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大赚特赚
第261章 大赚特赚
郑赐在中堂坐下,便教人请了那彰德府的人来。
这人拜下,口呼郑公,便道:“学生杨喜,见过郑公。我家主人乃是彰德府朱文杰,历来受郑公您的照拂,感激涕零,无以为报,近日天寒,便命学生,押运了些许炭敬,特来献上,还望郑公不嫌。”
说罢,再拜。
郑赐打量着这叫杨喜的人,此人应该是个落魄的读书人,是那杨文杰的幕友。
他颔首,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道:“这些日子,京城不太平……”
他的话,点到即止,只等这杨喜接招。
杨喜被那朱文杰派来办这个差事,自然也极通人情世故。
“是啊,京城现在不太平,到处都在捉贼,好几次都被盘查,学生就在想,朱知府的礼,难免惹人耳目,所以便扮作了货商。”
“货商?”郑赐凝视着杨喜,心里是溢满了好奇,便立即道:“这里头有什么名堂?”
杨喜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是故弄玄虚的时候,对方也是人精,所以要博取好感,就必须得和盘托出。
于是他道:“学生到了京城,几乎无法进城门,可想着知府的请托,实在不甘心,所以四处打探,这时有人面授机宜,说是……既然此路不通,何不另觅他路,又说京城有一种酒,价格高昂,王公大臣都爱之。所以……学生便换了一些酒,其实也不过是朱知府的些许心意而已,也就十来箱子。”
这一下子,郑赐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脑子开始飞快地计算起来。
五两一瓶的酒,这很好计算。
一箱六瓶,这就是三十两一箱子,十几箱的话,价格在五百两之间。
五百两不算多,却也不算少了。
毕竟只是冰敬炭敬,和宋朝一样,像什么石纲、生辰纲之类,其实都只是送礼的名目之一。
而且这知府,十之八九也未必是往一家送。
郑赐所收的礼,也不只是一家。
每年送礼的,哪一次不是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呢?
只是郑赐心里,还是心生疑惑。
他继续凝视着这杨喜,心情也说不出好坏来。
你说好吧,总算有人送了炭敬来了。
可你说不好吧,老夫要这么多的酒做什么?
沉吟片刻,郑赐还是微笑道:“有劳你了。”
说罢,朝一旁的管事道:“给这位先生备一顿饭,他这一路也是辛苦。”
杨喜听罢,大喜,忙道:“多谢。”
要知道,以往杨喜为他家知府干这些事,人家可不给伱备饭的啊,毕竟你只是一个下人,何况就算是杨知府亲自来,也未必能见着郑赐,朝廷大臣,自有大臣的臣仪,岂会是下头人说见就见的?
你送了礼,礼单能送到郑赐的面前,让郑赐抬起眼皮子来看一眼,见了你的名字,你的心血也就算是没有白费了,其他的,哪敢奢望?
对杨喜而言,他这也是超额完成后了任务了,等回到了彰德府,那知府问起,他将这事一说,少不得知府要大喜,对他必是更为倚重。
杨喜也很识趣,再不多话,又行了一礼,便恭顺地碎步而去。
这杨喜一走。
郑忠便凑出来,道:“爹,我去库房看了,是栖霞的酒,五两银子一瓶的那种,照市价,有五百五十两。”
郑赐捋须,皱眉,而后道:“嗯,知道,老夫就知道是那酒,张安世那个家伙……”
本来还想骂,不过细细想一想,算了。
骂了又有什么意思呢?你越骂他,说不定这家伙还越兴奋呢!
人家就喜欢看你跳脚的样子。
沉吟片刻,郑赐突然道:“这么多的酒,留着也没什么意思,留下一箱,其余的……想办法处理掉吧。”
郑忠愕然地道:“处理?这……这……儿子……没做过买卖啊!”
郑赐恨铁不成钢地瞪儿子一眼,才道:“可以贱卖,想办法找个人,当然,要避人耳目一些,不要让人知道是咱们郑家要卖。”
郑忠便只好道:“那……儿子这几日,想办法找一找看。”
“哎……”郑赐摇着头道:“这算是个什么事啊。好端端的大臣,如今却也要做买卖。”
他气咻咻,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只是到了次日。
又听管事的来说,一些人送酒来了。
郑赐听了,心中更是不悦,恼怒地道:“我们郑家,可不是酒坊……哼,难道要开酒楼吗?郑忠呢?将郑忠那个家伙给我叫来。”
没多久,郑忠却是兴高采烈地来了,他喝了酒,醉醺醺的,两腿打晃。
“爹,爹……”郑忠醉醺醺地咧着嘴,朝郑赐笑。
郑赐顿时大怒,上前去,扬起手,便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耳光。
啪……
郑忠猛地被打醒了,捂着嘴,委屈得要哭。
郑赐怒道:“你这畜生,你净不干好事,叫你去卖酒,你在干什么,你成日喝酒?你素来不上进,这也就罢了,现在倒好,还要沾染恶习吗?畜生!”
