想象力。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成年人往往有了思维上的定式,他们看见了机枪,只会震撼于机枪的威力,畅想着怎么拿这玩意去杀敌。

可朱瞻基不同,此时的朱瞻基,既从朱棣那儿去学帝王术,却又有天下最好的将帅教授他学习统兵和骑射,更有天下最好的大儒教他经史。

再加上有张安世这样两世为人的人带他去开拓眼界,为人处世方面,他的母亲张氏更是行家,将朱瞻基调教得可谓是妥妥当当的。

可以说……这个几乎是用全天下最顶级资源堆积出来的小家伙,似乎早已显露出比常人更难理解的思维了。

朱瞻基此时歪着小小的脑瓜子道:“可是……为何古人不知道这些呢?真是奇怪,古人作诗,做词,无一不愿做工。”

张安世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便道:“因为想做工的人,无法读书写字,那就无法将这些东西积累起来。而能够读书写字的人,又不屑去做工。”

朱瞻基默默不语,继续深思琢磨。

张安世也懒得去告诉他什么标准答案,只是说一下自己的见解罢了,可天知道原因是什么,毕竟任何事物的形成,原因一定是多方面的,倒不如让朱瞻基自己去思考。

朱棣回到宫里,在狂喜之后,他便渐渐冷静了下来。

张安世的话,一次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面露惆怅之色,很明显,这些话已经起了极大的作用。

不过他所面对的,却是千百年来所形成的社会风气,还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等根深蒂固的思想。

而这番话,所谓的读书二字,是十分狭义的,这读书只仅限于读圣人的经典。

“陛下……”亦失哈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他的身边,笑吟吟地道。

朱棣这才收起心神,抬头道:“此次围猎,你有什么想法?”

此话一出,亦失哈便立即想到了那机枪,于是道“奴婢都吓呆了,世上竟还有……”

朱棣却是摇摇头道:“不,朕虽也吓呆了,可朕却是真正的受了惊吓。”

“啊……”亦失哈忙道:“陛下是在担心什么吗?”

“当然担心。”朱棣道:“人力竟可有此神威,这的多恐怖的事啊,张卿家能想办法纠集大量的匠人制造出来,那么……朕在想,这天下如此之大,四夷林立,自开海之后,朕才知四海的夷人多如牛毛,难道就不会有某一处夷人……也有张安世这般的绝顶聪明之人吗?”

亦失哈连忙道:“陛下多虑了,我大明乃天朝上邦。”

朱棣却是很清醒,没有自得其乐的心思,很实在地道:“若是天朝上邦,怎么当初连契丹都可北据中原,怎么会有女真逞凶,又怎么会有鞑靼人一统四海?这些话,就休要说了,拿去和百姓们讲一讲,哄一哄百姓,这没错,可若是拿这些话,自己骗了自己,是要栽跟头的。”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朕听闻,有许多的夷人,推崇商贾,譬如那色目人,那么会不会这天下,有人推崇巧匠,或许数十年之后,亦或者百年之后,这些人带着如此的神兵利器,出现在大明的疆域呢?”

“倘若如此……我大明如何制胜?朕见了此物,是既惊喜,也惊吓,世上可以有此物,那么这世上,或许有比此物更犀利之物,到时,又如何抵挡?”

说着,朱棣站起来,继续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朕若是不想长远一些,朕的子孙,可能就要遭罪,朕思来想去,我大明要变一变了。”

“去召姚师傅和金忠来,朕和他们有大事要相商。”

亦失哈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便道:“奴婢遵旨。”

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

朱棣但凡有大事,必定是要和姚广孝商量的。

而金忠属于赠品,大抵就是,姚师傅都来了,金卿家也一并来吧。

当然,这并不是金忠不重要。

而是金忠不擅提出建设性意见,相比于姚广孝,他老实一些。

姚广孝和金忠来见朱棣,先是行礼。

朱棣看着二人,笑了笑道:“姚师傅已知道此次围猎的事了吧?”

姚广孝道:“叹为观止。”

朱棣看姚广孝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不由道:“姚师傅不惊讶吗?”

“自从这个小子能烧舍利之后,他做出什么,臣就已经不会觉得惊讶了。”姚广孝表现得很镇定。

对于一个出家人而言,连佛祖都能骗,还有啥事折腾不出来的?

