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
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
朱高燧坐下,不过他气色不错。
毕竟只是小手术罢了,起初还总觉得自己开膛破肚之后,身体变得不太完整起来。
可现如今,却大大不同了。
那种腹部的疼痛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从获新生一般。
因此,他精神格外的好,只有真正经历过病痛的人,才会格外珍惜健康的生活。
此时,朱棣道:“赵王大病初愈,来见朕,所谓何事?”
朱棣的表情,显得有些冷淡。
他已经不想给自己的儿子们过多的希望了。
你给他一个笑脸,他就立即能想到父皇爱我,继而想到要做太子,甚至想到将来要做皇帝,更甚至连自己的陵寝在哪里,谥号是什么都想好了。
而此时,解缙微笑地看着朱高燧,他也不知道,朱高燧是否看过他的那些书,或许看过之后,少不得会有许多的心得和感悟。
要争大位,就需要忍耐和决心,徐徐图之,赵王年轻,有很大的机会。
朱高燧抬头,看了解缙一眼,这眼神之中,尽是善意。
解缙也同样回以微笑,为了给朱高燧足够的鼓励,他甚至显出了与众不同的亲昵。
朱高燧道:“父皇,儿臣此番久病在府,想到在京城待了太久,是以希望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回藩镇去。”
朱棣听罢,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可此言一出,却引起了解缙、杨荣、胡广、蹇义、金忠、夏原吉等人的关注。
众人诧异地看着朱高燧,一时无话。
解缙不自觉地眉头深锁,不过很快,他突然想到,或许这只是赵王殿下的一些计策,所谓以退为进……
他大病初愈,陛下一定会挽留,他就可顺坡下驴……
显然,这要让解缙失望了,朱棣居然没有挽留:“是啊,你待在南京城是太久了,朕还有许多借重你的地方,此番,伱打算回你的藩国彰德府去吗?”
彰德府乃是朱高燧的封地,朱棣连让他回北平的意思都没有。
解缙在心头推敲着这父子二人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却听朱高燧答道:“二兄镇了安南,而宁王叔镇了吕宋,儿臣思虑再三,愿效仿宁王叔与二兄,也和他们一般,出镇海外,儿臣了解过一些西洋的事,知道有一处,为爪哇,此地山林茂密,不过据闻也有为数不少我大汉遗民,儿臣恳请父皇,准臣率卫队、家眷出镇爪哇国。”
众臣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棣微笑,抬头看一眼张安世:“爪哇如何?”
张安世便道:“好地方啊,陛下,此地物产丰饶,土地肥沃,当地的土人,多为部族,尚未开化,又有不少我大明的遗民,熟知当地的情况。若何况赵王殿下是zhao,这爪哇也是zhao,这一笔写不出两个zhao字,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不只如此,此地距离我大明,也不算远,从这南京城去爪哇不过万里,沿途水域,没有什么大风浪,大可以让船队,沿着陆路一路南下西行,横跨一处海峡,即可抵达,途中不会有什么大的风险。”
“赵王殿下有勇力,这赵王卫,也多为精锐,只要配上足够的辎重和火器,与宁王殿下,还有安南的朱高煦,恰好形成掎角之势,可相互驰援,互通有无,定可大展宏图。”
大家对爪哇国还是很熟悉的。
民间就有句谚语:一脚将你踹去爪哇国。
张安世最后总结道:“赵王殿下有魄力。”
这爪哇国,其实是在现在所称的婆罗州一带,乃后世马来、印尼、文莱三地的交接,都临爪哇海域,这整个海域,其实都可称之为爪哇。
朱棣颔首道:“既如此,那么朕准了,赵王乃朕儿子,除赵王三卫之外,朕再赐一支卫队随行,再赐粮草,军械、火器、医药……等等,总而言之,一切都要满足赵王所需。”
赵王朱高燧便道:“儿臣谢恩。”
他显得感激涕零的样子。
朱棣虽说对这个儿子有所失望,可终究还是有些不舍,却还是硬起了心肠。
儿子长大了,与其留在大明,不如放手让他振翅高飞。
朕当初,不也是被太祖高皇帝,丢去了北平,深入去大漠中与鞑靼人作战吗?
朕可以,那么赵王一定也可以。
可一旁的解缙,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时无法分辨,也不敢轻易开口。
可当陛下竟是直接敲定了这件事,让他有些急了。
解缙勉强地继续保持着脸上的微笑,道:“陛下,赵王殿下大病初愈,便要就藩,是否不合适?”
朱棣抬头,笑吟吟地看着解缙道:“那么依解卿,以为如何呢?”
“这……”解缙道:“不如先养病再说。”
朱棣感慨道:“解卿真是细致啊。赵王,你如何看呢?”
朱高燧道:“解公心疼儿臣,可儿臣却以为,还是及早成行为好。儿臣的病,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如今,只盼及早往爪哇,出镇此处水道,为父皇分忧。”
解缙:“……”
朱高燧接着道:“只是儿臣向来鲁莽,儿臣担心,一旦去了爪哇,无人约束,儿臣难免得意忘形,儿臣自知自己颇有几分勇力,可未来出谋划策,还有教化土人百姓,却需有人鼎力支持为好。”
朱棣道:“是吗?朕可以让大臣陪你一道出镇。”
这是早就商议好了的,于是父子二人都很默契地对答如流。
朱高燧道:“只是……儿臣怕大臣不肯。”
朱棣便道:“那你有何策?”
“儿臣在朝中,有一些朋友,他们与儿臣相交甚厚,可谓是过命的交情,若是请他们去,恰好成了儿臣的朋友之义。也免得召了其他人,他们不肯,儿臣也不自在。”
朱棣笑道:“这个好办,朕也准了,你要带哪些朋友去,但管说便是。”
“儿臣……这里有个名录。”说着,朱高燧从袖里,掏出了一个簿子来。
好家伙……张安世看着朱高燧掏出来的簿子,眼睛都直了。
赵王这家伙,朋友真不少啊!
朱高燧道:“这拟列的人员,都与儿臣交厚,虽非一母同胞,却也算是异性兄弟。若有他们伴行,定可助儿臣一臂之力。”
哎……此时的解缙,心里觉得惋惜极了。
他没想到,赵王竟是如此没出息,一场大病,就将他的大志消磨了个干净。
看错了人啊!
只见朱棣接过了名录,低头细细一看,这里头,涉及到的大臣有六十三人,都有他们的官职和简介,可见赵王这事做的很细致,连人物的生平都记了一些。
八成……是赵王妃……记的。
朱棣暗暗点头,这赵王妃,也非一般女子。
只是看到了第一个名字,朱棣便有些奇怪地抬头看一眼解缙。
解缙被朱棣看得一头雾水。
朱棣勾起了一丝微笑,对解缙等人道:“此番赵王……要去爪哇,朕要派遣属臣随同,涉及到不少大臣。朕在想,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服侍朕和服侍朕的儿子,又有什么分别呢?且里头不少人,与赵王乃引颈之交,既都如此亲热,想来他们也甘愿陪同,诸卿以为如何?”
他先询问的乃是蹇义。
蹇义听闻赵王要就藩,哪里还肯不答应?
他是吏部尚书,是以道:“陛下,赵王请封藩海外,是为陛下分忧,这是孝心。而陛下准大臣陪同,乃父对子之爱,这是舐犊之情。忠孝节义,自当如是也。”
下一个,朱棣便看向杨荣:“杨卿家意下如何?”
杨荣斟酌道:“蹇公所言,不无道理。不过臣担心……这爪哇太远了,如此背井离乡,这辈子,只怕再想回来,便是千难万难,只恐……有碍人伦之情。”
杨荣还是厚道的,也晓得许多人攀附赵王,不过是想要以小博大而已,这要真去爪哇,那便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棣点点头道:“杨卿想的周到,一家老小,一辈子不能团聚,确实有违人伦,不过这也不打紧的,可以阖家一起去嘛。”
杨荣:“……”
这时候,朱棣才看向解缙:“解卿以为呢?”
解缙其实已知道朱棣的意思了,十之八九,这是陛下和赵王早就议好的事,根本无法更改。
与其这个时候,和杨荣一样唱反调,倒不如索性顺其自然。
他现在心思都在张安世铸币的事上,这赵王既然烂泥扶不上墙,倒也无所谓,搬倒了张安世,其他一切就好说了。
于是他慨然道:“藩王出镇海外,乃是国策,赵王如今主动请缨,实是令人刮目相看。陛下的嫡亲儿子,天潢贵胄,宗藩亲王尚可成行,那么……做臣子的,奉旨而行,难道不应该吗?臣倒以为,为人臣者,若违背圣意,这岂不是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即谓乱也。此圣贤之言,臣对此深以为然,历朝历代的乱臣贼子,大抵都是从违背圣意开始。”
他说的冠冕堂皇,又是引经据典,朱棣听得连连点头:“解卿是忠臣啊。”
说罢,他将名录合上,便道:“既如此,那就及早准备吧,该成行的,早点打点行装,明日朕下恩旨,对随赵王大驾的臣子,都进行一次褒奖。解卿……”
解缙道:“臣在。”
朱棣道:“尔为表率,令朕十分感佩,此去爪哇,山长水远,朕本也有借重你之处,只是……你决心已定,且赵王又离不开你,朕思量再三,还是决心为你壮行,解卿虽难割舍,可毕竟赵王更为借重。你走时之时,谨记要提早来宫中觐见,朕为你饯行。”
解缙:“……”
见解缙站着一动不动,脸色僵硬。
朱棣似笑非笑地道:“怎么,解公为何不语?”
张安世道:“莫不是解公高兴坏了吧。”
解缙:“……”
解缙真的懵了。
他是绝对想不到,这名录里居然有他的份儿。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在他看来,他是文渊阁大学士啊,赵王就算再如何,也不可能将他的名字添加进去吧。
可他万万想不到,赵王……这是狮子大开口。
偏偏,陛下居然还恩准了。
张安世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上前,摇了摇解缙的胳膊。
解缙才缓缓地回过神,诧异地看着殿中的君臣。
下意识的……他扶额:“哎呀,哎呀……哎呀呀……”
然后,身子开始软下去。
最后,眼皮子一翻,身子开始痉挛,躺在地上抽搐起来。
朱棣看得目瞪口呆。
赵王朱高燧也一脸错愕。
蹇义立即道:“快请御医。”
杨荣别有意味,不过终究还算厚道:“安南侯就在此,快看看怎么回事。”
胡广也有点急了,忙上前大呼道:“解公……解公……”
张安世则是一下子扑上去,把脉,翻解缙的眼皮,手又搭在他的颈部。
而后才道:“怪了,没病呀,很正常。”
解缙的脑袋歪到一边,身子还在抖。
张安世苦笑道:“解公……别装啦,痉挛抽搐不是这样的,你这抖动的频率太低了,要像我这样……”
说着,张安世撩开自己的裙摆,露出自己穿着马裤的腿,开始激烈的抖动。
“你瞧,要这样!”
解缙脑袋还歪在一边,继续抖,频率开始不自觉地加快。
张安世挑眉道:“那也不对,眼仁应该往上翻,我查过你的眼仁了,好好的。”
解缙闭着眼睛,继续抖。
张安世道:“这个时候该吐白沫,你吐的却是口水……”
解缙:“……”
张安世一脸认真地道:“解公,请相信我的医术。”
最终,解缙不动弹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家听了张安世的话,都是一脸无语地低着头,尴尬地看着地上的解缙。
而显然,解缙此时奉行的大抵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策略。
他似已昏迷。
张安世皱皱眉道:“难道是我诊断错了?若是如此,陛下,这可能是癫痫之症,非同小可,非要开膛破肚,才可救治……恳请陛下恩准臣立即展开抢救。”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众人都无语地看着张安世。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假装不知道而已。
可你张安世也算是缺大德了。
而躺在地上的解缙听罢,终于张开了眼睛。
他啥也没说,而是一轱辘翻身起来,此时似乎脸上真的带着病容了,脸色泛黄,站起来之后,依旧沉默,不做声。
场面很尴尬。
连朱棣都觉得不知该说点啥。
事实上,朱棣对解缙……的不满一直在积累,而且文献大成,也已修得差不多了,文渊阁的事务,也慢慢步地入了正轨。
知道赵王索要解缙的时候,朱棣就明白,解缙这个小子,一定从前与赵王之间有什么紧密的关系。
大臣私下联络藩王,这种罪可大可小,说难听一点,说这是离间皇帝的几个儿子也不为过。
所以一看到解缙的名字,朱棣就没有丝毫的犹豫了。
可现在看解缙这狼狈之状,真是又怒又笑,索性……假装方才的事没有发生。
倒是张安世担心地道:“解公……你……”
“你走开!”解缙突然失去了从前的气度,突然朝张安世咆哮。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退开,拿杨荣的身子挡着自己。
杨荣:“……”
张安世道:“解公,你先别急……”
解缙深吸一口气,祈求地看了一眼朱棣。
此时,他是万念俱焚。
若是这个时候,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就真的是愚不可及了。
敢情他们合起伙来坑他啊!
尤其是赵王……
他朝朱棣拜下,叩首道:“陛下……臣与赵王,确为故交,只是臣的身子不好……”
张安世立即道:“无碍,我可以……”
解缙容不得张安世继续搅局出去,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为自己争辩的机会了。
于是解缙又道:“何况,朝中事务繁杂……”
张安世这时道:“有胡公和杨公……”
听到这里,解缙心一凉。
胡广和杨荣的心,也不禁凉了。
胡广下意识地想要摆手,说我不是,我没有……
张安世这番话,很有挑拨离间之嫌疑,这好像是在说,这个阴谋,胡广和杨荣也有份参与,他们这是驱虎吞狼,妄图窃取解缙的权位。
杨荣倒是平静很多,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争辩什么呢?由他去吧。
朱棣道:“张安世,你少说一句吧。”
张安世立即道:“臣万死,臣不说了。”
朱棣道:“解卿即将远行,心中有所顾虑,也是应当的。解卿,你自己也说,他与赵王相厚,赵王乃朕的儿子,朕不放心他,有你辅佐,朕也就可以放心了。”
“除此之外,方才解卿说的也有道理,所谓臣子之不孝君父,所谓乱也。这番话,朕听得极有道理,若是满朝公卿,俱都知这番话,朕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好啦,朕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
这最后的余地也一点不剩,解缙浑身颤栗。
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爪哇国……
而且还只是辅佐一个藩王,这何止是流放,好歹流放琼州,还有起复的一天。
可去了爪哇,真的是死不瞑目啊。
还有他的一家老小……他的亲族……
想到家小,他又打了个寒颤。
他的儿子,在不久前,才被陛下处死。
陛下的手段,是何等的狠辣,现在陛下还是好声好气地说,可他若是还不肯奉诏,继续装病或者拒绝,那结果……
他悲从心来,眼中噙泪,一时之间,双目俱都模糊,哽咽着,极艰难地道:“臣……臣……遵旨。”
他说出遵旨二字的时候,好像身上的东西都被抽空了。
接着整个人像是毫无力气一般,瘫在了地上。
回想当初十年苦读,想到此后春风得意,得才子之名,又是金榜题名,这是何等的荣耀。
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贵,对于他解缙而言,是触手可及,如探囊取物一般。
此后,他受到了建文皇帝的重用,先是担任殿试受卷官,此后又进入翰林,成为翰林侍读。
即将飞黄腾达的时候,一场灾祸却摆在他的面前,朱棣杀来了南京城,那一夜,许多人都想徇死。
可绝大多数,受了建文皇帝恩惠的大臣,都活了下来。
解缙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但活下来,而且活得很滋润!
作为率先投靠朱棣的翰林官,朱棣委任他拆阅建文时群臣所上奏章,凡是触犯了朱棣的奏章都销毁,关于军事、民生等事情的奏折则留下来。
解缙干得很出色,很快就得到了朱棣的赏识,自此平步青云,一飞冲天。
可如今……这一切都过眼云烟。
可如今……
解缙苦笑。
如今什么都不是了。
他继而哽咽,泪水含在眼窝里,艰难地道:“臣……蒙陛下厚爱,而有今日,而今陛下雨露,臣如受甘霖,此番远行,定不敢辜负陛下的期望。”
说罢,失魂落魄地叩首。
朱棣背着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而后道:“旌表解卿,命在其家乡,造石坊,我大明能千秋万代,定是有诸多解卿这般人,效张骞、班超一般,行万里路,立不世功业。”
说罢,解缙又谢恩。
朱棣摆摆手:“诸卿可去。”
此时,杨荣、胡广等人,俱都震撼了。
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敢情这一脚踹到爪哇国,这是真的!
当下,众臣心思都乱了,纷纷拱手,辞去。
却又听朱棣道:“赵王和张安世留下说话。”
于是,解缙像是好不容易地找回点了力气,浑浑噩噩地出殿。
胡广追上来,担心地道:“解公……”
解缙没理他,只双目看着虚空,依旧蹒跚而去。
胡广还想追上去,后头跟上来的杨荣却是拦住他,低声道:“解公好脸面,此时不要去说什么,否则他会无地自容。”
胡广幽幽地叹息道:“我担心他想不开啊。”
“胡公放心,解公……不会做这样的事的。”杨荣说得笃定。
胡广侧目看杨荣,不由道:“我与他既是同乡,又是同窗,相交数十载,为何杨公比我还了解解公?”
杨荣别具深意地看着了他一眼道:“旁观者清。”
胡广摇摇头,再次叹息道:“堂堂文渊阁大学士,竟去做赵王的幕友。这……这说出去……多教人遗憾啊,何况还祸及家人……哎……”
杨荣却是道:“这未必是坏事。”
胡广诧异地看着杨荣:“这是何意?”
杨荣道:“解公心太大,他这辈子,虽也有挫折,可一辈子,只以读书见长,难免自视甚高……这样的人,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便要闯下弥天大祸。你是否想过,为何赵王要点解公的将吗?赵王和解公……里头又是什么关系?”
可谓一言惊醒,胡广猛地打了个冷颤:“你的意思是……”
杨荣点了点头,才道:“若是继续留在文渊阁,似解公这般,迟早有祸事来。去爪哇……确实不妥,可他读了万卷书,却没有行过万里路。”
“或许……去了爪哇……会令他学会坚忍,知道民间疾苦,也学会处世之道吧。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这天下的福祸,难以预料,胡公……你先让他冷静几日,过几日,再去安慰吧。”
胡广便唏嘘地道:“当初他是何等意气风发之人,如今……终不忍见他如此。”
杨荣微笑道:“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呢?人若是只有福而无灾祸,不见得是好事。”
胡广忍不住道:“那若是教你去爪哇,你定然……”
杨荣竟是毫不犹豫地道:“我会去。”
胡广不吭声了:“说说而已。”
杨荣想了想道:“你也只是问问而已。”
“哎……”
一声叹息。
……
崇文殿里。
朱棣虽打发走了群臣,可又捡起了赵王的名录,细细地看着。
他脸色阴沉下来,对着赵王骂道:“入你娘,你结交了这么多的大臣?”
赵王朱高燧忙道:“臣一时糊涂,万死之罪。”
朱棣气呼呼地瞪着他,怒骂道:“若不是你醒悟得不晚,如若不然,你和这名录之中的人,朕一个个都要诛了。”
朱高燧顿时惊吓德魂不附体。
朱棣则又道:“这个解缙……朕也知他为人,晓得他自恃聪明,不可一世。但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居心,倒是你救了他一命!”
朱棣说的这个你,却是张安世。
张安世一脸无辜。
朱棣道:“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这主意定是你向赵王出的。”
这下,张安世淡定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臣毕竟心善。”
朱棣道:“此事,到此为止吧。”
朱棣随即端坐下来,才又道:“好吧,接下来,议一议铸币。”
张安世抬头看朱棣一眼:“陛下……这个……能挣大钱……真正的大钱,和这铸币相比,什么走私,什么私贩官盐,都是小儿科。”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眼里放光。
第246章 财源广进
朱棣站了起来。
他叹了口气,才道:“哎……朕曾被太祖高皇帝派遣去中都凤阳,体会民间疾苦,深知百姓艰辛。此后又在辽东作战,知道将士们在天寒地冻中作战时是何等的苦痛。这才知道,要治大国,兴社稷,钱粮乃是根本。”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下一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给朕好好说一说铸钱的事吧。”
张安世便道:“陛下仁厚,能体偿百姓疾苦,臣听了,只觉得无地自容……这铸钱……有几个好处,其一……铸币税。”
朱棣抬眸道:“像宝钞一样?”
“没有宝钞那样明显。”张安世耐心地分析道:“纯金和纯银较软,譬如臣这金币,虽为一两,可实际上,用金却是九钱三厘。银币也是一样。可将这金币和银币发行出去,则是以一两来计算的。这是因为为了增加金币和银币的硬度,臣命匠人,在其中添加了其他的材料,这才使其坚固。”
朱棣皱了皱眉,略显犹豫地道:“金银不能足额,军马百姓们能接受吗?”
“能。”张安世毫不犹豫,一脸确定地道:“若是银元和金元的对手是纯金和纯银,百姓们肯定不敢接受。可实际上,臣调查过,市面上绝大多数的金银,都有大量的杂质,而且交易极其不便,这种繁琐,所带来的成本也是惊人的。”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而金元与银元,做工精良,质地极好,用的又是臣精心调制的配方,所以……无论任何时候,只需擦拭,就可闪亮如新。百姓们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朱棣颔首点头,张安世这话,朱棣是相信的,这家伙若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不会跟他说。
此时,他不由地微微低头,若有所思的样子,而后缓缓道:“一个银币,能挣多少银子?”
张安世立即就道:“刨除成本,能挣五厘。”
听到这个,朱棣又猛地看向张安世,皱眉道:“才五厘?我大明的火耗,至少也是两钱、三钱,黑心的便是四钱、五钱也有。”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那是缺大德的赃官污吏干的事。”
朱棣恍然,他陡然想起,对呀,朕乃圣君呢。
只见张安世又道:“五厘虽少,可若天下的钱币,都出自陛下所铸,这里头的利润就大了。何况,这还只是开胃菜而已。”
“开胃菜?”
张安世道:“发行这个,最重要的是给这银币和金币打下了信用基础,这世上,最值钱的乃是信用。”
朱棣笑了笑道:“就是你在钱庄的把戏?”
“有些不同。”张安世道。
朱棣便沉着眉,再次若有所思地微微低着头,而后道:“其实这些,朕也不甚懂,只是满朝文武,只怕不肯,朕就算下诏,下头也多是阳奉阴违。”
张安世自也是知道,朱棣说的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不解决了这些问题,必是难以成事。
当然,张安世对此是早有准备的,于是很是淡定地道:“好办,那就不下诏,索性直接绕过台阁、六部,交商行来铸造。”
朱棣不禁诧异道:“商行自行铸造发行?”
“有何不可!”张安世道,一脸的信心满满。
朱棣沉吟着,口里道:“可行吗?”
“不可行,也可行。”张安世哭笑不得地道。
朱棣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便道:“自古劣币会淘汰掉良币,若是商行的钱庄发行这些金元和银元,百姓们若是得了,必然会收藏起来,舍不得用掉。他们宁愿将那些杂质较多的碎银想办法销出去。”
顿了一下,张安世接着道:“可如果,这货币有一个锚点,就不一样了。”
“锚点?”朱棣感觉自己是越听越迷糊了。
而后,直接大手一挥,朱棣很干脆直接地道:“你就直说了吧,到底可行不可行?”
张安世也直接,便道:“可行!”
朱棣却是瞪他:“方才你为何又说不可行?”
张安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就道:“臣只是揭示一些困难而已。”
“困难个鸟。”朱棣依旧瞪着他道:“朕只要结果。”
张安世只好道:“臣尽心竭力。”
“先试试看吧。”朱棣道。
其实这赵王朱高燧在旁,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朱棣已算是金融方面的文盲了,而朱高燧显然继承了朱棣优良的基因,连文盲都不如。
此时,跟张安世对奏了半天的朱棣,倒是响起了这个儿子,瞥一眼朱高燧,便道:“速速准备,两个月之后,预备成行,到时朕给伱壮行,你武有四卫所,文有解缙等大臣六十四人,若是在爪哇,还不能建功立业,便羞于做朕的儿子!”
赵王方才被朱棣痛骂一通,已是心有余悸,此时听着朱棣气势汹汹的话,哪里还敢说什么,只能连忙称是。
朱棣是个脾气来得快,也去个快的人,看朱高燧态度不错,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一些,便又道:“这些日子,多来宫中走动,好好陪一陪你的母后,还有你的皇兄,你大病的时候,他为你牵肠挂肚,你也该多去看看他。”
朱高燧忙道:“遵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拍拍他的肩,脸上难得的用着父亲对儿子的关切,道:“哎……儿子长大了,是该让你自个儿去历练了。”
说着,朱棣露出了落寞之色,终究……还是有感情的。
朱高燧也显得失落,却还是道:“儿臣一定干得不比二兄差。”
朱棣点头:“去吧,去吧,朕也该歇一歇了,今日一惊一乍的,搅得朕头痛。”
他转过身,挥挥手,像赶苍蝇一般。
张安世便和赵王朱高燧一齐告辞。
等出了殿,朱高燧却慎重地朝张安世道:“救命之恩,感激不尽。”
倒是张安世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我还有事,赵王殿下,下一次,我再去拜访。”
说着,张安世显得心急火燎的样子,竟是一溜烟的快步出了宫。
而在这宫外头,早有一群护卫在此候着张安世。见张安世一出来,立即有人牵马上前。
张安世翻身上马,毫不犹豫,挥起鞭子:“驾……”
…………
“你是说……”
此时,姚广孝正边说边皱着眉,他接着道:”这张安世……竟是想打火耗的主意?他胆子不小啊。”
这里是内城的一座小寺庙。
这个时间点,晚霞已经带着温和的光芒露了出来,天色已是不早了。
姚广孝乃是僧录司的主官,而且随时可能接受皇帝的召见,所以平日的时候,他不得不在内城的小寺里下榻,只有忙里偷闲的时候,才回他的鸡鸣寺老巢去。
现在在这座小寺里,虽处闹市,却是格外的幽静。
今日他这小寺里,迎来了一位客人,正是刚刚下值的兵部尚书金忠。
金忠的表情有点夸张,道:“是啊,当时老夫吓了一大跳,这家伙……真是不知死活,这是要跟天下百官作对,这样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难怪这几日,我看张安世印堂发黑,原来如此,我料这小子,不日就有血光之灾。”
姚广孝倒是微笑道:“阿弥陀佛,你这老驴,怎好这样咒人?张安世终究还是孩子,不知这其中的深浅。我佛慈悲,贫僧最见不得这样的事。哎,别提他啦,别提他啦,他要死……也别让贫僧看见。”
金忠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道:“话说回来,这事若是能办成,当真是功在千秋。”
姚广孝气定神闲地道:“成不了的,这样激烈的变革,所遇的阻力,非同凡响。当初那王安石,不过只是小小的修补,虎口里夺一丁点食,也没落到什么好。何况是这样呢?”
金忠苦笑道:“人人都说不爱银子,人人却又爱钱如命。人人都说春秋大义,可人人都只晓得趋利避害。世上的事,坏就坏在这满口的荒唐言,满腹的名利心上头。”
姚广孝瞪他一眼道:“你这是在骂谁?”
金忠却是道:“谁是这样的人,老夫便骂谁?”
姚广孝皱眉皱眉,最后幽幽地道:“善哉,善哉。”
金忠反而显得有几分沮丧起来。
他不过是区区一个看相的术士出身,可谓身份卑微。
可偏偏自己尚且都能看到的上策,唯独却被那些满口仁义之人反对。
虽说他早就看破了世情,可真正目睹种种怪状,却还是不免意难平。
只是这些,又无法找人排解,唯一能诉说一二的,也只要眼前这个和尚了。
姚广孝自是知道金忠所思,却显得无动于衷:“你啊,终究还是没有看破,你是什么事都想干,什么事都想成。这固然是好,可你没有三头六臂,天下可有处处心想事成的事?”
“贫僧跟你就不一样,在贫僧看来,人这一生,只要办成一件事,便足以慰藉平生了。这件事,贫僧已经办成了,此生已无遗憾,唯有一件教贫僧牵肠挂肚的事,恰是死后能否烧出什么舍利来,可惜……到那时,贫僧永远看不到了。”
金忠老脸一红:“我非是想处处心想事成,事事遂我心意。只是……看到那官吏两头吃,一个个肥的流油,实在不过眼罢了。”
姚广孝道:“看不过眼,就遁入空门吧,遁入空门之后,只要接受了众生皆苦,人生下来,便是要来遭罪的,一切成空,心也就宁静了。”
金忠鄙夷地看他一眼,冷笑道:“你这和尚,在外头的凶名是大,实则却是鼠辈。”
姚广孝没有气愤,只是微笑以对,不置可否。
却在此时,一个小沙弥突的匆匆进来道:“安南侯来访。”
此言一出,本还是一派泰然的姚广孝,脸色微微开始僵硬。
金忠:“……”
二人一个眼神碰撞之后,金忠就立马站起来道:“你这寺的后墙在哪?”
姚广孝却是咆哮起来:“快,快挡驾,别让他进来。”
小沙弥不禁错愕。
他可是经常听姚师傅谈及这位安南侯张安世的,姚师傅擅长品鉴各色人物,大多都骂骂咧咧,对这位安南侯也会骂,不过骂完了还会夸几句,按理来说,这位安南侯,已是姚师傅难得能瞧得上的人物了,怎么今日来拜访,却会这样激动的反应?
就在小沙弥错愕的功夫,外头已经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伴带着张安世的声音:“姚师傅,我可想死你啦。”
这声音洪亮,直接传到了姚广孝的耳里。
姚广孝却是一副要窒息的样子。
一旁的金忠一时间似乎一副很是无力的样子,收起方才的手足无措,最终叹口气,哀叹连连地道:“我看错了,看错了,原以为是张安世有血光之灾,现在看,是你我的印堂发黑,有大灾之相。”
这话才说完,便见张安世已迈步进来。
张安世看着这里头的两个人,顿时咧嘴笑起来,殷勤地道:“你看,姚师傅,我给你带什么来了,这可是上等的茶叶,价格比黄金还贵呢,我平日都舍不得吃……呀,金部堂也在?”
姚广孝双手合掌,微微眯着眼睛,低头念经。
金忠苦笑道:“安南侯误我二人啊!”
张安世一脸无辜地道:“怎么,我来此拜访,又怎么误你们了?这是什么话?”
姚广孝脸色铁青,这才张眸,瞪他一眼道:“休要装蒜。”
张安世依旧很是无辜的样子,还带着了几分委屈,道:“这就没有道理了,我好心来看望,结果不但要让我吃闭门羹,现在还这般严词厉色。”
金忠也没好气地看着他道:“安南侯就不要装糊涂了。”
张安世将茶叶搁到了一边,倒也不客气,也学着二人一样,径自在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
金忠道:“你是不是刚刚从宫里出来?”
“对呀。”张安世道:“刚刚从宫里出来。”
金忠的脸上更难看了,咬牙切齿地道:“你刚从宫里出来,就来这寺里,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你和我们有图谋吗?”
张安世打算无辜到底,道:“有啥图谋?”
金忠怒了,声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哼,你见驾时说要铸币,此后又私下奏见陛下,转过头便来此……谁还看不明白?张安世,你这是误了和尚与老夫啊。”
张安世道:“金公,这就是你不讲道理了。”
金忠气呼呼地道:“你还要狡辩!”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来的是这寺庙,是姚师傅的歇脚下榻之处,又没去你家!就算误,那也是误姚师傅,和金公有啥关系?”
金忠顿时一愣,而后突的笑了起来:“对呀,你们的事,和老夫有什么关系,老夫只是凑巧路过。噢,抱歉,安南侯,是老夫误会你了。没事,你坐,来人,去将那茶叶泡来吃吃。”
姚广孝在一旁只能默默地苦笑。
太坑了。
这满天下人,都忌惮姚广孝,认为姚广孝是个妖僧,更有人认为姚广孝一肚子坏水,毕竟是怂恿了藩王造反的人,而且一直都在朱棣背后出谋划策。
今日张安世直接奏言铸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可这家伙一出了宫,就立即往他姚广孝这儿跑,姚广孝知道自己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人们只会想,这一定是姚广孝和张安世沆瀣一气出的馊主意。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姚广孝那妖僧唆使的。
这真是……莫名其妙的成了同党,而且以天下人对姚广孝的印象而言,说不准还认定这姚广孝是主谋呢!
张安世看着愁眉苦脸的姚广孝,一副关切的样子道:“姚师傅,你没事吧。”
姚广孝叹口气,而后定定地看着张安世,便道:“要给钱。”
“什么?”张安世诧异道:“这和钱有什么关系?”
姚广孝一本正经地道:“你故意拉贫僧下水,还想做无本买卖?”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辩驳,而是干脆地道:“你说个数。”
姚广孝却是道:“随缘吧。”
随缘二字,听着随意,可就大有玄机了。
张安世怯怯道:“我最近比较穷。”
姚广孝瞪了张安世一眼:“一缘五万两。”
张安世:“……”
直到张安世点了头,姚广孝才露出了亲切的样子:“安南侯……对于铸币,打算怎么办?”
张安世倒也不隐瞒,将向朱棣说的话在此跟他们再说了一次。
姚广孝皱眉道:“这事很难,不过……既然打算做下去,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定要先杀一儆百……”
张安世点点头道:“说到这个杀一儆百,我才特意来寻姚师傅求教的,毕竟……这等事,我也不懂。”
姚广孝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金忠却在此时站了起来:“算了,你们聊。老夫有事……”
张安世忙道:“金公。你不必走了。现在走也没用;,方才我见了你的车马,特意叫了你的马夫,将你的车驾,摆在我的车马一边,这都过去了这么久了……”
这里头的意思,,明白了吧!
金忠一愣,随即任命地叹了口气道:“那老夫还是听一听,该怎么杀一儆百吧。”
…………
造币局正式开张,匠人都是早已培训好了的,这是张安世一贯的做事风格,所谓未雨绸缪嘛!
当日,钱庄便开始用银元和金元还有铜元,进行结算。
许多人听了,都不免觉得甚是新鲜,便纷纷去取兑。
细细一看,惊奇地发现,这钱币的质量和成色,竟比当下许多流行的金银还要好上不少。
最重要的还十分精美,对于寻常的商户和百姓而言,他们倒是愿意接受。
当然,接受是一回事,可真正拿出来与人交易的,却是少之又少。
这个时代的商户和百姓,会下意识地收藏质地较好的银币。
当然,对这种情况,张安世早就预料到,故而他并不急,他在慢慢地等机会。
只是对于许多人而言,这却是不可接受的,好在此时,更多人只是观望而已。
永乐五年七月初三。
张家的府邸已经初具规模。
当然,这个规模,只是地基而已,地基打得很深,已经超出了家宅的范围。
张安世不忙的时候,便在这工地里走一走,心旷神怡。
只是此时,却有消息传来,江浙一带,洪水泛滥。
这一次,尤以江西受灾较重,据说已经开始出现饿殍。
其实灾难,对于大明而言,乃是常态,大明幅员广阔,哪一年没有地方受灾,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可江浙又有些不一样,这是大明的重要粮食产地,意义却就不同了。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一带水网密集,粮食运输便利,通过水运,损耗也是极其低下,若是从河南运粮,送到京城来,这么多民夫一路吃喝,这一百斤粮食,能送到南京有四五十斤就不错。可在江浙,却可达到八十斤上下。
前些年,松江大灾,本就让朝廷元气大伤。
现如今……这江浙又受灾,令整个朝廷都不禁忧心起来。
今年的秋粮,可能没办法按时上缴,朝廷甚至还需想尽办法拨发钱粮去救济,这一进一出,朝廷的存粮可能出现巨大的亏空。
若是银子亏空了,大不了朝廷还可以摆烂,干脆滥发大明宝钞,渡过难关。
可粮食若是亏空,可就是天大的事了。
为此,宫中下旨,皇帝与皇后亲做表率,在灾情缓解之前,宫中所有的衣食用度统统减半。
如此一来,大臣也纷纷表示,节省衣食用度。
张安世便惨了,作为大明忠臣,他也要开始节约粮食。
不许再饮酒,平日少吃肉,米饭虽是管够,可张安世素来习惯了大吃大喝,这样度过了几日,便实在觉得吃不消了。
当然,平日里偷偷地吃倒是可以的。
以至于朱勇和丘松几个,每日偷偷摸摸的来寻大哥,他们作为公府的后人,更是严格的执行了降低伙食的标准,毕竟这也是一种态度,若是被御史揭发,难免会惹来麻烦。
张安世一面唏嘘,一面感慨,而后哈喇子流出来。
在张家的后院,偷偷地摆了一个烧烤架子,几只鸡早已被剥了个干净,如今已被朱勇拿着铁签叉着,在架子上翻动。
经过香料腌制过的鸡肉,经过温火烘烤,那诱人味蕾香味便一点点的散发出来。
这肉香扑鼻,张安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道:“若不是因为你们要长身体,我才不肯和你们同流合污,百姓们太惨了,我听说,吉安府竟都有饿殍,这是鱼米之乡啊。”
朱勇的一双眼睛一直只盯着那已烤得已变得金黄色泽的烤鸡,口里却道:“大哥,你吃不吃吧。”
张安世眼里似要噙泪,咬牙道:“吃,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补充好大脑营养,大哥就靠这脑子行走江湖了。”
说罢,夺过了朱勇手中的一只看起来刚刚烤好的鸡,也不管烫手了,扑哧扑哧地拿手去撕。
朱勇不满地道:“人人都说要节衣缩食,可俺听说,人人都在偷偷吃肉,也就俺们倒霉,俺爹说啦,别人可以偷偷地吃,唯独成国公府不一样,多少御史的眼睛盯着呢……”
张安世道:“少啰嗦,你以为他们就不盯大哥吗?”
“大哥这里……安全嘛,外头的护卫,可有上百个,苍蝇都飞不进来。”朱勇笑呵呵地道。
张安世口里有滋有味地吃着鸡肉,却还是忍不住感慨地道:“哎,总不能自己吃肉,让那么多人都要饿死,回头我让朱金,去江西布政使司招募一些流民来,也算是和大家一起共度时艰……”
他正说着,外头有人匆匆而来:“侯爷,侯爷……”
来的却是张三。
张三兴冲冲地道:“侯爷,农庄子那儿,那儿……”
张三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忍不住狠狠地喘了两口气,才又道:“邓公公有请……有请……他说……他说……”
张安世讶异地道:“邓健?”
“是,是……”
张安世惊喜地立即翻身而起,他似是想到了什么,方才还带着几分哀伤的眼眸,此时竟是亮了几分。
随手将手上已经吃剩的鸡骨架子丢一边,便道:“走,瞧瞧去。还有,将这火灭了。”
说吧,领着人,兴冲冲地赶到了农庄。
此处,正是数十亩实验的田地。
此时,这里不少的庄户,正围在一起。
人们狐疑地看着脚下郁郁葱葱的‘庄稼’。
只是更多人,却是疑云丛生。
这东西……它能吃?
长得这样古怪,真是闻所未闻。
邓健却显得镇定自若,他认真地打量着庄稼,在田埂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而过,似乎想从中寻到杂草的痕迹。
却在此时,有人大声惊呼道:“邓公公,邓公公,侯爷来了,来了……”
邓健对此,却是恍然不觉,他一身泥腥,一身方便干活的短打衣服,灰扑扑的,如今看着,竟生生和一个庄稼户没有多少分别。
接近半年的日晒雨淋,早已让他变成了另外一种样子。
第247章 喜从天降
邓健肤色本来就不好,毕竟出海,所以本是带着古铜。
可如今,这红里带着几分黑。
他不像一个太监,除了没有胡须之外,整个人显得很结实。
现在他指挥着人,开始忙碌。
对于试验田而言,生出杂草危害巨大,除此之外,还要防治虫害。
当然,因为此前大家没有种植这些作物的经验,所以某种意义而言,大家都在摸索罢了。
张安世也有一些办法,可这些方法,只是规避掉一些问题,真正想要长出庄稼来,却需邓健和庄户自己慢慢地寻找自己的经验。
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就是将秧苗种植在不同的试验田里,有的试验田,灌溉多一些,有的少一些。
除此之外,不同地方的土质,也从各处运来,分别栽种,观察效果。
如今已有两亩地,开始收获了。
只是邓健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轻松,因为……他对这些庄稼,实在没有太多的把握。
这可是他从数万里之外带回来的,一旦出了差错,可就什么都没了。
邓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长势,不过他整个人,越来越显阴郁。
失去了宫中的生活,在汪洋大海中行船,而后在这里种庄稼,让他渐渐对宫廷的生活陌生起来。
他有时觉得心里悲苦,却偏又无计可施。
感慨命运不公,可又如何呢?
上天只对宠儿们更公平,而他邓健,某种意义而言,连完整的人都不算。
他有时会盼着张安世来探望自己。
可很多时候,他都失望了。
其实即便张安世来了,他也难有热情。
终究,从前呵护着张安世衣食住行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
张安世如今已娶妻,还有无数的奴婢在身边,再容不下他邓健了。
邓健最害怕的,恰恰不是这些,吃苦他已习惯了,可他无法忍受宫中宦官们的闲言碎语,虽然这些闲言碎语,同情者居多,可人天生对于同情就有抵触的情绪。
因此,他对庄户们越来越严厉,似乎想要将自己的愤恨都发泄在这些庄户的身上。
庄户们都小心翼翼的,随着邓健照顾着这些庄稼。
而此时,张安世兴冲冲地来了。
带着几个兄弟,还有数十个护卫,一行人飞马而来。
远远便听到了动静。
张安世落马,邓健终究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活儿,亲自迎了上来。
等见到了张安世,虽是齿冷,却又不免心热。
毕竟是打小看着长大的,虽然有时候觉得张安世这家伙不是东西,可邓健更多的时候是在反思自己。
终究是怪自己没有看好啊,如若不然,怎会把人养的如此凉薄?
是他害了张安世。
张安世显然不知道邓健此时的所思所想,他笑嘻嘻地道:“走,看庄稼去。”
没有寒暄,单刀直入。
邓健原以为,张安世至少会寒暄一阵,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甚至他腹稿都打好了,可现在,心里又难掩失落。
却也只好领着人往前走,等到了一片土豆地,便道:“这一片庄稼,已经长好了,只是庄户们心里拿不准,还不敢收。”
张安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道:“可以收了,是吗?”
邓健点头道:“应该是这两日,你瞧……”
张安世蹲下,细细查看之后,喜出望外地道:“居然没有退化。”
退化是张安世最害怕的问题。
这可是数万里之外的土豆,无法确定能否适合这里的气候和土质。
可见这邓健,对这些作物,是真的下了大功夫悉心照料的。
张安世咧嘴乐了,便道:“啥时候收这粮?”
邓健道:“这东西……庄户们不敢轻易摆弄,还是过两日吧,现在先收几个,试试看……看看能不能吃,毕竟大伙也不确定是不是当真熟了。”
张安世倒也认真地道:“谨慎一些好,这几日,就要辛苦这些庄户了。”
邓健却在心头幽怨地想,咋就不辛苦咱?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此时缺一根筋的张安世,全部的心思依旧在这些作物上,便又道:“隔壁的一些作物呢?”