郑忠便哀嚎道:“爹……这酒……这酒,不能卖,不能卖啊。”
“不能卖?”郑赐一愣,看着郑忠,狐疑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忠道:“爹,儿子惦记着爹的吩咐,清早就出去打探,看看有谁要买酒。可谁晓得……那栖霞的酒,居然一夜之间,便售罄了。”
“售罄了……”郑赐又是一愣,心里忍不住又开始生出对张安世的妒忌。
这狗东西……他……他又挣了。
一想到张安世挣钱,郑赐觉得比杀了他还难受,他金刚怒目地大喝:“那又如何?”
“爹啊……”郑忠道:“虽是售罄了,可现在天下人都晓得有一种酒叫宫廷御酿,到处都有人在求购,儿子清早去的时候,听说……听说,已经开始有商户直接挂出招牌,说是六两银子一瓶收购了。”
“六……六两……”方才还云里雾里的郑赐,猛地一哆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郑忠。
一夜之间,价格就涨了一两,之前五两银子一瓶,就已是天价了,怎么还能涨?
“这一定是张安世……是他们耍的招,老夫晓得一种骗术,就是故意让人高价求购……”
“不。”郑忠很是笃定地摇头道:“这不是骗术,儿子起初还不信,可清早的时候,不是有人来咱们家送礼吗?我特意问过他们的酒从哪里来的,他们说……栖霞那边没有货,是他们在市面上,用六两银子好不容易才收来的。”
“爹,若是这些人是张安世指使,那被指使的人,还会跑来将这酒白白送给咱们家吗?”
郑赐身躯一震,他大受震撼,心里却是无法理解。
只见郑忠此时又道:“爹若要卖,那就卖好了,现在只要卖,保准不怕卖不出价,儿子这就去……”
“回来!”郑赐突然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因为急,所以大喝道:“不卖了。”
“不卖了?”郑忠觉得自己这爹,真是比自己的婆娘还难伺候了。
郑赐道:“所有的酒都好好封存起来,藏地窖里,以后若还有人来送,也照样如此。”
郑忠皱眉道:“爹,这都藏起来?咱们家,不是来年还要扩底,建宅子吗?”
“建个屁。”郑赐冷笑道:“家里这样的宽敞,要住这么大做什么?你这混账东西,就晓得享受,败家玩意!”
郑忠一脸委屈。
郑赐深吸一口气,才道:“给老夫备上朝服,今日老夫要去当值,不能老是待在家里头,人待在家里头,耳目也不灵通了。”
说罢,再不理郑忠,急匆匆地准备出门。
京城内外,可谓万众瞩目。
何止是卖酒的铺子,就算是卖纸扇的,乃至是猪肉贩子的,纷纷张挂招牌,都是收酒。
栖霞那里,早有不少商贩,将栖霞酒业的对外联络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倒是拿货来卖啊。”
“我要……我要……”
“刘掌柜,我是朱大掌柜他三叔的姑爷的堂兄弟……的邻居,你得通融、通融一二……”
“真没货了啊,不信,你们可以去看后头的仓库,一丁点也没了,何止是这儿,就连作坊那边,也没货了。诸位,诸位……不要滋事,若是有货,到时一定会广而告之,大家别挤……呀……救命,救命啊,快去喊校尉来,这儿来人滋事,你怎么还打人,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早就乱做了一团,场面闹哄哄的,许多人都急眼了。
谁能拿到货,转手就立即能挣钱。
可商行这儿也没有办法,这酒……又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谁能想到,这一夜之间,各家代理的铺面,所有的酒几乎都是销售一空。
朱金是早躲起来了,见这场景,真的吓了一跳。
更可怕的是……现在突然之间,他的那些三大姑八大姨,都好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一样。
各种亲戚,早将他家围住了。
朱金不敢回家,也不敢去酒业的铺子。
甚至连钱庄也不敢去了,干脆躲在了煤场,等到天渐渐黑了,才先让一个伙计出去四处探探,确保无人,才獐头鼠目的出来。
他猫着腰,进了一辆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马车里,放下了帘子,才焦急地道:“我要见威国公,我要见威国公。”
…………
“威国公……日子没法过了啊,我自己的亲侄子都要和我翻脸,酒业那边,还闹起来了,打伤了几个伙计,这些人疯了,都疯了。”
朱金擦拭着眼泪,一脸的委屈。
他只是一个卖货的,挣银子当然高兴,可太危险了,这是拿命换银子啊。
张安世显然心情很好,笑吟吟地看着他道:“怕个什么,你见我在外头捉拿乱党,可有怕过吗?男儿大丈夫,求取功名,建功立业,早就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不要怕!“
朱金苦着脸道:“可这样下去,也不是长久之道,这产量实在太有限了,一天才几千瓶,能不能想办法增加一下产量?”
张安世却是道:“一天三千瓶,一个月就是十万瓶,这还不够?你以为这酒这么好制?咱们这酒……可不是粗制滥造的,是九九八十一道工艺,所有制酒的,都是年方二八,很有姿容的少女亲手制的!咱们酒坊里头,规矩这么多,为的就是给大家提供好酒,什么制酒的女子,来了月事不得上工,什么若是怀有身孕就得调岗,得确保是待字闺中。”
“还有……”张安世道:“它们在生产过程之中,有专门的大儒,给它们念《诗经》和《春秋》,它们可是听着朗朗读书声最终酿制而成的!”