朱棣朝他颔首,随即说了自己的想法。

姚广孝沉吟道:“陛下所虑的是,说实话,连贫僧都没想到,世上竟可出这样的东西。贫僧当初和陛下在北平,对此有很深的印象。”

“你说下去。”朱棣坐下,喝了一口茶。

于是姚广孝道:“当初,汉朝的时候,军马开始装配马镫,此后不用百年,大漠各族的铁骑,纷纷有了马镫。此后到了唐宋,大明开始有了火器,有了投石车。大漠之中,契丹、女真和鞑靼人,也纷纷开始使用火器,到了鞑靼人最强大的时候,他们身后融会贯通,招募大量的匠人,大造火器以及回回炮,借此攻城利器,征战和杀伐四方。在中原眼里,鞑靼人可能只是蛮夷,可连蛮夷尚且如此,四海之大,将来若是再出现更犀利的火器,也就不足为奇了。”

顿了顿,姚广孝接着道:“陛下乃是雄主,所以才有此忧虑!可陛下之后呢?若是将来陛下的子孙,多为守成之君,不思进取,那么大明可能就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朱棣连连点头,这也是朱棣一直所忧虑的。

姚广孝继续道:“太祖高皇帝定下了许多祖宗之法,而这些成法,绝大多数沿用迄今,有些祖宗之法很好用,可有的……非是臣妄谈太祖高皇帝的对错,有的成法到了如今,可能已不同了。既然如此,那么就该改弦更张。”

“改弦更张?”朱棣眼眸眯起来,下意识地点头。

“卿家说的颇有道理……”朱棣深吸一口气。

“可陛下又不能改弦更张。”姚广孝道:“改弦更张,便是背弃祖宗,若如此,则陛下就失了大义。”

朱棣:“……”

姚广孝笑吟吟地道:“陛下可是靖难而有天下的。”

此言一出,朱棣脸上的横肉颤了颤。

是啊,别人可以改弦更张,唯独他不可以。

当初朱允炆那个小子,改弦更张,直接撤藩,推翻了许多太祖高皇帝的国策,朱棣被逼到了绝境,起兵靖难,打的旗号,就是皇帝身边有奸臣,而另一个旗号就是这些奸臣怂恿皇帝背弃了太祖高皇帝。

现在总不可能,他借此理由做了皇帝,又大张旗鼓地效仿朱允炆吧。

且不说面子上过不去,这等于是将自己坐天下的大义名分也都彻底的剥离了。

朱棣这种非正常继位的皇帝,最大的正统性就是视自己为太祖高皇帝的延续,他是太祖高皇帝的化身。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那如何是好?”

姚广孝微笑道:“只要威国公去弄,那就不算是背弃祖制了。”

朱棣:“……”

姚广孝道:“太平府既为京兆,陛下就该给年轻人放一放权,让他在太平府,去实施他自己的想法,办的好,陛下要鼓励,办的不好嘛……”

朱棣接口道:“朕就责罚他?”

“不可责罚。”姚广孝道:“若是因为办错了一件事,就责罚,那么就不敢尽心尽力的去办事了。干这等悖逆天下读书人心愿的事,本就压力重重,办的不好,陛下可以假装这世上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太平府……即可。”

朱棣吸了口气,好家伙。

姚广孝道:“凡事不需威国公奏报,他自己敲定,即可实施。太平府可设七品及以下的官职,朝廷可不过问,七品以上,至五品,需报东宫。五品以上,则奏报陛下。除此之外,武臣之中,世袭百户,可太平府自行裁决,世袭百户以上,即世袭千户,则需奏报东宫即可。”

姚广孝想了想,继续沉吟道:“太平府府尹衙,可另造法典,太平府内,可行此法。六部和有司不得过问。太平府的钱粮……除五成上缴户部,剩余的钱粮,府尹衙可自行处置。”

“陛下,如此一来,人事功考、钱粮、律令,也就都有了,有了这些,什么都可让张安世自己去折腾,办得好,陛下可从善如流,将来可以推广,若是办不好,大不了,让威国公回去乖乖地继续掌他的南镇抚司了。”

朱棣站起来,开始踱步,轻轻皱着眉头,他陷入了思索。

当初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折腾,其中已有不少纵容,可现在这放权,却等于是设了一个国中之国。

他沉吟着,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片刻之后,他抬头,带着几分顾虑道:“只怕朕这旨意出来,天下要哗然。”

姚广孝微笑道:“如果只是如此,当然要天下哗然。可如果……一碗水端平呢?”

