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千秋罪人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80 / 677 章128,347 字

第321章 千秋罪人

这一下子……本是嚎叫的所有人,统统都安静了许多。

只是几乎所有人,都纷纷地退避。

只可惜……他们显然退无可退。

“尔等何人……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应他们。

因为……校尉接到的命令是,除官服和读书人之外,其余之人格杀勿论。

因而……三下五除二,涌入的校尉们便开始拔刀。

刀光所过之处,便是血雨。

一个个人倒下,许多人带着不甘和痛苦的悲鸣。

还有人倒在地上,尚未死尽,口里发出惨呼。

实际上,若是他们知道,现在能死一个痛快,某种意义而言,其实不失为一种幸运的话,想来也不至如此的不甘。

一个个人倒下,顷刻之间,这衙堂前院便已尸首遍地。

紧接着,便是自这四面八方,翻越了高墙而入的校尉,开始从各处搜索。

剩余还活下来的人,则是不断地退避,一直退避到了墙角。

在他们面前,是数不尽的刀剑。

范逸脸色铁青,他显得惊慌失措。

只是此时,他已渐渐明白了,眼前这些人,并非是所谓的贼人。

是官军,而且是精锐的官军。

他努力地压抑住心底的惊恐,口里大呼:“我乃朝廷命官……我乃朝廷命官……”

大家都贴着墙,只恨不得自己的身体与墙壁融为一体。

这时候,人群开始自动地分出了一条道路来。

便见朱棣背着手,领着大臣们徐步而来,而后站定,凝视着范毅等人。

范毅立即道:“我无罪,我无罪。”

他急于辩解,说话含糊不清。

朱棣冷笑着,突然瞥向身后的杨荣:“他有罪吗?”

杨荣道:“罪恶滔天。”

朱棣道:“该如何处置?”

杨荣道:“斩首示众。”

朱棣又看向胡广道:“胡卿以为呢?”

胡广道:“抄没家产,秋后问斩。”

朱棣看向金纯道:“金卿家以为呢?”

刑部尚书金纯,本就是戴罪之身,这宁国府发生的事,连他都觉得触目惊心。

有些事,不亲自来看,根本无法想象,人可以恶到这样的地步。

他是亲眼看到,在那照磨所里,许多的医户被关押着,随时要被人付之一炬。

有些事,你若只是去听闻,不会有什么触动。

可真正地亲眼所见,那种恐惧感,迄今都让他难以忘怀。

金纯道:“陛下,罪及家人,再添一条,该流放他的妻儿。”

那范毅等人听罢,脸色已是惨然。

朱棣依旧还是不满,最终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五族之内,统统流放,近亲统统处死,至于本人,剐了。”

还是张安世狠。

不过张安世却迄今没有忘记,他心心念念的人力资源,五族的概念可不小,动辄就牵连数百上千人。

若是统统都流放,若是不小心发配的地点又在新洲,这人力的问题,又可得到有效的解决了。

朱棣此时终于道:“善,来人……统统拿下。”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范毅人等,一个个脸色煞白得可怕。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是多么的幸运。

想到至亲都要受牵连,想到远亲尽都流放,这等于是彻底的一网打尽了。

自己辛苦一辈子,最终,一切都毁灭了。

在面对绝对的武力,他已痛哭流涕,噗通一下拜倒在地,悲悲切切地道:“陛下,陛下,臣即便有罪,可臣的妻儿何辜?他们……他们……乃是良善之人……还有家母,家母数十年来一直吃斋念佛……陛下开恩,开恩哪……”

朱棣听罢,只是不屑地勾起一丝冷笑。

而后,那一双似刀刃一般的眸子,撇到一边。

张安世这时却勃然大怒,冷声道:“你也知道你的父母妻儿无辜吗?伱既知道,那为何不想一想,这宁国府,多少人的父母妻儿无辜?现在来装什么可怜!多少人因为你这狗东西,妻离子散,你现在倒是拿你的父母妻儿来求人宽仁了。今日不诛你的父母妻儿,那么天下千千万万似你这样的人,便会更加的有恃无恐,呵……到时又会有多少人遭殃?”

范毅只惊得魂不附体,期期艾艾地道:“历朝历代,唯有商纣那样的帝王,才如此对待臣下,用如此的酷刑……”

朱棣这时突然开口:“那朕就做商纣,这就做隋炀帝,若是商纣和隋炀帝可以诛你全族,朕就做这样的昏君,你还有何话可说?”

范毅听罢,整个人更是吓的魂飞魄散。

基本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已有自知之明了,便突的道:“是蹇公……是蹇公……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陛下,臣冤枉,是蹇公下的令,我等身为下官,岂敢不遵令而行?”

站在朱棣身后的杨荣、胡广人等,本还是觉得这处罚过重,他们虽然对此深恶痛疾,可依旧觉得这动辄诛灭大臣近亲,五族流放的先河一开,只怕将来迟早成烈火燎原之势,开了口子,就收不住了。

可现在……听这范毅的狡辩,再加上他们从吴之詹那儿所了解到的情况,心里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

朱棣哈哈一笑,鄙夷地看着他道:“说的好,你们谁也别想跑,每一个人都有份,所以……也不必推诿自己的罪责了,来人……拿下……”

众校尉听命,便蜂拥而上,将范毅人等,犹如拎着鸡崽子一般,轻松地押了起来。

范毅口里还在大呼大叫。

这时,有人战战兢兢地道:“我……我……我不是罪官,我乃寻常百姓,我乃是寻常百姓。”

却是一个纶巾儒衫的老者,此时鸣冤叫屈。

朱棣只斜了一眼,眼里尽是冷漠。

这人依旧大叫:“我身上没有一官半职,不过是寻常百姓,何以拿我?陛下……难道寻常良善百姓,也要捉拿吗?”

他身边七八个乡贤和士绅也苦苦哀求道:“我等冤枉,冤枉,千古奇冤啊。”

见朱棣伫立,纹丝不动。

张安世上前去:“这几个不必捆绑,也不必为难,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罪。”

乡贤和士绅们纷纷松了口气。

杨荣等人暗暗点头,他们最怕朝廷就是因为陛下盛怒之下,滥杀无辜。

那为首的老头儿连忙给张安世行礼:“多谢……多谢……小人夏昌,只是寻常百姓,学生……学生……这就离开。”

“离开?”张安世突然露出了值得玩味的表情,接着道:“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夏昌大惊,忙道:“小的,小的无罪啊。”

张安世道:“没有查,怎么知道你有没有罪?来啊,请他们一边闲坐,派人去查抄他们的家。看一看,他们是否有隐田,又是否有隐户。再有……征丁的事,有没有他们的一份。再去查一查,平日里是否有为祸乡里的恶迹。尤其是这隐户和隐田,这本都是朝廷的税银,却被他们隐瞒下来,使朝廷遭受了巨大的损失,这是什么罪?”

“这是欺君罔上,是盗取国库。往重里说,朝廷和官府的税赋,他们都敢盗取,胆大包天到这样的地步,我看……他们甚至敢谋反。所以,再好好地查一查,他们的家里,是否私藏了兵器和刑具。没发现,就以欺君论处,一旦发现,治谋反罪,抄家,杀头,流放,该怎么治罪怎么治罪。”

“喏。”

那夏昌听罢,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隐田和隐户,乃是最常规的操作,大家平日里,就没有不干这事的。

而且这种事,也是内卷。

但凡有乡贤,稍稍有一丁点的良心,觉得朝廷和官府有难处,寻常小老百姓都要承受如此重税,他们多少也该缴纳粮税。那么……别人都不用交,偏你一人交。人家一年可攒一千石米,可你只有六七百石,一遇到什么灾荒,人家粮仓里都是粮,你家又有多少粮?

最后的结果……这种良心根本一钱不值,因为十年二十年之后,人家靠着这种积攒,借着灾荒大量的兼并土地,到时拥有的土地可能就是你的三倍五倍甚至十倍,慢慢地和你拉开差距之后,只要你家里遭遇一丁点的危机,就可能家道中落,其余的士绅会像秃鹰一样,将你家的土地啃食得一干二净。

是以,土地的积攒和兼并过程中,本身就和原始资本积累一样,本身就是一种零和游戏,所谓有良心的士绅,不过是平日里不交税赋,到了灾年时大肆兼并破产农户的土地,而后再拿出一丁点的钱粮来,施一些粥水而已。

哪怕是这样的慈善,也是有相应报酬的,因为任何大灾之间,鼓励士绅和乡贤们做善事,往往朝廷和官府,都会有相应的监生名额赏赐,或者是其他方面的关照。

怎么可能纯粹去做善事?

那不成了败家子了吗?

在古代乡间的秩序之中,家族的利益,才是一切的根本,决定一个人品行的,永远是一个人是否能够最大化的给家族带来源源不断的利益!

哪怕是一个人想要发善心,一旦过了头,必然会遭到整个家族各房以及叔伯、兄弟们的极力反对。

人的属性,反而会逐渐退化。

这就颇有一些后世所谓的大公司一般,所谓的总裁,必须符合股东利益一样,一旦违背了股东的利益,可能他做了一件好事,可实际上,在他的那个圈子,注定要臭名昭著。

说穿了,就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游戏规则,才制定了此等的乡间道德标准,也有了与之匹配的所谓家法和族法的机制,在这个基础上,才诞生了类似于孔孟之道的理论基础。

莫说是宁国府,就算是全天下,有几个家里没隐户和隐田的?

至于武器和私刑的工具……

谁家没有?没有这些的话,家法和族法怎么有威慑力?不听话的佃户,又如何处置?

夏昌此时大呼道:“你们这是要逼死我等百姓,这是要……”

张安世上前一步,他心中早已火起。

我张安世够缺德了,你竟是比我还缺德,我张安世尚且还知道自己缺德,所以不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平日都夹着尾巴做人,从不振振有词的假装自己是什么善人。可这老狗,得了天大的便宜,还敢自称小民?

张安世上前,啪啪啪啪……

反手就是六七个耳光下去。

这夏昌一辈子,也不曾受此侮辱。

张安世道:“老狗,再敢喋喋不休,便剐了你。”

于是夏昌等人,再不敢开口,只是一个劲的垂泪,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和冤屈。

朱棣厌恶地看了这些人一眼,随后道:“蹇义在何处?”

说着,继续进入这府邸的深处。

等抵达了廨舍后,这里早已被人围住。

有人踹开门。

朱棣步入其中,便见这房中,一人吊在了半空,晃晃悠悠。

蹇义……上吊自尽了。

朱棣只皱眉。

“畏罪自杀。”朱棣不屑地冷笑一声。

倒是杨荣、胡广人等,虽已知蹇义罪孽深重,可毕竟平日里有一些友谊。

当下,不禁眼圈微红,只是强忍着,别过头去,不忍见这位吏部尚书,如此狼狈。

夏原吉更为伤心,因为……太祖高皇帝的时候,蹇义和夏原吉就被人称为二君子,当初的时候,二人曾共饮,一同盟誓,要匡扶天下,将来若能进入中枢,必要为苍生立命,要立不世功。

那时的他们,都曾年轻,意气风发,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骄傲。

他们是人中龙凤,是青年才俊中的翘楚,他们读到天下兴亡时,会落下眼泪,谈及百姓疾苦的时候,会痛不欲生。

他们甚至因为如何减轻百姓们的徭役,秉烛夜谈,说到兴奋处,以茶代酒,大呼痛快。

可如今……夏原吉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身败名裂的蹇公。

张安世上前,看到了案牍上,有一张便笺。

他取了便笺,只看一眼,而后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接过,低头一看,便见这便笺上写着四个字:“千秋罪人!”

朱棣漠然地看着这四字。

所有人沉默了。

“蹇公……蹇公……”夏原吉终于无法忍住,突的嚎啕大哭。

他抢上去,一把要取下蹇义的尸首。

几个校尉不得不上去帮衬,尸首取下来,夏原吉唯恐有人看到此时蹇义自尽的丑态,连忙用自己的长袖,覆住蹇义狰狞的面容。

张安世索性取了一张方帕,让人送到夏原吉的手里。

夏原吉小心翼翼地用方帕给蹇义覆脸,摆放稳妥后,又禁不住嚎啕大哭。

朱棣大怒道:“哭什么,此等万死之人,该当如此,”

可夏原吉收不住泪,只是捶胸跌足,他无法遏制自己的泪水,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张安世道:“陛下,据查……”

他顿了顿,接着道:“蹇公虽为吏部尚书,可家中并没有多少余财。上一次抄家,从他家中所抄来的,最名贵的也不过是价值三两银子的砚台,其余多是一些书籍,再无他物。他的妻儿……平日里生活,也只比寻常百姓家要殷实一些,臣还听说,当初太祖高皇帝和陛下都曾给过他不少厚赐,他都拿去周济一些来京城科举,穷困潦倒的读书人……”

朱棣的脸色,总算稍稍的缓和了一些。

此时,蹇义给人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朱棣随即转身便走,边道:“收敛他的尸首,草草葬了,不得大葬。”

众人都是唏嘘和叹息。

打开了府库。

发现此时,这宁国府的府库,竟是空空如也。

紧接其后,一个个奏报送了来。

各处要捉拿的人,纷纷归案。

而宁国府的府城,竟真有鼠疫。

这一下子,许多人都慌了,纷纷劝告朱棣立即回京。

朱棣此时则是显得异常的冷静,道:“命张安世,立即调拨模范营和锦衣卫,就地清理街道,投放药物。不必惊慌,天塌不下来,朕在此,这里的百姓才能心安,只有教他们听从官府的指令行事,出不了大乱子。”

一家家的府邸,开始进行搜抄。

府城之外,所有立即处决之人,一律至城外,处死之后,就地烧了尸骨,而后挖坑掩埋。

刑部尚书金纯,已开始指挥着差役,按图索骥,继续查线索。整个宁国府,一片肃然。

张安世让人抬着姚广孝的尸首,到了廨舍,又让人喂了温水。

张安世总觉得,这和尚……似乎还吊着一口气。

到了傍晚时分。

突然……陈礼匆匆而来,道:“姚公……死而复生了!”

张安世此前其实也拿不准,此时忍不住道:“真的?这样都不死,他真成佛了。”

但是听到姚广孝没有死,张安世低沉了许久的心,还是真真切切地松了口气。

陈礼却是担忧地道:“卑下觉得……应该……是油尽灯枯了,似乎是有什么事,放心不下,一直吊着一口气……”

张安世诧异地皱眉,那终于松动下来的心,又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过这种事,他其实也知道,有人分明生命机理已到了极限,可因为抱有某些遗憾,一直强撑。

这得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和执念?

“这和尚……看来……真可能修成正佛。”张安世带着几分伤感,感慨地道:“带我去吧。”

张安世抵达的时候,朱棣已是赶到了,所有人都在外头守候。

朱棣终于还没有绷住,垂泪下来。

榻上。

姚广孝挣不来眼睛,他伸出枯手,只是这枯手只动弹了一下。

朱棣忙是抓住他的手,这手却是冰凉得彻骨。

姚广孝轻轻地张开了嘴,朱棣不得不贴着耳朵到了姚广孝的嘴边。

姚广孝用着地低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陛下……贫僧……与陛下交往多年,陛下登上了大宝……人人都对臣说……和尚错了,错了……今日……贫僧方知……和尚没有错……贫僧……死而无憾。”

朱棣握紧着他的手,像是害怕他会一下子丢失了一般,口里哽咽着道:“别说了,别说了,你歇着吧,一定可以活下来的。”

姚广孝道:”活不下来了,贫僧就是……想要再见陛下一面,来……来之前……贫僧以为,贫僧尘缘之事已了,已经没有了……没有了牵挂,可最后时候……贫僧却突然……在想,无论如何,也要再见陛下一面,看一看陛下,贫僧有许多话说,可……可已经说不完了,能见一见陛下,便已知足了。“

朱棣老泪纵横,悲怆地道:“朕……对不住姚师傅,朕……”

姚广孝道:“陛下……传贫僧衣钵者,张安世也……此人在……贫僧就在,他活着,贫僧虽死亦活……”

姚广孝虽睁不开眼,可说到此处,却好像带笑似的,他异常的平静,用极微弱的声音道:“陛下……此人……小节有亏,却有大智大勇,陛下要仰赖他……这样……这样的话……”

他后头开始说胡话:“这样的话……许多孩子……便可以笑了……”

他像是累极了,顿了顿,才又道:“请陛下唤张安世……唤张安世……”

朱棣生恐他还留下遗憾,飞快地跑去开了门,大叫道:“张安世!”

张安世也忙是小跑地进来。

朱棣背着手,站在了窗边,抬头,不使泪水落下来。

张安世则已到了病榻边上。

姚广孝似乎已感受到了张安世的气息,嘴唇几不可闻地动了动。

张安世见他如此,忙是俯下身去。

姚广孝的嘴唇几乎已经没有办法开合了,就好像用气管发出的声音,低得几乎难以辨认。

“你……你要记住啊……若是冲突无法避免,刀兵相见……也……也必然会发生,那么……不要妇人之仁……要先下手,要斩草除根,断……断不可心怀慈念……谨记,谨记啊……一定不可……妇人之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不要……不要轻信别人说什么仁义道德,你要比他们更恶,比他们更狠……”

这是第一次,姚广孝和他说话时,没有谈到钱。

张安世哭了,眼泪就像突然而来的雨点,一滴滴地掉。

他开始怀念,对方跟他要香油钱的时候。

张安世用力地擦拭眼泪,边道:“我……我知道……”

姚广孝接着道:“如果……如果欺骗可以麻痹别人,那就欺骗他们……如果……如果杀人可以解决问题,那就不要犹豫……不要犹豫,遇事不要犹豫……”

“不要……不要走一步看一步……人生在世……人生在世……看似有许多的选择,可……可实际上……凡夫俗子从生下来起,就都没有选择,贫僧如此,你……你也如此。你唯一的选择……选择……就是活下去,遇到挡你路的石头,你就……你就用力踢开他,遇到阻止你的人,就杀死他。你……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说着,似已最后一丁点的气力也已用尽,却又像是意犹未尽,轻轻道:“叫陛下……叫陛下。”

张安世忙道:“陛下。”

朱棣已是泪流满脸,急步走了过来。

而就在这时候……这和尚,猛地一下子,张开了眼睛。

这眼睛……依旧有神采。

他张口,突然他的音量大了一些:“张安世如贫僧骨肉,陛下若念贫僧……贫僧功劳,一切恩泽,尽加之张安世身上……他……他好给贫僧……送终……送终……”

话音落下。

那双眼睛,虽开张着,却已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姚广孝逐渐地僵硬。

可在这一刻,他的脸上,似保持着一种神秘莫测的微笑。

就如平日里的姚广孝一样,永远的神秘莫测。

朱棣下意识的一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张安世则已退后两步,重重地拜了下去,朝姚广孝叩了三个头,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好像抽空了气力,只想伏地大哭。

朱棣呆呆地伫立在原地,他紧紧地看着姚广孝,沉默着,半响不言。

最终,他上前,拉了拉姚广孝的手,郑重其事地道:“卿且自去,你的后事,自有张卿料理,你所心心念念的事,朕定教你此生无憾。”

说罢,朱棣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张安世还伏在地上,传来低低沉沉的悲哭声。

朱棣却是猛地走到了张安世的身边,抓住了张安世的后襟,像小鸡崽子一样的将他拎了起来。

他绷着脸,努力地睁大着眼睛,似乎这样,能让泪水不满溢出来,幽幽地道:“不必悲痛,姚师傅的性情,朕知道,他没有什么遗憾,若说有什么遗憾,也只恨你这家伙,总是过于软弱。将眼泪擦拭了吧,扭扭捏捏的,似妇人一般,干得了什么大事。”

说着,朱棣却是突然一时没崩住,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姚师傅死了,朕的姚师傅……他死了……”

声若洪钟,带着无尽的悲痛。

张安世刚刚擦拭了眼泪,然后人麻了:“……”

外头的大臣们,听到这动静,都大吃一惊,也似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众人忙是推门而入,见此,一个个如丧考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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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秋后算账

姚广孝死了。

君臣恸哭。

不久之后,张安世亲自收敛了姚广孝的尸首,装入了棺木。

作为姚广孝的‘儿子’,张安世负责所有丧事的后续事宜。

金忠没流多少眼泪,可他的心,却好像被割了一道又一道。

当初那个曾与他同甘共苦的伙伴,如今终于先行一步。

他不但悲痛于姚广孝的死,更感觉到他与姚广孝曾代表的时代,似乎远去,如烟消散。

他抓着张安世的手,没有去询问姚广孝临终时说了什么,只是询问了一些临死前的情况。

张安世一一回答。

金忠认真地听完,才幽幽地叹息道:“姚公深谋远虑,他做任何事,必有他的理由,他能死而无怨,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金忠说罢,勉强笑了笑。

只是这笑,估计比哭还要难看。

张安世不知如何回答,只神情悲切。

朱棣一宿未睡,关在廨舍里,足足一夜,一夜过后,他径自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显得憔悴,却又好像要振奋精神,当下,命人召众大臣觐见。

众大臣到了朱棣的跟前,个个一脸悲伤之色。

倒是户部尚书夏原吉率先道:“陛下,姚公立下大功,他本是闲鱼野鹤一般的性情,不求封赏,只是如今故去,丧事……”

夏元吉没有把后面的话完全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姚广孝这样的人,丧事可不只是请人吃席这样简单的。所谓礼法,即便是死亡,也需一整套的配套,不只是丧礼的筹办,还有死后的地位,包括了追赠,最终再确定,用什么待遇进行操办。

朱棣只淡淡地抬头看了夏原吉一眼,像是心头早有了决断。

没有等多久,朱棣便道:“姚师傅乃靖难第一功……追赠……其为荣国公……”

他顿了顿,心情似是很低落,却又勉强打起精神,接着道:“他的谥号,令礼部拟定,及早奏上。他无子女,威国公张安世,受他传承衣钵,与子无异。所有丧礼,都由威国公来操办。他希望自己能够火化,再置舍利塔,保存自己的舍利,这……也令张安世来操办……”

说到此处,朱棣眼眶赤红,布满了血丝,哽咽着继续道:“他的佛塔,就修建在太庙之内………“

事实上,历史上的姚广孝,是第一个安葬进太庙的文臣,也是整个明朝唯一的一个。

明朝近三百年,没有人获此殊荣。

这也意味着,后世的任何皇帝,要告祭太庙,都要给姚广孝预备一份贡品,并且派遣礼官,隔三差五前去祭祀。

因此,当朱棣说到入祖庙的时候,杨荣、夏原吉等人都大为吃惊。

只是很快,他们心情也渐渐平复。

任谁都清楚,与其说朱棣马上得天下,不如说,朱棣是在姚广孝策划之下夺取天下。

在整个靖难的过程中,姚广孝几乎是整个靖难的发起者,组织者,甚至是执行者。

这是任何一个靖难功臣,都无法比拟的。没有姚广孝,甚至就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

于是众臣没一人异议,纷纷道:“遵旨。”

朱棣吁了口气,才看向张安世道:“张卿,此事就仰赖你了。”

张安世连忙拜下,郑重其事地道:“臣万死不辞。”

朱棣又道:“至于姚师傅的神道碑铭,朕要亲自撰写,就不必礼部草拟了。”

而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这只是姚广孝的后事,后事简单,可接下来还有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那就是完成姚广孝的心愿。

朱棣踱了几步,才道:“宁国府的情况,如何?”

众臣默然。

张安世这时道:“府衙、县衙,所有官吏,统统已拘押,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除此之外,锦衣校尉出动三千七百二十五人,开始彻查宁国府的弊案,所有牵涉此案者,都从重处置。”

“臣又抽调了一批太平府的官吏,紧急赶来善后,在各县,臣命人置类似登闻鼓的鸣冤鼓,准备进行最后的疏离。除此之外,便是清查隐户和隐田,以及拉丁的情况。”

朱棣沉声道:“要罪加三等,不可姑息。”

朱棣说得斩钉截铁,这已不是害死了姚广孝的问题了,或者说,姚广孝根本不是被这些人害死,以姚广孝的本领,凭着这些人,也配残害吗?

但是朱棣明白,姚广孝不过是希望以自己之死,揭开这个盖子,用自己的死,让朱棣痛下决心,用自己的死,昭告天下罢了。

张安世却道:“不,不必罪加三等,臣查到的情况,也已是触目惊心,滥杀无辜,贪墨,隐藏人口和土地……就已是十恶不赦了。至于平日里,有不少人动用私刑,滥杀无辜,更是不胜枚举。还有此番,为了四处捉拿逃户,许多人家,组织壮丁,围追堵截,受害的百姓亦不在少数。”

朱棣眼中透出愤恨,道:“姚师傅就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才赶来此。就是想要避免这些人,继续害死无数百姓啊。锦衣卫……要严查到底,一个都不得放过。”

张安世道:“遵旨。”

张安世现在可也憋着一肚子气呢。

不得不说,姚广孝最后的话,让他心里有了几分感悟。张安世两世为人,一直寄望于用上一世的道德,当做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处事观。

所以他晕血,他有时不愿将事做绝,对于祸及家人的事,往往表现得慎重。

可现在方才知道,后世的人,人就如原子一般,是一个个的个体,至多也不过是一个小家庭。

而这个时代,人却是以家族的形式生存,自己稍有软弱,或是犹豫,便不知多少人,要被人害死。

张安世领命,再不耽搁,立即马不停蹄地开始布置。

很快,大量的谋逆和欺君案开始浮出水面。

整个宁国府,几乎不存在没有藏匿人口和田地的状况。

宁国府的黄册里,所记录下来的所谓的耕地,实际上,不及藏匿的三成。

也就是说,七成都被人藏了起来。

而去岁,也不过是五成而已。

一年之内,直接恶化至此,是谁都难以想象的。

张安世也很干脆,直接给定下一条红线,藏匿田地百亩以上者,直接抄没家产,千亩者,就可能要考虑到杀头的问题了,若是超过了三千亩,主人杀头,其余亲族统统流放。

至于百亩以下,便按藏匿的耕地数目,以太祖高皇帝开始算起,补足这数十年来百亩土地的税赋,少了一粒米,便立即抄家流放。

锦衣卫已开始出没在各乡,太平府抽调来的官吏,对清丈土地也是得心应手。

每日,府衙这里,便有大量的人拘押,而后从太平府来的推官,直接判决。

城外每日被杀者,便有百余人。

府的大牢,也是人满为患,不得已,张安世直接将抄没的七八处宅子,充作临时的监狱。

一时之间,这宁国府哀嚎遍野。

而那原本在府衙里,那自称自己叫夏昌,且是良善小民的夏昌,又重新归案。

他狼狈地跪在地上,此时府衙之外,早已吸引了不少人。

许多百姓纷纷来此,议论纷纷,因为……这夏昌,乃是本地有名有姓的人家,他的家族,甚至可以追溯到南宋。

数十代的富贵,在这宁国府,可谓人尽皆知。

就这么一个人,如今……早就已是斯文扫地。

而之所以此案张安世要亲自来审,是因为数目……实在太大了。

张安世抵达,众人肃然。

市井里,已有人将张安世比作是活阎王了。

张安世倒也不在乎这些。

人一到,那跪着的夏昌便立即哀嚎:“冤枉,冤枉……”

张安世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拿起了案牍上清丈土地的簿子一看,而后狠狠的摔到了夏昌的面前,气愤地冷然道:“冤枉?六万七千四百多亩的土地,你们夏家,隐藏了多少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你们还会做戏,从隐藏的地里,拿出几千亩来,登记在黄册,建文之后,伱们倒是厉害,装都不装了?”

夏昌道:“这些事,草民从不过问,都是主事打理。”

张安世忍不住大笑一声,笑里尽是嘲讽,道:“好一个主事打理。这样说来,倒是冤枉了你。你那主事倒是忠心,为了帮你藏匿税赋,冒着这样大的风险。不过你放心,你招认了那主事,也很好。来人,将那主事带进来。”

没多久,便有人被押了进来。

这主事早已面如土色,吓蒙了,到了张安世的跟前,只是不断地磕着头。

张安世道:“既然都是你这主事干的好事,那就再好不过了,看来……你的罪责比较轻,而这主事……不杀他全家,不足以平民愤了。”

主事一听,两眼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可巨大的求生欲望,教他猛地强打精神,随即便是哀嚎:“这都是……夏太公的主意啊!他是主人,小的怎么敢做主?夏太公……他何止是藏匿田地,他……当初佃户逃亡的时候,他组织了七十多个庄客,沿途劫杀了三十多人。连妇孺都不肯放过。他还对人说,不肯安心事农,就是这样的下场,这叫以儆效尤。不只如此……他还抢佃客的妻女,他……他……”

夏昌大怒道:“你大胆,想要背主吗?”

似乎这夏昌的余威尚在,这主事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

张安世却笑了笑道:“不急,不急的。这种事,其实是不怕你们抵赖的。你夏家家大业大,这么多的庄客,想要核实,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夏昌,我可和你说好了,你今日说的话,都记录在案。可若是知道你所言,尽是胡扯,你要明白,锦衣卫办的乃是钦案,你是读书人,钦案是什么意思,想来你应该是清楚的。到时只要查到你所抵赖的罪,统统都有,那么就又是一条欺君罔上了。你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几年,可你一家老小,只怕就要跟着你一并遭殃了。”

这话一出,夏昌顿时就绷不住了,立即嚎啕大哭着道:“藏了一些地是有的……”

张安世冷笑道:“六万多亩,也是一些?”

“万死。”

张安世道:“看来你是认罪了?”

“认,认……”

“其他的罪呢?认不认?强抢人妻女……这些认不认?”

“她们是自愿的。”夏昌哀道:“还请明鉴啊。”

张安世听他说的振振有词,只觉得背脊发凉,寒芒在背。

于是冷冷地看着他道:“是吗?这样说来,难道非要我去问苦主?”

夏昌便哭道:“公爷这是要逼死小老儿吗?”

张安世道:“来人……将供状给他,这些罪,他肯认的就签字画押,不肯认的,也无妨,继续让锦衣卫彻查便是。”

一摞供状送到了夏昌面前。

夏昌浑身颤抖,他草草看过,毕竟是读书人,许多事,他是清楚的,可最终,他似乎权衡了利弊,觉得认罪比不认要好,当下,一条条的签字画押。

供状奉上,张安世只看一眼,随即抛给一旁的判官,这判官只一沉吟,当即道:“夏昌私藏兵器,图谋不轨,欺君罔上,强抢民女,杀人……诸罪并罚,抄家,灭三族,无族流放。”

夏昌听罢,已是要昏厥过去,他愤愤不平地大呼道:“我已认罪伏法,为何还有欺君罔上?我藏兵器,是为了防歹人,杀人者也非我,是家中的庄客……饶命,饶命啊……”

张安世依旧冷冷地看着他,道:“少来和我玩弄什么文字游戏,我晓得你读过书,有一张巧嘴,本事大的很,可这世上,不是光凭你伶牙俐齿,就可以抵赖的!恨只恨你家享了几十代的福,而你也作威作福了大半辈子,今日诛灭你夏家,却是来迟了!”

随即,他大喝道:“来人,拿驾贴,抄了夏家……将这老狗带下去,明日与他家人,一道问斩。”

夏昌直接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外头一起听审的百姓,个个吓得大气不敢出,不亲眼看到官府如此狠辣,真的无法想象,这堂堂夏家,就这么没了。

要知道,这夏家,哪怕随便一个公子来府城,都是可以和县里和府里的官员们同桌吃饭,一起寒暄的啊。

张安世对于百姓们的目光,没有太大反应,随即吩咐判官道:“现在任务重,要快刀斩乱麻,要审的人太多了,要尽快处置妥当,你和下头官吏,辛苦一些。”

“是。”

张安世丢下这句话,便径直而去。

又过了数日。

张安世带着一身疲惫,往廨舍觐见。

朱棣没有急着摆驾回宫,而是在此镇守,等这宁国府稳定了再做打算。

皇帝不走,随驾的大臣们,也只好留了下来。他们在这府城之内,都感受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宁国府的事办砸了,这一点,大家都不得不承认。

因为太多恶劣的事就在眼前,谁也无法否认。

当然,更多人将这些都推到了恶吏上。

只是现在,大家当着陛下的面,却都不敢做声。

张安世则拿着一份钱粮簿子,特来求见。

朱棣听闻张安世来了,知道张安世这几日善后辛苦,立即命进来禀报的宦官领他进来。

在这小小廨舍的小厅里,大臣们人满为患,张安世行过了礼。

朱棣直接道:“赐座。”

于是,亦失哈亲自搬来了一把椅子,张安世也毫不客气地坐下。

朱棣这才道:“事情如何?”

张安世如实道:“办了不少人,可还有一些后续收尾的事。除此之外,就是防患鼠疫,现在药品和人员都来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原先的那些医户,也都遣散,给了他们一些路费。他们千恩万谢,都说陛下圣明……”

朱棣听到圣明二字,像是又一下子触及到了他心头的某个点,他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带着几分自嘲道:“圣明吗?”

张安世没吭声。

不过张安世很快转移了话题,道:“还有一事……臣查到隐田的情况,触目惊心,所以对此,严厉打击,因此,也抄没了许多的家产。同时,臣还对所有的欠下的田赋进行了清剿,现在的情况是,通过抄家……抄没到的耕地,已有一百七十万亩。”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宁国府下辖六县,黄册里记录的田亩数,也不过一百四十万亩而已。

可现在,张安世靠抄家,居然直接就抄了比黄册登记的土地还要多。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这些抄没的土地,多是一些大士绅和大乡贤的土地,他们隐藏的土地最多,平日里也多是恶迹斑斑,照着隐田百亩以上,便抄了隐田的情况来看,现在这个数目,大抵和臣在太平府对土地进行登记的情况吻合。”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至于隐藏百亩土地以下者,臣没有让人直接抄家,只教他们缴了欠税。不过臣预计,会有不少人,不肯拿出欠税来,只怕……还得再抄一些耕地。只是……这个数目应该也不会多。”

朱棣还是震惊于张安世方才虽说的一百七十万亩的这个数目,这数目实在太可怕了,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只怕宁国府超过半数的土地,现在都在官府下头了。

可再仔细一想,朝廷这么多年,国库亏空,可大量拥有大量土地的人,却将土地隐藏起来,一点税赋都不缴纳,反而其他的税赋,都加诸在了小民头上,这才是实在可怕。

张安世自是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继续道:“不只如此,查抄到的粮食,还有七十万石之多,这些数目,臣打算留下二十万石,赈济百姓。其余的,解送国库,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颔首:“留三十万石吧。”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

朱棣又道:“这么多的耕地,如何处置?”

朱棣说着,看向杨荣、胡广等人。

胡广心里苦笑,说实话,听到这骇人的消息,胡广的心情很复杂,他一方面觉得这些士绅和乡贤都是一群猪队友,平日里一毛不拔,简直就是找死。

可另一方面,胡广自身就出身于士绅的家庭,这么多的士绅遭难,抄家,杀人……让他心里颇为难受。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感,其实绝大多数在此的大臣,都是这样的感受。

“陛下……”

此时,刑部尚书金纯道:“依律,所有抄没的田产,都为官田,或为皇庄,不如让户部那边,拟一个章程,哪一些为官田,哪一些为皇庄,先行界定了再说。”

朱棣若有所思,觉得有道理,这个田亩的数目,实在太大了,无论对于宫中,还是朝廷,都有莫大的好处。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张安世却道:“陛下,臣以为不可。”

朱棣不免诧异,看向张安世道:“为何?”

张安世道:“陛下,臣在太平府,极力推行新政,太平府下辖三县,人口也不多,农业上的情况,根本无法顾及,这乡村的措施和情况,臣办的都很草率。不过关于这些土地,臣以为……不如另行布置和安排。”

“都说无农不稳,朝廷要做的,是鼓励农耕,增加粮产,打击欠粮税的情况,若是直接拿去做了皇庄和官田,不但让宫中不得不分神来管理庄子,官府这边……臣也担心,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朱棣点了点头道:“你这般一说,朕这几日,倒是有一个想法……”

他定了定神,便道:“朕打算将这宁国府裁撤,并入太平府治下,太平府只有区区三县,人口太少,土地也不足。现在有了这宁国府,便有了九县,人口也有了六十万户,总算是有京兆府的样子了。”

“张卿仍任府尹,各县官吏,张卿来敲定,至于这些耕地,既然张卿不希望辟为皇庄和官田,你是府尹,你说了算吧。”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片哗然。

显然,朱棣的决定,才是真正的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意料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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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功德无量

整个南直隶占地很大,几乎占了后世江苏和安徽两省的面积。

而此处,也是大明的核心地带。

此时的南直隶,占据了天下人口的两成,赋税居天下之冠。

不过南直隶虽大,可它的府却一般很小,其他各布政使司的府,往往管辖七八县,甚至十个县十一县。

可在南直隶,下设的十四个府,如应天府,其实只管理两个县罢了,太平府则是三个县,宁国府的规模已是很大了,也不过是六县而已。

这自然因为是此地乃是京畿,人口众多,最是繁华,又是出于制衡的考虑,避免某府太大。

而现在,一个超级大府诞生了,足足有九个县的太平府出现,而且还属于南直隶的核心地带,人口有近七十万户,三百多万人口。这放在各布政使司里,虽人口的规模一般,可若是相比较为偏僻的布政使司,人口甚至还多一些。

陛下直接大笔一挥,等于是奠定下南直隶内一个超级大府的格局。

而且按照此前开府的先例,也就是说,这个府不但享受京兆府的待遇,与应天府平齐,而且还可自免官吏。

这绝对是破天荒的事。

即便是杨荣,也不禁站出来:“陛下,此举,臣以为不妥……”

“朕以为很妥。”不等杨荣说出理由,朱棣道:“宁国府百姓,饱受盘剥,已到了这样的地步,朕以为,将其并入太平府,是恰当,也是合适的。”

顿了顿,朱棣又道:“若是诸卿之中,有人觉得自己可以担当这宁国府知府大任,也可毛遂自荐。”

此言一出,大家都不吭声了。

这个,就有点吓人了。

蹇义都弄到了身败名裂的下场,何况还是其他人?

于是朱棣接着道:“张卿家革除旧弊,很有一手。而且安置百姓,总能让人刮目相看。朕只叹的是,身边如张卿家的这样的人太少,若是多几个,朕何至如此?诸卿当以他为榜样,再来和他说什么妥当还是不妥当吧。”

说罢,朱棣看向张安世,道:“张卿……太平府九县,朕就交给你了,你定不能志得意满,依旧还是要尽心尽力,不要教朕失望。”

张安世忙道:“是。”

朱棣又道:“太平府的事,还是老样子,有什么事,都可以便宜行事,不必询问文渊阁和六部,该怎么干就怎么干。”

张安世道:“遵旨。”

其实张安世清楚,这是陛下顺了姚广孝的意思。

要干大事,张安世这一套行得通,既然行得通,那就让张安世放手去干。

只有直接暴力地破坏规则,才可建立新的规则。

当然,这其实也和张安世的身份有关,若是其他人,是断然不可能授予这样权柄的。

也亏得张安世乃是外戚,又是当今太子的妻弟,是皇孙的亲舅舅。

倘若张安世是天潢贵胄,只怕朱棣要一脚将张安世踹回新洲种烟叶去。

可若是其他人,怕也未必能够放心。

再有就是,朱棣本就没有太多的疑心,对人能有较大的信任。

对于这份信任,张安世无比真挚地道:“臣一定尽心竭力。”

朱棣点头道:“这里的事,你继续安顿,朕给伱三日时间,三日之后,朕要摆驾回宫。”

“是。”

张安世当下,告辞而出。

他刚刚出来,便有人疾步追上来道:“威国公。”

张安世驻足,回头一看,却是夏原吉。

夏原吉一脸郁闷,他被人截胡了。

本来张安世打击士绅,就有点挖他夏原吉祖坟的意思,毕竟夏原吉也是士绅人家。

原本抄没了这么多的耕地,夏原吉只道总算有了一点安慰,毕竟他另一层的身份,乃是户部尚书。

若是大量的耕地转为官田,那么户部未来许多年的开支,就都可以放心了。

可最后,张安世却将这一百多万亩土地,直接给劫了去。

他苦笑,看一眼张安世道:“这么多的土地……威国公可有什么章法吗?威国公……这土地的管理,可不容易。”

张安世道:“我自有办法,不劳夏公操心。”

夏原吉却是苦着脸,道:“朝廷也有难处。”

张安世显然此时的心情并不是很好,很不客气地道:“朝廷的难处,来自于那些不肯缴纳钱粮的士绅,夏公不想着打击这些该死的硕鼠,和我抱怨什么?”

夏原吉:“……”

张安世道:“总而言之,户部可别惦记着太平府,太平府已经很艰难了。”

夏原吉没想到张安世竟来哭穷,一时瞠目结舌,最后摇摇头,便没再多说什么。

张安世随即至府衙的前堂,开始召集人手。

却在此时,有人来报,少尹高祥也到了。

原来是张安世抽调太平府的官吏,高祥作为少尹,本是抽不开身,好不容易将手头上的事解决,怕张安世这边忙不开,便兴冲冲地赶来。

听到高祥特意赶来,张安世的面色倒是平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关切道:“他都一大把年纪了,倒也不怕路上累着,车船到了何处?”

这来禀报的侍卫道:“只怕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到渡口。”

张安世道:“我去接他。”

对于高祥,张安世现在已渐渐的敬重。

这人本是个老油条,混日子的好手,不过现在有了太平府的激励之后,协助张安世,将这太平府治理的得心应手。

一个人的潜力是很可怕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之后,高祥好像老树开了新枝,将他一辈子为官所学来的情商和经验,统统都奉献了出来。

张安世骑马,直接来到渡口,恰好此时,高祥的船刚刚到岸。

见威国公亲自来接,高祥满面红光,活到他这个年纪,图的就是一个面子。

同船的几个文吏也看出了高祥的心思,发出啧啧的声音:“高少尹,威国公亲自来接你了,只怕是各部的部堂,威国公都不肯如此呢。”

“是啊,是啊,威国公随行惯了,不喜官场礼仪,倒没想到他亲自来。”

高祥心里不禁得意,此时心怒放,却摸着胡须,道:“好啦,这是威国公体恤我等,上岸吧。”

上岸之后,和张安世见礼,张安世步行,与他并肩而行。

寒暄了几句,张安世急不可耐地直接进入正题:“陛下有旨,命太平府署理宁国府六县,这宁国府六县,撤销了。”

此言一出,高祥大吃一惊,愣愣地道:“呀,这……这……”

这消息是他绝对想不到的。

这等于是太平府的人口增加了一倍,而土地则增加了三倍。

他这个少尹,也随之越来越水涨船高了。

张安世不吝夸赞地道:“说来说去,也还是高少尹这些日子,干出了真成绩,这些政绩,陛下都是看在眼里的。”

“哪里,哪里,都是威国公的功劳。”

“我们就不要寒暄了,还有一个好消息,那便是……这儿抄没了一百七十万亩土地,陛下也任我们处置。”

高祥只觉得眩晕,有一种老鼠掉进了米缸里的感觉。

他显得难以置信,便不确定地道:“这……一百七十万亩?”

不过很快,高祥其实也就心里有数了,抄没隐田,那些家伙们,藏了这么多的土地,被抄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高祥和夏原吉等人不一样,他现在算是死心塌地的跟着威国公干了,几乎将自己的身家性命,统统都挂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对于那些该死的士绅,他已没有了多少好印象,抄了也就抄了,或者说……早就该抄了。

于是高祥没有其他废话,很直接地道:“那么公爷有什么看法?”

张安世驻足,凝视着高祥,用一种郑重其事的态度道:“这也是我我想好好和你商议一下的原因,我细细思量……这些土地,不如索性,分出去给宁国府们耕种。”

高祥又是大吃一惊:“分……分出去?”