邓健道:“那边,还有一些庄稼……迄今也没见动静,今年开春迟,死了一大半,现在也只能将就着,看看能收多少出来,到时再选育良种,等来年开春,继续种一种看。只有这种土疙瘩似的东西,种植的最是成功。”
张安世不无遗憾,看来……和其他的庄稼,如玉米等等庄稼相比,这土豆简直就是庄稼界的张安世,吃苦耐劳,是打不死的小强。
张安世道:“不必急,今年能种出这些,就已很让人惊喜了。哈哈……我果然有眼光。”
朱勇跟着张安世而来,正百无聊赖,此时忍不住在地里刨了刨,想看看这到底是啥玩意。
张安世却是急了,连忙上前去飞起一脚,大呼道:“别在这瞎搞,出了事,我们几个人头加起来,也赔不起。”
这一腿飞偏了,但是朱勇感觉自己受到了精神伤害,毕竟是二哥,也是要面子的,便低声咧咧道:“不就是庄稼地吗?庄稼地有啥了不起的?大哥只会骂俺,方才四弟还在嘀咕着,要丢个炸弹在这儿呢……”
丘松怒视朱勇。
朱勇便立即噤声。
张安世瞪了这两家伙一眼,顿时不放心起来了,立即吩咐护卫道:“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必保护我了,都给我守着这庄子,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没有我的允许,便是陛下亲来,也不得出入。”
这句话,豪气万千。
邓健却是听得急了,显然他虽有怨气,却还是很在乎张安世的,连忙低声道:“公子啊,你要慎言,你老大不小了,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张安世却是倔强地道:“我就敢这样说,陛下敢来毁这庄稼,我也要翻脸。”
邓健心里摇头,还是没有长大啊!
可对张安世而言,却是另一回事,只怕全天下的人,现在都不知,这一亩庄稼地,对于整个天下有多重要。
换个角度来说罢,就算是皇帝,若是得知世上有这样的庄稼,只怕也愿意至少少三五年阳寿,换来这个。
这是什么?
这意味着国祚绵长,意味着朱家的江山,至少可以再续百年以上。
张安世此时想了想,道:“我还是不放心,老二,伱抽调模范营,在附近三里之外驻扎,内千户所,抽一个百户所来,在这周遭布控。”
朱勇倒没有过多的废话,只道:“噢,大哥,那俺去啦。”
邓健站在一旁,却是小心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很是慎重地道:“好好照顾着,先试一试这土豆的滋味,现在确实也不能确保能不能吃,等过两天,我再来,再将这一亩地收了。”
邓健点头。
张安世道:“那我先走啦。”
他摆摆手,示意邓健不要送,领着张軏和丘松当真走了。
邓健站在原地,看着张安世上马,又见张安世带着人匆匆地飞马而去。
留下的护卫,则开始散开,在此布防。
邓健的目光,再难掩盖失落。
哎……也没问咱一声日子过得好不好,真是一个没心肝的。
邓健忍不住拿袖子擦拭了眼角的湿润。
庄户们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他们心知,每一次安南侯来,邓公公糟糕的心情都要维持几天,未来这几日,只怕大家要遭殃了。
果然,邓健一脸落寞,就好像丧家之犬一般,蹒跚地回到了不远处的小庄子里去,他似神游一般,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些对往事的回忆。
…………
朱棣进用着黄米。
宫中的膳食,已经减半。
而徐皇后,也早早换下了华美的衣裙,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布衣。
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留下的传统。
打江山难,守天下更难,每年这么多的灾难,数不清的饿殍,各种各样的死法,一点也不鲜见。
人如草芥一般。
即便知道,其实朝廷能做的有限。
哪怕是赈济,也只能赈济少部分的人。
可至少……这个时候,也该与万民共情,用节衣缩食,来表达宫中对此的态度。
徐皇后久在慈孝高太后的身边学习,所以对此习以为常。摆在夫妇二人面前的,不过是四样菜色,两碗黄米饭。
朱棣胃口大,从前要大鱼大肉,还要吃好几个饼子,混着饭吃才能吃饱。
如今……这当初太祖高皇帝宫廷里的菜肴,却令朱棣总觉得肚子里烧得慌。
油水还是太少了,主要还是肉少,徐皇后尽力少吃一些,不断地给朱棣夹菜。
朱棣道:“好啦,好啦,朕够吃了,朕又不是饕餮,非要吃这样多。”
徐皇后莞尔一笑道:“陛下有龙马精神,自然食量非比寻常。”
朱棣虽是这样说,果然却如徐皇后所言一般,举着筷子,脑袋伸进碗里,扑哧扑哧疯狂地扑动筷子,片刻之后,这饭菜便进了肠胃,他的肚子鼓起来,这碗里的饭菜被他吃了个干净,朱棣还是觉得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这才缓缓地将碗筷搁下。
徐皇后眼里略过一丝心疼,道:“陛下若是还觉得饥饿,要不……”
朱棣立即摆摆手道:“不必了。太祖高皇帝怎样做,我们便怎样做,哎……今日……真是越发的理解太祖高皇帝了,他起于布衣,深知民生艰难,你看我们……这样的饭菜,放在寻常百姓家,也和过年一样,我们尚且不能饱食,总觉得意犹未尽,那百姓平日的餐佐又是如何呢?更不必说,这遭了灾,更不知困苦到了什么样子。”
“朕看奏疏,看到的只是某处大灾,百姓颠沛流离。可若是太祖高皇帝在世,他是最深知民间疾苦的,所看到的奏报,却无一不是当初他少年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景。”
徐皇后道:“陛下这话真好,若百姓们知道陛下如此爱民如子,定是感激涕零。”
“感激个鸟。”朱棣道:“百姓们所见的是……他们饿了没有饭吃,冷了没有衣穿,一家子人逃荒,饿死了爹娘、兄弟、子女,哪里还会有什么感激之情?朕听说,人饿到了极致,便什么都顾不上,见什么想吃什么,他们这时候若是还能对朕生出感激,那就真是怪了。”
徐皇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地道:“陛下不可以从内帑里拿出一些银子来赈济吗?”
朱棣却是苦笑道:“银子没用,你拨发了银子去,灾区的粮食依旧还要涨到大家买不起的地步。平日里,银子值钱,可到了灾荒的时候,哪怕是树上的皮,都比银子要值钱,毕竟这玩意……它顶饿啊。”
徐皇后脸色暗淡下来,幽幽地道:“臣妾是妇道人家,什么事也不懂……哎……”
朱棣安慰她道:“男人有男人的事,妇人有妇人的事,若是你什么都懂,那还要男人做什么?好啦,你也不必忧虑,这几年,年年都有大灾,过去了就好了。”
徐皇后却深知,所谓的过去了,其本质,不过是饿殍满地之后,剩下活着的人,又捡起铁犁来,继续耕作,寄望于来年,天公作美罢了,想到这些,也不禁觉得窒息。
只是这时候,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只是给朱棣增添一些烦恼而已。
再好听的话,其实也只是于事无补。
朱棣则是将亦失哈叫到了身边,道:“今早有廷议吗?”
“有,乃胡公和杨公主持。”
“议出了什么结果?”
“还是解粮去灾区赈济,只是……国库的存粮,现在也不多了……诸公为此,唇枪舌剑,有人担心,若是这粮食都送去了赈济,若是今岁或者来年开春,又遇到什么灾荒……”
朱棣沉吟着道:“最后的结果呢?”
亦失哈道:“胡公和杨公最终打定了主意,先解眼下燃眉之急再说……”
朱棣颔首,叹了口气道:“是啊,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亦失哈却道:“不过……朝中,有许多非议。”
朱棣皱了皱眉:“非议?”
“许多人认为应该挽留解公,没了解公……”
朱棣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冷冷地道:“没了解缙,他们就失了主心骨,是吗?”
亦失哈道:“这只是一些私下的议论。”
朱棣眯了眯眼睛,道:“不必理会,不过这文渊阁倒是出了空缺,是该看看……何人来填补了。尤其是这个时候,朕担心胡卿和杨卿力有不逮,不可耽误了大事。”
文渊阁大学士的人选,乃是极敏感的问题,毕竟这位置,参预军机,现如今,已有人私下里声称这相当于半个宰相了。
所以亦失哈对此非常谨慎,陛下提及到这个,他很识趣地选择了沉默寡言。
朱棣随即又道:“张安世现在如何了?”
亦失哈如实道:“安南侯他颁布了金元和银元后,倒是有不少百姓,去取兑。”
朱棣似乎觉得总算有了一个好消息,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道:“没想到进展如此神速,这倒是一件喜事。”
亦失哈此时却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奴婢这边,打探了一些消息。”
朱棣抬眸看他一眼道:“说罢。”
“听说市面上有人取兑了金元和银元之后……将这金元和银元,熔炼成金银……”
朱棣听罢,顿时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这金元和银元的成色高,就算是熔炼了,也不吃亏,还有许多的谣言,说这东西并非是外圆内方的制钱,乃不祥之物,不可久藏,熔炼之后,照样可以用,所以也不必真要这金元和银元。”
朱棣眼眸微微阖起,眸光忽明忽暗,口里道:“你怀疑,这背后有人搞鬼?”
亦失哈道:“倒不敢说,或许是自发的也不一定,似乎有人自发地希望,这东西最好不要出现在市面上流通。”
朱棣冷哼道:“看来张安世还是太嫩了,砸人饭碗,那些人就算不会当真站出来敌对,却也会用尽各种手段,教张安世栽个跟头。”
却又见亦失哈道:“还不只如此呢,奴婢还听说了许多流言蜚语,有人说,鸡鸣寺藏污纳垢,姚广孝师傅……在寺中,暗暗拘押了不少的女子,供他淫乐……”
朱棣眉一挑:“姚师傅还有这爱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也只是听外头说的。”
朱棣道:“当初,朕赐了不少美女给他,他也不肯接受,说自己是佛门中人,依朕看啊,这十有八九是造谣的。”
亦失哈听到十有八九四字,心里便明白了,既然有八九是假的,那么就可能有一二是真的。
毕竟那姚师傅神鬼莫测,有时连陛下都不知道这和尚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亦失哈只干笑一声,没有回应。
朱棣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眼下还是赈济为主,你多派人去江浙一带,尤其是灾情严重的地方,看一看各地州县官的作为,有什么消息,都要及早奏报。”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
每到傍晚的时分,各处的同乡会馆便都是门庭若市。
古人最重乡情,各地的人抵达了京城之后,又往往以乡情为纽带,拓展人脉。
正因如此,对于朝廷大臣而言,他们借这乡谊,可以发掘一些同乡的人才,好将其收入自己麾下。
而那些地位较为卑微的人,则借此机会,可以攀上大树,毕竟大树底下好乘凉。
这同乡会馆里,人声鼎沸。
只是……也有幽静的所在。
就处在二楼的位置,是一个个厢房,只有重要的人,才有资格来此。
往往若是有重臣来,许多人都会提前得到消息,拿着自己的拜帖,还有自己平日里做的文章,络绎不绝地来请教,很是热闹。
不过今日这二楼的一处厢房里,却没有这样热闹了。
只一些刚刚下值,还穿着官服,头戴着翅帽的人聚在一起。
“现在下头州县,都有书信来,询问这铸币的事是不是真的,好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哎……这样搞,真的是胡闹,民不聊生啊。听说……钱庄自己已经开始发行了,这显然是陛下的授意,除此之外……这安南侯又与东宫有关,莫不这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太子殿下从前一向宽仁,可现在看来……似乎也被人误导了。”
有人咬牙切齿地道:“最可恨的乃是那妖僧,此二人祸害天下还不够吗?我听闻,安南侯出了宫,就去了妖僧下榻的小寺里报喜,这个妖僧,当初撺掇圣上靖难,人们都说,祸害天下必此人也,现在看来,真是一丁点也没错。”
众人大发牢骚。
高居首位的那人,却穿着一件钦赐的大红贮丝罗纱所制的蟒袍,咳嗽一声道:“好啦,好啦,休要牢骚,陛下终究没有下旨,事情总有转圜余地,那钱庄……私自铸币,虽说都在传乃宫中授意,可终究……没有明旨。”
“大家稍安勿躁,这私铸的钱,成不了气候,我们背后是天下人,区区商行,不过是螳螂挡车、蜉蝣撼树而已,一人一口吐沫,也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诸公不慌,老夫已有布置。”
众人这才沉默下来。
有人赔笑道:“有恩府出马,大家也就放心了。”
“是啊,是啊……”
众人交头接耳,纷纷颔首。
…………
次日一早,胡广和杨荣入值文渊阁。
没了解缙,这里显得冷清了许多。
看着解缙那间空置下来的值房,胡广禁不住唏嘘。
可有什么办法呢?如杨公所言,管好自己吧。
何况眼下又是赈灾,又是因为没了解缙,大臣们失去了约束,开始彼此弹劾。
毕竟权力出现了真空,解缙一旦走了,他大量的门生故吏,也开始紧张起来。
虽说树倒猢狲散,可一大群的人……突然没了靠山,必然会引发大家各自起心动念,有的为了保自己的位子,有的希望挪一挪自己的位置,突然开始彼此成群结队的相互攻讦。
胡广满腹牢骚,拿着数十份弹劾奏疏找到了杨荣:“杨公,灾情紧急,不知多少人正在饿死呢,他们倒是有闲心。”
“水至清则无鱼。”杨荣道:“办好自己的事吧。”
胡广落座:”你总是如此,什么事都是不紧不慢。“
杨荣抬头,放下手中的奏疏,微笑道:”我倒也想拍桌子咒骂,可没用啊,人最重要的一关,就是学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任何时候,处于什么位置,都要明白,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唯有如此,既可戒骄戒躁,认识自己的缺失,也可接受天下本浊,虽不可同流合污,可有些事,却也是有心无力。“
胡广想了想,觉得有理:“总说不过你。”
正说着,有舍人匆匆而来道:“胡公,杨公……商行那边,说是要捐纳五万石粮,派船往江西布政使司赈济。”
“是吗?”
五万石也不是小数目,虽然依旧还是杯水车薪,可也不算少了。
胡广站起来,喜出望外地道:“张安世那个小子,老夫看……还是不错的,不对,他为何不向陛下奏报,反而来报文渊阁?”
“说是有不情之请。”舍人道:“是想请二公,亲往栖霞一趟,去看看栖霞的农庄。”
胡广和杨荣面面相觑。
怎么听着,好像有陷阱一样?
胡广道:“什么时候?”
“最好现在。”
胡广皱眉:“他难道不知老夫和杨公正在当值?”
舍人道:“是内千户所的校尉来告知的,学生……不敢细问。”
胡广怒道:“怕他们查你一个底朝天?”
舍人:“……”
杨荣这时放下了手上的奏疏:“不管如何,有粮食就好办,你我在此,就算看一万本奏疏,也不及这现成的粮食。这样吧,教人去宫中奏一下,我与胡公呢,则立即成行,至于文渊阁的事,暂由当值的舍人们料理。”
胡广道:“这安南侯狂妄了,居然敢指使堂堂文渊阁大学士。”
其实他脚已经开始挪动了,毕竟……粮食的诱惑不小,不知能救多少人,只是碍于面子,故意骂一句,给自己找一个台阶罢了。
当下,杨荣和胡广成行,他们只当走一遭,还打算赶着正午之前回去处置手中的奏疏,所以一再催促马夫。
一个多时辰之后,抵达了栖霞,这杨荣和胡广便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像要散架了。
却见这儿,竟已是人山人海。
不少人都在看热闹。
杨荣和胡广面面相觑,他们下意识地想要钻回马车里,赶紧跑路。
做官就是这样的,出风头的事,尽力要避免,像这样的场景,这不是找死吗?“
却在此时,有人大呼:“哎呀,杨公和胡公也来了?”
二人定睛看去,却见竟是户部尚书夏原吉。
胡广:“……”
“夏公如何来了?”杨荣素来对夏原吉很是尊敬。
夏原吉苦笑道:“还不是说这儿有粮食,老夫便兴冲冲地来了,却见这样的场景,真真吓老夫一跳啊!”
不过夏原吉说着,便又笑了起来,道:“不过见了杨公和胡公,老夫心里也就踏实了,哈哈……”
是啊,毕竟……三个大冤种,比一个大冤种好嘛。
…………
天变了,老虎这种宅男,没有意识到变天,受凉了,感冒,发烧,扁桃体发炎,吃了药,一整天都迷迷糊糊的,这一章写的太晚了,是老虎的错。
不过都会照常更新,就是更新的时间如果不稳定,大家见谅一下。
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
这夏原吉乐开了。
杨荣和胡广却是愁眉苦脸。
杨荣道:“那张安世,说了投献多少粮食?”
“说是商行那边愿给户部两万石。”夏原吉叹口气道:“往年的时候,两万石算什么,可现在……却是救命粮,老夫也没法子,只好舍下一张老脸了。”
胡广道:“为何文渊阁那边说是四万石?”
夏原吉诧异道:“对啊,怎么对不上?”
三人窃窃私语。
这时,却有人迎上来,是张安世带着几个兄弟。
其实张安世还好,至少这个人属于可以打交道的,你跟他说话,能说的上。
可他后头的几个鼻孔朝天,或者呆得像个傻瓜的兄弟,就让杨荣几个见了都发憷。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杨公、胡公、夏公,你们可来了,我久候多时了。”
三人回礼,杨荣道:“安南侯请我等来,所为何事?”
张安世道:“请大家吃一顿好的。”
杨荣三人的脸色有些古怪,胡广算是这三人里面性子最急的,有些憋不住了:“我等还有公务。”
张安世道:“吃饭也是公务嘛,哪里有做官不吃饭的?走走走。”
张安世几乎是生拉硬拽。
这杨荣三人却是吓坏了。
他们也是要面子的,当下便忙是拂袖,正色道:“我们自己会走。”
没多久,三人无可奈何地随着张安世,来到了一处酒楼。
坐在这儿,如坐针毡。
主要是朱勇、张軏坐在他们的对面,丘松坐在最下首,瞧他眼睛涣散的样子,像是在神游,可时不时的又露出凶光。
早就听说,这位淇国公的儿子,很有暴力倾向,果不其然。
张安世陪坐在三人的下头,笑盈盈地道:“今日没有备上水酒,倒是遗憾,三公不会见怪吧?”
胡广道:“随意即可。”
张安世点头道:“我就知道三公与解公不一样,解公这个人……”
三人立即开始眼睛别到一边去,死也不接这个茬。
无论解缙怎么样,哪怕文渊阁两个人和解缙真有什么矛盾。
可在任何场合,都绝不会语解公是非的。
庙堂上,文官和张安世这样的武职系统完全是两种生态,武官们见人就骂娘,不高兴了就掀桌子。
在庙堂上,文官们哪怕有杀父之仇,也是你好我也好。
见三人不接茬,张安世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心里不禁唏嘘,都说文武殊途,果然格格不入啊!
“快吃,吃了老夫还要赶回去办公。”夏原吉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夏公怎么这么急。”
夏原吉和杨荣对视一眼。
如果说胡广和解缙两个人同窗加同乡,算是铁杆的话。
那么这杨荣和夏原吉,也算是死党了。
夏原吉早年,曾以侍郎的名义,视学福建,而那时候,杨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秀才,却获得了夏原吉的青睐,教授了他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哪里想到,十数年之后,杨荣一飞冲天,如今进入了文渊阁,位列宰辅!
当然,夏原吉这个户部尚书,却也地位显赫。
二人同朝之后,虽然没有时常走动,却还是颇有几分师生的名分。
夏原吉对杨荣很放心,现在基本上不教杨荣任何为官之道和为人处世之道了,因为他知道,杨荣玩得比他还溜。
这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二人似乎很默契,此时眼神错开,夏原吉含笑道:“江浙大灾,我乃户部尚书,民生乃当下的重中之重,从拨付钱粮,再到派出巡视的官吏,严令各州府赈济,还有想办法筹措粮食,监视物价浮动,这些都是户部尤为紧要的事,我乃尚书,掌一部堂的事务,这上上下下,谁能离得开老夫?老夫不是自夸,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实在抽不开身。”
张安世咧嘴乐了:“这顿饭,也很重要,夏公吃过之后,一定要跳起来叫好的。”
夏原吉嘴一扁。
跳起来?
伱当我夏原吉是什么人?
他忍住怒火,却还是耐心地道:“赶紧开饭吧。”
“是是是,我去催一催。”
终于,饭菜上了来。
只是……这饭菜有点特别。
先是上来了一个碟子,上头盛放着数十张饼。
这个时代,在南京,许多人也将蒸饼当做主食。
只是这饼看着很奇怪,虽是热腾腾的,可颜色和寻常的蒸饼有些不同。
随即,便是几个主菜了,其中一个,在后世颇有名,叫酸辣土豆丝。
酸的话,直接用山西的老陈醋,辣的话,则用胡椒来替代。
此后,便是一人一碗的土豆泥。
另外还有几碟子菜,其实都和土豆有关。
夏原吉到了这个年纪这个地位,也算是走南闯北惯了,从边镇到福建,天涯海角都去过。
如今见这些菜色,不免面带犹豫之色:“这是什么菜?”
张安世道:“这叫清蒸纪纲,那叫酸辣解缙……那个叫……”
夏原吉一脸无语,拉下脸来道:“不要玩笑。”
说罢,一副要起身,拂袖而去的样子。
张安世连忙拉住夏原吉,如实道:“这是土豆,我这叫土豆宴,至于这东西,要解释起来比较麻烦,诸公先尝了便是。”
夏原吉倒也爽快,赶紧吃了,他还赶着回去办公呢。
反正这顿是怎么都推不掉了,于是先取一个土豆饼,吃了。
尝了尝,滋味还算不错,可以说和当下的蒸饼各有千秋,口味不同罢了。
见他先吃了,胡广和杨荣才各自拿着筷子去夹饼。
夏原吉在嘴里嚼了嚼,边道:“此物口味有些特别,不过……倒也算是尝了鲜。”
说罢,下意识地去尝那酸辣土豆丝。
吃了一口,眼睛一亮:“有滋味,有滋味……”
他脸开始发红。
这个时代的人,虽偶尔会用胡椒或者椒来调味,但因为价格高昂,所以绝大多数的时候,这样的菜色很少。
因而,这酸辣土豆丝在张安世看来,一点辣味都没有。
可在夏原吉吃来,却觉得辣椒的痛觉刺激着他的味蕾。
而恰好,他是湖南人,而祖籍又是江西。
可谓辣上加辣。
他吃得面红耳赤,还是忍不住不断地夹着这酸辣土豆丝,一面大呼过瘾:“不错,不错,有些意思。”
反正吃都开始吃了,既然碰上口味好的吃食,干脆吃个过瘾!
胡广这江西人吃了,也是赞不绝口。
只有杨荣,在他们的怂恿之下浅尝之后,老老实实地去吃他的饼了。
这菜肴不过四五个样而已,最后一个菜色,则是油炸土豆,还有土豆炖茄子。
三人尝了个鲜,倒觉得滋味都不错。
只是毕竟菜色单调,很快便搁下了筷子。
“吃啊,怎么不吃了?”张安世招呼道。
夏原吉苦笑道:“吃饱了。”
三个饼,加上几个菜,还有小碗的土豆泥,何止是吃饱,简直就是吃撑了。
张安世看他们的样子,也知道几人是真吃饱了,这时便道:“不知滋味如何?”
“不错。”夏原吉老实地道:“别有风味。”
张安世道:“夏公……的意思……是很好吃?”
“倒也谈不上什么好吃,只是既能饱腹,又有一些滋味罢了。”
这是实在话,夏原吉的描述很是精准。
“好啦,时候不早了,我等叨扰了这么久,是该告辞啦。”
这叫提起裤子不认账。
张安世却嘿嘿笑着道:“别急嘛,既然这东西能吃饱,还别有风味,难道就不想知道,这东西从何而来吗?”
夏原吉只好耐着性子道:“那么敢问从何而来?”
张安世道:“这得从几年前说起,那时候下西洋……”
夏原吉老脸变色,你咋不从三皇五帝时说起?
夏原吉打断道:“简要一些说罢。”
张安世道:“凡事有因才有果嘛,这不是便于你们理解吗?罢罢罢,我简明扼要的说,这土豆……乃是邓公公种出来的,邓公公,你们知道吧,就是东宫的那个,他看着我长大的。”
众人没兴趣知道邓公公是谁。
不过听说是种出来的,其实也不稀奇。
这玩意要是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鬼才信呢。
张安世又道:“在邓公公的努力开垦、施肥、插秧等等之下,终于……收获了,难道你们就不好奇……这土豆的收成吗?”
夏原吉有点不烦恼了,直接道:“你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现在还没开始收获,不过保守估计,有八百斤。”
此言一出……
夏原吉先是一愣,随即……要窒息了。
他猛地惊叫道:“八百斤?是多少地的产量?”
张安世泰然自若地地道:“一亩地呀。”
夏原吉身躯一震,而后,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开始混沌起来,一片空白。
下意识的,他看向杨荣。
杨荣一向稳重,这时候也坐不住了,连忙道:“一亩地八百斤,安南侯,你家的一亩地,是平日里我们所言的一亩吗?”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张安世的家也和别人不一样?”
夏原吉回过神来,有点急了:“这不可能,八百斤……你可知道,这天下麦子和稻米的产量是多少吗?”
张安世乐了,笑着道:“知道呀,就算最好的水田,若是产稻,也只是在五百斤上下。若是麦子,或者劣田,可能一亩只能产三百斤。”
夏原吉道:“五百斤,何止是要好田,还要有天时地利,要精耕细作,这五百斤,已是极限,你所说的这东西……也可饱腹,却能长八百斤?”
张安世一脸笃定地道:“八百斤,是我最低的预估。我怕吹牛……被人识破,实际上,只多不少。”
开玩笑,后世的土豆,亩产可是能达八千斤的。
张安世现在也不过是让人采摘了几斤出来,让夏原吉几个吃吃看,来做小白鼠而已。
要不怎么张安世始终没有动过筷子呢?
朱勇几个也机灵,一看张安世没动筷子,也一直都像木头一样地呆坐着。
这要是一顿土豆宴把当朝的文渊阁大学士和户部尚书全部毒翻了,那应该也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吧。
当然,张安世还是有把握的,至少九成九无毒。
可现在这保守的产量说,在夏原吉等人看来,显得无比的不可思议。
夏原吉凝视着张安世,好像要一口将张安世吃了一般,道:“这叫土豆的东西,需要在什么地里耕种?是水田,还是旱田?有什么要求?”
张安世道:“旱地。”
夏原吉身躯一震。
水田能种稻米,而旱地能种麦。
一般情况,麦子的产量低。
可水田又不一样,水田对灌溉的要求很高,看上去水田能种稻子,产量可达五百斤,可实际上……却需要精耕细作。
可旱地照料起来可就容易了。
论起来,等于是这八百斤的土豆,是和亩产三百斤的麦子对等的。
夏原吉连忙又问:“对地质的要求呢?”
“能种作物的地,都能种土豆。不能种作物的……也可以试试看。”
“你是说……”夏原吉急眼了:“它不挑食?”
“它不挑地。”张安世纠正他。
夏原吉呼吸开始粗重,脸开始变得晕红,就好像准备出嫁的闺女一样。
深吸一口气,才能稳住了一点心神,夏原吉才又道:“你那地在哪?”
张安世有点恶趣味地道:“夏公不是说有公务?”
“公个鸟。”夏原吉道:“张安世,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要欺瞒老夫,若是你拿老夫开心,老夫也不是好惹的,走,现在就带老夫去看看这土豆。”
杨荣和胡广二人,自也是没心思回文渊阁了。
文渊阁那点屁事,和眼下这事,算个什么?
说难听点,就算那奏疏一年不拟票,和眼下张安世所说的匪夷所思之事相比,也不值一提。
张安世不打算继续逗这位公卿了,便笑道:“好啦,好啦,我这便带你们去。”
张安世领着三人,随即往农庄去。
农庄这边……甚是冷清。
这地方,平日里确实没什么人来。
邓健早已习惯了这等寂寞。
他好像被世界遗忘了。
现在这土豆,即将要收获,不过张安世没发话,大家却只能等。
唯独这农庄的外围……却开始出现了大量的人马。
有挎着刀的内千户所校尉,在百步之外来回逡巡。
一里之外,模范营直接就地驻扎,扎起了营寨。
这一下子,便连路过的人,也不敢来了,都绕着路走。
此时,张安世终于来了。
却还带着杨荣、胡广、夏原吉来。
三人下了马车。
什么也没管,劈头盖脸就问:“地呢?”
张安世道:“听我说,夏公你先别急,我来介绍一下……”
“介绍个鸟,你直说,地在何处?”夏原吉眼睛像吃人。
张安世庆幸自己里头罩了一套甲。
张安世只好对邓健道:“走,邓公公,带他们去看地。”
邓健颔首,他也习惯了,当下带着人,到了地头。
夏原吉看着这一亩地,还没开始正式收获,大手一挥,道:“先丈量一下土地。”
邓健道:“为何要丈量。”
夏原吉没理邓健。
张安世便只好道:“来人……”
“不,不用了,你让人取丈量的工具来,老夫和杨公、胡公亲自丈量。”
张安世:“……”
作为户部尚书,欺上瞒下的事见得多了,那些浮夸吹牛的人,他一眼能识破,不过有时候难得糊涂,这等吹嘘,他很多时候,也就掠过去不会追究。
可这事太大了,不亲自丈量,不放心。
当下,他让人取了线绳,而后领着胡广和杨荣,扑哧扑哧的下地,围着这地开始丈量起来。
不多不少,恰是一亩。
夏原吉直起腰,又围着这田转了一圈,确保自己没有被糊弄,也确保了这些东西,当真是长在地里,绝不是被人重新埋下去的之后,方才道:“现在开始收获了吗?”
张安世同情的看了夏原吉,这夏公是被人糊弄过多少次,才有这样的警惕心啊。
简直就是当大家像贼一样的防备。
张安世点头:“可以了。”
“就请安南侯,现在组织人力收获……不过有一点,所有收来的,都要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老夫和杨公、胡公,亲自来上秤,你们的人,只许收获,其他的事,不能过手。”
张安世苦笑道:“好好好,一切由你。”
夏原吉和胡广还有杨荣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荣和胡广二人,没有任何的怨言。
他们很明白夏原吉的意思。
当下,张安世命农户们下地。
邓健则组织人,取了大量的簸箕和箩筐来。
农户们从地里抛出土豆,摘叶、去藤,装进簸箕里,再倒入箩筐。
夏原吉取了大秤来,当着所有的面,和杨荣、胡广二人,先是取了自己身上一个腰牌来,先用秤试一试。
确定自己的腰牌,重量和秤砣的数目大差不差,这秤砣没有缺斤少两之后,夏原吉便熟练的开始忙碌。
他将所有送来的土豆,非常小心的去泥。
恨不得将每一个即将要上秤的土豆都清晰的没有一丁点的泥星。
这才开始一个个的上秤。
而胡广负责记秤。
杨荣取了簿子,开始记账。
很快,从地里收来的土豆。越来越多,倒是三人上秤,十分小心,反而慢了。
一会儿功夫,收上来的土豆,便堆积如山。
夏原吉挥汗如雨。
张安世心疼他,上前道:“要不,叫人帮衬一二,夏公,我心疼你。”
夏原吉看也不看张安世,道:“走开,没你的事。”
张安世道:“你咋还骂人……”
后头三个兄弟,非但没有上前拉扯着张安世说大哥算了,反而一个个怒目金刚,似乎早看夏原吉不顺眼,要跟着大哥捶这夏原吉一顿。
这令张安世更尴尬,索性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咕哝着道:“要换我从前的脾气,我非要……”
后头的声音,越来越轻。
可实际上,夏原吉压根没心思理会张安世。
三百斤……
四百斤……
五百斤……
六百斤……
到了六百斤的时候,夏原吉已经开始意识到……张安世的八百斤所言非虚。
他压抑着心里的狂喜,眼里开始放光,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越发的神采奕奕。
胡广和杨荣,脸色也开始变了。
二人手脚越发的麻利。
在此刻,他们从没有今日这般的精神,浑身充满了气力。
记账的杨荣,甚至还怕自己记错了,一次次反复的比对,不敢出任何的马虎。
八百斤……
张安世没有吹嘘。
夏原吉整个人要跳起来。
不过他忍住了。
因为……还有……
他耐心,继续将一个个土豆清洗干净,一丁点的泥块也不肯放过,生怕增加了这亩产的份量。
九百斤……
一千斤……
到了一千斤的时候,夏原吉只觉得自己脑子开始混沌了。
好像自己的身躯,已经不属于自己。
整个人好像漂浮在云端上。
他脸色十分奇怪,像是痴人一般,总是咧着嘴,可又皱着眉头,似乎此刻,大脑在高速的运转,不肯停歇的思考。
一千一百斤。
张安世在一旁,有些担心夏原吉的身子,这家伙脸色看上去很扭曲,张安世怕他死在自己的庄稼地里,到时候夏家的人跑来讹自己的钱。
张安世道:“夏公,要不歇一会儿吧。”
“别做声。”夏原吉白了张安世一眼,而后继续……拿自己的指甲,抠着土豆上的泥。
他不能用水冲洗,因为水也可能给土豆增加重量。
以至现在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一千二百斤……
终于,收获来的土豆,越来越少了。
农户们得十分耐心的,才能从这地里翻找出落单的土豆出来。
一千二百七十斤。
到了这个数目的时候,其实……剩下的土豆,已变得十分稀少,且大多都是个头较小有些畸形的土豆。
“近一千三百斤。”夏原吉这时才深吸了一口气,好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甚至怀疑,这个梦不真切。
于是,开始走过去,和杨荣一起比对着记下的数目。
“再算一遍,可别算错了。”夏原吉道。
杨荣道:“已算过七遍了……我再算一遍吧。”
上秤的胡广也凑上去,看着密密麻麻的数目,眼睛好像生了钉子一般,一动不动。
“这真是地里收来的吧?是不是我们亲眼所见。”
“就是长在地里的。”
“我从前见过,有地方父母官作假,竟从别处将长出来的稻米,插到田里,伪作是那一亩地里长的,你说……”
“方才亲眼所见,应该不像……”
“一千三百斤啊……我瞧这地,并不肥沃……”
“是极,是极。所以才匪夷所思。”
“你觉得可能吗?夏公,你毕竟见多识广……”
夏原吉哭丧着脸:“从前就不知土豆为何物,何来的见多识广,分明就是孤陋寡闻。”
“这土豆,当真是我们刚才吃的?”
“应该是,错不了……”
三人叽叽喳喳,低声密谋。
“我看……安南侯不敢拿这个来欺上瞒下,他美没有这个胆子,这是天大的事……真敢欺瞒,照样要砍他脑袋。”
“有道理,所以……”
沉默……
三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之后。
终于……接受了现实。
“安南侯……”胡广笑嘻嘻的看向张安世,亲昵的向张安世招手。这表情,就好像孩子走丢了之后,父子重新相认,有一种喜相逢的亲昵感。
杨荣和夏原吉,也同时朝张安世露出亲切的微笑。
张安世上前:“算清楚了吧?哎,我也没想到,竟有一千三百斤,还以为只有八百斤呢。”
其实张安世没有胡广三人的激动,一千三百斤,这才哪到哪啊?后世的土豆,若是亩产一千三百斤,那绝对属于灾难级别,三千斤大抵,上限八千斤才算正常的产量。
杨荣捋须,笑吟吟的道:“这土豆,哪儿来的?”
“这得从下西洋的时候说起……”
此时,三人却极有耐心,认真的倾听,张安世却简明扼要的道:“是邓公公……”
“那位邓公公……”夏原吉指着不远处的邓健。
“对。种子是他下西洋带回来的,地也是他种的,你们也晓得,他看着我长大的……”
三人没理会张安世,随即,快步到了邓健面前。
这夏原吉走的最急,当先便给邓健一礼:“见过邓公公……”
邓健看着眼前夏原吉,这位户部尚书,对自己卑躬屈膝,让他恍如隔世一般。
这可是部堂,一般情况之下,大臣见了宦官,往往都要避嫌,可能会打招呼,但是郑重行礼,是绝不可能的,哪怕是面对亦失哈,也只是彼此颔首而已。
毕竟,大臣有风骨,太监再怎么得势,也只是太监,若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哪一个太监敢嚣张到让堂堂户部尚书郑重其事的行礼,只怕这太监非要剐了,而那户部尚书,也别干了,一家老小,都丢去琼州的沙滩裸奔去吧。
…………
感冒有点难受,现在全靠布洛芬压着来码字,现在没发烧,就是咽喉痛,吞一口吐沫都跟要死了一样,今天第一章晚了一点,第二章老虎争取快一点,当然,只能尽量。
老虎爱你们。
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
邓健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朝他拱手作礼的夏原吉。
这夏原吉,哪怕是当着张安世的面,也没有这样客气过。
在邓健的记忆中,只有夏原吉见到太子的时候,才这样诚惶诚恐的样子。
这邓健已开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毕竟远离了宫廷生活太久,而且一辈子都是伺候人的,说好听一点叫阉人,说不好听,便连人都不算。
夏原吉激动地见过礼。
那杨荣和胡广也随之抢上来道:“见过邓公公。”
邓健忙道:“啊……不必……不必如此,咱见过杨公、胡公、夏公。”
不等他说完,夏原吉已一把拉住他,亲昵的样子,面上竟还带着几分谄媚。
“邓公公,老夫有一些话,想要请教。”
“不敢,不敢。”邓健涨红了脸,不知是激动,还是有几分羞怯。
夏原吉很认真地道:“这些土豆,可以推广吗?”
“当然可以!”邓健道:“咱正准备从这些土豆里,选育出良种来,打算再开数十亩地,继续培植呢。不过……起先的时候,从海外带来的土豆种有限,难免良莠不齐,现在有了一亩地,就富余多了,所选的土豆种,定是要优中选优。”
夏原吉欣喜若狂,他沙哑着嗓子道:“这是邓公公从海外带回来的?”
“正是。”
夏原吉翘起大拇指,不吝溢美之词:“听闻邓公公那一趟出海,所带去的水手和力士,九死一生,历经了两年多的磨难……”
他这一说,邓健的眼眶就不自觉地有些红了。
那是一段埋藏在邓健内心深处的痛苦记忆。
可自从出海回来,得了一些赏赐,便打发来此耕作,从前那些事儿,就如同被封尘一般。
几乎所有人,再没有人记得有那么一群人,当初和他一道踏入汪洋,扬起风帆,朝着那浩瀚无人之处去。
没有人记起,也没有人在乎。
毕竟,即便有人提及下西洋,大家大多时候联想到的,是他的干爹郑和。
可即便是他的干爹,也是褒贬不一,至少在朝中,人们至多赞许他干爹的勇气,却都认为,这没有什么用,不过是好大喜功的产物,是陛下拍了脑门的结果。
至于渺小如邓健,早就没有人愿意记着了。
无数个夜晚,邓健甚至在为当初追随自己的人感到不值。
那些人……多是寻常子弟,不得已而出海,却因为跟了他,多少人葬身鱼腹,多少人忍受着犹如凌迟一般的酷刑。
两年多啊,两年多的时间,即便活下来的人,大多也已不成人形。
除了得了一点赏赐之外,又有谁会刻意地提及呢?
可就在这一刻,堂堂的户部尚书夏原吉亲自提及,而且赞不绝口,邓健的泪水便有些止不住了。
他忙擦拭眼泪,他虽不是男人,可这个时候,不能怂,可他哽咽的嗓子还是出卖了他。
他颤着声音道:“当初……大家确实吃了不少的苦头,受了不少罪,其中许多人,咱现在做梦,依旧还能梦见他们,可许多人,也只能在梦中见了。有个娃儿,才十四岁,他是世代军户,父亲生了病,便顶替他的父亲服役,半途上生了病,像得了癔症一般,在船上嚎叫着喊了一夜的爹娘,后来受不了,趁着大家不注意,他自个儿扑腾一下,跳海死了。”
邓健红着眼眶,抽着鼻子。
夏原吉这一刻也不由触动,感慨地道:“哎,不易,不易啊。”
人的价值就在于此,人们总以结果来论英雄,若没有结果,即便付出了性命,人们也会不屑于顾。
可现在……听了邓健的话,夏原吉三人,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就死了。”
邓健摇着头道:“不,他死的好,当时咱和船上还活着的人,见他跳下去,你知道咱和他们都在想什么吗?在想……真好,至少少受了这么多的罪,咱有许多次,也不想活了,就是在最后,忍不下心。”
夏原吉感慨道:“那些人………老夫记得,朝廷进行过抚恤。”
邓健道:“有抚恤。”
“太少了。”杨荣皱眉起来,在一旁道:“那诏书,我知道,是我拟的,每家给银数十两……可现在看来,太少了。”
夏原吉道:“这些事,容后再奏,邓公公……此事事关重大,老夫再问一次,当真可以推而广之吗?”
邓健很是确定地点头道:“当初怎么种出来的,就可如何继续种下去。”
夏原吉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种植之法?”
邓健再次点头。
夏原吉道:“好,事不宜迟,胡公、杨公,我们速速回宫,面见圣上……”
他举目四看,见这里有许多的护卫,才放心下来。
接着又看向邓健,亲切地道:“邓公公先在此稍待,我三人去去还要来……就算天色晚了,也一定会回来。这里的护卫……有安南侯在,应该可以放心,邓公公,你先歇一歇。”
说罢,又拱拱手,而后再不多言,风风火火的,便和杨荣和胡广一道快步离开。
邓健木然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张安世几个却摸着自己的肚皮,张安世忍不住道:“方才光顾着杨公他们吃土豆,我们自己倒是饥肠辘辘了,来人,给我们准备一些酒菜,不许吃土豆……这个土豆……它比较珍贵,给我们杀只羊羔子……再杀一只鸡,鸡和羊羔子比较便宜。”
说着,张安世招呼邓健:“邓公公,来来,待会儿一起吃。”
邓健猛地开始意识到了什么,他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却道:“咱吃饱了,伱们吃吧,咱……得赶紧让人将这土豆储藏起来,毕竟要留着做种呢。”
张安世便道:“那就辛苦你了。”
…………
朱棣此时正在文楼里,他见了翰林院侍读学士赵阚。
赵阚视为侍读学士,偶尔需要陪驾皇帝左右,以备陛下随时询问政事。
说到了灾情,赵阚流下了眼泪,道:“陛下啊,听说现在到处又都是流民,是逃荒的百姓,饿殍无数……实在……哎……”
朱棣听罢,再硬的心肠,此时也不禁唏嘘起来,叹道:“卿家不必悲伤,朝廷会赈济过去的。”
赵阚幽幽地道:“哎,民生凋零至此,坊间又多有妖言,陛下……臣以为……该免赋了。”
朱棣听到免赋,面带犹豫之色。
现在朝廷主要的粮赋,都来源于江南,现如今,国库已空,若是再减免了粮赋,未来朝廷如何维持?
只见赵阚接着道:“朝廷这几年,节衣缩食,也不是不能维持,可百姓们坚持不下去啊,再这样下去,臣只恐各地要起民变。”
朱棣道:“若是免赋……朝廷岂不是更没有办法赈济了吗?”
赵阚道:“可百姓之所以没有余粮,恰是因为赋税沉重。”
朱棣道:“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所定下的赋税并不高,虽不及汉高祖时的三十税一,却也不会给百姓带来太大的负担,据朕所知,之所以百姓被税赋压垮,恰恰是因为……有地方官府,勾结本地士绅,以火耗和其他损耗的名义,欺上瞒下的结果。”
“可是火耗和损耗是古已有之的事啊!”赵阚语重心长地道。
朱棣皱眉:“古已有之?你说的古,是元朝的时候就有吧。”
“正是。”
朱棣皱了皱眉头道:“可元朝因此而亡,大明还延续他这古已有之的成法,卿家莫非是说,我大明也和元朝一样,只有百年国祚?”