朱棣一愣,忍不住道:“什么意思?”

姚广孝道:“臣查到,有一御史,竟暗中给栖霞寺上了万两银子的香油钱,臣又查到,此人家境曾并不富裕,这银子哪里来的?这御史……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

朱棣:“……”

“只要陛下恩准,臣这就让人去找这御史,威胁他,教他上一道奏疏。”

朱棣道:“上什么奏疏?”

姚广孝笑道:“当然是为宁国府鸣不平。”

朱棣:“……”

朱棣无法理解,这怎么又和宁国府扯上关系了?

姚广孝看出朱棣的狐疑,便道:“若是为太平府去争,那么必然会引发哗然,可若是有御史为宁国府说话,就说吏部尚书蹇义至宁国府,束手束脚,分明有好的对策,却碍于朝廷法度,无法实施,反而是太平府的威国公,行事不法,所以在太平府可以大刀阔斧,这对蹇公实在不公平。”

朱棣:“……”

姚广孝继续道:“如此一来,这满天下人定会认为,这个御史上奏,必定是蹇公的授意。蹇公此人,在朝中颇有人望,又是吏部尚书,人人敬之又畏之。更何况天下士人,无不希望蹇公在宁国府,能够远胜太平府。好教人知道,这圣贤书不是白读的。”

姚广孝顿了顿,才淡淡地道:“那么这份御史的奏疏,一定会得到许多大臣的支持。那么……陛下在众臣的压力之下,不得不考虑,最终,做出裁决,令宁国府、太平府,可便宜行事,各部和有司不得过问,所有律令、人事功考、钱粮,都可令他们一言而断。只怕陛下这旨意出来,非但不会满朝哗然,反而是朝野内外,人人拍手称赞呢。”

朱棣:“……”

姚广孝道:“如此,既没有令陛下背弃祖宗成法,又可检验成效,而且还得到朝野的支持,这是一箭三雕,于朝廷,于陛下都有莫大的好处。”

朱棣瞪着姚广孝:“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机应变想出来的?”

姚广孝很是淡定地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其实臣这些时日,也一直都在想,怎么样解决这些问题。有些事,早有端倪,就说张安世的那些作坊,作用越来越大,自古以来,臣没听说过,对朝廷有如此贡献之人,还可视他们为匠,对他们忽视的,这样的事,一旦时间久了,必然是要出事的。”

朱棣想到了什么,于是道:“所以这御史,你早就物色好了?”

姚广孝道:“陛下,这是因缘际会,是善缘。所谓有因,才会有此果……”

朱棣道:“这御史名望如何?”

“声名卓著,颇有人望。”

朱棣颔首:“可以要挟他吗?”

姚广孝道:“臣若出马,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必欣然上奏。”

朱棣哭笑不得,转而看向了金忠:“金卿为何一直不言?”

金忠苦笑道:“臣对缘分之事,不甚懂。”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朱棣:“……”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表达点什么好!

金忠想了想道:“臣觉得……可以一试。”

朱棣便点头道:“此事,姚师傅去安排,记住,要做得干净。”

姚广孝道:“是。”

说完正事,君臣也没有心思闲聊了,姚广孝二人便告辞而出。

金忠徐步走着,显得闷闷不乐。

姚广孝便道:“金施主,伱这又是怎么了?”

金忠苦笑道:“我在想,那御史何时得罪了你。”

姚广孝眼一瞪,愤恨难平地道:“他宁去栖霞寺施舍,也不来鸡鸣寺。”

金忠道:“姚和尚认为真有这样的必要吗?”