这真真是他想都想不到的事。

张安世徐徐道:“以永业田的方式,每户可给十亩二十亩,足以让他们生活了,这样的土地,不允许买卖,田赋要比寻常农户所拥有的土地高一成,这一成,其实就相当于的官府收了他们的租,这既提高了官府的粮赋,而这一成租,可有可无,远非佃农们租种土地可比。而且……也让本身拥有土地的小农们,心里舒服一些。”

高祥若有所思地道:“这样……会不会有什么后患?公爷………真要分下去,只怕真要群情汹汹了。”

张安世大笑一声,接着道:“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有时候,也会瞻前顾后。可现在我想明白了,除非咱们不干人事,可但凡只要打算尽心治理一方,就一定会群情汹汹。有人要哀嚎,那就让他们哀嚎好了!有人哭,就会有人笑,其他的杂音,不必理会。他们若只是哀嚎也就罢了,可若是除了哀嚎,还敢干点什么,却要教他们来问问,我的刀利否。”

高祥于是沉默了片刻,而后道:“那就分,拥有二十亩土地以上的,不予分地,无地者,按男丁来分,用永业田的办法最好,不得买卖,税赋比其他的土地高一些,官府的粮食,也就有了保障。不过……这可不是小事,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来保障,如若不然,大家难免要觉得不平。”

“这事儿……我看还是得调更多太平府的人来,他们与六县的人物瓜葛,而且办事也得力。当然,单凭这些人,要短时间内解决这些事,也不容易,不如……再抽调一些官校学堂的学员也来协助吧,打打下手也好。公爷,分地的事,就是要快刀斩乱麻,绝对不可拖泥带水。”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旦拖延,就可能有人从中作梗或者从中做文章了,公爷别小看某些人,这些人……可精着呢,他们未必有本事成事,却总能坏事。”

“所以……下官的意思是,先抽调人手来,只假作是要更精确的丈量土地,并且寻访人口,每一户人,每一口田,都要明明白白,等到一切妥当了,再突然发榜出去,争取十日之内,将地全部分出,再授予各户永业田的田契,公爷你看怎么样。”

张安世便道:“可以,那这事你来办,到时要辛苦你,你来坐镇这六县,我这个人管一管大方向还可以,教我管这些繁琐的事,怕要头痛了。”

高祥点头:“下官得先制定出一个章程来,还有……此事事先也不必和人商量,等丈量,人力和物力都齐备的时候,再一气呵成。”

二人议定,有了高祥,张安世也轻松了许多。

又过了几日,他便随朱棣一道摆驾回宫。

而此时……一场葬礼,也即将开始。

只是这葬礼开始之前,火化也是至关重要的问题。

朱棣亲自过问了这件事,毕竟……这是姚广孝的心愿,他心心念念的就是烧出一个舍利来。

而且若是真能出舍利,也证明了姚广孝生前的功德。

姚广孝若是正确,其实就证明了朱棣正确。

他们二人本就是休戚与共的关系。

悲痛之余,朱棣选定了良辰吉日,又亲自扶棺,领着太子、张安世和百官至鸡鸣寺。

鸡鸣寺里,朱棣领着百官在此开始等候。

百官们窃窃私语,其实他们也不懂这烧舍利是怎么个烧法。

只是古人们,大多对于未知的事,总还怀着敬畏之心。

姚广孝其实在许多人心目中并不算什么好人,更谈不上什么有德高僧。

甚至在市井之间,人们称呼他为妖僧。

现在,终于这妖僧……要开始进行检验了。

朱棣在大成宝殿之内,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有几分焦虑。

若是张安世的法子也烧不出,那么……

他皱着眉头摇摇头,若如此的话,姚师傅怕死不瞑目呢!

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不好,道:“父皇,你先坐下歇一歇吧……”

“不必。”朱棣烦躁地摇头道:“哎……朕知道……许多人想看姚师傅的笑话呢,哎……”

这些时日,朱棣的心情都是郁郁。就算已经过去几天了,朱棣依旧还没完全从姚广孝死去的悲伤里走出来。

朱高炽便不敢再多言,只欠身坐着。

在这鸡鸣寺,张安世为了烧舍利的便利,早就在此,建了一个巨大的炉子。

这巨大的炉子,完全是在第四代炼钢炉的基础上打造。

新的炼钢炉,早已不是当初烧舍利时那等小把戏了。

此时,张安世先朝着姚广孝的尸首又拜了拜,此时不禁动情道:“姚师傅……一路走好。”

当下便下意识的又想痛哭。

他忍着悲痛,朝众人道:“开始吧。”

姚广孝随即便被推入火炉之中。

紧接着,便开始点火。

很快,这里的屋顶上,便冒出滚滚的浓烟。

因为姚广孝死得太过突然,所以在临死之前,张安世没办法提前给他喂一点什么。

这就给烧舍利的工作,带来了许多的不确定性。

不过……

既然姚师傅没有吃药,那么就另想办法了。

张安世在这炉子里,特意开了一个小孔。

而后……一面哭:“姚师傅……你大恩大德,若是在天有灵,从前我若是做了什么错事,你千万不要责怪我。我那时年轻,不懂事。”

泪如雨下之间,不忘从袖里掏出一些粉末来,往那洞口洒。

“姚师傅,我舍不得你……呜呜呜……”

张安世不断地掏袖子,一点点地将这粉末倒进去。

一旁烧炉的校尉,个个低着头,不敢抬头看。

跟随而来的朱勇、张軏、丘松三兄弟,见张安世哭得伤心,朱勇便上前道:“大哥,节哀。”

“我太伤心了,你……你来罢。”

朱勇噢了一声,便也从自己的袖里开始掏东西,往那洞口,不厌其烦地塞。

朱勇袖里空空后,张軏便也上前。

到了丘松时,丘松似是被张安世的哭声所感染,也不由得眼圈有些红:“大哥太重情义啦。”

“快……快……”张安世催促。

丘松道:“我……我……”

他猛地,取出一个火药包……

‘张安世哭声戛然而止,浑身打了个激灵,道:“你这是要干什么?你什么时候带进来的。”

丘松忙道:“大哥,别急。俺长大了,俺不傻了,俺将东西装在这里。”

丘松将那包袱搁在地上,松绑,揭开,堆积的小山似的粉末便露在大家面前。

“拿铁锹来。”

张安世:“……”

丘松几锹下去,足足十几斤的粉末几乎要将那洞口塞满了,只能用一根铁钳,狠狠地往里一捅,方才重新疏通。

张安世又哭:“我的姚师傅啊!”

接着回头看他几个兄弟一眼,道:“好了,你们快滚,别碍事。”

“噢,噢……”三人连忙避让。

校尉们将头埋得更低,只恨自己爹娘为啥要给自己生一对眼睛。

张安世又继续悲切地道:“姚师傅,你这辈子,最爱金银,今日……这些……不成敬意……”

张安世取出一锭金子,猛地往那洞口里塞。

“大哥,金子也能吗?”朱勇忍不住又上前。

张安世道:“你少啰嗦,这金子卡住了,拿铁钳来。”

一通鼓捣,烧了许久,张安世也哭了许久,眼泪都要哭干了。

终于……炉火停了。

只是却需冷却一些时间。

丘松此时从外头溜进来道:“大哥,陛下和百官,都在外头等的急了。”

张安世倒是有些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他们急,叫他们别急。”

算着时间,终于炉门打开,有东西被推了出来。

只见这东西比一个足球还要大,不过外头都是灰尘,完全看不出里头的是什么。

张安世急忙吩咐道:“快,快,抬出来,抬出来。”

校尉们便七手八脚地将东西抬出来。

张安世道:“我先去见陛下,你们待会儿……让僧人们将这抬到大成宝殿。”

张安世也懒得去看最后烧出了什么,只吩咐人不要随意动。

这东西,就好像开盲盒,还是让别人亲自揭开来才好,若是打理得过于干净,反而显得对得道高僧的不尊重。

张安世匆匆地出了炉房后,便急急忙忙地赶到大成宝殿。

见了朱棣,立即行礼道:“陛下……姚师傅……已归西了。”

朱棣显出几分激动:“他……他的尸骨……”

张安世道:“臣…………待会儿请僧人抬来,我等都是肉体凡胎,还是僧人们去操办妥当。”

朱棣颔首,叹了口气,又忧心忡忡地道:“烧出了什么东西吗?”

“这……”张安世道:“这可不好说,不过想来姚师傅乃得道高僧,必能……”

朱棣一听这话,就没有听下去的兴趣了,烦闷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朱棣又烦躁不已地走了几步,好不容易定下神,落座,呷了口茶。

张安世则乖乖地欠身坐在杨荣等人之下。

随即,这寺中传出了一声悠远钟声,没多久,一队僧人,便抬了东西来,只见上头用一个巨大的白布蒙着。

百官们见状,一个个凑上来。

他们或是交换眼神,或是啧啧称奇,还有怀着期待,也有人……想瞧着笑话。

朱棣也连忙站了起来,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往事,禁不住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张安世倒是依旧坐在原位,他对此,不甚期待。

虽然不知道……最后的化学反应是什么,最后会烧出什么东西,但是……又大又圆的舍利,却是有的。

僧人们开始诵经。

诵经之后,有一个老僧,亲自接开了白布。

随即,开始有僧人清理灰烬。

除了张安世,这里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

随着僧人一点点的清理……这小山一般的灰烬之中。

突然……一抹金光,在这刹那之间,仿佛刺了所有人的眼睛。

而这一抹金光,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所有人的眼睛,在此刻……直了。

这金光……越来越耀眼。

慢慢的……它开始显露出原形。

这是一个比人的脑袋还大的舍利,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宛如金灿灿的太阳一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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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开天辟地

窒息。

说实话,舍利这玩意,可能对于后世之人比较陌生。

可在这个时代,却是耳熟能详的。

哪怕不信佛之人,也对此颇有了解。

毕竟佛学之中,将舍利作为僧人修行圆满的结果。

正因如此,几乎所有的寺庙,但凡有僧人坐化之后,生出舍利,便立即会开始造出声势了。

这种口耳相传的宣传效果,就导致无论信不信佛,往往都对舍利烂熟于心。

这金舍利,几乎是所有舍利中最难得的。

人们只是在传说中才有听闻。

可各大寺庙,却从未有过僧人坐化,能烧出金舍利来。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人的身体里有许多的元素。

可唯独,人是炼不出金的啊。

此时,所有人只觉得心头震撼。

这金灿灿的舍利,却又如琉璃一般,不只如此,个头还是巨大。

这……只怕真佛也不一定能烧得出来吧。

朱棣看着这舍利,眼泪一下子收住了,转而露出极欣慰的表情。

无论如何,和尚得到了善果,而且瞧这舍利,只怕现在正在西天极乐享福,至少也该是罗汉们一个级别的了。

僧人们更是个个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也顾不上君前失仪了,一个个开始念诵经文。

百官震撼,这金舍利的消息一出,姚广孝便算是千年难出的真正大德高僧了。

至此之后,只怕人们都要传颂他的传奇了。

在一声声的钟鼓声中,有人将这金舍利进行清理,而后僧人却有些犯难了。

原本他们是准备好了一个宝匣来装舍利的,可如今看来,这匣子太小了,谁能想到,竟是练出了这么一个玩意呢?

当下,不得不寻了一个袈裟,将这金舍利抱住,供奉在佛前。

人们开始传颂金舍利的事,鸡鸣寺的僧人们,个个震颤,于是纷纷念诵经文。

一时之间,这鸡鸣寺内顿时肃穆,百官为之震颤,朱棣喜极,看一眼张安世,招招手。

张安世便忙上前。

朱棣拍拍他的肩:“辛苦了。”

张安世道:“不辛苦。”

虽是这样说,这练舍利还真是体力活。

若不是考虑到火炉的问题,张安世其实还想练一个更大的。

可惜……科技水平有限……

张安世只好心里念诵:“姚师傅切莫怪我,我已尽力了。”

张安世又想,从今以后,得照着姚师傅的舍利标准,定下规矩来。

以后若是再炼舍利,就绝不能超过姚师傅的标准,天王老子,也得比它小。

而且决不允许炼出金舍利来。

张安世心里这样想着,又不禁悲从心来。

想到……姚师傅成为了舍利,自此之后,真正的一切皆空,便不禁潸然。

到了正午,吃过了斋饭,张安世陪驾下山。

朱棣询问张安世修建佛塔的事宜。

张安世道:“陛下放心,都已稳妥了,臣已经招募了足够的匠人,要修一座举世无双的佛塔。”

朱棣道:“朕的陵寝……”

他显得犹豫。

按理来说,皇帝登基,就要开始造陵,可朱棣的陵墓,却是耽搁下来。

这是因为朱棣有自己的私心,他从登基开始,就打算迁都北平去,因此,陵墓的地址,是希望迁都之后选在北平的。

因此此事一直耽搁下来。

可现在,姚广孝要入祖庙,陪祭朱棣,那修建朱棣的陵寝就刻不容缓了。

而眼前,朱棣的陵墓选址,便得速速敲定下来。

张安世一听朱棣提及此事,便不由道:“陛下万岁,陵寝之事,自然不必急着考虑。”

朱棣笑了笑道:“什么万岁,那是骗人的,太祖高皇帝尚且逃不过生老病死,朕怎么能逃得过……朕本有意迁都北平,可现在细细想来,北方之敌,已非我大明心腹之患。反而海上的敌人,令人担心,都城在南京城,也未尝不好,这里乃数朝古都,顺江而下,便乃松江出海口,连接南北……”

“哎,是时候了,也该为朕的陵寝准备了,朕会命礼官前去勘探,选定一处距离孝陵近的地方吧。姚师傅的佛塔,就在朕的陵寝之内,让他将来永远陪着朕吧。”

朱棣的这番心思,张安世自也是懂的,便忙道:“遵旨。”

“太平府……”

现在是私下里说话,因此朱棣说话没有忌讳:“太平府……朕授予你全权,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张安世道:“臣明白。”

“好好干吧。”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接着道:“这天下将来成什么样子,寄望在你的身上,伱靠自己一个人是不成的。但凡要成事,首先就是要择才,培养身边的人才,并且让他们尽心实意才可成就大事。”

张安世点了点头道:“其实臣这边,第一批官校学堂也即将毕业了,臣打算除了进锦衣卫的之外,留一批进太平府各府衙和县衙。”

朱棣颔首:“嗯。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这读书人……能用的也要用。”

张安世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不要将所有的读书人,视为你的敌人,你若是将他们都推到了自己的对面去,怎么能行?天下的读书人这么多,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落魄的读书人可不少,你这府里和县里都要人,可以招揽一些。不过……先不要大用,教他们先从文吏做起,进行甄选。”

张安世道:“臣也有这个意思,所以……打算将文吏的待遇再提一提。还有臣打算直接在太平府内,颁布吏法,将文吏的地位确定下来。从前虽有待遇,可毕竟还是让他们不放心,直接订立了律令来保障,就更教他们安心了。”

朱棣笑了笑,只是笑得依旧有些勉强。姚广孝的死,让他的触动很大。

一连过去了月余。

这月余功夫,似乎一下子,天下平静了下来。

哪怕是从前的宁国府,也渐渐地开始安生。

有少尹高祥等人在,新的县令纷纷上任,这些县令,几乎都是从前太平府的属官,多是原先的县丞和主簿。

至于其他的官,则由一些司吏们充任。

如此一来,司吏又有了空缺,便又有新的文吏顶替。

这几乎是整个太平府的一次大调整。

不少人稀里糊涂的,突然就升官了。

若说从前,升京兆府让他们连升了两级,那么这一次,大量尽心办事的文吏,也突然有了前程。

一时之间,从文吏摇身为官者个个喜笑颜开。

即便是没有得到提升的,现在也不禁眼红。

这种事就是这样,从前一辈子都是文吏,不可能有前程,大家自然有自己的认知,混日子即可。

可现在想混日子而不可得,因为大家都在卷,谁不想鲤鱼跃龙门,一下子从吏摇身成为官呢?

别人可以,就意味着自己也可以。

现在太平府新制千头万绪,只要事情办的老练,就有许多的机会,这个时候若是不拼命,那就真的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自己的后代了。

何况你想躺平,可架不住身边的人要卷啊。

于是乎,莫说是新官上任要三把火,便是下头的文吏,如今也都是干劲十足。

六县的情况,终于彻底地摸清了。

此时,高祥特意从宣城县赶来,与张安世进行了一次密谈。

张安世看过了一沓一沓的数据,其中有最新的黄册资料,各县的耕地资料,所有的数目,十分细致。

这当然是需要细致的,出不得差错,因为从前的统计,只涉及到了税赋的依据,而现在,却又多分取土地的依据了。

遗漏了任何一个人,肯定是要闹的。

张安世看罢,便由衷地道:“办得好。”

他有点心疼那些清丈人口和土地的文吏,这种最是繁琐的数据,而且还要一遍遍地核验,确保万无一失,是极痛苦的事。

高祥道:“下头的人,几乎是不眠不歇,不说清丈的,就算是核验的文吏,都不厌其烦的走访了九躺,就是担心出错。”

张安世点头:“年末的时候,所有参与的人员,都发一笔津贴,这个要记下。”

对于那些尽心尽力做事的,张安世素来都大方。

高祥笑了笑道:“公爷办事,就是大气。”

“不是我大气,而是干了事,就要给钱。”张安世道:“话说回来,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我想了想,接下来该做的事,便是让模范营往六县去操演。”

“这一百七十万亩耕地,只能在六县进行分,除去非农户,已在城里有营生的,还有那些土地在三十亩以上的,总计是三十二万户?”

高祥立即点头道:“是。”

张安世沉吟着:“各村和各庄的情况不一样,有的村和庄子的地多,有的地少,可若是让邻村和邻庄分了去,这也不妥,不但容易引发矛盾,而且……地太远了,也不好耕种。”

“其实现在最难的也就这个问题。”

张安世道:“那就只能以各村和各庄的情况,让人均分了……当然,还要预留一些土地,归太平府,作为将来建设作坊,还有其他的用途,不过尽力不要占用耕地。”

“各村各庄去分?”高祥道:“若是有的村庄可能每户分三十亩,而有的……只怕只能分十几亩了。”

张安世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若不照着这样分,总不能今日耕家里附近的低,而后又走几个庄子,去耕那十几里之外的地吧。”

高祥想了想道:“下官以为,分地不能简单的以户来,还得按照家中男丁的数目来,若是家里兄弟多的,一户分下来,怕要吃亏。”

“对,这个也要记下。”张安世道:“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建议的,现在火候差不多了,到时选定一个吉日,直接颁布实施。模范营去了六县,也是免得有人滋事。至于原先的太平府三县,这边倒是没有地分,只怕他们心里头也不乐意,不过……开了这六县的先河,对他们而言,也未必是坏事。”

高祥便道:“还有锦衣卫,锦衣卫这些日子,怕也要辛苦一些,公爷一定要在那几日放出去,随时监视,以防万一。”

张安世颔首:“这是肯定的,敢在我张安世的地头闹事,也不看看他们几斤几两。”

高祥微笑,张安世的话,也给了他不少的底气。

这新政想要打开局面,是很不容易的,也只有公爷这样的人来,否则任何一个朝廷命官,想要打开新局面,都会被处处掣肘。

此时,张安世又道:“也亏得这六县的士绅和乡贤们自己作死,如今……统统都一并剪除了,如若不然,这事还真不好办。哎……终究还是姚师傅……为我们清除了障碍啊。”

提到姚广孝,张安世就又忍不住伤感,想到姚广孝为此所做的,更是感触不已。

这六县,几乎成了眼下一个最好的对照组。

六县几乎已无士绅和乡贤,土地也将分出去,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一个几乎没有士绅和乡贤的六县,是否会有什么乱子,不出几年,就可看出结果了。

这是从未设想过的道路,这满天下,不乏有许多人提出过自己的主张,比如那大名鼎鼎的方孝孺,不就曾提出过要恢复周朝的井田制吗?

至于六县的土地制,从未有人实践,现在……却因为一场大案,创造出了一个最有利的条件。

这是姚广孝用命拼出来的一条路。

当下,张安世让高祥先去歇息。

过了三日之后,张安世穿着蟒袍,亲自召见诸官。

今日,他格外的严肃,府衙内诸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窃窃私语。

却在此时,张安世风风火火地进来,当下劈头盖脸便道:“太平府下辖的新六县,受从前的贪官污吏盘剥,百姓颠沛流离,要活不下去了。今日起……我有一个章程,诸公都看看。”

随后,便有文吏将一份份章程散发出去。

众官忙是去看,这一看,一个个吓得瞠目结舌。

张安世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是淡定地道:“怎么样?”

众人这才注意到,威国公穿着蟒袍,却也是佩刀来的。

这太平府上下诸官,如今早已‘身败名裂’,他们几乎在太平府之外,是以丑角的形式出现,从前那些亲友,也有不少对他们鄙夷。

不过人就是如此,在太平府干了,出了这么大的力,自然慢慢的,对太平府形成了认同感。

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们呢!

人的思维和视野开阔,想法也就不同了。

不过即便如此,那李照磨还是先站了起来,道:“公爷,这样的话……会不会太急了?只怕此事放出去,必要惹出许多非议。”

张安世只淡淡地看着他道:“你怕非议吗?”

这一句反问,直接将李照磨问住了。

张安世笑道:“外头不都说我们是大奸大恶之人?大奸大恶之人还会怕非议?我们做不成君子的,可我们有我们的原则和道理,那就是……治理出一个真正的人间乐土。”

“诸公若是觉得,这里头有什么措施有问题的,但可以提出,可若是因为害怕惹出争议的理由,就不必提啦。”

李照磨听罢,也想开了,于是继续低头去看举措,细细看过之后,便道:“下官觉得没什么问题,不过照磨所,得派一些人去六县,好生监看,就怕这分地中途有什么差错。”

“下官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百姓若是每户能得十数亩至三十亩地,不知该要多感激涕零。威国公此举,不啻是圣人重生。”

张安世道:“少来吹嘘这些,既然诸公都觉得妥当,难道就没人有什么其他的建议?”

沉吟片刻,一个仓司的大使站了出来。

这仓司大使,不过是九品官,不入流,显然也不是正途科举出身。

他想了想,便道:“公爷,分了地,只是第一步,这地虽是分了,可水利的事,却也不能不办。依下官看,土地、水利、粮种,这些事,对于农业而言,都是缺一不可的事,这里头说,要在各县设土地所,不如这样,还需得有一个水利所,一个粮仓,土地所规划土地,记录在案,作为将来收税的依据,而水利却需统筹各县灌溉和引水的情况,这可是马虎不得的事。”

顿了顿,他接着道:“从前大士绅在的时候,因为他们的地多,所以自家便会招人,建立一个个水库,好给自己的田地引水,可现在地一分,大家都只有数十亩地,反而可能荒废水利了,有水利所,统筹来解决这个问题,多建水渠作为灌溉之用,多建水库未雨绸缪。还有就是这粮仓,各县建仓,既是为了收粮之用,同时也负责推广粮种,下官前些日子,去过栖霞的农庄看过,那里培育的粮种,非寻常百姓可比……”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不过思路却是有的,却是认为土地的所有人变更了,那么可能生产方式也产生了变化,官府要未雨绸缪,加强某些方向的功能,取代从前大士绅的某些功能。

张安世笑了笑,眼中透出欣赏之色,道:“这个想法好,你叫什么名字?”

一听张安世询问自己的姓名,这仓司的大使受宠若惊:“下官刘文定。”

张安世爽朗地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喜欢给自己名字带个文字。哈哈,这事,你来拟一份章程,府里和县里,遵照办理。”

“啊……这……下官…位卑……哪里……”

张安世带着微笑道:“很快你就不担心自己官职卑微了,先想着把事情办好。”

刘文定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倡议,就直接改变了命运,一时晕乎乎的,于是忙道:“遵命。”

许多人不免都羡慕地将目光投向刘文定。

张安世又看了看其他人的反应,这时道:“还有什么倡议,都可以想办法送来。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把这事办妥,不能出任何的差错,各个衙门都要动起来,谁出了错,我夜里就去找谁。但是事情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众人顿时振奋起来,轰然道:“遵命。”

不出一日功夫,整个太平府,从府里到县里,哪怕是穷乡僻壤之处,纷纷开始张贴榜文。

各衙也开始有了动作,尤其是新六县,县令开始照着黄册督促下头的官吏分地。文吏下乡,督促各地的里长,教谕派人四处宣讲,都尉带人严防死守,怕人滋事。县丞往往坐镇在某处较为重要的乡,亲自操持事宜。地方的主簿,则带着县里各房的人,处理杂务。

因为事情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准备。

可等大家两眼一抹黑的时候,府里却又将详细的土地数据和人口数据送上来,还贴心地告诉你该怎么弄。

因而,虽是乱哄哄的,却总还算没有闹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此时,朱勇的模范营,也在六县的某处山区里进行操演。

紧接着,便有一封封的奏报,火速地送入了宫中。

文渊阁内里。

大学士们看了奏报后,一个个傻眼了。

胡广直接懵了,愣了半天,便拿着奏报,急急忙忙地送到了杨荣的面前:“杨公……杨公……”

杨荣看了一眼那奏报,朝他苦笑道:“我已看到了。”

胡广绷着脸道:“太不像话,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看到了这份奏疏里说的吗?强取豪夺,强取豪夺啊。”

“强取了谁?”杨荣道。

“这……”胡广一愣。

这话倒是一下子将胡广问到了。

杨荣道:“这是无主之地,这些地的原主人,都因谋逆而被抄家了,难道他们谋反不是事实?”

胡广眨了眨眼,倒是冷静了下来,便道:“这么说,还真是……诶,这御史,真是妙笔生啊。老夫初看,心里头便有一股无名火。”

“不过……”杨荣说出不过这两个字,便又苦笑道:“这位威国公的胆子可真大啊!这世上还真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凭借这一点,你就不得不钦佩他!”

第325章 成王败寇

胡广摇头道:“这也叫胆子大?老夫只是觉得……这总有不妥。”

杨荣搁下手中的奏疏,笑着看向胡广道:“不妥在何处?”

胡广认真地想了想,却道:“说不上来。”

“你说不上来,是因为你自己也理亏。”杨荣道:“我们平日里说……为苍生立命,这话……听得都出茧子了,可大义凛然说这番话的人,大多是慷他人之慨去说这些话。拿朝廷的粮去赈济别人的时候,可以大义凛然的说这番话。可朝廷的粮从何而来呢?不还是来自于民脂民膏吗?可田连阡陌者,他们却不缴粮赋,他们也张口就是仁义,是道德。要说大道理,有几人及得上他们这些人?”

“可是啊……一旦教他们手中拿出钱粮来,为苍生立命的时候,你瞧瞧他们会如何?只怕一个个要咬牙切齿,痛骂与民争利了。可见……会说大话,能讲道理的人,更能说出振聋发聩之警言之人,他们说的话越有道理,越是冠冕堂皇,就越该要小心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张安世……只办了一件很寻常的事。他将抄来的赃田,分发百姓,这些田,也都是登记在册,将来还给朝廷增加税赋,朝廷得到了赋税,百姓们得了田地,百利而无一害。哪里就不妥了?哎……胡公啊,难道蹇公的教训,还不足够吗?指望着某些人去发善心,去给天下立命,是不会有好下场的。百姓们承担税赋,严寒酷暑都耕种为生,给他们土地,让他们养活自己,也养活朝廷,这才是大仁大义。所以,别总说什么妥不妥当,那些大道理,我听厌了,我只看结果。”

胡广脸一红,却忍不住道:“可现在许多人闹的厉害,伱是不知……”

杨荣道:“历来要干事,就一定得有人闹。我从未听说过,做什么事,没有人咬牙切齿的。你只看到有人跳脚,可看到那些得了土地,欢天喜地的人吗?你不去看那些喜不自胜的人,却偏眼睛只落在那些许恨得咬牙切齿之人的身上。胡公,莫要忘了,我们不是学正,学正才只关照读书人。你我乃文渊阁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士,要做的,就是协助陛下治理天下,管的乃是千千万万的军民。”

说到这,杨荣叹了口气,便又道:“我知你与他们共情,是因为你自幼就在书香门第。你见了他们自然亲热,毕竟……在你眼里,他们斯文有礼,他们一个个读书明事理,你与他们天然亲切。可是……宁国府的情况,你也是亲眼见着的。他们见了你亲切,彬彬有礼,行礼如仪,个个都是君子做派,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对自己的佃户是什么模样?他们见寻常的百姓,又是什么模样?”

“胡公之所以得到他们的厚遇,只是因为你出身好,有个好父亲,有一个好祖宗而已。有些事……要想明白,想通透,就不能总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看。”

胡广也叹了口气道:“可天下的大臣,哪一个不是士绅人家呢?我担心,要出乱子。”

杨荣显得倒是淡定,微微笑道:“这就是威国公的本事问题了。我所虑者,也是如此。当初王安石变法,为何一团浆糊,不就是因为……处处有人反对,处处有人阳奉阴违,举步维艰吗?威国公能不能成,看他自己的本事。他能办成,便是功德无量。可他办不成,只能说……此乃天下的运数,天下合该如此,哎……”

杨荣叹息一声,又继续道:“可我们不能因为他办不成,就奚落和嘲弄他。即便事败,即便鸡飞狗跳,可此举,也是利国利民。再者说了,他只在太平府里干,刀又没架在别人的脖子上,事情若是办不成,至少天下也乱不起来。所以你我该拭目以待。”

胡广却依旧忧心忡忡地道:“可若是百官反对呢?我们文渊阁,也支持吗?”

“不必支持,却也决不可昧着良心去反对。”杨荣道:“须知他能不能成,我却还需再观察一二,这毕竟是破天荒的事。张安世是一府的府尹,所以他可以急进,他还年轻,闹出事来,总有陛下给他料理。可你我不同,你我要治的天下,治大国如烹小鲜,在事情成败未分晓之前,不要急着去观察和反对……”

说到这里,杨荣沉吟片刻,才又道:“过夏之后,老夫打算……去六县走一走,瞧一瞧。到时……看看用什么名义吧。”

胡广摇摇头道:“你必要遗臭万年。”

杨荣沉默了,想了很久,才道:“我只记得年幼时,祖父教我读书,迄今都难忘。那书中叫传授的,不正是忧国忧民,忠君爱民的道理吗?如此至简的道理,为何到了如今,人人却拿这四书五经,充作牟取利益之物呢?我倒愿意返璞归真,诚如年幼时读书一样,只用最纯粹的目光去看待书中的道理,既然认为是利国利民之举措,即便不去鼎力支持,至少也不去横加干涉。而不是总想着,身后之名,这身后的事,谁说的清楚呢?”

胡广默然。

杨荣接着道:“再看看吧,不要急,或许张安世真的不能成事,反而……像王安石的新法一样,闹得天下沸腾呢,所以……耐心地好好等等,再看看。”

胡广也只好点头:“受教。”

杨荣道:“胡公的才学比我高,你之所以有时候糊涂,只是有时候,事情没有想清楚罢了,所以圣人才说,三省吾身。”

……

“陛下……”

朱棣看着新送来的奏报,良久无语。

亦失哈在旁叫唤了好几声,朱棣也充耳不闻。

良久,他抬头起来,才看一眼亦失哈道:“张安世这个小子,胆子不小。”

“是胆子不小。”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听说,这消息一出,南直隶的地价,暴跌了三成,只几个时辰。”

“这么厉害?”朱棣颇有些吃惊。

“还不是太平府九县先跌的,陛下想想看,这地……若是直接划分到户,那这地……它还值钱吗?再者说了,谁能保证,手里的地太多,不会被惦记上?结果太平府的地价直接暴跌,其他各府的地价,也都一泻千里,从前有一些百姓,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银子,便指望着能买两亩土地,传给儿孙,可现在一看……”

说到这,亦失哈咧嘴想笑。

“入你娘。”朱棣骂道:“你笑什么?”

亦失哈立即开始哭丧着脸:“奴婢……奴婢万死。”

朱棣道:“这地价不跌倒还无妨,可一跌,张安世那个小子,却要小心了。”

亦失哈便道:“陛下,威国公有锦衣卫呢,怕个什么?再者说了,谁有这样的胆子……”

朱棣摇头:“你太小瞧那些人了。隐户的事,他们敢干,滥杀无辜的事,他们也敢干,勾结官府,欺上瞒下,他们哪一件事不敢干的?真以为这些人……表面上只会说几句之乎者也,你就以为他们当真是痴秀才了?”

朱棣道:“有一句话叫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你连这些都拎不清吗?”

亦失哈听罢,忙道:“是,奴婢实在……”

朱棣摆摆手:“当然,朕所想的,也是最坏的情况,事情没有这样糟。”

亦失哈则道:“奴婢还听说,太平府,又增设了许多的衙门,有不少,都是应对农事的。还有那位邓侯爷,现在也在协助六县百姓,预备春耕呢。这六县的春耕本就耽误了,所以……”

朱棣点点头:“到时……就好好瞧一瞧吧,看一看,是否这地分了出去,有什么结果。”

亦失哈微微皱眉道:“若是出了乱子呢?”

“出了乱子……”朱棣沉吟片刻,便道:“若是出了乱子,这只能说是这事办不成,朕给了张安世锦衣卫,还掌着模范营,更是府尹,还有朕的极力支持,若是这事,他都应对不及,这就说明,天底下没有人能办成这些事了,可能朕亲自坐镇都不能。”

“啊……”亦失哈诧异道:“那就……不办了?”

朱棣道:“当然,朕要的是天下安定,江山社稷才是根本,若是一件事,看着有好处,且是利国利民,可推行不下去,反而阻力重重,引起天下的人心动荡,那么自然不能继续推行。所以……这只能凭张卿家的本事,孰好孰坏,一切拭目以待。”

亦失哈点点头:“陛下一言,实在发人深省,奴婢受教。”

朱棣斜他一眼道:“你还受教?你学这个做什么?有什么居心?”

亦失哈:“……”

春耕在即,此时邓健要推广的新苗不少。

当然……绝大多数的耕地,还是以江南的稻米为重。

他让人分发,愿意尝试的,便可领了土豆苗去试种。

至于稻种,农庄这边也培育了一些,四处分发。

现在的问题是耕具……张安世提倡大家用更好的耕具来耕种土地,因此,栖霞的农具器械坊制造了大量的耕具,尽量用较为低廉的价格分发。

邓健在六县走了一遭,回来时,人又黝黑了不少。

张安世亲自去迎接他,连声道:“辛苦,辛苦……”

“哪里辛苦。”邓健道:“那些农人们才是真正的辛苦呢,一个个的……哎……”

他显得一言难尽,顿了顿,才又道:“不过不少的农户,都是千恩万谢,都说你做了大功德。他们得了土地,真将这地当做自己的宝贝一般,每日劳作,不敢清闲。还有那稻种,也已分发下去了,其实还是多亏了你。”

张安世所说的好办法,其实就是用不同种类的稻种杂交,这思路,也算是让邓健开了新的眼界。

杂交的原理其实较为简单,因这水稻是自授粉植物,通常一株水稻是在一棵植株上完成的授粉,产生后代,而杂交水稻主要是将一株雄的蕊去掉,然后将另一株雄的粉为去掉蕊的雄授粉,这样一株杂交水稻就产生了。

当然,说来容易,实际上做来就很难了。

因为杂交的本质在于互补,你需寻找不同的稻种,而后尝试一千次甚至一万次去不断的寻找更优良的杂交稻种。

尤其是不少野生的稻种,更是难得。

邓健在去岁的时候,就曾尝试过,发现新的一种稻种,确实能提高一些产量。

当然……也只是提高一些罢了,远远不如后世那样达到亩产数千斤那样的夸张。

但是这已经足够令邓健大为振奋了,他现在毕竟农庄有大量的土地,又有充裕的人力,于是开始了搜寻稻种和进行实验的工作。

现在整个六县,张安世又划拨了五万亩的土地给予邓健的农庄,如今邓健已开始拟出了许多新粮种的试种已经杂交水稻的实验计划了。

邓健道:“这一次,也分发出了不少稻种去,这稻种,才是大家最欢迎的,反而新粮种,农户们心存疑虑,不敢轻易去种。即便是种,也只肯开出一两亩地来试一试。除此之外,还有这施肥之法,以及灌溉之法,我也想办法,教人至各里去传授了,那些里长,起初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不过后来听闻咱乃你的叔父,却一个个再见了农庄的人,便恨不得跪下来招待。从前你叫咱叔父,咱心里怪怪的,总觉得不妥当,现在却觉得,无论如何也要认你这个侄儿了,如若不然,这农庄的许多事,就怕推行不下去。”

张安世忍俊不禁,道:“过几日,我再给各县发一个文告,所有农庄的人员,统统要他们寻专人招待,还要告诫下头,谁敢无礼,都要严惩。”

邓健连忙道:“不必,不必,其实农户们还是欢迎农庄的人的,毕竟是传授耕地的知识,对他们没坏处。这一次,倒是那蹇英出力不少。”

“蹇英?”张安世一听蹇英二字,脸就拉了下来,道:“此人……”

“咱也知道这事。”邓健看了张安世一眼,明白张安世为何这样的反应。

于是道:“这事啊,他也已知道了,他说……自己的父亲,是被那些人害了。他说他父亲……是真正心系百姓的,哪里想到……”

张安世低垂着头,像是想着什么,而后唏嘘道:“若是此人怀恨在心,叔父也决不要心慈手软。这一次姚师傅去世,我受到最大的教训……”

邓健微笑,却打断张安世道:“咱会处置好的,你放心便是。”

张安世点了点头。

只是顿了顿,他又道:“当然,若是此人当真并不怀恨,而是认为自己的父亲,只是被身边的人残害,也请叔父好好照顾他吧,他的父亲……某种意义来说,也算是好官。”

邓健应下。

邓健道:“总算是忙完了,忙里偷闲几日,待会儿咱还得去见一见长生,长生现在如何了?”

张安世支支吾吾地道:“我近来也忙……”

邓健叹息道:“自己的妻儿也顾不上吗?这怎么可以?”

张安世也知道自己陪伴妻儿的时间有点少,不免露出几分愧疚之色,口里道:“也不是顾不上,只是现在手头有千头万绪的事,我担心事情办砸了,到时功亏一篑。”

邓健倒是十分立即理解张安世的压力,多少人身家性命,都押在张安世身上呢。

邓健颇有几分心疼:“当年的时候啊,你每日游手好闲,却没想到,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没曾想,现在竟是个劳碌命。”

接着,邓健还是忍不住劝道:“可总还要多回家瞧一瞧,你夫人现在又怀着第二个孩子,她也不易。”

张安世道:“那待会儿我便随你一道回去,主要是咱们在栖霞的府邸没有营建好,现在外头许多人想要害我,我出个门,便要上百人跟着,栖霞离咱们张家,又是许多路,我……”

解释了一番。

邓健只笑了笑,他知道张安世怕死,据说现在张安世出门,派头已不亚于太子了,前呼后拥的。

不过这家伙有这样的顾虑也没错,毕竟现在仇恨他的人,估计也不少。

当即,二人回到了南京城的张家。

张安世一回,便立即匆匆往后头的寝室里去,大呼道:“长生,长生……”

踏进房内,却见长生在榻上玩着一个七彩的球,他还小,手里抓着,勉强坐在榻上,咧嘴,还流着口水。

乳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虚搀着他,怕他一下子栽倒。

徐静怡肚子已是不小了,此时大腹便便地坐着,也不做女红了,手里正捧着一本书看。

见张安世回来了,便起身,又见邓健跟在后头,便立即道:“快去斟茶。”

丫头立即去了。

张安世见到了张长生手里玩弄着的球,笑了:“哈哈……这不是咱们作坊的舍利……”

一听到舍利二字,徐静怡脸色一变,立即疾步到了张长生的面前,抢过了几乎要塞入嘴里的舍利,脸色有些煞白。

张安世连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是根据舍利,烧制出来的玻璃球,这玻璃球……是出售给孩子玩的,只是没想到,卖到了我们自己的家里来了。”

徐静怡这才一副后怕之色:“你要早说,吓我一跳。”

张安世上前一把抱起张长生,张长生没了玻璃球,扁着嘴想哭,不过见抱着的人是张安世,显然还是认出了张安世是谁,便努力地扁了一会儿嘴之后,又努力地咧嘴,咯咯咯咯的笑。

张安世一面抱着他,一面摸着他的乳发,道:“这孩子……越发的像我了。”

邓健则在一旁,和徐静怡相互见了礼。

徐静怡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奉茶来:“我听闻叔父这些日子,都在各乡里走,倒是辛苦了。”

邓健道:“人都各有各的苦,何来我就比别人多辛苦一些。”

徐静怡便笑了笑道:“这倒是的,叔父,我听闻……你身边学农的,还有女子?”

邓健道:“那是犯官的子女,有人想要养家糊口,也愿意在农庄里帮衬。”

徐静怡道:“我还看过许多书,是栖霞那边的,都是鼓励女子从业的。”

“这……”邓健道:“有吗?这个……咱真不知道。”

张安世凑上来,道:“有,有,有,且还不少呢。”

徐静怡忍不住好奇地道:“为何有这些书啊?”

“这……”张安世答不上来。

倒不是真的答不上来,而是这涉及到了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问题。

说到底,栖霞那边,之所以会流行这些,本身就是因为栖霞的发展的火候到了。

随着大量的作坊出现,尤其是纺织作坊,需要大量的女工,这样的女工多了,大家也就见怪不怪,甚是成了不少家庭的平常事。

恰恰,这些女工可以自己挣钱,就有了消费能力,她们大多勉强会去学一些字,也会去买一些书。

如此一来,很快栖霞的书商们发现,其他的书虽有许多,受众不同,可各种关于女子的书籍,尤其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书籍,竟也有不小的受众,而且这些受众,还极为稳固,买的人不少。

书商们一看到有利可图,就疯了,拼命找读书人约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乎,某些落魄读书人中,便出现了一些‘败类’,他们顿时成了女子的红颜知己,每日书里都写各种巾帼英雄的故事,或是杜撰古代的各种女将军,女商人之类。

以至这栖霞,竟颇有几分风气渐开的趋势。

徐静怡道:“他们应该好好写一写我的姑母,当初靖难的时候,姑母还是亲自带着女兵守城。北平城外,五十万南军,她也不皱一皱眉头。”

张安世眼睛一亮:“写,都可以写,拿笔来,笔给你,你来写。”

徐静怡:“……”

邓健:“……”

张安世兴冲冲地道:“来,爱妻,我给你磨墨。”

…………………………

第二章送到,老虎作息比较乱,所以虽然每天更新很多,但是总让大家不满意,主要还是更新太乱了,这一点老虎道个歉,老虎想想办法,弄一个固定时间吧。

第326章 反杀

徐静怡一时无言以对。

可张安世却显得很认真。

自然,徐静怡是不肯和他胡闹的。

邓健忙是打圆场:“好端端的,又闹什么呢?皇后娘娘当初在北平,也只有太子殿下与她在,这如何抵御南军的事,知根知底的人也不多。”

张安世便悻悻然地道:“是我一时糊涂。”

难得邓健来了,徐静怡自是让人张罗了一桌好菜,让邓健留在家中用饭。

饭后便在小厅里喝茶闲聊,邓健道:“这各里之间的粪池,还有蓄养畜牧的事……也得抓紧,府里得多收一些子猪,想办法贱价卖给农户才好。”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又说到自己的良种,还有粪肥以及灌溉的情况。

农庄那边,自打开始进行严格的统计之后,对于农业的事务,已经有了直观和清晰的了解。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于耕种的事,大多是靠天吃饭,农业的知识懂一些,却不多。

至于记录不同土质,不同肥料,不同种子,不同灌溉条件,最终种植出的亩产量多少,其实都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

毕竟读书人虽大多是乡绅出身,可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些,他们掌握着土地,却不屑于耕种,他们宁愿抱着四书五经去读,也绝不愿真正去关心农事。

而寻常的佃户或者农户,大字不识,凭的不过是经验,口耳相传而已。

这种经验,勉强精耕细作可以,可对于丰产还是颗粒无收,更多还是与老天爷有莫大的关系。

农庄就不同了,一方面是邓健有了经验,而且肯亲力亲为,再加上有大量蹇英这样的犯官之后们负责统计,同时不断地观察效果。

最终邓健得出的结论是,粮食的收获,与灌溉、种子、肥料、土质都是息息相关。

而这四种条件,又紧密相连,譬如肥料本身就可改变土质,不同的种子,对于灌溉的条件又不同。

最终,他大抵总结出了一个办法,那便是……刨除无法改变的土质和气候之外,朝灌溉和种子,还有肥料三个方向努力。

这一次去了六县巡视之后,邓健发现了不少的问题,大抵了解到,许多人对农业的认知还很原始,因而,索性总结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办法进行推广尝试。

张安世一听到大粪二字,禁不住有些无语:“这才刚吃饱呢。”

邓健微笑道:“人都要吃喝拉撒,这有什么?这水利……需赶在开夏之后,得赶紧建起来,不然灌溉就是麻烦的事,还有施肥的事……至于畜牧,也与这肥料息息相关,除此之外……”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

邓健最后感慨道:“说到底,还是太平府这边……办的好啊!有了税赋,官府就有了钱粮,许多大修水库和灌溉的事,现在都可操办了。若是其他的府县,连差役的薪俸都没有,还指望能办成事?”