“这……”赵阚道:“陛下……元朝之亡,在于暴政,是元廷不体恤民力,好大喜功的结果,而非……”
朱棣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口里道:“好了,好了,够了。”
赵阚见朱棣露出不悦之色,心里感慨,却也不得不噤声。
只是心里不禁在想,天子不能从善如流,这国家出现这样的灾祸,也只是迟早的事,所谓天灾人祸,天灾在前,人祸在后啊。
不过这些话,他不敢说,毕竟现在的永乐皇帝,是个狠人,他真敢杀人的。
朱棣露出愁苦之状,心里郁郁不平。
税没收多少,赈济的地方却多,国库不足,还要应对天下的许多事,偏偏人人都教他仁慈、仁慈,可问题在于,仁慈也不能变出粮来。
这治天下,何其难也。
正在此时,有宦官匆匆进来道:“禀陛下……杨公、胡公、夏公求见。”
朱棣的心情正不好着呢,他皱眉道:“朕不是听说他们讨粮去了吗?”
讨粮二字,说的很难听。
堂堂大臣,这不是行乞吗?
当然,最让朱棣不喜的是,这讨的商行高价订购的粮,说来说去,亏的还是朕啊。
虽说这个时候,商行出一点粮来赈济,也无可厚非,可终究还是不舒服。
当初的时候,是说国库归国库,内帑是内帑。
内帑但凡有什么不足,若是想让国库给一点,这户部就嗷嗷叫,好像死了娘一样。
现在好了,出征要动用内帑,军备内帑也出了不少,赈济也需内帑,上上下下,都指着朕呢!
朱棣越想越气,于是绷着脸道:“朕不见,他们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好好去处理手头的公务吧。”
见朱棣不悦之色。
这宦官也不敢多嘴,便乖乖去了。
可过了一会,这宦官又硬着头皮回来了,道:“陛下,他们说……说……有大事要奏,非见不可。”
朱棣怒了,气呼呼地道:“他们还敢不奉诏?反了他们。”
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朱棣开始骂骂咧咧,胡乱问候各种女性,终究……他还是耐着性子道:“叫进来吧。”
片刻之后,朱棣便见夏原吉几乎是蹦跳着进来的。
还真是蹦跶,属于那种掂着脚尖,像蛤蟆一样,一戳一蹦跶似的,人像弹簧,这边脚尖一落地,随即便被弹起。
朱棣挑了挑眉。
夏原吉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照理来说,大臣该鱼贯而入,应该是胡广先入殿,此后是杨荣,再之后夏原吉,而且大臣要行礼如仪……
入他娘的,现在这种事也要朕教?
“臣见过陛下。”夏原吉声音嘶哑疲惫,可同时,中气又十足。
朱棣忍着火气,神色淡淡地颔首道:“何事?”
“陛下,此事,要从下西洋开始说起……”
终究,朱棣还是忍不住了,他猛地勃然大怒:“入他娘的,下西洋这都几年了,你身为户部尚书,不好好地署理自己的部务,成日游手好闲,这国库的亏空,你能撇得清关系吗?”
这样的苛责,换做任何大臣,都知道自己已经触犯了天颜,立即该谢罪才是。
可夏原吉非常淡定地继续道:“陛下……且听臣说完,这下西洋,有一宦官,曰邓健,邓健从海外带回来了异种,此后,这邓健便在栖霞耕作……陛下,您猜怎么着?”
朱棣:“……”
朱棣感觉事情已经失控了。
很多时候,他的一个眼神,大臣们就应该似被驯服一般,乖乖地俯首帖耳,可今儿这夏原吉……很不像话。
即便是杨荣和胡广,此时似乎也很没有臣仪,他们都抬头,定定地盯着他,这哪里像个臣子?
朱棣没好气地道:“人家耕作就耕作,关你鸟事?”
“这何止是关系到了臣,这关系到了大明,关系到了陛下,关系到了天下苍生啊!”夏原吉激动地道:“陛下啊……这带回来的异种,如今已经耕作出来了,名曰土豆……此物……真是神了,它的口感,不下于小麦和稻米,且能饱腹,这还不算……陛下……它的亩产,能有一千三百斤……一千三百斤啊……”
夏原吉笑着笑着,突然眼眶一红,哭了:“寻常百姓,一亩旱地,能种出三百斤麦子,就已不错,可这土豆,却能种出一千三百斤,四倍之于麦田,陛下……若是原先,一亩地可以养活一个男丁的话,那么现在……一亩地就能养活四口人……这……这……真的是想都不敢想的事……陛下啊……”
说着,夏原吉拜下,叩首道:“我大明……自有天佑,此名曰土豆之物,若非列祖列宗们显灵,若非陛下厚德,何以能显现人间……自然……这是那宦官邓健,下海之后,历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若非是当初……陛下好大喜功……不,不对……”
“若非当初,陛下圣明,下旨下西洋,何以能得此至宝?有了此物,若是开始推广,不出十年,我大明,两百年之内,也再无缺粮之虞,即便有天大的灾荒,也足以朝廷从容应对……”
朱棣先是听到邓健。
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很努力地才想起,这是东宫的宦官,还和张安世那家伙关系匪浅。
这人出海回来,他还见过此人,给过一些赏赐呢!
张安世还和他打过赌呢。
当然,打赌的细节,朱棣早忘到爪哇国了。
可此后听到了亩产一千三百斤,朱棣直接嘴张得合不拢了。
他眼珠子呆滞地停在眼眶里,有一种梦游的感觉。
见朱棣久久不吭声,夏原吉不确定地道:“陛下,陛下……”
“唔。”朱棣没有骂人,也没有激动,而是十分平静地稳稳地坐在了御案之后。
这时,他变得无比斯文起来。
“亩产一千三百斤?”
“是亩产一千三百斤。”夏原吉掷地有声。
朱棣道:“是祥瑞?”
“不是祥瑞。”夏原吉很认真地道:“是真正的亩产,臣已亲自去探查过,甚至收获、清洗、上称、折算,臣与胡公和杨公都经了手,可谓是千真万确,当真是一千三百斤。”
朱棣站了起来,死死地凝视着夏原吉:“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东西?”
“这……”夏原吉有点答不上来,最后他道:“安南侯似乎对此,略知一二,当初他说了来历,可臣当时晕乎乎的,有些事,也没听明白。”
朱棣道:“张安世……”
想了想,朱棣突然道:“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夏原吉一口咬定:“能,臣吃过,口感颇佳,能饱腹,臣今儿正午吃的就是这个,现在也无饥馑之感。安南侯还说过……这东西的一些好处,可……臣……记不清了。”
当然记不清,吃的时候,光觉得张安世吹牛了,当时对张安世的话,不屑于顾呢!
朱棣深吸一口气,才稳住心神道:“入他娘的,张安世这家伙,咋不早说,朕早知道的话……”
夏原吉道:“陛下,臣希望现在立即下旨,联络有司,由臣来带个头,再去一趟栖霞,一来,要保护粮种,最好要布置禁卫,将那农庄圈起来,没有三五千人,臣有点不放心。再者,就是请那邓公公,传授耕种之法,要让户部专门组织人……”
朱棣挑眉道:“有司?有司去做什么?那儿是栖霞,你想喧宾夺主?不过……朕还是不相信……真是太难以想象了,四倍的口粮,这岂不是相当于给我大明增加了四倍的土地?”
太可怕了,这也意味着,即便是承载了四倍的人口,也不必担心。
朱棣随即就道:“出宫,出宫,朕要亲自去看看。”
一旁的赵阚,只觉得这君臣都疯了,一个个语无伦次,至于一千三百斤的粮,他是难以相信的,不过他也没吭声。
现在听闻陛下要出宫,赵阚便趁机站出来道:“臣只担心,有人弄虚作假……”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一个张安世,是外戚,一个邓健,是宦官,怎么看……都不是好鸟。
朱棣阴沉着脸道:“走,走………”
宫中混乱了一阵子,主要是太仓促了,可很快,大明门张开,朱棣与随驾的大臣,再加上数百个禁卫,急匆匆地飞马而出。
朱棣一路既有一种狂喜,可随即……似乎是被下头人糊弄得怕了,又觉得……不该高兴得过了头。
张安世虽然可信,可若是张安世也被那个叫邓健的宦官给糊弄了呢?
一路各种念头纷沓而来。
以至于……飞马差点冲撞了来不及躲避的路人。
…………
张安世几个,此时在庄子里摆了一桌的酒菜。
今日是庆功。
虽然庆功的对象是邓健,而邓健因为已经吃过了午饭,没有上桌。可这没有关系,庆张安世也一样。
张安世喝了几杯酒,嘱咐丘松不要多喝。
丘松不高兴地道:“我年纪不小啦,大哥,在家里,俺爹也让我喝一点的。”
张安世意味深长地道:“要喝到别处喝,别在我这庄子喝,你懂的。”
丘松:“……”
他不懂。
细嫩的羊羔肉入口,张安世忍不住道:“这羊羔子好,鲜而不腥膻,咱们栖霞的地,养人啊。”
朱勇道:“是啊,将来大嫂有了身孕,就教她来这栖霞生产,来年就给大哥生一个这样细嫩的大侄子出来。”
张軏道:“胡说,太细嫩了不好,要黑一些,糙一些,这才像个男人的样子,如若不然,不就和那些戏台子里的戏子一样了吗?”
丘松道:“到时俺制一个大鞭炮,在这里炸了,连紫禁城也能听到响动。”
张安世扶了扶额,感慨道:“哎……造孽啊。”
“大哥,你造了啥孽?无妨的,俺们的父兄,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要说造孽,他们早该生娃没屁眼子了,可你瞧,咱们不都好好的吗?可见这些狗屁话,都是骗人的。”朱勇讨好似地道:“大哥别怕。”
张安世:“……”
他决定食不言、寝不语,要不然继续说下去,就要令他食欲不振了。
邓健张罗着,又温了一壶酒来。
张安世道:“邓公公,你坐下来吃。”
“我不习惯。”邓健道:“我就喜欢伺候着公子。”
张安世道:“哪有什么不习惯?我们是一家人。”
这话戳中了邓健的心中软肋,他忙别过头去,好久才回头过来,强笑道:“你们吃吧。”
正说话之间。
有快马抵达。
有人先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道:“不好啦,不好啦,宫里来人了,来了许多人……”
是个内千户所的校尉,匆匆来报信。
张安世勃然大怒,扬起手要准备打人:“宫里来人,怎么就不好了?你这混账东西,会不会说话?”
这一巴掌没打下去,毕竟内千户所的校尉是自己人。
可这校尉还没赔罪。
便又有人心急火燎地进来,高呼道:“安南侯,安南侯,接驾,快去接驾。”
却是亦失哈,一马当先地冲了进来。
这一次来的太仓促了,以至于什么都没有准备,亦失哈担心出什么差池,所以先来报讯,其实就是担心农庄这边应对不及时。
张安世哪里还敢迟疑,立即起身。
邓健也慌张起来,忙不迭地站到角落里。
亦失哈目光逡巡,随即落在了邓健的身上。
而后,亦失哈露出了亲昵的笑容,一把上前,一下子抓住了邓健的手,挽着邓健的手,就好像多年的失散兄弟得以重逢一般,亲和地道:“邓公公……”
“啊……大公公……”
“不要叫大公公,你这样太生分了,咱们都是阉人,人都不算的东西。所以哪,更要将彼此当一家人。”
亦失哈笑的很亲切。
这若是以往,邓健给亦失哈行礼,亦失哈未必会多看邓健一眼。
宫里的徒子徒孙们太多,亲疏有别,邓健当初……亦失哈也曾关注过,觉得他机灵,所以调遣去了东宫。
只可惜……后来又是下海,又是去耕田,这让亦失哈意识到,邓健只怕没有前途了。
可有什么办法,宫里的人……就是这样……许多人你关注不过来,也不可能事事去操心。
可现在……亦失哈却显得格外的亲热:“走吧,先去见驾。”
“奴……奴婢也去?”
“你该当去的。”
亦失哈开始掸着邓健身上的灰尘,恨不得当自己的手是搓衣板,将邓健的衣衫搓一遍,喜滋滋地笑了,而后别有深意地看了一旁已经摆出了造型,预备要接驾的张安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造化……啧啧……真是遇到了贵人哪,这宫里上上下下,谁有你这福气?待会儿……到了圣上面前,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要怕。”
邓健心儿狂跳,其实他清早的时候,就隐隐察觉到这些了,只是依旧还不敢相信,可现在……大公公已将话说的这样的明白了,他深深点头道:“奴婢知道了。”
……
“臣张安世……”
“奴婢邓健……”
“见过陛下”
朱棣已是落马,先见到张安世和邓健,表情凝重,而后……目光一掠,便看到了丘松。
他先点了点丘松,顾不上让张安世和邓健平身,指着丘松道:“把这家伙先叉出去,叉得越远越好,传旨,丘松敢踏入方圆千步之内,打断他的腿……不,打断他和他爹的腿。”
丘松:“……”
差役们二话不说,直接飞扑上去,拽着丘松便走。
丘松大呼:“大哥……”
张安世立即将脑袋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他还能说啥呢?
说个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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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论功行赏
第二百五十章:
朱棣见丘松走了,这才松口气。
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那东西在何处?”
“收到仓里去了。”
“带朕去看。”
朱棣雷厉风行,也不和张安世磨蹭。
张安世便带着朱棣往地窖走。
朱棣亲自下去,看着一个个似土疙瘩一样的东西,而后露出狐疑之色。
回头看张安世道:“这东西……怎的跟土疙瘩似的?”
张安世理所当然地道:“所以才叫土豆,又土,又豆。”
朱棣竟是无词。
他回头看夏原吉:“这是一亩地的产量?”
“回禀陛下。”夏原吉道:“正是。”
朱棣若有所思,道:“能吃吗?”
“能。”夏原吉直接道。
朱棣便道:“取几个来,烹了,给朕尝一尝看。”
张安世倒是没有犹豫,命人取了几个土豆给弄吃食。
当然,给挑的都是长得有些歪的,肥大的土豆可要留着做种的。
片刻之后,一碟土豆蒸饼便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取来吃了吃,边品着味道,道:“味道尚可。”
张安世笑了笑,不说话。
朱棣则又是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似乎有话要说?”
张安世道:“陛下此言,让臣……臣……算了,臣不说也罢。”
“有话就说。”朱棣皱眉道:“朕不会责怪。”
张安世道:“前几日,有九江府的流民,流落至栖霞,臣这边,刚刚在设法安置……不如……臣请两个来。”
朱棣见他又在卖关子,倒是饶有兴趣。
他现在其实正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内心的激情,所以面上显得格外的平静。
当下,众人走出了地窖。
张安世将朱棣迎到庄子里的厅中来。
又过两炷香,两个衣衫褴褛的人怯怯地被‘请’了来。
他们一进门,便大呼道:“饶命,饶命啊,我们没有犯罪……我们冤枉……”
张安世上前道:“谁说你们犯罪了?”
“官差拿我,可不是犯罪吗?”
这句话居然很有道理。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老表,不是有罪抓你,是请你吃顿好的。”
这二人蓬头垢面,战战兢兢的样子,却不敢贸然答应。
张安世便一面让人将饼再去热一热,一面询问道:“从九江府逃来的?从前是务农吗?”
“是,是……务农为生。”一个比较健谈一些,含糊不清地用乡音道:“家里有两亩地,可惜……遭灾了,没有米,我见势不好,早早便跑了出来,若是迟疑一步,不晓得会怎样。”
看来这位还是一个末日专家。
要知道,要让一个人见到了风头不对劲,立即背井离乡,却是不容易的事。
这里头,可得有许多的决心。
而他们之所以战战兢兢,其实是因为他们是流民,官府视流民如罪犯一般。
不过一般情况,大灾的时候,也没办法一个个约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毕竟律令就是如此,谁能保证,不是有官差故意欺负人,上前以这个的名义刁难呢?
张安世道:“这样说起来,伱倒是聪明。”
“不是聪明。”这人苦着脸道:“族谱里,俺太祖是饥荒饿死的,高祖和曾祖也是大灾饿死的,我娘也是前年饿死的,我祖宗十八代,饿死的先人没有一百也有六七十了,到了我这里,又怎会不晓得这其中的厉害?”
张安世:“……”
朱棣听罢,既觉得可悲又觉得可笑。
杨荣、胡广和夏原吉则在旁不断地摇头。
张安世干笑道:“久病成医,这个道理我懂,一家人都逃出来了吗?”
“都逃出来了,只有一个小儿,路上生了病,死了。”这人脸上,没有太多的悲戚,毕竟……这个‘损耗’,对他而言,已是老天爷保佑了。
张安世道:“栖霞这儿,安顿得如何?”
“倒还好,每日施两顿粥,粥水还算稠,我大儿子现在也找了一个脚力的活,能得一些钱……就是……这要入秋了,怕是到时候天寒,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张安世大气地道:“这个不必担心,住的地方,未必能立即给你们安置得很妥当,可是……受冻却是不会教你们受冻的,到时我教人给你们发煤,再给你们添几件袄子,想办法加一些被褥。”
“啊……”这人一脸诧异,脸上的愁苦,少了七八分。
张安世道:“来来来,蒸饼来了,快来吃。”
热滚滚的蒸饼送到了这二人面前。
可这人却没动。
张安世道:“吃呀,快吃。”
张安世愿意为这人会饿的厉害,看到吃的也该是忍不住了,可这人依旧没动。
“是太烫了吗?”张安世拿手背贴上去,试了试温度,倒也没有到人无法容忍的地步。
此时却听这人迟疑地道:“官爷,你这饼,不会有毒吧?”
张安世听罢,勃然大怒,道:“这是什么话!我下毒做什么,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我也不晓得,总觉得……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指不定有什么坏心思。”
他显得很警惕。
另一人则艰难地吞咽着吐沫,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土豆饼,却也不敢伸手去拿。
张安世叹道:“你不要这样想我,我们换一个角度,我若要害死你,你仔细想想,岂不是有一百个办法吗?为何还要费尽心机地来下毒?你可以侮辱我的品德,但是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此人的身上,带着一股农民式的狡黠,这种生存之道,却也是经过一次次的生死之后,磨砺出来的。
但凡蠢笨一些,老师一些的,早就饿死了。就算不饿死,估计也早已被人坑死。
张安世若和他说仁义道德,他还真不敢吃。
可张安世这一番话,他细细一想,觉得很对,便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一个饼子,直接塞入了口中。
紧接着,便放在口里拼命地咀嚼。
另一个人,也开始啃起来。
所有人看着二人。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咋样,好吃吗?”
这人依旧还在不断地咀嚼,似乎舍不得立即吞咽下去。
老半天,才最终将饼子彻底吞下,意犹未尽地舔舔嘴,才道:“太好吃啦。”
另一个也道:“好吃,好吃……”
朱棣大抵明白张安世的意思了,分明一句话可以说的事,他偏偏卖了一个大关子。
可细细一想,却又觉得有道理。
皇帝和王公贵族的饮食本就丰富,有没有这土豆,其实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打算给王孙们吃的。
朱棣双目盯着那汉子,似乎想继续观察此人的言行举止。
张安世则是继续追问:“你如实说,当真这样好吃吗?”
“当然好吃!”这汉子一脸回味地道:“这滋味,可和细粮一样。”
所谓细粮,其实白米和白面,而一般的人,一年到头,是吃不上几顿白米白面的,后世人可能吃细粮吃习惯了,却追求所谓的粗粮。
而在这个时代,细粮本身就是奢侈品,人们对于大富大贵的想象,大抵也就是能每天吃上细粮了。
张安世道:“若是以后,日日都吃这个呢?”
“吃这个?”这汉子眼眸一张,眼中闪过期盼,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事,若是日日都有人给我吃,那便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另一个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深以为然。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错,不错,好啦,你们可以走啦。”
这二人如蒙大赦,慌忙走了。
朱棣此时才站了起来,道:“这粮……以后都能种植一千三百斤?”
张安世道:“臣……不,邓公公现在在育种呢,今岁种下的粮种良莠不齐,若是来年,争取产量还能增加一些,经过几次选种,邓公公那边,努力能够做到有亩产两千斤。”
两千斤……
若说此前,张安世说这样的话,大家可能以为这家伙在吹牛。
可若是现在……他说出来,大家却是信服的。
朱棣忍不住喃喃道:“亩产两千斤,还是旱地,便是七倍于寻常的旱地……好……很好……好的很……”
说着,他显得若有所思,口里下意识地道着:“这样的话,数十年之内,再没有粮荒了,朕……朕……”
他踱步着,背着手,陷入了苦思冥想。
在古代,所谓的盛世,就是人口,人口越多,就证明王朝有多鼎盛。
可实际上,这种人口的增长,到了极限,往往就意味着王朝衰弱的开始。
因为土地的承载力,毕竟是有限的,而且随着土地的兼并,更会催化这个过程。
可一旦产量大增,那么这趋势,便会被瞬间地遏制。
到时,只怕天下的人口,都要大增。至少对大明而言,人口大增没有坏处,因为现在……朱棣还真有些缺人。
就说吕宋和安南那边,现在都在催告,希望能够流放一些罪犯和囚徒到那儿去,原因倒也简单,他们对于人力的需求太大了。
朱棣道:“邓公公?”
张安世道:“陛下,您又忘了?就是……”
“朕想起来了,那邓先生在何处?”
邓健此前一直站在角落里,他一向不太起眼,此时听到了先生二字,吓了一跳,连忙站了出来,拜下,卑躬屈膝地道:“奴婢……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可当不起什么先生……奴婢是个阉人……”
朱棣凝视着邓健,他依稀记得,当初出海回来的时候,邓健也是这般落魄,没想到,这一次见面,这邓健比出海回来时,更落魄了。
朱棣忍不住感慨道:“真是壮士啊,大丈夫当如此也。”
邓健:“……”
换做任何人,你当着一个宦官的面说什么大丈夫,几乎都等于是在骂人。
可邓健这一句却是听明白了,这是夸赞,而且还是皇帝而当夸赞。
他忙激动地叩首,泪流满面地道:“奴婢……奴婢……”
朱棣却是上前,亲自将他搀扶起来,仔细凝视着邓健,随即对左右道:“粮种是他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粮食也是他种下的。朕要问诸卿,普天之下,普惠天下苍生百姓者,谁的功劳可与他相当?”
这一下子,却将胡广等人都难住了。
夏原吉很激动地道:“陛下,依臣看,管仲可以……”
张安世却道:“神农。”
一听神农,胡广有话说,入你娘的张安世,在儒家体系里,神农是三皇五帝的级别,好吧!
胡广立即道:“臣才疏学浅,倒是没有察觉到历朝历代,有人可类邓先生。”
朱棣努力地想了想,似乎也没想到,便道:“也有道理,这样的功劳,朕看……要重赏。”
朱棣对有功之人就是这么干脆,有功就要奖!
亦失哈便笑吟吟地看着朱棣,连忙上前道:“陛下,尚膳监掌印,出了空缺……”
朱棣看也不看亦失哈,却是道:“这样的功臣,内廷的十二监,哪里有资格安置?朕的大臣之中,有相士,有僧人,难道还容不下一个邓健吗?”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不过……居然无人反对。
即便是杨荣和胡广,竟也觉得理所应当。
夏原吉道:“不如……来户部吧……”
却更没想到的是,朱棣沉吟道:“封侯……”
猛地顿了一下,朱棣才接着道:“不,封世侯,赐食邑五千户,委屈一下,挂一个户部侍郎衔,负责农务,这农庄,还离不开邓先生……让他在此招徕流民,继续引种新粮。还有随他一道在此试种的庄户,每人赐银一千两……”
说着,朱棣回头看一眼杨荣和胡广,随即又道:“这是朕的意思,教廷议讨论。廷议不会有人反对吧?”
杨荣和胡广没有什么犹豫,这杨荣道:“臣可以作保!”
朱棣颔首。
邓健却在一旁听得大吃一惊,直接僵在了原地,竟是大气也不敢出。
封世侯啊!
这岂不是,和张安世一样了吗?
而且还挂了一个户部侍郎之衔,大明从不曾有太监封爵和在外朝为官的记录,真是闻所未闻。
他身躯一颤,竟是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能把太监做到他这个地步,真是值了。
哪怕是亦失哈站在一旁,也禁不住流哈喇子。
“奴婢……奴婢……”邓健哽咽了,一下子拜倒在朱棣的脚下:“奴婢谢陛下恩典。”
朱棣却是冷起了脸,肃然地道:“以后不可再称奴婢,要自称为臣,做大臣就要有做大臣的样子。你有儿子吗?”
邓健道:“奴……臣……臣有一个侄子。”
朱棣想也没想,就道:“朕下旨,过继……自此之后,就是你的儿子了,给你留一个香火。”
邓健涕泪横流,感激地道:“是,是……”
朱棣又很是慎重地道:“这个地方,要好生保护……张安世……”
张安世立即道:“臣在。”
朱棣吩咐道:“你那安南卫,再增三百员额,设一个千户所吧,其中半数……日夜囤驻于此,专司护卫这个庄子,这庄子里,但有任何闲杂人等混入,朕拿你是问。”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六百人是不是少了?”
这话其实说出来,是很不合适的。
京城边上,六百多个私人的卫队,你还嫌不够,这是想要做什么?
但此时的张安世,一脸苦笑道:“要不凑个整,给个八百吧?”
朱棣却很豪气:“那就八百。”
张安世面上保持着淡定,可在心头已经美滋滋地开始计算了,除了三百个人驻扎于此,又多了两百个,他的宅子,又多了几分安全了。
朱棣接着道:“明日,令太子往孝陵祭陵,这件事,要告诉太祖高皇帝……魏国公徐辉祖,文渊阁大学士胡广随行。”
这种好事,肯定是要告祖宗的。
其实一直以来,朱棣自己都不太敢去祭祖,除了靖难成功的时候,硬着头皮去了一趟,其他时候,都是让太子或者是一些大臣去。
他怕太祖高皇帝真的在天有灵,爬起来捶他。
不过今日……他却是中气十足。
朕怕个鸟,太祖高皇帝也不如朕,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太祖高皇帝有灵,就好好的在天上享福,看朕怎么给他长脸增光。
见邓健还是呆滞着一动不动。
朱棣道:“邓卿家,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邓健身躯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这才道:“奴……臣……臣……当不得这样的大功。”
朱棣微微皱眉:“嗯?”
邓健道:“出海的时候,是臣的公子……不,是安南侯授意的,海图,还有路线,也都是安南侯制定的,臣只是萧规曹随。”
“就是耕种这粮……也是安南侯教我这样做的,我真糊涂,臣起初还误会了他,以为……臣得罪了他,心里还有怨愤,总觉得他不似从前那样亲了,是……故意想教臣……教臣难堪,臣每日想的是,是不是从前做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令他……令……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安南侯煞费苦心……他这是……这是……”
说罢,邓健羞愧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下子,真将从前的所有委屈,统统都发泄了出来。
泪如雨下之后,邓健道:“臣还是回东宫做奴婢吧,这功劳不是臣的……臣也不敢接受……臣现在,吃了这么多的苦头,能有今日,已是知足了,其他的……也不敢巴望了……”
只有真正经历过苦痛的人,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这都是邓健的肺腑之词。
朱棣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忙道:“陛下,他这是冤枉人!臣……是告诉过他一些海外的讯息,也说过这粮种的事,可臣其实也只是道听途说,说的也是语焉不详!”
“他能有今日,臣自己也很惊诧,他说自己没有大功劳,可臣斗胆想问,臣这些话,若是说给任何一个人,这人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九死一生,过这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换来今日吗?这天底下,只怕没有几个人能够做到。”
朱棣听罢,不断点头:“是啊,动嘴皮子容易,可要将事办成,却难。当然,也不是说出谋划策的人不重要,当初靖难,姚广孝和金公几个,也为朕谋划,可话虽如此,这靖难其中的艰辛,又有几人知道呢?”
“张卿所言,甚得朕心,邓卿家,你不必再谦虚了,朕意已决,你还要抗旨不成?”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不过张卿……确实也功劳不小,来人,赏他十万……”
张安世笑嘻嘻地道:“陛下,算了,臣为陛下效命,是应当的,这不算什么。想当初,陛下和臣打赌,臣也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朕有打过赌?”朱棣瞪他一眼。
张安世连忙摇头:“可能是臣记错了,臣太愚钝,最近总是忘事,万死,万死。”
朱棣失笑道:“朕当然记得,方才不过是试一试你罢了,你功劳不小,朕自然愿赌服输。这事,也要添入廷议。”
胡广和杨荣对视了一眼,却都道:“遵旨。”
今日这事太大了,说实话,封出去一点爵位,真的什么都不算。
朱棣此时目光又落在邓健的身上,道:“来,邓卿家,你来告诉朕,这土豆,是如何种出来的?”
邓健慢慢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宫里的宦官出身,自然知道如何侍奉皇帝,于是领着朱棣,将这庄子外的试验田,统统都巡视一番。
“安南侯说,咱们干这个,其实就是不断地试错,所以……臣做的事,就是将种子,分别在不同的土地上,再根据不同土质和灌溉的程度,进行栽培。最后再通过秋收的时候,来确定哪一种方法是正确的。”
“现如今,臣收了秋粮,打算将这土豆,拿出一批来,争取赶紧育出秧苗,这些日子就要种下,现在只是初秋,或许能在冬日来临之前,看看能否再种上一熟……”
“一年两熟?”朱棣又诧异得瞪大了眼睛。
邓健则带着几分保守道:“现在还不敢确定,主要还是春耕时迟了一些,不过臣觉得,这土豆没有稻米那样娇贵,对于灌溉和天时……没有这么多讲究,一年两熟,应该会比稻米要容易一些。”
朱棣又是一喜,乐呵呵地笑道:“若能一年两熟,朕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了。你这农庄……虽为户部辖下,可过于要紧,以后,你若有什么奏疏,都可随时奏报。”
说着,猛地看向亦失哈道,慎重地道:“亦失哈……你记下,邓卿家有奏,要及时送到朕的案头上。”
亦失哈不禁羡慕的看一眼邓健,道:“奴婢遵旨。”
朱棣又道:“这庄子,要扩大,邓卿家,你要多少土地,但管说来,“
邓健道:“臣这儿,还有各种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有几种,尝试种了一些,但是失败了,不过……总算还留下了一些余种,所以臣打算,除了土豆继续轮种,不断的育种之外,其他的种子。来年开春,也要种下,这地……不如再加几百亩,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邓侯爷不好意思呢,他的意思是……将来需要的土地多的是,就怕将来……许多作物,因为没有土地,不好发挥。”
朱棣笑了笑:“那就再并一万亩地,给这农庄,挂在栖霞的名下,若是需要银子,从朕这里索取,不要怕朕舍不得银子,朕内帑有钱。”
邓健道:“是。”
朱棣心情极好,脑子里畅想着,将来大丰收之后,大明的粮产节节攀高的好日子。
回到农庄的大厅之后,落座。
张安世道:“陛下,臣还有事要奏。”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你说。”
“陛下……这些粮种,尽是从海外得来,可见这海外丰饶,不知有多少宝物,邓侯爷只取一些,就为天下解决了大问题,因此,外间总有人说,这下西洋,乃是好大喜功,可在臣看来,却是陛下您高瞻远瞩的举措。既然如此,那么臣建议,这下西洋自然还要照旧,可向四海的开拓,就如当初邓侯爷一般,也是十分紧要的事,臣以为,商行可以资助开拓的船队,资助他们下海,让他们往天下各处大洋去……”
张安世还未说完,朱棣便已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他红光满面,毕竟……这可是证明了朱棣绝非好大喜功,他点头道:“如此甚好,商行的事,你来张罗,不必报朕。”
朱棣说罢,看向胡广、杨荣和夏原吉:“诸卿没有什么意见吧。”
夏原吉率先道:“陛下,臣无异议。”
张安世道:“还有,就是安南那边……江浙这边大灾,臣已让人在安南大肆的收购粮食……现在商行在安南和吕宋等地……想办法征粮,那边的粮产都很丰饶,虽然不能完全填补江浙这边的空缺,可至少……也可缓解一些灾情。只是,粮食虽不少,却需船运,现在郑公公已率船队下了西洋,朝廷理应征发所有可以动用的海船,往安南和吕宋,源源不断的将粮食输送进来,如此……眼前的燃眉之急,也可缓解了。”
第251章 献宝
朱棣一愣。
其实自粮食出现危机起来,朝廷想出了许多的办法。
可这文武百官,想到安南和吕宋调粮的情况却不多。
毕竟绝大多数人的格局都是有局限的。
他们本就厌恶海贸,对于大规模的出海,更是嗤之以鼻。
自然而然,对于吕宋和安南都缺乏应有的见识。
张安世之所以能够提及,是因为张安世最看重的,恰恰就是这个,在张安世看来,大明在关内的增长,其实很容易就达到极限,想要突破局限,就必须走出去。
这是两种思维方式。
朱棣道:“吕宋和安南有多少粮?”
张安世道:“吕宋的粮不多,据商行驻扎吕宋那边的人预估,余粮应该是在七万石左右,这也没办法,宁王虽开拓了不少的地,还从土人那儿得地数百里,如今修城,建港,建立了大小数百个庄园,可毕竟……这吕宋之中,诸邦林立。他所得的地,不过是吕宋一角罢了。不过幸好,吕宋那地方,土地尤其的肥沃,最适合耕种,听说那地方,即便不需精耕细作,土地的产出,也抵得上大明的良田。”
“安南那边,粮食就多了。安南总督府,一直都在囤粮,那地方的产出也稳定,现在粮库中的粮,有三十万石之巨。现在唯独缺乏的,却是足够的船只,咱们商行也有许多从前的私船,这半年多,也造了一些,可满打满算,却依旧还是杯水车薪。臣这边已想办法,让他们来回运输了,可……预计,一个月之内,能送到松江一带,进而转运江西的,应该也不过是十万石上下。”
“暴殄天物啊,真是暴殄天物啊!若是多一些粮船,何至有今日呢?”朱棣摇着头道:“这样看来……南直隶、福建布政使司、广东布政使司,还有安南总督府,都要督造舰船,虽然现在为时已晚,可若是将来还有什么隐患,也可好应付。”
张安世道:“是,等度过了难关,有了足够的舰船,我大明的粮食问题,便可大大地缓解,这舰船……平日里可以运输货物,弥补不足,到了朝廷要用的时候,也可不惜成本,运输辎重,实乃一举两得。”
朱棣却在此时想起了什么,便道:“宁王与朱高煦舍得运粮来?”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他们巴不得运粮来呢。不说有商行的分部在那儿,无论是吕宋还是安南,最多的就是粮食,可人力、茶叶、丝绸、瓷器、武器、火药甚至钢铁,都是奇缺,陛下是不知道,宁王现在成日修书,催促臣给他发钢铁……有多少就要多少。”
“他要钢铁做什么?”朱棣皱眉道。
张安世道:“农具……吕宋那儿,荒地太多了,可吕宋自身的生产力却有限,宁王尝试着办了一个生铁的作坊,可产出来的铁,却远远不如咱们栖霞的精钢。何况……他还发现了不少的矿产,就指着挖掘出来……送来我大明,换更多的辎重呢!”
朱棣失笑道:“这样看来,舰船的建造,更是当务之急了。没有足够的舰船,如何与宁王和朱高煦互通有无?他们有粮,有物产,而大明有瓷器、丝绸、火药、精钢,正好可以弥补不足,这样看来的话,今岁是最难熬的一年,可也是最有盼头的一年。”
“熬过去,造了足够的船,若再有灾厄,即便有一些灾情,朝廷也可从容应对。再等这土豆一推广,就像方才那两个百姓……便也能填饱肚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用姚广孝那和尚的话来说,是真的能烧结出舍利来的功德。”
张安世道:“这都是陛下圣明的缘故……”
“少给朕戴高帽子。”朱棣摇摇头道:“是多亏了邓卿家!对了,从前跟着邓卿家出海的人,也要重新招募一下,尤其是优秀的,让他们来官校学堂里做教习吧,他们见多识广,可以说是整个天下……都见识过了。这样的见识,才真正难得。怎么行船,船上有什么风险,遇到风浪该怎么应对,缺衣少食了该如何处置,这可不是照本宣科能教授出来。一方面,是从邓卿家当初的部属那儿,拔擢一些人才。另一方面,将来朝廷要造这么多的船,这航海术至关重要,让他们传授一些心得,总是好的。”
张安世眼眸猛然张大,一脸意外地道:“臣竟没有想到这个,不错……是该如此。臣还要在官校学堂里,开设一门航海的专业。”
朱棣不由微笑道:“你懂得举一反三,难道朕就不懂得吗?”
而后,朱棣看向胡广、杨荣、夏原吉三人道:“三位卿家,意下如何?是否有什么可补充的?”
夏原吉喜滋滋地道:“只要有粮食,臣便喜不自胜,其他的,反而都是细枝末节!不过户部这边,以后可有得忙了。”
杨荣却是沉吟片刻,道:“陛下,安南和吕宋能得粮,再加上这土豆。甚至将来……还有可能会有藩王镇守海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道:“你说便是。”
杨荣道:“班固《汉书·食货志上》曰: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臣之言,绝非危言耸听。在粮食不足的时候,人们都想获得更多的粮食。可是将来呢?将来一旦粮食有了大大的富余,是否因此造成谷物和粮食的暴跌,以至百姓们拿土地产出多少粮,反而会有亏本的可能?一旦如此,只怕天下各处,都会有抛荒的迹象。陛下,此事……也不得不慎啊。”
朱棣听罢,不禁点头道:“这虽是以后才可能出现的事,可是杨卿却能未雨绸缪,果然是谋国之臣……”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陛下,臣以为……这只是小事。”
“小事?”朱棣兴致勃勃地看向张安世道:“你又有什么主意?”
张安世道:“说起来,这积攒粮食是天下最难的事。可若说糟蹋粮食,谁还不会?陛下放心,臣过几日便送上臣的妙方。”
朱棣喜道:“伱这小子,一肚子坏水。”
他又长出一口气,才又道:“这些日子,朕总也睡不好,今日……总算是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一个好觉了!”
说着,他猛地像是想到什么,挑了一下眉头道:“对啦,朕怎么闻到了一股羊羔子味?”
“啊……”
朱棣怒了,顿时绷着脸道:“朕这些时日,节衣缩食,已是三月不知肉味,去,给朕宰一头羊羔子来。”
张安世连忙道:“好好好,臣这便去。”
很快,下头的人就摆好了一桌酒席,君臣们纷纷落座。
朱棣吃得格外的香,边嚼边道:“那土豆还是远不如这羊羔子啊。”
既然正事都办好了,吃过之后,朱棣便也不逗留,直接摆驾回宫了。
送走了皇帝,张安世却是兴冲冲地往东宫去了。
人刚刚到内廷,便听一声大呼:“阿舅,阿舅……”
张安世立即张开双臂。
想待朱瞻基飞奔而来。
谁晓得朱瞻基站在原地道:“阿舅,我长大啦,不能继续这样幼稚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地收起手,走上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才道:“哎,真是不知不觉啊,我家瞻基,再过不久,就要做大人了。瞻基,你长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朱瞻基想了想道:“为父亲分忧。”
张安世感慨道:“很好,这很孝顺,还有其他的吗?”
“好好侍奉母妃。”
张安世道:“不错,不错,还有呢?”
朱瞻基歪着头道:“阿舅,你难道就这些招数吗?为何总是要引着我孝顺你的话。”
张安世微微一愣,随即便一本正经地道:“我是怕你忘了,做人要讲良心嘛。”
朱瞻基道:“好啦,好啦,我知道的啦。不过……阿舅,我需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张安世道:“你说来听听。”
朱瞻基道:“阿舅,你要生娃啦。”
张安世身躯一震:“胡说八道,你瞧我肚子……不对,你说啥?”
朱瞻基很认真地道:“我也是听舅母说的……她清早就过来给母妃报喜,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又不便和你说,怕你担心,便偷偷瞧了大夫,才知是喜脉。阿舅,你这些日子,可不要去做坏事了,我听他们说,做了坏事,生的孩子出来……会没屁眼的。我可不希望将来我有一个这样的表兄弟。”
张安世震惊地愣在原地,却是下意识地道:“你为何不早说!”
朱瞻基道:“你为何不早问?”
“你不说我怎么问?”
“你不问我怎么说。”
“懒得理你,我去告状,不,我去问问阿姐。”
张安世再不迟疑,立即冲到了太子妃张氏的寝殿。
张氏一见他,还不等他说话,便开始埋怨道:“你瞧瞧你,干的好事,都要做爹了,竟还糊里糊涂的。若不是静怡来报喜,我还瞒在鼓里呢!你这几日……是不是成日不着家?”
张安世得到了确认,心里五味杂陈,年少就当爹,有些失措,再一想想,如果生出像朱瞻基那样的怪胎来……很头痛啊!
面对姐姐的责备,张安世只好道:“阿姐,我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这不是江西大灾吗?”
张氏冷哼道:“江西大灾,文渊阁和户部,自会料理,你掺和个什么劲?你能有他们强?你心收一收。”
张安世道:“谁说的……“
张氏道:“赶紧回家去吧,还有……我这儿预备了一些东西,你也带回去,有一些是大补之物,还有一些……也罢,我还是不交代你了,待会儿,自会让宦官和宫娥去,还是交他们照料才放心,我已让人去魏国公府报喜了,明日你最好也去魏国公府登门说一说,不要失了张家的礼仪。”
张安世对这倒是反应得快,道:“魏国公府明日去不得,明日魏国公要去告祭太庙。”
张氏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明日,阿姐就会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了。”
张氏虽是埋怨一通,不过眉头却舒展,喜滋滋的样子:“张家总算是有后了,有了后,我也就能放心了。以后我也不管你了,由着你去做什么吧……不对,还是不大保险,等生了两三个孩子再说。”
张安世只是唯唯诺诺,乖乖地从张氏的寝殿中出来。
朱瞻基一直躲在门外朝着张安世乐。
张安世大呼一声道:“瞻基,你堂堂皇孙,天潢贵胄,你怎么不学好?你在阿姐的殿门口随地便溺!”
这么一呼叫,朱瞻基顿时吓得脸都绿了,连忙一溜烟便跑。
张安世这才心满意足,忍不住心里鄙视,和我斗,我张安世像你年龄这么大的时候,就已是扬名立万了,你还愣着呢!