张安世说罢,痛心疾首地道:“贞洁的女子,还有咱们老祖宗的文化,圣人的四书五经,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样的不值钱?更不必说,每一瓶酒,出作坊之前,还有鸡鸣寺的僧人进行开光仪式,这酒不开光,怎么给酒客带来好运气?不能让人龙马精神,阖家幸福的酒,你卖出去,你缺德不缺德?”
朱金直接听得目瞪口呆。
酒坊的制造,乃是绝对的机密,即便是朱金,也不了解。
现在一听,只觉得这玩意太玄乎了。
他忍不住喃喃道:“敢情前几日,公爷您让我随便召一些嫁不出去的老闺女,还有召一些落第的秀才,还有找不到寺庙落脚的野和尚,是为了这个呀?”
见张安世的脸骤然间黑了下来,朱金像是顿时惊醒过来,猛地打了个哆嗦。
他立即赔笑道:“不不不,公爷您……真是大慈大悲啊,小的想明白了,没错,一丁点也没错,咱们卖酒,得有良心,不能眼睛钻进钱眼里。这酒……不能粗制滥造。若不是贞洁的女子亲手制出来,没有听过朗朗读书声,不曾开过光,这样的酒,能给人喝吗?公爷诚信做人,小的心里只有钦佩。”
张安世脸色总算缓和下来,随即又得意洋洋地道:“何况咱们制酒的水,乃是特制的泉水,是我栖霞的清泉………”
朱金立即想到,当初营造酒作坊的时候,挖的那一口井。
张安世继续道:“这清泉,每日产水也只有这么多,我们尽力了。三千瓶,就是五百箱,少是少了一些,不过不打紧,第二批货上市,我们可以提价嘛!这样好啦,一瓶十两银子,一步到位,免得大家争抢。”
“我见到许多人为了这酒争抢,我就难受得很,天下已有太多的纷争,难道就不能以和为贵吗?现在定价十两银子,至少争抢的人就能少了许多,天下也太平了不少,为了天下太平,也只好如此了。”
朱金则是皱着眉头,带着顾虑道:“十两会不会卖不出去?”
张安世倒是淡定,道:“这要看情况,你可以先偷偷放出消息去。”
朱金一愣:“先放出消息去?”
张安世微笑道:“你放一放,试一试就知道了。”
朱金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便再不多言,点头应是。
………
“爹,爹……”
郑赐下了值。
今儿在礼部的时候,没有人谈酒,就好像那酒,从来不曾在京城里出现过一般。
礼部上下,大家其乐融融,听闻郑赐病好了,都来道喜,见了郑赐,也只忧国忧民,或谈诗词,亦或者谈风月。
唯独……对于这酒,几乎所有人都很默契地避开了。
郑赐也没有提,似乎每一个人,都事先达成了某种约定一般。
郑赐回到家中,背着手,刚来到家中的中堂,却是听到自己的儿子,又在歇斯底里的大吼。
他不悦地皱眉,觉得这儿子没救了,不稳重。
瞧瞧礼部里头的那些年轻人,哪一个不是不动如山?就算家里着了火,照旧也能谈笑风生,行礼如仪。
这会不会不是自己的儿子啊?
一个念头冒出来,让郑赐竟是有些挥之不去。
“又怎么了?”
郑忠也是刚回来,此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兴奋地道:“涨了,涨了,现在外头都用八两银子收了。”
郑赐皱眉看着郑忠道:“这么贵?若是这样的话……倒是……倒是……可以售出一些,你出去找几个买家……”
郑忠却拨浪鼓似的摇起头来,急急地道:“爹,你糊涂啊,外头虽然叫价八两,可是……其实根本就没有人出售,傻子才卖呢!”
郑赐便狐疑地道:“这是为何?”
郑忠压低声音嘀咕,道:“我听到了小道消息,绝对准确,说是这酒……栖霞那边要涨价了,以后……十两银子一瓶。”
郑赐听罢,只觉得有些眩晕。
十两……这就有点不要脸了。
这样价钱的酒,至少也得是储藏了数十年的佳酿,才有可能。
郑赐忍不住骂道:“那张安世,想钱想疯了。”
“他们可不愁卖。”郑忠道:“听说因为泉水还有其他的因素,产量很低,几乎是制出一瓶,就能迅速地卖出一瓶。外头那些该死的奸商,竟才八两收。爹,你等着瞧吧,过几日,就得到十两了。我听街尾赵侍郎家的小儿子说的,还是供不应求。他家老子是工部的,对京城的山川,最是熟悉不过,这好水,可是少得很。”
郑赐听罢,却是道:“哎,听着是在理……可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
郑忠乐呵呵地道:“爹,管他对劲不对劲呢,反正……赚了就成。我还听说……”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刘都御史家,有人想办法置办了一批丝绸去,当这炭敬,你猜刘都御史家怎么办的?直接将这礼,退了回去。”
“退了回去?”
“爹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丝绸,只要有银子,哪里买不到?可这酒,你出去买买看,物以稀为贵啊!我还听说,有不少卖酒的商家,都舍不得拿出来卖了,将来新货上市,也只能找栖霞商行自己的经销商,如若不然……一瓶酒也别想买到。”
郑赐越听越玄乎,这哪里是酒,简直……就是仙丹了。
他虽觉得哪里好像有问题。
可好像身边每一个人,都对此甘之如饴。
自己的儿子,也好像宝贝似得,再不提扩建宅子的事了,他开始绘声绘色的讲开光,讲黄大闺女炮制,讲《春秋》和《诗经》。
“听这个,这酒还能长知识?”