张安世点点头道:“我想办法,一定让人抓紧,各县的农事,都要统筹,壮丁这边,也想办法安排,咱们给工钱,不怕没人肯来。”

邓健显得很欣慰,便乐呵呵地道:“到了入夏之后,咱还要到各县去看看。”

张安世道:“你看了正好,到时候,若是有各县和各乡里敢敷衍的,到时叔父给我递一个条子,我狠狠收拾他们。”

商议定了,张安世想留邓健住下,邓健摇头道:“不成,不成,今日农庄里的一些事,还没议定呢。今儿得了时间来看看长生,我就很心满意足了。”

于是张安世送邓健出了中门,这才回返。

难得在家,自也是又陪着妻儿叙话。

有农庄协助,再加上各县这边也专门拨发了钱粮,整个太平府九县,也已开始忙碌了。

作坊区的事,邝埜几个人,已步入正轨。

而农业的事,尤其是因为六县的并入,如今却成了头等的大事。

如今天下沸沸扬扬,几乎对于太平府并没有什么好话。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关于太平府破坏了春耕,得了土地的人,多是破落户和懒户,这些人根本不事生产,张安世却为这些下九流的懒户和泼皮们撑腰,这太平府……怕要出事了。

因为这样的传言极多,以至于到了后头,越来越离谱,甚至说是勾结了贼人,不少分地的都是落草为寇的山贼的流言也有。

这就给各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毕竟对于威国公而言,他乃皇亲国戚,贵不可言,更得陛下垂爱,无论事情的成败,他都可脱身而出。

可太平府上下的官吏们,却是没有退路的,威国公在,天塌下来有威国公顶着,可外头传言都是威国公即将要去镇北平,或者回新洲就藩,亦或者……朝中衮衮诸公,已经震怒之类的话。

直接压得他们有点透不过气了。

可无路可走,那就只能咬着牙,将眼前这条路走宽敞。

就如这新的宣城县令,他本是一个区区的九品大使,也不是科举出身,这样的人,能有个九品的官身,就已是祖宗积德。

可谁想到,太平府在用人之际,他一步步升迁,如今已成六品县令,可谓连升了不知多少级。

这县令王攘,现在几乎吃喝都不在府衙里,宣城县现在要修一处水库,还有两条灌溉渠,再加上拓宽一条河道,又需督促百姓们春耕,各里都要设粪池,要鼓励畜牧,还需管着一处矿场的承包,道路休整种种事。

他现在几乎都不在县衙呆着了,每日在各乡晃荡,尤其是偏僻的乡里,那地方较为偏僻,因为是山区,分的地也少,别的地方,大致一户能分个二三十亩,这地方,一户只有七八亩,怨气颇大。

县里的差役,也纷纷隔三差五下乡。

接待的乡长和里长们也是焦头烂额,如今宣城县在各乡,已设置了专门的乡长和几个文吏负责事务,而里长也不再是从前的士绅和乡贤们指派,乡长和文吏会给俸禄,里长虽不给俸,却会给一些钱粮补贴。

再加个各乡又设了粮站和农站、驿站等等,所以人手比从前充裕不少。

可王攘这些时日,还是有忧心忡忡得没有睡好。

他和科举出身的官员不一样,科举出来的,除非罢官,再怎么折腾,大不了调到其他的地方去。

可他很清楚,太平府这边但凡出了什么事,他数年的努力,就可能尽皆化为乌有了。

据闻有一些士绅,卖了地逃了,可人家到了其他府县,却是已放出话来,等将来回来,惹不起威国公,却必教宣城县的昏官庸吏们好看。

一个月下来,王攘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可这时候,农庄的人却又来了,说是指点农户,可对于县和乡里来说,无疑是在检查水库、灌溉以及各种农耕的情况。

当下,县里如临大敌,又不得不继续先自己检查一遍工作有什么疏漏。

朝中雪片一般的弹劾奏疏,却是数都数不清。

朱棣对此,自然是置之不理。

已是入夏,天气渐渐的炎热,许多日子已不曾下雨了,朱棣颇有一些担心。

到了五月中旬,朱棣召百官觐见。

所议的,却是关于陵寝的事宜。

礼部已经勘探,确定了位置,接下来,便是朱棣的陵寝正式要预备筹建了。

这事一般都落在皇亲国戚的身上,朱棣最后选定了太子作为总负责人。

当然,太子其实也只是挂了一个虚职,下头多是一些国公和侯爵,而真正负责此事的,却是工部和礼部。

张安世此时也在这殿中,心里已明白,迁都之事,最终在朱棣的心目中,有了答案。迁都北平的想法,算是彻底的落幕了。

百官对此,自是乐见其成。

等朱棣退朝,众臣告退,留下了张安世,朱棣笑吟吟地道:“近来清瘦了。”

张安世道:“臣没尽什么力,真正清瘦的乃是……”

“好啦。”朱棣一副了然的表情,摆摆手道:“你也不必为下头的人表功了。”

张安世随即一笑:“陛下知臣。”

朱棣又道:“听闻……有不少懒户,得了土地,拿出卖钱?”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分去的土地,是允许买卖的。再者说了,现在太平府田贱,哪里卖得了几个钱?”

朱棣道:“这样说来,这是诬告了?”

张安世道:“太平府数十万户人,只要抓住几个来大肆鼓噪,半真半假,要说他是诬告,他也必能举出一两个实证来,可要说是普遍现象,却算是诬告……”

朱棣眉微微一动,眼眸顿时带出了杀意,沉声道:“可东厂那边,却是听闻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啊。”

张安世倒是淡定地道:“人只会相信自己信的东西,这些流言,恰好投其所好,大家自然深信不疑。”

朱棣道:“若如此,对妖言惑众者,锦衣卫可以打杀一批。”

张安世却摇摇头:“陛下……臣以为……不可。”

朱棣不解地看着他:“嗯?”

张安世道:“他们只是动动嘴皮子,若是打杀了,臣便更加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就这样算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道:“其实……臣有一些办法。”

朱棣:“……”

朱棣一见张安世乐,恍然之间,竟好像看到了姚广孝。

说起来……姚师傅说的真没有错,张安世这家伙,还真是受了姚师傅的衣钵,这贼兮兮的模样,还有那满肚子的阴损……

朱棣不禁眼睛有些红。

张安世看朱棣的表情突的有点不对起来,便关切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臣说错了话。”

朱棣吸了吸鼻子,摇摇头道:“没,没什么,朕老了吧,人老了,偶尔会想一些旧事。哎……你退下吧,照伱自己想的办便是。”

张安世还是有点不甚放心,便道:“陛下……真的没事吗?那臣就献一个东西给陛下,陛下看了,一定高兴。”

说着,从袖里掏出了一部书来。

这显然是油印好了的,朱棣见状,来了几分兴致道:“朕会看。”

张安世将东西递到朱棣的御桌上,便告辞离开。

等张安世走了,朱棣唏嘘了一番,这才将目光落在了这书上。

他拿起来,定睛一看,一看封皮,却是……《徐家英雄传》。

朱棣来了几分兴趣,揭开书翻了翻,此等演义章回的话本,在市面上有不少,朱棣在北平时就见过,不过这部,似乎更考究,这写的,似乎是徐达的故事。

而徐家,除徐达乃朱棣的岳父和恩师之外,还有便是徐家的几个子女,都与朱棣密不可分。

朱棣看到徐达如何辅佐朱元璋的事迹,不禁露出微笑,继续往下翻着。

这翻着翻着,他突然两眼一黑……看到了‘百万南军围北平,女英杰手撕南将’。

“陛下,陛下……”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立即,立即……去栖霞,问一问这书是否售卖了出去,禁了,禁了。”

“是,是……”

…………

张安世出了宫,却不知自己拍马屁却给拍到了马腿上。

这书的作者虽是佚名,可实际上却是张安世亲自操刀,请了几个读书人代写,采用的既是这个时代最让人熟知的章回体,同时又添加了后世超现实的表现手法,大量引用了诸多后现代行为主义的艺术形式。

这样书送了去,皇后娘娘久在宫中,喜欢热闹,一定喜欢。

当然,张安世也不傻,他还是留有余地的,一旦皇后娘娘不喜欢,他就立即说我早知道此书犯禁了,回头就一定要去捉拿那叫‘佚名’的作者出来治罪。

可若是皇后娘娘喜欢,他便再扭捏地表示,这是臣的拙作,实在不足挂齿。

在这午门外头,早有一队护卫候着,一见张安世出来,却有人对着他挥手打招呼:“公爷,公爷……”

张安世一看,竟是朱金。

张安世笑着道:“怎么跑这儿来了?”

“有事想请公爷拿主意呢。”朱金的脸上显着几分着急。

张安世不慌不忙地道:“不要急……慢慢说,我正好也找你有事。”

朱金立即道:“公爷说的是,公爷您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倒是小人……年纪这样大,竟活在了狗身上。到如今还不稳重呢,现在外头人都在说,公爷乃文曲星和武曲星下凡,降下世来,就是为了来造福天下的。可小人觉得……这哪能啊……文曲星和武曲星算什么,再者说了,咱们不信神佛这一套,公爷您就算是转世,那也该是商鞅转世,商鞅变法,天下一统,公爷现在推行新法……”

张安世听了,顿时脸色一变,忍不住破口大骂:“给我滚,你这个杀千刀的小黑子。”

朱金吓了一跳,慌忙道:“公爷……小人说错了什么?”

张安世骂道:“少给我吹嘘拍马,说正事!”

朱金便道:“是这样的,船业这边,打算将业务,全面进入新六县,要确保乡乡有渡口……”

“这个好办,是利国利民的事,如此一来,人员流动和货物流动,也就更频繁了。”张安世点头。

朱金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买卖……”

还不到他说下去,张安世便打断道:“这都是小事,不必亲自来问我,自己去和府衙还有县衙谈,有些买卖可以做,有一些……却需斟酌。”

“是,是……方才公爷您说……”

张安世笑了笑道:“我这里倒是有这么一件事让你做,你啊……这几日……给我去买粮……”

“缺粮?”朱金一愣,随即奇怪地道:“太平府缺粮吗?”

张安世瞪他一眼,道:“反正你别管,给我去买。”

朱金便只好连连点头应着:“好,咱们商行,家大业大,信誉也足,只要开了口,这倒是小事。只是……要买多少?”

张安世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多多益善。”

朱金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压低声音道:“公爷……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你早些告诉小的,小的好早做准备。若是太平府有什么事,商行这边,自可抽调人力物力,无论如何……”

张安世又忍不住踢他一脚,道:“就你话多,按着我的吩咐去办便是,哪里有这么的多啰嗦。”

朱金忙是点头,只好泱泱的赶去忙了。

以栖霞商行的声誉,想要买粮,确实易如反掌。

不少的粮商听闻,倒是第一时间愿意卖。

一方面,是希望跟栖霞商行结个善缘,将来也好相互帮助,而另一方面,则是马上夏粮就要收了,这些陈粮,能赶紧出手,就再好不过了。

过了几日,张安世又命人将陈礼找了来。

张安世坐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陈礼则奏报近来的舆情:“公爷,现在……”

看他迟迟疑疑的样子,张安世倒是不耐烦地道:“有什么说什么,不要支支吾吾的,是不是有许多人……都说咱们太平府要出事?”

陈礼笑了笑道:“是……正是……如今……许多人都说……公爷……公爷……您在太平府倒行逆施……”

张安世乐了:“你看,嘴长在他们的身上,这些人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可偏偏……你拿他们一丁点的办法都没有。”

陈礼道:“都是一些该死的读书人干的好事,公爷您吩咐一声,卑下这便动手……”

张安世摇摇头:“不必,这是江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陈礼:“……”

张安世似乎现在越来越得心应手,也越来越淡定从容了。

若是早几年有人敢黑他,他必是要打破对方狗头的,当然,前提是打得过。

可现在,他只当笑话看:“大家都相信他们的话吗?”

陈礼道:“这……反正市面上……尤其是士林,有不少人信的,不少军民,其实都念着公爷的好呢,只是这些话听得多了,却也担心。”

张安世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厌烦之色,道:“哎……这些读书人,一人的音量是寻常百姓的十倍百倍,三人成虎,确实讨厌。”

他顿了顿,随即道:“都说了一些什么?”

陈礼便如实道:“都说太平府……分了土地,要出大事了。说这等旷古未有的事……是什么取祸之道。还说……那些无地的,本就都是懒户,他们得了地,根本不会耕种……可怜了太平府九县……这么多的耕地,朝廷的粮赋重地在南直隶,而南直隶如今太平府占得耕地却是最多,一旦乡间荒芜下来,到时没了粮……是要出大乱子的。”

“还有……入夏以来,这些时日,已有许多日无雨了,有人还说什么触怒了老天爷,今年要颗粒无收。公爷你说说,这些话,他们怎也信?”

张安世倒不觉得奇怪,道:“他们肯定信,而且是深信不疑,哪怕你跟他说一千道一万,他们也一定会认为你是在糊弄他。”

“啊……”

张安世道:“不过不要紧……现在开始,你给我传出去,就说……太平府……要出事了……”

陈礼:“……”

陈礼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显然是被张安世的话给惊到了。

“再说太平府内讧,少尹高祥与我已反目。高祥已准备好了船只,出海避祸。”

“……”

“太平府的民户不满,因为分赃不匀,现在的土地……根本无人耕种……”

陈礼终于忍不住道:“公爷……这……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张安世淡定地继续道:“别急啊,我再想一想,对啦……还有……说我张安世巡视宣城县,见民生凋零,土地荒芜,杂草丛生,吐血三升,已在养病不出。好啦,好啦,差不多就这些足够了。你赶紧给我传,传到整个南直隶,哪怕是传到整个江南也好。”

“公爷……此等鬼话……”

陈礼完全搞不懂他家侯爷这是啥操作了。

张安世显然此时懒得给他解释,之催促他道:“你怎的总这样啰嗦,让你干你就干,赶紧去。”

…………

第一章送到,十二点前第二章。

第327章 诚实做人

陈礼听罢,再不敢啰嗦了。

只是……他心里嘀咕着,这是要做什么?

陈礼无法理解。

可不理解……也没什么关系。

他已经习惯了听从张安世的命令去行事了。

紧接着,他出来的功夫,便听张安世道:“下一个人进来。”

随之,在待客室里,则是一人长身而起,匆匆进入了张安世的公房。

这人与陈礼擦身而过,陈礼微微地挑了挑眉,总觉得此人有些面熟。

只是他没有细想,便匆匆地走了。

不多日,许多的消息,愈演愈烈。

这些消息,绝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渐渐的有鼻子有眼。

据闻太平府那儿,各处的渡口和码头,似乎也多了许多人盘查,但凡是外乡人,似乎都十分忌讳,不愿他们随意出入。

栖霞那儿……有一处大市场。

这是拍卖场慢慢演化而来的。

随着这里的商贾聚集得越来越多,再加上商业开始繁华,从前的生意往来,往往是商户之间,寻找一个稳定的供货商进行交易。

可在这繁荣之下,商贾们已经不只于此了。

因而,此处叫东乡庙的地方,原本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荒凉所在,它之所以得名,也只是因为……相传,此处在百年之前,有一个破败的城隍庙。

当然,如今此处却已成了栖霞最繁华的街道,足足一条街,商铺林立,而最吸引人的,却是被这称为东乡市的地方。

此处和寻常的集市不同,寻常的百姓也极少来此,来此的多是各色的商贾。

商贾们来此交割货物,慢慢的,这样的商贾越来越多,甚至买卖越做越大,这里便成了大宗货物的集散地。

在这里,天下所有能想的到的货物应有尽有,无数人在此寻找机会,卖主们在此委托牙行寻找买家。而买家也兴冲冲来此,挑选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宗货物的买卖,和寻常的买卖是不同的,价格的稍微涨跌,也意味着大量的金银。

正因为如此,所以……必须确保价格公道,如若不然,哪怕是一斤货物少一文钱,积少成多,可能人家也就几千两银子打了水漂。

这里的牙行,都会第一时间挂出各种大宗货物的价格,而且会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因而若是从这街头走到街尾,眼里所见的,除了人,便是那琳琅满目的交易时价。

在这里做买卖的任何一家牙行,为了确保自己给出的价格绝对公允,使买卖的双方都不觉得吃亏,他们往往会下足功夫,确保价格的公道。

据说在此最大规模的一家牙行,雇员就超过了四百人,配备了和朝廷一样的快马传讯,同时……在京城和各处,都派驻账房,随时调查各地的时价,各地市场里的价格汇总之后,他们再根据大宗商品的价格与市价进行一套计算。

而这种计算是最费力的。

因为首先,商品不同,市价和大宗商品的价格必有价差。

有的商品易于保存,且保存期长,那么价差可能会小一些,可若是时鲜等价格,则会变大。

再者,各地不同的价差,也有一套计算机制,会根据计算,确定一个价格,确保交易的双方都不会吃亏。

因而……牙行,每日可以确保半个时辰更新一次价格,而且几乎可以做到误差值在一定的范围之内。

这便是四百多人,其中囊括了大量的账房、快马、算师们共同努力的结果。

而且他们给出的价格,绝对不能出任何太大的失误,因为一旦失误,都可能导致大宗商品的买卖双方之中,其中有人蒙受重大的损失。

起初……这里牙行林立,可慢慢的,那些不合规的牙行便迅速地衰弱,还能留在此做大做强的,无一不是有一套自己的手段。

而这里也因为这一点,吸引了无数的商贾,无数人在此寻觅机会。

对于商贾们而言,大宗商品的快速买进、卖出,并非只是纯粹的节省了时间这样简单。而是货物和金银的快速流动,本身就是巨大的收益。

别人一年,做十个买卖,你在这里,能精准和迅速地以最公道的价格卖出或者买出做几十个甚至上百个买卖,这其中的利润,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有了大商贾们在此拼命厮杀,自然而然的,也就有了无数的掮客,更有许多高级的餐厅,有售卖各种价格高昂的装饰品铺子。

人们在此,一掷千金,慢慢的,这儿除了商贾们的聚集地,更是纸醉金迷之地。

若不是张安世不许在此开设青楼,只怕这里能在一夜之间,超越秦淮河,成为天下第一的销金窟。

当然,吸引许多人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原因,那便是安全。

这栖霞乃南镇抚司脚下,附近有模范营,还有官校学堂,太平府的巡捕厅也在附近,可以说……在这儿,几乎难见道门和各种偷抢的盗贼,便是蟊贼也几乎难见踪迹。

大宗的商品,价格其实往往起伏并不大,可能一天下来,也难有几文钱的涨跌。

可今日,有人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粮价居然在涨。

毕竟这已入夏了,夏粮马上就要收割,这也就意味着……会出现大量的米商,还有士绅人家,都需将仓中的陈米赶紧售出,即便要囤,那也是该囤新米的时候。

这个节骨眼上……往往是粮价最低廉的时候,若是往年,甚至可能一石到达一石八九百个铜钱的地步。

只有等陈米出尽之后,粮价才会缓缓的开始上涨。到了年末,大致能到一两银子五百个铜钱上下。

虽是如此,好像几个月之间,粮价可以大涨,只要囤积几个月就有利可图。

可实际上,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因为仓储和损耗,本就是一笔开支。这样的银子,寻常人根本赚不了,只有那些大乡贤,还有大米商,才可能有自己的粮仓。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人对粮价,不会有太大的兴趣。

今年入夏,确实旱了一阵,预计粮食可能会减产,不过……应该减产有限。

这是江南,江南乃是水乡,即便是干旱,也不似北方那样动辄颗粒无收。

可现在,原本该是最低价的粮食,却是从八百七十二文,直接涨到了九百五十七文。

这可是大宗商品啊,而且一夜之间,这样的幅度,可谓是非常吓人了。

不少人禁不住感慨,发出啧啧的声音。

因为……这买卖……即便有人流口水,也做不了,没有仓房,没有储存粮食的设施,一切都是空谈。

当然,现在市面上,也有人直接拿着一仓库的货,然后就跟你直接写一份契书来交易的。

你什么时候要,拿着契书随时可以去取货!

不过这等事,现在并不流行,毕竟还有风险,而且此等大宗的商品,毕竟想要谨慎行事。

只是,这些人一看价格,立即……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怎么回事,粮价怎会突然往上涨了?

而且还涨得这样的快?

对于粮价涨幅的认知,人们第一想到的是天灾导致的影响。

可很快,这个可能被排除。

于是人们议论得更加的厉害。

此后……这价格……居然继续不断地疯涨。

越涨越快。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倒是让不少好事者,开始来了兴趣。

……

“张太公,张太公。”

上元县,有人匆匆寻到了上元张家,老远便高呼。

这上元张家,也是本地的大族,张太公在应天府,也算是颇有名望。

他年纪大了,须发皆白,也没几年活头了。

此时听了动静,显得不喜,在女婢的搀扶下,缓缓来到小厅。

随即,他便见了眼前这个读书人。

这读书人是个秀才,在张家的族学里教书,姓李。

李秀才激动地道:“方才我去了一趟城里,张太公,伱可知发生了什么吗?”

女婢给张太公取来了茶盏,张太公先漱了口,只点点头。

李秀这才道:“张太公……那张狗……”

一听张狗二字,张太公猛地脸色一变。

李秀看着他的反应,顿了顿道:“是那张安世……当真如传言所说的,出大麻烦了。”

张太公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好像一下子,脸色都红润了许多。

一想起张安世这三个字,张太公可是连觉都睡不好。

那宣城县的夏家,和上元张家乃是姻亲,论起来,那夏昌还是张太公的表弟。

当然,这也没什么,上元张家百年家业,在这南直隶不知和多少名门望族结亲,真要论起来,那都是亲戚。

可怕的是,那夏家居然满门抄斩了,不少亲族还没流放,连家业也抄了,甚至还拿夏家的地,分了出去。

一想到这个,张太公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怕啊,甚至天天做噩梦,梦到张家的家业,最后都败落到了自己的手里。

因而,只要有人提及到张安世,张太公必要骂声不绝,也顾不得斯文。

张太公道:“你细细说。”

于是这李秀才便道:“前些日子,不是说太平府那边……大量的耕地都荒芜了吗?这是陈家和周家的人说的,周家那边,信誓旦旦。”

张太公听罢,冷冷道:“作孽,这是作孽,辛苦经营的家业,被张安世那小贼,分给了那些懒户,能经营得好吗?那些愚人,怎么能打理好田地?”

“是,是。”李秀才笑了笑道:“可……这事……大家只是传,后来又听说,太平府内部,发生了权斗,争得极厉害,听说开会的时候,有人甚至直接砸了茶盏,几次都不欢而散。还有那张安世……”

张太公道:“这事,老夫早知道,昨日刘家人请酒,也说过这事,刘公乃是至诚君子,他的话……是可信的。”

李秀才却是道:“今日……才知道,粮价涨了,还有人说,看到张家的商行,拼命的私下里购粮……“

“什么?”张太公眼睛一亮:“此事当真?”

“别的还可以是误传,可这事啊……还真是亲眼所见,是学生亲眼看过,粮价应声就涨了两成。”

张太公可能不懂耕地,可作为家里有隐田十万亩的人家,他却是懂粮价的。

这样的涨跌,很不同寻常。

几年南直隶的收成,可能会减少一些,可不至于造成这样大的波动。

张太公微微颤颤地站了起来,在婢女搀扶下,蹒跚走了几步,才带着几分振奋的神色道:“好,好……”

他笑了。

李秀才道:“不少商贾,都后悔不迭呢,他们倒是想要囤粮,可惜……”

张太公笑了:“囤粮,他们有仓吗?不过……昨日有粮商来收粮,本来老夫是答应了的,不过现在嘛……”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的样子。

这不啻是双喜临门。

紧接着,他道:“叫管事的来。”

一会儿工夫,管事的便来了。

张太公当头就问:“咱们还有多少空仓?”

“有许多呢,这陈米……差不多出尽了,就等收了夏粮……”

张太公眯着眼。

如果这个李秀才所言当真,那么……还真就是……一笔横财。

他有粮仓,有储存的设施,一切应有尽有。

张太公看向李秀才道:“你说……张安世收粮,是为了什么?”

李秀才猜测着道:“或许是因为太平府颗粒无收,所以……偷偷购一些粮……去弥补不足?如若不然……他那太平府……田地荒芜,只怕朝廷要见罪。”

“哈哈……”张太公道:“不错,老夫也是这样想,这事儿啊……你再去打探一下。”

“好。”

张太公回身,捏了捏一旁的女婢,道:“你平日不都说老爷我的身子不济了吗,今日老爷心情好……”

…………

次日正午,李秀才从栖霞赶回来,他越发的激动。

这一次,张太公端坐,早已在等他了。

二人见面,他就立即问:“如何?”

李秀才振奋地道:“又涨到了,涨了七十文钱……而且还是平白无故的涨,现在不少人……都急了。还听说,太平府开始派了许多人,把守各处的渡口和码头,不许人轻易出入,查得很严。也有不少商贾说……那些流言蜚语,都是胡说八道,太平府的粮食长势好得很。”

张太公笑了:“哈哈……这是欲盖弥彰,那些贱商,真是和张安世沆瀣一气。若真如他们所言,粮食怎么会涨?这可是真金白银,世上有这样的傻瓜吗?”

“是啊,太公,学生也是这样想的。还听说,太平府要组织一批人,去参观他们什么什么乡呢,让大家看看粮食的长势。”

张太公又笑,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道:“这张安世急了,此人善于做政绩,此等官方欺上瞒下的东西,老夫活了一大把年纪,早不知见了多少回了,无非是找一个粮食长势好的地方,让你去看看,实则……不过是偷梁换柱的把戏罢了。”

“是极。张公高见,陈家和周家那边,也是这样说的,陈家的公子,还跳起来骂呢。”

张太公道:“这样说来,等夏粮收了,不但粮食堆不满粮仓,还可能粮食不足,这张安世又急着购粮,会想尽一切办法,好弥补和掩盖太平府的问题。若是这个时候,张家也购一大笔粮存着,不但……可以教这张安世更买不到粮,去给他涂脂抹粉,而且咱们还可能大赚一笔。”

“学生也是这样认为,其实周家那边,也是这样想的。”李秀才眉飞色舞地接着道:“说无论如何都能大赚,只是赚多赚少的问题。可要是借此机会,弄垮了太平府,则是利国利民啊。”

张太公虽也这样想,却倒也还有着几分谨慎,他顿了顿道:“嗯……老夫再想想。”

李秀才则道:“不能再想了,再耽误,价格怕还要涨。周家和陈家都已动手了……”

张太公却愁眉不展,这事他已觉得靠谱,可出于一种本能的谨慎,他还是不愿意孤注一掷。

就在他犹豫之间,猛地,张太公想起了什么,立即道:“邸报,今日的邸报呢?有从城里带来吗?”

一个女婢忙上前道:“清早就叫人带来了。”

“取来。”张太公道。

李秀才一头雾水。

等邸报送来,张太公认真地端详了起来。

他似乎在翻找着什么,终于,他在一个邸报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他口里喃喃念道:“关于太平府情况的澄清说明:太平府衙郑告,今有宵小之徒,四处谣传太平府夏粮颗粒无收,此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传播之人,可谓居心叵测,今太平府敬告曰:一,凡有再传此言者,决不轻饶,必拿首犯,以儆效尤。二:太平府粮食长势极好,虽受干旱影响,却并无大灾,情势可控,今岁必为丰年。”

张太公念毕,他颤抖着干瘪的嘴唇。

李秀才则侧耳倾听。

张太公又默读了一遍。

而后,这张太公突然拍案,眼眸微张道:“哈哈……这一下,心里有底了!收,立即给老夫收粮!无论动用什么手段,给我想尽办法收粮……家里的米仓,都要收满,有多少要多少,无论什么价格!”

李秀才诧异,看着张太公道:“张太公……这……”

张太公道:“本来这张安世不做声,老夫心里还没有底呢!你瞧,现在这小子气急败坏,竟是在邸报中又是出言威胁,又是大张旗鼓地说他太平府是个丰年,张安世此贼狡诈,此人嘴里的话,半句都不能听,他说是丰年,必定是要掩盖什么,他是做贼心虚呢!”

“现在……老夫可以保证,太平府出事了,现在收粮,就是不让张安世收了粮去应付太平府粮田荒芜的事实,也可从中大赚一笔。依老夫所见……张安世会不计一切后果收粮掩盖,他的钱庄家大业大,为此肯付出一切代价,只怕到时……粮价涨到七两、八两一石,老夫也不会觉得惊诧。”

李秀才听罢,顿时也想明白了,连忙道:“张太公高见啊,反是学生愚钝了。”

张太公摇头晃脑,捋着白的胡须,志得意满地道:“老夫活了一辈子,什么样的乱臣贼子不曾见过?这些人的手段,说来说去,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一次,不但有机会……彻底教这太平府垮了,且还有机会牟取一笔巨利,这两全其美,才能消老夫所恨啊。”

李秀才点了点,却也带着几分遗憾道:“可惜学生……家里没有粮仓……”

张太公笑吟吟地道:“这无妨,可以算你一个,你拿银子来收粮,收来的粮,也可存我张家的仓里,不……”

他显然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着外头大声吩咐道:“来人,来人。”

婢女连忙走来道:“老太爷。”

张太公道:“去告诉管事,咱们张家,再建十个仓,给我立即建。”

“是。”

…………

此时的张安世,正低头看着一份份奏报。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接受,自己自打分地之后,已经声名狼藉的事实。

从前的时候,一般人是不敢指名道姓的骂他的。

可显然,有人被惹急了,如今……

再看看粮价的长势,张安世大抵明白……已经有很多人……想要让他死了。

陈礼在一旁道:“公爷……有不少读书人……还都挂在嘴边一句话。”

“不要吞吞吐吐,你就不能一口气说吗?”

陈礼道:“他们说,捍卫名教,就在此时!”

张安世抚掌道:“这话很热血,而且简言意骇,确实很有号召力。不过……我觉得……只是热血,气氛还不足,你手头,有几个读书人眼线?”

“十数个。”

张安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才这点?”

陈礼倒显出几分委屈道:“但凡有正经的读书人,谁愿意给咱们锦衣卫做眼线啊。”

张安世道:“那你就叫他们……赶紧再传出去一番话,叫活捉张安世,购粮自救,不买不是读书人。”

“啊……”陈礼整个人又给整懵了。

他已经开始怀疑,张安世被人夺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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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大丰收

张安世气定神闲。

这其实是一个很简单的套路。

可这样的‘鬼故事’,从它诞生起,就总有人前仆后继的上当受骗。

张安世甚至一点都不担心,这会被人识破。

因为手段是可以识破,但是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布置下去,全面布局太平府的农业。

如今,作坊业已有了较为长足的发展,在太平府,三县的作坊区域,林立着数百个作坊。

每日吞吐的货物十分惊人。

倒是农业乃是一切的根本,若是连粮都吃不起,那么其他行业,不过是水中浮萍罢了。

这太平府上下,也算是团结一心,到了夏末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水库设施以及基础的灌溉措施,统统都已修建完毕。

这样的速度,自是惊人,一方面……是官府直接采取钱粮奖励的办法,招募大量农闲下来的农户,譬如水库的修建,直接按你挑来多少土方,给多少粮,多劳多得。

而引水渠也是一样的道理,直接承包出去。

你们一个村的劳力若是能按时按量,除了许诺的钱粮之外,再给一份赏赐。若是做不到按时按量,那么只拿最基础的一笔钱粮,确保你不饿死。

再加上机械的使用,太平府又富裕,购置了不少的骡马,大量船只的征调等等。

这等速度,其实是超过了张安世预计的。

果然计件绩效真的管用。

而这方法在这个时代而言,已算是跨时代的先进管理经验了。

对于寻常的农户而言,农闲之时,能挣一点是一点,干得快干得好,便有赏赐,对于农户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尤其是在六县,根据奏报,那儿的壮丁,几乎是没日没夜地干,不眠不歇,像疯了一般。

毕竟从前已太苦太苦,即便再苦,却也吃不饱。

如今家里有了自己的庄稼,日子有了盼头,到了农闲的时候,非但不必去服徭役,反而可以做工挣钱,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张安世甚至担心,这些勤快的人们,这样下去,会不会导致猝死,于是又不得不下令,计量的赏赐可以有,但需得有一个顶格的赏赐,不能真干多少赏多少,别到时当真把性命都搭进去了。

宣城县的县令的奏报之中,最是夸张,他甚至洋洋得意地说,今日之农工,一人可抵过去徭役十人。且不需监工,人人勠力。

张安世看得人都麻了,他不知道到底是从前徭役的时候是磨洋工的多,还是现在这些农工们拼命过了头。

想了想,索性又召集了一些大夫,到各处工程去,让他们熬一些解乏的汤水分发。

农庄那边,得来的奏报也十分喜人,因为许多灌溉渠赶在大旱来之前大多都竣工,所以几乎没有受影响,用水灌溉的问题,可以基本解决。

只是兴建更大规模的水库,却是迫在眉睫,因为迟早有大用。

南直隶附近,因为土地资源不错,所以许多较为肥沃的土地,可以一年种两季,所以这个时候,已是可以开始收割,而后再进行播种了。

因而………现在几乎所有官吏,都在进行统计夏粮的收成。

而且最可惜的是,这太平府两季稻,原本只有五成左右的水田可以种植,到了今年,因为种子、肥料、灌溉的原因,可以种植两季稻的土地,已经超过了八成。

张安世有些不信,决定下乡去看看。

而另一边,粮价持续了两个月时间,已是攀升至了三两银子一石。

涨了数倍,而且还是大宗商品的价格,绝对属于疯狂了。

只是……

这时候,那李秀才就好像鼬鼠一般,每日十分勤快地在栖霞打探消息。

他今日又从栖霞回来,却显得有几分忧虑。

“太公。”

“又怎了?”张太公气定神闲的样子:“栖霞那边,行情如何了?”

“今日又涨了一些。”

“好的很。”张太公乐呵呵的。

他陆陆续续的,买进了不少粮食,折算下来,差不多一石二两银子上下,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至少赚了一倍。

虽说当初购粮,有几分意气用事的成分,可现在看来,却是大赚一笔,这可比收租要赚得多得多了啊。

张太公笑吟吟地道:“现在还有三个粮仓没满,可是……银子不够了,倒是有人来……说是可以用地抵押银子……只要签一个契书,钱庄就立即将真金白银奉上,伱说……”

与张太公乐见其成的态度相反,李秀才却是不无担忧地道:“今日我在市面上……听说……太平府的夏粮,应该收成没有从前想的那样糟糕。”

听了这话,张太公只是笑了笑,道:“是吗?今年的夏粮可有不少,都歉收了啊,这太平府,怎么可能没有这样糟糕?”

李秀才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多虑了,不过他的心里还是有几分隐忧,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过李秀才这样的读书人,他身边的读书人和士绅们,几乎都是一口咬定了……太平府的收成一定糟糕,甚至颗粒无收。

有一句话叫做信息茧房,不同的群体,对于同样的事物,几乎他们的看法可能是截然相反的。

哪怕你摆出再多证据,比如太平府某地,确实好像大丰收了,他们也会嗤之以鼻。

要嘛认为,这是险恶的太平府有什么险恶的把戏和手段。要嘛就是压根不信,认为有人混淆视听。

再哪怕,你抓着他,到了那丰收的地方去看,他也只是认为,这不过是片面的信息,诺大的太平府,有几个乡丰收,也是正常的。

总而言之,不信就是不信,而且一个群体里,每一个人都在为不信找各种理由,而这些理由和借口,又恰恰正对你的胃口。

这个时候,若是还想做清晰的判断,其实已经不可能了。

李秀才想了想,还是道:“今日……遇到了几个商贾,那几个商贾……”

张太公皱眉起来,露出不悦之色,当初可就是这个李秀才怂恿他购粮的,可现在……这李秀才反而退却了。

他甚至提及到了商贾……

一见张太公如此,李秀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粗鄙了,竟将商贾挂在了嘴边,罪过,罪过,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是要被人看轻,被人瞧不起的。

毕竟地方的士绅,面对商贾,都有一种骨子里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已是持续了千年之久,根深蒂固。

张太公的脸色虽不好看,却还是耐着性子道:“那些商贾,说了什么?”

“说是……粮价到了现在,可能有风险。”

张太公面露不屑地道:“这便是贱商只知眼前之利,没有长远打算,读书少的结果。真是可笑……”

李秀才想了想,带着几分试探地道:“要不,咱们卖一些……”

“不卖。”张太公断然摇头:“老夫还等着涨到六两银子呢,看来……还得想办法,再收一些粮。”

李秀才忙道:“啊……太公……这……太冒险了吧。”

张太公笑了。

想想看,轻轻松松地买了一笔粮,结果直接让自己的身价涨了一倍还多,躺在家里,便可见到自己的财产疯狂地上涨。

人的欲望,是难以满足的,挣了一倍多之后,张太公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大赚一笔。

这个时候的,张太公其实已经开始膨胀了,甚至他的身价涨了一倍,他还是瞧不起这点小钱。

于是张太公施施然地道:“冒险?这算什么冒险?别人没有粮仓,我家有粮仓,这银子,合该老夫挣的。”

李秀才却是担忧地道:“其实学生担心,这会不会是张安世的诡计……”

“若是诡计………”张太公居然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自信满满地道:“退一万步,即便当真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还想到了当初张安世整治商贾的桐油吗?”

“对,学生说的就是这个。”

张太公捋须,哈哈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倘若当真是当初桐油的把戏,那就更好办了。”

“这……”

张太公道:“张安世想要像桐油一般,将人骗进去,就必须将桐油的价格,拉高到十倍、二十倍,现在……的行情还早着呢,这才多少两银子?这粮价不超十两银子,咱们就有利可图,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怎么可能和那些贱商一般,会上那张安世的当?”

接着,他冷哼一声,得意地道:“无论他使用什么手段,老夫再挣一大笔,到时再售出,赚了这万贯家财,再全身而退,到时候……无论是那张安世手段是如何,都已不重要了。”

张太公说得志得意满,他很有信心,莫说是他不看好这太平府的粮产,即便当真是什么圈套,他也觉得自己和其他的蠢人不一样。

在这一点上,读书人的刚愎自用,是比商人更甚的,他们天生就有优越感,自觉得自己掌握了一切的智慧。

这李秀才,不提风险还好,当真提了,张太公反而自鸣得意,露出几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自信。

李秀才听罢,倒也觉得有理,便道:“太公所言甚是,倒是学生……惭愧的很。”

张太公道:“明日钱庄的人来……再购一些粮吧,可惜本钱太少,只挣了这一些。”

他露出遗憾之色。

而李秀才心里却是咋舌,这本钱还少?买了十几个谷仓的粮……几百几千户人家的家底捆绑一起,也不及你的手指头。

“学生这些日子,再去打探一下。”

张太公点点头,呷了口茶,突然道:“打探固然是必要的,可是……切切不可误信贱商之言,你是读书人……知道了吗?”

李秀才听罢,心里不禁警惕起来,他很清楚,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已经惹得张太公不喜了。

人……终究都不喜欢听自己不爱听的话,而他的这番话,显然已经让张太公的心里对他有了看法。

李秀才猛地醒悟,自己确实不该失言,且不说会得罪张太公,若是让其他人听了去,只怕……要被人认为他离经叛道,天知道会否让他身败名裂。

于是他郑重其事地道:“是,学生受教。”

张太公露出了温和之色,点了点头。

…………

南直隶旱灾,灾情到了夏日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一些严重了。

虽然各地都在想办法灌溉,可粮食减产,却已刻不容缓。

朱棣显得很忧心,他召了文渊阁大学士和各部尚书议论此事。

众臣也都愁眉不展。

南直隶乃是朝廷的主要粮产地,这地方粮食减产,可是不得了的事。

“陛下。”夏原吉愁眉苦脸地道:“臣听闻,现在粮价,已经高不可攀了啊,再这样下去,只怕百姓要怨声载道。”

朱棣叹了口气,接着道:“还好去岁有一些存粮……这一次……各地歉收,最令朕头痛的……是夏粮征收的问题。”

朝廷的粮食勉强是够了的。

而粮赋的问题,却最是让人头痛。

百姓们已经是歉收,这个时候,若是还催促夏粮,这百姓们还怎么活得下去?

可若是不征,那朝廷这边,就可能不足了。

夏原吉建言道:“臣以为,还是减免一些,可也不能一味减免,先让各府催收看看,先看收多少,再针对灾情较为严重的地方,予以一些减免。”

朱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话是这样说……对了,安南的粮船,要催促安南都督府,想办法……运一些来。”

胡广道:“若是有的地方遭灾,安南那边,倒是勉强能供应上,听闻那里粮多,可南直隶占了天下食赋的两成,如此大的亏空,且安南那边……毕竟海船有限,现在也来不及造更多的舰船,能运来的粮,怕也有限的很。”

朱棣点头。

胡广又道:“臣还听到一些传闻,但不知真假。”

朱棣猛地看了胡广一眼,微微挑眉道:“你说的是太平府?”

胡广道:“是,陛下也听闻了?”

朱棣道:“张卿家给朕上的奏疏,说是太平府无事。”

胡广点点头,便不做声了。

杨荣却突然道:“陛下,到底有没有事,其实一探便知,天下的粮税看南直隶,南直隶的粮税看太平府,不妨陛下派一钦差,往那太平府巡查一番,朝廷也好心里有个底。”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地扫了众臣一眼,道:“派谁去最好?”

“臣愿往。”就好像一切都准备好了似的,杨荣毫不犹豫地主动请缨。

胡广:“……”

胡广觉得这是杨荣早已预备好了的,这家伙老是念叨着要去太平府走一遭呢,这一下好了,正好可以假公济私。

胡广这回倒是反应得也快,连忙道:“臣也可走一遭,粮税关系重大,臣与杨公去,有什么事,也可有个商量。而文渊阁,自有金公在,且这几日事闲,应该没有问题。”

朱棣狐疑地看着二人,胡广要凑热闹,朱棣倒是不会觉得有啥意外。

可杨荣这个人,素来谨言慎行,任何事,必是先思而后行,此番他主动请缨,却不知是什么心思。

当下,朱棣颔首:“也好,那二卿就代朕走一趟,哎……张安世这家伙,整个夏天都泡在他的太平府,极少来觐见,这家伙……翅膀长硬了。”

虽是骂了几句,不过朱棣的脸上却是一点不见怒色。

其实他也知道,张安世多半是因这太平府的事务繁忙,而且压力也是极大。

毕竟现在全天下都在等着看太平府的笑话呢,革旧维新,谈何容易?

于是朱棣又道:“前些时日,岭南那边送来了一些荔枝,味道正好,卿二人若是成行,火速给朕送去,走得要快一些,如若不然,沿途这冰镇的荔枝,一旦这冰化了,便要坏的。”

杨荣和胡广二人领旨,随即二人回了一趟文渊阁,交割了事务。

没多久,便见几个宦官来了,他们的手上都抱着几个密封的盒子。

这盒子摸着冷飕飕的,应该就是陛下让他们带上的东西,二人自是让人小心藏好。

当下,便立即启程。

这一路,胡广忍不住对着杨荣埋怨:“杨公,我知你对太平府抱有期望,可是你可知,外间对太平府,都是什么传言吗?”