“此等御史,沽名钓誉……”

“不。”金忠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在我大明的京畿,设两个国中之国……”

姚广孝倒是收起了脸上的愤怒,叹口气道:“历朝历代,食古不化,必受其害。靖难的过程之中,若是陛下但凡不知变通,何来今日?贫僧最欣赏陛下的一点就在于,他脾气虽是倔强好胜,可一旦他认准了好用的东西,就定会顺势而为,绝不会被所谓的礼法所禁锢。”

“唯有这样的人,才可成就大功业。今日的情况,也是如此,只要能达成目的,那么任何手段,只要不伤天害理,都可以用。即便有一日,证明是错的,以陛下之能,也可反手将事情拉回原来的轨道。”

金忠认真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我明白了。”

二人走到了宫门外,便也互相告别。

姚广孝的办事效率很高。

到了次日,便有都察院御史陈昆上奏,为宁国府蹇义鸣不平。

此奏一出,立即引起了满朝的警觉。

好端端的,如此上这一道奏疏,这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必定是蹇公在太平府遭遇到了某些为难的事,只是有些事,蹇公不便说,那么自然是暗示某御史上奏。

宁国府的动向,一向是牵动人心,主要还是太平府那边张安世办的事太不像话了。

现在是同仇敌忾,这朝中十之八九的大臣,无一不是支持蹇公,希望借蹇公之手,彻底戳破太平府的所谓‘神话’。

这一道奏疏送上之后,文渊阁却不好处理,拟票的时候,也只是请陛下裁决。

朱棣得了这份奏疏,不喜,直接留中。

留中的意思是,朕不愿管,也不想管,关朕屁事,关你屁事。

可这不留中倒还罢了,一留中,反而加深了百官的焦虑。

很明显的是,蹇公遇到了一些施政上的困难,需要朝廷解绑,蹇公要办的事,必是仁政,这仁政不能实施,这还如何力压太平府?

于是,有人急了。

次日,于是数十份奏疏,便犹如雪一般,飘入了文渊阁。

而后,皇帝下旨,命廷议讨论。

讨论的结果倒是很顺利。

大家都知道,张安世这个家伙,是不讲规矩的,他不按规矩来办事,可蹇公却是君子,君子行事,光明磊落,如此一来,君子必要吃小人的亏。

而要解决,就必须得让君子可以办事,也敢去办事。

在这一面倒的态度之下。

最终,一封超出了所有人原先想要讨价还价的大臣们所料想的旨意,终于横空出世。

这份旨意一出,几乎让人觉得,这是朝廷要在南直隶设立两个藩国。

不,某种程度而言,藩国还需按朝廷的律令行事,而宁国府和太平府,却显然在律令层面,也可自行其是了。

就这,居然还是满朝文武一面倒支持的结果。

朱棣显然更像是一个被大臣们所胁迫的角色,他先是留中,而后迫不得已地廷议,最后却是选择了妥协。

这一下子,莫说是胡广看不懂,连杨荣也看不懂了。

胡广倒是挺兴奋的,对杨荣道:“杨公,我看……蹇公是要准备大刀阔斧,要有大作为了。”

杨荣:“……”

看着杨荣抿唇不语,胡广奇怪道:“杨公为何不言?”

杨荣道:“蹇公历来认为祖宗成法,只要实施得宜即可,怎的突然有此动作?这一下,老夫有些看不懂了。”

胡广显得很高兴,捋须道:“君子行事,要先有大义的名分嘛。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也。”

杨荣:“……”

…………

宁国府府衙。

蹇义至此,已有数月。

这数月之间,他倒是十分关心宁国府的情况,开始清理当地的诉讼,从前在此积压的数百件积案,几乎都被他在短短一个月时间内清理掉。

一下子,人人都称蹇义为青天,士民百姓,深受鼓舞。

不少的士绅,纷纷建言献策,也愿慷慨解囊,愿意资助官府修缮学舍。

不得不说,蹇义这个吏部尚书,面子还是很大的。

据说不少读书人都蜂拥而至,还有许多举人,都希望能够成为蹇义的入幕之宾。

整个宁国府,虽是区区一个府,可此时可谓是群英荟萃,相比于朝廷百官的格局可能不如,可放眼天下,此地几乎可谓是人才济济。

蹇义行事,有板有眼,每日从早到晚,都不肯懈怠。

可就在此时,有人兴冲冲而来,带着喜意道:“恩府,恩府……大喜,大喜啊……”