郑忠很认真的道:“大家都这样说,说是请了大儒去念四书五经,用的还是雅音,一字一句,一个顿挫都不能错,那念书的大儒,每日清早,还得沐浴三次,每日不得吃肉,要以清淡为主,这样的大儒……很耗费心神,基本上……得短命十年。”
郑赐越琢磨越不是味。
可他的脑海里,却好像又想起了一个声音。
这可能是真的,是真的……毕竟……没有人可以去证伪。
于是,他一遍遍的开始告诉自己。
郑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自觉地自己是极聪明的人,可偏偏,心底的这个声音,越来越强烈。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哪怕像他这样的人,都在不断的催眠自己,原因可能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他真的有很多这样的酒。
果然,郑忠说的一丁点没有错。
次日清早,开始有人九两银子收购了。
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都传的沸沸扬扬。
无论是叫好还是叫骂的人,似乎都以能拥有镇这酒为荣。
而且这价格,越来越像栖霞那边的提价靠拢。
…………
“陛下,陛下……”亦失哈疾步进入了朱棣的寝殿。
一大清早,这亦失哈便让正在梳头的朱棣不禁露出反感之色。
他抬头,瞥了亦失哈一眼,道:“怎么急急忙忙的样子,不要吵了娘娘……”‘
亦失哈醒悟,于是蹑手蹑脚,悄声的到了朱棣身边,低声道:“陛下,宫外头有消息……酒……都销售一空了。”
朱棣一愣。看着铜镜之中,增加了些许华发的自己,朱棣本是颇有几分自怜之意,似乎自己开始有了衰老的征兆,英雄气短了几分。
可一下子,他双目如炬,龙精虎猛。
那一双眼睛,看着铜镜,好像打出了两束光。
朱棣道:“怎么回事?这么多的酒,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销售一空呢?”
他喊得很大声。
远处的榻上,传出些许的响动,朱棣才意识到,自己将徐皇后吵醒了。
于是,顾不得梳头,披头散发的将亦失哈扯到了寝殿之外,背着手,在这长廊之下踱步:“说。”
“奴婢……奴婢也不懂啊,奴婢要是懂,奴婢……”亦失哈羞愧的朝自己的裤裆看了一眼。
朱棣皱眉:“这么快的吗?前日,张安世那个家伙,才卖出七千瓶呢,怎么转眼之间……罢了,问你也没用,你懂个鸟。”
亦失哈委屈的道:“奴婢其实也叫人打听,可是人们又说什么清泉,又说什么劳什子大闺女,还有什么大儒……奴婢很仔细的听了,可是越听……这……这越糊涂啊。”
朱棣道:“召张安世来,立即召张安世,你这家伙……去吧。”
亦失哈不敢怠慢,匆忙去了。
张安世听闻传召,倒也好像准备妥了,夹着一本规划书和账簿,便立即入宫觐见。
到了文楼,却见朱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朱棣的目光中,带着老父亲看着自己儿子的亲昵。
他嘴角微微带着浅笑,这是朱棣极少露出的笑容,朱棣的笑绝大多数是粗狂的,没有这样的含蓄。
“来来来,张卿家啊,你瞧瞧你,朕也只是召你来,你怎么这么急,你瞧瞧,一身的汗,年轻人,一定要爱惜自己啊,朕当初年轻的时候,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你瞧瞧现在……”
张安世道:“陛下龙精虎猛,依然还是强壮的很,一拳就能把臣打死。”
“这是什么话。”朱棣微怒道:“你是朕的肱骨,朕怎么舍得打死你,以后再不可说这些话了,朕爱惜你都来不及。”
张安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接了。
这话若是姐夫说出来的,张安世不觉得有什么违和感。
可是陛下他……
“来,赐座。噢,给张卿家上一副茶,他一定渴了,你们这些奴婢,怎么这么不会办事,难道什么事都要朕一件一件交代吗?朕怎么说的,张卿家既是皇亲,又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与他君臣相知,关系非同一般。”
宦官们吓得面如土色,有的端茶,有的递水。
张安世坐下,心里有些发毛,小心翼翼的道:“臣……臣……”
“歇一歇,歇一歇,别急着先回话,朕昨夜做梦,梦见了你,想当初的时候,张卿家那时候年纪还小吧,虽只是几年前的事,可往日历历在目啊,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朕一日不见张卿家,便如隔三秋。”
张安世打了个哆嗦:“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张卿说罢,张卿是知道的,朕一向不会拒绝张卿家。”
张安世道;“能……能好好说话吗?”
朱棣听罢,脸拉下来:“入他娘的,非要朕骂娘你才舒坦是吧?”
张安世惭愧的低下头。
虽然现实好像有一点点犯贱,某种程度而言……对张安世来说,确实就是这样的。
第262章 加封
朱棣板起了脸,恢复了严厉,道:“那酒,你卖啦?”
张安世道:“是,卖了。”
说着,张安世拿起了一本账簿,送到朱棣的面前,才又道;“这是账目,以及未来的营收,臣的预计,单单这酒,每年能给商行的收益,是纹银千万两上下,而且还是供不应求。”
“这么多?”朱棣惊讶地道:“世上有这么多人要喝这酒?”