杨荣依旧显得很是淡定,微笑着道:“我从不听传言,只是……我想不到胡公也要跟着一道来。”

胡广瞪大眼睛,带着几分愤怒的样子道:“你平日里,在陛下和别人眼里,都是恭谦有礼,到了我面前,却是好像很聪明很聪明的样子,恨不得尾巴都要翘起来。我心里不服,便不信了,这太平府……就真的能成事!”

“这趟,我要和你一道,亲眼去瞧一瞧……才干休。也教杨公知道,有一些小智慧,却也不可沾沾自喜。”

胡广的这个样子,反而让杨荣感到有趣,杨荣哈哈一笑道:“胡公,看来你心里很不服气。”

“不是不服气。”胡广道:“老夫读了半辈子的书,不敢说满腹经纶,可我不信,圣人说的话会错,也不相信,这四书五经中的道理……”

胡广这后头的话还没说完呢,杨荣就道:“蹇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胡广一时哑口,说到了蹇义,胡广就显得郁郁寡欢,他长叹了口气,幽幽道:“他一时失察的缘故吧。”

虽是这样解释,却也觉得理亏,不敢继续和杨荣继续杠下去了。

到了栖霞的时候,却得知张安世下乡,去了宣城。

二人倒也不怠慢,又马不停蹄地坐船往宣城去,沿途……却见许多的耕田,都有许多百姓在进行收割。

夏日炎炎,大地就如同置身于一个烤炉里,却见许多辛勤农人劳作。

这太平府的情况,似乎和外头的许多传言,都有巨大的出入。

胡广却不吭声了,他只闷头细细地去观察。

杨荣却是带着几分感慨道:“见了他们,方知我等的命真好。”

这番话倒是引起了胡广的共鸣:“不如你我作诗一首,借以咏怀农人的艰辛?”

“不作。”杨荣摇头道:“农人不需我们假惺惺的作什么酸诗,你这不过是赋诗来表现你怜悯农人罢了,表面上是垂怜别人,实则却不过是显出自己的善心而已,这样的善心,一钱不值,除了慰藉能胡公你自己,一无用处。”

这话说得胡广顿时瞪大了眼睛:“诶……你这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杨荣有时在胡广面前,甚至会显出几分孩子气。

这也是胡广能在朝中立足的原因,因为大家都喜欢他,绝顶聪明的人跟在他一起,不会生出戒心。

胡广便叹息道:“人过于聪明不是好事啊。”

抵达了宣城,这钦差一至,渡口立即便有人去县城里奏报。

很快,当地的县丞便亲自赶来迎接。

胡广只见他一个,便立即问:“威国公呢?宣城县令呢?为何都不见人?只叫你来?”

这县丞苦笑道:“衙里就下官在当值,威国公和县尊都在新田乡了解征粮的情况呢。”

“就开始征粮了?”

“熟的早,所以……”

杨荣便道:“那么我们也去那什么新田乡,我二人乃是奉旨而来……”

胡广有些无语,自己是钦差,怎么能一点架子都没有?毕竟是代表了皇帝,需等张安世亲自来相迎才好,怎还跟着他一道跑去乡下。

可当着别人的面,胡广不好驳杨荣。

当下,便又启程,赶至新田乡。

而眼前的一幕,却让人震撼到了。

川流不息的人流,或用鸡公车,或是用肩挑着,往一个方向去。

到了那方向的位置,却是新田乡的粮站。

这粮站里,十几个差役正在忙碌。

有的将粮食上称,有的将粮入仓,有的记录。

许多人七嘴八舌,似乎气氛并不紧张。

有一人……看着眼熟,像丘松,丘松撑着伞,只是那挡着太阳的伞,却是竖在张安世的头上,丘松则继续晒着。

他好像晒脱了一层皮,黑乎乎的脸上,又蜕出白嫩的新皮,黑白夹杂一起,像个阴阳人。

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

张安世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杨荣二人。

于是兴冲冲地领着丘松来了。

杨荣一脸无语地看着丘松。

丘松个头不高,掂着脚,跟在张安世的后头寸步不离。

还未开始寒暄,杨荣觉得这场面实在有些辣眼睛,遂道:“威国公,这丘小将军……”

“你别提他。”张安世怒气冲冲地道:“我让他拿一把伞来,咱们兄弟一块儿撑,他说撑伞的不是好汉子,非要晒着,却只撑我一人。不晓得的人看了,还以为我张安世这个人不讲义气,拿他当奴才去使唤呢!我张安世是这样的人吗?这家伙倔强得很,你们别理他。”

“噢,噢。”胡广连连点头,立即将眼睛从丘松的身上收回去。

早就听闻淇国公的儿子……有点怪,今日算是见识了。

可丘松却不为所动,依旧干自己的事,他历来将其他人的眼光当空气的。

杨荣道:“威国公……今年南直隶旱了不少时候,国家大计在于钱粮,陛下为此,已是忧心如焚,所以特命我二人来此,查一查太平府的实情。”

张安世笑着道:“这些日子,又是农忙又是秋收,还有许多杂事,倒是没有去觐见,实在是万死,没想到陛下竟还惦记着我……”

杨荣随即便叫人将荔枝取出来,揭开盒子,方知里头的冰早已融了,里头的荔枝,大多已是坏了。

张安世不禁遗憾,杨荣也不由可惜地道:“惭愧,还是晚了一步。”

张安世道:“这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心意收到了即可。”

寒暄了几句,张安世道:“关于这太平府的粮食……”

杨荣微笑道:“威国公,你不必说,不妨让我亲眼看看。”

张安世知道杨荣这个人的性子,倒也不多说什么,便道:“那伱们随便看,我还得须去和粮站的人交代一些事。”

“威国公请自便。”

彼此拱拱手,便分道行事。

只是等张安世走远了,胡广便对着杨荣低声道:“杨公,你怎么不先听他说?”

杨荣笑了笑道:“你看,现在不就在征粮吗?为何还要听?眼见为实嘛。等看明白了,有的是时间听。”

胡广道:“杨公也怕张安世这个小子,奏报不实?”

杨荣道:“任何人的奏报,我都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不亲眼见一见,都不放心。我不似你,总是相信别人是君子。”

胡广顿时气恼地道:“怎的又拐到了我的身上了?”

杨荣微笑,随即背着手,也不做声,只围着这推车鸡公车和挑着粮来的百姓看。

来的人,大抵是要主动报自己一个编号,什么二六九四七五之类。

来人报了名,一旁的差役便迅速地拿出名簿子,开始按着编号,寻觅出了对方的身份,于是询问:“可是芦溪村的周三七,你婆娘是徐氏?”

“是,是。”

“噢,我瞧一瞧。”文吏只看一看,便又道:“你家的地是十九亩六分,且都是永业田,是不是?”

“对的,对的。”这叫周三七的人忙不迭地点头。

文吏道:“永业田的粮要多一些,这些……你们的里长都通知到位了吧?你家要收的粮……我瞧瞧,是一石四斗七升。来,将他的粮解下来,上称。”

说罢,一旁的差役上了秤,似乎是带来的粮多了一些,便又退回了一斗去。

这周三七一脸的喜笑颜开,连忙将这一斗米用粮袋子装了,放回了自己的鸡公车里。

文吏便在此人的黄册后头,做一个今年已交粮的记号,随即又开出一个条子,交给这周三七,这才又道:“这是凭据,你带回去,若是有什么差错,你可拿这条子出来。”

“多谢,多谢……”周三七喜气洋洋地收了条子,便招呼着自己的儿子,预备回去。

他那儿子一脸憨厚的样子,却不肯回,口里嗷嗷叫道:“爹,婆娘说啦,都来了乡里,得去集市给她带一个簪子回去,咱们先去赶集。”

周三七便骂儿子:“干粮都没带呢,不赶紧回去,要饿肚皮。不饿着,就得在集市里吃,贵得很。”

“锄头还要找市集里的铁匠补一补……”

“少啰嗦,少啰嗦……”

就这么闹哄哄的,杨荣觉得奇怪,因为一般情况,都是差役下乡去催粮,似这样让民户主动来缴粮的,却罕见。

不过……这确实大大减少了损耗,毕竟官差带着粮回来,大可以说沿途粮袋漏了,或者粮没收齐。

若是照这样的法子来收,中间的环节显然少了许多。

他忍不住对那伏案记录的文吏道:“若是有民户少带来了几斗粮呢?”

“这个容易。”文吏道:“也照样收,不过会登记在案,来年交粮的时候,必须补上,而且……还要交几升滞纳粮作为惩罚。”

杨荣恍然大悟,接着又问:“这些登记在案的……如何确保每户的粮食上缴数目?”

文吏便道:“照着家里的地啊,所有人的田地有多少,几口人,都记录在案,在收粮之前,就已经有粮站的人计算过了,计算过之后,再让乡长和里长将所有应收的粮提前张贴出去,要确保在缴粮之前,各村都有告示,哪一户该交多少,谁家要带多少粮到粮站来,都需明明白白的。”

杨荣眼睛亮了亮,随即兴致勃勃地道:“来,让我来试一试,我来试一试。”

这文吏狐疑地看着杨荣,虽不知道杨荣是什么官职,却也知道杨荣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便道:“小心了。”

等下一个粮户来,口里道:“二六九四四三。”

这里头的数字,在簿子里其实根据数目的开头,都可以很快查阅到的。

杨荣顺着数字,很快便翻到了,询问对方姓名,果然对方说是。

紧接着,杨荣道:“你的地是二十四亩六分,其中十四亩是永业田,是不是?”

“是,是。”

杨荣道:“应收的粮是以石二斗一升,你当初在村里,是否知道这个数目?”

“就是这个数。”

这人倒是愉快,乐滋滋地卸粮去上称。

等上称的那边递来了准许入库的条子,于是杨荣便学刚才那文吏那般做了标记,接着又给这人开了一张单据。

杨荣办完,眼里就显得更亮了,请那文吏回来,他朝胡广道:“有趣,有趣,实在太有趣了,如此一来,大大减少了文吏的工作量,且还大大减少了小吏舞弊的空间,一举两得。”

胡广终究不算是傻子,也不禁为之称赞:“确实,若是天下都这样征收,倒是不失为美事。”

杨荣却是冷冷一笑道:“你想的倒是好。”

胡广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道:“你总与我唱反调做甚?”

杨荣道:“你啊,真是糊涂,人家是平白得了二十亩的地,现在只教他们收一些粮税,他们当然求之不得。莫说主动来上缴,便是再加一成的税赋,他们也心甘情愿。且大家都这样缴,是一条鞭,你到其他地方去试一试看!其他地方,是叫虎口夺食,许多人交完了租,剩下的粮自己还未必够吃,多缴一点,是全家都要饿肚子的。有些东西,不是想学就能学来的……”

胡广:“……”

杨荣走马观地看过之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去寻张安世了。

此时正是正午,张安世在这乡里备了一桌酒菜,请杨荣和胡广吃喝。

杨荣面对一桌子丰盛的酒菜,却是紧紧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新田乡的收成怎么样?”

张安世不带一点谦虚地道:“丰收了。”

杨荣微笑道:“怎么个丰收法呢?”

张安世道:“收成比去岁,多了六成,去岁的水稻,亩产是两百七十斤,今岁……大丰收,是三百八十多斤,不只如此……两熟的田,也多了不少。”

杨荣:“……”

胡广低头喝了一口酒,不过这应该是乡下的米酒,颇为低劣,好像是在喝米汤,他咧咧嘴。

张安世道:“怎么,不信?”

“据老夫所知……现在也算是旱年吧。”

张安世却是看向一个人道:“王县令,你和他说。”

这县令王攘局促不安地陪坐在下首,坐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人都比他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因而,被点到名,他慌忙站起来道:“旱灾是不成问题的,只要水利不出错,灌溉就耽误不了粮产,今年开春的时候,灌溉渠和一些简单的水库,就已经开始修建了。”

“宣城县,也是第一个,确保灌溉渠到村的县,今岁新修的水库,也有三处。其他地方,为了灌溉,也接引了江水……”

“除此之外,就是新粮种的引入,也帮了大忙。从前的稻子,无法密植,可这新稻种,可以比此前的稻种更密一些,且抗虫能力也较强。”

“还有肥料,各村都修了专门的粪池,用来给各户施肥。除此之外,还低价出售了不少子猪和鸡子,就是鼓励百姓们养这些……至于猪食和鸡食,则可以用土豆叶子,还有猪草,拌一拌,用来喂养。这猪和鸡的粪便,也可利用起来,大大地改善土壤,增加肥力。”

“二公,除此之外,还有就是耕具的推广,栖霞的新耕具,为了推广出来,便让各乡都组织集市,教农户们赶集的时候,都来瞧一瞧。或者自己用一用看,百姓们现在自己有地,底气也比往年足,这方面……也比从前要舍得的多了。”

“不说其他的,就说今年,在咱们这儿,卖的最好的,二公猜一猜是什么?”

“这……”杨荣二人发反应是瞠目结舌。

说实话……他们没想到对方居然说得如此的头头是道。

王攘不敢卖关子,便道:“是耕牛,还有骡马。”

“以往大家给人耕种,自己都养不活,哪里敢购置耕牛啊,只能宁愿自己辛苦一些。可现在不同了,大家有了底气,已经预计了未来有收成,粮食还有节余,家里有头牛,有一头骡马,可以省不少事,早一些做完农忙的事,壮力早一些去做工,还可给家里补一些家用,两全其美呢!”

“说穿了,从前大家食不果腹,命就是钱,谁敢拿命去换东西?现在呢,时间就是银子,早点干完活,就能换来收益,自然而然,也就舍得给自己购置牛马和耕具了。”

杨荣道:“是吗?”

他反诘了一句,让王攘不禁尴尬,倒像是他虚报似的。

王攘只好干笑一声,泱泱坐下。

张安世已经懒得去理杨荣和胡广二人了,在他看来,这二人就是来挑刺的。

等吃过了饭。

杨荣便领着微醉的胡广,离开了粮站。

胡广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稍稍醒酒,口里道:“现在就回去复命?”

杨荣摇了摇头道:“还早呢,我们去下头走一走。”

胡广狐疑地看了杨荣一眼道:“杨公,你又打着什么主意?”

杨荣道:“你平日看不惯张安世这个,瞧不起太平府那个。现在机会不就在眼前吗?趁着出来,要多走走多看看,就算你是抱着来找张安世麻烦的心思,也该多动腿才是。”

胡广嘟囔道:“我可不是……”

…………

杨荣和胡广不见了。

王县令要急着去找,张安世却是很淡定地道:“管他们呢,关我什么事?他们自己有两条腿,我也拦不住,不必找了,说不准到时候还给我一本弹劾奏疏呢,咱们何苦用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

“打道回府吧……看来这宣城的情况很不错,远远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我也该回去了……该为这夏粮的事,做最后的拍板了。”

当下,张安世便直接打道回府。

回到了栖霞,各乡的粮,大抵征收得差不多了,层层统计之后,接着便是入库的问题。

张安世和高祥二人,自是继续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三日之后,却有两个人,带着几个扈从,狼狈地来到了栖霞。

二人神色很冷峻,甚至可以说……用脸色惨然来形容。

从六县回到了栖霞,这热闹的栖霞,与六县的田园,又是另一番的光景。

可现在,这二人都心无旁骛,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杨公,现在回去禀奏吗?”

抵达栖霞码头的时候,胡广道。

杨荣神色十分疲惫,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睛也微微有些肿,他深吸一口气,才道:“去府里……现在夏粮的数目,应该差不多出来了。”

胡广点点头。

二人又继续埋头,彼此想着心事。

等到了府衙的时候,让人通报,张安世却是没有出来相迎,只让一个文吏请二人进去。

胡广便忍不住大怒道:“这个小子……真不懂礼数。”

杨荣依旧好像藏着心事,他叹口气道:“进去吧。”

到达了衙堂,张安世此时正与李照磨说着什么,直到二人进来,张安世起身道:“二公有礼,请坐。”

杨荣看了他一眼,便落座。

张安世则是面露担心地道:“二公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像……”

杨荣摆摆手道:“无事……无事……夏粮征收得如何了?”

张安世如实道:“大致的数目出来了。”

杨荣道:“你直说罢,不要遮遮掩掩。”

张安世道:“说出来,可能会吓到你。”

杨荣苦笑:“不,我已吓不到了,有一些情况……”

他本想说下去,可又觉得不妥,便又将这些话吞回了肚子里,转而道:“但说无妨。”

张安世却是干脆大气,道:“你自己看账簿吧,当然……这是刚刚统计的,还会有误差。”

张安世亲自将簿子交给了杨荣。

杨荣便将这簿子摊开,与胡广一起看。

他们轻轻皱着眉,细细地看着。

随即,杨荣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整个人竟是纹丝不动。

一旁的胡广,更是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已经了解了情况,对太平府不敢说是了如指掌,可至少初步的了解是有的。

可真正的数目,却还是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胡广终究还是忍不住惊呼道:“怎么可能!”

张安世笑了笑道:“怎么不可能?”

杨荣深吸一口气,却是抬头道:“我明白了。”

胡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解道:“杨公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杨荣失魂落魄地喃喃继续念。

胡广急了:“到底明白了什么?你倒是说呀。”

杨荣肃容起来:“我终于明白……为何……为何姚师傅要如此了,哎……”

说着,杨荣站起身,将簿子合上:“这些粮,何时可以入库?”

“就这几日……”张安世道。

”干得好。”杨荣道:“我需立即回禀陛下,就不能在此久留了,威国公,告辞。”

他什么也没说,拱拱手,转身便走。

张安世在后头追:“我的簿子,我的簿子,还要留着对账呢。”

杨荣没理他,走得比较急。

胡广只能闷头追上去。

张安世:“……”

一个文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公爷……现在该咋办?”

张安世只好道:”再算一遍吧。”

文吏也只能苦笑道:“是。”

…………

“太公……太公……”

李秀才又喜滋滋地回来了。

这几日,他每日都回来,而且每一天,都会带来好消息。

当然,其实也是有坏消息的。

不过这些坏消息,都是那些贱商,还有那些入栖霞的农户们提供的。

抛开事实不谈的话,这些贱商和农户,懂个屁的庄稼和买卖。

当然,其中最主要的是,太公和所有的士绅和乡贤们一样,都不喜欢听坏消息。

李秀才有了教训后,痛定思痛,经过再三反思之后,自然而然,也就知道该怎么做,知道该怎么说了。

张太公正坐着喝茶,一旁的女婢,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腿。

张太公呷了口茶,忍不住伸手朝那女婢娇嫩的脸蛋,轻轻捏了一把。

等这李秀才进来,他才立即收回手,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咳嗽一声道:“噢……回来啦?”

李秀才带着盖不住的笑容道:“太公,好消息,听闻……凤阳和淮安府、安庆府,都因为旱灾,粮食减产了不少,今岁的夏粮……怕是征不上来了。可即便这样,不少农户……还是准备要挨饿呢。”

顿了顿,他接着道:“今日的粮价,倒是没有涨了,依旧还维持在昨日五两三百钱上下的价。不过想来,过几日,等其他各府的消息传来……这价钱,还得涨。”

张太公听罢,便又问:“太平府有什么消息?”

李秀才便道:“我在栖霞碰到了几个学兄,他们都说张安世完蛋了,陛下已察觉到了太平府积弊重重,所以特命文渊阁大学士杨荣和胡广去彻查。太公啊,此二公都是宰辅,他们去彻查,可见这案子有多大!”

“我还听说,太平府饿死了许多人,可都被县里捂着消息,多半和这事有关。我那几个学兄,可都是正人君子,绝不会有错的。”

张太公听了,喜笑颜开地道:“果然,果然……哈哈……好的很。哎呀,你辛苦了,这些日子,都是你来回的跑,其实……你也不用去栖霞,这几日啊,有一些亲友来拜访,其实也都这样说。哼,张安世……那狗贼,也有今日了,这样的国贼一日不除,天下一日不安。”

张太公先是高兴地笑,随即又咬牙切齿,眼里迸出深深的恨意。

张太公接着便又看向李秀才,道:“待会儿去账房,取十两银子,你这些日子辛苦……”

“长者赐,不敢辞,多谢。”李秀才大喜。

……

紫禁城……

看过了自凤阳、淮安和安庆等府来的奏报之后,朱棣忧心忡忡。

他忙召大臣来见,指着这些奏报,沉着眉头道:“竟是减产了这么多……还请求朕免赋……”

朱棣的脸色阴晴不定,大臣们大气不敢出。

却在此时,有宦官进来道:“禀陛下,杨公和胡公觐见。”

朱棣显出不悦:“去了这么多日,现在才回?宣进来,正好有大事和他们商议。”

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

朱棣忧心忡忡,同时也烦心得很,这个时候,他还真需要有人给他出点主意。

尤其是这个杨荣,往往都有真知灼见,而且行事谨慎稳重,是个顾全大局之人。

随后,宦官便领着杨荣和胡广二人觐见。

朱棣一见他们,满是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

方才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不必行礼,卿家辛苦了。”随即,朱棣直截了当地道:“二位卿家近来没有当值,想来朝中的事,许多还不知情。”

朱棣顿了顿,接着道:“南直隶的灾情,比朕想象中还要严重,原以为只是天旱了一些日子,江南毕竟是水乡,总有法子解决。可现在各府奏报来的情况,情势却十分的危急……来,取南直隶各府的奏疏先给二位卿家看一看。”

一旁随侍的宦官便躬身,要去取奏疏。

杨荣却是突的道:“陛下,不必看了。”

此言一出,让许多人觉得惊诧。

因为这话若是别人口里说出,其实并不奇怪。

可杨荣这个人,十分机警和谨慎,极少直截了当地违逆朱棣。

朱棣要将奏疏给你看,你却断然拒绝,这……还是杨荣吗?

朱棣皱眉起来,隐隐有几分怒气,于是继续凝视着杨荣,道:“杨卿家……何出此言?”

杨荣道:“陛下了解到的情况是,各府都大规模的减产,可臣与胡公至太平府,却发现情况迥异。如此一来……那么臣就在想……此事,可能并非是天灾,而是人祸了。”

这番话,无疑就犹如在这里投下了一枚炸弹,众人不约而同地身躯一震。

金幼孜、夏原吉、金忠、金纯人等,一个个脸色掠过几分别样的神色。

天灾是朝廷的责任,甚至你可以说,这是皇帝的责任,毕竟从天人感应的角度而言,这一定是统治者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而触怒了上天。

因而,皇帝要做的,就是捏着鼻子,老老实实地大赦天下,或者是对粮食进行减免,这事也就可以掩饰过去了。

可若是人祸,则就是具体的人所要承担的责任了。

这话若是寻常的人口里说出来,可能只是泄愤。

可若是从文渊阁大学士的口里说出来,这就可能意味着,一场大狱已在悄然开始了。

朱棣皱眉道:“难道这天旱……不是实情吗?”

朱棣踱了几步,脸上掩盖不住的掩护之色,便又道:“南直隶乃天子脚下,不是天涯海角,是不是天旱,大家心里都有数。”

杨荣深吸一口气,他确实很谨慎,此是正在心里组织自己的语言呢。

而胡广的心里却是苦笑,因为他发现,其实杨荣本可以选择其他的说辞的,因为同样一件事实,用不同的说法,给人听来的感觉完全不同。

比如说,杨荣完全可以用报喜的方式,来报出太平府所发生的事。

而杨荣没有,他只将太平府发生的事,当做是正常的治理。

既然是正常的治理,那么其他各府……

杨公……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得罪人,可今日……却好像一柄剑,猛地露出锋芒,也犹如一只本是温顺的大猫,却陡然露出了獠牙。霎时间,胡广才意识到,他竟是一头猛虎。

杨荣道:“江南之地,何畏旱情?”

朱棣道:“卿家的意思是……”

杨荣平静地问道:“敢问陛下,各府减产了多少?”

朱棣道:“严重的乃是淮安府和凤阳府,减产已至四成以上,其他诸府,也多是减产了两三成。”

杨荣直接干脆利落地道:“可是根据臣在太平府所调查的情况,太平府却是增产了七成以上。”

此言一出,满殿君臣直接瞠目结舌了。

增产七成……还以上。

却又听杨荣接着道:“这还没有包括新粮的原因,这些新粮也是占用了土地的,可臣为了公允起见,却只计算了稻会给6米的产量。”

朱棣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夏原吉也一脸糊涂:“伱说什么,七成?是增产还是减产?”

“增产。”杨荣提了声调,接着斩钉截铁地道:“同样是旱灾,太平府并没有其他各府减少多少旱情,可为何区别如此之大?若说北方大旱,河道全数都干涸,没有湖泊,这说的过去。可江南之地,四处都是水乡,江河并未断流,各处的湖泊虽是缩小,可水却还是有不少的。”

“开春之后,就有大旱的征兆,原本应该下的春雨,一直久而不下,所以从那时候起,太平府就组织了无数的劳力,开始挖灌溉渠,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蓄水来营建水库。太平府九县,短短半年之间,修建的灌溉水渠就有数百里长,对地势较高的地方,也建水车引水,九县大大小小的水库,有十六座,应付这样的小小旱情,易如反掌。”

此言一出,众人又不禁大惊。

杨荣的话显然还没有说完,他接着道:“臣与胡公在调查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听到关于缺水的情况,哪怕是有的地方,本是旱地,确实缺水,可今年借此机会,也一并解决。各村的里长,有专门的县里文吏联络,引水困难的村落,则由县里的官长负责联络,官府给钱给粮,征发百姓们大修水利。”

“这样的旱情,在太平府看来,不过尔尔,不只如此,各村甲长,还挖粪池,供做肥料,各村蓄养的畜牧,其猪粪与牛粪,亦可作为肥沃土地之中。鼓励百姓们使用耕具,提供粮种,不只轻而易举的应付了旱情,而且还使粮食大大的增产,原先十亩地,产粮三十石,现如今,能产五十之多,这便是臣之所见,敢问陛下……其他各府,是否人祸。”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睁大,脸显得有点僵,他大受震惊。

夏原吉等人,也都皱眉,竟是不语。

杨荣道:“其实若说各府受灾严重,臣……其实也不认同,因为……其他各府,也有灌溉,怎么会减产这么多呢?依臣之见,只怕减产的乃是自耕之农吧!旱情一来,他们的土地,根本无法灌溉,而大规模的灌溉措施,也非他们有几亩地的小农可以承担。”

“而家有良田千顷之人,他们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是绝对可以兴修水利的,他们可以将水引到自家的田里,自耕的小农,如何敢和他们抢夺?所以臣回来的路上,也曾与临近的一些府县看了看,也大致知道了一些大概,不是粮食减产了许多,而是粮食确有减产,普通的自耕小农,损失可谓惨重。可另一方面,大户之家,损失很轻,只是这些地……据臣所知,根本没有进行清丈,正是所谓的隐田,所以各地官府奏报上来,表面上奏报的乃是减产,可他们奏报之中,根本不可能提及到隐田的情况。”

朱棣听罢,勃然大怒。

他冷冷一笑,此时只觉得滑稽无比。

夏原吉在一旁道:“这都是实情吗?”

“当然是实情。”杨荣道:“就是为了防止,所了解到的不是实情,所以臣与胡公,不但去太平府的粮站了解情况,也想办法,深入了村中,与农户进行了攀谈。再有……臣这儿,还有太平府最新出炉的征粮数目……今岁夏粮的开征情况,在太平府可谓井井有条……”

“为何不早说!”朱棣急道:“今岁太平府夏粮多少?”

杨荣沉默了片刻,而后他报出了一个数目:“两百六十七万石……”

“……”

一下子,所有人都被干沉默了。

每一个人,都默不作声。

两百六十七万石是什么概念呢?

大明的整个夏粮税赋系统里,南直隶的税赋最多,占了天下的两成,以往没有太平府的时候,是在两百二三十万石上下。

而现在,太平府扩充,成为了九县,却比整个南直隶十一府征得还多。

虽说太平府九县,确实是南直隶之中的粮产重地。可以往,这两府的税赋,至多也不过四五十万石左右,占了南直隶的两三成罢了。

而如今……天下两成多的粮赋……竟来源于太平府九县。

杨荣认真地道:“臣查阅过,一方面,是太平府查到了大量的隐田,九县的隐田数目,极为可观。另一方面,太平府的粮赋,损耗极少,这样的话,又多了几成。再有,就是分地之后,太平府给所有分去的地,加了一成的税赋。百姓们不必缴纳佃租,却只多了一成赋税,完全供应得上,再加上今年太平府丰收,种种举措之下,这南直隶的夏粮,臣计算过,若是照往年天下的田赋来计算,区区九县,所得之赋,便占据了整个天下的两成二。”

这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数目。

已经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殿中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朱棣更是觉得好像做梦一般。

当初太平府三县,就足够让他刮目相看,可在这旱灾之年,却有这样的成绩,已经不能用能吏来形容了。

入他娘的,这是管仲、乐毅啊。

只怕……只怕是管仲、乐毅,也不过如此吧。

朱棣瞳孔收缩着,竟是说不出话来,他一屁股跌坐在了御椅上。

却在此时,夏原吉作为户部尚书,觉得还是要问清楚。

因为这和他户部对于粮食征收所了解的情况有所不同。

于是他道:“杨公,我有一些疑问,还望能够解惑。”

夏原吉顿了顿,便又道:“方才杨公所言,说是在这太平府内,大肆的兴修水利,征了这么多的劳力,这……岂不是……加大了百姓的负担?百姓服徭役,如何能顾忌到自己的田地,照以往的情况来看,这可能会引发百姓的怨声载道。再有,征了这么多的粮,百姓是否负担过重,会不会有百姓……因为官府的横征暴敛,而滋生乱子。老夫对于太平府的情况,所知不多,所以才有此疑问。”

杨荣似乎早就胸有成竹。

其实夏原吉这个问题,只怕是殿中所有人的疑问。

朱棣也疑虑不定地看向杨荣。

是啊……收得太多了,虽然朱棣一直嫌税赋不足,可现在突然来了这么多的税赋,朱棣反而觉得有些烫手。

毕竟,前朝有太多因为徭役和征收过重的教训。

杨荣道:“夏公所言,确实……没错,大规模的兴修水利,元末的时候,就曾出现过,譬如元人修黄河。”

一说到这个……大家都干笑。

说起来,没有鞑子们修黄河,这大明还未必有天下呢。

杨荣道:“可是……夏公所言的情况,若是在其他地方,确实没有错,横征暴敛,必要闹出民乱。只可惜……这太平府,却大大不同,因为……太平府拉丁……真的给钱粮。”

杨荣说到真的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口音。

众人:“……”

杨荣道:“臣也认真地查明清楚了,征一个壮丁,每日给的是钱三文,粮两斤,腌肉一两,盐三钱,而且当日结清,除此之外还有赏钱,若是能按时按量完成,最后完成的时候,还可再给每一个壮丁一百文至五百文的赏钱。陛下,诸公……这个价钱……百姓应募,是足够自己吃喝,还能勉强得一些钱,补贴家用的。正因如此,兴修水利,百姓们肯去,也愿意去。“

“当然,其实这个数目,若是放到做工的价里,并不多,尤其是在没有赏钱的情况之下,也只是勉强……吃饱,吃得还算好而已,节余是肯定没有的。可另一方面,便是太平府兴修的这些水利,并非是惠及一家一姓,而是要在太平府各县铺开,太平府的农户,几乎家家都有土地,百姓们都心知肚明水利灌溉的好处,若是修不成,自己家的地,也就没有水灌溉了,这一切都与他们息息相关!”

“因而,官府征召,虽偶有人会有怨言,可绝大多数人,却在农闲时十分踊跃,都肯出力和卖力,甚至工程紧急的时候,壮丁们依旧在兴修水利,家里的土地,即便在农忙时,往往是壮丁在外,家里妇人和老人们摆弄庄稼,实在迫不得已,壮丁们才告几日假回家。”

“这其三,便是官府,官府早早将各处的水利情况,都绘制成图纸,张贴至各村,将这水利建成之后,惠及到的田地情况,大抵都讲的清楚明白,大家一见到这水利还惠及到自家,有了水库,连日大雨的时候可以用水库蓄水,使自己的庄稼不会受涝,有了灌溉渠,自己的地在天旱时可以灌溉,不至无水可用,便更士气旺盛了。”

“陛下,汉兴时,曾有制度,便是以陇西、天水、安定上郡、西河六郡良家子选给羽林、期门,以材力为官,因此,才有名将多出焉的美名。这些良家子,大多都薄有家资,拥有土地。一旦被选用从军,无不令行禁止,勠力同心。因此,才有了大汉平定内乱,讨南越,北诛匈奴,天下四夷,闻汉之名,无不两股战战。终汉一朝,军戎之盛,即便至汉末,也不曾衰减。”

“臣读汉书时,尚且心里还有疑惑,总觉得这六郡良家子之名,怕是多有夸大。可今日方知,这六郡良家子,绝非浪得虚名,他们无论是从军,还是务工,大多不愿触犯律令,能够做到勠力同心,一旦被官府征用,便极少有怨愤之言,出力时,个个奋勇,极少有奸猾之辈。”

“而这太平府,其实就是将这整个太平府上上下下数十万户人,统统都变成了有产有业的良家子,不但官府组织起来时,人人踊跃,缴纳钱粮税赋时,亦无怨言,也极少投机取巧,大多务实。这数十万之众的壮丁,只用了区区半年,便完成了整个九县自太祖高皇帝开国以来,数十年都未曾完成的所有水利,且质量远超想象。臣下乡间,太平府已是极少有盗匪的现象,这些良家子,甚至不必官府,便自行承担保境安民的大任,若是有外乡人,他们虽有警惕,却也肯拿出家里的好酒肉来招待。”

“对啦,臣还了解到,许多的百姓,在得到土地之后,生活比之去岁,可谓一跃千里,以往都是民有菜色,可在这太平府内,大多人人较为健壮,现在大多数人家,非但可以养活一家,再加上官府征丁,或者是农闲时入县丞或者栖霞务工,家家今年都有余财,各处的市集,普遍兴旺,妇人的胭脂,梳子、簪子、布,卖的都好,还有子猪、鸡子、耕具、牛市,也比之其他各府,好不知多少倍。这样的情况,十分少见,不说其他,往往在九县,从前是以每月月初、月中、月末三日,会在各乡有集市的,可到现在,各乡之中,居然有不少商贾,常设市集,一月三十日,都售卖商货,此等情况,在乡间,几乎罕见,可在太平府各乡,却已成常例。”

说到这里,杨荣似是响起了什么,顿了顿,才接着道:“臣还听闻,各乡的青壮,对从军的意愿较为强烈,恰如那六郡良家一般,虽也老实本分的耕地务工,却也颇有志向。愿意进入模范营和官校学堂,建功立业……这才其他各府几无可能,其他各府百姓,大多今日只惦记着下一顿的着落,莫说是志向,便是明日的事,都极少愿意谋划,这种情况,却与太平府全然相反。”

杨荣侃侃而谈。

其他人却如听天书一般,一个个愣愣地看着杨荣。

杨荣显然不在意其他人的反应,接着道:“臣若非亲见,也难以想象,太平府的变化有如此之大,臣在太平府各县走了六七日,虽不敢说,完全了解情况,却可以在此,向陛下用人头担保,太平府绝无任何百姓贫弱之情状,更无百姓因横征暴敛而怨愤不平。臣更敢担保,太平府九县,无盗匪,无饿殍,无怨愤。”

此三无,真如天方夜谭。

在这一点上,杨荣当真也算是人才。一方面他了解情况,另一方面,他是顶尖的读书人,且有丰富政务经验。

正因如此,所以他才能将自己的所闻所见甚是生动地形容了出来,尤其是用引经据典,用六郡良家子来比喻。

更是让人更为直观。

杨荣又道:“陛下与诸公若是不信,可问胡公。”

胡广:“……”

被点到名字的胡广,脸抽了抽,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无奈之色。

胡广觉得自己当初凑上去,当真……是草率了。

原以为自己是跟着杨荣去做监工的。

谁曾想,今日却是被拉来给杨荣背书,他这工具人的作用,是妥妥的垫背的节奏啊。

杨荣此言,可以算是直接予以了太平府十分充分的肯定了。而且此等肯定……某种意义而言,就像一柄剑,直指南直隶其他各府,是指责他们惹来了‘人祸。’

这是十分严重的控诉,是可能要死人的。

另一方面,对于太平府的赞扬,等于是直接坚定地站在了太平府一边,自此之后,对于太平府的新政,他这个文渊阁大学士杨荣进行了担保。

而对胡广而言,这些确实是亲眼所见,他也不得不钦佩张安世,可……他心里不免还是酸溜溜的,因为……太平府的兴旺,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个代价……恰恰是胡广自己所出身的这个利益共同体。

想到这个,胡广便免不得在心里叹气。

胡广一点不傻,他当然清楚,自己若是也肯定了杨荣,就意味着,他也算是彻底地和从前的许多人做了切割,算是反目成仇了。

可……让他否认?

胡广是个老实人,这种亲眼所见的事,他若是没有看见,尚且可以假装视而不见,可现在……怎么能骗人呢?

幽幽地叹了口气后,胡广有一种良家妇进青楼卖笑的委屈,却还是老实地道:“杨公所见……句句属实,臣……与之所见略同!”

这一下,买定离手。

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

胡广说罢,心里便不禁苍凉。

他发现自己不干净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今日的奏对,只要传出去,必然会引发惊涛骇浪。

他没有杨荣与之彻底决裂的决心。

却不得不陪着杨荣,成为许多人泄愤的靶子。

可有什么办法呢?

总不能骗人吧?

而听完了杨荣和胡广之言。

殿中又陷入了安静。

朱棣踱步踱得更急,他陷入了深思。

数倍的税赋,百姓更好的生活,最重要的是……良家子。

良家子几乎是任何一个王朝最为可怕的力量,如汉朝的六郡良家子,还有唐朝的府兵。

不说汉朝的六郡良家子,便说这府兵,唐初的时候初置府兵皆于六户中等以上,家有三丁者,选材力一人,免其身租庸调,郡守农隙教试阅。兵仗衣驮牛驴及糗粮旨蓄,六家共蓄,抚养训导,有如子弟。

也就说,府兵几乎都是从家里有土地的子弟之中挑选,也只有这些人,才有较好的体力,并且有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志向。

这也是汉朝和唐朝兵力强盛,所向披靡的原因。

可无论是汉唐,他们挑选的兵员,其实都是少数,汉朝不过是主要六郡之地。而唐朝呢?所选的府兵区域,其实也并不大。

可区区一个太平府九县,数十万户,这数十万户……竟都可以成为良家子,这是何其可怕的事。

开拓了税源,官府和朝廷有了足够的钱粮,只要征召和组织,又会迸发出什么样的力量?

这一点,朱棣不是不懂。

他皱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看向了杨荣带回来的那本钱粮簿子,口里喃喃道:“两百六十七万石……两百六十七万石,一府之力,远超南直隶。”

那么天下呢?

朱棣的目光随即扫向了金幼孜人等。

金幼孜人等显得既震惊,又似乎隐隐有一些担心。

这其实是可以理解的……他们清楚陛下心动了,却也清楚,这巨大的好处背后,所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他们就是代价。

杨荣这番话语,实在逆天,这是字面意义的逆天,他居然反他自己。

可其他人,虽也开始隐隐察觉到,这可能是利国利民的善政,却未必是好的选择。

就在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朱棣道:“诸卿……以为如何?”

“该旌表太平府!”金幼孜道:“陛下,太平府能有今日,多亏了威国公,威国公可谓是功不可没,所以,陛下应该大大的旌表。”

朱棣皱眉道:“诸卿也是这样认为吗?”

“是。”夏原吉等人道。

朱棣拂袖,却又看向杨荣。

“杨卿以为如何?”

杨荣沉吟片刻,才道:“威国公自是居功至伟,他所做的,乃是开了先河,推行新政。可臣以为……这与府中上下官吏,也不无关系。太平府能有今日,乃是军民同心戮力的结果,岂可居功于一人?”

“……”

窒息。

众人都不解地看向杨荣。

表面上看,好像大臣们纷纷夸奖张安世,实际上,却是借张安世的功不可没,来掩饰太平府例外论而已。

正因为太平府有张安世,所以这一套才玩得转,其他地方没有张安世,自然而然,还是不要推行新政为好。

而杨荣则直接对其进行了驳斥,张安世是提出了想法,而且是新政的主张者和推行者,可是下头的官吏,从他的观察而言,显然都是用心的。至少在一整套的考核制度,还有激励制度之下,太平府的情况才得到了极大的改观。

若只归功于一人,这不公允,也无法解释。

朱棣显然早就知道大臣们的弦外之音,也听出了杨荣的弦外之音。

他斟酌着道:“朕所虑的,乃是天下太平府太少了。”

“陛下。”金幼孜想了想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太平府的举措,确实让人刮目相看,臣以为……应该再观察一二,如此才可确保万无一失。”

朱棣便冷冷一笑,道:“是吗?这样的话,那么淮安、凤阳诸府,如何处置?”

他直接反问。

既然……太平府可以抗旱,而且还可以在大旱之下,进行增产,并且确保没有出现盗贼和流民。

那么……其他各府的哀嚎,反而就是给朝廷提供了罪证了。

从前至多说是天灾,哪怕说重一点,也可以称之为无能。

可现在有了太平府,说他们是在犯罪,也不为过了。

朱棣咄咄逼人地看着金幼孜,继续道:“金卿家,你来告诉朕,诸府如此,难道可以无视吗?”

金幼孜被朱棣的目光盯得一阵心虚,心气不足地道:“应……应该申饬他们……”

朱棣带着几分嘲弄的意味道:“申饬?”

随即,朱棣便怒道:“因他们的无能,而损失惨重,许多百姓,饥肠辘辘,不少人家破人亡,就区区一个申饬?”

朱棣接着看向了金纯:“卿乃刑部尚书,可有建言?”

金纯吐出了两个字:“罢黜!”

朱棣更干脆,道:“所有奏报减产的知府、知县,全数罢黜……”

朱棣此言一出,所有人心惊胆战。

像这样直接一网打尽的玩法,怎么都感觉……像是太祖高皇帝?

朱棣又道:“再有……他们残害百姓,朕可以容忍,上天能够饶恕吗?此等悖逆上天之举,殊为可恨,朕轻饶他们,国法却是不能容情,其子孙……皆为吏。”

众人心中又是一凛。

这显然是打击扩大了。

而且这一手太狠了。

罢官只是针对个人,可实际上,对于这个时代的家族而言,其实打击是有限的。

因为杰出的个人也只是家族中的一份子,这种杰出人才的家庭,往往都有一套所谓耕读传家的法门。他们通过族学以及其他的方式,不断地从一代代的子弟里挑选出人来进行科举,从而振兴家业。

罢黜了一个官,无非是少了一番培养出来的心血罢了。

而子子孙孙,照样有大量中功名的人,依旧还可维持家业。

可直接将他的子孙都为吏,这就等于直接断绝掉了他们的上升之路,彻底地让人绝望了。

朱棣道:“怎么都不言了?杨卿家以为如何呢?”

朱棣没有问其他人,因为他知道,问其他人,他们肯定会求情。

而朱棣已经不想和他们进行拉扯了,直接询问杨荣,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杨荣道:“残民如此,陛下已是法外开恩了。”

朱棣大喜,眉一挑:“是极,杨卿所言,正合朕意……只是……罢黜了这么多的官吏……又怎么补足呢?哎……朕老啦……就让太子……来决定吧。”

顿了顿,朱棣接着道:“让太子参详一下张卿的意见,他是太子嘛,不能独断专行,要广开言路。”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这些罢黜的官吏,十有八九,由太子和张安世,决定升补。

张安世自不必说,而朱棣突然拉出了太子来。

很显然就是……朱棣认为太平府干的很好。最好能有越来越多的地方像太平府这样干,可一个如此巨大的国策转变,是绝对不可能在朱棣手上,就可以彻底完成的。

那么……就把太子拉下水,在朱棣的监督之下,在张安世的督促之下,拟定出一个满意的人选,让太子成为真正的新政主心骨。而张安世和杨荣这些人,成为爪牙。

朱棣知道朱高炽这个人心善,未必肯下这样坚决的决心,趁着他还在,先摁着太子的脑袋,接受了这个结果,到时,就别想跳船了。

朱棣要谋的,显然不是眼下,而是他的万世基业。

当然,这种四处拉人下水的手法,也是庙堂中的精明之人必备的手段。

庙堂的游戏规则,就是人多欺负人少的游戏,我人多,那大义就在我的身边。

而朱棣显然也没有继续说明,是否全面铺开新政,只是单单这个安排,其实就已很有指向性了。

不合格的罢黜,填补的统统都是在新政之中立功的官吏。

天下百官,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朕划了一条线,有了一个标准,你们何去何从,自行决定。

当然,伱若是要跳出来反对新政,朱棣也绝对不会承认的。

朕只让张安世在太平府推行新政,教他自行决定太平府事务,朕是孝子,遵的乃是祖宗之法,朕可有什么旨意,说过要支持新政?