皇帝前往了栖霞,又是什么亩产千斤。
张家之妻,据闻已有了身孕。
种种消息,俱都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相信,有人嗤之以鼻。
直到旨意传来,召开廷议,议定邓健封世侯加户部侍郎之事。
这时候,大家似乎回过味来了。
廷议往往皇帝和文渊阁大学士们提前预备好的议题。
皇帝突然加恩,而文渊阁大学士们居然没有极力反对,这其中一定大有玄机。
唯一的可能,就是邓健立下了奇功,如若不然,是怎么样都说动不了满朝三品以上的大臣,赞同这一道特别的恩赐的。
这一下子……至少人们对于灾荒在心理上的恐惧起码减缓了不少。
原先许多人都在暗中储粮。
这些储粮的,倒未必就是囤货居奇。
毕竟上一次,桐油囤货居奇被张安世打掉之后,不少人开始老实安分了许多。
这种普遍性的囤货,本质上只是一种完全出自于内心的担忧罢了。
现如今……粮食渐渐又在市场上开始流动起来。
虽然对于江西的灾情,依旧还是杯水车薪,不过……各种较为有利的因素叠加,倒也缓解了不少灾情的影响。
商行这边又发了几万石粮食去,在市场上又买了一些,继续预备运粮。
同时……商行派人,往江西布政使司各府招募了一些壮丁,也免得有人无序地逃荒,索性直接招揽。
毕竟农庄需要人,再加上张安世这边也要扩充一些护卫,至于未来出海,也需要事先培育一些人才。
这江西乃是人杰地灵之地,所谓人杰地灵,就因为一般情况之下,没有什么大的灾荒,而且土地较为肥沃,物产也丰饶,再加上文风鼎盛,诸多因素的影响。
因此相较于天下其他的各省,在这个时代,识字率格外的高。
这其实也是科举为何江西能独占鳌头的原因,毕竟……有了足够的数量,才能引发质变。
现如今,张安世从这里招募青壮七千余人,其中识字的,竟高达上千人。
朱金开始忙碌,根据不同情况,分派人力,有的送农庄给邓健用,有的丢去造船,识字的,一概暂先进入官校学堂预备船工学堂里进行学习。
再加上商行也需要各种的人力,这一批人力虽多,却也勉强能吃下。
当然,这样的做法,并非没有引起质疑。
人力一下子被吸走这么多,灾荒的时候,固然是有好处的,少一张口嘛。
可灾荒之后呢?土地总要耕种吧,佃户需要雇佣吧!这必然会在将来,引发人力的紧缺!
这对于当地的士绅而言,可不是好事。
可胳膊拗不过大腿,商行过去,可不只是一些掌柜带着伙计去招人的。
若只是商行的名义,当地的士绅都是地头蛇,你敢来,他就总能变着样,突然让你住的客栈起火,或者是在你半道上遇到土匪,又或者渡河过江时沉船。
这样的事,在这个时代,早就屡见不鲜了。
可商行的人,不但有内千户所的人陪同,当地的锦衣卫驻扎于此的人,负责接应。
人还未到,当地的锦衣卫,便给各家豪强发了驾贴,让他们走一趟,坐下来,喝喝茶,聊了聊天。
据说从这锦衣卫那儿出来的时候,这些在乡间一个个高高在上的家伙们,都吓得冷汗将后襟打湿了。
好几天才缓过劲来。
这个时代,其实根本就没有单纯的买卖。
道路不宁,土匪多如牛毛,士绅把持乡里,官府就是土皇帝,运输不便,这就导致,几乎所有的商贾背后,其实都是背靠着大树。
只不过是看靠谁家的大树罢了,有的是官宦之家,有的是某地的大士绅。
栖霞商行比较狠,它背后是宫中,是东宫,还有内千户所。
单单这一条,就足以让任何地头蛇,都变成毛毛虫了。
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开眼的!但只要抓着这种出头鸟,按着摩擦几次,大家也就敢怒不敢言了。
“公子……”
邓健来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样,农庄那边妥当了吗?”
邓健道:“妥当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他感激涕零地看着张安世道:“现在人手比较充裕,今年要开垦出许多的土地来,今年试一试能否二熟,明年则拿真正的良种,大规模地在栖霞种植。”
张安世感慨地道:“不容易啊!不过你现在已是侍郎,凡事不必亲力亲为了,抓住紧要的事,自己培养几个得力的干将才成,如若不然,你吃不消的。”
邓健眼眶微红:“哎……这几日都是晕乎乎的,就好像走在云端一样,思来想去……咱……不,我算个什么啊,还不是公子抬举我?这些日子,许多人都来祝贺,我人在农庄,他们进不来,他们便去我继子那儿……”
张安世道:“你那继子,多少年纪?”
邓健道:“十六岁。”
张安世不由道:“这个年纪,未必能学好,将来若是学不好,可是要出大麻烦的。”
邓健眼眸微微一张,道:“公子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我来收拾他,先进预备学堂里去,若是有本事,再进官校学堂。”
邓健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就道:“好,听公子的。”
张安世又道:“我现在是世侯,你也是世侯,以后我们是平辈了,你也不必再称我什么公子,听着怪怪的。”
邓健摇了摇头道:“做人不能忘本,忘了本,那还是人吗?我从前对公子多有误会,也有不少的怨言,现在想起来,真是羞愧难当。”
张安世乐了:“好啦,好啦,还说这些做什么?我毕竟是你看大的嘛,哈哈……好啦,我现在可忙得很,得给陛下去献上一份大礼……”
邓健忍不住道:“就是前几日公子说的那个……”
张安世笑道:“正是。”
邓健点头道:“可我方才才听说,公子您要做爹了,哎……我现在是患得患失,从前觉得能看着公子长大,将来公子生了孩子,也可看着小公子长大,可现如今……”
张安世道:“哎呀,你以后可别想这些,好好照顾庄稼,这才是天大的事,至于……孩子……说起来……我现在也心慌,别说啦,别说啦,今日开始,我要做功德了。”
邓健对张安世的情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一开始觉得这是自己的差事,而张安世呢,生性就顽劣,他有十二万分的耐心,等到后来,张安世渐渐长大,他倒更像是一个宠溺太过的养父,对张安世也没什么要求,也就别造反,到时掉了脑袋就好了。
可如今……尤其是这几年的际遇,实在教人唏嘘。
他也就没有继续矫情,回农庄去了。
…………
朱棣这几日,心情可好了。
此时,他正兴高采烈地跟徐皇后念叨。
“一千多斤呢,以后可能两千多斤,你知道你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大明的人口,再增四倍,也绰绰有余。张安世出的鬼主意,邓卿家……也争气,朕真是捡到了宝。说起本事,朕可能比李世民差一些些,可说到了运气,那李二还不配给朕提鞋。”
徐皇后也为之高兴,却还是道:“陛下,胜不可骄。”
“朕是实话实说而已,你也不想一想,那李世民身边的是什么人,不就是有房玄龄,有魏征吗?当然……并非是说,这房玄龄没有本事,可房玄龄,他能亩产两千斤吗?他不能!”
徐皇后只好无奈地点头应着道:“是,是,陛下说的是。”
朱棣背着手,继续感慨道:“朕想好了,朕要做尧舜。”
徐皇后扑哧一笑。
朱棣有点郁闷,泱泱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徐皇后忙是板起脸道:“这话,私下里说说无碍,说出去,就不妥当了。尧舜乃先贤,并非是说,做出了功业,就可追上他们。这就好像太祖高皇帝一样,陛下就算再有能耐,却能说……太祖高皇帝不如陛下吗?”
朱棣笑道:“所以朕才只和你说,你以为朕有那样的糊涂?”
徐皇后道:“臣妾如今关心的,倒是静怡的身孕。”
朱棣是大老粗,没多想就道:“生娃娃的事,有啥好操心的?谁不生娃娃?”
徐皇后道:“张家有后,怎么不值得高兴了?”
朱棣道:“话虽如此,但朕却早知道他家会有后,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徐皇后拗不过他,索性低头做女红。
朱棣便起驾,往武楼去。
在武楼落座,朱棣将亦失哈叫了来,皱眉道:“廷议之中,关于张安世的封赏,为何有这样多的争议?”
廷议的结果已经出来了,邓健的世侯,果然没有争议,可唯独张安世的封赏,争议不小。
朱棣显得不悦:“且不说打赌的事,这功劳,有一半却是张安世的,怎么……这么多人反对,他们这是想干什么?”
亦失哈道:“陛下,不少人说,安南侯的年纪还太小了,尚需磨砺。”
朱棣冷笑道:“哼!这是当初朕的说辞,现在他们却捡起了朕的牙慧,拿来说道了。传令下去,一定要有一个结果,这个公爵,朕封定了,廷议若是不过,朕就下中旨。让杨荣和胡广两位卿家上上心。”
亦失哈连忙点头,他正待去。
此时却有宦官进来道:“陛下,安南侯求见。”
朱棣顿时笑了,道:“这说曹操,曹操就到。”
亦失哈干笑,却笑得很勉强……
曹操?
朱棣则是问道:“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献宝。”
朱棣眉一挑:“宣进来,朕倒想知道,他要献个什么宝。”
一会儿工夫,张安世便兴冲冲地进了来,乐呵呵地道:“臣……张安世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道:“你的宝贝呢?”
张安世道:“这个宝贝比较大,这殿中……得让人搬家伙进来,另外………还需……有一些人手。除此之外,臣希望,陛下召文武们一起来瞧一瞧这宝贝。”
朱棣听罢,不禁也好奇起来,道:“有点意思,好吧……”
说着,递给了亦失哈一个眼神。
亦失哈会意,便匆忙而去。
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
一会儿功夫,百官便纷纷觐见。
当然,这里的百官,只包括了在皇城附近的衙门。
至于应天府等其他衙门,却不在召见之列。
这些大臣,距离皇城近,只是此时大家都是一头雾水。
不过近来发生了太多咄咄怪事,大家倒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胡广和杨荣,还有那户部尚书夏原吉,却对此颇为好奇。
成国公和淇国公也来了,唯独魏国公,还留在孝陵,这祭祀不是一两天可以完成的事。
朱棣老神在在地坐着,笑着道:“张卿家,你的宝贝……怎的还没来?”
“陛下,已让人去取了。”
一会儿工夫,便见几个人气喘吁吁地抬着一个巨大的箱子来。
朱棣见这箱子并不精美,倒好像是地里挖出来的。
于是笑吟吟地道:“这是什么?”
张安世也不耽误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随即就揭开了箱子。
霎时之间,便见足足二十个瓶子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一个个瓶子……
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水晶瓶!
水晶瓶,价格极为高昂,高昂到什么地步呢?
这玩意可以说是比黄金的价格还高。
这可是用天然的水晶,而且还需挑选出透明的材质,方才可以烧制出来,后世曾在战国墓中发现过水晶杯,价值不菲。
在大明,能站在这殿中的人,也绝非没有见识,一见这玩意,就晓得张安世下了血本。
足足一箱子的瓶子呢,都是用的水晶的材质。
单单这瓶子,价值就至少得一万两吧,有人心里嘀咕着。
只是这水晶瓶里头,似乎还装着与水晶同样晶莹剔透的液体。
朱棣皱眉道:“你那里取来这么多的水晶?”
张安世心里想笑,这哪里是什么水晶,不过是……玻璃罢了。
不说有一句话说的好吗?当你能随心所欲地烧出舍利的时候,那么伱距离烧出玻璃就不远了。
这话是张安世说的!
张安世道:“这区区水晶,不值一提。陛下……请看这瓶中装着什么?”
朱棣下殿,饶有兴趣地绕着箱子走了一圈,疑惑不解地道:“这是?”
张安世道:“酒!”
胡广看得奇怪:“这酒水,也如此晶莹剔透吗?”
张安世直接道:“正是。”
倒是朱棣笑道:“这是烧酒罢了,鞑靼人也爱喝,乃是用火烧了酒,蒸馏而来,不算什么。此酒很烈,只不过嘛……除了烈之外,一无是处!不但喝了之后,次日晨起头昏脑涨,入口也只有辛辣,这样的酒……也只有鞑靼人用以喝来给自己取暖用。”
朱棣的上半生,就是追着鞑靼人按在地上捶的一生,对于这烧酒,就再了解不过了。
他对烧酒的印象并不好,虽然他偶尔也喝烈酒,可这酒毫无口感可言,副作用却是不少。
张安世在是笑吟吟地道:“陛下所说的蒸馏之法,确实如此,可臣所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使这酒酒香绵长,且口感醇和,又保持了酒的烈度。”
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是吗?朕倒是看着你这水晶瓶,可比里头的酒要值钱多了。”
张安世干笑,这瓶子,就是沙子烧出来的,可以说是一钱不值。
当然,这话他可不能说。
“陛下与诸公,若有爱酒的,一试便知。”
朱棣颔首,此时倒也有几分兴致,便道:“朕本不提倡饮酒,饮酒难免误事,可喝一些酒自娱,却也无妨,所谓人生苦短,对酒当歌。来,给朕取杯盏来。”
“臣已取出来了。”说着,张安世却从这箱子里,取出了一套杯盏。
只是一看,居然也是水晶制成,只不过……这水晶杯,实在太小,只有拇指大。
朱棣豪气干云地道:“这样的小杯,喝来有什么滋味!”
张安世亲自取了一瓶酒,扒开木塞子,道:“陛下试一试就知道。”
说也奇怪,这水晶瓶里,还塞了一个球,倒酒的时候,球恰好堵住了瓶口,如此一来,这酒并不是一下子涌出来,而是一点点地滴出来。
好在杯子小,一滴滴地下来后,片刻之后,这小杯子便被倒满了。
张安世道:“还是请亦失哈公公先尝一尝。”
亦失哈会意,知道是让他试过之后,再让陛下试一试。
朱棣却道:“何须这样麻烦,取来。”
他的话,不容质疑,亦失哈只好端着小杯,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把玩着手中的小杯,而后猛地朝自己口里一灌,这酒……确实和寻常的烧酒完全不同。
还未入口,便有一股浓郁的酒香,等入口之后,便感觉到有一种夹杂着甜酸苦辣的滋味刺激着他的整个味蕾。
喉头一辣,这酒水入腹,朱棣打了个激灵。
只是口里还留存着的残酒,依旧还是让朱棣禁不住为之浑身一热。
他皱眉,而后眉头舒展,笑了:“不错,不错,好酒,此酒甚好,真他娘的对胃口。”
朱棣说罢,便对群臣道:“诸卿都来尝一尝,张卿,用小杯,不,倒半杯即可。”
于是张安世便开始忙碌起来,将早已准备好的小杯,一个个倒了一半酒水,而后塞到文武大臣的手里。
胡广和杨荣脸色有点不太好,显然,他们对饮酒颇有抵触。
不过这个时代,饮酒和饮茶本都是风尚,尤其是冬日的时候,让人温一些黄酒,与人对酌,是很惬意的事。
张安世这酒水,完全避开了所有这个时代烧酒的缺点,可与此同时,却又将它的辛辣保留了下来,本就最适合饮酒人的口味。
成国公朱能最是猴急,当先喝下,眼睛也不由得一亮,赞不绝口。
朱棣兴致勃勃地道:“诸卿以为如何。”
朱能道:“好酒,张安世大侄子,再给俺一杯。”
张安世微笑道:“差不多得了,不可贪杯。”
朱能咕哝一声,却也知道此时场面不对,不好继续讨要。
这胡广不喜饮酒,尤其是朝堂上,让白官当廷饮酒,本就觉得有碍观瞻,却还是耐着性子,将酒饮下。于是,整个人辛辣的眼泪流下来,恨不得跺脚。
好不容易这一股劲头过去,却又觉得唇齿留香,口里还有几分回味,方才那种饮酒的辛辣之感,反而让他的身子火热起来,竟也不觉得昏沉,只觉得………好像体内的血液在疯狂地运转。
要知道,张安世所采用的酿法,和当下蒸馏的烧酒,完全不同。用的却是摊晾、加曲、堆积、入窖,同时还有馏酒的操作。
这原本是张安世,去岁的时候酿着玩的,毕竟这个时代的酒,都有缺陷。
譬如此时直接蒸馏的烧酒,其实就相当于后世的酒精勾兑之法,许多穷苦百姓,没有酒喝,便自行用这种蒸馏法,好处就在于它浪费的粮食少,酒精度数也高,只是味道和口感差罢了。
而至于黄酒,黄酒要吃起来,一方面浪费的粮食很多,因为提炼的酒精不充分,再加上因为含有大量的杂质,所以在喝时,不免需要先温热之后,才可去除大量的杂质。
“陛下,此酒……倒是不错。”杨荣喝过之后,打了个酒嗝,却上前道:“只是……臣不知……这酒对我大明国计民生,又有何用?”
张安世自然杨荣话里的意思,便道:“杨公放心,我不推广,也不会增加百姓的负担。”
“不推广?”杨荣摆出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这么长的时日,他也算是摸清楚了张安世的性子,这家伙干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意,绝不是这样简单。
朱棣则是笑着道:“这礼,颇有几分意思。”
他不愿因为这个事,张安世惹来非议,索性直接道:“这是张卿送朕的心意,朕在想,独乐了不如众乐乐,所以请诸卿来品鉴……”
他说罢,顿了顿。
其实这个时候,虽有杨荣和胡广对此不以为然的样子。
可实际上,这百官之中,许多人却直勾勾的盯着这酒。
毕竟爱喝酒的人不少,而这酒,显然喝过这一次,也不知以后喝得着,还是喝不着了。
何况这水晶瓶装的酒,价格……多半也只有宫廷才可享用了。
朱棣坐在殿上,殿下发生的事,一览无余,百官的态度不一,因而又笑道:“张卿送朕一些酒,这是他的忠孝之心,这忠孝二字,怎可苛责呢?来人,将这酒储藏起来,诸卿也放心,朕有节制,绝不贪杯。”
朱棣其实还是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张安世这家伙……送的就这?
此酒虽好,绝对算是佳酿,而且与其他御酒相比,重要的是特别。
只是现在,朱棣却当着群臣的面,也没有多问,而是继续道:“此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正说着,有人非常识趣地上前道:“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朱棣一看,却是礼部尚书郑赐。
这郑赐本是刑部尚书,却因为礼部尚书吕震被诛,所以取代了吕震,主掌礼部。
郑赐这个人,一向胆小,每一次上朝的时候,他从不发表意见。
每日瞎琢磨的就是,皇帝今日在想啥,明日在想啥。
可偏偏,他乃三朝老臣,算是建文朝里,等朱棣杀入南京,最先去迎王驾的人。
朱棣索性,便将自己瞧不上的刑部交给他。
等到礼部出缺,朱棣想了想,礼部朕也不在乎,索性就让郑赐这个谨慎的人来。
果然,郑赐很专业,他从上任迄今,从不给朱棣添麻烦,陛下说啥,他便说啥,而且很会揣摩圣心,皇帝看谁不顺眼,还没等动手呢,他便率先上奏弹劾。
混日子,他是专业的!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专业的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要奏事了。
朱棣道:“何事?”
郑赐战战兢兢的,道:“陛下,有鞑靼汗的书信来……”
“书信?”朱棣皱眉道:“何时送来?”
“前……前日……”
朱棣却是怒了,绷起了脸道:“前日送来的书信,为何今日来奏?”
“这……”
郑赐苦啊,接到书信之后,他第一时间就觉得其中的内容可能比较敏感。
礼部除了礼仪之外,还有外交的事宜,若是这书信里有什么触怒了龙颜的话,十有八九,陛下就要抓他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所以他很犹豫,倒是希望,将这书信奏给文渊阁,让文渊阁呈上。
不过胡广和杨荣也不是吃素的,表示可以呈上,但是你是礼部尚书,毕竟负责了各国邦交的事宜,所以应该一起去觐见。
这一下子,郑赐就开始打退堂鼓了。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度日如年,也就在这会,恰好见陛下高兴,觉得是大好的时机,这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赶紧进言。
朱棣似乎也知道郑赐的性子,对他的胆小,很有认识。
据闻在历史上,这郑赐是被吓死的呢!
郑赐乖乖地将早已预备好的书信奉上。
亦失哈转送朱棣。
朱棣道:“好歹也是一国之主,竟修书信来,呵……”
他拆了信,细细一看,随即脸上果然露出了怒容。
郑赐的判断是正确的,里头肯定没有什么好话。
却不想,朱棣语出惊人道:“朕要亲征。”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是大惊。
兵部尚书金忠立即站出来道:“敢问陛下……”
朱棣知道他要问什么,于是将书信扬了扬,便道:“此信对朕甚为不恭,当然,朕大人有大量,自然不计较这些。可这鞑靼汗,却号称要集齐十万铁骑,袭我边镇……更是扬言,要先取辽东,再入喜峰口,与朕一决雌雄。”
这话说罢,朝中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淇国公和成国公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只有金忠最是冷静,他道:“陛下……鞑靼人若要袭击,为何要明示陛下,还要修书而来?”
朱棣恼怒地道:“这是挑衅!”
金忠道:“鞑靼人作战,历来喜欢先发制人……最喜的乃是奇袭……”
这么一提醒,朱棣若有所思起来,随即道:“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有诈?”
顿了一下,却道:“呵,朕在大漠,也有大量的细作,他们的一举一动,也都看在眼里,他们若是奇袭,朕会不知吗?”
金忠道:“虽是如此,所以他们已无法奇袭。可换一句话来说,陛下……这鞑靼汗如此明示,显然是早已做好了战争的准备。此时他们已开始集齐大军了,而现在挑衅,必然想要的是与陛下决战,这一点,臣也是如此的判断。”
可他顿了顿,却又道:“问题的关键也在于此,我大明进剿鞑靼,必然是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按着自己的计划,各路并进,以此做到直捣龙庭的目的。可他这一挑衅,却不得不让我大明,面对仓促集结兵马,北上与鞑靼人决战。陛下,如此仓促,这就等于是,鞑靼人以有备,打我大明无备,这先手,就让鞑靼人占了。”
这金忠也算是干一行爱一行的代表了。
他看相的时候,看相的本事很专业。投靠了朱棣后,跟着姚广孝一起怂恿朱棣造反,也很专业。
如今做了兵部尚书,却是每日研究马政和军事,也表现出了他的军事判断。
哪怕是朱棣,此时也不禁被他说动。
此时,只见他继续道:“大军作战,若要做到犁庭扫穴,就必须得按着我大明的步骤来。陛下这些年,早对鞑靼人作战有过许多的准备,而这些准备,不一而足,无一不是断鞑靼的根本。从选用的将军,到各路兵马的集结,再到运河的拓宽,粮草的转运。此等灭国之战,必须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就说战机,陛下的计划,就打算选在开春,因为这个时候,鞑靼人虽然熬过了一个冬天,可是鞑靼人的战马,却经过了一个冬天之后,掉膘严重,骑兵的作战能力,大大地降低。士兵也很疲惫,而我大明,厉兵秣马,准备充分而齐备。对作战的路线,也经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反复侦查,这……才是确保完全胜利的基础。”
“可现在,鞑靼汗一个挑衅,显然他们早已准备妥当了,而我大明呢?此等仓促应战,大量的人员和马匹,以及器械都未准备,军将们也还没有开始熟悉作战计划,甚至可以说,因为是仓促应战,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计划,不过是见招拆招。陛下……即便这时,我大明倾国而出,那战果最大,也不过是打退鞑靼人而已,可付出的代价,却是不小。各路大军,也一定会出现许多的失误。军队作战,失误积少成多之后,是要出大问题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以臣愚见,我大明不可立即调拨军马,也不可仓促应战,而是选定来年开春,厉兵秣马,让战马、器械全部齐备,粮草悉数都已转运充足,预备征战的将军们,要率先进入大营,操演深入大漠行军布阵和对抗鞑靼骑兵的战法。等到来年开春,再各路并进,趁他们虚弱,直捣龙庭,一举将他们彻底捣毁。”
朱棣也开始回过味来,不由道:“鞑靼汗打的是这个主意吗?呵……这鞑靼人,倒也诡计多端。”
金忠则是又道:“除此之外,今岁除了备战,还有许多事需要准备,譬如借此机会,即要一举歼灭鞑靼,那么兀良哈人首鼠两端,是否要稳住他们,使他们暂时能够安分?至少,不要将他们推至鞑靼一边。还有朝鲜国,以及辽东诸部,至少征发他们的人力,以达到以夷制夷的目的。还有瓦剌人,瓦剌人虽也狼子野心,可一旦鞑靼人成为了大明的首要敌人,那么依旧可以派出人去,对其笼络,约定让瓦剌人包抄他们的后路。”
“兵者,乃国家大事,决不可因为对方的挑衅,便自己打乱自己的部署,鞑靼乃我大明心腹大患,那么我大明不打则矣,可一旦大军出动,就务必要做到攻其必克,战必胜之,谨慎的对待鞑靼人,更不可让对方一封挑衅的书信,牵着我大明的鼻子走。”
“臣这边,今岁开始……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尚需准备一年时间,来年开春,我大明精兵数十万,就可集中于北平一线,自山海关、喜峰口出击。锦衣卫这边,现在对鞑靼人的事颇有效果,可对于鞑靼的情况,有些地方还是没有摸透。臣以为,应该再细查,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有一年的准备,到时即便陛下不亲自亲征,却也足以教鞑靼人永无翻身之地了。”
金忠的一番话下来,朱棣总算冷静了下来。
作为统帅,他非常清楚,金忠之言,乃是正确的。
现在仓促出兵,确是太被动,战争的主动权,等于全数在鞑靼人的手里,他们袭击哪里,大明就不得不疲于奔命的救援哪里。
这样的打法,即便胜利,也无法对敌做到全歼,而且可能造成大量的损失。
朱棣沉吟道:“只是……今岁怎么办?这鞑靼汗已集结大军,只怕再有两三个月,便可能袭辽东和诸边镇,各路边镇和辽东的守备……一旦松懈,让他们钻了空子,朕恐怕……”
金忠毫不犹豫地道:“勒令北平和辽东一线的军马,坚决防守,各处关隘,加强防备。再调一大将,亲往辽东和北平坐镇,趁此机会,争取利用坚城,消耗贼军,坚壁清野。军民百姓,及早入城或者迁入关内来……现在下旨,还来得及。”
朱棣却是有些犹豫,这其实就是乌龟流。
自太祖高皇帝开始,哪一次大明不是主动出击,按着鞑靼人捶?
可现在好了,居然还要忍气吞声,实在有些不像话。
而且,边境实在太漫长了,一旦被鞑靼人突破了一处,大量的军民百姓就遭了殃,这个损失……也十分惨重。
这时,有人突然道:“陛下,如果……鞑靼人今年不能发起进攻呢?”
众人猛地抬眼看去,不是张安世是谁?
朱棣顿时瞪他一眼道:“你懂个鸟,他敢下此衅书,就是指望今年与朕会猎!可见,他们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鞑靼人以牧马为生,集结兵马比我大明快得多,朕亲征不亲征,这鞑靼汗,只怕也要来这一遭。朕是太了解这些鞑子了,他们历来不安分。”
“何况……”
朱棣显得忧心忡忡:“若是朕不予以反制,今岁这鞑靼人若是四处出击,而我大明没有作为,这在大宁的兀良哈部,早有叛心,未尝不会借此机会,与鞑靼人合流。”
“这兀良哈人,畏威而不怀德,朕倒还真有几分担心。”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如果鞑靼部内出现了混乱,以至于……无法出击……”
“混乱?”朱棣失笑道:“咋啦,你们内千户所的人,还有本事给鞑靼部制造内乱?”
“内千户所应该不可以。”张安世苦笑道。
开玩笑,鞑靼人也不是傻子,你可以钱收买他们的头领,可人家也是晓得轻重的。银子要收,但怎么也不可能连自己吃饭的家伙也砸了。
终究他们还是鞑靼人,没这么愚蠢。
当然……除非……鞑靼人自己先乱起来。
于是张安世道:“臣有一个办法,不出三月,便教这鞑靼人群龙无首,自相残杀,不……臣看……三月还是有些短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五个月吧。”
朱棣便奇怪地看着张安世:“张卿有什么办法?”
张安世却是警惕地看着周遭的百官。
这百官虽绝大多数人看不到张安世这猥琐的表情,可他所表现出来的迟疑,大家却是能有所感受的。
心里大抵是,入你娘,你张安世居然防贼一样防我们?
朱棣则道:“鞑靼内乱?这……真是无法想象,朕所预料的是……这鞑靼汗既是已磨刀霍霍,这就说明,他和他的亲信心腹之人,已经彻底的稳住了鞑靼诸部!否则,绝不会铤而走险,只怕张卿所言……未必能如愿。
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要真能内乱,那可就真的捡了一个大便宜了。
朱棣也不是莽夫,并不喜欢硬碰硬,毕竟硬碰硬就意味着损失,损失就是钱,无数的钱,打了水漂。
张安世没有多言,只是笑着道:“陛下不如交给臣便是……只是……臣能暂时节制一下礼部吗?”
“礼部?”朱棣皱眉,而后目光落在了礼部尚书郑赐的身上。
郑赐打了个哆嗦,立即露出不喜之色。
怎么感觉……好像有人盯上了他?
不会吧,不会的吧,这张安世要取我郑赐而代之?
他内心开始忧虑,随即便是纠结,只是此时陛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臣……臣……若是安南侯……当真有什么神机妙策,臣甘愿让贤。”
“也没让你让贤。”朱棣听到了郑赐话音中的不甘不愿,怒道:“不过教你暂时听他的,你他娘的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东西?”
郑赐被骂得头也抬不起来,委屈巴巴地道:“臣万死。”
第253章 价值连城
杨荣听这郑赐显得委屈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
此人格局太小了。
稍有风吹草动,便惶恐不安。
却殊不知,由张安世暂时节制礼部,某种程度,也是承担了相应的责任。
权责是相等的。
这个节骨眼上,兵部需要筹备战争,到来年开春扫荡大漠。
而在这个时间点,若是礼部没有作为,才是你郑赐倒霉的时候。
张安世帮你承担了这个责任,是帮你才是。
只是显然,人的想法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只看到了眼前的小利,总害怕到手的东西随时被人抢夺走。
朱棣随即道:“兵部要及早拟定一份章程来,朕看……对鞑靼,也是时候了,扫荡大漠,犁庭扫穴。必须在来年开春之前,大军出发。”
金忠行礼,称是。
朱棣让众人退下,留下了张安世。
他口里嘟囔着:“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朕才没高兴两天,那该死的鞑靼人……”
骂归骂,却移驾文楼,将张安世叫到了面前,又令亦失哈去取酒,添了两副水晶杯。
张安世欠身坐下,朱棣才又道:“伱这酒不错,来陪朕喝两口吧。”
朱棣随即笑了笑:“这内乱的事……你似乎胸有成竹,是吗?”
张安世道:“是,其实……只要鞑靼汗和几个鞑靼的重臣死了,群龙无首,这鞑靼人就必然无心南下,或是东进辽东,一定会自相残杀,直到推举出新的大汗出来为止。”
朱棣若有所思地道:“你要派人刺杀?”
张安世道:“我听闻鞑靼汗身边,有数百个金帐侍卫分三班保护,防卫密不透风,这大漠之中,人们只以强者为尊,这鞑靼汗只怕也防备有人不轨,想要刺杀他,千难万难。”
朱棣道:“那还有什么办法?”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臣的办法,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而且这个法子,很复杂,臣怕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
他是真的讲不清,这是实话。
朱棣显然对此,虽抱有期待,可也只是期待而已,他随即道:“你这酒水,滋味倒是不错,只是……朕虽爱酒,可……毕竟朕乃天子,也不可饮酒无度。这酒虽好……却有什么用处?”
“能挣大钱。”张安世道:“陛下,臣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说到钱,朱棣顿时就打起了几分精神,接着便道:“但说无妨。”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将来有了粮食之后,是否会谷贱伤农吗?这个问题,确实该引起注意,臣不过是举一反三而已,粮食多,未必伤农,终究……还看怎么用。”
“这上等的粮食,可以酿酒,次等的粮食,可以喂猪,喂养鸡鸭。从前的时候,是因为缺粮,因为缺粮,所以人们的意识之中,总认为这粮食……是用来给人吃的,可粮少有粮少的办法,粮多,却有粮多的办法。可是陛下,一定要防止有人,打着谷贱伤农的名义,刻意地制造粮食的短缺啊。”
“就如这百姓,他们的土地产值更高了,更高之后,一家人能吃饱,难道就不该想着如何吃好吗?达官贵人们饮酒、吃肉,这寻常的百姓,吃一吃又有什么妨碍?”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颇有几分道理。”
“同样的土地,若是能产出几倍的粮,其实这也意味着,产出高了,即便粮食的价格暴跌一倍,其实大家有了余粮,售出还是能获益的。只是……有的人心心念念的,总不希望,产出高了几倍,价格还和今日一般,如此一来,他们比往年多售出几倍的粮,挣几倍的价钱吧?若是他们不甘心,就拿多余的粮去酿酒也好,养猪养鸡也罢,这也是他们的事,顺道儿,将这些的价格也打下来。这对天下百姓,一定是利大于弊。”
“任何事……有利就有弊,可明明是百利一害的事,可有的人,仗着自己的声量比别人大,却只痛陈这一桩事的害处,忽视了这件事所能带来的千百种好处,这样的事……值得警惕。”
朱棣一口酒饮尽,脸色涨红,扑哧一声,回味着残留在口齿里的余香,点头道:“你的意思是,杨卿还有胡广等人……”
张安世摇摇头:“臣没有说他们有什么问题,只是有一种声音,他们格外的大,成日念叨,自然而然会对有的人身上引起留下残存的记忆,于是但凡遇到这样的事,大家第一个反应,残存在内心的那些观念便会冒出来。”
朱棣不由微笑道:“你这家伙,小小年纪,心思倒是深得很。”
张安世道:“臣是久病成医,被人骗怕了。”
朱棣不禁哈哈大笑,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朱棣有些微醺,因而也打开了话匣子:“你说这酒能挣来大钱?”
张安世道:“是。”
朱棣便道:“此酒虽好,你打算卖多少银子一瓶?”
张安世道:“五两。”
朱棣不禁诧异:“寻常的酒水,不过是数十文一斤,你这酒水……”
张安世道:“陛下……臣一直在想一件事,为何……当初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对于冰敬、碳敬也无法杜绝?”
朱棣皱起眉头,却没有说话,显然是等着张安世接下来的话。
张安世道:“所以臣……在想……就算太祖高皇帝不能解决,可陛下乃是圣主,难道就不能从其他的地方解决吗?或许……有一个办法。”
显然,这个问题,朱棣是在乎的。
朱棣立即道:“什么办法?”
张安世却是指着这酒道:“可以靠这酒。”
朱棣一愣,随即不禁大笑:“哈哈哈……张卿你是不是喝醉了?”
张安世认真地道:“臣还没开始喝呢。”
朱棣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几杯下肚,可张安世面前的杯子,却是丝毫没动。
“来,喝……”
张安世道:“陛下,臣酒量浅,喝不惯这酒,只怕几杯下去,就烂醉如泥了,臣还是喜欢喝一些黄酒。”
朱棣倒没有逼迫张安世,只是觉得这个家伙有点古怪,不过他也懒得去计较。
论起来,这酒水的滋味,倒还真有几分意思。
“这酒一瓶酿成,需费多少银子?二两,还是三两?”
张安世拧着眉头认真地道:“臣想一想,加上包装的话,也就是这个瓶子,可能是……三十文上下。”
朱棣:“……”
“三十文,你卖五两?”
张安世微笑道:“难道陛下还嫌少?”
朱棣:“……”
不过朱棣立即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此酒……每年可以酿多少?”
张安世道:“想多少就多少,前提是……能卖得出去。”
“卖得出去吗?”朱棣沉吟着。
张安世道:“臣会竭尽所能。”
开玩笑,这酒,可以是有战略意义的。
乃是张安世真正开始原始资本积累的神器。
相比于其他买卖的利润,这酒才是真正暴利中的暴利。
不只如此,只要他控制住生产的源头,至少可以确保,十年内,天下没有人可以模仿出来。
不只是这酒瓶的制造,还有酒水的酿造,都是独一无二。
至于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品牌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即便市面上出现了新的竞争者,也不过是跟在后头吃灰而已。
朱棣道:“朕看你信心满满,倒也很是期待张卿到底有什么手段。只是这酒水价格这样的高,倒是让朕还有些不放心。”
张安世道:“臣所奉行的事很简单,那便是……这世上谁有银子,就挣谁的银子,谁的银子多,就卖东西给谁,而且还要让他们不得不买。这天底下,挣寻常百姓的钱,太难啦,这寻常百姓,自己都已饥肠辘辘,就算是剥皮吸髓,也榨不出一点油水来。唯有那些家中藏有无数钱财的,才是臣最大的客户。”
朱棣颔首,随即就道:“好好干,朕就指着你挣银子。”
张安世道:“是。”
说着,朱棣的目光又落在酒上头,爽朗地笑着道:“来陪朕喝一杯吧,朕也不强要你一醉方休。”
盛情难却,张安世也只好举起杯子,当下,一口将酒水饮尽。
随后,说完正事的张安世便也告辞离宫。
朱棣依旧还端坐着,独自喝酒,口里嘟囔着:“酒……真能挣大银子……还有那……鞑靼汗……”
朱棣若有所思着,却又是将酒水,一饮而尽,忍不住擦拭了嘴:“痛快!”
…………
张安世出宫后,便马不停蹄地又赶回了栖霞。
随即召来了朱金,而后让人取来了笔墨纸砚,记下了一些东西。
这时,才抬头吩咐朱金道:“几件事,你记下。”
朱金赔笑道:“小的听着呢。”
张安世认真地道:“第一件事,也就是最重要的一件,按我所写的这东西,派人四处查访这几样东西的下落。放心……这东西虽然稀少,可我大明物产丰饶,一定会有。按着我所写的特性,你们四处打听,一定能寻到。”
朱金接过张安世记下来的便笺,低头看了看,忙是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而后道:“小的记住了,三日之内,就能找到。”
张安世不免诧异道:“三日就可以?”
朱金笑着道:“这天底下,最见多识广的人,莫过于商贾,而小的,恰好又与许多的商贾关系匪浅,只要将这事传出去,自然会有人……对这几样东西有印象。何况……不是还有锦衣卫吗?”
张安世道:“这是你自己下的军令状,三日之内找不到,那我可唯你是问。”
朱金:“……”
张安世自己便乐了:“好啦,跟你开玩笑而已,你不会开不起这个玩笑吧?”
朱金干笑道:“哪里的话,这天底下,谁不晓得侯爷您很幽默。”
张安世又道:“还有……无论是诏狱也好,还是从应天府的大牢也罢,给我找几个死囚,当然,必须是犯下了滔天大罪的死囚,但是涉及到了谋逆,奸杀,或是弑父诛亲的之外,给我挑选几个青壮的,到时我有用。”
朱金甚是不解地看着张安世道:“侯爷您这是……”
张安世道:“要造一个小玩意,造的过程会有一些风险,所以不得不使用死囚,若是他们运气好,到时我会奏上陛下,赦免他们的死罪。可若是他们有什么不幸,那也没有办法了,反正他们本也是死囚,秋后就要问斩的。”
朱金颔首:“侯爷您真是宅心仁厚,还给他们网开一面。”
张安世挥挥手:“好了,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是不是宅心仁厚,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
朱金嘿嘿一笑。
张安世随即又道:“还有一件事,就是咱们的酒……要在天下各州县,建立供货的渠道,不说县城,可至少每一个府城,都需要有一个门店,这事儿,你得费费心。”
朱金道:“这个容易,现在想给咱们商行做渠道商的,多不胜数。”
张安世摇头:“不,这个得我们自己来?”
“自己来?”
张安世点头道:“至少布政使司级的渠道,得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里。其他的铺面想要拿货,需从我们手里流出去。”
朱金想了想,便道:“好……这个容易,小的先初步搭起一个架子,各布政使司的省城,都置办下一个门面来。”
“这门面要大气。”
“是。”
张安世吩咐定了,便道:“京城这边,先搭建起来吧。从京城开始……还有,咱们这酒,得取一个名儿……我思来想去,不妨就叫宫廷御酿吧……”
“啊……”朱金诧异地看着张安世,微微皱眉道:“侯爷,这会不会……不妥?”
张安世笑着道:“你放心,这银子……大部分挣了,也是宫里的,陛下只要钱,其他的不论。”
朱金便忍不住道:“陛下的心思,侯爷您是摸透了。”
“我还差得远呢。”张安世瞪他一眼,便道:“滚蛋吧。”
朱金尴尬一笑,慌忙告辞。
张安世这几日,倒是清闲下来。
很快,几个死囚,还有张安世要找的东西便送了来。
张安世让人找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房子,而后让这几个死囚关在里头。
自然,在此前,这几个死囚已经过了培训。
这几个死囚,事先也已告知,遵照着做,就有出狱的可能,甚至还会给一笔路费和安家费。
对他们而言,横竖都是死,虽知道会有危险,可现在却有了生的希望,反而都愿留下来。
于是他们在那房子里,照着方法,折腾了足足一个晚上。
次日,几个人终于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了出来。
他们捧着一个铅盒子。
其中一个道:“侯爷,已经制好了,果然……这东西……”
他说着,正要打开盒子,拿给张安世看。
张安世却是手一摆,道:“不必打开了,你来描述一下制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人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道:“真是一个宝物,我看……这东西,只怕价值连城。”
张安世道:“好了,来人,将他们押回牢里去。”
这人立即跪倒,声泪俱下道:“侯爷不是说了,到时候……要送我们回家的吗?”
张安世道:“我说的可不是这个,我说的是,这事我会奏请陛下,等陛下恩准,这才将你们无罪释放。所以,这些天,只怕你们还要忍耐一些日子,在狱中再呆一些时间。”
“放心,承诺你们的事情,本侯爷都会做到,只是希望你们此番得获新生,一定要重新做人,若是再敢作奸犯科,呵呵……”
几个人便磕头如捣蒜,乖乖地被人押走了。
张安世始终没有打开铅盒。
而是很小心地让人将这东西用绸缎包裹好,又装入了一个华美的箱子。
随即,张安世便又让人请了礼部尚书郑赐以及礼部的几个官员来。
郑赐很不情愿地来了,堂堂一个部堂,现在却被张安世节制,让他心有不甘。
可胳膊拗不过大腿,他是一个胆小的人,心里再多委屈,等见到了张安世,依旧还是赔笑,和张安世相互见礼。
张安世落座,便道:“我思来想去呢,这一次鞑靼人来势汹汹,而大明现在却需要时间,想要对鞑靼人动手,得是来年开春。”
“可是啊……今年该怎么熬过去呢?哎……难呀,你们想想看,这鞑靼人倾国之力而来,各处的边镇都会告急,只要这些人,但凡攻破了一处,就是生灵涂炭。到时我大明的军民,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届时得要死多少人?”
“一旦如此,那些被屠戮的百姓,眼睁睁地看着我大明的官军,对此无动于衷,无法做到有效驰援,只怕非要寒心不可。所以……眼下当务之急,是减缓鞑靼人的进攻的时间!我算过了,对方已准备妥当了,可要部署,也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可能需要两个月左右,诸公……现在兵部不能有所作为,那么……该当是礼部有所作为的时候了。”
郑赐不断地点头,笑着道:“是,是,是,侯爷说的好啊,现在礼部这边,已经做好了随时联络兀良哈部、瓦剌部,甚至与朝鲜国通气的准备,为的……就是……”
张安世却是摆摆手,打断他道:“这些事当然要做,可重心却不能放在这里。这些人都是墙头草,鞑靼人杀来了,若是他们迟迟不见我大明驰援,必然绝不肯主动为我大明出击鞑靼。”
郑赐只好道:“那么侯爷您有什么高见?”
张安世道:“事情紧急,我打算派一使节,带着一队人,日夜兼程,立即赶往大漠,去见鞑靼汗。”
“见鞑靼汗?”郑赐挑眉道:“老夫有些不明白。”
张安世道:“我备上了一份大礼,那鞑靼汗见了,一定喜欢。并且……告诉鞑靼汗,只要愿意化干戈为玉帛,那么都可以谈,什么事都可以谈,他们要互市,要赏赐,都可以……”
就这?
郑赐还以为张安世当真有什么别出心裁的主意呢,可现在听着,心里便不免鄙夷起来。
这事还需你张安世出马?我郑赐难道是傻瓜,我行我也上呀。
不就是乞和讨好这一套吗?
郑赐道:“这是否是陛下的口谕?”