“有时候酒未必一定要拿来喝。”张安世笑了笑道。
朱棣:“……”
显然,朱棣还品味不出张安世这话里的意思。
张安世便耐心解释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初的冰敬炭敬,至少有记载的以来,从宋朝的石纲到生辰纲,再演化到元朝迄今的冰敬炭敬,这天下可谓送礼成风。这样的情况,一直是屡禁不止,如当初陛下所言,即便是太祖高皇帝,也难以禁绝。”
“臣就在想,既然这难以禁绝,那么为何……就不从中谋取好处呢?陛下,我们可以换一个思路,即用新的思维去应付这老的问题。”
朱棣低头继续看账簿,越看越心动,口里道:“继续说,继续说,别停。”
张安世道:“所以臣在想,臣没办法帮助陛下禁绝冰敬炭敬,可是从这里头挣钱,总可以吧。”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既然要挣钱,那么就得选择一样东西,我们暂且称其为……礼票。”
礼票?
朱棣有时恨不得锯开张安世的脑子,想看看里头,到底都装着些什么。
看着朱棣发亮的眼眸,张安世笑着道:“对,我们可以将礼物的本质,剖析出来。礼物是什么呢?虽说这礼之上,有诸多光鲜的词汇,可它的本质,就是利益的交换!问题的根本,还是在这个利字上头。”
“通常我们说到利字就想到金银,也确实是如此,这金银所代表的就是利,那么我们为何不拿一样东西,来取代金银呢?”
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下意识地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世上要取代金银,何其难也。”
这让朱棣不禁想到了宝钞,宝钞到了他的手里的时候,几乎上已经是玩崩了。
一想到这个,朱棣就满肚子的怨念。
张安世道:“金银之所以也有价值,一方面是稀有。而稀有这方面好办,只要商行这边能够控制住源头,这物品的稀有与否,还不是商行说了算。”
朱棣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它必须得有价值。”
朱棣道:“这酒,你敢卖十两银子,就是有价值?”
“陛下,价值的本质,不在于它是否真正存在价值与否,就像远古的时候,人们认为贝壳有价值,所以拿贝壳拿来做为货币与人交易一样,直到后来,冶炼和铸造的工艺成熟,金银铜才渐渐的取代了贝壳的地位。酒水是否有价值,就必须得让人们认为,它到底值不值这个价。”
朱棣此时就像一个好学的学生,继续问道:“那怎么让人认为值这个价?”
张安世就直接地道:“让掌握话语权的人,拥有它!”
朱棣:“……”
这其实是个并不复杂的问题,至少朱棣能够理解!朱棣所不理解的是,入他娘的,这样也可以?
张安世笑吟吟地继续道:“当许多达官贵人,还有许多商贾们都拥有它,并且能从它的身上谋取好处的时候,自然也就不必陛下和臣去鼓吹,便会有无数人去吹嘘它的价值。”
说到这里,张安世沉思了一下,才又道:“这就好像,拥有大量土地的人,会不断地宣扬土地的价值有多高。猪肉贩子们,会吹嘘这吃猪肉的好处一般。”
朱棣点头,这么个说法就易懂多了。
张安世道:“而这里头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怎么将酒塞到这些诶达官显贵们的手里。当然,商行也不是不可以徐徐图之,办法总是有的,可以进行宣传,可以慢慢地推广。可臣在想,这个效果太慢了,所以臣就干了一件……事。”
不用张安世说出来,朱棣就接了话:“伱召了那锦衣卫,四处盘查!”
张安世点头笑道:“对,四处盘查,就是杜绝那些送冰敬炭敬的人四处活动,让他们的金银送不出去,教他们心急如焚。”
朱棣颔首:“最后就不得不送你这酒了。”
张安世继续分析道:“送酒,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可是这酒,也必须得满足送的条件,比如,它独一无二,这独一无二最是重要。这其次嘛,就是它的价值高昂,价值高昂的好处就在于,只需提上几箱,就可登门,也比较便利。”
“除此之外,还有最重要的是,它的价值一目了然,譬如臣定价五两又或是十两,这东西一送,接受礼物的人,心里立即就有一个数,一下子就晓得……对方礼物的轻重。”
朱棣不禁失笑道:“这倒是,你一说多少酒,朕就立即能算出大致能值多少的银子,原来这里头还有这样的名堂。”
张安世道:“当然,要达到这一点,其实还是不够的。因为……虽然大家都有了这酒,甚至是不少涉嫌买卖的商贾,也因这酒而得利。因此,人人都会吹嘘这酒的价值,可要维持它的价值,却是不容易。”
朱棣便又好奇地道:“那又该怎么做?”
“前期的时候,臣将酒卖出去的同时,还偷偷让人进行高价的回收。五两卖出去,却让一些商贾,以五两三钱银子大肆收购。”
朱棣一听,不解地道:“这岂不是亏大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不亏,不亏。陛下,实际上,虽然进行了回收,这收回来的酒,也没有多少瓶。”
朱棣诧异道:“这又是什么缘故?”