可实际上,朱棣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提拔上来的各府各县的官吏,他们只能推行新政,根本没办法改弦更张。

因为这个时代最看重的,便是所谓的出身,新政出身的官员,必是会被人敌视。他们的一切都是新政和太子和张安世带来的,想要继续走下去,就只能咬着牙,坚定的推行新政下去。

朱棣的话………其实大家都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这是对新政巨大的支持。

可偏偏,大臣们又都松了口气,因为……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改变国策,这就给了他们转圜的余地。

朱棣道:“明日,朕与太子亲往太平府视事,要亲自旌表张卿与太平府的官吏,以彰显他们的功劳,张卿家这个家伙不来看朕,朕拿他没办法,只好去瞧一瞧他。”

说罢。

朱棣拂袖:“今日之事,就议至此,有了太平府的粮,总算是不至事情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诸卿当以此为戒。”

说罢,不给任何人发挥的空间,便直接匆匆而去。

众臣各自心中复杂,也只能纷纷散去。

…………

“杨公,杨公啊,你害死我了。”

胡广一脸哀怨,一副少女失了贞洁的样子。

此时,杨荣和胡广,已回到了文渊阁。

杨荣端坐着,轻轻地呷了口茶,接着气定神闲地看了一眼胡广,才道:“怎么就成了害你呢?这是你自己说的呀,你自己附议我的话,嘴长在你自己的身上,现在好了,反来怪我。”

胡广委屈地道:“你知道我这人,不敢欺君的。”

杨荣理直气壮地道:“你不敢欺君,可是太平府所见所闻,也是你自己非要去看的,你自己看了,不敢欺君,说了真实的情况,却又说是我害的你?”

胡广:“……”

好吧,他被干沉默了。

杨荣道:“你啊,以为别人在害你,可你知道不知道,这是在救你!”

胡广诧异道:“这……”

杨荣道:“太平府的情况,你是亲眼所见,如此巨大的改变,就如珍珠,即便蒙尘,可也有得见天日的一天。这么多的赋税,能作假吗?这么多百姓安居乐业,能够视而不见吗?一旦这些被发现,势必就会闹出天大的争议。你想想看,到时多少人跳脚,这些跳脚的人,必定需要有人在朝中为他们说话,抨击太平府,这个人……你猜会是谁呢?”

胡广立即下意识地道:“总不会是我吧?”

杨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我观朝中诸公,大多圆滑,他们的心眼,可以说是比这紫禁城里的窗户眼还多,只有胡公老实,被人挑唆和吹捧几句,便觉得自己应该肩负天下的使命,要仗义执言。“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说出这些话,再被人怂恿,拿来当做是变成针对威国公的枪时,会是什么后果?他们吹捧你,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推崇你,其实只是想要借你之身,去发泄他们的不满罢了。”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陛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实打实的证据就在眼前,而你却又在那胡言乱语,下头无数的读书人和士绅为你鼓噪,摇旗呐喊,陛下第一个想法是什么?是你胡广沽名卖直,用心险恶!你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胡广道:“我应该不会上这样的当……”

杨荣笑了笑,没应这话,只低头喝茶。

胡广叹息道:“哎,真是奇怪,为何……为何圣人之言,竟不如那张安世……”

杨荣道:“圣人说的是大道理,可这世上,用大道理去为人处事,去治理一方,这本身就可笑。若是大道理有用,这历朝历代,又何至千疮百孔?何至这样多惨绝人寰之事呢?”

“胡公……难道我们途中所见,还少了吗?见了那些百姓,突然能吃饱喝足,能有志向的活着,难道不该是幸事吗?平日里,你总将齐家治国平天下放在嘴边,怎么到了现在,却又心怯了?怎么,你是叶公好龙?”

“我……”胡广一时词穷,憋了好一会,他才叹了口气道:“我只是有时,脑子没转过弯来,我还需再思量思量。”

说这话的时候,他露出矛盾和痛苦之色。

杨荣却叹息道:“晚了,你现在已是国贼,和张安世一样。当然,我杨荣也是!准备着,被士林痛骂吧。”

胡广一听,又不禁心里窒息,一时说不出话来。

…………

……

“太公……太公……”

李秀才又寻到了张太公。

张太公依旧气定神闲。

他施施然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上端着茶盏,轻轻吹着茶沫,却并不急着喝茶。

听到了李秀才的声音,他显然习以为常,脸上看不见一丝波澜。

李秀才进来,便道:“太公,听闻杨公和胡公入宫觐见了,只怕要奏报太平府的事。杨公这人不说,胡公此人,却是……最看重读书人的。他百忙之余,还曾亲书过劝学文,教咱们读书人好好读书上进呢。听闻胡公与张安世,一向在朝中势同水火,这一下子,有好戏看了。”

张太公听罢,露出微笑,道:“但凡有良心的人,见了那太平府的生灵涂炭,谁肯与张安世那样的人为伍呢?”

李秀才便点头符合道:“是极,是极,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有好戏看了。”

张太公嗯了一声,转而就问道:“粮价……现在如何了啊?”

李秀才道:“今日跌了七十多文钱,学生来的时候,都没有回涨呢,不过……学生觉得,可能是此前涨太快了,现在回跌一下。”

张太公捋须,颔首,虽是听说跌了,有些遗憾,可是他并不忧心,毕竟……这粮价已经涨得太多了。

张太公笑道:“所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自满则败,自矜则愚……古人之言,不欺我啊。”

李秀才心里想,道理是好的,可也不见太公你舍得卖粮啊!

李秀才虽心里这样想,其实也是颇为妒忌,毕竟……他亲眼见着这张太公已经挣了太多太多了。

前些日子,从钱庄借了不少钱,又加了不少的仓,此后又涨了许多日,可以说是躺着挣钱。

李秀才道:“太公所言甚是,学生受教。”

张太公顿了顿,又道:“栖霞还有什么消息吗?”

李秀才认真地想了想,才道:“有……据说,有一群读书人,要举办……举办什么丰收诗会,是祝祷上天能够丰收,让读书人去那儿吟诗作赋,说是…那儿会备好茶点,而且这诗词入一甲者,第一名就给三千两银子,第二名给一千两,即便是第三,也有三百两。其余优秀者,也都有十两银子的奖金。除此之外呢,所有入选优秀以及以上的诗词,都要印刷成册,制成诗集,好传颂万世。”

“这奖励倒是够高的。”张太公笑道,倒是显出了几分兴致。

当然,读书人最看重的还是将自己的诗词,制成典册,这可是千秋扬名的机会。

张太公忍不住好奇地道:“是谁这样大的手笔?”

李秀才便道:“说是一位进士,不过因为有官身,所以不便吐露名姓,现在大家也都在猜,议论纷纷的,有的说……可能是文渊阁的某公,也有的说,如此爱诗词的,或许是翰林院的刘学士……不过无论是谁,许多人都摩拳擦掌了,能筹办这样诗会的,必定是大人物,若是能入了他的法眼,将来……好指教一二,也不失好前程。”

好家伙,给钱……印书还给名,除此之外,还可能获得庙堂中某位大人物的青睐。

这真的是把读书人们都给拿捏的死死的,这换谁能把持得住啊?

就是连张太公,也不免激动起来,忍不住道:“老夫也略通一些诗词,如此盛会,倒是也想去见识见识。”

是的,张太公心动了,他年纪这么大,也只是中了一个秀才的功名。

像他这样的老秀才,临到老来,已知科举无望,这不啻是一生的遗憾。

可若是能在诗会之中,哪怕幸运的得一个优秀奖,也不枉自己一生所学了。

李秀才原本是打算明日去凑热闹的,谁晓得张太公也要去,不禁大为吃惊:“太公……您……”

张太公喜滋滋地道:“如此盛会,怎可错过呢?老夫老啦,能走动的日子不多了,若是错失这样的良机,只怕要遗憾一生。”

李秀才自是不能拒绝,只好道:“既如此,那么学生与太公您同去。”

当即约定。

张太公乐呵呵地等了一夜,总觉得这一夜实在太短。

次日清早,便早早地起来梳洗,接着让人去唤了李秀才,立即成行。

……

在紫禁城里的朱棣,这一宿,也睡得不甚踏实。

一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的。

徐皇后见他心事重重,便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对徐皇后也不隐瞒,随口就来了一句:“张安世他做了坏人啊。”

徐皇后显然只听出了字面的意思,顿时大惊:“是……”

朱棣叹了口气道:“干大事的,总要有人来做这个坏人,张安世他披荆斩棘,甘心做这坏人,朕思来想去,不能教他一人做,太子是储君……这个锅,他也要背着。”

徐皇后也不是普通妇人,朱棣这么一说,便也听出了一点玄外之意了,她倒是没有说什么,只安静地听朱棣倾诉。

只见朱棣接着道:“咱们父子二人,生来就别想享福的,现在张安世开了这个头,那么……就谁也别想卖好了。”

“哎,真羡慕瞻基孙儿啊,父祖与亲舅余烈,才能换他做一个太平天子。”

…………

第二章送到,再解释一下,其实老虎真的没有断章啊,每天一万多字,换做其他书,可以拆成四五章,老虎两章就发出来,这已经是老虎每天更新的极限了,所以不得不更新,好吧,好像解释了也没用,老老实实码字吧。

第332章 绝不可能

朱棣唏嘘短叹着。

徐皇后却没有继续追问。

不是她对外朝的完全没有兴致,而是她自觉地自己管好宫中的事即可。外头的事,自有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们去操心。

只是这时天已微微亮了。

朱棣打起精神:“朕今日要去栖霞,要见识见识,既是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对栖霞上下进行旌表,也是想亲眼去看看。”

“张安世这个小子……”朱棣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时日,可都没有来觐见过,朕还听说他经常忙得家都没时间回去,可见为了操持这太平府,他是真的是尽心竭力的。”

“哎,朕难,他也难啊!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可成大事者,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杨卿说起良家子,朕倒想见识一二九县良家子是什么模样的。”

朱棣絮絮叨叨。

这让徐皇后细看,朱棣确实老了,行动不似以往那般的便捷,眼角生了鱼纹,发梢处多了白丝。

其实以往,他也是如此,只是今日的絮絮叨叨,却令徐皇后意识到,当初那个不可一世,意气风发,胸有千万兵的丈夫,确实随她一样,垂垂老矣了。

朱棣没有发现徐皇后眼神里的深意,只命值夜的宦官进来,洗漱更衣。

随即下旨百官至大明门。

当然,这道旨意,又别出心裁,为了不惊扰百姓,一切从简,便衣即可。

百官已得了消息,宫里的事,是藏不住的,所以当许多大臣来到大明门的时候。

却有不少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杨荣和胡广。

胡广的人缘,本是最好的,大家都觉得他谦虚待人,如沐春风。

可今日,虽也有不少人与之行礼寒暄,只是……今儿却像是多了几分生疏。

胡广再蠢,也能体察到这些,心头憋屈起来,于是他禁不住低声对杨荣抱怨:“杨公,吾身败名裂也。”

杨荣微笑道:“浴火方能重生,不慕虚名而处实祸,此方为人杰也。

胡广:“……”

好吧,他总说不过杨荣这家伙。

大明门开了,随即,众臣随朱棣行色匆匆而去。

大量的大汉将军,以及抽调来的东厂番子,锦衣卫校尉,个个便装,潜藏各处,或有緹骑便衣开道,又有一队禁卫,奉旨以校阅名义,浩浩荡荡地抄另一条路,直奔栖霞。

朱棣很满意这样的安排,在他看来,排兵布阵的至高境界,并非是列队冲杀,而是发动奔袭。

只是奔袭,对于组织力的考验极大,排兵布阵时,统帅盯着诸将,诸将盯着千户、百户,千户、百户监视士卒,谁有异动,亦或者谁停滞不前,可以立即发落。

可历来奔袭却需百战精兵,这是因为奔袭为了讲求突然性,即便不是在夜间行动,也是一路疾行。

如此一来,用将盯兵的办法,就没办法使用了,这要求最底层的士卒,都能主动性。

在无人盯梢的情况之下,还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命令,身后没有眼睛,依旧可以做到令行禁止,这才是真正的精兵。

东厂的番子少,可锦衣卫散出去,潜伏各处,井然有序,朱棣这一支人马所过之处,他们都做好了周密地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一点,令骑马而行的朱棣大为感慨。

于是对随后的亦失哈道:“当初纪纲在的时候,奉朕的旨意,建了这锦衣卫,号称亲军,非同凡响,可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倒是朕见这些緹骑和校尉,却个个不凡,教人刮目先看。

亦失哈也由衷地道:“这是官校学堂的功劳,东厂那边,也从官校学堂里挑选了不少的番子,招募来了,即可用。”

朱棣颔首:“张安世那边,知会了没有?”

“已经知会了。不过……”

这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亦失哈才又道:“不过他本是在操办一场盛会呢。谁料陛下要去,因此……不得不……”

朱棣道:“他忙他的,朕又不是孩子,还需他来摆布吗?叫个人,快马去传朕的口谕,太平府平日是什么样子,今儿还是什么样子。手头的事,谁也不可耽搁,朕此番……只是踏青闲游。那家伙若是敢耽搁了他手头的大事,跑来接驾,朕先骂他。”

亦失哈笑了笑,便连忙吩咐一快马去传讯。接着又回来道:“陛下,已经叫人去了。”

这时,朱棣倒是带着几分好奇道:“你方才说他在操办盛会,他在鼓捣什么盛会?”

亦失哈懊恼地道:“好像……是什么诗词大会,奴婢对这个不甚懂。”

“莫说你不懂,朕也不懂。”朱棣挑了挑眉道:“这张安世,什么时候又和读书人厮混一起了?这不是……才刚刚………和人反目吗?怎么,这个小子还以为,弄一个诗会,人家就会念他的好?”

“这……”亦失哈道:“奴婢……也猜不透他的心思,想来……也是威国公他心善……”

“这是糊涂。”朱棣不禁大发牢骚:“他还太年轻,没有真正去过战场锤炼过,更不知这世上有一种恩怨,是无法化解的,他张安世都刨了人家的祖坟了,还指着能重修旧好?”

说着,他叹了口气:“哎……这一点,他就不如姚师傅。姚师傅行事就很老辣,谋定后动,可一旦动手,就绝不指望能够和解,务求做到除恶务尽,必斩尽杀绝,绝不留下任何的后患。”

朱棣说着,突然提及到了姚广孝,骤然之间,心情都不免低落起来。

毕竟多年来,姚广孝都一直陪着他,突然说没就没了,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还没接受过来。

亦失哈似乎也感受到了朱棣的心思,于是便忙故意岔开话题道:“是啊,威国公没见过战场,若是什么时候陛下亲征,将威国公也带上,好让威国公也感受一下,这心性也就能磨砺出来了。”

朱棣只嗯了一声,眼睛落向别处,脸微微扬起,抬头看天色的模样。

此刻,清晨的曙光如金辉一般的洒落,天空骤然发白,那一道金芒,落入朱棣湿润的眼里,骤然间,这曾总是杀气腾腾的眼眸深处,涌出无数的哀思。

亦失哈默然。

…………

张太公兴冲冲地来到了栖霞。

他上一次来栖霞,还是一年多前,那时候觉得还算热闹。

可今日却发现,暂别一年,这里又变了一番模样。

林立的码头,一处处的栈桥自江面伸出,数不清的客船和货船,那码头处,又是一座座的货栈。

更远处,是熙熙攘攘的市集,市集已是从前的简陋,这原本的不毛之地,如今……竟当真成了一处府城,一座没有城墙边界的城邑。

不,这比寻常的府城,要热闹得多,人声鼎沸。更远处,若是自此遥望,便可见远处,是恢弘的图书馆,是一座座巨大的建筑,还有许多的建筑,施工的支架尚未拆除。

从陆路和水路抵达此地的人流,川流不息,犹如无数的溪水,奔入汪洋一般。

码头上,是各色的口音在吆喝,大家都竭力地说着官话,可这官话,却难免带着几分家乡口音,因而……细细去听,竟觉滑稽。

数不清的马车,驮载着货物,宽敞的街道,朝着四面八方延伸。

每隔一些时候,竟有报时的钟声,那钟声悠扬,却可从敲击的频率来判断时辰。

人们或奔集市,或往学堂和图书馆,或至工坊。

李秀才因为经常来,因而先接引张太公下船,而后雇了一辆车轿。

张太公怫然不悦之色,他不喜欢这样的喧闹,于是他扶了扶自己的纶巾,带着骄傲的神色。

只可惜……在这里,没有人因为这个纶巾儒衫且明显有功名的老读书人多停留片刻,人们行色匆匆,哪怕眼神,都不曾有过停留。

这在其他地方是不可想象的,张太公觉得自己最骄傲的东西,好像被人践踏了。

”世风如此,真令人忧心。”张太公带着几分愤慨道。

“眼不见为净吧。”李秀才看出了张太公的心思,这种感受,他也有,只是有的人……无法接受,有的人慢慢习惯了,也就慢慢泰然处之了。

“此地有伤风化啊。”张太公指摘着,想举几个例子来骂几句。

却发现这里除了行人如织,人们行色匆匆,且没人高看他之外,好像也指摘不出什么来。

主要还是一时情急,看来得回头慢慢地想一想。

“太公,时候尚早,要不要去瞧一瞧……粮价……”

“罢了。”张太公收起那令他不悦的心思,便又气定神闲起来,道:“今日乃诗词盛会,何需拿那些东西来搅了清净呢?”

李秀才讪讪一笑,他发现自己终究还是世俗了,当下便道:“也好,昨日跌了一些,今日必定回涨,看不看都一样,再者说了,只怕宫中的利好也要出了,现在各府都减产,这太平府若是再减产,这价钱……”

张太公带着几分不耐烦道:“好啦,不议这些,这毕竟是外物。”

当下,二人启程至会场。

这会场的规模很大,如今有许多的彩旗,倒是颇显新鲜。

再者,此处临江,至这里可以眺望长江的美景,这样的楼宇,似乎是了大价钱修建的。比之黄鹤楼、滕王阁、岳阳楼更显恢弘。

主要是占地更大,高二十丈,有七层,采用的乃是滕王阁的样式,也是主阁也是采用“明三暗七”格式,且又设回廊,在不同楼层,可眺望远处江景。

此楼之下,铺设地砖,占地更大,就像……一个广场。

最奇异的是,这个广场,竟是不禁绝外人出入,于是乎……竟有不少人清闲之余,来此闲游。

于是当张太公等人来到这里的时候,却发现这广场上,已不下千人。

今日来的读书人尤其的多,也有一些今日不必上工的好事者,也没别的,就是来凑趣。

“此阁叫什么?”

“叫群儒阁。”李秀才道。

张太公来了几分精神,道:“不曾想,此等污浊之地,竟还有这样雅致的所在,群儒阁……却不知此楼的主人,又是何人,这必是一位身居高位的高士吧。”

李秀才显得尴尬,老半天没吭声。

张太公看他这反应,便问:“你为何支吾不言?”

“咳咳……太公……此楼,是威国公的产业,这是为了纪念……京城六儒而建……”

张太公顿时感到窒息。

老半天不吭声。

李秀才苦笑一声。

缓了缓,才道:“京城六儒,是哪六儒?”

李秀才认真地思索道:“我想想,张安世是一个,还有朱勇,此人乃成国公朱能之子,还有一个张軏,此人乃故去的英国公次子,还有丘松,此人乃……”

张太公已经捂着自己的心口,口里发出:“呃呃呃……”的声音。

李秀才忙关切地道:“太公,伱怎么了,你怎么了。”

张太公一脸痛苦地道:“别说啦,别说啦,别污了我的耳朵,这……这定是假的,老夫不信。”

“不敢欺瞒太公,那群儒阁…下头有一处石碑,就是这样刻着的,还说是为了纪念六儒光大儒学,迄今为世人传颂,因此才不惜重金设此楼,供天下游人,在此观赏栖霞江景。”

张太公很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还能坚强地站着。

可这番话,直接把他干沉默了。

“张公。”

就在此时,有人喜滋滋地上前,朝张太公来,作揖行礼道:“张公,许久不见了。”

张太公的脸色,这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红润。

他定睛一看,却是县里的举人,姓周。而这周举人,和他是世交。

于是便忙回礼道:“周贤弟也来了。”

“凑凑趣罢了。”周举人微微一笑道:“只是不曾想,张公竟也有如此雅趣。”

二人见面,分外亲昵,于是便索性结伴,等进了这群儒阁,便见诗会已开始了。

这其实采用的乃是猜灯谜的形式。

这里预备了许多笔墨纸砚。

来此的读书人,只要提笔做了诗词,便可张挂起来。

而后,大家在此驻足看张挂起来的诗词,做出品评。

此时,已有许多的读书人,挥毫泼墨了,墙壁上也挂了许多的诗词。

张太公不急着作诗,而是先看别人的大作。

总算,他终于能将方才的烦恼,忘了个干净。

而且张太公惊喜地发现,在这里,他遇到了许多的故旧,此时见面,个个分外的亲昵。

甚至还有一个老者,乃他年少时的同窗,都曾拜入名师门下学习,只是大家都在各县,虽有书信往来,却几乎难有见面的机会。此时见面,分外的亲热,彼此拉着手,叙旧了许久。

“怎还有商贾来?”张太公瞥眼,却见有穿布衣、布鞋之人进来。

他皱眉,商贾是很好辨认的,太祖高皇帝不许商贾穿戴丝绸,所以许多商贾,便让人裁剪上好的松江布来穿戴,有的好布,价值并不比丝绸要低。

“据闻此次诗会,谁都可以来,并无门禁。”周举人在一旁低声道。

张太公嫌弃地摇着头道:“大煞风景,大煞风景。”

正在此时,却有一行人步入其间。

这些人不多,只有七八人而已。

朱棣为首,随之而来的,有杨荣、胡广、夏原吉、金纯、金忠人等,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翰林学士。

朱棣也只是想看看这诗会是什么样子的,因此,大队的人马即将抵达栖霞的时候,便先行一步,等到了群儒阁,又撇开了随行的扈从,只带着几个重臣进来。

“群儒阁……”念着这三个字,朱棣有些无语。

好在在这儿,没有什么是张安世干不出来的,他习惯了。

眼前见这里张挂的许多诗词。

许多读书人驻足,激动地窃窃私语。

更有人看完了诗,意犹未尽,又开始说到了太平府。

“太平府这一次,怕是要遭殃了,听闻……胡公昨日就入宫了。”

“朝中诸臣,胡公至贤,有他在……”

后头的话声音越来越低。

读书人嘛,凑在一起,就爱讨论这个。

听说有人讨论胡广,朱棣将目光笑吟吟地落在了胡广的身上。

胡广:“……”

“现在粮价涨得这样的厉害,依我看……”

粮价……

朱棣若有所思。

却又有人兴奋地道:“怕还要涨,至少得是十两银子,等到了十两银子之后……”

不知是谁,谈到了粮价,几乎所有人,都变得兴奋起来。

在此的,大多是士绅出身。

这一次,加仓粮食的不少,本来读书人不该言利的。

可粮价关系到的,却是太平府和威国公,却不禁让人滋生出无穷的兴趣。

朱棣默默地走到一处角落,落座,诗会这边主办的人,立即有人奉了茶来。

朱棣呷了口茶,依旧没有发出什么响动,只安静地听着其他人的话。

“听说……许多地方已经出现饿殍了,这粮价不疯涨才怪,我看不只十两,便是十二两、十三两也有可能,前几日,老夫听闻凤阳出了饿殍,立即便又东挪西凑加了一仓的粮,等着吧,现在天怒人怨,这是天灾人祸的征兆,到了那时,粮食就是金银。”

“你也加了一仓?我加了三仓。”

“刘兄大手笔啊!”

“挣钱是小,捍卫名教是大,现在外间有许多人说,什么太平府今年粮食大熟,老夫就不信了,他太平府………这样胡来,还能丰收!必定是有人急了,知道这太平府要出大事,到时无粮,所以想办法放出这些消息,好低价购粮,想要缓解燃眉之急。”

“只是你这购粮的资金……”

“我是抵了地,筹措来的,哎……真恨平日里没有多少金银在手,反而便宜了钱庄。”

“无妨,无妨………”

大家议论得越来越热烈。

一时之间,竟无人关心诗词了。

那张太公见许多年轻人说得兴高采烈,他年纪大,没有急着去讨论,心里却也是乐不可支,只是不好表露,只是含蓄地带着微笑。

“当今陛下……糊涂啊!”有人极小声地窃窃私语:“历来大奸似忠,太平府此等欺上瞒下的手段,这是历朝历代的奸臣惯用的手法,可陛下竟不能察觉。”

“这你就不懂了……”有人声音压得更低:“依我看,有些事啊……人家不是不知道,就如那章惇,穷凶稔恶,罪无可赦,可为何他能为相,执宰天下?不还是因为……”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人用手指了指房梁,意味深长的样子。

有人便接口道:“这倒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朱棣依旧喝茶,只是听到这里的时候,身子稍稍顿了一下。

“无论如何,此番……等夏粮征上来之后,真相大白,一切奸邪,便无所遁形。到了那时,朝中有胡公等这样的君子,必要仗义执言,我等小民才有出路。”

众人纷纷点头,张太公也听得激动。

此时,却听这回廊那边有人传出声音:“那是什么?”

众人听了这人的话,便也朝回廊那里看去。

回廊那里,可以眺望江景。

于是有人踱步而去,一看,竟沉默了。

张太公见状,自然也上前,便见那江面上,浩浩荡荡的,竟都是货船。

无数的货船,前后衔接,浩浩荡荡,数之不尽,竟是充塞了整个江面。

有人细细看那货船上张挂的旗帜,虽然旗帜上的字是不可能辨认,可是这旗帜的款式,其实许多人却是熟悉的。

这是粮船特有的旗帜,官府征粮,运输途中,必用粮旗为标志,示意沿途的差役和巡检,不得横加阻拦。

于是有人惊呼:“粮……粮船……”

“何处来的粮船……”

人群有些骚动。

越来越多人出现在回廊上,许多人扶着栏杆,认真地瞧着那些货船。

却见那粮船数百上千,犹如江面上的长龙,一个个的在各处的码头靠岸。

“这像是……像是……能运来栖霞的粮船,应该是那太平府九县的吧。”

“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

第333章 杀人诛心

群儒阁里已是乱做了一团。

许多人一脸发懵。

这一下子,真的一丁点的雅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所有人,都涌至回廊。

这群儒阁,本就建在地势较高的地方。

从这里俯瞰,所有的江景,都可谓是一览无余。

可越是因为一览无余,才越让人觉得恐惧。

因为站在这里的人,他们见不得这些。

“这……这……这是暗度陈仓的把戏!这样的把戏,老夫见得多了!”

有人大呼一声。

其余之人,似乎也纷纷道:“对对对,哪里有这么多的粮船,简直就是开玩笑。根本没有可能。”

“看来……是有人急了!哈哈……急了好,急了好。”

许多人开始哄笑。

张太公脑子晕乎乎的,他也跟着笑,觉得……可能还真只是一个新的把戏,是为了降粮价的手段而已,鬼知道那些船里装着的是什么。

可是……虽是这样想,张太公内心深处,却莫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

要知道,他的身家性命,可都压在粮上了。

其他的不说,最可怕的还是欠款,欠款其实并不多,不过区区两万两银子而已。

像张太公这样的人家,只要好好地经营几年,筹措这些银子,不过是小问题。

可真正的问题就在于……一旦这个资金链断掉了,找不到银子堵上这个窟窿,可就要出大事了。

所谓的家大业大,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即便是士绅,若是流动资金一断,哪怕你有价值十万百万的产业,也可能会因为区区数万两银子直接暴毙。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

“李先生,李先生……”张太公开始四处寻人,等李秀才连忙上前,他皱着眉头,低声嘀咕道:“去,去看看,现在粮价多少了。”

“是,学生这便去。”

其余之人也在呼朋唤友,或是吩咐自己的小厮,或者是拜托其他人。

虽说大家已给这些粮船做出了解释,可是解释是一回事,粮价的涨跌又是另一回事。

“这定是贼子的阴谋诡计,就是要我等自乱阵脚。诸公,不要慌,一旦慌了,若是立即贱卖,就中了这贼子的奸计了。我等……只要不卖,谁也不能如何,这南直隶的粮,就尽都操持在我等手里……”

有人歇斯底里地大呼。

众人轰然道:“自然,不可让贼子得逞了。”

“太平府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粮。”

“我听人说,胡公去了太平府一趟,都哭了,叹民生多艰,叹百姓疾苦。”

群儒阁里。

朱棣等人端坐着,纹丝不动。

只有站在离朱棣不远处的胡广,战战兢兢的……他无法理解,自己怎么就哭了。

可人家说的煞有介事,有鼻子有眼呢!

胡广叹了口气,瞥了一眼一旁的杨荣。

杨荣朝他微微一笑,这令胡广更觉得辣眼睛。

他陡然有一种感觉……可能……会不会可能杨公真的是对的?

没有人再理睬诗词歌赋了。

许多人就如无头苍蝇一般。

就在这混乱的时候,突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呼道:“不得了,不得了,粮价骤跌,粮价骤跌……回到五两银子了,回到五两银子了。”

许多人懵了。

五两银子?

那是四五天前的价钱!这一下子,跌的可是不少。

“呵……”那个周举人此时中气十足,他大喝一声,带着讥讽之色道:“这些手段,是骗不到我等的,五两银子,我等依旧大赚,我的粮,是均价三两银子买来的,沉住气……便无碍……”

他这般一说,众人轰然说好。

只是说完这话后,周举人却是将自己带来的书童拉拽到了一边,低声吩咐:“快,快,回去告诉吾儿,立即售卖粮食,五两银子一石,有多少出多少。”

书童听罢,飞也似的跑了。

周举人随即便又大喝道:“我看那粮船,是要障人耳目,只有粮价跌了,某些人才可解决他们缺粮的问题,如若不然,只怕朝廷怪责,这贼子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又都叫好:“周兄真知灼见。”

张太公也跟着叫好,可心里依旧有些慌。

他想找那李秀才商议一下,交代一些事,却发现,李秀才已去看价了,至于他带来的随从,却还在外头,出去寻,却发现根本没有守在原地,想来是知道他没有这么快走,所以偷溜了去街上闲逛了。

他对栖霞,可谓是一无所知,自然不敢贸然瞎转,只好又回了群儒阁。

众人闹哄哄的,依旧还在相互鼓励,偶有几个人,根本不知发生什么事,只是一头雾水。

朱棣坐在角落,面色冷峻,眼前所见,真是丑态毕露。

而杨荣泰然自若地站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很多时候,一旦你想开了,就发现自己和他们的利益并非是息息相关,这时候人也就通达了,这种置身事外,眼看人疯癫的样子,还别说……真挺有意思的。

胡广和夏原吉等人,却颇为沮丧。

他们其实是知道真相的,看着这些人相互鼓励,让他们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金忠捏着胡子,摇头,喃喃念叨着:“哎呀呀,难怪,难怪了。”

朱棣瞥了金忠一眼:“难怪什么?”

金忠低声道:“陛下,臣进此阁时,见了这墙壁上张贴的诗词,还有许多人的行书,他们留下来的墨宝,臣略略一看,却发现,这行书所写的字之中,无一不是有大凶之兆,只怕……要有血光之灾,臣置身于是张贴满了诗词的阁楼之中,只觉得如芒在背,四处都是杀机。”

金忠毕竟是测字出身,他没忘本。

朱棣本是冷着脸,这时不禁失笑:“你少糊弄,事后诸葛亮。”

金忠自讨了个没趣。

倒是胡广耳朵尖,却是听了去,他悄悄地到了金忠的身边,低声道:“金公……伱算的准吗?”

金忠一本正经地道:“操持此业二十载,算无遗策。”

胡广道:“不如给我测测?”

金忠笑了笑,道:“你写一字我看。”

胡广却是可怜巴巴地看向朱棣。

朱棣只觉得这里闹哄哄的,却没想到,随扈的大臣,又生枝节,却只低头呷了口茶,没有点头,也没反对。

这里的笔墨纸砚,到处都是,胡广想了想,便沉吟片刻,写了一个大字,交给金忠。

金忠看着这上头的字,却是一个大大的‘粮’字。

金忠淡淡道:“左边是米,右边是良,米,利也,良,即为良知。可见这个粮字,一面是利,一面是仁义良知。胡公,你是否现在遇到了什么为难事,心中愁苦?”

胡广一脸吃惊道:“啊……对对对,还有呢?”

金忠道:“你现在是心口不一,你心里想的事,和你做的事,不能契合。正便是米、良的关键所在。哎……人生在世,到了你这个年纪,尚且还要心口不一……”

他说到此,胡广道:“金公,你真的算得太准了,我想问一问……”

“问什么?问姻缘,还是问前程?”

胡广想了想道:“问人生。”

金忠一脸高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就道:“其实人啊活在世上,本就不可能一簇而就的,其实你是屈原的命,大志难酬。不过……你也别慌,从你的字来看,你性情温和,为人忠实,善于逆来顺受,所以虽有屈大夫的愁苦,但是却绝不会似他一样跳江取义。”

“以我之见,你这辈子,终究还是能顺风顺水的。眼下的愁苦,不过是小波折罢了,没关系,回家好好睡一觉,数个月之后,你再回头,就会发现……世间事,大抵都是如此,也就能愉快了。”

胡广好像一下子,被金忠说中了什么,又见朱棣和夏原吉几人,都支着耳朵侧耳倾听的样子。

他脸一红,也不说算得准还是算不准,忙讪讪道:“是,是,是。”

于是将自己所写的字夺回来,觉得有几分羞愧,那边读书人们还在闹腾,胡广却没心思管他们了,却是悄然到了杨荣的身边,低声嘀咕道:“金公测字,果然很准。”

杨荣只斜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心里所想的事,连张安世都能算得出,还需测字来算?”

胡广有些急了,忍不住低声道:“张安世?就他?我不信!”

就在此时,那李秀才却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太公……太公……”

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落在了这李秀才的身上。

“不好了,太公……四两银子……四两银子了,短短几炷香,就四两银子了……”李秀才大呼道。

这阁楼中众人,一个个脸色惨然,有人更是疾呼:“当初……这粮,我便是四两买的,完了……”

其他人还好,有人买的价格低。

可现在,却也是茫然无措。

张太公身躯颤抖着,他张大眼睛,眼里瞳孔收缩着,瑟瑟发抖地道:“快,卖,卖……”

“不能卖,不能卖,那里的许多商贾说了,价格低,就因为……许多人偷偷地在卖,这样价格只会越来越低,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就是……就是大家联手保价……”

众人迟疑起来,有人已经急了,大呼道:“对!联手保价,这一定是有人……有人……”

此时……

自这阁楼之上,却有人徐步走下来。

“哈哈哈哈……诗词如何了……怎么闹哄哄的。”

众人纷纷去看。

却见一个身段修长的男子,身穿蟒袍,从顶楼徐步而下。

原来……张安世竟就在他们的楼上。

张安世穿着一身蟒袍,他年轻,身姿高挑,再加上面容俊秀,显得风姿卓越。

身边数十个护卫小心翼翼地拱卫着,又有一队护卫,出现在这楼中的各处角落。

张安世大笑之后,竟是看到了朱棣,他有些震惊。

显然没想到,朱棣会亲自来这群儒阁。

这读书人的热闹,他也凑?

朱棣却朝他微微摇摇头。

他俩的默契不是第一天的事了,张安世自是会意,于是目光一转,神色自然,又大笑道:“诸位,诸位……这诗词……可都写好了吗?我张安世最是爱才,求贤若渴,早盼着,想要一览诸公大才了。”

一听是张安世,这数百人顿时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大家都没少骂张安世,多恶毒的话都有。

可当着张安世的面,这些人却不敢有人吐出什么恶言。

只是……那一双双的眼睛,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嫉恨。

“这……竟是威国公赞助的诗会?”有人反应过来,一声惊呼。

张安世道:“不能这样说嘛,什么叫我赞助的,这分明是我的爱徒,一甲进士顾兴祖赞助的。”

“嗯?大家怎么都不作诗了?来,来,来,大家不必客气,我也只是路过此地,大家不必在意我。”

可所有人,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只有那一双双的眼睛,带着无穷的恨意。

张太公甚至恨不得想要拔腿就走。

许多人也不想在此逗留,都有想走的意思。

这时,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好似闲庭散步一样,突然,背着手,转身朝身后的朱金吩咐道:“朱金啊……现在粮价几何了?”

这一下子……所有人就真的是挪不动步了。

每一个人,都好像脚上长了钉子一般,纹丝不动。

朱金笑嘻嘻地道:“现在?不好说,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差不多要掉到三两银子了。”

三两……

虽然不知真假,可很多人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

许多人已是心忧如焚,说实话……这一次……搭进去太多了。

起初许多人购粮,还只是一点点地买,可后来,看到价格涨得太多,便开始后悔当初买少了。

于是,这胆子就越来越大,这采购的规模,开始越来越大。

他们大可以安慰自己,购这些粮,本就是打击太平府,是大义,可实际上……都不过是欲壑难填罢了。

朱金说罢,张安世便皱眉道:“今日各县的粮,能运多少入库?”

“公爷,应该能有一百万石吧。后头的近两百万石,怕要半月之内,才能陆续运入库来。”

一百万石……后头还有两百万石。

这个数目,已经是所有人想象的极限了。

众人听了张安世和朱金的对话,有人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骗人的……只是他们耍弄的把戏罢了,他们骗不到我的,前后三百万石粮……他们从哪儿弄来?

张安世听罢,却是笑了:“这是公粮,不能动的。其中半数,都要上缴朝廷,各县的粮……咱们府衙收购的情况怎么样?”

朱金又道:“各县都让粮站在收,九县都丰收,为了有一个稳定的粮价,各处粮站都以八百文的价钱购粮,无论粮价涨跌如何,都是如此。现在市价高的离谱,愿意卖粮给粮站的百姓也不多,也就只收了七十多万石吧。”

谷贱伤农,米贵伤民,为了解决这个情况,粮站就有了大用处,张安世制定了一个官府统一购粮的法令。

也就是说,无论粮价多少,粮站都以一个价格来收购,假若粮食的价格已经跌到了八百文以下,这粮站也依旧付出一石八百文,而外头的粮价高涨,也依旧是这个行情。

当然,若是农户想将粮食卖给商贾,也没有问题,只要你愿意卖,粮站不管。

可实际上,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的农户,愿意将粮卖给粮站。一方面是粮站童叟无欺,价格是恒定的。

另一方面,你想卖给别人,运输是个大问题,而且小农在面对商贾的时候,本就处于弱势,哪怕是大宗的粮价暴涨,商贾的收购价格,却也绝不可能是市价。

一听单单收到的余粮,就有七十万石……这里的人都懵了。

当然,是没有人相信张安世的,在他们看来,张安世是在故布疑阵。

却听此时,张安世轻巧地道:“七十万石……这便好的很,现在大宗粮价价格这么高,那就赶紧统统都卖了吧,我报一个价,二两银子一石,有多少人收,我们就卖多少。”

朱金像是很讶异地突然惊呼道:“七十万石都卖出去?”

“都卖?”

“若是价格到了二两银子之下呢?”

张安世道:“一两银子也卖,莫说一两银子,就算是八百文,照旧卖!现在太平府粮食多不胜数,只要有人肯买,高于八百文,有多少卖多少!”

朱金道:“明白了,公爷……小的这便让人去挂单。”

张安世说着,笑吟吟地走到了靠朱棣不远的地方,落座,看着众读书人。

这些人则是一个个瞠目结舌,目瞪口呆的样子。

张安世则是一脸随和地笑盈盈道:“来啊,继续做诗,我们都是高雅之人,此情此景,怎可无诗?”

许多人的脸色已是骤然苍白。

因为他们看到,果然有一人,得到了朱金的吩咐之后,飞快地跑着去了。

就在此时,却有一个小厮猛地冲了进来,大呼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却是那周举人叫出去卖粮的小厮。

这小厮如丧考妣,带着几分哭腔,大呼着道:“老爷,市价,根本卖不出去了,找不到买家了。现在就是二两银子,也没人肯买了。少爷说了,连一两银子……也没人愿意购粮了。少爷还说,有数不清的粮食……上了码头,数都数不清呢,许多的脚力,都去搬粮代入仓,大家都亲眼见了,是真的粮食,而且都是新米……”

这小厮的每一句话,就像带着无穷的力量,如同一把利刃一般,都在诛了这里的人的心口上,令人痛的快要喘不过气。

再联想到张安世八百个钱就敢卖,几乎所有人……都猛地觉得眼前一黑。

却又听小厮道:“太平府……太平府大熟……丰收……大丰收……消息已是传出来了,是内阁大学士杨荣,还有内阁大学士胡广,亲自调查出来的结果。此二公,昨日面圣,就是禀告这个喜讯……杨荣对太平府赞不绝口,连胡广也是这样说……少爷是亲耳听了人说的……少爷说,咱们家的粮……可能再迟一些,便连八百文都卖不出了。老爷……少爷现在是急疯了……”

那周举人……只觉得眼前满是星光。

他身子轻飘飘的,摇摇晃晃,八百文……

竟是八百文……也要卖不掉。

市面上还有许多的粮,一旦没人买,大家一起抛售,这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粮食只能继续堆砌在自己家的谷仓里,而仓储成本,还有当初的购买成本,一起叠加……

对,对了……还有钱庄。

血本无归!

这真就是一夕之间,将整个家都净空了啊。

“胡广也这样说,胡广此贼……不得好死!”有人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胡广:“……”

殊不知,大家是可以接受张安世是自己不共戴天的敌人,所以无论和张安世怎么死斗,张安世采取什么手段,至多也只是私下里骂一骂而已。

而至于杨荣,杨荣此人……平时也没有什么正直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他干出这样的事,大家也不会意外。

可胡广对于他们来说,显然是不一样的,胡广如今在大家的眼里,可谓是属于叛徒,最是可恨。

因而,有人嚎哭,有人捶胸跌足,有人愤恨不已地怒骂:“恨不能生啖胡广之肉。”

有人急匆匆地大叫道:“卖粮……卖粮啊……”

张太公听了这些,先是整个人无法接受地愣了一下,随即就像疯了一般,微微颤颤的,举步要冲出群儒阁去。谁知,还没跨到门槛。

啪……

一声巨响,自天上,一个人突然掉了下来。

紧接着……犹如肉泥一般,摔在他的眼前。

好端端的一个人,顷刻之间,已是面目全非,摆在张太公面前的,只剩下了一团早已不似人形的尸首。

张太公张大了眼睛,努力地辨认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一幕,他终究是认出来了,这正是周举人……

是周举人啊!

…………

第二章送到,同学们,虽然老虎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但是还想说一句:求月票!

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

众人骇然地看着周举人的尸首。

便传出张安世的惊叫:“天哪,我最见不得这个,快把尸首抬走,抬走……”

校尉们也吓了一跳,匆匆地去搬抬尸首,有人提了水桶,擦拭地上的血迹以及迸出来的黄白之物。

更有人开始蹬蹬蹬地冲上楼,将那些上楼的读书人驱赶下来,以防万一。

古代的楼和后世的楼是不一样的,别看这群儒阁才区区七层,可实际上,后世的楼层高不过区区二点八米上下,而群儒阁楼高两丈,一层顶两层。

张太公瑟瑟发抖,也不知是因为周举人的缘故,还是因为……那些粮食……

他只有一种绝望感,好像……自己完蛋了。

果然,又有不知是谁的小厮冲来,大呼道:“一两银子一石粮,这粮竟也卖不出了,市面上交易的粮,都是八百文……”

张太公只觉得自己要昏厥过去。

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二两多银子收的那么多的粮……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何况接下来还有一大笔要偿还的债务,这一笔债务,可是大额借贷,利息不小。

可一时之间,仓里这么多粮,如何卖出去?