这是郑赐的第一个反应,这事太大了,要知道,纵明一朝,基本上不存在媾和这个说法。
哪怕是历史上英宗皇帝被俘,土木堡之变后,大明精锐丧失,也没有选择媾和,而是直接北京孤城,与深入腹地的瓦剌军马决一雌雄。
甚至是明末的时候,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有大臣上书,希望和建奴人议和,也很快遭到了一窝蜂人的反对,最后此人……下场很惨。
更不必说,这是明初了。
其实也不是……大明没有怀柔和议和的手段,可议和的前提是,双方是在一个较为和平的环境之下。
而对方已经下了战书,并且蓄势待发的时候,选择媾和,这让郑赐觉得……一定不是皇帝的意思,肯定是张安世自作主张。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道:“陛下已命我节制礼部,这事,我想我可以拿主意。”
郑赐脸色却凝重起来:“侯爷,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张安世道:“未必是选择去议和,而只是派出人,送上一些礼,去和这鞑靼汗谈一谈,只要没有达成媾和的条件,那么也谈不上是媾和了,对不对?”
“既然不打算媾和,为何还要派出使者,赏赐财货?”郑赐皱眉道:“这于理不合。”
张安世便冷起了脸道:“总而言之,这是我的主意,若有什么后果,我张安世一力承担,至于人选,礼部的主客司郎中来了没有?”
此话一出,一个干瘦的人便站了起来:“下官在此。”
张安世道:“你经常和各国的使节打交道,这么大的事,为显重视,还是你亲自去一趟。”
“啊……”这郎中脸都绿了:“这……这只怕不妥吧。”
张安世绷着脸道:“这是军令,现在情况紧急,随时可能有无数边镇的军民百姓,为此丧生。你明日就要出发,放心,你的随员,有内千户所的人,他们会护送你,你死不了。”
郎中脑子昏沉沉的,此时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可他不敢忤逆张安世。
郑赐则是皱眉道:“安南侯,老夫不同意你这样做。”
张安世只淡淡地看着他道:“不同意,然后呢?”
郑赐道:“没有然后了,老夫表明一下立场。”
他是一个老滑头,算准了即便陛下知道这件事,也不会认同张安世。
可张安世也不好惹,你不能阻止他,所以表明一下态度,到时追究起来,你张安世溅血,可莫挨老子,溅得我一身都是。
张安世道:“礼物……你们礼部按着规格,准备一份,我这儿也有一份厚礼,需要你们一并带去,记住……这礼价值连城,你们带回去,好生包裹之后,立即漆上火漆,可马虎不得。”
说着,张安世将那早已包裹好了的铅盒摆了出来。
郑赐没去碰那礼物,那主客司的郎中,却不得不去提了,只是这一提,却发现这玩意……很沉。
他泱泱地跟着郑赐,向张安世告辞,回到了礼部。
“郑部堂……”郎中苦着脸道:“下官……当真……”
“你惹得起张安世吗?”郑赐平静地道。
郎中不说话了。
“惹不起,那就只好听命行事,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把你祖宗十八代干的事都查出来,罗织你的罪名。”
这郎中打了个寒颤,最后只好认命地道:“是。”
郑赐目光落在他提着的盒子上,倒有几分好奇,便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这……下官也不知。”
郑赐道:“揭开来看看。”
“这只怕不妥。”
“这是礼部的事,所有送出去的国礼,岂有不核验一二的?何况现在不是还没有封存上火漆吗?”
郎中听罢,他发现自己好像谁也得罪不起,尚书有令,他哪敢不遵?
于是,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摆在了桌上,将外头的包裹拆开,便看到了一个金漆的铅盒。
这盒子上有一个小锁,不过……这时代的锁,大抵也只是防君子而已,很快,郎中便将这盒子打开了。
刹那之间,他们的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却见此时……一个巨大的夜明珠,映在他们的眼底。
这是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通体发光,格外的耀眼。
“世……世上……真有夜明珠……”这郎中期期艾艾的道。
郑赐也看得目瞪口呆,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惊叹口吻:“好大……”
身为礼部的部堂和主客司的郎中,无论是皇帝赐下的宝物,还是各国的贡品,他们都见得多了。
可唯独这么个只有传说中存在的东西,他们却是第一次见。
虽也有许多所谓的夜明珠,可其实,不过都是点了蜡烛之后,在光的映照之下,折射出光来,显得它好像在发光。
而眼下……这珠子,好像自己在发光。
第254章 人间至宝
它……真的会发光。
这主客司的郎中,还有尚书郑赐,看着眼前这个拳头大的夜明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这辈子,没有见过这样的奇珍异宝。
只怕……宫中也不会有如此神奇之物吧。
郎中道:“部堂,此物……只怕真的价值连城啊。”
“何止是价值连城。”郑赐苦笑着道:“依老夫看,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宝物。”
郎中带着几分可惜道:“当真送去给鞑靼汗?”
“不送去,那张安世会放过你我?何况人家是有内千户所的人随行的,这东西,也造不得假,怎么,你自信自己可以和张安世玩脑筋?”
郎中欲言又止,随即连忙说是。
他自信以自己能金榜题名的脑袋,玩脑筋,张安世肯定不如自己,可对方毕竟太强大了,哪里需要什么脑筋,直接平推,就可以将自己干死了。
郎中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这夜明,而后才甚是不舍地将铅盒盖上,重新包裹好,继而道:“下官只恐……到时……一旦事泄,朝廷将这归罪于下官。”
郑赐安慰他道:“放心,此事,户部是不答应的,是张安世要一意孤行,于我们何干呢?所以……你按着张安世的去办即可,有什么脏水,也泼不到伱的身上,老夫会在庙堂上,为你据理力争。”
郎中是了解郑赐的。
这家伙胆小得很,为他据理力争?简直就是开玩笑。
只是……他也只能姑且相信,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还是高了好几级呢!
当下,礼部这边做好了准备。
次日正午,内千户所便有一个总旗官带着二十多个校尉来,负责护送。
这郎中昨夜已拜别了家人,同时在礼部办理了相应的程序之后,不得不出发。
只是这一次出使,远比他所以为的复杂。
这哪里是出使,简直就是流放。
内千户所那边说,事情紧急,需要马不停蹄,所以沿途不得休息,争取十天之内从喜峰口出关,十五日内,拜谒鞑靼汗。
一听到这个速度,这郎中已是头皮发麻。
不知怎的,他昨夜睡的不好,清早起来,也觉得有些疲惫。
可现在,却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听从内千户所的交代去干了。
心里自然是将张安世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兵部那边,金忠可谓是焦头烂额。
关注边镇的动态,尤其是辽东那边,已经有边镇送来急报,他们的附近,出现了鞑靼人。
当然,金忠对此判断,这应该只是鞑靼人的斥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奏罢了。
一般大军征发,斥候先行,探查地形,已经营寨驻扎的所在,同时观察各镇的军事准备情况。
只是也不排除,这可能只是疑兵之计。
或许鞑靼的主力,是在喜峰口,而绝非是辽东。
总而言之,现在这千里的边防,处处都可能是攻击的目标。
这也是为何,中原王朝对那些骑兵们……总是焦头烂额的原因,防线越长,就意味着他们突破任何一个点,都会让中原王朝遭受巨大的损失。
这千里的防线上,大军要随时驰援,就等于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兵部下达了一个又一个的命令,让各镇严防死守,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
于此同时,巡边的各路游击,要随时警觉,一旦发现敌情,不必战斗,要迅速脱离战斗,就近撤往附近的军堡驻扎。
这半年多的时间,朝廷不得不拖延时间。
现在也只能选择用最小的损失,换取这个结果。
“部堂…边镇军情…”
一封快报,送到了兵部。
金忠道:“又是锦衣卫送来的?”
“是,锦衣卫那边,觉得关系到了边镇的安危,是以火速送来。”
金忠快速拆开,这一看,脸色便微微一变。
他冷笑道:“老夫去见驾。”
片刻之后,金忠便抵达了文楼。
“陛下。”金忠行礼。
朱棣看了金忠一眼:“说。”
金忠道:“紧急军情,兀良哈部,似乎也在集结。”
朱棣脸色阴森森的,露出冷然之色,他手抚案牍,一言不发,良久才道:“兀良哈部,看来也不可靠了,这一次……他们只怕是想跟着鞑靼人分一杯羹。这群养不熟的狼!”
金忠道:“兀良哈三卫,不少首领,都给我大明邀买,有不少人,心里还是向我大明的。”
顿了顿,金忠继续道:“可问题就在于,这许多的兀良哈族人,他们本身就是蒙古人,在他们心目之中,鞑靼汗乃大漠王族,是成吉思汗的嫡亲子孙!何况各部之间,相互通婚,与鞑靼人之间,彼此也有姻亲。陛下对兀良哈人,虽是多有赏赐,可有些东西,不是靠一些赏赐能够换来的。”
“我大明强大的时候,他们自然甘心臣服,可现在鞑靼人这么多年厉兵秣马,而我大明……自宁王等卫的兵马陆续向内陆转移之后,就再难有节制他们的力量了,这才让他们滋生出异心。”
其实朱棣靖难,确实导致了许多问题。
其中问题最大的,就是因为靖难,让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针对鞑靼人的布置出现了漏洞。
朱棣的燕山卫,本是节制兀良哈人,对鞑靼人作战的主要力量,可随着靖难成功,绝大多数燕山卫人马,已跟随朱棣,到了南京城享福。
还有宁王卫,这也是对抗鞑靼人,节制兀良哈部的主力,却因为朱棣害怕朱权成为自己的第二,也跟着靖难谋反,所以先是将宁王改封南昌,如今宁王又带着他的卫队,去了吕宋。
如此一来,实际上整个北边的防务,开始出现了空虚。
而以往,隔三差五针对鞑靼人的清剿,控制他们的人口和牛马增长手段,也已经许多年没有进行。
这使鞑靼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开始坐大。
兀良哈部则趁着宁王卫转移,控制了原先宁王卫不少卫戍的土地,草场增加之后,实力也开始增长。
再加上鞑靼人的笼络,没有了约束兀良哈部的力量之后,彼此媾和之势已经形成。
朱棣道:“兀良哈一旦倒向鞑靼人,辽东的局势,可就要危险了。”
兀良哈的草场,本身就是鞑靼部和大明在辽东的屏障,现如今,局势的天平,悄然倒向了鞑靼部一边。
这就意味着,这一场的风暴,将会来的更加的迅猛。
虽然对朱棣而言,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因为在他看来,只要自己的亲征,局势就会很快好起来。
可问题还在世间……
“陛下……辽东的情势,可能岌岌可危,这么多的辽东军民,等于是直接暴露在了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的屠刀之下了。”
朱棣皱眉道:“你有什么主意?”
金忠叹息道:“庙堂之上,分的不是对错,而是取舍。”
顿了顿,又道:“若以对错而论,朝廷坐视各路军镇独自抵抗鞑靼人的大举进攻,是错的。因为……鞑靼人来势汹汹,兵强马壮,一旦破了任何一个口子,我大明无数生灵都要涂炭。”
说到此处,金忠深深都皱眉起来,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坚持自己的选择,就意味着许多人因他而死。他生于元末明初,深知战争的灾祸一旦降临,无数的百姓面对那屠刀,会是什么境地。
深吸一口气,金忠接着道:“可一个臣子,向陛下进言。也只能是在取舍之间,做出最有利的判断。臣还是坚持自己的决定,朝廷这个时候,需要耐心的一步步做好战争的准备,绝不是被鞑靼人牵着鼻子走,在反复的救援之间,让将士们疲于奔命。只有如此,才能肃清边患。”
朱棣颔首道:“卿家所言甚是。朕这几日,也在思考着这件事,你是兵部尚书,你的职责是继续做好横扫大漠的准备,按着当初征鞑靼的作战,调集兵马,转运粮草,调配武官,让各军操练。来年之时,朕与鞑靼人,一决雌雄。”
其实讨论这件事,无论是朱棣,还是金忠,其实都并不轻松。
金忠苦笑道:“慈不掌兵,哎……臣……”
朱棣了解金忠的心思,便道:“不要多想了。”
金忠抱手道:“是。”
朱棣显得格外的冷静,他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站起来,走到了张挂在殿中的大漠舆图之下,抬头仰视着这舆图。
他背着手,一言不发。
从成为燕王开始,再到现在君临天下,这一幅舆图,朱棣早已是烂熟于心。
一举彻底打断鞑靼人的骨头,乃是他毕生的心愿。
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才如此的了解金忠为何如此坚持。
这么多年的心血,关于对鞑靼的作战计划,早已完美无缺。
朝廷不能打乱部署。
只有将战争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大明的手里,才可以确保对鞑靼人的有效打击。
朱棣太了解自己的敌人了,正因为了解,所以才必须抓住最有利的战机,而后展开果断的行动。
而不是……疲于奔命的防守。
鉴于边防线过长的缘故,这种防守,对于明军的作战,并没有一丁点的好处,却是将鞑靼人骑兵优势,彻底的发挥出来。
金忠见朱棣不言,便道:“臣……告退了。”
“去吧。”
朱棣面无表情,甚至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动作。
等金忠一走,朱棣却是看着舆图道:“亦失哈,张安世那边如何了?”
“奴婢听说,礼部已经派人出发了。”
朱棣道:“是去争取瓦剌人,还是兀良哈人?”
“去见鞑靼汗。”
朱棣噢了一声,这虽有一点意外,但朱棣还是显得很冷静:“鞑靼人为了这一次作战,一定积蓄了许多年的力量,也做好了长足的准备,单凭言辞鼓动,能让对方罢兵吗?”
亦失哈道:“这……奴婢就不得而知了,听礼部那边传出消息,安南侯送了什么价值连城的礼物。”
朱棣皱眉:“什么礼物?”
“是一个什么珠子。”
朱棣:“……”
亦失哈道:“不过现在私下里有人在传,说是安南侯,在与鞑靼人媾和。”
朱棣眼眸微张道:“张安世不会负朕,他这样做,自然有其道理。”
顿了一下,朱棣又道:“不要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亦失哈道:“是。”
…………
那郎中,几乎是快马加鞭,一路北上,这一路日夜兼程,等抵达了喜峰口的时候,他整个人,仿佛都已瘫痪了一般。
可内千户所的人,依旧还是催促他火速出关,不要拖延。
这郎中叫苦,偏偏这内千户所的人得罪不起。
因为每一次,自己希望停留几日,稍做休息。
那总旗便会笑吟吟的道:“早些办完事比较好,王郎中,你也不希望,你在外头留的太久,你的妻子在家里担心你吧。”
郎中听罢,再没有什么话了,心里除了入这总旗的娘之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赶路。
喜峰口的明军,又加派了一支骑兵保护。
很快,他们就遭遇到了鞑靼人的斥候。
听闻是明使,对方显然也没有刁难,而是在保持警惕的情况之下,护送明使团往大漠深处。
只是……这一路走,郎中越发的心惊。
因为……他们去的方向……乃是大宁方向。
大宁原先乃是宁王朱权的封地。
此后,宁王带着卫队撤回内陆,这里……便几乎当成了对当初参与靖难的兀良哈三卫的赏赐。
也就是说,这该是兀良哈部的领地。
而鞑靼人……竟也出现在了大宁……这意味着什么?
私下里,这姓王的郎中对着那总旗官道:“要出事了。”
“出事,能出什么事?”
“哎呀,你是不懂,我乃礼部郎中,且还是负责的是主客司,这里头的关系,我最清楚,此番我们脚下乃大宁的草场,这就意味着,这里还驻扎着鞑靼部的军马,你想想看,鞑靼人可以轻而易举的在大宁的草场穿梭,这说明什么?”
“你的意思是……”
王郎中惨然道:“可能……出现了最坏的情况,大宁的兀良哈人,已彻底的倒向了鞑靼人。这鞑靼人即将要成为整个草原之主,难怪他们敢如此跋扈,你可知道,这鞑子一旦凝聚在了一起,便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哎……失策,失策啊,最可恨的是兀良哈人,他们首鼠两端,既和我大明互市,对我大明看上去言听计从,从我大明讨了许多的好处去,暗地里。却早已和鞑靼人勾结了。”
王郎中的判断是正确的。
因为……他们出现在了大宁城。
大宁城里……大军云集。
王郎中等人,只允许他们在城外驻扎了一日,到了次日,则被人看押似的,带入城中。
整个大宁城里,在原先宁王的王府内,一场酒宴,却已开始。
此时的鞑靼汗,乃是鬼力赤,这鬼力赤乃是宫廷政变起家,不过他乃窝阔台庶子合丹后裔,也自称自己有黄金家族的血脉。
此时,他居于首位,下头陪坐的,多为太师、太傅。
鞑靼人的官制十分混乱,他们的官职,也多是承袭的乃是中原的体系,只可惜……被他们自己玩坏了。
以至于在这鞑靼内部太师多如狗,太傅如牛毛。
而至于哪一个太师更有权力,哪一个太傅分量更重。却几乎不看官职,而是看他们的各自的部族,是否有足够的实力。
当然,眼下这太师之中,实力最强大的乃是阿鲁台,这阿鲁台手中握有鞑靼部的几个部族大权,即便连鬼力赤,也对他忌惮无比。
除此之外,这阿鲁台更是兀良哈首领哈儿兀歹的姻亲,这一次鞑靼部与兀良哈部的合作,也是阿鲁台从中撮合。
因此陪坐在鬼力赤一旁的,却是兀良哈部的首领哈儿兀歹以及阿鲁台二人。
鬼力赤为了笼络哈儿兀歹,便封他为太师王,太师是什么官职,大家都懂,王爵是什么爵位大家也都懂,可这两个玩意缝合在一起,说实话,就有点让人懵逼了。
“陛下,明使到了。”
鬼力赤虽是大汗,却也自称自己乃是元朝皇帝,虽然这个称谓,连瓦剌人都不承认,更别说大明了。
因此在鞑靼部内部,依旧延续的乃是元朝宫廷的传统。
鬼力赤看一眼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笑着道:“这时明使来,莫非是朱棣那个小子,有回书。哈哈……将他们召进来,朕要亲自领教。”
不多时,王郎中战战兢兢的进殿。
鬼力赤打量着王郎中:“尔何人?”
王郎中道:“大明礼部……”
“礼部?”鬼力赤大笑。
众人都笑。
鬼力赤道:“伪明有礼部,我大元也有礼部,礼部尚书们站出来给他瞧瞧。”
不多时,却有三四个礼部尚书都醉醺醺地站起来。
王郎中:“……”
鬼力赤道:“尔乃尚书否?”
王郎中道:“不,我乃郎中。”
鬼力赤道:“我这里有四个礼部尚书,七十多个侍郎,尔区区一个郎中,也能与朕说话吗?依朕看,应该遣一马奴,与你交涉。”
王郎中:“……”
鬼力赤眼带不屑,随即冷笑道:“说罢,来此,所为何事?”
“有一封礼部的文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礼物。”
“礼部文书?”鬼力赤颇有怒色。
照理,应该是朱棣给他的国书,毕竟自己当初是亲自修书给了朱棣,朱棣却只让礼部,发一份文书来,这显然是瞧自己不起。”
有人站起来,大喝道:“该杀的逆贼。”
在他们的传统之中,朱明属于叛贼之列,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心理,一方面,他们自恃自己乃是鞑子血统,和其他人有区别。另一方面,却又以中原正统自居,至于朱元璋……属于叛乱,而朱元璋的子孙,当然都是叛贼的子孙了。
鬼力赤压压手,倒是很有耐心的道:“取朕看看。”
一阉人便往这王郎中处,取了王郎中手中的文书,送到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乃鞑靼贵族出身,从小是要学一些汉字的,毕竟他小的时候,元朝虽已穷途末路,宫廷和贵族的教育里,有相关的学习教材。
鬼力赤只低头一看,便见:比闻北地推奉可汗正位,特差朵儿只、恍然等赉织金文绮四端往致意。今天下大定,薄海内外,皆来朝贡,可汗能遣使往来通好,同为一家,使边域万里,烽堠无警,彼此熙然,共享太平之福,岂不美哉?
鬼力赤冷笑:“尔等竟教我等,往尔等叛贼处朝贡?”
王郎中道:“我大明已为天下之主,永乐天子建极,四海之处,皆为王土,自然希望可汗可能顺应天意,与我大明化干戈为玉帛,如此,则大漠、关内,百姓都可休养生息,岂不是好?”
鬼力赤笑的更冷:“荒谬之言,这天下乃我家,尔等叛贼僭越,已是万死之罪,今我提兵数十万,号召蒙古诸部勇士,便是要收拾旧河山,尔这区区郎中,敢在朕面前放肆。”
他一通怒斥。
王郎中已是冷汗淋漓,心里又骂张安世猪狗不如。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顺天应命……”
鬼力赤道:“来人,将他拖下去斩首……”
王郎中吓得瑟瑟发抖,几个卫士便已上前,拉着王郎中要出去斩首。
王郎中战战兢兢,口里却道:“你要战便战,何须多言,两军交战,不杀来使,你今日诛我,我大明损失的不过是区区郎中,却可换来我大明君臣上下,同仇敌忾……”
鬼力赤露出失望之色。
他原本想故意吓一吓王郎中,好看看这王郎中的丑态,可这王郎中身子不硬,吓得瑟瑟发抖,浑身最硬的却是一张嘴。
于是心里失望之余,却挥挥手,示意卫士们退下,却是死死的盯着王郎中:“你们送来了什么礼物。”
王郎中道:“这是赐鞑靼部的礼单……”
鬼力赤命阉人取了来,低头一看。
这礼单里头,其他的东西都很平常。
可里头一样东西,却一下子吸引了鬼力赤的注意力。
鬼力赤眼眸掠过一丝贪婪之色。
口里喃喃念道:“太宗皇帝时……各部赠送的夜明珠……”
元朝的太宗皇帝,乃是窝阔台。
鬼力赤乃是窝阔台的子孙。
他也以自己有这血统,而洋洋自得。
因此,这鞑靼部中,最是尊崇的乃是元太宗。
这鬼力赤的金帐之中,便随时张挂元太宗的画像。
鬼力赤看向周遭的太师、太傅、各部的尚书们,随即挑眉:“尔等可听闻过此事吗?”
众人都傻了眼。
他们对于历史并不精通,元朝的时候,元史的记录,都是汉人负责的,至于各种典故……还有无数的财宝,更是在蒙古人仓皇败退出关的时候,早就遗失干净了。
鬼知道……这是真是假。
鬼力赤看向众人,见大家都是哑口无言。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啥名堂。
可大明那边……既然说这是当初窝阔台挚爱之物……那汉人最擅记录历史,而且对典故了解最深,应该……不会有啥问题吧。
不过鬼力赤有些恼怒,自家祖宗的事迹,别人记得,我堂堂大元直系血脉,却也不知。
便看向阿鲁台:“阿鲁台在诸部之中,最是聪明,或许知道。”
阿鲁台心里一脸懵逼,他能知道就有鬼了,不过明人言之凿凿,大汗成日将太宗皇帝挂在嘴边,自个儿确实该有所表示。
于是他气定神闲:“我听闻过一些这样的事,说是太宗一统天下,天下诸部无不顺服,奉他为主,于是在一场狩猎大会上,各部争相献礼,其中就有一枚珠子,此珠不凡,却也代表了各部的顺服之心,于是太宗大喜,将此珠放在宫殿里,成日把玩,爱不释手……只是后来,却不知什么缘故,却是遗失了。”
鬼力赤听罢,大喜过望:“哈哈哈……取此珠朕看看。”
一会儿工夫,便有卫士先从那王郎中的随员那儿,接了一个盒子,检查了一番之后,奉送到了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当着众人的面,打开盒子。
一时之间,这殿中……霎时更亮堂起来,尤其是鬼力赤的脸,照的更加亮堂。
鬼力赤已是惊讶的下巴都合不拢。
其他阿鲁台和众多太师、太傅们,一个个贪婪的看着这珠子。
真有会发光的珠子。
而且拳头这样大……
鬼力赤小心翼翼的从盒中捧出珠子来,这一下子,这珠子在众人眼里,更为夺目。
众人惊叹之余。
鬼力赤双目挪不开了,他也见识过不少的宝贝,可和这珠子相比,其他的宝贝,真是相形见绌。
难怪……太宗皇帝………会对此珠爱不释手。
无论是这宝贝的份量,还是它的历史意义而言,鬼力赤双目,都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此长明珠也,乃太宗皇帝至宝,子孙不肖,所以才遗失,现如今,它又物归原主……”鬼力赤一字一句地道:“这是我们重新复兴的征兆,来人……将此珠……悬于此,为我等照明,将来,我要亲带此珠,进入关内,一举灭明。”
第255章 一锅端
这夜明珠,被人放在了一盏宫灯上。
宫灯已经有一些年头了。
不出意外,应该是当初仓皇出逃的元朝皇族,带回大漠的。
回到了草原之后,这些从前的御用之物,被每一个后任者们瓜分,他们失去了享受新皇室御用品的能力。
可是,既然关起门来,自称自己继承了大元的道统,就不得不将这些早过去了数十年的东西,清洗之后,摆放在自己的大帐里。
这似乎是每一个破落户们爱干的事,虽是家败了,可总要留一点曾经祖先们显赫时的东西,留做自己的念想,也提醒自己出身不凡。
夜明珠的灯很好看。
“至宝,至宝啊!”鬼力赤站起来,站在这宫灯前,看着发出炫目光彩的夜明珠,忍不住道:“世间怎能有如此的宝物?也只有祖先们……才能享用,万万没有想到,而今……终于物归原主。”
说到此处,鬼力赤眼眶红了,眨眨眼,流下一滴泪,回头看向众太师和太傅以及诸尚书,不由道:“此次进兵,尔等要与我同心协力,一扫伪明。”
众人轰然称是。
鬼力赤将这东西搁在自己的金帐,像展览一般,是有他的深谋远虑的。
当初鞑靼的汗位,是在阿里不哥的后裔手里,而他这窝阔台的后人,趁机篡位,虽然都是黄金家族,可鬼力赤好巧不巧,恰是出自窝阔台的庶子一脉。
鞑靼人入主中原这么久,中原的习俗,对他们也略有影响,在合法性上,他就远不如自己所篡的可汗。
现在好了,瞌睡送来了枕头,就在他想要急于证明自己才是真正拥有黄金家族血统的时候,这大明畏战,竟是拿着他祖先的宝贝来议和了。
“哈哈……”他面上不无得意,眉飞色舞。
这夜明珠,就好像一个招牌,无时无刻地提醒鞑靼部之中的太师和太傅还有尚书们,他是真正的窝阔台子孙,血管里流着的,乃是成吉思汗的血液。
而夜明珠的再现,也是一种明证。
我大元的太宗皇帝,其中最大的功绩就在于,彻底地定鼎中原,灭金伐宋。
这似乎好像在冥冥之中,昭示着什么,或许他会如同他的祖先一般,循着窝阔台的道路,重新入关。
深吸一口气,鬼力赤又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这王郎中道:“尔带此礼来,是要议和?”
“是。”
“你回去,告诉朱棣。”鬼力赤道:“尔视朱明,如贼也。一群窜我家业的贼,以为拿我祖先的宝物来交好朕,便可教我罢兵吗?我们丢失的东西,自己会去取,我们失去的,也一定能重新拿回来!”
“今日留尔狗命,你速速滚回去。倘若那朱棣,尚且还像个男儿,便与朕一决雌雄,倘若不敢,便暂将他的脑袋,暂时寄放在江南,三五年之后,待朕提兵自取。滚吧!”
王郎中脸都绿了,他心里更怒的乃是张安世。
你看……就说了没办法议和的吧。
不但丢人现眼,遭受如此侮辱,事情却还办不成。
可他此时,也只能道:“胜负未分,可汗之言,未免狂妄。我自会回报陛下,告辞。”
丢下一句狠话,冷汗却是浸湿了他的后襟。
等出了金帐,便与随员连忙离开。
直到出了大宁,总旗才问:“如何?”
“如何什么?”王郎中气呼呼地道:“对方蓄谋已久,怎肯议和?现在我们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为人所笑。哎……可惜了那宝贝。”
顿了一下,又道:“自然,宝贝没了,倒也罢了。只是如此议和,实在屈辱,还要被人咒骂一顿。此番……真是脸面丧尽。”
总旗便不解道:“为何不据理力争?”
“争个什么,我们是使臣,鞑靼人蛮横不讲理,难道这议和,还有力争的吗?不要再说了,速速回京吧。”
总旗只是负责护送此人,见这王郎中满腹怨气,有时下意识地嘀咕着什么,这总旗便支着耳朵听。
好在王郎中也不是糊涂人,这使团上上下下,他娘的即便是跟着他的苍蝇和跳蚤,都疑似是内千户所的人,所以……他终究没有将张安世三个字骂出口。
只是偶尔阴阳怪气地说上几句罢了。
…………
张安世这些日子都很安分。
他甚至偶尔还去向姚广孝讨教佛法。
姚广孝眼睛一斜,不由道:“听闻侯爷夫人有孕了,听贫僧一句劝,临时抱佛脚,没有用的。伱看贫僧……就有自知之明,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何也?”
张安世的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大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贫僧就是什么意思。”
“你不说什么意思,我如何知道你什么意思?”
“别饶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何须饶舌?”
张安世抿了抿嘴,最后感慨道:“姚师傅,其实我觉得我平日里也是积攒功德的。”
姚广孝微笑道:“这……不好说。”
“为何?”张安世奇怪地道。
姚广孝道:“海昏侯被霍光罢黜,而之所以被罢黜,原因霍光已经说了,说是他**无度,即位二十七天内,就干了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二十七日,这一天就得干五十件荒唐事才成,一天十二个时辰,除去五六个时辰用膳和就寝,也就是说,这海昏侯,每一个时辰要干十件坏事,你看,就在你我说话的功夫,这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海昏侯就干了一件坏事了。”
张安世有点憋不住了,失笑道:“姚师傅不要阴阳怪气嘛。”
“我不是阴阳怪气,海昏侯是否昏聩,是否做坏事,这不是他说了算,而是霍光说了算。就好像……一个人是否贤明,也不是他自己说了算,或者他当真贤明,而是别人对他的评价。”
说着,姚广孝叹息道:“这功德也是一样的道理,侯爷是否积攒了功德,是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还是悲天悯人,下辈子能上西天,享无尽的福气,这得是佛祖说了算。”
张安世道:“这话有理,可佛祖他老人家……”
姚广孝道:“佛祖当然不会亲自现身,他贵人多忘事嘛,可你别忘了,在你身边,有许多高僧,这些高僧,其实和佛祖也差不多了。”
张安世却定定地看着姚广孝道:“姚师傅算不算得道高僧?”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不算。”
张安世笑了笑道:“你这样一说,我安心了许多,你的意思是,让我找算得道高僧的人出来,让他们说我有功德,将来能有福报,就可以了?”
“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张安世道:“好,那我去找找看。”
姚广孝道:“佛家的事,你一个外人,怎么能明白呢?侯爷就不要给自己自寻烦恼啦,你捐香油钱,贫僧这边自然代你将这高僧找出来,每日为你祈福就是,何须这样麻烦。”
说罢,咕哝着道:“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麻烦,身不带来,死不带走的阿堵物,总是这样不痛快,非要贫僧绕大圈子,你们才舍得出一点点钱,其实……没有这么麻烦的,庙堂里头,真正的能吏都是雷厉风行,佛门其实也是一样。”
张安世居然很是认真地道:“其实我不信你们这个,只是……最近做了一些事,总有些心神不宁……”
“好啦,好啦……肉体凡胎,都是六根不清净的人,谁不要干点坏事呢,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放下屠刀,就回头是岸了。”
张安世道:“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姚广孝怒道:“说个鸟。我成日听你在此叽叽喳喳,银子不见一个,竟还和贫僧说佛理,贫僧很闲的吗?香油钱,你到底给不给?”
张安世道:“姚师傅,话不可说的这样直白,我只是来此,寻一方净土而已。”
“世上就没有清净之地,清净只在你心里,你没捐香油钱,当然会心中不安,做了亏心事,也自然会怕鬼敲门,所谓众生皆苦,好啦,我都和你说了这么多……最后问你一次……”
“我给。”张安世道:“明日让人,送三千两来。”
“你不够虔诚。”
张安世又怒:“别人给三五两银子,你们就阿弥陀佛,你这是要将我当猪宰吗?”
姚广孝一本正经地道:“平常的信男善女做了亏心事,最多害一人。你张安世是谁?你张安世做缺德事,不知多少人要被你害死呢,这能一起比较吗?”
张安世也不知道姚广孝为啥对他张安世这么大的火气,难道上一次拉他下水,他心眼这样小,迄今还余怒未消?
张安世只好道:“那我再添两千两,不能再多了,再多,以后我一文钱也不给。”
“阿弥陀佛。”姚广孝合掌,高唱佛号:“善哉,善哉,张施主……明日开始,贫僧为你诵经祈福。”
张安世道:“你就不必啦。你多请几个高僧……”
“好的,好的。这包在贫僧身上,鸡鸣寺的真景禅师,栖霞寺的妙法禅师,还有……”
张安世显然没耐心听他一个个的念,立即道:“算啦,你自己拿主意,我懒得听。”
姚广孝微笑道:“施主大气,施主非凡。对了,你到底最近又干了什么缺德事?”
张安世歪着头想了想,才道:“我打算干掉许多人,嗯,当然他们不是我大明的子民……”
姚广孝叹道:“众人平等,无论是否我大明子民,终究也是生灵,这世上,一、一草、一木,尽为生灵,照样也有痛苦,何况是人呢?哎……”
张安世无语地看着他道:“我加你五百两,你别和我说这个。”
姚广孝眼里放光,立即道:“可话又说回来,杀人须是杀人刀,活人须是活人剑。既得杀人,须活的人;既活的人,须杀的人。张施主杀的既非我大明子民,那么定要杀我大明的敌人,这些人残暴不仁,若留这些人在世间,必造无数杀孽。杀一人而救千万人,用儒家说,这是大仁大勇。用佛语说,又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大慈悲啊。”
张安世不由钦佩地看着他道:“姚师傅就是专业,好啦,我现在心里舒坦啦。”
姚广孝笑容可恭地道:“下次要杀人,还可找贫僧。”
张安世道:“不用了,你说的这些话,我让人抄录一份,放在我书斋里挂起来就好。”
姚广孝顿时吓唬张安世:“这样的话,会不灵验的。”
张安世道:“其实今日我也就想钱来找一点乐子,姚师傅倒是狠,竟想当我的长期饭票,你这算是得寸进尺了。”
姚广孝不禁失落,叹了口气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等你孩子诞生,可寻贫僧,贫僧……”
张安世打断他道:“你来迟了一步,这事……金部堂早就许诺了,说是到时他会来。”
姚广孝顿时咬牙切齿地道:“那是假道士,当初在北平,就靠测字骗人为生。”
张安世笑道:“他也是这样说你。”
姚广孝一愣:“他说贫僧什么?”
张安世道:“他说你是假和尚,满肚子都是男盗女娼之事。”
姚广孝气道:“你休来唬贫僧,金忠老实,不会说这样的话。”
张安世却道:“你想想看,能与你为友的人,真会老实吗?他若老实,怎么可能高居兵部尚书之位?用你们佛家的话来说,老实其实只是皮相,姚师傅你这是见皮不见骨。”
姚广孝冷哼一声道:“贫僧是不会上你的当的。”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啰嗦,干脆地道:“那告辞。”
姚广孝却是扯住了张安世:“你还没说清楚,怎么就要走了?来了我鸡鸣寺,能说走就走的吗?”
张安世于是骂骂咧咧。
姚广孝也骂骂咧咧。
等张安世泱泱准备下山,却是猛地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回头给我求一个好签,还有,拿一道平安符给我。”
姚广孝狐疑地看着他道:“不是已经解开你的心结了吗?”
张安世道:“你以为我真的信你这个?要不是我夫人放心不下,非要教我来求求签,想知道能否母子平安,我才不来上你的当。你也就只能骗一骗无知妇孺罢了。”
姚广孝不怒反喜:“原来令夫人也爱佛法,哎呀……哎呀,难得……放心,你要什么签,贫僧这边都给你准备,贫僧这边,倒是没有平安符,这符箓都是那些假道士们骗人钱财的东西。”
“当然,张施主若是一定想要,鸡鸣寺这边,想办法制一张就是。除此之外,贫僧这里还有开光的念珠。还有汇聚了无数功德的………”
张安世摆摆手:“那就念珠吧,反正随便给我点啥,我能带回去交差便好。”
姚广孝道:“这开光也有很多种……”
张安世有点受不了他的啰嗦,直接道:“随便给一串就行。”
“好,好,好……”姚广孝道:“待会儿,贫僧开光仪式之后,就将东西送至张施主那儿去。”
半个月之后。
浩浩荡荡的铁骑出现在辽东平原上。
几日的搏杀之后。
一处军堡终于告破。
此处乃广宁门户,近邻兀良哈部。
数不清的鞑靼人,杀入了军堡。
军堡之中,驻扎于此的乃是广宁卫下设的一处千户所。
说是军堡,实则却早已有人在周遭开垦,渐渐出现了集市,因此,一听到兀良哈人勾结了鞑靼人入辽东,大量的商贾、农户、妇孺,纷纷进军堡躲避。
可此时……军堡之外,是一百多具鞑靼人的尸首和无主的战马。
无数的鞑靼人,践踏着他们同伴的尸首,蜂拥入堡。
堡中军民上千人……眼见着这一个个蜂拥涌入的骑兵们,举起了屠刀。
偶有人拼命反抗,有人哭告求饶。
可无一例外……在惨叫和兴奋的喊杀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血流成河。
不远处的军帐里。
鬼力赤盘膝而坐。
众太师与太傅还有尚书们,依旧聚在一起喝酒。
此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军堡而已,只是要打开广宁的门户,而广宁又是整个辽东的门户,一旦打开,这辽东千里广袤的土地,便可任之驰骋了。
兀良哈人的倒戈,某种程度而言,等于是让大明彻底失去了一道保护辽东的屏障。
鬼力赤一面命人做出一副要进攻喜峰口的姿态,而真正的目的,却是袭掠整个辽东。
只有夺取这一片沃土,那么鞑靼人,才真正有了可以与大明一决雌雄的资本。
此时,他正在帐中肆意地喝着酒,众人纷纷举杯推盏。
金帐之中,是一个大火盆,一个羊羔子早已烤得金黄。
阉人们熟练地将羊羔子的肉切开,送到每一位贵人的面前。
众人吃肉,喝酒,喧嚣,好不快活。
那硕大的夜明珠,依旧还悬在大帐里,给这里又增了几分亮色。
每一个入帐之人,都忍不住贪婪地近前去看一看这珠子,发出赞叹之声。
而鬼力赤,也像一个好客的主人一般,喋喋不休地讲述着这珠子的来历,以及它的不凡。
只是……
一口酒下肚……
鬼力赤觉得有些昏沉。
他勉强支撑着自己,盘膝坐着,心里大抵是认为,应该是这一番千里奔袭,以至自己生出疲累。
草原上的雄鹰,也会有疲惫的时候,喝醉了酒,美滋滋地睡上一觉,也就好了。
不过这种困乏感,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少的困扰,他也只能勉强地支撑着。
就在此时,一个卫士入帐道:“陛下,义州堡告破。”
鬼力赤面无表情,用金刀割下一块羊羔肉,放入嘴里咀嚼,只眼皮子微微一抬:“屠尽了吗?”
“除妇人之外,尽都屠尽了。“
“哼。”鬼力赤面现怒色:“区区一个军堡,竟教朕死了一百四十多个勇士,不屠戮干净,难消朕恨!余下的妇人,挑选几个,送朕帐中,其余的,赏给先入城的勇士。”
“是!”
鬼力赤说罢,突觉得有些眩晕。
他很勉强的,才稍稍地稳住。
他是大元皇帝,是可汗,自然不能在自己的部下面前露出虚弱之色。
他很清楚……一旦露出什么,都可能引来某些不安分的人觊觎。
所以他爽朗一笑,道:“喝酒,喝酒……”
他举起杯盏,众人亦纷纷高呼:“陛下长寿。”
就在要一饮而尽的时候,鬼力赤的目光,落在了阿鲁台的身上。
随即,他手指着太师阿鲁台,大笑道:“哈哈,我们的阿鲁台太师这是怎么了?”
众人看去,却见这阿鲁台的鼻孔里,鲜血一滴滴地流了出来。而阿鲁台恍若不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阿鲁台也觉得古怪,拿皮袖子一擦,这才发现自己的鼻下都是血。
众人又哄笑。
阿鲁台十分恼恨,他不喜欢被人嘲笑,这是自己虚弱的表现,他在鞑靼部之中,实力最强,因此莫说是寻常的部族首领,就算是鬼力赤,对他也十分尊重。
可现在……却让他感受到了羞辱。
只是这羞辱,却是自己带来的。
于是他便道:“可能是这几日天暖和了……”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我喝了许多马尿,去放放水。”
另一旁,太师王,也就是兀良哈的首领哈儿兀歹,也起身道:“我陪你去。”
这二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金帐,直接寻了一个较僻静的地方,开始放水。
阿鲁台与哈儿兀歹二人乃是姻亲,哈儿兀歹的儿子娶了阿鲁台的女儿。
此时,这太师王哈儿兀歹道:“陛下方才之言,对你颇有戏谑。”
阿鲁台冷哼一声,又下意识地去擦拭自己的鼻子,却见这鼻血,还在流,便道:“陛下对我颇有忌惮,今日他吃醉,方才说出来,将来……”
哈儿兀歹低声道:“你的意思是……”
“不要在此说。”阿鲁台低声道。
哈儿兀歹会意。
可就在此时,阿鲁台低头,看着这哈儿兀歹放出来的水线,却是一愣:“你……你……这是什么?”
哈儿兀歹不解其意,却只觉得阿鲁台极为震惊的样子。
于是顺着阿鲁台的目光,低头一看。
这哈儿兀歹猛地打了个激灵,以至于他尿出来的水线也不禁抖了抖。
他……在尿血。
殷红的血,自他身上流出来,冲刷在地面上,渗入土地,将这土地都染红了。
“奇怪。”哈儿兀歹皱眉,显得担心。
阿鲁台左右张望,见周遭无人,低声道:“此事,不可让人知。”
哈儿兀歹顿时明白了阿鲁台的意思。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尿出血来。
可有一点,哈儿兀歹却是知道的。
一旦此事传出去,就不免……会引发其他的问题。
在蒙古诸部之中,可没有什么兄弟父子之情,但凡有一人显出了虚弱,就如那草原中的狼一般,老狼就难免会被年轻的狼驱逐出去。
于是二人压下心事,装作无事一般,回到了金帐。
金帐之中,依旧还是喧闹。
可很多人,其实已露出了疲态。
有人甚至直接摇摇晃晃,脑袋栽倒下去。
因而引发大家的笑声,都说他的酒量,已远远不如从前,人已老了。
鬼力赤微笑道:“阿鲁台,你的血擦拭干净了?”