张安世乐呵呵地道:“陛下,当你知道一个东西,它在涨价,你还舍得卖出去吗?就好像,许多百姓,打死也不肯卖土地一样。别看农户们老实,可他们却坚信一点,那即是……土地从长远来看,价格总是会越来越高的。因而,在乡间,但凡作卖土地的人,无论是否高价卖出,都会被邻人和同族同宗之人斥责为败家子。”
朱棣恍然大悟的样子,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张安世接着道:“所以这才是保持价值的不二法门。原本收了礼的人,应该会很快将酒倒卖出去,造成市面上到处都是这酒,只怕用不了多久,这酒的价格就要暴跌。却因为这酒在市面上开始上涨了,原本收了酒的人,反而就不急着卖了,在他们的心里,反正这酒随时都可以换钱的,将来的售价,可不好说,再加上臣这边控制了产量,大家便更不愿意卖了。”
朱棣哭笑不得:“你这家伙,算是将他们的心思给拿捏住了。”
张安世道:“人嘛,总是趋利避害的。当然,也是这酒水的好处,酒水易于保存,而且……话又说回来,这酒水保存的时间越长,在人们的心目中,价值就越高。所谓十年佳酿,百年佳酿,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只怕现在许多人家,都在拼命地挖酒窖藏酒呢!”
“如此一来,绝大多数的酒,就都在达官贵人们的窖藏里头,自然而然,也就不必担心市面上的酒太多,这酒水的价格下跌了。而臣再在源头上控制产量,自此之后,这将酒水当做赠礼的事很快就会风行起来,这酒水的收益,也就有保障了。”
“臣这一招,学的乃是唐朝的,当时的达官贵人们,以储存昂贵的香料为风尚。唐朝时,尤其是在晚唐的时候,抄家所得之物,大多都是一个个仓库的香料,这些香料,俱都价值不菲。这是因为香料也易于保存,价值很高,而且用香料代替了金银,也可避人耳目。只是香料这东西,毕竟是外来之物,大家储存这个,便宜的也只是贩运香料的胡商。可这宫廷御酿,却是对陛下有着实打实的好处,等于是达官贵人们家里源源不断的金银,都流入了陛下的手里。”
朱棣听罢,大喜道:“说得对,你说的对,他们得了酒,朕得了银子,不过……”
这时候,朱棣却又皱眉起来:“朕终究乃是皇帝,这样干,无非是将他们盘剥百姓所得,转移到了朕的身上,这天下都是朕的,朕实在于心不忍。”
张安世道:“陛下,既然这些钱,已不可避免要流入他们的口袋,那么陛下取之,又有何不可?陛下若是当真爱护百姓,那大可以拿这些银子,造福天下百姓!总也比流入到他们的手里,任他们挥霍要强。”
“所谓两相其害取其轻,其实就是这么一个道理。”
朱棣却是若有所思地道:“如何才能造福天下?”
“造船,安置天下百姓,将来再以模范营为样本,缔造一支精锐军马,用最低的成本,为陛下开疆拓土,这些开出来的疆土,可以安置百姓,除此之外,建立这样的军马,就必须得扩大钢铁和大量作坊的生产,这些都要银子。”
这世上,想要让人过得好一些,无非就是两种办法,一种是占别人的,一种是抢朱家和士绅们的。
资源只有这么多,总得消灭一点什么,才能让人的日子富庶一些。
可显然,张安世从出生起,就与皇族捆绑在了一起,总不能告诉朱棣,我看我们吃的比较多,要不,来个自上下而下的……
那么,摆在张安世面前的,其实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这条路已经有许多人走过了,行得通。
而且张安世的这番话,某种程度而言,正合朱棣的心意。
朱棣眯着眼道:“模范营现在如何?”
“除了费钱,一切都好。”
朱棣道:“这模范营,确实堪为天下军马的表率。”
说到这个,朱棣很是心动,于是道:“过一些时日,你上一道章程来,这事儿,朕与你好好地合计。”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臣还有一事。”
朱棣道:“说罢。”
张安世道:“现在下西洋,再加上商行在海外的开拓,还有诸藩王的安置问题,都已有了眉目。将来必须营建港口,建造许多的舰船。臣在想,这件事,已越来越重要,可谓是刻不容缓,不如在这六部之外,再设一处海事部,如何?若能如此,无论是对商行,还有造船,以及各处口岸,甚至是对驻扎海外的藩王,就都可进行管理了。”
朱棣却是皱起眉头道:“你认为百官肯同意吗?”
张安世干笑道:“这个……臣不好说。”
朱棣顿了顿道:“朕再思量一二吧。”
说着,他低头继续看这酒水的账目,又不禁一阵心热。
现在,朕也算是富可敌国了。
而朱棣的性情,本就是不甘寂寞的那种,他脑海里,已有无数的念头纷沓而至。
沉吟良久,朱棣道:“你那加的那五万食户,你自己选吧。”
“啊……”张安世一愣,这真是有点出乎意料。
朱棣道:“朕早说过,你立了功劳,朕便少不得你的好处,你想就食哪里,朕都一概准了。”
顿了顿,朱棣加了一句:“京城除外。”
张安世怦然心动。
虽知道,立功就有好处,可这真是意外之喜!