即便能卖,真能八百文售出吗?

接下来,必定有许多人纷纷都要售粮,无数的粮食,像倾盆大雨一般的售出。可他手头的粮……何时才能卖出个头啊。

至于那贷款……才是最可怕的,这是用自家的土地,做的担保和抵押啊!

也就是说……若是不能想办法偿还,就会收地。

这是祖产!

继续借贷?

这显然根本不可能,亲朋好友……只怕有不少人都囤了粮,他们都自身难保。

继续找钱庄……可是……他又还有什么可以做抵押的?

“完了,完了,这是断我生路啊!”张太公骤然发现,周举人是幸运的,他至少死了,可一了百了了。

而他要面对的情况,真比诛心还要难受。

张太公的脸色,变幻不定,此时满是悲戚,竟觉得自己脑子里异常混乱,一团乱麻。

这时,听到有人大呼道:“威国公……威国公……都是你,是你害我们,我们升斗小民,你为何这样害我们?”

人是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的,如果有错,那犯错的一定是别人。

这一下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朱棣眉一皱。

好在不等朱棣拍案而起,便已有许多校尉,一个个按着刀柄,警惕地将张安世围住,个个蓄势待发的模样。

张安世站了起来,冷喝道:“我害了伱们,我害了你们什么了?我说过粮价要涨?还是我说过南直隶大灾,整个南直隶要缺粮?害你们的人是谁,你们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张安世不屑冷笑地道:“我一再说,太平府大丰收,整个太平府,蒸蒸日上,我甚至还发了邸报,要严惩造谣滋事者。可是……我来问你们,是谁在造谣生事,为何你们对那些造谣生非者,一个个钦佩的五体投地?你们不是一向说,这太平府已是生灵涂炭了吗?不是说,粮食已是绝收,太平府到处都是饿殍吗?怎么,我张安世治理好了太平府,教你们失望了?这太平府没有闹到人相食的地步,便是我张安世罪该万死?”

所有人面带沮丧之色,一个个面如死灰,犹如活死人一般。

张安世继续道:“你们自称升斗小民,可在这太平府,升斗小民们个个安居乐业,你们怎的不高兴呢?囤积着粮食,不就等着天下生灵涂炭,你们好借此牟利吗?亏得你们竟还是读书人,猪狗都不如的东西!孔圣人若是再生,见尔等猪狗不如的东西,必要重新气死不可。亏得你们还个个自以为是,纶巾儒衫,口称什么圣人门下。”

众人听罢,心里勃然大怒,有人叫骂,却有人啪嗒一下跪下:“威国公,救一救我们吧,救一救我们……”

那张太公也是病急乱投医,竟也跪下了,哭丧着脸道:“再不救我们,我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众人哀告。

这一次真要完蛋了,没了家业,土地若是被钱庄收走。那么……一切就都完了。

张安世失笑道:“你们要教我如何救?”

有人道:“只要太平府不售粮……这粮价,迟早要涨回去。威国公……若能如此,必定公侯万代,天下万民,不无感激涕零……”

“是啊,是啊,威国公……恳请威国公伸出援手啊!”

胡广见他们如此凄惨,不禁眼眶湿润,也不由得看向张安世,倒希望张安世不要将事做绝。

杨荣眼角的余光,瞥了张安世一眼,似笑非笑的样子。

张安世道:”只要太平府不售粮,粮食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价格,那么……你们也就能活下来了,是吗?”

“是,是!威国公若如此,必为千秋传颂。”

张安世道:“这样也不是不可以。”

众人听罢,有人狂喜,似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于是,众人轰然拜下,朝张安世磕头:“威国公深明大义……”

“那么粮价该回到多少去呢?三两,四两,五两?”

张安世一字一句地继续道:“大宗的粮食涨了,那么百姓就不得不用几倍的价格来购粮,为了填饱肚子,费几倍的价钱,是吗?”

“答应你们,可以千秋传颂,这一点,我自然相信。可答应了你们,南直隶其他各府缺粮的百姓,他们购粮的成本也就高不可攀了。而你们的亏空,就会转嫁到了那些需要购粮的升斗小民的身上。你们说……他们到时是来骂我张安世,还是来骂你们?”

“千秋之后的事,我张安世管不着,也不想管。后人评论是非功过,于今日之我,有个鸟关系?我张安世目光短浅,只看眼下。若是我今日和你们干了这样的事,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你们不要脸皮,我张安世岂能不要?”

众人听罢,骤然之间,最后一点的希望也破灭了。

张安世看着他们,脸上尽是嘲讽之色,冷笑着道:“你猜为何我要在此举办诗会?我就是听闻你们这些人,成日里背后妄议我的是非,成日在那说什么太平府已是饿殍满地,偏我就是要趁着今日运粮的日子,教你们亲眼看看,瞧一瞧你们到底有多可笑!事到如今……还想要我张安世救你们,你们算老几?”

张安世说罢,不屑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要死的都去死,要骂的继续骂,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死也别死在我这群儒阁这儿,别弄脏了这群儒阁,来人……送客。”

这番话,真将人寒透了。

有人破口大骂。

有人嚎啕大哭。

校尉们却是一个个毫不留情地呼喝着赶人。

张太公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口绞痛,口里呼着:“李先生,李先生……”

那李秀才,却早已逃之夭夭,根本不见任何的踪影。

张太公随即,闷哼一声,直接一头便栽倒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

片刻之后,有人上前呼道:“又死了一个。”

张安世依旧冷着面,不为所动。

直到这些人抬走的抬走,赶走的赶走,这群儒阁里,才恢复了平静。

“哎……”胡广一声叹息。

他叹息过头,却听外头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朝廷为何不管一管?还有没有王法,这样欺辱我等……天哪……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是君子吗?”

却又有人破口大骂:“胡广误国,下辈子定是永不超生!”

胡广:“……”

那嘈杂的声音,愈来愈远。

朱棣值得玩味地抬头看了一眼胡广。

胡广忙是拜倒,苦笑道:“臣……”

朱棣则是淡淡地道:“起来吧,他们骂你误国,比他们夸奖你的好。若是这样的人,夸你为君子,那么……朕就不得不对你审慎一些了。”

胡广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猛然意识到,杨荣可能是对的。

只是……一想到自己竟是声名狼藉,为自己当初出身的群体所不容,依旧感慨和心酸,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见该走的都走了,张安世已是上前,行礼道:“陛下怎么来了?”

朱棣道:“来瞧一瞧这里,看个热闹,嗯,群儒阁,这儿不错。”

张安世道:“臣……没有标榜自己的意思。其实……就是想在这江边,弄一个广场,好让附近的居民,休闲时有个去处,可广场修建好了,又想着,这光秃秃的广场吧,好像又缺了点什么点缀。便索性建了此阁,游人们吃饱喝足,与亲朋好友们在这广场走累了,也可入阁,歇一歇,顺道儿,可至这阁楼的回廊眺望一下江景。”

“你的心思倒是不少。”朱棣失笑,他觉得张安世这家伙的脑子确实活过了头,啥事都想折腾一下。

张安世笑了:“这阁楼建起来,取名字是个大难题,首先要雅致,其次要有深意,你瞧这天下的名楼,哪一个背后没有一点故事啊。臣不敢拿陛下和姐夫的身份来讲这阁楼的故事,怕因此而僭越了宫中,思来想去,也只好委屈臣的几个兄弟,所以才取名群儒。”

朱棣挥挥手道:“不必解释,此番,太平府夏粮,乃天下之最,实教人意想不到。朕这一次,也是吓了一跳啊。”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哪里,哪里,其实臣没干什么?”

朱棣颔首:“这和杨公所言的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他也是说,这是太平府九县上上下下,勠力同心的结果,不能归功于一人。”

张安世于是幽怨地看了一眼杨荣,心情很复杂。

朱棣接着道:“可你毕竟是府尹,这头功还是你的。此番,你可算是为朕扬眉吐气了,方才发生的是什么事?”

张安世便将事情大致地说了一遍,最后道:“都是有人到处造谣生事,说是太平府已经完了,于是许多人纷纷去购粮,结果……砸手里了。”

朱棣听罢,微微一笑道:“这些人,实在可恨。不过方才你这一番话,可也是说到了朕的心坎里了。对付这些人……就该当如此!只是……八百文一石粮……你这些粮,是多少银子收来的?”

“也是八百文。”张安世道:“陛下,现在太平府大丰收,有了这么多的粮食,可若是……因为粮多,而导致粮食暴跌,如此一来,百姓们辛辛苦苦种的粮,可就不值钱了。所谓谷贱伤农嘛。所以太平府这边,就试行了统购制,也就是说,将来无论粮价多少,粮站都一概八百文一石收购粮食,收来的粮食,一部分,作为府库里的应急储备,另一部分,则想办法消化。”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便道:“这样的话,那么若是粮价贵了,百姓就将粮卖到其他地方生利,可若是粮价贱了,便卖给官府,这官府其不就亏了?长此以往,也是不小的负担。”

张安世笑着道:“是啊,这也是问题所在,所以除了一部分像臣一样的储存,以备不时之需之外。另一方面,便打算想办法,在这食品多样化方面做一做功夫。陛下您看,这粮若是多了,可以酿酒嘛,再不成,臣还打算,建几个食品的作坊,如此一来,便有生利的空间了。”

“食品作坊?”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乎等着他的下文。

只见张安世接着道:“除此之外,那些粗粮,也可以鼓励百信们去喂养畜牧。臣还打算在各县,弄畜牧站,聘请兽医,引入各种子猪、鸡鸭……总而言之,没有粮是不成的,可一旦有了粮吃,单吃粮也不成。现在要做的,便是拼命地种粮。多出来的粮,总是有用处的。”

朱棣认真地看着他道:“百姓们可以承担畜牧吗?”

张安世道:“臣命人调查过,如今在太平府,每户数人,拥有的土地在二十亩上下。现在修了水利,鼓励了肥料,改进了粮种,其实光吃粮,七八亩地,就足以一家老小,一日三餐,顿顿是白米了。“

一日三餐……

听到这番话,莫说朱棣,便是夏原吉几个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能不赶到震惊吗?

要知道,那所谓的一日三餐,一般情况,只是富户和贵族才享有的。

在这个时代,寻常人的生活习惯是一日早晚两餐,能够果腹就很不错了。而至于白米……也不是寻常人可以随意吃得上的,大多数人吃的,往往是黄米,或者其他的粗粮。

张安世又道:“这多余种出来的庄稼,有的可以卖掉,再多余的,养一些鸡鸭或者种一些菜地,却也足够了。当然,官府不能不考虑大灾之年的情况,若是碰到了极端的大灾之年,官府便必须放粮。臣在各县,都建了粮库,确保一年半载的储量,为的就是防范于未然。”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当然,单靠这个也不足够,壮丁们到了农闲,若是出去再打一些短工,亦或者,家里劳力多一些,便可让一人出去务工,这也不失为改善家境的办法。官府这边,大可以进行鼓励。”

朱棣听着,很是满意的样子,连连点头道:“你倒是什么都预料好了。”

张安世倒是实诚地道:“不是预料好了,而是改变了税制,确保官府有了力量。倘若似从前那般,一个县,只几个正经的官,其余的……尽是杂役,官府每年收到的税赋,连养活自己都不够,要办什么事,都需看乡贤和士绅的眼色,那么纵然是包拯在世,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张安世这话,可是实情。

在古代,好官的标准,基本上都和所谓的青天挂钩。却难听说过,谁振兴了一方,让当地的百姓得到了巨大的改善。

所以,古人要吹捧某人是好官,往往是此人到了地方之后,立即开始处理多年积攒的旧案,然后如何给百姓们讨还一个公道。

生生将县令的职责,变成了所谓的法官。

可实际上,其实古代的地方官,确实权限有限,他们所能干的,可能还真就是法官的活了,至于其他的事,哪一样不要钱粮?任谁来了,都得抓瞎。

因而绝大多数时候,所谓的县治,本质就是乡村和宗族自治,因此才衍生出了所谓的乡贤和士绅,他们把持地方事务,这地方的事务,千百年不见改善,本身也是因为如此。

张安世又道:“其实说到底,之所以太平府能够如此顺利,还是多亏陛下大力抄没和整肃了六县的反贼。新政的推行,才能顺畅。若非如此,区区一年,臣恐怕……也难有什么作为。”

此言一出,令朱棣又想到了姚广孝。

若非是姚广孝,只怕朱棣也绝不会如此痛下决心吧。

此时思来,朱棣甚至觉得有几分恐惧。

莫非……姚师傅早已想到了今日,他所要的,就是彻底扫清这些障碍,也为了今日?

如此一想,朱棣不禁眼眶一红。姚师傅此人行事,神鬼莫测啊!

若是别人,朱棣一定不会怀疑,一个人会连自己身后之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这个人若是姚广孝,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这正是姚师傅所要追求的结果,一切的一切,从他踏入当初的宁国府时,他就已有谋划。

而眼下所发生的事,更像是他用自己性命所布的最后一局棋。

在这一场棋中,作为棋手的姚广孝已不在了,可他从一开始就已预料到了结果。

“哎……”朱棣心情复杂,幽幽地长叹了一声,才感慨地道:“姚师傅所谋之大,非凡人可以想象。”

张安世似乎也明白了朱棣的意思,其实张安世也在怀疑,姚广孝给他所创造的最佳条件,直接让那六县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新政阻力的白纸,是否……是姚广孝当初的谋划,亦或者只是……无巧不成书。

可若是当真都在谋划和布局之中,那么……姚广孝的智慧,就实在太可怕了。

张安世下意识地道:“陛下莫非以为……”

朱棣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便道:“朕与姚师傅相知多年,见识过他的手段。这些……必定也是他的手笔。哎,他敢拿自己的性命如此,你知道为何吗?”

张安世道:“还请陛下赐教。”

朱棣看似漫不经心,却饱含了情感,一字一句地道:“这是因为,他相信朕,朕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轻易改弦更张。他也信赖你,相信在他过世之后,你张安世敢为天下先。这才是真正谋国之人,以身谋国,不计名利,他要的只是结果。这个结果……你不要教他失望,好好地干下去,你若是敢回头,或是三心两意,姚师傅在天有灵,即便肯原谅你,朕也定不轻饶你。”

张安世默然。

他本以为,自己才是最坚定的新政派,谁知道,现在还有比他更坚决的。

人家连命都拿出来支持了,他比得过人家吗?

好了,现在他的脑后就如同有一根火铳顶着,这一条道只能走到黑了。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对姚广孝也是发自内心的敬佩,认认真真地道:“臣万死不辞。”

朱棣脸色缓和,倒没有继续往这话上继续深说下去,却是转了话头道:“今日朕来这栖霞,感觉这栖霞,似乎又热闹了许多。”

“这是当然。”张安世一说起这个,顿时眉飞色舞,喜滋滋地道:“陛下可知道,这是为何吗?”

朱棣道:“少来卖关子。”

张安世道:“陛下猜一猜嘛,多猜一猜,可以锻炼大脑,防止老年痴……不,陛下圣明,无所不知,想来,一想即通。”

朱棣的脸拉了下来,回过头,看一眼杨荣等人,道:“朕懒得猜,卿等都是我大明英杰,且来猜猜看,猜中了,朕有赏赐。”

胡广:“……”

夏原吉:“……”

金忠:“……”

即便是杨荣,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这完全属于他们根本没有踏足过的领域,如何猜得到?

第335章 开太平

见众人都默然。

张安世才笑了笑道:“陛下,根本的缘故,还是这分地的好处。”

朱棣一听,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便耐心地分析起来:“从前的时候,百姓们吃着上一顿,想着下一顿,而富户和士绅,虽是有银子,可他们的银子大多积攒起来,毕竟一家人再怎样吃喝,也是有限,总不能一日吃一头猪吧?”

“正因如此,富户和乡贤,绝大多数时候,是挣一百,攒九十。而攒下来的余粮和银子做什么呢?不就是为了兼并土地,购置更多的耕田吗?”

“正因如此,所以百姓困苦,吃都吃不饱,遑论有什么余财了。”

“可自打这九县有了地,许多百姓都有了余粮,那么就不免有人需要销,为了节省人力,他们往往会购置耕具。还有……现在牛市也十分火爆。官府又征他们挖沟建渠,也可以挣一些钱。因而……手头的钱虽不多,可这却是数十万户人家啊,每人一日哪怕开销几文钱,积少成多,市面上的购买力,也是不小的。因而,许多小货郎和商贩见此情景便索性在各乡和各县那儿盘下铺面,出售一些农人所需之物,从妇人所用的布,簪子,孩子所用的玩具,或是布鞋,甚至是开一个给人吃喝的小馆子,也都有利可图。”

“据臣的统计,这一年时间内,九县的县城,至各乡,雨后春笋之后,冒出来的各种小铺子,足足有一千七百多家。这买卖嘛,有好有坏。可这么多的铺子,他们总要进货吧。这货源……便在栖霞,栖霞自然而然,也就滋生了许多供应这些的大小作坊。”

“如此一来,这九县便算是盘活了,虽然农人的消费力并不旺盛,可这却是一个新开辟的市场,再加上又多了许多的商铺还有作坊,这又导致各地不得不招募工人生产。这些招募来的工人,也需吃喝拉撒,需要吃用,却又促使了商家的繁荣,商家自然而然,要进更多的货,这作坊便不免要进行扩产,于是……”

朱棣听得头晕,怎么好像……一直都在循环似的?

不过细细一思,却也明白了张安世话中的意思,便道:“这倒没有让人想到。”

张安世笑着道:“说穿了,这栖霞的繁荣,是九县带来的。九县的百姓过的好,栖霞才有这商铺林立,作坊遍地的盛况。陛下,如此相辅相成,可谓是缺一不可。”

朱棣叹息,随即回头,看了看杨荣等人,道:“好好学一学,要多看看,如若不然,凭那四书五经,真能知道天下的模样吗?太平府这儿,有其他各府不同,你们要摸清它的规律,免得到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你们都是两眼一黑,什么都不懂。”

杨荣细细听着,似乎一直都在琢磨张安世的话,细细咀嚼之下,竟觉得完全是全新的领域。

上一次来栖霞的时候,他只光顾着去乡下走动,可现在思来,那六县的乡间,并非只是太平府的全貌。

夏原吉老脸一红,其实朱棣的一顿臭骂,他只觉得是骂他夏原吉,毕竟……他夏原吉……是户部尚书,若是连钱粮的事都搞不懂,确实有愧圣恩。

于是夏原吉尴尬地道:“这太平府的钱粮事务,确实和其他地方不同,臣……臣惭愧之极,有负圣恩。陛下,臣恳请陛下,容臣过一些时日,带户部上下官吏,来此参访几日。”

朱棣倒觉得夏原吉这想法不错,便颔首道:“这才对!”

接着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你负责招待他们。”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想起什么,便又道:“太平府的商税,今年开征了吗?”

“已是开征了,不过先征的乃是粮税,所以……”

朱棣颔首:“太平府的农商税赋,一概要进户部一半,其余的,留下来太平府自行处置。等商税有了结果,就预备要将上缴户部的粮,也一并进行押解。”

张安世应下。

说罢,朱棣站了起来,叹息道:“张卿真不容易啊,这么一大摊子事,噢,对了,朕还有旨意,不过……朕也就不和伱说了,你到时自然知晓。”

张安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朱棣背着手道:“时候不早了,该看的也看了,入他娘的,光天化日跳楼,真他娘的晦气。”

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这周举人大悲之下,从楼上跳下来,直接摔成了肉泥,可朱棣却只觉得讨厌。

至于杨荣和胡广等人,随朱棣出了这群儒阁的时候,也都掂着脚,生恐还有没有擦干的血迹,沾了自己的鞋面。

张安世忙是恭送皇帝。

等再看不清那浩浩荡荡的人影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却在此时,丘松兴冲冲地跑来了:“大哥,大哥……”

他跑得飞快。

张安世笑着看他:“咋的啦,又干了什么好事?”

邱松难得带着几分激动道:“有热闹瞧,东乡庙那儿,许多人……爬到钟楼上,要跳下来呢,已跳下来三个了。二哥和三哥看的高兴,叫俺来请大哥一道去。”

张安世顿时冷起了脸来,骂道:“这有什么好看的,都这么大了,还干孩子一样的事,朱勇和张軏那两个混蛋,他们把你带坏了。来人,去将那两个家伙给我拖回来,你们好端端的也算是将军,成日游手好闲。”

丘松想了想道:“我们才刚刚带着人马去了六县操演,前日才回,不是说好了休息三日吗?”

张安世板着脸道:“少啰嗦,哎呀……那些狗东西,在栖霞跳楼,有损我太平府形象啊!入他娘,给我找人,找他们的家人,教他们赔钱,赔卫生费和精神损失费。让那陈礼亲自去,下驾贴,好死不死,偏要死在这儿,这是什么意思?”

丘松:“……”

丘松本是被张安世一顿怒骂,骨子里的倔强一下子发作,他本想试着和大哥对峙,可听到大哥的这番话,突然觉得自己的骨头软了。

不得不说,大哥是条好汉子,他比俺丘松还狠。

张安世拉扯着丘松,教丘松不要乱跑,丘松只好陪着张安世吃了一顿饭菜。

此时,却有宦官来:“太子殿下请威国公去见。”

张安世讶异地道:“姐夫寻我何事?”

这宦官带着几分焦急道:“应该是公事,很急。”

张安世便再不多言,只道:“那我立即启程。”

说罢,直接拎着丘松,边走边道:“你跟着来,沿途护我周全,别再和朱勇他们两个混账厮混了。”

…………

东宫里。

接到了旨意的朱高炽,目光没有离开圣旨。

良久之后,他将圣旨交给一旁的詹事府学士杨溥。

杨溥已经和太子朱高炽有了基础的信任,他的才能,也得到了朱高炽的认可。

有了杨溥的协助,朱高炽处置起詹事府事务来更加的得心应手,这时,他不得不感谢张安世给他推荐了一个贤人了。

最重要的是,杨溥此人,行事稳重,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主见。许多时候,他提议的事,都让朱高炽信服。

朱高炽道:“杨师傅,你瞧一瞧,父皇如此,是有何深意?”

杨溥只看了看,随即道:“太子殿下……认为呢?”

朱高炽道:“府县的知府和知县,本该是吏部举荐,尤其是四品以下,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现在陛下予本宫全权……”

杨溥摇头道:“此非权,而是责。”

“责?”朱高炽诧异地看着杨溥,眼中透着不解之色。

“陛下一下子裁撤了这么多的知府和县令,可见对于诸府事务,他极不满意,也抱定了要好好整肃的心思。既然要整肃,那么太子殿下打算让什么人……升任呢?若是后任之人,依旧如此,这天大的责任,便是太子殿下承担了。”

朱高炽苦笑道:“父皇……这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杨溥摇头道:“其实这不是题,因为答案已经写明了。陛下刚刚旌表了太平府,转过头又直接裁撤各府县诸官,这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朱高炽显得迟疑地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陛下希望殿下提拔和太平府官吏一样的人。”

朱高炽道:“一样的人?”

杨溥道:“准确的来说,是太子殿下,提拔太平府的官吏,任用他们,治理各府县。”

朱高炽听罢,恍然大悟,便道:“本宫其实也想过这种可能,可是……既如此,父皇下旨便是,何须……”

杨溥笑了笑道:“因为太子才是未来的江山之主,太子殿下若是任命,既是示恩,如此一来,那些新提拔的官吏,自然而然,也就对太子感激涕零。而另一方面,也去除了他们的顾虑。行新政者,最害怕的就是朝令夕改,今日陛下要他们推行新政,他们尽心竭力去做,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受千夫所指。可转过头,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可能就要受到冷落。”

“殿下,为何后世之人,极少害怕推陈出新?其根由在商鞅啊,推行新政者,必要触及人的根本利益,方可成功。可一旦将人得罪死,便使自己陷入了极危险的境地,哪怕受到天子保护,能得势十年、二十年,可一旦……换了新主,便有被人杀戮甚至是开棺戮尸的风险。正因如此,后世为政者,大多喜欢糊涂,所谓难得糊涂是也,往往做任何事都四平八稳,从不敢轻易越过雷池,说实话……这是许多人……怕了。”

朱高炽认真地听着,似乎也从中得到了一些感悟。

“所以陛下需要太子殿下来办这件事,便是要告诉全天下,太子殿下……亦是支持太平府,更是教这些搭上了自己的性命跟着张安世横冲直撞的官吏们知晓,陛下若是……”

杨溥在此,故意顿了顿,随即才又道:“那也有太子殿下在,宫中的事,不必他们烦恼,他们只要敢破釜沉舟,将来必可高枕无忧。”

朱高炽道:“父皇是要借我这个名?”

杨溥微笑道:“正是如此。”

朱高炽道:“杨先生,看来父皇是彻底打定主意了。”

杨溥道:“对比如此悬殊,陛下怎会不下定决心呢?太子殿下性情宽和,陛下这是知道殿下并非是严厉之人,所以才提点殿下,该有所动作了。”

朱高炽叹了口气道:“从新政的结果来看,这新政已是不可避免了。只是本宫害怕过于急迫,闹得天下动荡罢了。不过……父皇既是下定了决心,我这做儿子的,岂可犹豫呢?再者说了,安世这小子,做出了实绩,本宫也是吐气扬眉。”

杨溥对此,没有过多话语,脸上却带着微笑,算是认同。

朱高炽心情轻松起来,道:“其实啊……依本宫看,得让瞻基来下这一道任命,那些太平府官吏,才肯宽心呢。”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杨溥听了,也不由得忍俊不禁。

你看……三代人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这若是不放心,就有点不太礼貌了。

可此时,却听一个声音道:“哎呀,姐夫,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

朱高炽:“……”

却见张安世兴冲冲地走进来。

杨溥惊讶,连忙起身向张安世见礼。

张安世只向他点点头,便兴奋地道:“让朱瞻基来,那就再好不过了。瞻基,瞻基呢?教他来,我要亲自督促他写任命书。”

朱高炽于是道:“好啦,不要胡闹。”

他落座,接着道:“你在太平府的事,本宫已知道了,干的不错,很好,本宫也与有荣焉。此番又有凤阳府、淮安府、镇江数府的知府、知县尽都被罢黜,如今陛下命本宫选任新官,本宫想着……还是让太平府的官吏来充任,你给本宫拟一个章程来,择定人选。”

张安世道:“姐夫,这个好办,我过几日,便拟一个人选。”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暗示道:“要雷厉风行的。”

张安世道:“肯定雷厉风行!只是有一些人,可能官职比较低微……让他们直接……升任,会不会……”

这可能涉及到,连续跳好几级的情况了。

“这个无碍。”就在朱高炽犹豫之际,杨溥毫不犹豫地道:“其实只要让他们暂试即可,朝廷本就有‘试知府’、‘试知县’的先例,可暂不增级品,先试任,若是果然堪用,再令其转正即可。”

张安世道:“还是杨学士懂得多。”

杨溥笑着道:“不过文官,倒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只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有’试千户‘的前例罢了,不过此等事,讲究的就是变通,太平府本就是开了先河,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现在要的只是实效。”

朱高炽微笑道:“你瞧,杨师傅将本宫的话都说了。”

张安世道:“这样的话,那么就算是敲定了。”

“不急。”杨溥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没商议好。”

朱高炽道:“何事?”

杨溥道:“不必先任命太平府的人。而是……请太子殿下,先任命翰林官去任知府和知县……”

朱高炽:“……”

张安世好像一下子捕捉到了什么,眼睛好像一下子开了光,骤然明亮起来。

翰林官,去担任知府、知县,这显然是疯了。

一方面,翰林清贵,同样七品的编修,和七品的知县,表面上品级相同,实则却是天差地别。

说难听一点,区区知县,在编修的眼里,狗都不如。

若是让编修去,这等于是要杀人全家了。

另一方面,陛下刚刚罢了这么多知府和知县的官,而且这些人的子孙还为吏,由此可见,继任这样的官位,风险是极高的。

你能保证自己来年,粮食不会减产?而且不惹到天怒人怨的情况之下,还能朝着太平府的标准上缴一定的钱粮?

一旦到了来年,又是老样子,就意味着,可能这些新官,也要和他们的前任一样完蛋了。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是了,是了,姐夫,你应该表示一下对翰林们的看重,他们不是最喜欢侃侃而谈的吗?若是直接任命太平府的官吏,他们肯定又不服。索性先任命他们,他们就一定好像死了爹娘一样。”

朱高炽不免犹豫道:“这样是不是有些……有些……”

他本想说阴损,可想到这是杨溥的主意……便不好说得过于直白。

杨溥微笑道:“若不如此,必然有人对太子殿下的决策阴阳怪气。要让人住口,就先任命他们。到时候,必然是人人推拒。”

“等火候差不多了,既然他们都不肯去,殿下顺势,直接任命太平府的人选,将来若是他们还敢阴阳怪气,太子殿下震怒,也就有了由头狠狠治他们的罪。既不肯为储君分忧,可如今另择高明了,却还敢胡言乱语,这便是不忠不义。”

朱高炽苦笑摇头道:“那依杨师傅而言,任命哪些翰林合适?”

杨溥气定神闲地道:“翰林院上下,下官熟的很,哪一些人……下官先拟一些人选。”

朱高炽道:“甚善。”

张安世不得不钦佩起了杨溥,这家伙……也很阴啊。

话说,古代这些人精们,都是这样黑心的吗?

杨溥似乎看出了张安世的心思,便苦笑道:“威国公,此非我狡诈,实乃庙堂中的事,波云诡谲。行任何事,都要有大义之名,要考虑一切反对的措施,先人一步,教人哑口无言,方可堂堂正正的顺势而行。这道义的旗帜,你不举着,别人就要举起来了。”

“啊……对对对!”张安世从善如流,如小鸡啄米地点着头道:“我懂了,受教,受教。”

杨溥又对朱高炽道:“殿下,除此之外,这东宫上下的官吏,也要挑选一批人,往太平府观政。”

朱高炽讶异道:“这又是何意?”

杨溥便道:“东宫的官吏,非朝中官吏,东宫的官吏大多年轻,资历较浅,虽处春风得意之时,心气却还未磨平。让他们去观政,其一是向陛下表明,太子殿下紧跟陛下,父唱子随,这是孝。”

“其次,也是告诉天下人,太子殿下支持新政,并非是做表面文章,而是要落到实处,即便是太子殿下自己的僚属,也需下放至太平府,了解新政的利弊。这其三嘛,这些官吏,前往观政,太子殿下也可借机观察他们,谁是可造之材,谁冥顽不宁,又有谁嚣浮轻巧,一看便知,在詹事府中,若只谈经义,纯粹只看奏疏制诰,是难以看出人的深浅的,借此机会,太子殿下心里也有了一个数,有何不可?”

朱高炽暗暗点头,接着看向张安世:“安世,你负责安置这些人。”

张安世道:“那若是委屈了他们,到时可别怪我。”

朱高炽道:“这是要紧事,委屈不委屈无妨,重要的是……要看紧,到时孰优孰劣,你离得近,看的更清。”

“是。”张安世大喜。

张安世偷偷看了杨溥一眼,这杨溥干事情,一二三四五,很有章法,你说他阴损吧,也不对,人家是明着来,属于阳谋。可你说他正经吧,这些手段,却又不按常理。

张安世咳嗽一声:“杨师傅,对太平府怎么看?”

杨溥道:“真话还是假话?”

张安世道:“真话。”

杨溥道:“前些时日,太子殿下读《汉书》,不断称赞汉文帝时期的廷尉张释之有贤才,可我回答太子殿下说:张释之诚然有贤才,但如果不是汉文帝宽厚仁爱,他也无法施展他的抱负。”

顿了顿,杨溥继续道:“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我杨溥才资浅薄,却能蒙威国公举荐,太子厚爱,引以为肱骨腹心,那么今日之杨溥,私人的喜好和憎厌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世上只有一个竭尽全力为太子殿下效命的杨溥,为效犬马之劳,万死难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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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替罪羊

杨溥把话说尽。

其实他很清楚,这是来源于信任的问题。

杨溥本就是翰林出身,此后又入东宫,可以说是根正苗红的读书人。

这样的人,出谋划策,张安世确实有一些不放心。

而杨溥的回答,其实是最难的,因为他若直接说我完全赞同太平府的新政,这不免显得无耻。

因为这样的读书人,观念是很难更改过来的,哪怕是杨荣,也是一步步地观察,甚至亲自到了太平府各县去寻访,才觉得太平府的新政大有可为。

可若是说他并不认同太平府,那么太子和张安世就不免要生疑。

你既不认同,参与如此机密的军机大事,谁敢信任?

杨溥的回答,恰到好处,他撇开了太平府好坏的问题,因为是好是坏,本身得看谁来推行新政,新政的成效将来会如何,这些事,是可以搁置的。

可他尽心竭力,无非是因为他是一个读书人,而读书人之中,士为知己者死或者访遇明主,继之以死,本就是士人的道德之一。

既合理的解释了自己的动机,又算是表了态,最紧要的是其中没有任何的违和感,不会让人生出对他的小视和个人品德的厌憎窒之心,可以说,这番回答,可谓是尽善尽美。

张安世细细一思,朝杨溥拱拱手。

杨溥又泰然自若地道:“现在最紧要的是,整个东宫的问题……朝中百官,已有自己的固执己见。陛下既已决心新政,百善孝为先,那么太子殿下定要亦步亦趋。太子殿下既已决心支持新政,东宫的僚属,也必须让他们换一换脑袋。”

“这也是为何,我要请殿下将一批东宫僚属送去太平府观政的原因。可观政,不是做文章,要落到实处,可不容易……”

说到这里,杨溥看向张安世:“府衙和各县,要空出一些闲职来,如县里,可设两个主簿,一个主簿是县里的,另一个,东宫委任了去,当然,让他们观政一两年,自然还是要调回东宫的。起初让他们尝试一下一些小事,若是可造之材,就给这些观政的僚属紧要的事去让他们办。”

“功考的事,放在太平府,免得有人仗着自己是东宫的属臣,又是詹事府清贵,不将地方官放在眼里。所以……等观政结束之后,他们的功考,由本地的县令,以及府衙共同书写,送至詹事府,太子殿下既已有决心,那些不合格的,自然也该疏远了。可若是果有对新政有了真知灼见,且勇于任事之人,理当担负重任。”

杨溥笑了笑,接着道:“此外呢,这府衙里啊,只怕还得有两个少尹,其中一人……就留给杨某吧。”

张安世:“……”

这个显然有点令人意外,朱高炽诧异道:“杨学士也去?”

“不去如何知晓新政的成效?将来又如何辅佐殿下?”杨溥眼中透着坚定,道:“殿下,下官若是都不去的话,那么这詹事府上下,就没人肯去了。”

朱高炽不禁唏嘘,他凝视着杨溥道:“只是本宫这里……”

“殿下……”杨溥道:“殿下奉旨……辅佐陛下,说起来,殿下其实就是监国的太子,可现如今,这天底下的国家大事,还有什么比眼下的新政紧要?殿下啊……看待问题,一定要分得清轻重缓急,尤其是国家大事,尤其是如此。”

“大明万里江山,万万百姓,每日发生的事多如牛毛,什么事紧要,要立即处置,什么事可以搁置,这才是储君应该做的!如果事事操心,那么非但不能处置好国家大事,反而会乱作一团,殿下急于想要得到陛下的认可,许多时候,劳形于案牍,这本也无不可。”

“可敢问殿下,眼下最当务之急,关系到天下苍生社稷,甚至是我大明江山之事,是什么?”

朱高炽没有犹豫,便立即道:“新政?”

杨溥道:“对,治理天下,必然要有国策,这国策乃至关紧要的事,殿下若只是口头支持一二,这是不成的,殿下可以不知兵、不知书,不知农工,也不知商贾贸易,可殿下却必须知道,新政的根本是什么,它需达成什么目的,过程中会产生什么样的问题,又有什么解决和应对之道。”

“现在许多读书人,总是崇尚垂拱之治,显然这些人,对于圣人所言的垂拱之治,了解不多。总认为只要安享太平,信任臣下,礼贤下士,天下即可大治。这样想是不应该的。圣人所言的垂拱之治,其本质是希望君主能够抓住重点,而不去为细枝末节之事分心劳力,眼下这新政,才是殿下的重点。”

朱高炽听罢,便道:“本宫明白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不但伱要去任这少尹,便是本宫……”

杨溥点头道:“殿下要多去,所有太平府的钱粮情况,以及各种事务的应对之道,都要了然于胸,至于每一个太平府的政令,这政令背后的目的,最后达到的结果,也需做到心中有数。”

朱高炽心悦诚服地道:“好,那就依卿所言。”

朱高炽站起来,踱了几步。

他开始下意识地学习朱棣了,只是……他身子肥胖,走起来有些像鸭子。

朱高炽沉吟着道:“所有信任的知府、知县,他们的功考……东宫都要亲自过问,告诉他们,本宫会亲往巡视,对新政执行不力者,也绝不会宽恕。”

“当然,各府各县……的情况有所不同,若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请教安世,安世……这样吧,你这个太平府府尹,就费费心,暂时都督各府各县事。”

“啊……”张安世苦着脸道:“这个也叫我管?我是领府尹俸的啊,名不正言不顺。”

朱高炽想了想,道:“那我奏请父皇,眼下,不能出丝毫差错,既然要做,就要将事做好。当初是你首倡新政,难道你还想偷懒不成?”

这话直接将张安世堵得无话可说,张安世只好道:“是。”

朱高炽便又回头看一眼杨溥,道:“杨学士,你再拟一分细细的章程来,本宫上奏父皇。”

杨溥道:“是。”

该说的说得差不多了,张安世见无事,便跑去寻朱瞻基了。

朱瞻基此时正坐在书房的桌案跟前,提笔写着什么。

他很是认真,以至于张安世走了进来,他也没有发现。

张安世蹑手蹑脚地到了他的身后,突然猛拍他的双肩。

这一下子,朱瞻基没有吓一跳。

倒是那朱瞻基身边的宦官,却是吓得面如土色,顺势就跪下,口呼万死。

要知道,有人出入,侍奉的宦官应该需先通报的。

可来的是张安世,这宦官哪里敢轻易做声,毕竟不敢得罪了威国公。

可张安世好胆,直接跑去吓皇孙,这皇孙受了惊吓,不还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倒霉吗?

朱瞻基倒是没有被吓住,只是道:“阿舅,你这么大了,却还跟孩子一样。”

朱瞻基搁笔,转头,稚嫩的面庞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嘿嘿一笑:“这不是许久不见了吗?哎呀,我家瞻基又长高了。”

朱瞻基道:“还早着呢,我将来会比阿舅还高。”

说罢,比了比自己的个头,发现自己距离张安世还差得很远,不禁沮丧。

张安世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桌案上,好奇道:“你在写什么?”

朱瞻基却是连忙将桌案上的纸收了起来,道:“随手写的,阿舅别看。”

张安世幽怨道:“瞻基已不和舅舅交心了,舅舅可是将心肝挖给你的呀。”

朱瞻基歪头想了想:“我没见阿舅的心肝呀。”

张安世俊目一瞪,道:“妈的,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张安世骂骂咧咧,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趣味,便道:“好啦,我们务必要精诚团结,咱们是自家人,要一条心,噢……教你的博士呢?”

“他?”朱瞻基道:“只让我在此做功课,然后被父亲召了去。”

张安世道:“他对你好不好?”

朱瞻基道:“对我倒是很好,就是……对阿舅不好。”

张安世听罢,激动起来:“咋啦?”

“他骂阿舅祸国殃民,还说……还说……”

张安世恨得牙痒痒:“此人叫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总有妖人在他家外甥跟前坏他名声。

朱瞻基便道:“刘舟。”

张安世却是道:“你来,我带你去瞧热闹。”

说罢,拉着朱瞻基往詹事府的大堂走。

果然,这儿已是人满为患。

不少的詹事府属官们都来了。

很快,有人激动地反对着什么,再过片刻,便有人一脸沮丧。

直到最后,有人怏怏出来。

“哪一个是刘舟?”

朱瞻基躲在回廊的角落,指了指。

却见一人,看上去颇年轻,可此时脸色惨然。

张安世笑了:“等着瞧吧,过些日子,我好好收拾他,给你出出气。”

朱瞻基不由道:“阿舅,是给你自己出出气。”

张安世一拍他的肩膀道:“分得这么清干嘛?你我之间,本是一体,你身上还流着我家的血呢,给我出气就是给你出气!瞻基,你长得越大,越不懂人情世故了。”

朱瞻基又歪着脑袋,想了想,才道:“刘博士会挨打吗?”

张安世道:“阿舅只诛心,不打人。”

“噢。”朱瞻基淡定了。

詹事府上下,已是哗然。

不少人面如死灰。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几乎让所有的属官都如无头苍蝇一般。

紧接着,便有许多人去寻学士杨溥。

杨溥却在自己的值房里,收拾着东西,一些平日里都需看的书,还有一些办公之物。

“杨学士………杨学士……”

杨溥笑吟吟地道:“怎么啦,诸公……这样着急。”

他如沐春风。

其中一人站出来,显得气急败坏。

这人正是朱瞻基口中的刘舟,刘舟怒气冲冲地道:“杨学士,咱们詹事府当值,为何要下县里去……下官是教导皇孙课业的,也需……需……”

他跺脚,说不下去了。

杨溥微笑道:“去太平府,可能是要吃些苦,大家要有所准备,不过两三年之后,也就回来了。”

“这是什么话。”刘舟道:“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杨学士为何不据理力争?”

杨溥道:“是杨某出的主意。”

这一下子,众人窒息了。

刘舟气恼地道:“杨学士,你……你清清白白的清贵,怎么……怎么……”

“你们啊……只看到了困难,可是有没有想过……这也是机遇?人都趋利避害,可在我看来,这都是人生中的体验罢了。”

众人怒目而视。

刘舟气腾腾地道:“此等话,谁不会说,去的又不是你?”

“谁说我不去?”杨溥正色道:“我毛遂自荐,也要下太平府的。”

“……”

一下子的,杨溥的值房就安静下来了。

杨溥道:“我们都还年轻,我知道诸公都有怨愤,可是新政这样的大事,我等身为太子臣属,难道不需去了解吗?如你们所言,大家都是清贵之身,将来的前途都不可限量,可是……正因为前途不可限量,才更需了解新政的实际情况啊。”

“汉朝末年的时候,那时有一句童谣,叫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难道诸公也希望,像汉末的秀才和孝廉们一样被人耻笑吗?”

刘舟怒道:“可是……这太平府……这太平府……”

杨溥道:“你认为太平府的新政,不合你意?”

刘舟道:“正是。”

“那就更该去。”杨溥理直气壮地道:“新政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哪,怎么去纠正他,你坐在这詹事府,会知道吗?刘公乃是胸怀大志之人,自有主见,你当然可以不认同,可反驳起来,却需言之有物,而非是靠几句清谈。”

顿了顿,他接着道:“所以,此番下太平府,无论我等带着什么目的,是去纠错的,是去学习效仿的,又或者是……纯粹只是不得不去的,可该去还是得去,陛下已下旨,再三旌表了太平府,太子殿下也决心支持,我等乃是臣属,值此风云际会之时,更是我等的天赐良机,好啦,我要继续收拾东西,诸位……过几日,太平府见。”

“……”

…………

詹事府这边闹个不休。

翰林院诸学士们则是冷眼旁观。

不少御史也是蠢蠢欲动。

对他们而言,东宫这一次,实在闹得过分,而太子殿下,也让宇内失望。

因而现在说什么的都有。

其中破口大骂的,更是不少。

新政之事,此时犹如所有人头上悬着的一柄利剑。又听闻栖霞那儿,许多人接二连三的跳楼自尽,且多是读书人,更教人不禁滋生锥心之痛。

就在闹到不休之际。

太子竟是亲来探望诸翰林和御史。

显然,太子殿下这是有安抚大家的意思。

可许多人不买账。他们认为,太子殿下……这显然已经开始背离了当初的忠厚形象,已经不似人君了。

朱高炽一到,便将所有人召到了大堂,朝他们亲切一笑,道:“诸卿……本宫此来,太子妃听闻此事,特意命人做了一些糕点,分赐诸卿,听闻诸卿当值,正午只能用茶和些许糕点果腹,实是辛苦。”

可这一次,众人都铁青着脸,一个个不做声。

朱高炽道:“诸卿似乎对本宫有所怨言。”

“殿下……太平府。”

朱高炽却是如沐春风地笑了:“噢,原来是太平府之事啊,这个早说……本宫也知道你们满腹牢骚,所以啊,就是为了此事,才来询问诸卿。”

众人一听,似乎觉得有戏了。

莫非殿下有何难言之隐?