阿鲁台老脸一红,那哈儿兀歹心虚,也低头不言。
鬼力赤摇摇晃晃的,好像吃醉了一般,站了起来,又笑道:“上天保佑,此次征战能够平安,让我们重新夺回我们的草场……”
说着,他下意识的,走到了那夜明珠面前,而后双目死死地盯着夜明珠。
这夜明珠散发着光,照在鬼力赤贪婪的脸上。
众人停止了哄笑。
鬼力赤手战战兢兢地抓住了夜明珠,握在了手里,他回头,看向众人道:“你们看……世上……只有最尊贵的人,才能拥有这样的至宝……只有……只有……”
他的声音,开始越来越微弱。
这一下子,让所有人都觉得诧异起来。
鬼力赤显得十分疲惫,他继续病恹恹地道:“我……我们明日,就可攻广宁,而后……向辽东腹地进攻……到时……到时……便……便……”
砰……
那夜明珠,竟是突的从他的手里滚落下来。
那发光的珠子,依旧光彩夺目,却在毛毯上滚了滚,滚到了阿鲁台的脚下。
就在所有人都惊呼一声的时候。
突然,鬼力赤身体开始摇摇晃晃,他好像使出了浑身的气力,想要和自己的虚弱搏斗。
可是……他终究失败了。
人一下子,瘫在了毛毯上。
所有人惊呼,接着纷纷上前。
鬼力赤则拼命,想要撑着自己的身体,重新爬起来。
可是……他双耳,突然开始流出血,眼睛里……也似乎有液体要夺眶而出。
那液体……竟也是红色的。
他蠕动着口,拼命的……想要说点什么,希望告诉大家,这不过是一路鞍马劳顿,所造成的身体不适而已。
可嘴一张,哇的一声……
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血雾喷出,弥漫了整个金帐。
金帐之内,鸦雀无声。
………………
这种感冒太麻烦了,连续去打了三天的针,所以更新迟了,本来打针的事懒得说的,主要是怕大家说老虎卖惨。
可问题是更新迟了,不说,大家又骂老虎偷懒,还是说一说。
话说,月底了,大家手上有月票不?
第256章 大功告成
金帐之中。
顿时许多人恐慌起来。
于是随军的巫医便被请了来。
他们开始唱唱跳跳,并且进上了草药。
鬼力赤身子虚弱,没精打采的样子。
其实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到气绝的时候。
人的死亡,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身而为人,他只是觉得有些疲惫,困乏而已。
可是作为可汗,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整个鞑靼部,虽说是一个军事集团。
可某种程度,它又是一个缝合怪。
它是由数十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部族组成。
更不必说,在这里还有兀良哈三部虎视眈眈。
正因为如此,身为可汗的鬼力赤,在这个时候是不该展现虚弱的。
可……这一切似乎脱离了鬼力赤的掌控,他稍稍缓过神。
听到外头有人唱跳,为他祈福的声音。
众太师众星捧月一般地围着他。
他眼睛瞥了一眼阿鲁台,又看看哈儿兀歹。
之后,才扫了扫其他的太师和太傅。
他急切地看向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道:“速遣我儿来。”
他的儿子,作为一路兵马,佯攻喜峰口,本质上是吸引明军的注意力。
只是现在距离这里,却有千里之遥。
可这个时候,只有他最强壮的儿子在他的身边,才让他安心。
至于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二人,他们和阿鲁台的关系一向不和睦,阿鲁台实力最强,只有借右丞相马儿哈咱、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二人之力,迎回他的儿子,才可让这倾斜的天平,重新回到它本该在的位置上。
二人立即点头。
阿鲁台道:“陛下操劳过度,应该好好休息。”
“无事。”鬼力赤强打着精神道:“只是有些疲乏罢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不少的太师和太傅们都感同身受。
连阿鲁台也觉得自己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感。
可每一个人,都在假装自己的身体很健康,可在夜明珠的光芒之下,许多人的脸色都略显苍白和憔悴。
可越是这个时候,却无一人会站出来,道出自己的身体状况。
理由很简单,虚弱可能就是自己的弱点,在这种情况不明朗的情势之下,暴露自己的弱点,一旦鬼力赤有什么好歹,一场关于新皇帝的追逐戏码,随时可能展开。
往往一个皇帝,都需要草原上举行一场大会来进行确认。
在这个大会之中,几乎所有的部族首领,都根据自己的实力,讨价还价,从新的主人那里,确定自己能从中分到多少肥肉。
鬼力赤似乎看穿了许多人的心思。
给他看诊的大夫,大抵也只说明了一下情况,大汗确实只是有些疲惫,没有其他的症状。
众人也不能久待,最后一一散去。
只是这连绵数十里的大营里,在漫天的星辰和遍布的篝火之下,几乎所有人都无眠了。
夜深,星辰漫天。
阿鲁台悄悄地寻到了兀良哈部首领哈儿兀歹。
二人没有点灯,在黑灯瞎火的营帐里密议,都很有默契地尽量压低着声音。
“陛下可能不行了,我见他十分虚弱。”
“是的,依我之见,阿鲁台安达,他对你十分防备,不但急召自己的儿子来金帐,或许在他临死之前,还会有其他的布置?”
阿鲁台冷笑道:“当初若不是我支持他成为可汗,何来他的今日?”
对于篡位,鞑靼人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
从成吉思汗以来,各种宫廷斗争可谓是层出不穷,如果说大明的靖难,只是小学生水平,这鞑子的贵族,早已是人均博士后水平了。
阿鲁台的眼眸此时透出了一抹锐光,道:“必须得在那个小子赶回来之前……”
他后头的话没有说下去。
哈儿兀歹却又是露出了几分担忧道:“只是……如果是他装病呢?”
“不可能,绝不可能!”阿鲁台道:“鬼力赤觊觎辽东许久,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不会借装病来引发内乱,而错失这一次良机!哈儿兀歹安达,你若是助我,即便他没有装病,我也必能执掌大元。到那时,你我共同理政。”
哈儿兀歹不禁心热,他和阿鲁台既是异姓兄弟,也是儿女亲家。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阿鲁台乃阿苏特部的首领,并非黄金家族的血脉。
阿苏特部又称阿速部,是蒙古化了的伊朗人,起源于高加索阿速人,最早游牧于里海以北,随着蒙古大军西征被带回东亚,成为蒙古军团的一支近卫部队,元武宗时成为侍卫亲军。
正因得到了历代元朝皇帝的信任,所以阿苏特部的实力膨胀得极快。
美中不足的是,失去了大义名分罢了。
哈儿兀歹此时道:“伱我若是成功,谁做可汗?”
阿鲁台明白哈儿兀歹的意思,他沉吟道:“我的妻子,乃阿里不哥之后,妻弟也速先……有黄金家族的血液,你看如何?”
哈儿兀歹道:“何时动手?”
“明日,鬼力赤必定要继续进兵广宁……”
“他病的这样重,还愿意继续进兵吗?”
“呵……哈儿兀歹安达,你不了解鬼力赤,他病得越重,就越要显示自己身体无恙,所以才更会强要进兵。到时……我们的部众,就留在后队,让他们先行攻击,等杀至一半,我们直袭金帐。”
哈儿兀歹犹豫片刻道:“此时袭杀,会否引起其他各部不满?”
阿鲁台道:“正因为……鬼力赤打着东征的名义,拖延时间,这个时候,才是最重要的时机,一旦等到他的儿子带着部众回来,到时鹿死谁手,可就不好说了。”
顿了顿,阿鲁台又道:“只要鬼力赤一死,我的阿苏特部与你兀良哈部,足以控制局面,谁敢不从?”
哈儿兀歹此时倒没有再迟疑,吐出一个字:“好。”
…………
金帐之中。
鬼力赤倒在病榻上。
夜明珠的光线之下,他越发的疲惫。
就在此时。
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在子夜时分,被亲卫悄悄招来。
二人坐在榻沿上。
鬼力赤看着二人,一脸憔悴地道:“我身子疲惫,不知我的儿子,何时能够抵达?”
右丞相马儿哈咱安慰道:“陛下,您是有福报之人,很快就可痊愈。”
鬼力赤摇头道:“我自知我能痊愈,可……我却是明白……时间来不及了。阿鲁台素有异心,他与兀良哈部的首领又有儿女姻亲,他们可是虎视眈眈啊……”
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鬼力赤继续道:“我料他们必定反叛……咳咳……”
“而你们呢,你们怎么办?这两年,我一直庇护你们,阿鲁台对你们早有不满,等他们杀死我之后,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们二人,你们没有为此打算过吗?”
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早就觑见了鬼力赤和阿鲁台之间的矛盾,所以坚定地站在鬼力赤身边谋取好处,以至他们和阿鲁台的矛盾极大。
这时,二人都不约而同地道:“陛下,我们该怎么办。”
“明日我诈称进兵广宁,派我的部众为先锋,而我在金帐,埋伏我的亲卫。至于你们,你们带你们的部众,在阿鲁台部的侧翼,一旦有变,你们听到喊杀,便立即率先攻击兀良哈部和阿苏特部。到时,我有亲卫保护,前头的兵马再杀一个回马枪,你们的部族两翼包抄,明日……便取此二贼的人头。”
二人听罢,眼中都闪动着光芒,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顿了顿,倒是右丞相马儿哈咱还是带着几分余虑道:“可汗,只恐……“
“不必害怕。你们放心,等杀死阿鲁台之后,朕封你们为太师王,阿苏特的部众,也悉数分给你们。”
二人脸上的顾虑似乎一下子消失了,都大喜着道:“好。”
鬼力赤这才稍稍放心,而二人这才告退离开金帐。
…………
等出了金帐,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二人却并没有立即回去休息。
马儿哈咱叹息一声。
也孙台道:“安达,为何叹息?”
马儿哈咱道:“你我皆为蒙哥后裔,如今却要奉别人为主,实在不甘。”
也孙台目光一转,体内的政变血脉似乎开始觉醒:“安达的意思是……”
马儿哈咱道:“明日事成之后,不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等击溃阿鲁台和兀良哈部之后,再回头杀了鬼力赤,到时……”
也孙台有些犹豫。
马儿哈咱看着他道:“我等臣服鬼力赤也就罢了,将来还要做鬼力赤的儿子做奴仆,如何甘心呢?当初我们的祖辈,就是被鬼力赤的祖辈击败,所以才没有办法成为天下之主。而现在,我们这些做儿孙的,为何还要忍受这样的屈辱?”
顿了顿,马儿哈咱接着道:“事成之后,我吞并鬼力赤部,这阿鲁台与兀良哈的部众,便都赐你。”
也孙台方才道:“好,一切听从安达安排。”
……………
次日拂晓,旭日初升。
鬼力赤便下令进攻。
十数里长的营地,仿佛霎时苏醒,炊烟升腾而起,战马自马圈中拉出来,许多人开始检查自己的弓箭和刀剑。
大家饱食之后,便有一支人马,率先向东而去。
至正午。
鬼力赤很勉强地坐在马上,有人给他抓着马的缰绳,可好几次,他疲倦得差点从马上掉落下来。
在他的怀里,依旧还是那沉甸甸的夜明珠。
他深信,这祖先的夜明珠,能在今日给他带来好运气。
那夜明珠在怀里,暖呵呵的,让他疲惫的身子,似乎多了几分暖意。
就在此时,突然后头传出喊杀。
“陛下,陛下……”有亲卫冲来道:“阿鲁台反了……”
鬼力赤做出气定神闲的样子:“传令,攻击。”
一时之间。
连绵数十里的队伍,突然开始出现了骚动。
无数的战马,飞驰在这旷野之上。
各部之间,彼此开始攻击。
甚至许多部族,不知发生了何事,他们一下子接到了阿鲁台的命令,让他们袭击金帐。
可没一会,又有可汗的旨意,命他们诛杀阿鲁台。
而片刻之后,又有右丞相马儿哈咱的命令,让他们火速与右丞相马儿哈咱会合。
相逢数里,便可见一处处战场后的痕迹。
倒地的士卒,干涸的血迹,无主的战马和羊群。
这一下子,却是彼此之间,开始杀疯了。
连原先没有得到任何暗示的小部族,似乎也察觉到机会。
各部族在这大漠之中休养生息,因为草场的归属,往往都有矛盾。
平日里,大家面和心不和,在鞑靼部大可汗的统领之下,尚能通过皇帝和可汗加于一身的鬼力赤来进行裁决。
可现如今,报仇雪恨就在今日。
沃土之上……到处都是厮杀。
以至于广宁的明军斥候,听闻了鞑靼人的动向,小心翼翼的出来侦探,结果……他们都傻眼了。
根本没人追逐他们,整个平原上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有人说,鬼力赤被杀。
还言之凿凿地说,金帐卫悉数战死。
一会儿又传出消息,说是阿鲁台反叛,已被砍下了脑袋。
再过一会儿,又说叛乱的乃是兀良哈部,兀良哈首领杀死了可汗,掠夺了所有辎重而去。
更有荒谬的,说是遭到了明军主力袭击。
甚至……连瓦剌部的传闻也来了,说是瓦剌部突然袭击。
人们为了自保,根本无法确定是敌是友。
但凡只要看到有人马杀来,并非是自己的部族的,便立即警惕,枕戈待旦。
可能一言不合,便又要杀作一团。
这一日下来。
鬼力赤被一干亲卫拥簇着,他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天色渐渐暗淡,这辽阔的原野上,只剩下几道晚霞高悬。
北风萧瑟。
鬼力赤自马上一下子栽倒了下来。
他怀里的夜明珠,也自此滚落。
“陛下,陛下……”
鬼力赤有气无力,由人搀起,他虚弱地道:“右丞相马儿哈咱和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为何不见?他们在何处……”
“他们袭击了我们……”
鬼力赤猛地的一口老血喷出。
“阿鲁台死了吗?”
“不知……不过有人看到阿鲁台与兀良哈部的人,带着残兵,往广宁方向去了。”
鬼力赤勃然大怒,道:“他们不是去攻城,而是自知损失惨重,必是又要去寻明军依附了。”
自朱元璋一统天下之后,蒙古各部都有一个传统,无休止的进行内斗,胜利者以大元皇帝自居,失败者则带着残兵去依附大明。
这几乎已成了传统,最出名的就是兀良哈部,他们依附大明,是专业的。
鬼力赤焦急地道:“跑,快跑,去和朕的儿子会合……向西……”
他强打起精神,要翻身上马。
可就在此时……有人大呼,却见地平线上,一队人马突的出现。
鬼力赤眼睛看向晚霞的方向,那霞光之下,是一道道人马的掠影。
紧接着,战马奔腾,这是进攻的讯号。
“是右丞相马儿哈咱……是右丞相马儿哈咱的兵马……他们进攻……朝我们进攻了。”
有人发出了怒吼。
此时……伫马而立的右丞相马儿哈咱,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浑身很疲倦,似乎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可他还是强打起了精神。
兀良哈部以及阿苏特部成了残兵败将,不得已去投奔了大明。
鬼力赤汗遭受了重创。
而与他联盟的太傅左丞相也孙台,他和他的部下,也被击溃,脑袋被阿鲁台砍了下来。
现在……只剩下他马儿哈咱了。
他粗重地呼吸着,没有参与进攻,只是看着自己的骑兵,犹如洪峰一般,朝着金帐卫的方向发起袭击。
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直到夜深,那喊杀声渐渐停止。
而后,有人兴冲冲地提着鬼力赤的人头,送到了右丞相马儿哈咱的面前。
这人头被随意地丢弃在右丞相马儿哈咱的战马之下,而后……这人捧着一颗夜明珠,高高地双手捧起:“鬼力赤已死……已死……”
右丞相马儿哈咱大喜,他一脸疲倦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鬼力赤的人头一眼,而是直直地看向了那夜明珠,而后……兴奋地走向它,双手将这夜明珠捧起。
夜幕之下,马儿哈咱的脸上发着光。
“今日起,我为大元皇帝,草原之主,大可汗!”
“万岁……”
四面八方,有人欢呼。
只是这欢呼声,稀稀拉拉。
可马儿哈咱,依旧激动得双目赤红,他浑然没有察觉到,此时他的鼻下,流淌出了两道鲜艳的血迹。
…………
广宁。
当地的指挥接到了一个又一个奇怪的消息。
而真正可以确信无疑的消息就是,鞑靼部的太师阿鲁台与兀良哈部的首领哈儿兀歹,带着一伙残兵,出现在了城下。
此二人……没有要求带兵入城。
而是非常卑微地表示,他们的军马,可以放下武器,驻扎在城外,而二人可以独身入城来见。
这种条件,放在后世有一种说法,叫做无条件投降。
广宁守备心里不免狐疑,却还是放了这二人进来。
却见二人脸色苍白,蓬头垢面,一脸虚弱之色,见了守备,连忙行礼。
守备左右都是亲兵,一个个按刀而立,戒备森严。
“你们来此,所为何事?”
和明军打交道,哈儿兀歹比较专业,他流下眼泪哭告道:“大明以诚待我,我便猪狗不如,与鞑靼人勾结,鞑靼人狼子野心,我今日幡然悔悟,与太师阿鲁台特来依附,还请大明能赦免我的死罪,宽大对待我的族人。”
这守备一脸无语,在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连忙召本地的文武官商议。
商议一通之后,最后的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商议出来。
显然,这不是他们能做主的。
于是守备只好出来,对他们道:“你们的罪孽,只有陛下可以处置,我自当禀告陛下,等候陛下的旨意吧。”
哈儿兀歹却是急了,他深知这皇帝远在天边,很多时候,自己和族人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的事,现在自己是丧家之犬,想要求活,可不能原地等候。
于是他心里立即有了计较,连忙道:“我愿立即去南京,向皇帝陛下请罪。”
阿鲁台也道:“我也愿去。”
守备斟酌着道:“这也并非不可,只是不许有随员,只准你二人前去。”
哈儿兀歹流着泪道:“自当如此。”
当下,守备预备了数十个轻骑,交代他们随时监视这二人,而这二人却已是急不可待,非要出发不可。
出了城来,阿鲁台与哈儿兀歹却也不避讳那些明军的骑从,大声用蒙古语与哈儿兀歹密谋:“为何急着去见大明皇帝?”
“你和大明打交道少,不懂这里头的玄机。”哈儿兀歹道:“若是让边镇的将军上一道奏疏,你我在皇帝眼里,就是个冰冷的名字,到了南京之后,皇帝看奏疏之时,可能只是一念之间,便随手一道朱笔,下令守备将你我斩杀,再尽杀你我部族的老弱。只有人到了近前,痛陈悔过之心,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除此之外,这皇帝也要脸面,当今的大明天子与鬼力赤一样,都是杀皇帝篡位出身,他们最在乎的,便是自己做皇帝,比被杀的皇帝好,此时你我当着那大明的文武面前去哭求,也满足了他好胜之心,这样我们活下来的机会,就又大几分了。”
阿鲁台不断点头:“还是你懂。”
“我看汉人的书的。”哈儿兀歹道:“汉人最尊崇唐太宗,那唐太宗的功绩,就是让这突厥汗给他跳舞,至今在汉人之中,传颂至今。”
“可是我不会跳舞。”阿鲁台脸抽了抽。
哈儿兀歹沉痛地道:“我来跳,你可伴奏,沿途可以练一练。”
“不曾想,我还要受此屈辱……”阿鲁台忍不住伤心落泪。
哈儿兀歹幽幽地道:“输都输了,还能咋样?哎……”
他一声叹息。
二人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一路都不敢停歇。
虽觉得身体疲惫,却依旧咬牙支撑。
哈儿兀歹是专业的,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越能早些去见大明皇帝,就越好,迟上片刻,皇帝起心动念,都有可能左右他的性命。
……
永乐五年十月十七。
此时,初冬来临。
南京城多了几分寒意。
萧瑟的晚秋之风,将街道上的枯枝落叶,扫得纷纷扬扬。
而此时,王郎中才抵达了南京城。
去大漠的时候,太匆忙了。
几乎是马不停蹄。
可回来的时候,却不急了。
连那内千户所的随员,似乎也因为旅途疲惫,所以在北平逗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一路南行。
毕竟公务已经办成,现在处于事后烟的时刻,一路过济南,至镇江,走走停停的,等进来了南京城,已过去了两个多月。
看着繁华如故的南京城,王郎中不禁唏嘘道:“真是不易啊,此番回来,恍如隔世一般。”
说着,与内千户所的人告别。
这一次最大的收获,可能就是很别扭地和这些内千户所的人相处,可好歹彼此之间,也有了一些交情。
有交情就是好事,将来说不准自己倒霉了,还能求这些内千户所的朋友们手下留情。
当然,他也不敢停留,火速地赶往了礼部。
礼部尚书郑赐听闻王郎中回来,亲自见他。
“情形如何?”
“非但没有议和,而且辱国甚深……实在……哎……”王郎中叹息。
郑赐叹道:“那鞑靼汗,可有什么回音?”
“有口信,只是这口信……”
郑赐捋须道:“其一,这事不是老夫叫你去的,对吧?”
“部堂的意思是……”
郑赐继续道:“其二……这既是安南侯交代的事,那么你的口信,也不必和老夫说,你自去见陛下,一五一十说明即可。”
王郎中一脸懵逼,去的时候,部堂你可不是这样说的啊,你说了你会保我的啊。
怎么转过头,就什么事都和你没关系了!
想到那些口信,他要当陛下的面说出来,王郎中就禁不住打个寒颤。
他完全可以预见,陛下听了,一定大怒。
而且此次事情也没办法,热脸贴了人家冷屁股,还挨了一顿骂,最后……可能就是他来背锅了。
他心都凉了。
郑赐笑容可掬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不要怕,若是触怒了圣颜,你放心,等陛下息怒之后,老夫是会为你美言的。”
王郎中:“……”
陛下息怒之后,他可能就身首异处了。
郑赐道:“我会上奏,明日有一场廷议,正好你去禀奏。好啦,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当沐浴一番,好好休憩一夜,不要操劳……咳咳……”
他咳嗽起来。
王郎中担心地看着郑赐:“郑部堂的身子……”
“不知为何,这几日总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可能是秋冬之交,偶染了风寒吧。”
虽说是风寒,可郑赐却觉得……和以往有些不一样。
可到底如何,他却说不上来。
次日,廷议。
朱棣召百官觐见。
张安世也被特别传诏,显然……是有事发生。
第257章 大喜
在这南京城里头,没有什么消息是瞒得过张安世的。
那王郎中既是已经回来,恰好又撞到了廷议,不出意外的话,特别召他张安世入宫,就定是因为这件事。
张安世倒是气定神闲,在临上朝的时候,还不忘召那朱金来吩咐关于酒的事。
现如今,各处的酒水销售渠道已经逐渐开始建立起来。
栖霞这边,开了一个酒坊,还有一个玻璃制造作坊。
此时,张家在此建楼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
技术迟早都会流出去,这是肯定的。
这就得看流出去的时间是什么时候了,何况就算流出去,这酒水的口感和工艺,肯定也是远不如栖霞的。
所有招募来的匠人,心里都有盼头,一方面是在栖霞稳定。另一方面,踏踏实实干个三年,就有可能在栖霞给分个宅子,一家老小就可接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因此,倒也不担心人员大量的流失。
若只是有人重金想收买一两个人,就想要知悉全部的工艺流程,这一点很难做到。
就说烧玻璃,首先你得有炉子,炉子怎么造呢?还有各种配方,各种材料的选择,以及最终成品的质量检测,这里头的许多名堂,也不是一两个就可以摸透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一大批人都收买了去。
可在栖霞想要收买一大群匠人去,这代价之高,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何况……一下子弄走这么多人,不可能不引起人的注意力,要知道,栖霞可还有一个南镇抚司。
虽说张安世没有放出谁敢偷我工艺,我便杀人全家的话。可这么明目张胆地翘栖霞商行的墙角,只怕干这事的人,少不得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份量,愿意不愿意承担这个风险了。
朱金为了这酒的事,可谓是操碎了心。
从各地直营店铺的选址,再到其他分销渠道的建立,还有售卖人员的礼仪培训,都是他一手操办。
有时候其实他也无法理解,这么贵的酒,就算能卖出去,可是销量也是有限的。
商行现在的买卖多,挣钱的不少,何必为了这酒水的买卖大费周章。
只可惜,他不敢劝阻张安世,反正张安世交代什么,他干就是了。就算私下里有什么疑问,也绝对不会表露出来。
跟朱金吩咐清楚事情后,张安世旋即便骑马入宫。
等到抵达午门的时候,时间刚刚好,宦官正要召百官进入。
张安世下了马,随着人流鱼贯而入。
杨荣看到了张安世,他显得忧心忡忡,见了张安世之后,却突然有了谈兴,一面入宫,一面走在张安世身旁,边道:“侯爷,可听说了战报吗?”
张安世抬眸看了杨荣一眼,才道:“杨公说的是广宁?”
杨荣点头道:“兵部也是昨日接到的,情势十分危急,鞑靼人勾结了兀良哈人,倾巢而出,一举东进,直接威胁了广宁,广宁乃整个辽东的门户,一旦失守,整个辽东可能就不保了。”
杨荣顿了顿,又道:“辽东对我大明而言,现在可能只是鸡肋,可虽是苦寒之地,而一旦落入他们的手里,所谓此消彼长,便可大大增加鞑靼部的实力。何况……一处军堡已告破,里头上千人,尽数被鞑靼人杀了个干净,还掳走了妇人一百七十余……”
说到这里,杨荣痛心疾首的样子:“哎……难啊……太难了,这些人……多为军户,是朝廷迁徙至辽东的,为的就是充实辽东人口,固定边防,辽东本就是苦寒之地,多少军民百姓在那儿苟延残喘,他们本就是大功臣,如今……却又遭此屠戮,朝廷对不住他们啊。”
张安世心里也不禁郁郁起来,忍不住道:“朝廷一定要好好抚恤他们。”
“抚恤?”杨荣苦笑摇头道:“且不说事后抚恤有什么用,他们可是携家带口屯驻的辽东。军堡一破,全家老幼无一生还,不知多少人,被挫骨扬灰,这抚恤……给谁去?再者说了,此处军堡一破,只怕这个时候,鞑靼人已急攻广宁,广宁有一万九千军民,还有……他们若是继续深入,往义州,往……哎……这是多少百姓,多少人丁,数十万辽东军民百姓,俱都曝露在鞑靼人的屠刀之下,又是何等的惨不忍睹。”
张安世道:“杨公放心,鞑靼人自会退去。”
杨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又道:“礼部那边的情况,难道安南侯还不知道吗?”
“你是说那王郎中……”
杨荣摇摇头,叹息了一声,却是道:“罢了,进去面圣吧。”
很多时候,人懂得越多就越痛苦。
比如杨荣,他作为文渊阁大学士,天下各处的奏报都会汇总他的这里来,许多事也能够预知,可明知灾难即将要发生,却又能怎么办呢?
可笑的是,他名为文渊阁大学士,有宰辅之权,可很多时候,他也是有心无力,不得不坐等噩耗罢了。
有些事,是无可避免要发生的,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杨荣理智地告诉自己,自己不能投入任何情感,天下多少凄惨的事,作为一个宰辅,应该冷静处理,只要做出对的选择就可以了。
可实际上……人非草木,又如何能够完全理智冷静?
众人徐步到了崇文殿。
满朝文武,汇聚于此。
朱棣已经提前稳稳坐在这里,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战报传来的时候,他立即意识到了鞑靼汗的打算。
而兀良哈部的背刺,也让他不禁为之懊恼。
这可能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失策,一直以来,朱棣对兀良哈人的赏赐都没有断绝过,可终究,他们还是和鞑靼人合流了。
如此一来,鞑靼人面向辽东的屏障便被打开。
当年的时候,辽东几乎是他这个燕王打下来的,而如今……反而在他成为皇帝之后,竟要失陷。
“陛下……”
此时,王郎中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
朱棣淡淡地道:“卿去鞑靼,那鞑靼汗身体可好?”
“身体康健。”
朱棣皱眉道:“他如何说的?”
“他说……要与陛下,逐鹿天下,若是陛下不敢应战……”王郎中战战兢兢地说着,小心翼翼的眼睛上撇,看着朱棣的脸色。
可惜,他距离朱棣太远了,却只好继续硬着头皮道:“他自会提兵来南京。”
朱棣冷哼一声,不屑地道:“好大的口气。”
“臣万死之罪。”王郎中拜下。
朱棣没有对他发怒,只道:“这与你无关,伱这一趟,也是不易。”
王郎中这才放下心来,随即道:“臣还探知到,兀良哈部与鞑靼部,合二为一,彼此十分和睦,这兀良哈部的首领,甚至被鞑靼汗封为太师王……臣在进入金帐的时候,见他们兵马如云,可谓兵强马壮,看来这几年休养生息,他们又有了几分实力。”
顿了顿,王郎中又道:“臣还询问过沿途的一些老牧民,因臣往的乃是大宁,这些兀良哈部的牧民,也对鞑靼汗赞不绝口。陛下,臣位卑,可今次却察觉这鞑靼汗鬼力赤,亦算是雄主,自他篡位为汗之后,收拾人心,养精蓄锐,已成我大明腹心之患。”
很多时候,使节所承担的职责,还有刺探的功能,这也是为何,王郎中去的时候风风火火,半个多月的功夫便见了鞑靼汗,可回来的时候,却是拖泥带水。
所以他必须慢吞吞地走访,借此机会,了解一些大漠的情况,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好向朝廷奏报。
虽然可能朝廷有另外的一些消息渠道,可他们有他们的职责,王郎中有王郎中的职责。
百官一个个露出忧色。
心腹大患……就意味着,一次规模浩大的军事行动,即将要开始了。
自太祖高皇帝以来,蒙古内部都是内斗不断,而一旦他们团结起来,未来会发生什么,虽难以预料,却也知道,辽东和边镇的许多军民,都要惨遭战争之苦。
朱棣颔首,他心里自有计较,便道:“卿家颇有苦劳。”
王中郎此时也只求无过,不求有功,故而连忙道:“臣无功而返,已是惭愧之至,万死。”
朱棣便一挥手,示意王郎中回班中去。
待这王郎中回到了班中,便有一人站了出来,却是御史陈佳。
陈佳朗声道:“陛下,安南侯节制礼部,派出使节,前往鞑靼,这是自取其辱,此番何止是无功而返,简直便是遭受奇耻大辱。鞑靼人起兵,我大明竟还要去媾和,媾和也就罢了,竟还受鞑靼人如此挑衅,臣以为……此事,安南侯该给一个交代。”
该来的总会来的。
不过……其实这也早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这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在大明被人弹劾乃是常态。
你若是觉得人家跟你有仇,才这样干,那就是想太多了……
嗯……人家干的就是这份差事。
张安世厚着脸皮,好像充耳不闻。
朱棣则道:“当初是朕令张安世节制礼部,唔……是朕的授意。”
这意思很明显了,议和的事,朕暗示过,张安世才去办的,就别纠缠了。
这陈佳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道:“陛下,若这是陛下的心意,臣不胜惶恐。如今鞑靼人杀我边镇军民百姓,陛下竟与之议和,还受此屈辱,陛下啊……我大明百姓,犹如陛下的儿子,哪里有做君父的,与杀子之仇媾和的?”
顿了顿,他继续道:“何况……臣还听闻,此行安南侯送出了大礼,这些大礼……无一不是天下奇珍,以我中国之珍宝,而贿之以鞑靼,求得一时苟安,这难道也是陛下的意思吗?若如此,如何对得住这边镇的百姓?如何对得住那些含恨而死的军民?”
朱棣万万没想,这陈佳不去骂张安世了,反而追着他,就是一顿狂喷。
可朱棣……
朱棣的老脸抽了抽,最终蹦出一句话来:“你他娘的说的在理,好啦,朕知道啦,以后再也不议和了。”
陈佳:“……”
这陈佳,说了这么多,就等着朱棣大怒,狠狠训斥自己,然后自己和朱棣再抬抬杠呢。
毕竟是御史,而且这事,他完全占理,给自己换一个好名声,其实才是御史的升迁捷径。
可哪里想到……陛下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他恨不得对朱棣大吼:“来打我啊,笨蛋!”
显然,朱棣今日打定了主意不会如他所愿,只道:“这件事……是朕一时糊涂,与众卿都无关系。”
说着,他脸抽了抽,眼角的余光,忍不住瞪一眼张安世。
不过很快收回了目光,又道:“从此之后,朕与鞑靼人不共戴天,定诛鞑靼汗,为军民百姓伸张冤屈。”
此时,百官们一个个垂着头,都默然无语。
大家实在提不起精神。
这是一次巨大的挫败。
其实连魏国公和淇国公几个,都是灰头土脸,丢人。
朱棣也觉得这一次,自己算是老脸都丢尽了。可这责任,别人也承担不起,只能他背着。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来年开春,御驾亲征,一雪前耻。不把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打痛,他就不姓朱。
他察觉到百官的沮丧,却也叹了口气:“今日起,张卿不必节制礼部了,这礼部,还是照常吧。”
张安世乖乖地道:“是。”
就在这个时候,令朱棣意外的是,素来胆小的礼部尚书郑赐,就在此时站了出来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不怪陛下,实是安南侯自作主张。陛下何必将臣子的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呢?臣以为,应该让安南侯居家反省,面壁思过……”
郑赐胆小归胆小,却不代表不搞事。
他终于在这个时候出手了,他是知道朱棣的,朱棣要面子,现在将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十有八九,也是心不甘情不愿的。
而他给朱棣一个借坡下驴,陛下一定对他另眼相看。
当然,这会稍稍地得罪了张安世,不过这不打紧,小小的得罪一下也没关系,不是只让他面壁思过吗?若是张安世因此报复,陛下这边必然认为张安世没有容人之量。
朱棣听罢,流露出不喜的样子。
这事,他只想赶紧翻篇,大家以后都别提了,朕再耐心地等到开春,就去弄死那鬼力赤,你这老狗,怎的没完没了?
朱棣便绷着脸道:“郑卿不必多言。”
郑赐没想到,自己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一时无语。
朱棣随即看向金忠,询问兵部的准备情况。
金忠一副没有睡足的模样,却是有条不紊地做了汇报。
这冗长的奏报,听得许多人打哈欠,可朱棣却极用心地听,他不断地点头,露出赞许的样子。
就在此时,通政司却接到了一份奏报。
拿到奏报之后,通政使见又是广宁来的军情,倒是不敢怠慢。
昨日就听说广宁的军堡已告破,死了许多人,怎么才一日功夫,广宁就有急奏来?
这奏报是八百里加急来的,事情应该发生在三四日之前,也可能是五六日。
不会在一昼夜之间,广宁就被继续突进的鞑靼人攻破了吧?
若是如此,那么整个辽东,都会陷入困局。
事关重大,他自是没有犹豫,火速地让人呈报。
于是一个通政司的宦官,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崇文殿。
里头正在进行廷议,他虽焦急,却也不敢贸然进去打扰,便在外头晃了晃。
这一晃,站在朱棣身后的亦失哈便瞧见了。
亦失哈不露声色,蹑手蹑脚地悄然贴着墙壁,徐徐地绕出殿来。
而里头,依旧还是金忠关于战争准备的声音。
亦失哈瞥了一眼这宦官道:“怎么啦?”
小宦官忙道:“广宁紧急军情,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亦失哈不敢怠慢,忙伸出手,道:“取来。”
随即,亦失哈将奏报取出。
这样的军情,能直接打开的,除了皇帝之外,只有文渊阁,还有司礼监的太监,以及兵部。
亦失哈必须先确定是什么奏报,然后再判断事情的轻重缓急,看看是否立即打断廷议。
他低头一看,脸色却是一僵,而后脸色越来越古怪起来。
小宦官则小心翼翼地昂首,盯着亦失哈脸色的变化。
亦失哈一副很是惊愕的样子:“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大公公您……”
“你走吧。”亦失哈这才回过神来。
而后他拿着奏报,又返回了殿中。
他却没有走回朱棣的身边,而是快步走到了金忠的旁边。
金忠这时还在奏报道:“关于战马,主要是从河西那边调拨,有战马九千四百二十五匹,只是河西马政有废弛的迹象,臣亲自查看过这些战马,察觉到有不少瘦弱……”
“陛下……”亦失哈打断了金忠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便都聚焦在了亦失哈的身上。
不少人露出了厌恶之色。
这是廷议,哪怕亦失哈的身份不一般,可他也只是一个太监,此时亦失哈冒冒失失,有宦官干政的嫌疑,你亦失哈,是没资格在崇文殿开口的。
倒是朱棣淡定地道:“何事?”
亦失哈深吸一口气,组织了语言,才道:“陛下,恭喜陛下,大喜,大喜……我大明,洪福齐天哪,陛下……鬼力赤……死了……鞑靼部和兀良哈部,自相残杀,死伤无数……广宁之困已解……不只如此,兀良哈部的首领,还有鞑靼太师阿鲁台,带着残部……俱至广宁,归附大明……”
朱棣听罢,身躯一震,眼中透出难以置信。
百官一个个面带震撼之色,他们盯着亦失哈,一脸的不可思议。
亦失哈随即起身,火速上殿,将这捷报,送到了朱棣的案头上。
朱棣连忙抢过奏报,低头一看,却是广宁的守备所奏。
他细细一看,这里头都是火并、彼此攻杀、死伤无数之类的字眼。
这一下子,朱棣有些绷不住了。
一时也分辨不出,是否有夸大其词。
可是……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守备应该做的是求援,此时却是告捷奏疏,那守备应该不会愚蠢到在被兵临城下的时候,还敢这样作死。
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鬼力赤……死了……他竟死了……”
死了?
这话从朱棣口里出来,殿中哗然。
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金忠有点发懵,他本来还有许多事要汇报呢。
不过……如果这是真的话,看来也不用奏报了。
杨荣眼眸一亮,不过这目光,同时有些疑虑。
至于其他人,虽各怀心思,却有不少人,露出了笑容。
张安世在其中,有点糊涂。
这死的……有点快了啊,他预料的是……对方可能身体慢慢虚弱,可能在两个月之后,身体开始出现问题。
不过出问题是一回事,离死还远着呢,真要到死,那也应该是来年开春。
难道……剂量太大了?
不会吧,不会吧……
又或者……这些鞑靼人的身体过于孱弱?
张安世自己其实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此时,他不能去多想,立即开始咧嘴,先乐了再说。
很快,有人意识到了什么,金忠道:“安南侯,数月之前,你说……这鞑靼汗三月还是半年之内必死,这可是你说的吗?”
此时万众瞩目,张安世谦虚地道:“惭愧,惭愧……”
金忠像见鬼似的打量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手段,有点涉及到玄学了。
可玄学……金忠在行啊,毕竟作为算命的大师,金忠是专业的。
作为专业人士,金忠会不知道……这种测人生死的事,就是他娘的扯淡,是糊弄人的?
可现在,金忠开始对自己的专业产生了怀疑,莫非……这张安世……他还真有这样的本事?
见许多人一脸古怪地看着张安世。
朱棣更是道:“张安世……当初你何出此言?”
张安世便硬着头皮道:“陛下,臣当初敢下此定论……是因为……臣早有这个谋划。”
“谋划?”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你对鞑靼汗下毒?”
“不。”张安世道:“要下毒,千难万难,那鞑靼汗,也不是省油的灯,臣又远在千里之外,哪里有什么本事,可以下毒毒死他?”
朱棣不免好奇起来,立即追问道:“那又是为何?”
张安世道:“靠的……是杂学。”
朱棣:“……”
张安世接着道:“臣知道,世上有一种东西,它哪怕并不必吃下,也能产生类似于下毒的效果,此物……十分难得,臣命人四处查访,这才搜罗到。”
“世上还有此物?”朱棣面带狐疑。
百官也觉得匪夷所思。
这毕竟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围了。
“只是,你是如何让那鞑靼汗……毒死呢?”
张安世道:“所以,臣才让礼部的王郎中,去出使鞑靼部,并且……奉上大礼,打着的,自然是媾和的名义。那鞑靼汗目空一切,自然以为,这是大明不愿与之交战,所以才来议和,定然心里更加狂妄自大,不会察觉到这些礼物,别有所图。”
朱棣暗暗点头。
他红光满面,到现在,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却又道:“这东西,如何杀人?”
“只要接触,就会产生类似于中毒的效果。时间一久,人就会越来越虚弱,可谓杀人于无形,最终,病入膏亡的时候,人的皮肤会溃烂,耳鼻流血,头晕目眩……”
朱棣越听越觉得有趣,又继续追问道:“既只是礼物,如何让对方时刻带在身边?”
张安世便耐心地解释道:“这个容易,给它赋予一个故事就好了,鞑靼人……不知典故,就算知道,对于典故所知的也有限。所以臣刻意说那宝贝,乃是元太宗窝阔台日常珍爱之物,时刻带在身边,那鞑靼汗鬼力赤,乃窝阔台的直系子孙,而草原诸部,最讲究的乃是黄金家族的血统,视这样的血统为尊。这鬼力赤乃弑君起家……”
说到这里,张安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朱棣,确定朱棣没有表露出什么,才继续道:“所以……为了炫耀他的血统,还有他来自窝阔台血脉的正当性,必然也要效窝阔台一般,时刻将此物带在身边,日夜把玩。”
朱棣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你这家伙……真是将这鬼力赤的心思琢磨透了。”
“安南侯……”
就在此时,却有人厉声大喝一声。
却还是方才那御史陈佳。
这陈佳大义凛然地站了出来,他方才碰瓷不成,心里正恼怒呢,此时便又站了出来,道:“这鬼力赤,或许只是其他缘故而死,安南侯却借此机会来抢功,安南侯所言,实在过于教人匪夷所思,让人难以相信。”
许多人听罢,也暗暗点头。
不错……似乎觉得也有理,人都死了,你说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
张安世:“……”
可就在此时……有人突然哀嚎一声:“安南侯……安南侯他说的……说的是真的……”
众人听罢,纷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却是礼部尚书郑赐!
此时他惨白着脸,两股战战,好像随时要昏厥的样子。
第258章 册封
郑赐胆小。
他一听到那玩意竟是有毒,人就差点要晕过去。
因为……当初,自个儿可是亲眼见到那夜明珠的。
对那玩意,迄今郑赐都难以忘怀,心里还一直赞叹着,世间竟有这样的宝物。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这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竟是拿去害人用的。
难怪这几日,他总是感觉到疲惫无力,精神不振。
郑赐起初,还以为只是偶染了风寒。
不过……其实到底是不是那夜明珠的影响,他也说不清。
可对郑赐而言,其实这都不要紧,因为……他想活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老夫还想寿终正寝呢!
或许是因为听闻到了噩耗的缘故,所以现在的郑赐,眼神发直,脸色异常苍白,看着就像一个活死人一般。
众人看向他,陡然察觉到,这位郑部堂,却不知何种缘故,竟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那御史陈佳,一时无词,只能皱着眉头,一脸无语地看向郑赐。
张安世听罢,却只觉得郑赐十有八九,是心理作用。
于是,便安慰他道:“郑公,你别怕,那珠子,不会害你的,你没发现,那珠子是装在一个盒子里头的吗?这盒子,乃是特制的,就是为了防止那珠子的毒给曝露出来,郑公别慌……”
郑赐听罢,顿时哀嚎道:“可……可是……那盒子,老夫……老夫打开了……”
他说着这话,面如死灰,这下好了,自己作死,碰瓷都找不到冤大头了。
张安世立即道:“什么,伱竟打开了盒子?哎……这可不关我的事,那盒子,我可是特意让人密封了的,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郑赐一脸绝望之色,却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不知安南侯,是否有解毒之法?老夫……老夫……”
张安世很直接地击碎了他的希望,道:“这毒无药可解。”
此话一出,郑赐双目便开始不断地上翻,有随时要昏厥的迹象。
张安世觉得自己终究是心软的,好心安慰他道:“可若只是偶尔接触一下,这毒性并不深,至多也只是对健康有一些的影响而已,放心,死不了的。”
说完这番话,郑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脸色也开始微微有了几分红润。
可张安世似乎怕被郑赐讹上,立即又开始做出免责声明:“可话又说回来,倘若郑公您有什么好歹,那也肯定是郑公您自己身体不好,可怪不得我的。”
这话又将郑赐一下子推到了深渊。
因为他无法预知,张安世哪一句话是真的,哪一句话是推诿之词。
郑赐虽胆小,可也是聪明人,更是打太极的高手,正因如此,在他耳中,张安世这番话,却好像说,其实这珠子是有毒的,你可能活不长了,但是为了推诿,张安世就咬死了说这绝对没有毒,若是有什么好歹,那是你郑赐的事,和他张安世一丁点的关系也没有。
郑赐:“……”
这郑赐历来惜命,听到这话,哪还顾得上其他?怒吼一声:“张安世,你害我性命……”
说罢,张牙舞爪。
好在众人无语之际,却还是反应过来。
大家的性情,总是折中,在朝堂上斗嘴,大家可能觉得过瘾,可若是突然有人想要暴起伤人,那就不行了。
于是距离郑赐不远的大臣纷纷拦住郑赐,这个道:“郑公,郑公,注意臣仪,这不是还没毒死吗?”