五万户,不是小数目,他若是选在了任何一个富庶的地方,就等于是接近半个府几个县的税赋,就都在张家的手里,世世代代……都可以吃下去。
张安世沉吟了很久,道:“臣希望……以轻罪流放之人……为食。”
此言一出,朱棣大吃一惊,他本都做好了将江西或者江浙的几个县给丢出去得了。
毕竟张安世给他挣的实在太多了,功劳又大,若是不重赏,实在说不过去。
可哪里想到,张安世的要求,竟是这样的简单。
每年朝廷都有大量流放的人,有的是抓捕的流民,也有一些偷窃或者其他罪行流放之人,而一般情况,朝廷流放的地方,要嘛就是让他们去边镇戍边,要嘛就是去琼州或者是广西、贵州等地,充实那里的人口。
张安世却想要这些人!
要知道,这些人,大多都没有一技之长,但凡有一技之长,也不至犯罪,而且大多穷困,从他们的身上,是揩不出油的。
朱棣听罢,深吸一口气,看着张安世也显得有些不同了,道:“哎,若是人人都如张卿这般,不计个人得失,只为朝廷分忧,天下哪里还会有什么内忧外患?”
张安世做出了最差的选择,自然,令朱棣颇有触动。
朱棣还是觉得这样不妥,便道:“朕可以赐你宁波府,或者吉安府的人口……”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陛下,臣觉得……有这些囚徒就可以了。当然,也需要一些匠人,还有其他一些手艺人,数目……在五千上下。”
朱棣看着张安世很是认真的样子,便也没有再反对,他脸上的赞许之色怎么也盖不住。
他点头道:“准,都准了。只是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安置?”
张安世道:“陛下不是说,郑公公他发现爪哇东南一处岛屿吗?那地方偏僻,不如就让臣将人安置在那里吧。”
朱棣皱眉起来,他立即想起了什么,随即道:“你说的是,那有袋子的老鼠的所在?”
张安世道:“对对对,就是那儿。”
朱棣皱眉道:“那地方太偏远了,连爪哇都不如。”
张安世道:“臣这个人,与世无争……”
一听与世无争四个字,朱棣的脸就不自觉地抽了抽。
张安世继续道:“在那儿,安置一些流民,将来……等臣老了,亦或者是子孙们长大了,至少也有了一个去处。臣原本也是想去安南的,毕竟此前,陛下在安南给臣赐了一块食邑,可臣左思右想,这安南之地,终究还是臣的兄弟朱高煦做的总督,他在安南,呕心沥血,怎好白白占了他的地?不如去那岛,与袋鼠为伴也好。”
朱棣听罢,不禁唏嘘。
他真是觉得张安世亏死了。
就不说其他地方,就说当初的食邑安南那地方,也算是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至少人口还算是稠密。
可那一处岛,却完全是另一个模样,据说十分荒芜,而且也不知这岛有多大,当地土人十分稀少,且较为原始,至于物产,那更是少得可怜了。
就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说狗都会嫌。
可偏偏,张安世却偏要去此处,这摆明着,是希望不与朱高煦争夺安南,连安南的一个小小州府,都舍不得拿走。
张安世这个家伙,平日里见他干坏事,可以说是坏得流油,可本心还是很善良的,
张安世心里想的却是,那地方,之所以荒芜,原因有很多种,因为早早的就和大陆隔绝,一方面,无法对外进行文明的传播和交流,这就如同在大陆上,一个文明发现了耕种,那么很快,这种方法就会传遍欧洲至亚洲每一个角落,可偏偏这地方,却几乎没有任何文明传播的途径,技术水平低下。
除此之外,就是没有可供蓄养的畜牧,没有驯养的牛马,这就导致,生产力更为低下,也无法承载更多的人口,当地的土人大多还处于原始的部落时期,人口稀少,更是无法产生社会的分工合作,继而演化出文明。
可这地方,一旦开始对外交流,有了大量的移民进入,且这些人带来更好的农作物,还有驯养的牛马,那么……这个七百多万平方公里,比整个大明关内两京十八省还要辽阔的土地,完全就是天府之国了。
大量的煤炭、铁矿、铜矿,以及金银矿产的资源。
大量的草原,足以发展畜牧业。
还有数不清的良田,可以种植小麦以及其他农作物。
再加上四面环海,许多地方,可以作为天然的良港。
至于它地处偏僻,可一旦天下的文明中心在大明,那么地理位置,也算是得天独厚,毕竟距离爪哇和吕宋很近,将来只要海贸发展起来,就足以可以和大明、安南、爪哇、苏门答腊、天竺等地,进行贸易联系。
这个地方,张家若是及早先去站住脚,不敢说是未来的王霸基础,可至少也足以子子孙孙享受富贵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张安世能得到大明的承认,与此同时,能将地方控制住。
张安世现在就怕朱棣不答应呢,于是很认真地又道:“臣决定了,就去这地方,这地方的名字,臣都想好了,就叫南州,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朱棣叹道:“好吧,好吧,这既是你的意思,那么……就以南州为食邑,朕封张家在那地方,子子孙孙,永镇南州。你此前在安南的食户,也有几万户吧,再加上这五万流放的囚徒以及匠人,朕统统赐给你。”
张安世心里终于舒了口气,憋着乐,面露感激道:“臣谢陛下恩典,陛下……要不要颁一张铁券比较好?”