朱高炽道:“此次父皇命本宫举荐各府各县的主官,哎……此事啊……威国公倒是举荐了不少,可本宫在想……这些举荐之人,无一不是太平府的官吏,这样不稳妥,太平府的新政,能够推行,是因为威国公勇于担当的结果,可其他各府各县,若都用太平府的官吏,实在冒险,其中有许多的县令,竟是文吏出身……”

众人一听,哗然:“殿下,这是要出大事的啊。”

“殿下切切不可答应,一旦开了此例,后患无穷。”

更有一人站出来,厉声道:“殿下,臣以为切切不可,这太平府上下官吏,大多良莠不齐,没有功名,竟也引荐为官,这且不说了。臣还听闻,不少人……德不配位,有太平府不少的官吏,每日口里念叨的都是钱粮,这样的人……道德廉耻都没有,也可治理一方吗?”

说话之人,是翰林院有名的刺头,侍讲陈进。

陈进这个人,当初甚至直接顶撞过朱棣,而且以弹劾为名,士林之中,都称赞他为大明的狄仁杰。

陈进声泪俱下起来:“殿下若如此,必定海内失望,此事切切不可……恳请殿下……”

朱高炽却是笑了笑道:“正是如此,本宫也不想开此例,所以思来想去……却得想一个折中之法。“

众人认真地听着,陈进道:“敢问殿下,有何折中之法?”

朱高炽便道:“上一次,那一批知府和知县,是因为粮食减产,惹来了父皇的震怒,这才丢了官爵,牵累了子孙。可见寻常的官吏,是难以治理南直隶的。若是明年,粮食不能增产,夏税不能效这太平府一般大增,只怕……父皇又要震怒。我为儿子,若是因此惹来父皇忧怒,便为不孝。”

“好在我大明多的是人杰,此番,本宫打算择选良才,一方面,免得太平府那边充塞了太多的官吏去,另一方面,也是为父皇分忧。本宫素知翰林院和都察院诸卿,无不是二甲进士出身,且一个个才高八斗,不如这样,就请诸卿委屈委屈,前往各府县,担任知府和县令……如何?”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懵了。

这翰林院的大堂,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炽像是完全看不见大家那僵住的脸,微笑着道:“谁来做这个表率吗?陈卿家,你乃从五品的侍讲,我升你一级,为正五品知府同知,就去……淮安府任同知如何?”

陈进:“……”

朱高炽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进:“陈卿家,这也是为了家国天下啊,太平府那边举荐的淮安府同知,竟是一个举人出身,此后担任过仓大使、县主簿、县丞的人去担任同知,这……不免儿戏。”

“而陈卿家乃侍讲,乃饱读之士,本宫迄今还记得,当初筳讲的时候,陈侍讲论政时的风采,可谓是意气风发,字字珠玑,此番升任你去,正好教你可以施展拳脚,一展抱负。”

陈进脑子依旧发懵。

他已经无法想象,为啥最后转过弯来,是这样的结果了。

这前任的同知,才刚刚被罢官,子孙为吏呢,他拿头去增产,增不了产,这不是跟自己全家过不去吗?

即便是到时不会罢官,堂堂侍讲,未来实打实的。哪怕只是混日子,至少也是部堂里的侍郎,甚至运气更好,成为尚书,更可能入阁,凭什么……好死不死的,跑去区区一个府里,干一个同知。

同知……干十年,都还不如区区一个小小的翰林小修撰呢!

陈进僵着脸道:“殿下……臣……臣的身子不好。”

朱高炽摇头道:“这无碍,又不是外放数千里,依旧还在南直隶。”

陈进的脸一下子白了几个度,道:“这……臣……臣……”

朱高炽叹口气,上前,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道:“陈卿,本宫为人子,为人臣,实在有太多太多的烦恼,卿乃国士,就算为了本宫,就权且当是为本宫分忧吧,本宫……”

朱高炽说着说着,竟好像要流下泪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再不表示一下,就真的有点不太礼貌了。

可陈进此时,却是心乱如麻,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嗡嗡的响。

此时,听朱高炽好像是在对他说:“荆轲啊,刺秦大业就在今日,请万勿推辞。”

陈进只觉得呼吸急促,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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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

请假一天,7号凌晨一口气更两章出来,感谢大家!

老虎爱你们!

第337章 升官发财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

所有人看看太子,又看看陈进。

这时候……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陈进突然低声道:“哎哟,哎哟……”

他身子开始缓缓地歪倒,然后捂着自己的腰,慢慢地躺在了地上,口里依旧还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

朱高炽:“……”

来之前,朱高炽是有准备的,肯定有翰林百般不肯去。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这些人,竟显得如此的拙劣。

他甚至想过,陈进这样的刺头,平日里微言大义,义正言辞,必然会拉不下面子,索性去任一任同知。

可显然……他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陈进倒在地上道:“旧疾……又复发了……殿……殿下……哎呀……哎呀……”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他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原以为……未来的天下,可以依靠这些人。

可现在看来……

趋利避害!

好一个趋利避害啊!

朱高炽目光一沉,死死地凝视着陈进。

陈进尴尬得恨不得要钻进地缝里去。

可他没有选择,去任知府,自己半辈子的前程,可能就没了,甚至还可能祸及家人。

可死赖在翰林院,却有清贵之身,前程无忧,而且无需承担任何的责任。

他这完全是没有办法之下的选择,哪怕知道自己表演得拙劣,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演下去。

朱高炽绷着脸,冷笑道:“卿家的病,看来不轻。”

朱高炽说着,拂袖:“陈卿家既是病了,那么必有人愿主动请缨,为本宫分忧。”

可众人却一声不吭。

风险太大了。

想想看,连蹇义都折在那呢!

那蹇公是什么下场?

朱高炽见状,他本是按着杨溥的计策,来此给翰林院和御史们一个下马威。

可计策是计策,当真身临其境,却觉得心寒透了。

当下再也不愿意在此看着这些人的嘴脸,直接拂袖,转身便走。

这朱高炽这般一走,此地却依旧还是出奇的安静,有一种难掩的尴尬在蔓延。

那陈进灰溜溜地爬了起来,想说一点什么,掩盖自己的斯文扫地,却又发现,此时说什么也没什么意思。

当下……又是死一般的默然。

…………

“陛下,太子殿下……去了翰林院,想要请……”

朱棣听到此,脸一沉。

他的计划,本是让太子给太平府背书,可太子转身就去翰林院。

莫非是想要招揽那些翰林去任知府、知县?

他这个做儿子的,莫非是要和朕这个皇帝老爹对着干?

这个糊涂儿子,莫非当真是想要效仿汉宣帝一般,也要发出‘乱我家者,太子也!”的感慨?

于是他冷着脸道:“去翰林院做甚?”

亦失哈却是笑了笑道:“这是刚刚送来的奏疏,请陛下过目。”

朱棣听罢,取了奏疏,脸色很不愉快地看了看,而后目光露出了几分疑惑之色。

一边去翰林院。

可这一篇的奏疏里,却已是将各个府县的官吏安排妥当了。

很明显,人选在去翰林院之前,就已经基本上敲定了。

一百多个官吏的任免,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这奏疏的最后,又奏曰:各府县官长,多出太平府,只是诸官长所去府县,鱼龙混杂,儿臣恐官长无法遏制地方,以儿臣愚见,各府县依旧还应当由威国公辖制,方可顺畅,儿臣闻,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威国公乃太平府尹,以太平府府尹之职,而号令诸府,实为不当,儿臣恳请父皇,加以名目,以正其名,安众心。

朱棣看过之后,一下子豁然开朗,他不禁笑道:“朱高炽这个小子,还是技高一筹啊,这一点,比朕这个做老子的强,朕只晓得用强,他还晓得诛心,汉宣帝曾教训自己的太子,言:‘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他这一手,既诛心,又实际,正是王道与霸道并用,不错,他长进了。“

亦失哈听罢,堆笑道:“陛下,可不能这样说。陛下您乃江山之主,口含天宪、言出法随,自然旨意一下,万方便需顺从。而太子殿下终究只是储君,做事自然要讲究方法。”

“是这个道理。”朱棣显然此时的心情很不错:“你也长进了,只是……”

他敲击着案牍,想了想道:“将这份奏疏,送文渊阁去吧。”

亦失哈奇怪地道:“这……陛下还需等文渊阁诸学士建言?”

朱棣只是道:“他们看了此疏,自有自己的主见。”

亦失哈便适可而止地不再多话,只颔首道:“是。”

于是亦失哈带着奏疏,亲往文渊阁。

文渊阁内,三个文渊阁大学士接了旨意,听闻有太子殿下的奏疏送达,自是不敢怠慢。

一般大臣的奏疏,往往是需经过文渊阁拟票的。

不过太子那里,情况显然是不一样的。

人家儿子给父亲上疏,哪里轮得到大臣来建言?

正因如此,陛下特意让人将太子的奏疏送来,显然,不是来询问意见的。

杨荣只看过了奏疏,便知这是一场考校。

当下,三个学士齐齐端坐下来,杨荣先道:“陛下要询问的,只怕是这最后一句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胡广皱紧眉,他最近的脸色都很不好看,大家都在骂他呢!

明明是张安世逼死的人,杨荣在那煽风点火,怎么挨骂的是他?

他不理解,很委屈。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人心真是可怕啊。

“只是……我大明历来没有直隶之上,设布政使司的规矩,直隶关系重大,只以各府分治,毕竟这是天子脚下,若是直隶之上,再设置布政使司,只怕不妥当吧。”

胡广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是啊,不妥当,这不是坏了祖宗的规矩吗?

虽然祖宗之法就像公交车,大家想上就上,可也不能明着来啊!哪怕是遮掩遮掩,要背着一点人呢。

杨荣微笑道:“是啊,确实不妥当。”

说着,杨荣看向金幼孜。

金幼孜沉吟道:“一旦设置,只恐将来尾大难掉。此天子脚下,非同一般,岂可一家独大?一旦开了这个头,便形同于放任权臣专断,朝廷的威严,也可能岌岌可危了。”

杨荣又笑:“嗯……那么……如何是好呢?”

胡广道:“杨公,你就别问我们了,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

“谁说我有主意?”杨荣平淡地道:“伱这不是冤枉人嘛。”

胡广道:“我会不知吗……”

金幼孜只笑了笑,他毕竟资历较浅,此时不宜多言。

杨荣叹口气道:“其实,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

胡广道:“但言无妨,别装不知道了。”

听了胡广这话,杨荣有点哭笑不得,随即道:“陛下和太子殿下,显然都想名正言顺,这既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的心思,那么……我等为人臣子,自当顺从。”

“而太祖高皇帝,不在直隶设置布政使的心思,其实也不难理解,这直隶占据了天下两成的税赋,一成多的人口,土地广袤,也是天下富庶之地,何况它又在京畿,若是不分而治之,谁掌握了直隶,难免都可能产生隐患。”

顿了顿,他接着道:“这无非……还是制衡二字,只要这将一碗水端平了,太祖高皇帝在世,只怕也会从善如流。不如这样,眼下……就索性将南直隶,一分为二。这太平府、凤阳府、淮安府、安庆府、池州等诸府,列为一路;再将应天府、苏州府、镇江府、松江府、苏州府列为一路。”

“如此一来,置直隶都督府,分左都督和右都督,左都督治应天、苏州等府,右都督治凤阳、淮安诸府。如何?这样一来,既让张安世名正言顺的都督诸府,同时,这南直隶,他只治一部,另外一部,朝廷再委大臣分治,朝廷也就可以无忧了。”

此言一出,胡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看来,也只能如此,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说着,他别具深意地看了杨荣一眼道:“杨公,你这稀泥和得好啊。”

杨荣便立即板着脸:“这不是和稀泥,这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胡广倒不争辩,点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对。既如此,那么就请杨公来拟票吧。”

杨荣摇头道:“若只是陛下需要我等建言,何须特意让人将这奏疏送来?”

胡广一怔:“那么……”

胡广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杨荣平静地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我们三人看过奏疏之后奏请陛下设置都督府之事。”

胡广又是一愣。

杨荣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随即道:“若不是如此,陛下何须大费周章呢?”

胡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此时他有些不乐意了。

摆明着这是陛下和太子的心思,却让阁臣来奏请,这不就成了文渊阁大臣们请求办这件事,而陛下只是接受了这个请求吗?

敢情这事若是引起了争议,文渊阁大臣还要背这黑锅?

杨荣却是道:“事不宜迟,陛下只怕已经久等了。”

胡广还是带着几分迟疑,道:“这……”

“我们三人都需联名上奏。”

胡广只好幽幽道:“好吧,我三人一起联名上奏。”

听说是三人一起,胡广便也松了口气,他怕杨荣拿他做替死鬼。

当下,三人齐刷刷地制了一份诏书,请宦官送往大内。

此事办妥,胡广摇摇头,偷偷去寻杨荣,道:“杨公……这一次怕又要挨骂了。”

杨荣笑了笑道:“老夫不怕。”

“你当然不怕,等到时天下人骂你之后,你就知道其中滋味了。”胡广满是幽怨地道。

杨荣道:“放心,老夫可以保证,天下人不会骂老夫。”

“怎么?”胡广道:“咱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又让张安世升官,那些读书人还不……”

杨荣一点也不客气地道:“他们只会骂你?”

“啊……这……”胡广一脸无语:“是我们三人联名上奏的啊,那奏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哎。”杨荣摇摇头道:“你终究还是没有猜透人的心性啊!胡公,你脑子也不坏,我记得你在江西乡试,考的是第二名,高中的举人。到了建文二年,你更是时来运转,高中建文二年殿试状元。你书读的这样好,官也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没猜透人心呢?你每日脑子里都想的是什么?”

胡广瞠目结舌,竟不知该怎么回答。

看他还是一脸懵的样子,杨荣倒是耐心地道:“你想想看,我们三人联名,金公且不说了,他初来乍到,大家只认为他资历浅,这奏疏定然不是他的主张,是不是?文渊阁之中,颇有资历者,就是你我二人了,而我杨某人……平日里,本就在士林之中,没有什么好名声。当然,也没有太坏的名声,可谓是乏善可陈。”

“可你胡公不一样啊,自从解公去了爪哇国,这天下的读书人和士绅,就都将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毕竟你既是状元,又与解公乃是同乡、同学……在他们心目之中,你就是第二个解公,这奏疏一出来,你猜大家议论的是谁?骂的又是谁?”

胡广:“……”

杨荣拍拍他的肩道:“所以啊,人千万不要求名,人在世上,是最容易被盛名所累的,当你以君子的形象出现时,那么在天下人心底,便会用君子的要求来品评你,可你只要稍稍令人失望,立即会引发无数的议论,到了那时,也就是你身败名裂之时。”

胡广:“……”

杨荣安慰他:“当然,胡公不必慌,这也没什么,笑骂由人嘛,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胡广要哭出来,听着杨荣的安慰,有点扎心。

此时,杨荣接着道:“依我看哪,你最紧要的不是想着别人骂你,而是该把心思放在……你的吉水老家。你快修书去信给你家中的叔伯长辈,教他们一定要打起精神,一定要看顾好你们胡家的祖坟。”

“什么?”胡广一下子要跳起来。

杨荣道:“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我想……应该也没人敢这样干。不过嘛,有些事毕竟难料,毕竟……张安世干的事,和挖人祖坟也没什么差别了。人家不能来京城找张安世算账,却总需找个地方出出气,对不对?”

胡广瑟瑟发抖。

杨荣又拍拍他的肩,宽慰道:“不过我这也就是提醒一下你,这就叫以有备防无备,不必担心了。”’

可是他现在显然更担心了啊!

胡广期期艾艾地道:“为何最终什么脏事都算我头上?”

“因为你是解缙第二。”杨荣微笑道:“因为你是君子,你是朝中出了名的老实人。”

胡广咬牙道:“我……我……”

只是杨荣已背着手,扬长而去了。

可过了一会儿,杨荣去而复返,苦笑道:“我竟忘了,这是我的公房,好了,胡公……我有事,你……”

胡广苦着脸道:“我不该上这奏疏……我……哎……我做个官,本该是光宗耀祖,怎么就成了过街老鼠?”

杨荣道:“大丈夫在世,只需对自己交代,而不必在乎闲言碎语,若是当真有益天下的事,尽心去做,若是自以为不该干的事,纵万死也不可越过雷池。”

“胡公啊,你不必想着这些,只需想一想,你所上奏的事,是否有益于天下即可,何必在乎人言呢?其实……我思来想去,看来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才陷入这样的境地,说到底,是因为你什么都想要,一个人,若是什么都想要,往往什么都求而不可得,你要学会舍得之道,世上的事,本就是有舍有得嘛。”

胡广叹息道:“这样的大道理,我懂得比你多,只是……”

“只是道理容易,可要做到却比登天还难,是不是?”杨荣微笑着道:“所以说啊,这就是你胡公的软肋,你终于还是落于下乘了。好啦,好啦,快去忙你的吧,总不能总在此,教我安慰你吧。”

胡广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道:“哎……”

摇头,又是叹息,却依旧没有走的意思。

…………

朱棣得了奏报,好像早就知道,文渊阁大臣们会上此奏似的。

不过对于此奏,他还是有些不满意,眉头拧起来,冷哼一声。

亦失哈看他如此反应,便关切地道:“陛下,莫非又有什么心事?”

朱棣道:“文渊阁的学士们,还是怕有人言他们的是非啊,终究还是摆脱不掉沽名钓誉四字。”

亦失哈道:“这……从何讲起?”

朱棣道:“朕的意思,已经传达给他们了,他们的奏疏,也还算是合朕的心意。只不过嘛……他们还是扭扭捏捏,终究还是爱惜羽毛。这左右都督的事,倒是稳重,唯独张安世竟是右都督,所辖的,却是太平府、凤阳、淮安、安庆、池州诸府。”

“可那左都督……却辖制了南直隶人口最多,也数百年来最繁华的应天、苏州、镇江、松江诸府。朕若是记得没错,在张安世没有任太平府知府之前,左都督的所辖的诸府,无论是人口还是钱粮,都占了整个直隶的七八成以上。至于太平、凤阳诸府……与之相差甚远。”

古人以左为尊,张安世这个右都督,摆明着比左都督要矮一截。

这显然……也是平衡的意思。

朱棣显得有几分不满。

于是亦失哈道:“想来他们也有苦衷吧……陛下,他们毕竟是读书人出身,能做到这些,已是不易了。”

朱棣点点头:“想来,这定是胡卿的主意。这个家伙……历来滑头,当初就和解缙相交莫逆。”

亦失哈笑了笑道:“要不,陛下申饬一二……”

朱棣摆摆手:“不必了。”

亦失哈听罢,连忙点头。

朱棣又道:“明日……廷推左都督和右都督,这左都督和右都督,朕的意思是……但在布政使之上,该为正二品。”

布政使的情况很特殊,因为明初的时候,太祖高皇帝将布政使定为正二品,可后来,似乎觉得级别太高,于是在洪武十四年,定为正三品。

却又因为品级太低,接过到了洪武二十二年,定为从二品。

而到了建文皇帝继位,建文皇帝擅改祖制,便又将这布政使定为了正二品。

接着,朱棣起兵靖难得了天下,斥责建文皇帝擅改祖宗之制,便又将布政使定为了从二品。

可既然要显得这都督与布政使不同,那么定为正二品,也显然合理。

等于是将这都督,当成了封疆大吏中的封疆大吏。

当然,朱棣显然这不算是擅改祖制,毕竟太祖高皇帝时期,可没有封疆的都督。

……

太平府府衙。

张安世已召集了一批官员来见了。

这上上下下的官吏,一个个兴冲冲地来,听着张安世对他们破口大骂。

事情是这样的,这一次夏粮的征收,可以说是功勋卓著。

只是李照磨的照磨所,还是从中发现了许多的问题。

从粮站到县里,再到府里,有些账对不上。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权责不清的地方,当然,还有不少问题,是此前没有预案,引发的混乱。

虽然都是一些小失误,可拿着照磨所的奏报,张安世大骂了一通。

还将宣城县县令揪出来,指着鼻子喷了足足半注香。

虽是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大家的心情,却是出奇的愉快。

被骂者虽是极力做出一副悲痛的样子,可嘴角却禁不住总想抽一抽,朝上扬一下。

没错,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可能……他们又要高升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实际的任命下来,可傻瓜都看清楚了,至少这太平府要抽调走两百多个官员,升任其他各府县的官职。

至于太平府内部,只怕又有一番调动。

于是,这一边张安世吐沫横飞。

另一边,大家很努力地绷着脸,虽是很严肃的样子,可心里头却掩饰不住一种情绪……乐!

第338章 重赏

张安世骂完了一通后。

气也就出了,心情一下子就好了。

随即便落座,看向高祥。

高祥跟着张安世的日子也不短了,二人也养出彼此之间的一些默契。

此时张安世的一个眼神,高祥便立马会意。

他咳嗽一声,站起来,做了总结:“公爷方才这一番话,乃是肺腑之言,是为了你们好,诸公……咱们在这太平府里头,多少人虎视眈眈,又有多少人,就等着从咱们身上挑出一点错来?”

“世途险恶啊!现在这点小错,公爷尚可以为你们遮掩,保全你们,可一旦积小错为大过,到时,就悔之不及了。”

高祥环海浮沉许多年,其实早知道大家伙儿的心思。

所以他的这一番话,倒是让这九县上上下下,一个个正色起来。

说实话,他们能有今日,完全是因为张安世推行新政的结果。

可以说,如果没有新政,那么他们这些人,绝对属于官场上的失败者。

他们这些从前的官吏,某种意义而言,其实就是当初科举制度之下的淘汰者。

这新政确实取得了极大的成绩,可任谁都清楚,这些成绩,也得到了无数人的记恨。

现在还没有犯下什么大错,就已是被人虎视眈眈,为人所阴阳怪气,这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那也绝对不是好玩的,到时候,必定是满朝有排山倒海一般的质疑,只怕连威国公,也无法保全了。

因而,越是到了今日这个地步,就越发需要如履薄冰,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如若不然,那满朝的翰林和御史,一个个的,绝不是省油的灯。

于是众人都忙肃然道:“是。”

张安世这才满意,笑着对高祥道:“还是高少尹说出了我的心声。”

高祥便谦虚道:“哪里的话,下官只是为公爷做一个总结罢了,不足挂齿。”

张安世随即道:“现在夏粮是收了,可夏税,却依旧还没有彻底完成。商税所关系的,既是国库的钱粮,却也关系着来年太平府一年的开支,事关重大,非同小可,商税的问题,比粮税更复杂,正因如此,尤其要打起精神。”

众人用心听着。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匆匆而来:“吏部来人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大吃一惊。

虽然这事已有眉目,却没想到是来得这样的快。

须臾功夫,便见走了一个吏部郎中徐步进来。

这是新任的吏部功考清吏司郎中,人一到,便匆匆到张安世面前,行礼道:“下官黄靖,见过公爷。”

说起来,吏部可没少吃太平府的亏,折了一个尚书,还有这黄靖的前任,可以说,黄靖来之前,是有心理准备的。

总而言之,得好好敬着这位威国公。

他朝张安世赔笑。

张安世淡定地看着他道:“黄郎中来此,所为何事?”

黄靖倒也不啰嗦,直言道:“奉太子殿下诏令,前来宣读一些任命。”

张安世点头,落座,便道:“好,伱宣读。”

黄靖又行了个礼,道:“这敢情好,人都到齐了不少,奉太子诏曰:太平府府尹高祥……”

听到念的乃是高祥,许多人有点懵了。

原本以为,高祥应该是不会动了,毕竟他已是少尹。

而高祥对自己现在的地位,显然也十分满足,反正跟着威国公打下手,将来总还有机会的。

谁知道……

“勤勉肯干,熟知太平府事务,令其即日起,任太平府府尹……”

听到这里……

所有人直接都懵了。

要知道,太平府府尹……已是正三品……

可在一年多前,高祥才不过区区六品同知而已。

这转眼之间……

最重要的是,高祥直接从佐官担任了主官,这里头,可是不同的。

因为佐官直接升任主官的情况,相对少一些,哪怕是蒙受上头人垂爱,也会需要有一个过渡。

比如像少尹这样的情况,往往可能会去朝中担任一个部堂或者九卿之中的职务,才可能委以重任。

毕竟,这是天子脚下的府尹,他的任命,是需要廷推的。

不只如此,现在太平府的情况,谁都清楚。毕竟掌握的权柄实在太大了,这么多的钱粮,而且万众瞩目,其地位,不在应天府府尹之下,一般这样的任命,是皇帝比较关注的,往往对这个人有一定的信任,廷推的结果出来,皇帝才肯点头。

而现在,高祥这个从前一文不名之人,如今……直接一举成名天下知。

高祥更是愣在了原地,显然,他比其他人更吃惊。

他一脸诧异,他下意识地道:“威……威国公……”

黄靖则是笑了笑道:“高府尹,威国公自然另有任用。”

一下子,堂中诸官一个个开始交头接耳,大家都激动地看着高祥。

而高祥到现在,还觉得晕乎乎的,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眼睛发红,渐渐热泪盈眶,先是感激地看了张安世一眼,在他看来,没有张安世,就绝没有他的今日。

此后,他拜下,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臣……谢恩……”

当下匍匐在地,倒不是礼节如此,而是因为……他腿软,已站不起来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一年多前,他还觉得自己的前途,一眼可以看到头,甚至连往上升知府的可能性都不大。

一方面是他本身人脉浅薄,另一方面,是一直困在太平府,难有出头之日。

可如今,显然完全不一样了,他在庙堂之中,已有了一席之地了。

将来也有了向儿孙们虚夸自己的资本。

当下,他那溢满眼眶的泪水,禁不住撒了出来,一时感慨万千,只觉得命运弄人,而成就自己造化的,自是威国公,当然,还有新政。

黄靖没有停下来,他开始有序地一个个唱名。

要晋升的人实在不少,只是有的人在此,有的人并不在,足足三百多号人。

这令黄靖不禁想到了太祖高皇帝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只是在吏部观政,他亲眼看到,当初因为空印案,砍了许多官员的脑袋,以至于人人自危,谁也不知,接下来是谁丢了乌纱,甚至因为进士不够用,举人也不够用,索性……这边人的脑袋一掉,另一边,便有吏部跑去国子学里找在读的监生。

那一幕,黄靖永远也忘不了。

可如今,在这里,好像一切又重演了。

其中他所唱名的几个县令,甚至还有一个同知,居然在一年多前,只是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司吏。

这司吏如今已是县里的县令,此时一听又要升任同知,人已几乎要昏厥过去,只昏昏沉沉的,连谢恩也忘了,像吃醉了酒一般。

人对于自己的未来,是有预期的。

这些官职,若是放在那些清贵的翰林和御史们眼前,属于流放一般,可放在这些曾经一文不名之人眼里,这种鲤鱼跃龙门的心情,可想而知。

一切都是如此的突然,以至于,这好事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不禁猝不及防,随即热泪盈眶。

足足过去了半个多时辰,黄靖才气喘吁吁地做了一个结尾。

此时,他已经口干舌燥,却还是朝张安世赔笑道:“公爷……已经宣读完毕了。”

张安世的反应倒还算淡定,朝他点头道:“留下喝口茶吗?”

“不不不,不必……”黄靖笑道:“公爷客气,下官……还需去复命。”

“如此甚好。”张安世微笑道:“那就不送啦。”

“不必,不必。”这人说罢,便毫不迟疑地匆匆而去。

紧接着,这府衙里便沸腾了。

高祥却直直地盯着张安世道:“公爷……莫非……不再管束下官人等了吗?”

听到高祥这话,许多人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是啊,咱们都升了官,高祥也成了府尹,可谓是功德圆满。

可大家不是傻瓜,他们是铁杆的张党,靠跟着张安世推行新政,才有今日,这官虽是升了,可是接下来他们还需在各府各县里推行新政,多少人不怀好意的盯着他们,他们早已树了不知多少的敌人。

若是张安世不再管这一档子的事,那可就糟糕了……

谁都知道,威国公就是大树,能为他们遮风避雨,所以大家才肯拼了命去干的。

否则,别看他们一个个府尹、知府、少尹,县令,可在人家眼里算什么?

就方才那礼部功考清吏司的郎中,抖抖腿,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张安世扫视了众人一样,一下子就明白了众人的心思,便笑了笑道:“咳咳……这个嘛,得看陛下的意思,我们都是臣子,自然……”

“公爷……”高祥连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急了:“若如此,下官宁可不做这府尹,这府尹……”

“你这家伙,这是吏部的任命,你以为是儿戏吗?”张安世板着脸道。

顿了顿,他脸色缓和下来,又道:“你们放心,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这事……不说陛下自有主张,总而言之,这一摊子事,我肯定放不下。”

直到傍晚的时候,方才有宫中的宦官来到了栖霞。

旨意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威国公、太平府府尹张安世,治地有功,功在社稷,敕为直隶右都督,督太平府、凤阳府、淮安府、安庆府、池州事,钦哉。”

旨意很简洁,可里头的信息量却很大。

高祥是随张安世一道接旨的,顿时掩盖不住的大喜。

等那宦官走了,一群府里的官吏便纷纷围上张安世。

这高祥道:“为此专门设置官职,可见……陛下和朝廷对新政抱有多大的期望,威国公……不,都督……”

高祥还是觉得叫都督更顺口:“这是新政即将大力推行的征兆啊,如此一来,也不枉都督苦心。”

这何止是没有浪费苦心呢。

这可能意味着,大明未来……都将以新政来治理天下,那么太平府这一两年发生的事,可是要……进入史册的啊,到时,连他高祥,也可能大书特书。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新政当真可以推而广之,后世的官员,也都是新政之下培养的官吏,否则便是功亏于溃。

张安世倒是带着几分疑惑道:“陛下如此垂爱,倒是教我猝不及防,不过……为何是右都督?“

高祥毕竟熟谙人情世故,他捋须,想了想道:“有右都督一定有左都督,而且还特意讲明,是都督五府事。这就意味着,直隶的其他八府,肯定是由左都督辖制。”

张安世细细一思量,便理明白了,禁不住骂道:“哎呀,我这右都督,治的竟是安徽。”

明朝的直隶,其实相当于后世的安徽和江苏两省。

后世有人调侃,说是安徽省府在南京,其实这也没说错,因为在明朝,安徽在南直隶,而南直隶的核心就是南京。

张安世当年听到这段子,心里还乐呢。

结果……现在才发现,我笑我自己。

我张安世,现在管的……不就是安徽省的大部吗?

“什么?”高祥道。

张安世便道:“我的意思是,我所辖的,主要是在淮之地。”

你若和高祥说安徽,他可能有点迷糊,可若说是淮西之地,高祥立即懂了。

于是他劝道:“这朝廷确实不公道,直隶最富庶的江苏、松江、镇江等地,尽都归左都督辖制,不过……都督,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我等行新政,已经过于引人注目,倘若辖制的乃是苏州等地,反而不妙。”

张安世挑眉道:“这是为何?”

高祥道:“天下的望族,有不少都出自苏州、镇江和松江等地,那里读书人极多,士绅更是多不胜数,要在那里行新政,不免要触及到百官的根本,到了那时……真可能要刀兵相见了,显然朝廷或者陛下认为,眼下时机尚不成熟,需要徐徐图之。都督,这等大破大立之事,切切不可操之过急,需用秦人的办法。”

张安世惊异地道:“秦人的办法?”

高祥便道:“今日割他们五城,明日割他们十城,等他们被钝刀子割肉,起视四境的时候,却已发现,都督已兵临城下矣。”

张安世乐了:“你们读书人真有趣,啥事都喜欢引经据典。”

高祥道:“老祖宗的办法,可能放在现在,治理一方的时候,可能用处并不甚大,可若取来制定韬略,却是有用的。”

张安世沉吟片刻,便道:“只是不知,这左都督是谁。”

高祥道:“都督乃正二品,比布政使还要高一个品级,这样说来的话,十有八九,是朝廷重臣充任……而且既然经过廷推……那么,之所以都督的旨意会来迟,就是因为……今日的廷推,肯定发生了很大的争议,所以来迟了。”

顿了顿,他接着道:“右都督的人选,肯定是都督你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怕大臣们也不敢在这上头做文章。可是……左都督的人选……我想……争议一定极大。”

高祥想了想,继续道;“既然如此的话,这个人的身份必定不一般,而且一定是朝中诸公们勾兑之后的结果。而且,以下官愚见,一定有人……希望借这左都督,制衡都督。”

张安世倒是显得不以为意,笑了笑道:“管他是谁呢,管我鸟事!不管是谁,也和我没关系,什么制衡,谁要和他制衡?我和他各管各的。”

高祥苦笑道:“这倒是,这是朝中衮衮诸公们要头疼的事,现在陛下和太子都已表明了态度,无论左都督是谁,也和都督没有关系。”

张安世点头道:“现如今,我既是都督,你又是府尹,这新政……火候也差不多了!就是不知……今年的商税收了多少,到时出了大致的数目,接下来,我们就要及早拟定好预算,然后,咱们要大干一场。”

“除此之外……咱们要推新法。”

高祥讶异地道:“新法?”

张安世道:“这是当然,名不正则言不顺嘛,没有一整套的法令,如何约束所有人的行为?”

高祥皱眉道:“若是如此,只怕下官担心……”

张安世淡定地道:“那就换一个名目……这个事,你来想,你懂我意思吧,就好像……靖难一样,你得找一个既不违背祖制,又说得过去的名义。”

“这种事,我不擅长,你擅长。你若是想不出,就把下头人都召集下来,这些人,都是信得过的,他们和咱们同甘共苦过来,如今已是休戚与共了,叫大家一起集思广益。”

高祥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府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钻祖宗之法的空子。

当下,只好苦笑道:“那……下官好好想一想。”

张安世接着又道:“还有太平府的商税……这样吧,明日我要入宫谢恩,你今夜想办法,给我折算一个大致的数目来,我去觐见陛下,也好有一个交代。”

高祥为难地道:“只能估算,而且误差不小,可能在一两成上下浮动,毕竟真正商税入库,至少还得等月底呢。”

张安世不以为然地道:“要的就是你的估算。”

“那下官好生琢磨一二。”

张安世直接等到了后半夜,高祥方才睁着黑眼圈,到了廨舍,将簿子送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却是直接看着他道:“数目多少,你直说。”

高祥便认真道:“下官算的比较保守,是两百二十万。”

“噗……”张安世一口茶水喷出来:“怎么会这么多,是去岁的数倍?”

这个答案,足够惊人!

高祥便道:“这一年多,商贾云集,再加上……这么多的买卖,还有好几个作坊区,更不必说,这么多矿区了,再有,咱们又加了六县,不说栖霞和县城,单说各乡的市集,现在铺面也是林立。”

张安世定定神,道:“去岁的钱粮簿,也给我整理一份吧。噢,还有,你知道应天府的数目吗?”

这个倒是真为难高祥了“啊……这……”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想办法,给我弄来,就算你这边没有,户部总是有的吧,去找户部的人,告诉他,我张安世要一份应天府的,一份苏州的……教他们明日正午之前送到。”

高祥一头雾水:“要他们的做甚?”

张安世嘿嘿一笑,答非所问地道:“你再叫府里的一些文吏来,我教他们制一种东西。”

高祥:“……”

一个司吏带着几个文吏来了,他们倒也可怜,陪着高祥一宿未睡,此时眼皮子已打架了。

不过听闻张安世请他们去,他们立即用冰水敷面,而后抖擞精神过来,行礼。

张安世随和地道:“大半夜的,倒是辛苦。”

这司吏表情认真地道:“为都督效命……便是死也甘愿。”

张安世哈哈一笑:“你这家伙……嘴巴很甜。”

这司吏直接啪嗒一下,跪下了,道:“都督,下官所言,皆出自肺腑,绝无虚言。下官……下官已任了淮安府山阳县主簿,今日,乃是最后一天在府衙里当值,下官……下官……一介下吏,若非都督……”

说罢……几乎要哽咽了。

张安世站了起来,道:“原来如此,到了那儿,要好好的干,不要给我丢脸。”

“自然。”司吏道:“下官的命,以后就是……”

“嘘。”张安世道:“别说这些话,你的命永远都是你自己的,给我好好做事就行!来,你起来,我教你制一种东西,你照我的做,有尺子吗?还有……取小笔。”

片刻之后,这司吏带着几个文吏准备好了尺子,又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张安世当着他们的面,开始摊开纸,量着尺子,开始画表格。

没多久,一个个四四方方的表格画好了。

众人一头雾水,以为张安世是在绘画,可后来发现,又不是。

张安世随即,又在这一个个空格里,开始填词,上书:太平府、苏州府、松江府、应天府等等字样。

而纵列的第一格,又继续填空。

众人脸上都透着深深的不解之色。

于是有人忍不住道:“都督,这是……”

张安世边写,边笑吟吟地道:“这叫表格……”

“表格……”

………………

两章送到,今天还有两章,晚上十二点之前更新。

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

张安世绘制完了,开始教这司吏和其他的文吏如何填表。

这几人看得极认真,细看之下,皆露出大惊之色。

这玩意……实在………与钱粮簿子比起来,真是天差地别。

尤其是他这种久与钱粮打交道的文吏,更是清楚这玩意的好处。

不但更便于计算,最重要的是……它更直观。

直观是最很重要的,这司吏体会得很深。

因为并非每一个人都是精于钱粮的老吏,可以拿着一个簿子翻一翻,就能对钱粮的情况了如指掌。

实际上,他所侍奉的官员,几乎对此一窍不通。

这就需要自己耐心地讲解,而且对方在云里雾里之下,勉强才能知悉个大概。

可现在……有了这个……

一目了然。

一目了然倒也罢了,居然还可以拿去岁、前年甚至其他府的数目直接进行对比,而这……

这司吏刹那之间,好像醐醍灌顶。

这东西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不啻是水上讨生活的船夫,突然鸟枪换炮,开上了蒸汽船。

当下,他激动起来,而张安世,则又开始制其他的表格,边耐心地叮嘱道:“最重要的是尺子,比如还有这种表,叫柱状表格。你瞧,这样画。还有这个……”

张安世越讲越细致,没办法,现在管的摊子大了,摊子一大,行政效率就成了最大的问题。

张安世和其他的官吏,也不可能耗费大量的时间,继续去翻阅各种钱粮簿。

而现在这般,却足以让门外汉,都能瞬间明白府里的各项钱粮现状。

“这东西,不只可以应用于钱粮,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比如各府各县的学堂数目,还有入学生员情况,还有……总而言之,只要涉及到数目的东西,都可以用这几种表列方法。来,你来画一个我看看。”

“是,是。”

司吏跃跃欲试,取了长尺,有样学样,认认真真地画起来。

张安世微微笑着,当然……这玩意提升的行政效率是惊人的,因为它不只使各项数目可以清晰直观。

最可怕的是,它是爆炸级别的内卷工具。

所谓的效率是什么,效率就是kpi,即关键绩效指标。

在新政之前,地方官的政绩,主要来源于所谓的官声,而官声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而且……这官声几乎都把持在了乡贤和士绅们的手里。

他们才能有效的组织起来给你送万民伞,他们传出去的口碑,才可以得到传播。

可新政之后,显然官声这个东西,就不可靠了。

起初张安世治太平府,因为地方小,几乎所有的官吏,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哪一个人肯用命,哪一个人精明,都有直观和清晰的认识。

只是随着现在张安世治理的地方越来越多,下头的官吏也越来越多,机构的膨胀,人员的增加之后,张安世已经不可能认识所有的官吏了。

这时候,这绩效考核,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东西。

将所有的影响到地方治理的问题,变成各种绩效的某些因素,最后再根据钱赋、入学的数目,商税以及当地的物资产出数,当做标准。各府之间,各县之间,甚至是拿伱今年的绩效和去岁的绩效相比,作为你功考的重要依据。

那么……张安世这个右都督,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张安世还打算将这个法子广而告之。

朝中不是要设立左都督吗?那就按着这左都督的头,天天让人张贴这玩意恶心你。

什么狗屁官声,到了真正的数据面前,其实都无所遁形。

“不错,看来有模样了,这法子要推广,我看,你先别急着去赴任,我打算在栖霞,办一个文吏制表学习班,让各县的文吏,都选三人要学习,你们几个来做讲师。这东西简单,学三五日即可,而后……要求各府各县统统推广。”

说着,张安世回过头,看向高祥道:“高府尹,你来做这个表率……以后统统表格化,一切都从太平府开始,太平府这里设一个统计司。”

高祥早站在一旁,细细地看着,他精于钱粮事务,自然一眼便知这其中的精妙。

于是高祥道:“都督放心,这事……下官来安排布置,太平府要在各府之先。”

张安世又道:“还有,待会儿去户部……算了,各府的数据都拿来,全部制成表格吧。你们要辛苦一下,明日正午之前给我弄出来,正午之后,我去面圣。”

吩咐完事情后,张安世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宿,日上三竿才起来。

而那司吏和一些文吏,早已要累瘫了。

他们通宵达旦,总算取了一个簿子来。

由于昨晚睡得极好,张安世今儿的精神不错。

此时接过簿子打开,却是各项数目。

他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夸奖道:“很不错!好好休息两日,辛苦啦。”

当即,张安世入宫觐见。

朱棣早知张安世今日会入宫谢恩,不过此时,朱棣却是背着手,微微皱着眉头,沉吟着站在窗台,驻足不言。

张安世进来,行礼道:“臣……谢陛下……”

“不必多礼。”朱棣平静地道:“怎么样,事情布置妥当了吗?”

“啊……”

“朕问你,你这个右都督,布置得如何?”朱棣道:“治理数府,和治理一府是不同的。”

“臣……已……布置下去了,不会有什么事。”

朱棣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这才发现,朱棣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他心里一惊,今儿来的不是时候啊!早知今日陛下的心情不好,他就不该这个时候来了。

朱棣倒是勉强地笑了笑,落座后,看向张安世道:“哎,你啊你………瞧瞧你这样子,朕会吃了你吗?”

张安世摇头,随即道:“陛下有什么心事吗?”

朱棣道:“心事倒是没有,只是……”

他目光猛地看向张安世:“你是锦衣卫指挥使同知,难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啊……”张安世道:“臣从昨日到现在,自受封之后,一直都在忙碌……各府的事,昨夜也是一宿未睡,今日起来,便赶着来谢恩了,锦衣卫的奏报,倒是没有看。”

朱棣点点头,倒是可以理解,随即,他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昨日廷议……真是惊心动魄啊。”

张安世道:“陛下,敢问……”

朱棣道:“左都督的人选,你猜有人举荐了谁?”

张安世道:“这个……臣猜不出。”

“朕也想不到,如果不是他们奏上来,朕真的想破脑袋,也想不到……”

朱棣早就收起了笑意,甚至看着似乎在压抑着怒火。

他一双眸子闪烁着,时而如狐狸一般的狡黠和怀疑,又同时如饿狼一般,掠过了重重杀机。

看朱棣这个反应,张安世不免好奇道:“敢问此人是谁?”

朱棣淡淡道:“朱椿!”

此言一出,张安世懵了:“哪一个朱椿?”

朱棣道:“世上有几个朱椿?”

张安世道:“那个椿,可是木字旁的?”