“是啊,是啊,有什么好计较的?这事……我看大家都有错,怪安南候没说清楚,可也怪郑公您……非要私自打开盒子,我看啊,大家都有错,就等于大家都没错,算了,算了。”
郑赐只觉得有些眩晕,他好像感觉到自己身子脏了,体内似有什么毒素在涌动。
于是在激动过后,便觉得自己头沉得厉害,似乎自己真的中毒了,于是口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一样,身子开始哆嗦,两腿像是已无法承受自己的身躯,哆嗦起来。
众人见他这个样子,心说这毒真厉害。
可张安世大喝一声:“我看郑公病了,得要开膛破肚,赶紧抢救才行。”
此言一出,郑赐猛然打了个激灵,像如梦初醒,一下子人又精神了一些,拨开了身边要搀扶他的人,乖乖站定,一言不发。
张安世笑了笑,却是旋即看向那陈佳,笑着道:“陈御史说我冒功……这个……是非曲直,自有分说。我张安世受这不白之冤,这事……总要有个说法。要不这样,我再制一个珠子,让陈公来试一试,就让这珠子,教陈公带在身上一个月,陈公若是还能无灾无病,便算我张安世丧尽天良,冒功如何?”
陈佳的脸色是又青又白,眼见郑赐如此,哪里还敢多嘴?努力地憋住火气,立即道:“不是冒功就不是冒功,安南侯为何斤斤计较?”
经历了一场闹剧,君臣们总算冷静了下来。
很快,他们便意识到,这一次,真是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鞑靼大军,顷刻之间,土崩瓦解,靠的竟只是一个珠子?
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却真实的发生了。
这张安世还真是……
不管众臣是什么心思,但是朱棣此时的心情是好极了,大喜道:“活人无数,活人无数啊……他娘的,这鞑靼汗狼子野心,也有今日,实在是普天同庆。”
顿了顿,朱棣却是很认真地扫视了众臣一眼,接着道:“诸卿都来说一说,来说说。”
杨荣率先站了出来,惊喜地道:“陛下,此番所避免的损失,实在不小,广宁军民百姓得以存活,辽东无数百姓,也得以活命,不只如此,此番最紧要的,还是兀良哈与鞑靼部勾结。如今鬼力赤一死,这所谓的勾结又分崩离析,对我大明,有莫大的好处。”
金忠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原本阻止皇帝今年亲征,拖延时间,其实心里是有几分负疚感的。
这等于是今年要牺牲一部分边镇的军民百姓,换取大明在明年更有效的对鞑靼部进行打击。
现在这个问题,却是迎刃而解了。
“陛下,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也。此番安南侯所行之事,实是有利苍生社稷,臣以为,当以战功而论。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员,都应计功,进行赏赐。”
朱棣听得连连点头,乐呵呵地看着张安世道:“张卿,都有何人参与?”
张安世想了想道:“除臣之外,有不少内千户所的人负责打探,还有人随王郎中出使,不只如此,还有一些死囚……制这毒药。”
朱棣很直接地道:“上一道奏疏来。”
而后,朱棣就没有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了。
说实话,在他看来,下毒终究不好,虽然效果很强,战果丰硕,可这事儿,不适合到处去嚷嚷。
因此,朱棣虽是心里大喜过望,却还是努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
朱棣收敛起几分笑意,继而道:“诸卿告退吧,张卿留下说话。”
独独留下张安世,显然是想要私下询问细节了。
而张安世等百官走了,自然而然,耐心地对着朱棣,将这一切和盘托出。
那所谓的夜明珠,其实就是天然的铀矿石所制,这玩意……其实多有分布,虽然稀罕,可要获取,对张安世来说,却也容易。
可纯粹的铀矿,其实辐射并不强,毕竟这铀矿的半衰期过长,铀矿真正危险的,其实是铀矿周边,长年累月积攒的氡!
这玩意半衰期短,危险很高,可若是将铀矿附近含有氡的物质立即储存起来,而后火速制作成玻璃状的物体,再用铅盒子封存起来,等到这铅盒子被打开,只需几天功夫,就可大量地放出放射性的物质。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要用死囚的原因。
至于那郑赐,其实也是运气不好,因为……郑赐虽可能只是打开看了一会儿的功夫,其实受到的危害也是不小的。
当然……这些都不会致死。
唯有像鬼力赤等人一样,当真放在大帐里好几天,而这几天,就足以严重地危害他们的身体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铀矿躺在地底深处,几亿年所产生的辐射量。
虽然……在制作和运输的过程中,这辐射已散去了不少,却足以让鬼力赤等人……身体在短短几天的接触里,遭受巨大的损害了。
只是,这东西……依旧还不会致命。
只是让人脱发,身体开始越加疲惫而已。
若是好好休养,再活个十年也没有问题。
偏偏鬼力赤正在征辽东的关键时期,每日鞍马劳顿,作为鞑靼汗,又必须拉拢各部的部落,夜里和人饮酒,这样都不死,绝对算是医学奇迹了。
在这么多的新鲜词语里,朱棣听得似懂非懂。
张卿家果然没说错,这玩意……说了朕也确实不太明白。
既然不明白,那就不听了。
接着,朱棣便笑吟吟地道:“朕就知道你鬼主意多,如此一来,到了来年,扫荡大漠,彻底将这分崩离析的鞑靼部再清扫一下,足以给大明带来百年的和平了,很好!”
张安世道:“陛下,这种做法,终究是有伤天和,下毒毕竟是鸡鸣狗盗的手段,臣用此毒计,心里甚是不安。”
朱棣颔首道:“是啊,确实是难为你了,谁愿意干此等苟且之事呢?你辛苦啦,朕到时还要给你加赏。”
张安世觉得自己的良心,稍稍得到了些许的安慰,便道:“可话又说回来,若是不出此下策,这辽东和边镇的百姓,不知多少人要死于这屠刀之下,到时就是血流成河,惨不忍睹的境地。今日见他们得救,臣便也心里稍安一些。”
朱棣道:“大明与鞑靼,乃世仇也,所谓十世之仇,犹可报也!这鬼力赤,狼子野心,如何杀他都不为过,唯有如此,才可保全万千百姓,你这样想是对的!只是……以后还是下不为例,如你所言,下毒毕竟是鸡鸣狗盗的手段,若非事出突然,朕宁愿起兵,堂堂正正地横扫大漠。”
张安世点头,其实他也认同朱棣。
虽然起兵的成本高,可能也会有不少的损失,可某种程度而言,你堂堂正正地击败自己的对手,对方才会畏惧你,才会心甘情愿地臣服。
若只是因为如此,而打击了鞑靼,可对方终究还是不服,这该用兵打击的手段,还是必不可少。
倒是在此时,朱棣猛地想起了什么,突然道:“是啦,还有一事……”
他顿了顿,捡起了一份奏疏,道:“郑和有一份在海外送来的奏疏,说是他们派出一支船队,向南探索,察觉到在这爪哇之东南,发现一岛。此岛地处偏僻,看上去规模不小,人烟稀少,土地多为荒芜之地。不过这岛上,倒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有一种东西,像鼠,却有半人高,肚皮上,却有一个袋子,这郑和也学坏了,竟拿这东西,来报祥瑞。”
张安世一愣,却不禁失笑。
那地方……张安世知道。
只是他却故作惊讶的样子道:“是吗,这倒是稀罕了,陛下……臣孤陋寡闻,倒是很想看看,这有袋子的老鼠,是什么模样。”
朱棣笑道:“等他们送回到京城来,朕召你来看。对啦,得叫上朱瞻基,这个小子,也得给他长一长见识。”
朱棣说到朱瞻基的时候,那方才因为讨论鞑靼人时所表露出来的杀气,在此刻消弭的无影无踪,口里还一副责备的样子:“这些时日,朕忙碌得很,也不知他近来如何,他有没有惦念着朕?”
张安世道:“口里常念叨着陛下呢,说是世上只有他的皇爷爷对他最好。”
朱棣道:“是吗?”
这两字说的时候,虽带着问的语气,可朱棣的眼里已经溢满了笑意。
张安世则是将手朝向天空的方向,道:“臣敢拿自己的名节作保。“
朱棣顿时失笑道:“他就朕这么一个皇爷爷,不惦念着朕,还能惦念着谁?这孙儿像朕,将来必成大器。”
张安世心里想着,历史上……的朱瞻基,还真是和朱棣差不多,基本上延续了朱棣的国策。
当然,这可能是历史上朱棣出征,基本上都带着朱瞻基去‘长见识’的原因。
“对了,那酒卖得如何了?”
朱棣的脑子倒是转的快,这么快又想到了卖酒的上头。
张安世道:“臣这些日子,才开始准备呢,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开卖了。”
朱棣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道:“制了多少瓶酒了?”
“三万箱。”张安世道:“这是第一批。”
朱棣一愣,下意识的问:“三万箱是多少瓶?”
张安世道:“一箱六瓶,嗯……大抵十八万瓶。”’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微微一变:“这么多,卖五两银子,卖得掉吗?”
张安世道:“陛下,这就得看我大明……的富户们,有多少银子了,臣也说不好。”
朱棣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这些酒,虽是不少,可即便卖出去,其实也不过百来万两银子而已,好似……并不多。
对于现在的朱棣而言,虽然也不是一笔小钱,却也不至于为之欣喜若狂。
张安世看出了朱棣的心思,心里却是想笑,这陛下……还是不懂这里头的名堂。
接下来……就该让陛下,真正地大开眼界了。
辞别了朱棣,出宫后,张安世便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栖霞。
他刚刚落脚,却立即命人召来朱金,随即开始交代。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铺面,全面开始铺货,将咱们宫廷御酿的招牌给我打出去。”
朱金从善如流地道:“是。”
张安世又道:“行了,你去将佥事陈礼给我叫来。”
朱金点头,匆匆去了。
等陈礼来了,张安世看了他一眼。
“最近北镇抚司怎么样了?”
陈礼如今主要负责的是内千户所和詔狱的事,这北镇抚司,实在跟他没有多少关系。
不过陈礼还是乖乖道:“侯爷,那边……没什么事……“
张安世骂道:“锦衣卫亲军,怎么能没事呢?他们若是没事干,朝廷养着他们做什么?真是一群混账东西,简直是不可理喻,咱们南镇抚司,负责监督北镇抚司,你用你佥事的名义,去申饬一下北镇抚司各处千户所!告诉他们,想吃白饭,有我张安世一口气,他们想都别想。”
陈礼打起了精神:“是,谁也别想吃白饭,卑下这边立即让内千户所出动,去各处千户所盯着,看看谁在敷衍了事。”
张安世便满意地道:“这就对嘛,锦衣卫的职责,乃是监视百官,而南镇抚司的职责,是监视北镇抚司,咱们在其位,要谋其政啊,知道吗?”
陈礼连忙说是:“还是侯爷您教训的好,我思来想去,这些时日,大家确实是懈怠了,是该整肃一下了。”
张安世轻描淡写地道:“那就让南镇抚司,联合北镇抚司各处千户所,给我好好的大干一场吧。明日让南北镇抚司总旗以上的武官来我这里,开会。”
“喏!”陈礼连忙应下。
随后,他一脸狐疑地走了出来,挠挠头,小声地在嘀咕:“这一次,却又是哪一个不长眼的家伙……得罪了咱们侯爷?”
…………
次日……
南北镇抚司的武官倾巢而出,汇聚在栖霞。
张安世直接进行了动员,要求在这个冬季,这上上下下的缇骑都要放出去,从京城,再到各省各州府,要严厉打击某些不法的行为,所有人,都需不辞辛苦。
众人当然纷纷称是。
敢不称是的,早就被干掉了。
虽然大家的心头还是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之间,风声这么紧。
最主要的是,锦衣卫乃是密探,密探嘛,当然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可现在怎么搞这么大的动荡?
有人要完了,肯定是有人得罪了咱们侯爷,这一下,不扒了他的皮,还怎么干休?
可与此同时。
在崇文殿里,一场廷议也正在开始。
这些三品以上的重臣们,显然并没有认识到,南镇抚司,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他们被召集起来,进行一场廷推。
这一次廷推,还是老话题,也就是张安世封公爵的事宜。
当初也是因为封公爵,争议极大,不少人满腹牢骚,有人直接否决,也有人语重心长,用还年轻,需历练之类的话来搪塞。
可今日,却不同了,又立下了大功,虽说是下毒,可依旧还可算是战功。
再加上这一次,主持廷推的杨荣,似乎颇为赞同,而胡广也未反对。
其余如金忠、夏原吉,也表达了支持,这形势,也就很快一面倒了。
廷议之后,一封廷议的记录,便很快地送到了位于文楼的朱棣那儿。
朱棣没有参与这样的廷推,因为百官们吵吵嚷嚷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脾气不好,火气大,有时听到一些奇谈怪论,就忍不住怒火中烧,索性就躲起来。
记录是亦失哈亲自拿进来的:“陛下,廷推有结果了。”
朱棣抬头看他一眼:“已过了吧?”
亦失哈笑盈盈地道:“陛下料事如神。”
朱棣却是冷冷道:“若是这一次,还搪塞,就真说不过去了。他们是怎么说的?”
亦失哈道:“吏部尚书蹇义提议为顺国公……”
“顺国公?”
朱棣立即皱眉起来,露出不悦之色:“张安世是以大功册封的公爵,这个顺字……是什么意思,莫非也是效卫青和霍去病的典故吗?”
朱棣和这些大臣们交道打久了,所谓久病成医,也开始摸清了这些文臣们的套路了。
朱棣所说的这个典故,其实出自史记,司马迁作史记的时候,或许因为个人感情因素的缘故,将卫青和霍去病,列入了《佞幸列传》,与邓通、李延年,这些皇帝的男宠们并列。
所谓《佞幸列传》,司马迁还有一个专门的解释,即:自是之後,内宠嬖臣大底外戚之家,然不足数也。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
大意就是,卫青和霍去病都属内宠嬖臣,卫青和霍去病在这其中,还算是上进。
朱棣对史记这一段,尤其不满,现如今,一群文臣们,居然廷推出了一个顺国公,似乎也别有深意。
大抵是将张安世当做是幸臣的行列,因而用顺为号。
可显然,张安世的功劳,却被这个顺字所掩盖了。
朱棣绷起了脸,冷冷道:“朕看,不必用顺,让他们再议,下条子给蹇义,朕知他饱读诗书,最通义理,朕望他不要怀有私念。”
亦失哈自然明白朱棣的心思,忙道:“奴婢也是这样想的。”
他笑了笑,接着道:“廷推的时候,大家都知安南侯功高,这公爵,乃理所应当。可毕竟安南候为人在士林之中颇有争议,所以才有人想要两头讨好。一方面,满足士林之中某些阴阳怪气的言论。其二呢,又……”
亦失哈的话还没说完,朱棣就冷笑着打断道:“是那群士林里的读书人,给他们的俸禄吗?哼,再敢阴阳怪气,那就让他们去给士林做官好了。”
亦失哈连忙说是。
看了看朱棣憋气的脸色,转而道:“对了,陛下,今儿……栖霞那边,召了许多锦衣卫的武官去开会,不只如此,连宫里这边东厂,也请了一些人去。”
朱棣总算分散了注意,抬眸道:“议的是什么?”
“还不知……人都还没回来呢。”
朱棣点头:“东厂与南北镇抚司,都乃朕的肱骨,定要同心协力。”
“是,奴婢记住了。”
…………
另一头,身在栖霞的张安世心,满意足地开完了会,而后愉快地翘着脚,喝着茶。
朱勇几个却在这时候兴匆匆地来了。
朱勇道:“大哥,听说你这边要闹事,咋不叫上俺们?”
张安世只轻描淡写地道:“杀鸡不用牛刀。”
此言一出,朱勇三人,顿时心态平衡了。
朱勇乐呵呵地道:“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大哥,你听说了吗?今日廷推,为的是你的事。”
张安世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越是这个时候,我越不好去多问。”
朱勇便钦佩地看着张安世道:“还是大哥坐得住,若是俺,只怕……早就急的跟热锅的蚂蚁了。你是不晓得,当初朝廷论功,俺爹即将要加封国公的时候,他激动得一宿都睡不着,就怕有哪个不长眼的,坏了他的好事。”
张安世乐了:“你爹咋跟一个二傻子一样。”
朱勇却突的露出了几分郁郁之色,感慨道:“罢了,不提他了,提起这个败家玩意,俺就生气。”
“不过……”张在旁道:“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有音信了,咋还没有圣旨来?”
张安世施施然地押了口茶,道:“你们都别急,我都不急呢,慌个什么?”
第259章 国公
丘松只站在一旁,唯独他是寡言少语的。
见丘松发呆,张安世不由地对朱勇抬了一眼道:“他又怎的了?”
朱勇道:“大哥不必理他,他这才知道晒肚皮挡不住火药,十年的肚皮功夫,全部荒废了,现在正难受着呢。”
张安世大惊:“啊……他竟真以为晒肚皮就能刀枪不入?”
“嘘。”朱勇在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大家不要刺激他。
张也在旁低声道:“丘松这几日,格外的暴戾,别招惹他,惹得他急了,他又得要发疯了。”
张安世会意,就再不往这话上多说了。
接着,张安世才交代道:“你们给我好生地带好模范营吧,若我猜得没错,明年开春,陛下就要横扫漠北。到了那时,咱们模范营就有了用武之地,知道了吗?”
朱勇道:“是是是,大哥,你平日也不来和我们操练……”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大哥又何尝不想呢?只是……非不想,实不能也。外面的世界太危险了,大哥得在外头,为你们遮风避雨,伱们脑子又不好使,帮不上大哥……”
朱勇觉得惭愧,顿感无地自容,便不好再多问。
张安世的叮嘱,他们是不敢怠慢的,朱勇他们最后只好怏怏离开。
等到张安世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寝室里竟多了许多孩子的玩具和衣物。
张安世忍不住问徐静怡道:“怎的多了这么多孩子的东西?这孩子至少也要来年开春才能生下来吧……”
徐静怡有了身孕后,人也丰满了一些,更多了几分少妇的韵味,眉宇间也因着将要为人母而显得更温柔了几分。
此时,她目光柔柔地看着那些精致小巧的孩子衣物,嫣然一笑道:“是阿姐命人送来的,说是男孩和女孩各一份,免得咱们置办。”
张安世倒不觉得意外,感慨道:“我这姐姐什么都好,唯独就是什么事都太操心了,哎……”
徐静怡微笑着,口里道:“我倒觉得好得很,我们都年轻,在孩子的事儿上都没什么经验,又都粗枝大叶的,还是阿姐心细。”
张安世看自家媳妇儿如此说,便知道媳妇儿跟姐姐相处得不错,心头倒也高兴,却是嘴硬道:“反正你说她好话,她也听不见的。”
顿了顿,突的想起了什么,亲自倒了一杯茶,递给徐静怡,才道:“为夫过两日就又要开始忙碌了,这家里的事,可就都在你身上了。”
忙碌,就代表这阵子能在家陪着妻子的时间也会少了。
妻子有了身孕,自是希望夫君多在身边陪伴,只是……
二人虽是成婚不久,但徐静怡显然也了解张安世的性子,也早已经习惯了张安世的经常性忙碌。
徐静怡没有因此生气,只是温声道:“这一次要忙什么?”
张安世道:“从铁公鸡身上,拔出毛来。”
徐静怡:“……”
“罢了,你就个闲不住的性子。我妇道人家,也不好多问,你在外头,总要注意安全。”
张安世立即道:“你说其他的,我也只好听了,唯独这话,却是不然,说起注意安全,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我更注意吗?皇帝出宫,都没我这守卫森严呢。”
看张安世说得理直气壮的样子,徐静怡也不由得给逗笑了。
张安世平日忙归忙,可在家的时候,却也会愿意抽时间和妻子聊天,这是二人难得温馨的时候。
虽然自己做的事情,妻子了解不多,但是更多的时候,张安世兴致勃勃地说,徐静怡便安静地听,偶然插上一两句话,夫妻感情也随之一点点地深厚。
夫妻二人温温馨馨地渡过了一晚,便安然睡下。
到了次日清早。
张安世还窝在舒服的床榻上,却有宦官来了,口呼:“有旨。”
于是张家乱做了一团,这张家的新宅还没建起来,老宅占地又不大,偏偏徐家的嫁妆丰厚,陪嫁的男仆和女仆就有三十多人,再加上张家原先的人手,显得拥挤。
后院距离前厅也近,所以前头发生了混乱,张安世耳朵灵敏,倒是一下子给惊醒了。
他心里骇然,这是出了啥事,怎么感觉有贼杀进来的样子?
等有女婢来奏报,张安世便忙是穿衣趿鞋,整肃一新,等不及徐静怡梳洗,便当先往前堂中门,前去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南侯张安世,素有功劳,今诛鞑靼汗,大振国威,朕故特令文武群臣会集阙廷,议定安南侯之功,百官皆称善。扶保社稷,大功于朝,岂有不赏之理,乃敕张安世为威国公,赐蟒袍,加食户五万,钦哉。”
威国公……
张安世一时五味杂陈。
其实他早就听闻,为了国公的事,朝廷的争议很大。
此前就要册封了,可是廷议一直都在拖拖拉拉,哪怕是对他有善意的杨荣,也认为加封国公有些不妥。
正因如此,所以这事一直耽搁下来。
直到这一次,再次立了大功,最终大臣们才做出了妥协。
大臣们对于爵位,向来吝啬,甚至恨不得将现有的几个国公,统统都除爵才好。
不过现在……总算是事情敲定了。
想来这大臣们,也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再不同意,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陛下恩准,廷议推荐,这就算是名正言顺的成为了国公了。
而大明的国公,和前朝的太师,还有各种所谓的王、王子是不一样的。
它的含金量很高,明初的时候,除了开国的几个国公,再到永乐时期的几个靖难国公之外,这种正儿八经的国公,可谓是凤毛麟角。
有这一层身份,就意味着从此之后,张家与国同休了。只要大明还在,那么基本上,张家就都可子子孙孙显赫下去。
哪怕后世的皇帝不喜欢你,你还是能获得优厚的待遇,位极人臣。
张安世当下领旨,口呼万岁。
那宦官微微笑着,将旨意送到张安世面前,笑吟吟地道:“起初的时候,廷议议的乃是顺国公……可陛下不准。”
一听顺国公,张安世便立马皱眉起来。
因为这个顺字,很难听,是温顺和恭顺的意思!
一般情况,这往往是给敌国叛逃来的将军,或者是那废黜的皇帝所使用的名号。
这摆明着是说,张安世是靠巴结皇帝才得来的爵位,这就属实是恶心人了。
我张安世为人耿直,可有巴结过陛下?
果然文臣都可杀,没一个好东西!
如今张安世的地位如日中天,这宦官显然是愿意跟张安世亲近的,自是将这里头的缘由始末好好跟张安世解释一番,也好在张安世这里买个好印象。
于是又道:“不过陛下得知之后,大怒,又召了大臣廷议,让他们另加尊号。最后……这百官才不情不愿地议了一个威字。陛下对此,本也是不满意的,不过思来想去,也算不错了,若是再议下去,鬼知道还会议出什么来。”
张安世却乐了:“这个威好,威好,我就喜欢威风,太契合我了。”
事实上,威这个名号,其实也不算好的,只能说是不好不坏,再古代的文法之中,譬如成国公,这个成,便算是极好的名号,而威的话,容易造成刚猛有余,头脑欠缺的意思。
好在百官们这样想,其实无所谓。
可朱棣和张安世却觉得这名号算是不错的,说出去很好听。
这宦官见张安世很满意的样子,便也笑了,如此一来,他也好回去复命了。
来传旨的时候,陛下还担心,这张安世不喜这名号呢,故而特意叮嘱了宦官,让他观察张安世的反应。
他松了口气,便道:“那么威国公,咱先告辞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去吧,去吧,请回禀陛下,明日我当入宫谢恩。”
宦官点头,便匆匆而去。
“威国公……”张安世细细地咀嚼着。
却见徐静怡已穿戴整齐,带着一干女婢来了。
事实上,她远远的就听到了一些,此时正眼带笑意地看着自家夫君。
张安世也对她笑道:“威国公好不好?”
徐静怡则是稍稍蹙眉道:“我没什么见识,也不知好坏,就是……会不会和父亲这魏国公……容易混淆?”
张安世一愣,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算了,算了。”张安世最后道:“我也懒得去和陛下计较了,我是一个大气的人,反正威国公和魏国公都算一家人,爱混淆就混淆吧。”
反正他的名声比他那泰山要糟糕,以后就好了,大家就都会说,这坏事是威国公做的,去找魏国公府算账。
徐静怡笑着道:“这是大喜事,应该设宴呢……不过夫君忙自己的吧,这事我来张罗就好。”
张安世道:“嗯,有你办我就放心,只是你如今有孕,也不可多操劳!”
徐静怡笑盈盈地道:“不会,吩咐好了事情,自有下头的人将事情办妥当!我嫁过来的时候,也带了不少能干的人。我会注意的,夫君莫担心!”
张安世点了点头,随即却是想起了什么,突的道:“不对……我想起来了,旨意里还说加食户,也没说是哪里的食户,不会骗我的吧,我再看看。”
细细一看,果然语焉不详。
这食户和食户可谓天壤之别,不说别的,一个匠户和一个民户区别就大的去了。
匠人能增加经济利益,这民户说不准,还给你带来了一家子的嘴来。
再者,还得看地方,若是南京城,那再好不过了,可若又是加在安南呢?
安南也就算了,若加的是汉户也就罢了,可若是加的……是他娘的一窝棚一窝棚的当地土人呢?
张安世越想越心惊。
他一拍脑门,道:“我不该说我满意这威国公的,我该说我受了天大的委屈,好教陛下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到时候议定食户的时候,才好通融。哎……我真傻!”
自然,这些话现在说也没什么意思了,张安世便叹了口气道:“我张安世不计个人得失,忠臣为国酬,何须计较这些蝇头小利呢。”
当下,让徐静怡好生去歇着,张安世便又出了门,往栖霞去。
栖霞这里,锦衣卫的武臣们云集,他们大清早就来了,只等张安世来誓师。
只是张安世姗姗来迟,不少人都面露焦灼之色,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这时,一个声音道:“威国公到……”
众人听到这陌生的名号,都一头雾水,目光惊奇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直到张安世穿着蟒袍来,众人才大惊。
他们立即意识到,这位锦衣卫同知,又封爵了。
这等圣眷,天下谁可与之相比?
众人便纷纷拜下道:“卑下见过公爷。”
张安世双目顾盼有神,神气十足,登台,而后抽出腰间早已准备好的宝剑,大呼一声:“都给我听好号令,此次行动,名曰:秋风。为何叫秋风,秋风扫落叶也。上下人等,从佥事至校尉缇骑,都给我好生用命,现在我宣布,行动开始。”
众人轰然称喏,随即如云烟一般散去。
张安世于是回到了南镇抚司值房。
佥事陈礼追了来,道:“各处城门、碍口,还有所有官员家的门口,都安排了人手,一定严厉地监视,公爷您放心,一只苍蝇出入,都盯得紧紧的。”
张安世道:“拿你的布置给我看看。”
陈礼便取了簿子,送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低头细看,只见每一处地方,都进行了标明,还有专门十二个时辰三班监视的人手,每一个人手,都画押确定。
张安世露出满意之色,道:“不错,办事很细致,陈佥事果然是个人才。”
陈礼道:“侯爷……不,公爷,这还不都是平日里跟您学的吗?”
张安世微笑道:“少拍我马屁,我可不受用这个,总而言之,这秋风行动,一定要成功。”
“是。”陈礼道:“卑下想好了,咱们所有人都要做表率,哪怕是卑下,也要当值轮班,去街上站着。如此一来,下头的人,也就有劲头了,哪怕是辛苦,也不会有什么微词。”
张安世眼睛一亮,点头道;“不错,不错,看来你已学到了我三成的本领了!这个法子好,算我一个吧,给我排个班。”
“公爷您……”陈礼有些犹豫。
张安世道:“少啰嗦。”
“喏。”
………………
礼部尚书郑赐,已经告病了几日。
在家里养了几天之后,他陡然发现,自己……好像又没病。
虽然每日惴惴不安,可似乎又好像没有这样要快死的样子。
于是郑赐虽然骂骂咧咧,可最终,还是决定小小地庆祝一番。
他的儿子也很是意外,这种庆祝,私下里进行就好,不必大张旗鼓。
于是父子二人,让厨子做了菜肴,郑赐的儿子郑忠,又买了一瓶酒来。
这是玻璃瓶作为包装的酒,酒瓶盖子是用木塞子塞住的,里头的酒水和玻璃一样,也是晶莹剔透。
不只如此,外头还贴了包装纸,上头写着宫廷御酿四个字。
这种款式,放在后世,其实二锅头的模样,大抵……价格不会超过十块。
可在这个时代,却是超然脱俗,不但酒别致,连这包装,也一看就高档。
有牌面。
郑忠拿了酒来,郑赐一看,皱眉:“这酒,老夫竟有些眼熟。”
“不用问啦,爹……这是栖霞的酒,曾经张安世献过,现在外头就有卖,就是贵,要五两银子,儿子想着,爹……您身子无恙,可喜可贺,便买回来两瓶,咱们尝尝鲜。”
说着,他让下人去开木塞,而后,等有人斟酒来,父子二人,取了小杯,一口喝尽。
郑赐咂嘴,捋须:“还别说,这酒虽是辛辣,却颇有劲头,别有一番风味,很是甘醇。”
郑忠道:“要不咋敢卖这么多银子。”
“很多人买嘛?”
“倒有一些,不过……我瞧着……也卖不出去多少,爹,您想想看,这么贵的酒,便是咱们,也未必每日敢肯拿出来喝,这天下能喝得起这酒的,一百个人里未必有一个,他们若是小打小闹倒还好,若当真想靠这个暴富,怕是难。”
郑赐听罢,捋须,眉头渐渐解开,露出了喜气洋洋的样子,道:“噢,原来如此,如此的话,老夫就放心了。”
“爹,这酒卖的好不好,和爹有什么关系,咋这卖不好,爹这样高兴。”
郑赐瞬间露出类似于斗牛犬一般的凶悍,道:“哼,这也没什么,只是为父现在听到张安世要挣钱,心里就难受。”
“……”郑忠一时无语。
不过他也不敢多问,这爹的病才刚好呢,肯定是在朝中,被人害了,此时不好提起爹的伤心事。
“噢,对啦,今儿很奇怪,突然许多锦衣卫……穿着鱼服,四处闲逛,怪吓人的。”
郑赐淡淡道:“又是捉拿钦犯,依我看呐,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的钦犯,可不就是那些锦衣卫的狗腿子,见不得人好吗?罢了,罢了,不说这些。”
郑忠笑着道:“爹,我有一事和你商量……”
“说罢。”
郑忠小心翼翼道:“月茹说……马上这老三就要出生了,将来家里人丁兴旺,爹您在京城里做官,儿子呢,也谋了一个差事,只怕……未来都不能回老家了,她的意思是……咱们的宅子,是不是要扩建一下,听说隔壁的那家人……似乎想卖掉宅院。”
郑赐听罢,若有所思:“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科举不中,却又不想回乡,你那差事,是因为老夫在,人家才肯给的,可老夫有一日没了,谁还肯给你这优渥的条件,哎……你自己想不明白吗?回乡多好,回了乡下,耕读传家,让子孙们两耳不闻窗外事,老夫看,大孙聪明,将来能成大器……偏你和月茹,却只贪栈这京城里东西。”
郑忠便笑:“这不是月茹她……”
郑赐怒道:“那便更是你的事,你连一个妇人都管不住。”
郑忠吓得不敢说话了。
郑赐呷了一口酒,方才道:“府里倒有一些银子,不过京城的宅院,价格可是不菲……看这个冬吧,来年开春再买,你可和隔壁之人,先约定一下,教他不要将宅子卖予他人,哎,将来扩了自家的宅子,也是一笔银子……处处都是钱。”
他不断的摇头。
郑忠瞬间懂了郑赐的意思,笑了:“爹的意思是……今年……等各地的炭敬送上来……不知这够不够?”
郑赐微微一笑,老神在在的时候:“去年的时候,老夫是侍郎,可能是不够的。现在老夫是尚书,所谓水涨船高,你懂了吧。”
郑忠大喜,忙不迭的点头:“爹,儿子懂了,现在刚刚入冬,这炭敬应该到了,嗯?按理来说,该有动静啊,怎么今日没听到什么动静。”
郑赐听罢,这话不提还好,一提,反而引起了郑赐的注意力。
他计算着日子,突然朝身边的女婢道:“叫张管事来。”
不多时,管事就来了,这管事行了礼,郑赐慢悠悠的道:“今日没人来递帖子吗?”
“老爷,一个都没有。”
郑赐脸色阴沉:“莫不是有人真当老夫是死人?”
张管事吓了一跳:“其实……其实今日乃是冬至,照……照了往年,会有许多人递帖子的,有老爷您的门生故吏,还有不少,是下头州县里的,还有同乡,甚至有一些此前没什么来路的人。可是今儿,小的听说,听说了一件事……”
郑赐阴沉着脸,淡淡道:“什么事。”
“说是各处码头的口岸,还有关卡,还有城门,到处都是锦衣卫的人……他们四处盘查,听说,有不少车马,都搜出了银两,而后,这些锦衣卫的,便盘问人家这银子哪里来的,送哪里去。”
郑赐脸色越来越阴沉。
“对方哪敢答啊,只说……是做买卖。”
“他们又问,做什么买卖,哪一家的买卖,主人是谁,对方的雇主又是谁,还说要登记,即便登记了,也有人说,他们继续走的时候,到了下一处关卡,人家还要查他登记的去处,发现去处不对,便……便……”
郑赐听罢,啪的一声,拍案而起:“这不是胡闹吗?这……这……是谁这样熊心豹子胆,这还让不让百姓们好好过日子了?”
郑忠下意识的道:“爹,咋了,咋了,你可别生气,儿子还指着您活一百岁,几个孙子将来娶妻生儿子置办宅子……都指着您呢……”
郑赐回头:“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咱们府上的街头,也来了一队的锦衣卫缇骑,啥也不问,什么也不干,就是来回走动。”
郑赐听罢,大怒,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老夫去看看去。”
他当下,抛下郑忠,便匆匆领着管事出去。
那郑忠忙是一口将酒饮尽,才追上去。
郑赐没有直接从中门走出去。
他毕竟是礼部尚书,懒得和锦衣卫的人起冲突。
倒不是害怕,而是他意识到对方都是粗人,就算争执起来,也是让自己斯文扫地。
所以有人给他架了梯子,他爬上墙,冒出一个脑袋来,往外张望。
果然,看到一队校尉。
似乎因为是傍晚的缘故,突然又一队校尉来,这在此守着的校尉便笑道:“怎的这个时候才来换防,教我们好等,要饿死了……啊……是……是威国公,卑下见过威国公。”
这时郑赐听到了一个自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便听这人道:“不必多礼,今夜我也是来换防值守的,值上半夜,弟兄们都辛苦啦,先回去休息,其他的事,交给我们几个。”
这几个即将要换防的校尉,一个个声音颤抖,连忙说是,于是撤下。
新来的一队校尉,在张安世的带领之下,又在附近晃荡。
郑赐认准了,那个为首的,竟是张安世。
张安世这王八蛋,真是大缺大德啊,他为了别人不好过,他觉都不睡了,就是要恶心人。
郑赐面如死灰,好几次想要冲动的奔出去,可求生欲,终究还是让他冷静下来。
他正要下梯子,却听街上的张安世突然大喝:“站住,什么人?”
却是几个人,挑着担子来了。
这几个人听罢,为首一人,低声下气道:“哎呀……我们……我们是走货的,官爷,我们一路已被盘问了十七次了。”
张安世狐疑:“走货,怎么走到这儿来,这里头藏着什么东西?”
有人掀开了挑着的两个箩筐,发现里头果然只是寻常的货物。
张安世便又打量:“你身子怎么鼓鼓囊囊的?”
“官爷,小的这不是……这不是……天气寒冷吗,多添了几身衣衫。”
张安世却道:“不对吧,我看着有东西。”
说罢伸手上去。
却听哗啦啦,一锭锭金子落出来。
“啊……”
“你这是什么?你怎么藏着这么多金子。”
“这是小人的家产,官爷……小人是良民啊。”
“货郎这么多家产,这些银子,至少也价值纹银数百两吧,你把我当傻子?”
“这……这……小的。”
“算了,我也不为难你,你带着这么多的宝物,还是回家去吧,来人,送他回家,给我记好了,一定要把他送到自己家里去,可不能又让他带着金子,四处闲逛了,外头多危险,到处都是杀人放火的强盗,去吧,去吧,我心善,不追究你。”
第260章 卷王之王
郑赐此时趴在墙头,两眼泪汪汪,模糊的眼睛,只看到张安世大义凛然的身姿,还有那被张安世驱赶走的人,悻悻然的样子。
那挑着担子的人一走。
张安世便道:“最近真是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携带着巨款到处晃荡?真是岂有此理,我大明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
一旁的校尉都是大气不敢出,他们只是寻常的校尉,谁曾想,竟能和威国公排在一个班。
有一个人鼓起了勇气,磕磕巴巴地道:“公爷,今日冬至,从冬至到年关,是送炭敬的日子。”
张安世道:“我当然知道,我刚才只是故意阴阳怪气而已。狗娘养的这群家伙,都是民脂民膏啊,这么多的民脂民膏,都往京里的老爷们这里送,还这么的明目张胆,真是脸都不要了!我张安世尚且还做买卖,他们倒好,躺着收银子。”
校尉们听罢,便都道:“公爷说的是。”
“你们保护好我。”
“喏。”
其实张安世也确实不需要保护,如今整个京城,几乎每一条街都有校尉缇骑,还有各处城门,各处码头,都可以说是密不透风!什么宵小得到了风声,早就藏匿起来,大气也不敢出了。
只有郑赐,此时是心如刀割。
方才那被赶走的人,他虽没什么印象,但是凭着他多年做官的直觉,对方说的乃是河南的口音,他有几个门生,就是在河南做地方官……往年的时候……都会派遣人来……
郑赐恨不得直接从墙上跳下来,和张安世拼命不可。
不过他还是很惜命的,忍着悲痛,从梯子上,慢吞吞地爬了下来。
“爹,咋啦,外头是不是许多的锦衣卫?”
郑赐憋红了脸,老半天才骂了出来:“张安世,我入他娘,他不让我好过,老夫和他拼了。”
郑忠听罢,吓得直哆嗦,忙道:“爹,使不得,使不得啊,咱们犯不上。”
郑赐却道:“去,快去打听打听,外头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打听仔细了。”
郑忠愣了愣道:“儿子亲自去?”
“当然你亲自去。”郑赐瞪他一眼。
郑忠听罢,哪里还敢啰嗦,忙不迭的便去了。
郑赐背着手,带着阴沉沉的脸色回到了中堂里,心烦意燥地边来回踱步,边唉声叹气。
日子没法过了。
他这个尚书,俸禄绝对是不低的。
可销更大,一大家子的人,他自身的妻妾就六七个,还有儿子,儿子也有妻妾,将来还有几个孙儿……
然后这么一大家人,没有几十个奴仆怎么伺候得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三四个车夫,不然家里人怎么出行?厨子都得有三四个,还有跑腿的,抬轿子的,各色人等。
可这哪一样不是要银子?
就靠那点俸禄,成么?
其实单凭俸禄,一家人倒也可以过得还算滋润,尤其他这尚书,林林总总的俸禄加起来,肯定是比寻常百姓要好得多。
问题就在于,若只是这样,那老夫这官,不是白做了?
其实郑赐还算清廉,他真的清廉,因为除了炭敬和冰敬之外,郑赐也基本上不拿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每到逢年过节,还有冬至和夏至,就是门庭若市的时候,但凡能和郑赐扯上一点关系的,大家都络绎不绝地来送礼。
当然,这送礼也很卷。
最初的炭敬和冰敬,具体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过那时候,大家还只是想办点事,请托人情,所以以某个名目,送点东西来。
你送了东西,人家给伱办事,甚至给你升官,这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可到了后来,就愈演愈烈了。
因为送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送,就等于大家都没送。
于是乎,这时候的冰敬和炭敬,就成了常例了!
常例的意思就是,你送这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就这你还想教我办事?你谁啊你。
可怕的是,虽然大家收了你的礼,也没办事的打算,可你若是不送,这就不合规矩了,委实属于被打击之列。
至于礼的轻重,也有门道。
起初只是常礼,大家还讲一点文人的雅趣,收罗一点字画,或者什么瓷瓶,什么古董这等东西送去。
可到了元朝的时候,大家也懒得客套了,因为那时做官的人,文人的占比已不多,尤其是那些鞑靼贵族们,你送他们这个,这不是消遣人家吗?
最终,所谓的冰敬、炭敬,就成了赤.裸.裸的送金银了。
大明开创之后,恢复宋制,对于元朝的许多制度和陋习,都是大加挞伐。至于像元朝这种充满铜臭味的冰敬、炭敬,却是完整地继承了下来。
毕竟粗俗是粗俗了一点,可真的能挣很多。
而且这玩意,比俸禄要靠谱。
俸禄是皇帝发的,朱家的皇帝在大臣眼里人品都很值得怀疑,他要是哪一个月拖欠你,你也拿他没办法。
可这孝敬不一样,孝敬是下头人送的,这些人可都仰仗着你,对你马首是瞻,人家来送这个,怕的反而是你不收。
此时的郑赐,是越想越气,就差把鼻子气歪了。
他背着手,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实在憋不住了,口里又骂骂咧咧起来:“我早晓得他不是好人,是个奸人……”
“混账王八蛋,这样做迟早要有报应的……”
骂了足足半个多时辰,口干舌燥,又想起了什么:“这狗东西他卸磨杀驴啊,刚刚廷推了他国公,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真是猪狗不如,就不怕遭雷劈。”
这时,儿子郑忠气终于喘吁吁地赶了回来:“爹,爹……”
郑赐顿时打起精神,阴沉着脸,看着大口喘气的郑忠,急问道:“怎么样,外头有什么消息?”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郑忠道。
郑赐本着先苦后甜的心思,便道:“坏消息是什么?”
郑忠道:“确实锦衣卫堵了咱们的街头和巷尾,表面上是说盘查不法之事,其实就是奔着那些送冰敬和炭敬的来的,但凡身上携带巨款,又无其他理由的,都责令遣返,现在大家都吓坏了,不敢露头。”
郑赐气得要跺脚。
“好消息呢?”郑赐觉得这个时候,自己需要一个好消息,冲一冲眼下的阴霾。
郑忠乐了:“好消息是……威国公不是针对咱们郑家的,好家伙……各处码头和渡口,还有城门,街头巷尾的,各大臣的府邸,都是锦衣卫的人,爹,不是张安世针对您,他是把所有人都针对了。”
郑赐听罢,却只觉得眩晕,抬起手来,大骂道:“孽畜,这叫什么好消息!”