来人乃是蹇义的一个幕友,其实较真地论起来,此人算是蹇义的一个门生,中过举人的功名,叫吴欢。

照理,举人是可以入仕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去吏部选官,而明初的时候进士不多,就算是举人,也算是人中龙凤,不似到了明朝中后期,举人都如狗的情况。

可许多举人却都不愿意去选官,而是希望等到下一次科举继续去考进士。

在他们看来,举人选官,本就落入了下乘,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道路。

这吴欢得知自己的宗师在这宁国府,立即和一群读书人一道,兴冲冲地来此,随即成为了蹇义的入幕之宾。

蹇义此时正喝着茶,听闻了吴欢的声音,眼带温和,面上含笑道:“怎么,今日怎的如此孟浪?”

吴欢喜笑颜开地道:“恩府先看这邸报。”

说着,便将邸报送上。

蹇义一看,大吃一惊,禁不住讶异地道:“呀,朝廷……怎的……”

吴欢意味深长地看了蹇义一眼,恩府果然行事周密,那一边让御史上奏,请陛下授予全权,这边结果出来,却依旧好像与此事没有瓜葛的样子。

这一点,他真得要好好学,将来做了官,用得上。

于是吴欢乐呵呵地道:“恩府,现在好了,恩府正好可在宁国府施展拳脚。”

蹇义却是皱起了眉,他确实有点懵了,可细细思量,似乎事情并不坏。

他沉吟道:“事已至此,也只好接受陛下的旨意了。施展拳脚……嗯……推行善政和仁政,乃当务之急,老夫对宁国府的情况,也差不多摸清楚了,只是如何实施仁政,却还需斟酌。”

吴欢自信满满地道:“我看恩府一定已经成竹在胸了。”

看着吴欢一脸敬仰地看着自己。

蹇义略一沉吟,便道:“当请宁国府上下士绅和耆老们一起来商议。”

吴欢眼睛一亮,随即便振奋地道:“妙啊,妙不可言,恩府这一手,实是高明,这叫广开言路,如此,这宁国府岂有不兴之理。学生这就去请诸乡贤与耆老。”

蹇义微笑,颔首。

…………

而在另一头的栖霞,张安世跟其他人的反应,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连续看了好几遍的圣旨,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

然后专门请了高祥来,让他看过了一遍,便皱着眉道:“这里头,是字面上的意思吗?”

高祥想了一下,便道:“圣旨很清晰,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张安世挠挠头:“见了鬼,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我啥都没干呢,陛下就给咱们太平府瞌睡送来了枕头。这陛下莫不是我肚里的蛔虫吧!”

高祥连忙道:“公爷慎言。”

张安世便顿时惊觉起来的样子,立即道:“噢,噢,是我不对,哎……我这个人心直口快。”

高祥却喜欢这种感觉,张安世在他的面前,什么瞎话都敢乱说。

这是什么?这就是信任啊!

虽然每到张安世胡言乱语的时候,他都要很认真地纠正他,可纠正归纠正,心里还是觉得很自在的。

张安世此时却是一脸不确定地道:“这里面会不会有陷阱?”

高祥认真地道:“应该不会,下官看过两遍了,就是这个意思。”

张安世便道:“可是我听说,这是大臣们廷议的结果,不是我对百官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他们一向见不得我好。怎么会……对我这样好?”

他的顾虑是有缘由的,多点警惕也不是坏事。

高祥想了想道:“我听外头的传言,好像这与蹇公有关。”

“蹇义?”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这可能说得通。怎么,他在宁国府,莫非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就不得而知了。”高祥道:“公爷若要知道,让南北镇抚司打探一下就知道。”

张安世冷哼了一声道:“我才不稀罕打探他,而且……锦衣卫有规矩,尽力不去打探朝中的动向,对外……只对外的。”

张安世笑嘻嘻的说着,随即打起了精神:“可无论如何,有了这份旨意,优势在我,咱们终于可以干更多的事了。”

顿了顿,他乐呵呵地道:“我一早就说,陛下圣明。你看,这份旨意就是明证。现如今我等沐浴皇恩,又得如此信重,还有什么可说的?自当粉身碎骨,竭力报效!还愣着干什么,事不延迟,赶紧召集人,准备干事!”

高祥也抖擞起精神,忙道:“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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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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