朱棣自鼻孔里,哼了一声。

明朝的皇族,一般都用生僻字,甚至……可能还会造字,往往会用金木水火土等偏旁,用来取名。

这样的做法,是免得与人撞名。

毕竟,古时候若是寻常人和皇帝的名字相同,是要避讳的,而皇族自己选用生僻字,就等于解决了这个麻烦。

张安世询问木字旁,其实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天下叫朱椿的人,只有一个。

张安世便忍不住诧异地道:“陛下,这……不合规矩啊。”

“确实不合规矩!”朱棣手指头搭在案牍上,接着道:“可见……有人是要狗急跳墙,是要教朕大开杀戒了。”

张安世顿时能够理解。

廷推是四品以上的大臣,一齐推举大臣担任官职,而大明朝中,这样的大臣有两百来人。

朱椿乃是藩王,又是朱棣的兄弟,藩王成年之后就要就藩,不得朝廷的旨意,是不允许入京的。

可谁能想到,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提议让朱椿来担任左都督。

这……说他不是捣乱,都说不过去吧。

于是张安世又问:“陛下,是何人……如此胆大?”

朱棣道:“国子监监丞李时勉。”

张安世:“……”

“怎么?”

张安世无语,因为……换做是别人,张安世还会惊诧于,怎么有人这样大的胆子,难道不怕锦衣卫的刀不锋利?

可朱棣提及到此人,张安世却是有印象了。

因为此君……可谓是明初时最大的杠精,历史上,此人的战绩十分丰硕。

朱棣晚年的时候,朱棣迁都北京之后,三大殿被雷劈中,这李时勉立即根据董仲舒“天人合一”理论,针对朱棣连年征北、下西洋、建北京城等种种“劳民伤财”的举动,对朱棣进行弹劾。

气得晚年的朱棣血压直接飙升,差点没被气死。

当然,朱棣虽然没被气死,可是张安世的姐夫朱高炽,却是几乎被李时勉气死的。

朱高炽登基之后,因为身体不好,李时勉便又上书弹劾朱高炽,说:“臣闻居丧中不宜近嫔妃,太子不宜原左右…。”

这份奏疏,表面上是劝朱高炽别近女色,可实际上却是骂朱高炽近女色。

于是朱高炽勃然大怒,在金殿上训斥李时勉,结果这李时勉当场逐句反驳。

和进士出身的书生们抬杠相比,显然朱高炽不是对手,气得朱高炽险些晕倒。

不久之后,朱高炽驾崩了。

当时人们都说是李时勉气死了朱高炽,这朱高炽临终的时候,还对李时勉念念不忘,拉着夏原吉的手反复地念叨:“时勉辱我太甚!”

只可惜,张安世这个姐夫终究还是老实人,临死之间都对李时勉恨恨不已,却最终没有下达杀死李时勉的旨意。

这样的人……他在廷推时,提出什么来,张安世就都不觉得意外了。

于是张安世道:“陛下,臣想知道……廷推时……有多少人附议李时勉?”

朱棣沉着脸道:“十之六七。”

张安世心里已经了然了,什么祖宗之法,都是放屁。

别看平日里文臣们一个个拿着这个来约束皇帝,可一旦他们想要解决问题的时候,立即就将它当厕纸。

谁不知道,亲王都督京畿,乃是大忌!

可显然……有人这样做,就是被逼急了。

陛下和太子的举动,已经让某些人穷途末路。

既然如此,那么有一个刺头提出了朱椿这个人选,其他人便跟着一起附和。

这既是让皇帝和皇太子下不来台,其中……也是表达自己对新政的不满。

而朱棣却因这些人的起哄和胡闹,陷入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

朱棣乃是靖难起家,是打着维护宗亲和兄弟利益才有的今日。

现在大家都说朱棣的兄弟朱椿贤明,可以让他来做左都督。

朱棣若是因此勃然大怒,必然又会传出宫中兄弟阋墙的传言。

何况眼下任都督的事,生生被这些人,弄成了笑话。

这显然就是故意和朱棣过不去,也是故意要将朱棣的推行新政,化为笑柄。

当然,一群人居然胆大妄为到将朱椿祭出来,这更像是对朱棣挑衅。岂不表明了,宗亲之中,朱椿最贤,那么……谁不贤呢?

至于这蜀王朱椿,在太祖高皇帝的时候,就曾被太祖高皇帝称呼为蜀秀才。

人们说他本性孝友慈祥,博综典籍,容止都雅,读书好善,近儒生,能文章。

他到了四川就藩之后,大兴教化,在朱元璋还在的时候,聘请汉中教授方孝孺为世子傅,表其居曰“正学”,教化蜀人。

而朱棣虽然此后杀了方孝孺,却对自己这个兄弟也是赞不绝口,四处对人说‘贤弟天性仁孝,聪明博学,声闻昭著,军民怀服。’

从前大臣们对朱棣还忍让,可现在,显然是忍不了了,尤其是朱棣推行新政,朝中已出现了剑拔弩张的局势。

偏偏在此时,李时勉直接跳出来举荐朱椿,却一下子,成了矛盾爆发的导火线。

看朱棣杀气腾腾,张安世便道:“陛下息怒,臣以为……这是百官这是想要效仿太祖高皇帝时南北榜案的故事。”

向皇权挑战的事,明朝不是没有,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也不知挑战了多少次了。

可就是有那么多勇气可嘉的人。

虽然当初杀了一批又一批,可依旧还是前仆后继。

如今朱棣推行新政,已是图穷匕见,连打击白莲教的遮羞布都不打了。

百官抱团,直接反击,张安世并不觉得奇怪。

很多人对读书人的印象是柔弱书生,可实际上,这不过是营造出来的形象罢了。

若是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莫说只是和皇权对抗,就算是杀个血流成河,人家也不会眨一眨眼睛的。

朱棣显然是气很了,此时眸光犹如利剑,冷笑着道:“李时勉此人……立即下驾贴,朕要诛他三族。”

张安世却是道:“李时勉不过区区一个国子监的监丞,即便将他斩尽杀绝,又有何用?”

朱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么张卿以为呢?”

张安世道:“杀人不如诛心,对这样的人,若是直接杀了,他反而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认为自己是舍身取义,受万世敬仰,这反而成就了他的美名,臣以为……不如……”

朱棣已经急迫地道:“如何诛心?”

张安世认真地想了想道:“这其实取决于陛下。”

“嗯?”朱棣看着张安世,挑了挑眉。

张安世便道:“陛下……廷议推的乃是蜀王朱椿,陛下认为,为何他们要力推蜀王殿下呢?”

朱棣立马就道:“自然是借此羞辱朕,想称颂蜀王贤明罢了。此等借古讽今,借蜀王来讥笑朕的手段,他们不是常用吗?”

话语之中,难以掩盖那满满的厌烦!

张安世却是摇摇头道:“臣以为……不只如此……他们这是逼迫陛下用蜀王。”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睁大了一些,像是一下子被点醒。

张安世接着道:“蜀王虽是宗亲,却是以士大夫自居,崇尚教化,声名卓著。宗亲之中,许多的藩王现在纷纷移藩去海外,只有蜀王为首的寥寥数人,却不肯移藩。”

“这蜀王殿下……某种程度,就像一面陛下相反的镜子,因而……天下士人,对他推崇备至。他在蜀中大兴教化,也正合士人们的胃口。除此之外……臣还以为,他们想借蜀王殿下,来节制臣。”

朱棣目中闪烁着什么,那瞳孔游移不定,此时他背着手,慢慢地踱着步:“呵……”

虽说这些话,陛下听了一定不高兴,可张安世还是觉得让陛下看明白的好。

于是张安世又道:“现在的问题是,陛下打算如何解决?若是勃然大怒,那么天下人必要说,陛下不容自己的兄弟,一言不合,便屠戮大臣。可若是换一个角度呢?若是陛下召蜀王进京,他们又借蜀王殿下的威势,来遏制太平府。所以无论陛下做什么选择,他们这样做,本质就是冲着新政去的。”

朱棣点头,愤然道:“朕对他们,不可谓不厚爱!许他们高官厚禄,让他们的恩庇子孙。可他们却因一己之私,处处阻止新政,如此胆大妄为,实在可恨。”

张安世低垂着眼眸,想了想,才又道:“那么何不如……陛下就召蜀王殿下进京,那又如何?”

“什么?”朱棣眼眸猛地一张,大怒道:“这岂不是遂了他们的心愿?”

张安世道:“臣以为,蜀王殿下,既然当真贤明,那么……是非好歹,他是分得清的。”

朱棣显然对此却不认同,脸上有着深深的纠结之色,皱眉道:“朕这个兄弟……你不懂。”

谁说我不懂?

张安世心里想,纵观蜀王这个人,基本上,张安世可以做出他是一个好人的论断。

可以说,新政并没有坏了他的利益,那么新政的好坏……至少对于蜀王而言,他的态度应该是公平的。

即便是受了读书人的影响,可这读书人……不也讲究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

于是张安世对朱棣劝道:“陛下,人的观念,是可以改变的,当初……臣的许多属官,不也改变了吗?还有陛下,陛下难道当初,当真毫无余虑地支持新政吗?不也是因为……这法子有效,为了江山社稷,这才极力支持吗?”

张安世气定神闲地继续道:“蜀王殿下入京……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了,陛下正好可以好好地与他叙一叙兄弟之情,其他的事,就交给臣好了。”

朱棣看了他一眼,沉吟良久,终于还是掩住了身上的杀气,终于有了决定,道:“那朕就听你这一言,不过……你要清楚……一旦让他入京,惹出了是非,那朕……”

朱棣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白。

对他而言,这涉及到的面子问题,他这靖难出身的皇帝,可还是要脸的。

张安世则是笑道:“陛下,臣这儿……有一个好东西给陛下看。”

这话题转折得有点突然,朱棣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总算也缓和了一点,便道:“什么东西,取来朕看看。”

于是张安世手一伸,从袖里取出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奏疏。

一旁伺候的宦官,连忙将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定睛一看,奏疏层层叠叠地展开,随即……一个个图标显露他的面前。

“这……”

朱棣这一次,居然看得懂。

因为实在太直观了。

他本来心情有点糟,整个人都带着几分阴沉。

可他细细地看下去,那阴沉的眼里,猛地放亮。

他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忍不住带着惊喜道:“太平府的商税,竟长了数倍?”

张安世中气十足地道:“正是,更是应天府的三十倍。”

朱棣直接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朕看到了,真是教人难以置信啊,竟是这么多的银子……”

………………

今天有点不舒服,第二更会更晚一点,大家可以不用等,早点睡,明天早起看。

第340章 帝心难测

两百多万两……商税……

这个数目,是朱棣无法想象的。

在天下人眼里,朱棣是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

正因为他的‘好大喜功’,自然浪费了无数的钱财。

他一次次的北征,又一次次的下西洋,并且发动了对安南的战争。

因而,被无数大臣劝谏,除了那在户部每日愁白了头发的夏原吉,自然还有就当初差点没把朱棣气死的李时勉这样的大臣,认为朱棣做的这些事,空虚了国库,耗费了民力。

民力有没有耗费张安世不知道,可是空虚了国库……这真冤枉了朱棣。

以明朝的税收能力,实际的情况是,虽然朱棣干了不少事,可实际上……就算不干这些事,每年的岁入,也可以说是穷的叮当响。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在于商税几乎难以征收,或者说……压根就没征收。

这也算是一个神奇的事,天下最富有的两个群体,一个是士绅一个是商贾,居然都不需缴税,前者倒也罢了,可后者你说商人们没有缴税,其实也是冤枉了他们,实际上,他们受的盘剥绝对不小,只是这些盘剥,和朝廷的国库没有关系罢了。

看着这个数目,朱棣道:“都说要休养生息,入他娘的,怎么……就都一个个这样有钱,两百多万两,往年银税,整个天下一年也才得这么多,这还囊括了官盐和铁的银子,现在区区一府就可以做到了。”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为了鼓励经商,其实臣将这商税定的已是非常低了,多了也不好要,商人们都称颂臣仁慈,说像臣这样的善人,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胡说。”朱棣笑了:“你拿走了人家两百多万两,还指着人家念你的好?”

“陛下,商贾们若是盈利,其实不在乎缴纳一点税务,他们害怕的是不确定性……”

“嗯?”

张安世当然清楚,没有人喜欢缴税的,之所以这样说,其实不过是这个时代的商贾,有更可怕的事,使他们宁愿老实本分的缴纳税赋而已。

张安世道:“臣让人调查过,就说在栖霞,有一商贾,原是一个货郎,后来渐渐有了一些资本,于是贩卖丝绸,他说从前做这丝绸买卖,就是在赌命,从产地进货,本身就有风险,一怕山贼,二怕官,这山贼见伱有银子,便可能杀人越货,而你押着丝绸一路过各处口岸和关隘,但凡被官吏们盯上,或是本地的某些地头蛇,便不免要栽赃你罪名,为了平安,你就不得不想尽办法塞银子,没一日不是惶恐不安,所以……表面上,官府没有从他身上征来税赋,可实际上,为了应付官和贼,他的销,至少是现在的三五倍,更别提,不知什么时候惹上官司,亦或者……被山贼所害了。”

张安世继续道:“可太平府这边,就立下了规矩,只要缴税,官府这边尽力打击盗匪,除此之外,尽力提供便利,不敢说这官商没有勾结之可能,可这其中的盘剥却是减去了七八成,这商贾反而觉得买**从前好做了十倍百倍。现在太平府……各色的作坊,还有许多的铺面,都是这样催生出来的。”

朱棣似乎也抓住了其中的核心:“你的意思是……商贾们……其实该出的银子也都出了,而且还出了不少,只不过……这些银子……落在了别人的口袋里。”

张安世尴尬一笑:“臣没说,臣只是打了个比方。”

朱棣从鼻里冷哼了一声:“难怪这上上下下,都在阻挠新政,一个个,如丧考妣,还个个振振有词,呵……”

张安世便道:“陛下,算了,不必计较,难道还能宰了他们。”

张安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直接让朱棣勃然大怒:“朕宰了他们就如何?”

张安世便干笑:“嘿嘿……算了,算了,宰了一个,新来的不也还是如此……不将这土壤铲干净,那也只是徒劳无功,臣以为……这事……还是算了吧。”

朱棣咬牙切齿,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那就一并铲除。入他娘,商人和百姓叫苦连天,银子都给压榨走了,没一文钱到朕这儿来。这到底是谁家天下?”

张安世不语。

“嗯?”朱棣本以为张安世会顺着张安世的话说一句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可张安世面露难色,让朱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得不说,沉默,有时候带给人的伤害是极大的。

朱棣道:“莫非你的意思是说……这非我大明江山?”

“臣没有这样说。”

朱棣道:“有什么话,但言无妨。”

张安世尴尬道:“陛下,差不多得了,这事不能深究。”

朱棣大怒:“朕看你话里有话。”

张安世咳嗽一声:“臣万死之罪。”

朱棣一时气结,不过毕竟没办法对张安世发泄怒火,只好低头,继续看这奏疏,道:“你这格子,倒是显得有趣。”

张安世道:“是啊,臣现在是右都督,管理的府县多了,为了选拔人才,也为了各府的治理,打算引用这表格,作为绩效的手段,陛下你看,将来这表格,会有各府县的税赋对比,除此之外……还有年增长,对了,这儿……这是入学学员的统计,这也在绩效之列。这里呢,就是这张表,是各县的规模以上生铁、丝绸、布匹产量。等将来呢,臣打算再细化,要统计出医馆、大夫的数目,以及规模以上的作坊数目,甚至是每年兴修的水利,以及桥梁、道路等等。陛下,官员的好坏,其实在臣看来,用所谓的君子来衡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咱们常说,什么众正盈朝,其实这不过是笑话而已,谁是正,谁是邪?分得清吗?这样做,反而只会让大臣只一味的重视所谓的‘官声’,而‘官声’这东西,恰恰使官员施政,畏首畏尾。”

“畏首畏尾?”

张安世道:“臣在治理府县的实际过程之中,发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那便是,无论推行任何事,总会遭到不少的反对,而得了利的人……一般也不会出声,可若是因此而失了利的人,必然要四处嚷嚷,骂声不绝。陛下你想想看,若是过于重视官声,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是为官之人,不敢做事,于是沦为每日清谈,就如这下西洋一般,陛下要下西洋,必然引来争议,可下西洋的好处是什么呢?若是陛下也有官声,只怕单单这下西洋,就要引来无数人的非议了。”

“而恰恰是那些……朝中似李时勉这样的人,身为朝廷命官,却几乎不去负责实际的事务,只每日夸夸其谈,或是今日上奏弹劾这个,明日痛心疾首的弹劾那个,看上去好像干的事无一不是为民请命,可实际上,他坐食民脂民膏,于这天下又有什么好处?可偏偏,是这样务虚之人,往往被人称颂为君子,视为正臣,人人吹捧,个个叫好,敢问陛下……朝廷养士的目的,到底是让他们治理天下呢,还是让他们领着俸禄,蓄养名望呢?这岂不等于是供了一尊尊的泥菩萨吗?”

“所以臣以为……此乃本朝第一大害,若是满朝都是这样清谈之辈,迟早要出大问题的,臣以为,不如制定出一个绩效来,用数据来说话,这世上其他东西可以骗人,当然,数据也可能骗人,可至少……它比绝大多数东西要准确的多,一个地方治理的好坏,无非就是看其钱粮,看它的学童入学,看百姓们是否病了可以寻医问药,以及交通是否便利,将这些种种因素,制成表,一切了然。”

朱棣听罢,颇有感触:“可以试一试,那就从你这儿开始尝试吧。”

张安世道:“是。”

朱棣随即叹了口气:“朕那兄弟……也就是蜀王……的事……依旧令朕担忧,他是一个老实人,没想到,却也被拉扯进这样的是非中来。”

朱棣说到此处,心中郁郁不乐。

朱棣的许多兄弟,可能因为他们的爹都是朱元璋的缘故,因而野心勃勃的不少。

可这个蜀王,说实话,却是难得的老实人,偏偏就这么一个名声不错的人,却被人突然哄抬起来,却不得不让朱棣生出警惕之心。

毕竟本质朱棣和蜀王这一对兄弟还算是和睦的,现在人人称颂蜀王贤明,某种程度其实就是阴阳怪气朱棣不贤,如此一来,朱棣必然要对蜀王产生警惕。

很多时候,所谓天家骨肉亲情,就是在这种情势之下,一步步走向对立,无可避免,莫说是兄弟,即便是父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张安世道:“陛下……臣有两手准备,请陛下放心。”

朱棣也不便和张安世说什么,只颔首点头:“去吧。”

张安世告辞而出。

表格的学习班,进行的非常顺利,各县纷纷抽调了人手,进行学习,而后……张安世又命印刷作坊,专门印制一大批专用的表格,分发各县。

对于钱粮的事,其实大家也都得心应手。

各府县的新官上任,立即复制太平府的经验,火速清查隐田,既是隐田,那么……就属于犯罪了,当然,倒不至于像太平府那般,直接治欺君罪,只是所隐之田,统统抄没。

一时之间,怨声载道,半个直隶,好像处在火山口一般,甚至出现了不少袭杀文吏的事件。

于是,模范营出击剿贼,锦衣卫緹骑四出。

总算,到了初冬的时候,事态方才平息。

趁着农闲,便开始丈量土地,进行土地的分发,因为经验是现成的,所以倒是没有出现什么乱子,当然,这还是锦衣卫四处打探的结果。

不过恶劣的事,倒也偶然有之,比如宿州县,就有人在县衙纵火,因为烧的乃是火油,这火势不灭,以至当地的县丞直接被烧死,其他的文吏,被烧死了七八个。

张安世连夜带兵至宿州,搜抄了一夜,检查了损失,下令抚恤。

等事情解决下来,回到了栖霞,张安世便召陈礼来,陈礼早已是惶恐不安,见了张安世便拜下道:“卑下无能。”

张安世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只是以后做事,还是要细致一些,一定要严防死守,禁绝这些事发生。”

“卑下还听说……不少咱们左都督府的下属官吏……他们……他们的家眷……”

“你说……”

“卑下打探到,这些人不少家眷都在家乡,有人扬言……要对他们不利,不只如此……寿州县尉他家的祖坟……也被人掘了,开棺戮尸……”

张安世站起来,来回踱步,他深吸一口气,心里自然清楚,此等矛盾,已经无法化解。

当初局限在了太平府的时候,彼此还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可现如今……已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彻查,一定要查出是谁干的,查到之后,立即将所有参与之人,还有他们的家人,统统给我下诏狱,他们敢在我张安世面前玩此等制造恐怖的把戏,真是班门弄斧。”

“是。”

“还有……”

“都督有何吩咐。”

“多派一些人手,保护我。”

“啊……是,是……卑下顾虑不周,竟将这事疏忽了,卑下万死。”

张安世大手一挥:“去吧。”

数月的时间,一封封的旨意送至成都。

蜀王朱椿连忙入京。

朱棣又下旨各处驿站,让他们好生沿途好生招待。

到了十一月初,终于……朱椿西进,终于抵达了京城。

这一路,自是不免劳顿,且朱椿这个人,向来节俭,不尚奢华,所带的扈从,也不过区区数人罢了。

他风尘仆仆的先抵达了广德州。

这广德州乃南直隶的地界,沿途所过……朱椿的心情都很不好。

廷推他这蜀王做什么左都督,让朱椿对此十分警惕,京城的情势,他并非不知,蜀王府的一些幕僚,也担心这一次……可能引来宫中对他这蜀王的怀疑。

只是……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来,因为若是不肯入京,反而可能引起大家的怀疑。

朱椿以崇尚教化而得名,王府之内,聚集了大批的贤士,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当初的方孝孺,只是此后方孝孺入朝为官,谁曾想,最后却被朱棣杀死,这使朱椿十分遗憾。

此番随行的数人之中,便有两位大儒陪同。

一人叫刘广进,乃蜀中名儒,另一人乃刘德生,这刘德生曾考中举人功名,只是对于科举并不热衷,反而醉心于绘画、诗词,闲散惯了,不过朱椿却对他礼遇有加。

三人加上几个护卫,沿途自是忧心忡忡。

朱椿的心情很不好,到达广德州的时候,心情更加郁郁。

距离前头的驿站还有一些距离,朱椿便已人困马乏,让人随意住下,他们三人,都是儒生打扮,因而也没有招来太多人的关注。

入住之后,刘广进和刘德生二人至朱椿的卧房来见,二人朝朱椿行了礼:“殿下,马上就要进京了,是否先派快马去知会一声。”

朱椿放下他自己编纂的《献园睿制集》,抬头看一眼二人:“不必了,一切从简,不要大张旗鼓,否则难免引人注目,这不是好事。”

刘广进点点头:“殿下还在因为陛下怀疑的事而忧心吗?”

朱椿沉吟片刻:“有时候,人是会被盛名所累的,本王自然知道,朝中诸公在想什么,他们是想借本王,来质疑陛下的国策……”

刘广进叹息道:“殿下,这两年,朝廷确实是做的太过了,这样下去,迟早是要出大事的。陛下此举,与焚书坑儒又有什么分别?”

朱椿却正色道:“慎言。”

“是。”刘广进连忙噤声。

那刘德生却是笑了笑:“殿下……若是殿下见了陛下,陛下当真让殿下做这左都督呢?”

朱椿沉吟着:“我一路的见闻,所见的多是民生凋敝,哎……”

刘德生道:“那么殿下的意思是……”

朱椿道:“哎,不说这些……”

他摇摇头,竟没有表明自己的心迹。

刘德生和刘广进显然也知道,蜀王殿下乃是谨慎之人,倒不是对他们二人不信任。

而是连他自己,到现在竟也拿不定主意。

留在京城,会被自己的皇兄忌惮,再加上他的名声太大,百官越是吹捧,越是取祸之道。

可眼看着这天下……这个样子,以至于连百官都不惜闹着杀头的风险特意给陛下难堪,可见朝局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若是不做一点事,实在对不起列祖列宗。

“这一路来,沿途的官员,听闻蜀王殿下入京,一个个兴高采烈,还有不少地方官,竟是感动的热泪盈眶……”刘德生感慨道:“都道……蜀王殿下若是能担起大任,或许天下能有所转机,大明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刘广进却叹道:“可是这无疑是将蜀王殿下,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宗亲治理京畿,至少在我大明,乃是前所未有,蜀王殿下众望所归,这不是好事啊。”

二人的话,都有道理,朱椿便沉吟着,道:“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

次日清早,朱椿便动身,他一向卯时起来便要看一会书,方才吃一点茶点,随即便继续动身启程,此处只是一处小县,朱椿不喜迎来往送的事,所以懒得知会此地父母官。

片刻之后,护卫们便牵了朱椿的驴来,朱椿翻身上驴,与其他二人骑驴而走。

出了城,便至一地,还未走多远,便突然被一群庄丁截住,有人领着数十人一拥而上,其中一人大呼:“大胆,你踩坏我们的庄稼了。”

朱椿见状,气定神闲,他身上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贵气。

刘德生大怒,呼道:“不要滋事。”

后头数个护卫,也紧张起来。

这人上前:“我瞧他们不是好人,我乃本地里长,来……看看他们载了什么货。”

他一声大呼,后头便一群庄户要一拥而上。

刘德生道:“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我只晓得你们不是读书人。”这理长叉手,得意洋洋道:“你们虽然穿着儒衫,头戴纶巾,却载着这么多货,可这儒衫纶巾,用的却是蜀绣,偏偏说的却又是凤阳官话,十有八九,你们是栖霞的客商吧,现在有不少客商,为了避免麻烦,故意用读书人的穿戴,借此想要欺瞒我等,还有你们骑着驴,不伦不类,若是读书人,断不会如此,本州有规矩,凡是商贾过境,货物都需十抽一,且让人看看,你这儿押的是什么货。”

这里长气势汹汹,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

朱椿笑了笑:“你们这与强人有什么分别。”

“少啰嗦,这儿就是这样的规矩。”

护卫们已开始去摸身上的刀剑了。

只可惜,这里长颇为恼怒,走上前,狠狠踹了朱椿的座驴一脚,这驴子惊叫一声,开始乱窜。

朱椿大惊,人便自驴上跌下来。

霎时之间,护卫们纷纷拔刀,这里长一看,也大吃了一惊:“这是官军。”

他大呼一声,转身便逃。

庄户们不知所措,也一哄而散。

刘德生二人,连忙将朱椿搀扶起来,帮他拍打身上的灰尘。

朱椿狼狈到了极点,道:“世风已至如此,哎……”

“殿下,我这便下书,至此县的县衙,叫他们索拿贼人。”

朱椿摇头,叹道:“这样的人,天下何其多,拿了一个又有何用?”

当下,他安抚了驴,又重新翻身上去道:“走吧,走吧,到了京城再说,不要节外生枝。”

朱椿抬头,前头就是一处渡口,却发现那里乌压压的竟都是人。

朱椿索性也不骑驴,步行走了近一里地,方才勉强靠近。

却见此地已是人满为患,许多人携家带口,甚至还有人携带了行李。

渡口处,却有不少官兵,一个个呼喝着什么。

朱椿拉扯了一人,道:“这是做什么?要赶集吗?”

这人回头,悻悻然的样子,只含糊不清道:“你也去太平府讨生活?小心了,现在路引查得严……”

…………

这两天会调整好,这是昨天的第二更,这两天会把更新挪回来,今天还有两更。

第341章 唐虞之治

朱椿听罢,大惊失色。

仔细看这人,竟是携家带口,似乎还带着不少的家当。

“太平府?为何去太平府?”朱椿道。

这人急着满头大汗,不断地呼喝着自己的家人,免得他们走远了,一面又拼命朝前挪。

只是朱椿追问,他倒还是客气地道:“因为去了太平府,就有饱饭吃了啊。怎么,你是外乡人?”

不过这人显得有几分疑虑,因为朱椿的官话很标准。

朱椿则是道:“这儿吃不饱吗?”

“吃个屁。”这人怒道:“这儿日子没法过了,再不走,非要一家老小饿死在此不可。你可知道……我家原本乃是此处佃户……这两年,地租连年上涨,而且他们还四处招募庄户,动辄对咱们打骂,今年又遭了旱情,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本来说人离乡贱,可再不去太平府,便真没有活路了。”

一旁的妇人抱着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后头又用麻布的背带背了一个,催促男人道:“快走,快走,这一艘船要开了。”

男人便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婆娘,拼命地朝前挤。

官差拦住他,口里大呼:“路引,路引……”

这人立即开始拼了命的从自己的身上掏东西,老半天,才掏出了一串钱,往这官差身上塞。

官差掂量了一二,彼此对视一眼,显得不满意,口里骂骂咧咧:“算你运气好,今日爷的心情好,既然伱有路引,那么……便走吧。”

男人立即千恩万谢:“多谢差爷,差爷公侯万代。”

官差只努努嘴,随即又将后头人拦住。

到了朱椿等人时,刘德生拽了拽朱椿的袖子,道:”马上就到应天府了。”

朱椿淡淡地道:“不急,先去看看。”

官差朝朱椿大喝:“路引,没有路引不得过。”

朱椿道:“我们乃读书人,依大明律,生员可以……”

“我们这儿的规矩,便是要路引,你说你是读书人,你回去学里开一个条子来。想去太平府……就要这路引。”

这差役颠了颠手上的铜钱,原来……去太平府的所谓路引,却并非是朱椿想象中的那种路引。

朱椿目瞪口呆,就去一趟太平府,竟还要塞钱?

塞钱倒也罢了,却还有如此之多的人趋之若鹜。

他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倒是那刘德生怕节外生枝,迅速地取出了一块碎银,交给那差役。

这差役才挺着大肚子,上下打量他们,嘿嘿一笑道:“哟,看来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竟是撞到了贵人,船快要开了,下一趟还需两炷香,快走吧,下一位。”

朱椿便被人推挤着,登上了一艘客船。

这客船开了,荡漾着波纹,随即顺着奔流而去。

朱椿坐在船尾,见所有登船之人,乌压压地挤在一起,不过许多人却显得兴奋异常。

他们虽是衣衫褴褛,却一个个眼里放光。

朱椿只听他们嘈杂地闲聊着什么。

有的人是孤注一掷,拖家带口来的,既然打算去太平府,就不打算回去。

也有人,是因为这广德州距离太平府不远,因而在太平府有亲戚,打算去投奔。

那此前去过太平府,回来接家眷的人也有,这已在太平府安置下来的人,立即成了人们眼里羡慕的对象。

便听那人道:“你们去了之后,别轻易去什么牙行,牙行的人介绍你们去做工,是要克扣你们工钱的,在各县,都有专门的广场,那儿官府有有专门的公告信息,也有不少作坊,会自己派人来招工,大家一定要谨记了。”

“还有,一个月两个银元的工价,一定要听他们是否包吃住,若是不包,可切切不要去,若是在外住,至少也要三个银元。若是有手艺的,还能四个银元往上。”

“老哥,你在栖霞做什么营生?”

“我?”这人一笑:“我是养牛的。”

“牛倌?”

“也算不得是牛倌,主要是交易牛羊,各县各乡都要去,现在这买卖好。”

众人恍然大悟。

朱椿只细细在听,却又一副不露声色的样子。

倒是刘德生二人,却露出不悦,他们不习惯这样嘈杂的环境,而且这船中之人,大多粗俗,令他们皱眉。

那牛倌见了朱椿几人,道:“这里还有几位秀才呢。”

朱椿于是道:“惭愧。”

牛倌便笑着道:“秀才好,读书好啊,读了书,比咱们不知强多少倍。”

刘德生便笑了笑,他和颜悦色,不过读书人嘛,即便和颜悦色,可说话之间,却也不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气息,他道:“读书当然好,齐家治国平天下。”

牛倌却是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读了书,便可去做账房,或是投报学堂,甚至做文吏,都有大好的前程,薪俸不低,人也体面。”

刘德生听罢,顿时羞怒,他觉得牛倌的话,侮辱了自己。

朱椿却是哈哈笑道:“薪俸不低,那薪俸有多少?”

“这可说不好,有的能挣几十两银子,差一些,可能有七八两,可总比咱们这些粗汉们强。”

朱椿道:“太平府有许多读书人吗?”

“那是当然了,读了书,就有大好前程,这读书之人当然也就多了,不说其他,现在孩子但凡长大一些,家里都会催促着入学。进了学堂,能识文断字,还能算术,将来才可扬眉吐气。”

朱椿显出几分讶异,道:“许多孩子读书?”

“俺儿子便在小学堂里读书。”这牛倌骄傲地道。

此言一出,船上的人都露出羡慕之色。

几个随着父母来的孩子,蜷缩在船的角落,听到学堂……也不禁迷茫又好奇地抬起眼睛。

刘德生听罢,自是不信的模样,他莞尔道:“你牛倌的儿子,竟也读书?”

“这还能骗你们?”牛倌道:“他还从学里学会了背诗呢……嗯……叫什么来着,噢,对啦,越王句践破吴归……义士还乡尽……尽……尽锦衣……”

此言一出,惹来大家都笑。

刘德生竟是瞠目结舌得说不出话来。

朱椿却是笑了笑道:“你的孩子,读书至少有一年了。”

“啊,你竟知道?还真只上了一年的学。”

朱椿心里只觉得好笑,这一句,是李白的诗,不过一般的孩子开蒙,即便会学诗,学的应该是较为简单且朗朗上口的诗句。

而这一首李白的《越中览古》,却并非是李白的名篇,也不适合作为启蒙学习。

朱椿虽然不知那所谓的小学堂里,是如何安排课业的,可有些东西,行家只要看一看,就知有没有。

因而他立即判断出,这应该是孩子开蒙之后,又未能熟悉经史之前的读物。

朱椿又道:“你为何送孩子入学读书?”

“这……”牛倌尴尬地道:“俺婆娘在纺织作坊做工,我自个儿也要东奔西跑,孩子不大,留在家里也教人担心,何况……小学堂那边,官府鼓励孩子读书,若是入学,每月可领三十斤米,这虽也不多,缴了学费,其实养这孩子读书也不容易。可是呢……这大字不识的,只能像俺这样的做苦力,可若是读了书,哪怕将来差事辛苦,可收入却能有俺这样的人苦力人一倍以上。”

“县里的教谕,还有那乡下的文吏到处都跟人讲,说是事半功倍,读了书将来能过好日子,俺这粗汉,穷也就穷一点,可既缴得起学费,勉强能供得起,总希望孩子将来能比俺有出息,不是?”

朱椿颔首点头。

刘德生一脸不屑地与身边的刘广进低声嘀咕道:“以利诱人,哎……读书本是修身养性,奔着银子去读书,这能教出什么?”

刘广进尴尬一笑,没回应。

朱椿瞥了刘德生一眼。

随即,这朱椿便对那牛倌道:“能读书,终究是好事。”

牛倌道:“先生想来是饱读诗书之人,莫不是此番也要去太平府做教书先生吗?”

这牛倌一说到教书先生四字,却是一副钦佩的样子,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朱椿微微一笑:“是。”

“呀。”牛倌忙道:“失敬,失敬。”

朱椿道:“不过我才疏学浅,只怕也教不了什么。”

“这是哪里话!”牛倌道:“在咱们太平府……”

他说到太平府的时候,声音高亢一些,显得极骄傲的样子:“听闻各处学堂,都在招募教书的先生,官府给钱粮……”

“官府给钱粮?”朱椿更为诧异。

“您这是不知?”牛倌道:“太平府上上下下,招募的教书先生有数千人,为了招募,可是大费周章,在太平府,教书先生也是文吏的待遇。”

“文吏……”朱椿哑然失笑。

他无法理解教书的读书人,竟是和贱吏一个待遇。

就这……却还好像什么了不得的事。

只可惜……此时船到了一处渡口,显然这已是太平府的地界了。

那船夫吆喝着:“许家渡到了。”

几个人零星下船,又有几个人登船上来。

这上船的船客,多是布衣,不过他们身上的衣衫显然都比船上的不少人干净整洁,而且虽非新裁剪的衣衫,却并不破旧。

与这广德州来的,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模样,却好像两个模样。

最重要的是,这几个人气色饱满,哪怕他们皮肤好像晒得黝黑,精神面貌却与广德州来的人迥异。

朱椿又陷入了沉思,接下来,渡船顺流而下,朱椿一言不发,他看着徐徐在两岸一晃而过的稻田若有所思。

…………

紫禁城里。

此时,亦失哈脚步匆匆地抵达了文楼。

“陛下。”

朱棣抬头看他一眼,淡淡地道:“何事?”

亦失哈的脸色显得有点难看,道:“陛下,出事了。”

“出事?”朱棣下意识地紧锁眉头。

这些日子,他心情都很糟糕,此时又听出事,便气不打一处来。

深吸一口气,才道:“又是何事?”

亦失哈焦急地道:“蜀王殿下,不知所踪。”

朱棣直接豁然而起,惊道:“这如何可能?”

亦失哈苦笑道:“奴婢起初也觉得匪夷所思,他最后一次,是在广德州的一处驿站,照理来说,两天之前,从那驿站出发,这个时候,早该进京了。”

“那广德州驿的人,早早派人来知会,因此大家预料,他应该在昨天下午,或者今日清晨就会抵达。谁料……竟一直不见人影,于是……东厂便去打探,才发现……他至一处渡口之后,便不知坐了什么船,走了……迄今……没有下落。”

朱棣身躯颤抖,眼眸微微睁大道:“你这是要陷朕于不义啊。”

朱棣气急败坏。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说朱椿乃是朱棣的兄弟,而且素有贤名,现在大臣们都说他是历朝历代都未有的贤王,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朱椿不见了。

这不免等于是告诉天下人,一定是这个连自己的侄子都不能相容的陛下,嫉恨蜀王朱椿,所以……

亦失哈一惊,慌忙拜下道:“奴婢……奴婢已经想办法找寻了。”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整个人显得异常的烦躁,道:“其他人知道消息吗?”

“听说有……有……”

朱棣不耐烦地喝道:“你他娘的给朕说!”

亦失哈吓得额上布满了冷汗,忙道:“是,是……听说蜀王殿下抵达广德州驿的时候,礼部那边就得知了消息,所以不少的读书人问询,都在昨日下午和今日清早,在城外迎接,只等着蜀王殿下来京……可等了很久……”

不等亦失哈说下去,朱棣便冷笑道:“这么大的一个活人,怎么可能说走丢就走丢,他带了多少护卫?”

“这……听说不多,所有的随扈加起来,也没有十个。”亦失哈迟疑地道:“蜀王殿下……”

朱棣叹口气:“朕这个兄弟啊……是这样的。当初啊,太祖高皇帝命我们这些兄弟去凤阳耕田,体偿农人的艰辛,朕与其他兄弟,都不屑于顾,一个个躲懒,只有他自得其乐,竟真的穿了布衣下地插秧……”

朱棣继续背着手,踱了几步,随即道:“想办法,给我立即去搜寻。这件事……还是要尽力先封锁消息,虽说这消息,怕也封锁不住。下密旨给张安世,锦衣卫那边,也不能闲着,朱椿那个小子,一定不能有事,他若有事,以后就没你的事了。”

亦失哈听罢,脸色煞白,忙是叩首:“奴婢遵旨。”

张安世的右都督府,是原本锦衣卫的一处宅邸。

这里的主人家,因为抄家,因而废弃,因而锦衣卫修葺了一番,想要用来办公。

可如今,这里却挂上了右都督府的招牌,张安世也就正式地将自己的都督府,搬迁于此。

这里与南镇抚司和府衙比邻而居,又因为当初锦衣卫的征用,所以为了防范未然,建了几处塔楼,用于监视附近的街道。

可如今,却给张安世派上了用场。

他现在干的事,却并不细致,只抓一些主要的工作即可。

当然,他也并不清闲,毕竟掌着锦衣卫和诺大的右都督府,许多事终是要他来拿主意。

眼下他正在为各学堂里的教师问题而着急上火。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学堂扩张得太快了。官府有了大笔的钱粮之后,再加上许多的百姓,都有了让子弟们读书的意愿,整个右都督府治下的各府,教书先生奇缺。

学堂好建,可教书先生却不好招募。

毕竟不少读过书的人,职业的选择方向也不少,无论是进作坊做管事,或者做账房,亦或者文吏、经商,甚至给戏班写一点词曲,甚至是有一批学习匠术的读书之人,他们的薪俸和前途,也未必比教书先生要差。

读书人是有限的,真正有功名的读书人,自然不必讨生活,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如今却一个个都是宝贝。

学正们一个个为难的样子,希望再给教书先生加一点薪俸。

“不是我小气,而是因为这薪俸就算再加一级,不愿来的,依旧还是不愿来。”张安世道:“现在缺员多少?”

王学正站了出来:“太平府这边缺员最多,还差七百多人。”

“这么多?”张安世感慨:“可在招募呢?”

“在呢。就在群儒阁那儿,四处招募……只是……来询问的人倒是有,可真正愿意入职的……还有就是……也有不少人……并不合格……虽有意愿,却也……”

张安世气咻咻地道:“我就不信,还招揽不到人。是了,不如这样……”

张安世回头,对一旁的书吏道:“今日下午,有什么安排?”

“下午?”书吏取出一个簿子来,便道:“都督,下午有一批海商来访,还有……就是……凤阳府同知要来拜见……”

张安世道:“取消了,改至明日。下午跟我走一趟,去群儒阁。”

“这……”

张安世道:“我亲自去一趟,才显得咱们对教书先生们的重视,至少这个样子要做出来,或许……可让人改观一些。”

那王学正便道:“这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都督重视文教,实在令人钦佩。”

张安世道:“少说几句吧,这话你也只敢在我的面前说,有本事你去应天府大街上说去,信不信有人打死你。”

王学正:“……”

用过了午饭,吃饱喝足,张安世随即便带着人出发群儒阁。

群儒阁这儿……人倒是不少。

张安世一到,倒是引来了不少人要来见礼。

张安世随扈,大多便衣,免得过于大张旗鼓,显得自己怕死。

不过他内里,却穿着一层甲胄。

张安世当下与大家见了礼,进入群儒阁,此处早有学正衙的文吏在此忙碌。

几个教谕和训导,便连忙围上来,张安世道:“下午招了多少人?”

一个训导道:“都督,有十三人。”

张安世皱眉道:“太少了,我瞧外头应募者不少。”

这训导苦笑道:“既是教书先生,总需有一些根底,有不少来应募者,只是勉强能够识文断字,算学也不精通,实在难以胜任。”

张安世颔首点头:“接下来还有多少人要来应募?”

一个训导看了看名录:“大抵有七十多个。”

张安世道:“叫进来,我亲自验一验。”

随行的官员不敢怠慢,张安世则是随即落座,抱起了有人斟来的茶盏。

此时他气定神闲,若有所思的样子。

“凤阳生员……刘春。”

有人唱喏。

随即,便有一人踏步进来,此人一丁点也不觉得畏怯,大喇喇地进来,抬头扫视这里一眼。

而后朝张安世笑了笑道:“学生刘春,见过……”

张安世道:“我乃张安世。”

刘春点点头,依旧笑了笑,低头见有一个小凳,便径直落座,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之后,抬头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道:“年龄几何?”

“现年三十七。”

张安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可不像三十七岁,看着三十岁上下的样子。

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因为……古人都显老……

有不少人年过四旬之后,就开始生许多白发了。

这人倒是特别显年轻。

“你为何想来教书?”

“只是想来瞧一瞧……”

张安世的脸顿时就拉了下来,随即狠狠地瞪了一旁的学正和训导一眼。

这几人打了个寒颤,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这不是开玩笑吗?敢情人家是来凑热闹的,这样的人……也放进来面试?

张安世便冷着脸道:“这里没什么热闹可瞧的,下一位。”

这叫刘春的人却笑了笑道:“别急嘛,学生只是从未听说过,这区区一府之地,竟缺这么多的教书先生,所以才觉得好奇。而学生……恰好又读过一些书,便想着,或许学生和教书先生,颇有一些缘分,说不准,就来应募了呢。”

张安世道:“你有功名吗?”

“有……”

张安世便道:“什么功名?”

“差一点就中了秀才。”

张安世:“……”

张安世已经冷起了脸来,道:“那就是没有功名,没有功名还这样装逼,看来品行不好,下一位。”

“且慢。”

…………

第二章,凌晨两点之前送到,会比昨天早一点,然后争取明天的第二章能再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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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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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请君入瓮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246章 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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