郑忠连忙躲避,抱着脑袋,咕哝着道:“又不是咱们一家倒霉,可不是好消息吗?”
“你吃土去吧。”郑赐气呼呼地指着郑忠的鼻子破口大骂。
郑忠委屈巴巴地道;“又不是儿子得罪了您,是那张安世……”
郑赐瞪他道;“我惹不起张安世,我还教训不了你?”
吵闹之后。
郑赐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他阖目,干坐着,一言不发。
倒是郑忠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郑赐的脸色道:“儿子听说,锦衣卫那边,说要将这变成常例。”
“常例?”郑赐眼里掠过一丝寒意:“他这是铁了心不教我们好过了?”
郑忠却道:“爹,咱们是不是该反思一下,平日里是不是对张安世过于苛责了?我可听说了,这满朝文臣,没几个人说张安世的好话的。”
郑赐抬头,瞪了郑忠一眼,最终又垂下眼帘,缓了缓才道:“不慌,不慌。”
“父亲有办法了?”
郑赐冷哼一声道:“不是老夫有办法,古往今来,这天底下的迎来往送,就从来没有断过的。张安世太嫩了,他以为指着这个,就可以断绝这些?哎,终究是年轻啊,不通人情世。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曾意气风发过,想着种种陈规陋俗,这治一治,不就好了吗?”
顿了一顿,郑赐老神在在地接着道:“可读了许多书,宦海浮沉了这么多年,才知道……这天底下的任何事之所以还存在,自有他的道理!这不是清扫一下,就可以解决的。”
“你瞧太祖高皇帝,当初有多严厉啊,比这张安世,要凶狠十倍百倍,杀了多少的人,这朝中上上下下,人人朝不保夕,当初有不少人上朝之前,还得先和家里人交代自己的后事呢,可最后又如何呢?”
他凝视着郑忠,继续道:“所以啊,会有办法的,只要坚持住,就会有办法。只是这些日子,怕要苦一苦了。”
“苦一苦百官?”郑忠道。
郑赐慢悠悠地道:“苦一苦你,今日开始,你来做表率,每月给你的月钱,还有你婆娘的梳妆钱,以及其他一应开支,全部停了,要节衣缩食。”
“啊……”郑忠哀嚎。
…………
整个锦衣卫,两万多人,分三班,不只在京城,早已分赴各省城和府城的校尉,在三个月之前,也都进行了更换。
即外放的人调归京城,京城再调拨一部分分赴各地。
这就避免了,因为在各地的锦衣卫驻扎得久,与当地人熟络,下不了狠手。
何况南镇抚司这边又盯着,内千户所也查得紧,北镇抚司上下,如今没有什么靠山,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犯错,被张安世整顿,接下来,受那家法极刑。
既然威国公将这当做头等事来抓,且又是威国公全面掌控南镇抚司之后的最大一次行动。
所以大家都很卖力,只恨不得在张安世的面前,多多表现。
张安世值了上半夜,疲惫地回了府,连吃夜宵的劲儿也没了,直接就想倒头就睡。
此时才知道,原来巡街也这样辛苦,于是到了次日,便召了南北镇抚司的同知、佥事、镇抚们来商议,决定从此以后,要挪出一笔钱来,专门给巡街的校尉和缇骑们一笔补助。
银子不多,每个月半两银子而已,不过倒是顿时让这上上下下的士气一振。
这钱对于下层的校尉,也算是一笔银子,武官们则瞧不上这一点,可这不妨碍他们认为威国公厚道。
何况这锦衣卫上街,还有其他一些好处,那就是平日的宵小之徒,俱都不见了踪影。
不少藏污纳垢的地方,也纷纷关门大吉,索性买卖也不敢做了。
张安世去了一趟南镇抚司,随即便开始入宫。
加封了威国公,还未谢恩。
这也是头等大事呢!
…………
此时,在文楼里。
亦失哈正笑吟吟地陪着朱棣说话,像是拉家常一般。
“各部堂许多大臣都骂开了,说是锦衣卫倾巢而出,滋扰百姓,这百姓们太惨了,吓得人人自危。”
“奴婢还听说,几个老部堂,对此也很不满,说了许多不太好听的话。”
“还有……礼部尚书郑部堂,他又病了。”
朱棣听到这里,皱眉,忍不住道:“这不是才病完吗?昨日才销假,说是身子已大好,怎的又病了?”
“说是身子还没爽利,怕要多养几日,不过奴婢听说,他是气病的。”
朱棣道:“他妻子偷闲汉了?”
亦失哈:“……”
什么叫做思维,什么叫做格局,不同的人,对于气病的理解是不一样的。
譬如亦失哈想到一个人气的生了病,便一定料想这肯定被人算计了。
朱棣没有太多被人算计的经验,他是武夫思维,大抵能把一个正常的男儿气病,可不就是男女那一档子腌渍事吗?
亦失哈压低声音道:“说是锦衣卫的人,就蹲在他家门口,盯着过往人群。”
朱棣挑眉道:“怎么,锦衣卫当街欺人?”
亦失哈忙道:“倒没欺人,就是盘查,迄今为止,也没人抓进詔狱里去,连打骂的事也没听说,都是劝导。”
朱棣一副无语的表情道:“那关这郑赐鸟事?”
亦失哈则是欲言又止,他不敢把话说透。
说透了,就成了谁都不讨好了。
对朱棣来说,你亦失哈竟比朕还聪明?
对张安世来说,你这不是告我状吗?
而对百官而言,你这不是揭发我们收取冰敬、炭敬不合规矩?读书人的事,与你阉人有什么相干?
就在亦失哈迟疑的功夫,朱棣算是看出来亦失哈心里藏着话。
这其实也是亦失哈为何能够一直安然地在朱棣身边侍奉的原因。
不只是因为他摸透了朱棣的脾气。
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是,朱棣也摸透了他的脾气,而后者,其实才更为重要。
许多人将那些总能获得上司喜爱的人,比喻为深藏不露,实际上却并非这么回事。大家都是聪明人,若是这个人,连朱棣自己都看不透,怎么肯放心留在他的身边?
所以绝大多数时候,有缺点,或者有纰漏,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
朱棣正想追问,好在此时,有人帮亦失哈解了围。
却见一个宦官蹑手蹑脚地进来,恭敬地低声道:“陛下,威国公求见。”
朱棣道:“来的正好,朕还要跟他兴师问罪呢,怎么就把人气病了!”
朱棣呵呵笑着,等张安世进来,行礼,口称:“臣无尺寸之功……却蒙陛下如此厚爱,实是感激涕零……”
朱棣挥挥手,打断他:“好啦,赐座。”
张安世欠身坐下,笑着道:“陛下敕封之后,臣一家老小都高兴坏了,尤其是臣那媳妇儿,说陛下对臣实在是没得说,教臣以后在外头不要管顾家里的事,如此厚恩,不拼命是没办法报效的。”
朱棣露出笑容,点头道:“威国公夫人很识大体。”
张安世又道:“臣当时就训斥她,我说,这些话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说的吗?难道这样的大道理还要你教,我张安世会不懂?”
朱棣道:“你也很明事理。”
“哪里,哪里,这不都是姐夫和阿姐从小就言传身教的嘛,我阿姐……”
朱棣摆摆手:“别继续扯下去了,再说下去,你祖宗十八代,都是我大明忠烈了。”
张安世略显一些尴尬,忍不住道:“陛下,这是真的……”
朱棣却是在此时话锋一转,道:“听闻这几日,南北镇抚司,很是热闹?”
张安世连忙道:“是啊,这些时日,京城里头,有不少宵小之徒,臣就在想,这可是天子脚下,若是这天子脚下都不安生,这还怎么得了?臣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所以……”
朱棣斜眼看张安世。
张安世却依旧说得振振有词的样子,一点也不惭愧。
有些事儿,你不能点明,你总不能说,百官皆可杀,我张安世是要治他们吧。
真要这样,就算是大家的脸皮都撕破了。
朱棣倒没有继续往这事上深究,却道:“酒卖了多少?”
“卖……卖了七千多瓶。”
“七千多?”朱棣眉微微一挑,定定地看着他,带着几分,你正经事不干的模样。
不过……五两银子一瓶,能卖出七千两,朱棣已觉得有些大出预料了。
只是……这和你张安世当初吹的牛有一些差距啊!
“臣主要是来谢恩的。”张安世道:“除此之外,臣得了旨意,尤其是看到陛下竟还要加臣五万食户,这……这……陛下如此厚待臣,臣千言万语,也难颂陛下恩德之万一……”
朱棣却是很直接地点明了他的目的,道:“原来你是来问食户的事?”
张安世面不改色地道:“臣来谢恩。”
朱棣也不跟他多计较,便道:“这食户,你看加在哪里合适?朕想过了,你从前的食户都在安南,若是依旧还加在安南的话,就算是朕统统给你,也没这么多汉户!朕当初议定这件事的时候,只觉得你的功劳很大,非赏不可,可现在反而为难了。”
说着,朱棣轻皱眉头,显出几分纠结。
张安世干笑道:“陛下,这……”
朱棣道:“看来你有什么想法?”
张安世摇头:“雷霆雨露,俱为君恩,陛下肯赏赐,臣已感激不尽,自是陛下赐什么,臣便甘之如饴的接受什么。”
朱棣倒是在此时舒缓了皱起的眉头,笑了笑道:“其实此事也不急,朕要想一想。你啊,好好卖卖酒,当初你是怎么和朕说的?你还年轻,做事不要毛躁,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做。”
张安世一听,便明白什么意思了。
这是谁教陛下玩绩效的?
食户的事,看看再决定,然后叫你好好卖酒,这不是摆明着的,拿食户和卖酒的绩效挂钩吗?
张安世能说什么呢?只好道:“是,臣谨遵陛下教训,臣……现在就回去卖。”
朱棣满意地笑了,挥挥手道:“去吧,赶紧去吧。”
张安世从宫中出来。
他随即咧嘴一乐,这可是陛下自己说的,他自己要玩绩效,那我张安世,只好来做卷王了。
卖酒的时机……成熟了。
上半夜虽是疲惫,张安世却依旧还是坚持当值,亲自接替白班的校尉。
这即将下值的校尉还有和张安世一起当值上半夜的校尉们都和张安世相熟了,知道张安世并不似他们想象中的严厉。
所以大家也轻松下来。
交接之后,张安世按着腰间的刀,教授一起当值的几个校尉防身之术。
“防身嘛,首先就是要保存自己,而后呢,才能杀死敌人,懂了吗?只要你活着,敌人便永远打不跨你,那么四舍五入,就算是你赢了。”
“所谓防身,就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要立即警惕!这人呢,走到哪儿,都需先观察地形,先找能躲的地方,要时刻告诫自己,自己处于危险之中……”
众校尉纷纷点头,心里却想,我这烂命,学了有个鸟用?
就在此时,有几人正押着一辆大车来。
张安世抬眼一看,直接大呼一声:“什么人?”
校尉们立即警惕,一个个将押车的人围住。
为首的一人连忙战战兢兢地上前,堆着笑道:“官爷,我们押货的。”
张安世绷着脸道:“押货,押什么货?你这浓眉大眼的样子,看着像好人,但是根据我多年的经验,越是像好人,十之八九必是歹人,来……看一看那车里的是什么!”
有校尉立即掀开了大车里的毡布,随即就道:“公爷,是酒。”
“酒……”张安世托着下巴,走上前去,却见这上头,确实码了足足十几箱的酒。
张安世围着这酒转了一圈,道:“这是宫廷御酿酒?你押着这做什么?”
来人小心翼翼地道:“酒,酒……当然拿来……拿来喝的。”
张安世放松了警惕,暗暗地点头:“说的很有道理,好了,好了,你走吧,放行,放心。”
张安世大手一挥,对身后的校尉道:“没事了,没事了,这是人家买酒喝呢,撤开,撤开,都别挡道。”
那人听罢,如蒙大赦,暗暗舒出了一口气,而后慌忙领着伙计,拉车便走。
另一边,又有人挑着担子来,张安世带人冲上前去,大呼一声:“”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
对方一见张安世等人,挑着扁担转身便狂飙。
几个校尉要去追,张安世却是摆摆手道:“算了,算了,只是被吓坏的百姓罢了,不像歹人,人都吓走了,就没有必要追了,可别把人给吓死了。”
…………
在另一头,那大车,狼狈地出现在了郑家的后院柴房前。
为首的人,像是做贼一般,不断地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一副后怕不已的样子。
另一边,在后院厢房里继续养病的郑赐正躺在榻上,口里发出:“哎哟哟,哎哟哟”的声音。
女婢们端茶递水,也不知老爷怎么的,一下子病的就更严重了。
大夫来了,似乎也束手无策,只开了一些寻常的方子。
这时,郑忠兴匆匆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声音带着几分高昂道:“爹,爹,爹……”
“哎哟哟,哎哟哟……”
郑忠却是喜气洋洋,嘴咧起来,高兴得手舞足蹈:“爹,彰德府……彰德府来人啦……”
“哎哟哟………啊哟哟……”郑赐突然一个鹞子翻身,猛地坐起,眼一张,道:“彰德府?”
“爹,您忘啦?当初……您的那个门生……彰德知府朱文杰,前年的时候,他还只是钱塘县的县令呢,不是爹您帮的忙……”
郑赐眼眸微微一张,道:“想起来啦,想起来啦,是他……”
郑忠乐呵呵地道:“他派人,特意从彰德府来,给您送炭敬来了。”
郑赐一愣:“这……这……”
郑赐再不多言,立即趿鞋起来,风风火火地道:“更衣,给我更衣,真是怪了,他们是怎样将炭敬给送来的?这朱文杰的人,倒是有几分本事啊。”
其实一般情况之下,像这种冰敬炭敬,卷到了人人都送的地步之后,这送礼的人将礼物送到,郑赐这样的人,其实是连见都不会去见的,留下礼单,给我滚的远远的。
可今日,郑赐却一定要见一见不可!
要知道,这冬至到现在,他可是一份礼都没见着的啊!
入他娘的张安世!
第261章 大赚特赚
郑赐在中堂坐下,便教人请了那彰德府的人来。
这人拜下,口呼郑公,便道:“学生杨喜,见过郑公。我家主人乃是彰德府朱文杰,历来受郑公您的照拂,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近日天寒,便命学生,押运了些许炭敬,特来献上,还望郑公不嫌。”
说罢,再拜。
郑赐打量着这叫杨喜的人,此人应该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是那杨文杰的幕友。
他颔首,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道:“这些日子,京城不太平……”
他的话,点到即止,只等这杨喜接招。
杨喜被那朱文杰派来办这个差事,自然也极通人情世故。
“是啊,京城现在不太平,到处都在捉贼,好几次都被盘查,学生就在想,朱知府的礼,难免惹人耳目,所以便扮作了货商。”
“货商?”郑赐凝视着杨喜,心里是溢满了好奇,便立即道:“这里头有什么名堂?”
杨喜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是故弄玄虚的时候,对方也是人精,所以要博取好感,就必须得和盘托出。
于是他道:“学生到了京城,几乎无法进城门,可想着知府的请托,实在不甘心,所以四处打探,这时有人面授机宜,说是……既然此路不通,何不另觅他路,又说京城有一种酒,价格高昂,王公大臣都爱之。所以……学生便换了一些酒,其实也不过是朱知府的些许心意而已,也就十来箱子。”
这一下子,郑赐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脑子开始飞快地计算起来。
五两一瓶的酒,这很好计算。
一箱六瓶,这就是三十两一箱子,十几箱的话,价格在五百两之间。
五百两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了。
毕竟只是冰敬炭敬,和宋朝一样,像什么石纲、生辰纲之类,其实都只是送礼的名目之一。
而且这知府,十之八九也未必是往一家送。
郑赐所收的礼,也不只是一家。
每年送礼的,哪一次不是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呢?
只是郑赐心里,还是心生疑惑。
他继续凝视着这杨喜,心情也说不出好坏来。
你说好吧,总算有人送了炭敬来了。
可你说不好吧,老夫要这么多的酒做什么?
沉吟片刻,郑赐还是微笑道:“有劳你了。”
说罢,朝一旁的管事道:“给这位先生备一顿饭,他这一路也是辛苦。”
杨喜听罢,大喜,忙道:“多谢。”
要知道,以往杨喜为他家知府干这些事,人家可不给伱备饭的啊,毕竟你只是一个下人,何况就算是杨知府亲自来,也未必能见着郑赐,朝廷大臣,自有大臣的臣仪,岂会是下头人说见就见的?
你送了礼,礼单能送到郑赐的面前,让郑赐抬起眼皮子来看一眼,见了你的名字,你的心血也就算是没有白费了,其他的,哪敢奢望?
对杨喜而言,他这也是超额完成后了任务了,等回到了彰德府,那知府问起,他将这事一说,少不得知府要大喜,对他必是更为倚重。
杨喜也很识趣,再不多话,又行了一礼,便恭顺地碎步而去。
这杨喜一走。
郑忠便凑出来,道:“爹,我去库房看了,是栖霞的酒,五两银子一瓶的那种,照市价,有五百五十两。”
郑赐捋须,皱眉,而后道:“嗯,知道,老夫就知道是那酒,张安世那个家伙……”
本来还想骂,不过细细想一想,算了。
骂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你越骂他,说不定这家伙还越兴奋呢!
人家就喜欢看你跳脚的样子。
沉吟片刻,郑赐突然道:“这么多的酒,留着也没什么意思,留下一箱,其余的……想办法处理掉吧。”
郑忠愕然地道:“处理?这……这……儿子……没做过买卖啊!”
郑赐恨铁不成钢地瞪儿子一眼,才道:“可以贱卖,想办法找个人,当然,要避人耳目一些,不要让人知道是咱们郑家要卖。”
郑忠便只好道:“那……儿子这几日,想办法找一找看。”
“哎……”郑赐摇着头道:“这算是个什么事啊。好端端的大臣,如今却也要做买卖。”
他气咻咻,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只是到了次日。
又听管事的来说,一些人送酒来了。
郑赐听了,心中更是不悦,恼怒地道:“我们郑家,可不是酒坊……哼,难道要开酒楼吗?郑忠呢?将郑忠那个家伙给我叫来。”
没多久,郑忠却是兴高采烈地来了,他喝了酒,醉醺醺的,两腿打晃。
“爹,爹……”郑忠醉醺醺地咧着嘴,朝郑赐笑。
郑赐顿时大怒,上前去,扬起手,便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
郑忠猛地被打醒了,捂着嘴,委屈得要哭。
郑赐怒道:“你这畜生,你净不干好事,叫你去卖酒,你在干什么,你成日喝酒?你素来不上进,这也就罢了,现在倒好,还要沾染恶习吗?畜生!”
郑忠便哀嚎道:“爹……这酒……这酒,不能卖,不能卖啊。”
“不能卖?”郑赐一愣,看着郑忠,狐疑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忠道:“爹,儿子惦记着爹的吩咐,清早就出去打探,看看有谁要买酒。可谁晓得……那栖霞的酒,居然一夜之间,便售罄了。”
“售罄了……”郑赐又是一愣,心里忍不住又开始生出对张安世的妒忌。
这狗东西……他……他又挣了。
一想到张安世挣钱,郑赐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他金刚怒目地大喝:“那又如何?”
“爹啊……”郑忠道:“虽是售罄了,可现在天下人都晓得有一种酒叫宫廷御酿,到处都有人在求购,儿子清早去的时候,听说……听说,已经开始有商户直接挂出招牌,说是六两银子一瓶收购了。”
“六……六两……”方才还云里雾里的郑赐,猛地一哆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忠。
一夜之间,价格就涨了一两,之前五两银子一瓶,就已是天价了,怎么还能涨?
“这一定是张安世……是他们耍的招,老夫晓得一种骗术,就是故意让人高价求购……”
“不。”郑忠很是笃定地摇头道:“这不是骗术,儿子起初还不信,可清早的时候,不是有人来咱们家送礼吗?我特意问过他们的酒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栖霞那边没有货,是他们在市面上,用六两银子好不容易才收来的。”
“爹,若是这些人是张安世指使,那被指使的人,还会跑来将这酒白白送给咱们家吗?”
郑赐身躯一震,他大受震撼,心里却是无法理解。
只见郑忠此时又道:“爹若要卖,那就卖好了,现在只要卖,保准不怕卖不出价,儿子这就去……”
“回来!”郑赐突然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因为急,所以大喝道:“不卖了。”
“不卖了?”郑忠觉得自己这爹,真是比自己的婆娘还难伺候了。
郑赐道:“所有的酒都好好封存起来,藏地窖里,以后若还有人来送,也照样如此。”
郑忠皱眉道:“爹,这都藏起来?咱们家,不是来年还要扩底,建宅子吗?”
“建个屁。”郑赐冷笑道:“家里这样的宽敞,要住这么大做什么?你这混账东西,就晓得享受,败家玩意!”
郑忠一脸委屈。
郑赐深吸一口气,才道:“给老夫备上朝服,今日老夫要去当值,不能老是待在家里头,人待在家里头,耳目也不灵通了。”
说罢,再不理郑忠,急匆匆地准备出门。
京城内外,可谓万众瞩目。
何止是卖酒的铺子,就算是卖纸扇的,乃至是猪肉贩子的,纷纷张挂招牌,都是收酒。
栖霞那里,早有不少商贩,将栖霞酒业的对外联络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倒是拿货来卖啊。”
“我要……我要……”
“刘掌柜,我是朱大掌柜他三叔的姑爷的堂兄弟……的邻居,你得通融、通融一二……”
“真没货了啊,不信,你们可以去看后头的仓库,一丁点也没了,何止是这儿,就连作坊那边,也没货了。诸位,诸位……不要滋事,若是有货,到时一定会广而告之,大家别挤……呀……救命,救命啊,快去喊校尉来,这儿来人滋事,你怎么还打人,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早就乱做了一团,场面闹哄哄的,许多人都急眼了。
谁能拿到货,转手就立即能挣钱。
可商行这儿也没有办法,这酒……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谁能想到,这一夜之间,各家代理的铺面,所有的酒几乎都是销售一空。
朱金是早躲起来了,见这场景,真的吓了一跳。
更可怕的是……现在突然之间,他的那些三大姑八大姨,都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一样。
各种亲戚,早将他家围住了。
朱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酒业的铺子。
甚至连钱庄也不敢去了,干脆躲在了煤场,等到天渐渐黑了,才先让一个伙计出去四处探探,确保无人,才獐头鼠目的出来。
他猫着腰,进了一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马车里,放下了帘子,才焦急地道:“我要见威国公,我要见威国公。”
…………
“威国公……日子没法过了啊,我自己的亲侄子都要和我翻脸,酒业那边,还闹起来了,打伤了几个伙计,这些人疯了,都疯了。”
朱金擦拭着眼泪,一脸的委屈。
他只是一个卖货的,挣银子当然高兴,可太危险了,这是拿命换银子啊。
张安世显然心情很好,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怕个什么,你见我在外头捉拿乱党,可有怕过吗?男儿大丈夫,求取功名,建功立业,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不要怕!“
朱金苦着脸道:“可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道,这产量实在太有限了,一天才几千瓶,能不能想办法增加一下产量?”
张安世却是道:“一天三千瓶,一个月就是十万瓶,这还不够?你以为这酒这么好制?咱们这酒……可不是粗制滥造的,是九九八十一道工艺,所有制酒的,都是年方二八,很有姿容的少女亲手制的!咱们酒坊里头,规矩这么多,为的就是给大家提供好酒,什么制酒的女子,来了月事不得上工,什么若是怀有身孕就得调岗,得确保是待字闺中。”
“还有……”张安世道:“它们在生产过程之中,有专门的大儒,给它们念《诗经》和《春秋》,它们可是听着朗朗读书声最终酿制而成的!”
张安世说罢,痛心疾首地道:“贞洁的女子,还有咱们老祖宗的文化,圣人的四书五经,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样的不值钱?更不必说,每一瓶酒,出作坊之前,还有鸡鸣寺的僧人进行开光仪式,这酒不开光,怎么给酒客带来好运气?不能让人龙马精神,阖家幸福的酒,你卖出去,你缺德不缺德?”
朱金直接听得目瞪口呆。
酒坊的制造,乃是绝对的机密,即便是朱金,也不了解。
现在一听,只觉得这玩意太玄乎了。
他忍不住喃喃道:“敢情前几日,公爷您让我随便召一些嫁不出去的老闺女,还有召一些落第的秀才,还有找不到寺庙落脚的野和尚,是为了这个呀?”
见张安世的脸骤然间黑了下来,朱金像是顿时惊醒过来,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立即赔笑道:“不不不,公爷您……真是大慈大悲啊,小的想明白了,没错,一丁点也没错,咱们卖酒,得有良心,不能眼睛钻进钱眼里。这酒……不能粗制滥造。若不是贞洁的女子亲手制出来,没有听过朗朗读书声,不曾开过光,这样的酒,能给人喝吗?公爷诚信做人,小的心里只有钦佩。”
张安世脸色总算缓和下来,随即又得意洋洋地道:“何况咱们制酒的水,乃是特制的泉水,是我栖霞的清泉………”
朱金立即想到,当初营造酒作坊的时候,挖的那一口井。
张安世继续道:“这清泉,每日产水也只有这么多,我们尽力了。三千瓶,就是五百箱,少是少了一些,不过不打紧,第二批货上市,我们可以提价嘛!这样好啦,一瓶十两银子,一步到位,免得大家争抢。”
“我见到许多人为了这酒争抢,我就难受得很,天下已有太多的纷争,难道就不能以和为贵吗?现在定价十两银子,至少争抢的人就能少了许多,天下也太平了不少,为了天下太平,也只好如此了。”
朱金则是皱着眉头,带着顾虑道:“十两会不会卖不出去?”
张安世倒是淡定,道:“这要看情况,你可以先偷偷放出消息去。”
朱金一愣:“先放出消息去?”
张安世微笑道:“你放一放,试一试就知道了。”
朱金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便再不多言,点头应是。
………
“爹,爹……”
郑赐下了值。
今儿在礼部的时候,没有人谈酒,就好像那酒,从来不曾在京城里出现过一般。
礼部上下,大家其乐融融,听闻郑赐病好了,都来道喜,见了郑赐,也只忧国忧民,或谈诗词,亦或者谈风月。
唯独……对于这酒,几乎所有人都很默契地避开了。
郑赐也没有提,似乎每一个人,都事先达成了某种约定一般。
郑赐回到家中,背着手,刚来到家中的中堂,却是听到自己的儿子,又在歇斯底里的大吼。
他不悦地皱眉,觉得这儿子没救了,不稳重。
瞧瞧礼部里头的那些年轻人,哪一个不是不动如山?就算家里着了火,照旧也能谈笑风生,行礼如仪。
这会不会不是自己的儿子啊?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郑赐竟是有些挥之不去。
“又怎么了?”
郑忠也是刚回来,此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兴奋地道:“涨了,涨了,现在外头都用八两银子收了。”
郑赐皱眉看着郑忠道:“这么贵?若是这样的话……倒是……倒是……可以售出一些,你出去找几个买家……”
郑忠却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急急地道:“爹,你糊涂啊,外头虽然叫价八两,可是……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出售,傻子才卖呢!”
郑赐便狐疑地道:“这是为何?”
郑忠压低声音嘀咕,道:“我听到了小道消息,绝对准确,说是这酒……栖霞那边要涨价了,以后……十两银子一瓶。”
郑赐听罢,只觉得有些眩晕。
十两……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这样价钱的酒,至少也得是储藏了数十年的佳酿,才有可能。
郑赐忍不住骂道:“那张安世,想钱想疯了。”
“他们可不愁卖。”郑忠道:“听说因为泉水还有其他的因素,产量很低,几乎是制出一瓶,就能迅速地卖出一瓶。外头那些该死的奸商,竟才八两收。爹,你等着瞧吧,过几日,就得到十两了。我听街尾赵侍郎家的小儿子说的,还是供不应求。他家老子是工部的,对京城的山川,最是熟悉不过,这好水,可是少得很。”
郑赐听罢,却是道:“哎,听着是在理……可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郑忠乐呵呵地道:“爹,管他对劲不对劲呢,反正……赚了就成。我还听说……”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刘都御史家,有人想办法置办了一批丝绸去,当这炭敬,你猜刘都御史家怎么办的?直接将这礼,退了回去。”
“退了回去?”
“爹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丝绸,只要有银子,哪里买不到?可这酒,你出去买买看,物以稀为贵啊!我还听说,有不少卖酒的商家,都舍不得拿出来卖了,将来新货上市,也只能找栖霞商行自己的经销商,如若不然……一瓶酒也别想买到。”
郑赐越听越玄乎,这哪里是酒,简直……就是仙丹了。
他虽觉得哪里好像有问题。
可好像身边每一个人,都对此甘之如饴。
自己的儿子,也好像宝贝似得,再不提扩建宅子的事了,他开始绘声绘色的讲开光,讲黄大闺女炮制,讲《春秋》和《诗经》。
“听这个,这酒还能长知识?”
郑忠很认真的道:“大家都这样说,说是请了大儒去念四书五经,用的还是雅音,一字一句,一个顿挫都不能错,那念书的大儒,每日清早,还得沐浴三次,每日不得吃肉,要以清淡为主,这样的大儒……很耗费心神,基本上……得短命十年。”
郑赐越琢磨越不是味。
可他的脑海里,却好像又想起了一个声音。
这可能是真的,是真的……毕竟……没有人可以去证伪。
于是,他一遍遍的开始告诉自己。
郑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自觉地自己是极聪明的人,可偏偏,心底的这个声音,越来越强烈。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哪怕像他这样的人,都在不断的催眠自己,原因可能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真的有很多这样的酒。
果然,郑忠说的一丁点没有错。
次日清早,开始有人九两银子收购了。
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都传的沸沸扬扬。
无论是叫好还是叫骂的人,似乎都以能拥有镇这酒为荣。
而且这价格,越来越像栖霞那边的提价靠拢。
…………
“陛下,陛下……”亦失哈疾步进入了朱棣的寝殿。
一大清早,这亦失哈便让正在梳头的朱棣不禁露出反感之色。
他抬头,瞥了亦失哈一眼,道:“怎么急急忙忙的样子,不要吵了娘娘……”‘
亦失哈醒悟,于是蹑手蹑脚,悄声的到了朱棣身边,低声道:“陛下,宫外头有消息……酒……都销售一空了。”
朱棣一愣。看着铜镜之中,增加了些许华发的自己,朱棣本是颇有几分自怜之意,似乎自己开始有了衰老的征兆,英雄气短了几分。
可一下子,他双目如炬,龙精虎猛。
那一双眼睛,看着铜镜,好像打出了两束光。
朱棣道:“怎么回事?这么多的酒,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销售一空呢?”
他喊得很大声。
远处的榻上,传出些许的响动,朱棣才意识到,自己将徐皇后吵醒了。
于是,顾不得梳头,披头散发的将亦失哈扯到了寝殿之外,背着手,在这长廊之下踱步:“说。”
“奴婢……奴婢也不懂啊,奴婢要是懂,奴婢……”亦失哈羞愧的朝自己的裤裆看了一眼。
朱棣皱眉:“这么快的吗?前日,张安世那个家伙,才卖出七千瓶呢,怎么转眼之间……罢了,问你也没用,你懂个鸟。”
亦失哈委屈的道:“奴婢其实也叫人打听,可是人们又说什么清泉,又说什么劳什子大闺女,还有什么大儒……奴婢很仔细的听了,可是越听……这……这越糊涂啊。”
朱棣道:“召张安世来,立即召张安世,你这家伙……去吧。”
亦失哈不敢怠慢,匆忙去了。
张安世听闻传召,倒也好像准备妥了,夹着一本规划书和账簿,便立即入宫觐见。
到了文楼,却见朱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朱棣的目光中,带着老父亲看着自己儿子的亲昵。
他嘴角微微带着浅笑,这是朱棣极少露出的笑容,朱棣的笑绝大多数是粗狂的,没有这样的含蓄。
“来来来,张卿家啊,你瞧瞧你,朕也只是召你来,你怎么这么急,你瞧瞧,一身的汗,年轻人,一定要爱惜自己啊,朕当初年轻的时候,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瞧瞧现在……”
张安世道:“陛下龙精虎猛,依然还是强壮的很,一拳就能把臣打死。”
“这是什么话。”朱棣微怒道:“你是朕的肱骨,朕怎么舍得打死你,以后再不可说这些话了,朕爱惜你都来不及。”
张安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接了。
这话若是姐夫说出来的,张安世不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可是陛下他……
“来,赐座。噢,给张卿家上一副茶,他一定渴了,你们这些奴婢,怎么这么不会办事,难道什么事都要朕一件一件交代吗?朕怎么说的,张卿家既是皇亲,又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与他君臣相知,关系非同一般。”
宦官们吓得面如土色,有的端茶,有的递水。
张安世坐下,心里有些发毛,小心翼翼的道:“臣……臣……”
“歇一歇,歇一歇,别急着先回话,朕昨夜做梦,梦见了你,想当初的时候,张卿家那时候年纪还小吧,虽只是几年前的事,可往日历历在目啊,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一日不见张卿家,便如隔三秋。”
张安世打了个哆嗦:“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张卿说罢,张卿是知道的,朕一向不会拒绝张卿家。”
张安世道;“能……能好好说话吗?”
朱棣听罢,脸拉下来:“入他娘的,非要朕骂娘你才舒坦是吧?”
张安世惭愧的低下头。
虽然现实好像有一点点犯贱,某种程度而言……对张安世来说,确实就是这样的。
第262章 加封
朱棣板起了脸,恢复了严厉,道:“那酒,你卖啦?”
张安世道:“是,卖了。”
说着,张安世拿起了一本账簿,送到朱棣的面前,才又道;“这是账目,以及未来的营收,臣的预计,单单这酒,每年能给商行的收益,是纹银千万两上下,而且还是供不应求。”
“这么多?”朱棣惊讶地道:“世上有这么多人要喝这酒?”
“有时候酒未必一定要拿来喝。”张安世笑了笑道。
朱棣:“……”
显然,朱棣还品味不出张安世这话里的意思。
张安世便耐心解释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初的冰敬炭敬,至少有记载的以来,从宋朝的石纲到生辰纲,再演化到元朝迄今的冰敬炭敬,这天下可谓送礼成风。这样的情况,一直是屡禁不止,如当初陛下所言,即便是太祖高皇帝,也难以禁绝。”
“臣就在想,既然这难以禁绝,那么为何……就不从中谋取好处呢?陛下,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即用新的思维去应付这老的问题。”
朱棣低头继续看账簿,越看越心动,口里道:“继续说,继续说,别停。”
张安世道:“所以臣在想,臣没办法帮助陛下禁绝冰敬炭敬,可是从这里头挣钱,总可以吧。”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既然要挣钱,那么就得选择一样东西,我们暂且称其为……礼票。”
礼票?
朱棣有时恨不得锯开张安世的脑子,想看看里头,到底都装着些什么。
看着朱棣发亮的眼眸,张安世笑着道:“对,我们可以将礼物的本质,剖析出来。礼物是什么呢?虽说这礼之上,有诸多光鲜的词汇,可它的本质,就是利益的交换!问题的根本,还是在这个利字上头。”
“通常我们说到利字就想到金银,也确实是如此,这金银所代表的就是利,那么我们为何不拿一样东西,来取代金银呢?”
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下意识地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世上要取代金银,何其难也。”
这让朱棣不禁想到了宝钞,宝钞到了他的手里的时候,几乎上已经是玩崩了。
一想到这个,朱棣就满肚子的怨念。
张安世道:“金银之所以也有价值,一方面是稀有。而稀有这方面好办,只要商行这边能够控制住源头,这物品的稀有与否,还不是商行说了算。”
朱棣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它必须得有价值。”
朱棣道:“这酒,你敢卖十两银子,就是有价值?”
“陛下,价值的本质,不在于它是否真正存在价值与否,就像远古的时候,人们认为贝壳有价值,所以拿贝壳拿来做为货币与人交易一样,直到后来,冶炼和铸造的工艺成熟,金银铜才渐渐的取代了贝壳的地位。酒水是否有价值,就必须得让人们认为,它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朱棣此时就像一个好学的学生,继续问道:“那怎么让人认为值这个价?”
张安世就直接地道:“让掌握话语权的人,拥有它!”
朱棣:“……”
这其实是个并不复杂的问题,至少朱棣能够理解!朱棣所不理解的是,入他娘的,这样也可以?
张安世笑吟吟地继续道:“当许多达官贵人,还有许多商贾们都拥有它,并且能从它的身上谋取好处的时候,自然也就不必陛下和臣去鼓吹,便会有无数人去吹嘘它的价值。”
说到这里,张安世沉思了一下,才又道:“这就好像,拥有大量土地的人,会不断地宣扬土地的价值有多高。猪肉贩子们,会吹嘘这吃猪肉的好处一般。”
朱棣点头,这么个说法就易懂多了。
张安世道:“而这里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怎么将酒塞到这些诶达官显贵们的手里。当然,商行也不是不可以徐徐图之,办法总是有的,可以进行宣传,可以慢慢地推广。可臣在想,这个效果太慢了,所以臣就干了一件……事。”
不用张安世说出来,朱棣就接了话:“伱召了那锦衣卫,四处盘查!”
张安世点头笑道:“对,四处盘查,就是杜绝那些送冰敬炭敬的人四处活动,让他们的金银送不出去,教他们心急如焚。”
朱棣颔首:“最后就不得不送你这酒了。”
张安世继续分析道:“送酒,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可是这酒,也必须得满足送的条件,比如,它独一无二,这独一无二最是重要。这其次嘛,就是它的价值高昂,价值高昂的好处就在于,只需提上几箱,就可登门,也比较便利。”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是,它的价值一目了然,譬如臣定价五两又或是十两,这东西一送,接受礼物的人,心里立即就有一个数,一下子就晓得……对方礼物的轻重。”
朱棣不禁失笑道:“这倒是,你一说多少酒,朕就立即能算出大致能值多少的银子,原来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名堂。”
张安世道:“当然,要达到这一点,其实还是不够的。因为……虽然大家都有了这酒,甚至是不少涉嫌买卖的商贾,也因这酒而得利。因此,人人都会吹嘘这酒的价值,可要维持它的价值,却是不容易。”
朱棣便又好奇地道:“那又该怎么做?”
“前期的时候,臣将酒卖出去的同时,还偷偷让人进行高价的回收。五两卖出去,却让一些商贾,以五两三钱银子大肆收购。”
朱棣一听,不解地道:“这岂不是亏大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不亏,不亏。陛下,实际上,虽然进行了回收,这收回来的酒,也没有多少瓶。”
朱棣诧异道:“这又是什么缘故?”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陛下,当你知道一个东西,它在涨价,你还舍得卖出去吗?就好像,许多百姓,打死也不肯卖土地一样。别看农户们老实,可他们却坚信一点,那即是……土地从长远来看,价格总是会越来越高的。因而,在乡间,但凡作卖土地的人,无论是否高价卖出,都会被邻人和同族同宗之人斥责为败家子。”
朱棣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这才是保持价值的不二法门。原本收了礼的人,应该会很快将酒倒卖出去,造成市面上到处都是这酒,只怕用不了多久,这酒的价格就要暴跌。却因为这酒在市面上开始上涨了,原本收了酒的人,反而就不急着卖了,在他们的心里,反正这酒随时都可以换钱的,将来的售价,可不好说,再加上臣这边控制了产量,大家便更不愿意卖了。”
朱棣哭笑不得:“你这家伙,算是将他们的心思给拿捏住了。”
张安世道:“人嘛,总是趋利避害的。当然,也是这酒水的好处,酒水易于保存,而且……话又说回来,这酒水保存的时间越长,在人们的心目中,价值就越高。所谓十年佳酿,百年佳酿,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只怕现在许多人家,都在拼命地挖酒窖藏酒呢!”
“如此一来,绝大多数的酒,就都在达官贵人们的窖藏里头,自然而然,也就不必担心市面上的酒太多,这酒水的价格下跌了。而臣再在源头上控制产量,自此之后,这将酒水当做赠礼的事很快就会风行起来,这酒水的收益,也就有保障了。”
“臣这一招,学的乃是唐朝的,当时的达官贵人们,以储存昂贵的香料为风尚。唐朝时,尤其是在晚唐的时候,抄家所得之物,大多都是一个个仓库的香料,这些香料,俱都价值不菲。这是因为香料也易于保存,价值很高,而且用香料代替了金银,也可避人耳目。只是香料这东西,毕竟是外来之物,大家储存这个,便宜的也只是贩运香料的胡商。可这宫廷御酿,却是对陛下有着实打实的好处,等于是达官贵人们家里源源不断的金银,都流入了陛下的手里。”
朱棣听罢,大喜道:“说得对,你说的对,他们得了酒,朕得了银子,不过……”
这时候,朱棣却又皱眉起来:“朕终究乃是皇帝,这样干,无非是将他们盘剥百姓所得,转移到了朕的身上,这天下都是朕的,朕实在于心不忍。”
张安世道:“陛下,既然这些钱,已不可避免要流入他们的口袋,那么陛下取之,又有何不可?陛下若是当真爱护百姓,那大可以拿这些银子,造福天下百姓!总也比流入到他们的手里,任他们挥霍要强。”
“所谓两相其害取其轻,其实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朱棣却是若有所思地道:“如何才能造福天下?”
“造船,安置天下百姓,将来再以模范营为样本,缔造一支精锐军马,用最低的成本,为陛下开疆拓土,这些开出来的疆土,可以安置百姓,除此之外,建立这样的军马,就必须得扩大钢铁和大量作坊的生产,这些都要银子。”
这世上,想要让人过得好一些,无非就是两种办法,一种是占别人的,一种是抢朱家和士绅们的。
资源只有这么多,总得消灭一点什么,才能让人的日子富庶一些。
可显然,张安世从出生起,就与皇族捆绑在了一起,总不能告诉朱棣,我看我们吃的比较多,要不,来个自上下而下的……
那么,摆在张安世面前的,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这条路已经有许多人走过了,行得通。
而且张安世的这番话,某种程度而言,正合朱棣的心意。
朱棣眯着眼道:“模范营现在如何?”
“除了费钱,一切都好。”
朱棣道:“这模范营,确实堪为天下军马的表率。”
说到这个,朱棣很是心动,于是道:“过一些时日,你上一道章程来,这事儿,朕与你好好地合计。”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臣还有一事。”
朱棣道:“说罢。”
张安世道:“现在下西洋,再加上商行在海外的开拓,还有诸藩王的安置问题,都已有了眉目。将来必须营建港口,建造许多的舰船。臣在想,这件事,已越来越重要,可谓是刻不容缓,不如在这六部之外,再设一处海事部,如何?若能如此,无论是对商行,还有造船,以及各处口岸,甚至是对驻扎海外的藩王,就都可进行管理了。”
朱棣却是皱起眉头道:“你认为百官肯同意吗?”
张安世干笑道:“这个……臣不好说。”
朱棣顿了顿道:“朕再思量一二吧。”
说着,他低头继续看这酒水的账目,又不禁一阵心热。
现在,朕也算是富可敌国了。
而朱棣的性情,本就是不甘寂寞的那种,他脑海里,已有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
沉吟良久,朱棣道:“你那加的那五万食户,你自己选吧。”
“啊……”张安世一愣,这真是有点出乎意料。
朱棣道:“朕早说过,你立了功劳,朕便少不得你的好处,你想就食哪里,朕都一概准了。”
顿了顿,朱棣加了一句:“京城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