朱棣很是大气地道:“你要几张,都给你,丹书铁券,朕有的是。”
张安世突然又觉得这丹书铁券,好像也不保险了。
不过思来想去,眼下会不会被人摘桃子,还得靠自己的魅力,这地方……想让人免生觊觎,一方面需要朝廷对他的关照,不过现在想来……至少在他的外甥朱瞻基那个小子驾崩之前,他是可以确保,绝对安全的。
瞻基外甥,你要争气啊,争取活个五百年。
除此之外,怕是还要和靠近这南州的爪哇、安南、吕宋等地,保持良好的关系。
对这宁王、赵王,还有朱高煦,都要很好生地笼络!
很好,回头就修书给他们,叙叙旧,讲一讲江湖情义,回顾一下当年的感情。
朱棣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几分亏欠,感触地道:“张卿这样做,实在是太大度了,朕还以为张卿要狮子大开口呢,今日才教朕看到你也有高风亮节的一面,朕的那些儿子都不如你。”
这是肺腑之词,想想那两个想要夺位的儿子,再看看人家张安世。
哎……
张安世心里其实也有些惭愧,不过细细一想,那南州,现在确实就是一个不毛之地,我张安世何曾忽悠了什么?
于是他便道:“臣以外姓,蒙陛下恩典,加封食户和食邑,已是羞愧难当,哪里还敢有其他的指望?”
朱棣道:“过几日,等旨意吧,噢,还有……那鞑靼人阿鲁台,还有兀良哈部的首领,不日就要入京,朕觉得……他们的部众留在辽东,终究让人不安,也下旨命他们缴了武器和战马,迁徙南下。”
朱棣对此二人不放心,毕竟有了兀良哈部的前车之鉴,显然不愿意再放虎归山了。
朱棣似乎此时想到了什么,又道:“朕昨日又下了旨意,命天下诸藩王来京城觐见。一方面呢,这些人多为朕的兄弟和子侄。另一方面,现在宁王、赵王都去了海外就藩,可这些藩王,却还在观望。”
“朕年纪大了,太子性子又太宽和,若是朕有一日,但有什么不幸,只怕这事就要拖延下去,还是趁朕还处盛年的时候,早早想办法,让藩王们早做决定吧。”
张安世道:“陛下一定长命百岁,何须要说这样的话呢?”
不过张安世却也知道,朱棣已经想要快刀斩乱麻了。
那些兄弟子侄们,不是还在犹豫吗,那就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将这些家伙们逼去海外。
朕的儿子,还有战功赫赫的宁王,都去了,你们还想留在大明享福?真以为我朱老四好说话吗?
朱棣笑了笑道:“诸王来京,届时就让太子与你负责款待,他们多是朕的兄弟,不可怠慢。”
顿了顿,朱棣道:“朕不是建文。”
张安世一脸无语,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不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吗?
要逼人家到海外去,还要显得不是强迫,是他们自愿的,让天下人看一幕兄友弟恭的好戏。
陛下,真有你的。
张安世顿时感觉压力很大,他现在就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到时会是怎样闹哄哄的场面了。
可朱棣下了命令,他张安世能怎么办?
张安世只能乖乖地道:“臣一定竭尽全力,协助太子殿下,教诸王宾至如归。”
朱棣满意地微笑着道:“如此甚好,尤其是……周王……”
周王朱橚,乃朱棣的胞弟,一个娘胎里出生的,而且朱棣是老四,他是老五,正因如此,所以关系更为亲近一些。
朱棣显然是想和平地解决这些事,所以格外强调他不是建文皇帝。
可怎么把人赶去海外,却很需要考验功夫。
张安世其实不想干这差事,你们朱家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毕竟……他的姐夫太子主持这件事,张安世就知道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了。
他行了个礼,应下道:“臣明白。”
朱棣高兴地点点头道:“好好地办事,朕是信得过太子和张卿的。”
第263章 百年基业
张安世从宫中出来,便立即打道回府。
他兴致勃勃地看着身怀六甲,肚子已是显现的徐静怡,咧嘴,便乐了。
徐静怡看着他乐呵呵的样子,轻轻地抚了抚肚子的位置,不由道:“你高兴什么?”
却没想张安世语出惊人地道:“怀胎为何要十月呢?若是一月两月就好了,又或者一胎能下一窝,就更好不过了。”
徐静怡:“……”
张安世道:“我想到从此我张家儿孙们,真的可能有王位要继承,我便很担心。我已想好了,这孩子生下来,我便让他去官校学堂读书,读完之后,送到朱高煦那里也好,甚至陛下身边也好,让他随陛下和朱高煦南征北战,等到了二十岁,就送到我们的封地南州,让他管理我们的家业。”
说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又道“哎,那地方是荒凉了一些,只是将来却大有前途。要是再多生几个,我便多了几个帮手,我身体不好,所谓多智伤神,受不了这一路海上的颠簸,还有那遥远南州的苦寒,只好将一切都寄望在我的儿孙们身上了。”
这一刻,张安世终于明白了望子成龙的真意。
父辈的力量有限,这世上有太多心愿没有办法达成,所以便将希望放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希望他能代替自己。
血脉就是生命的延续。
徐静怡倒是捉了一个重点问:“什么南州?”
张安世便叫人取了舆图来,兴致勃勃地给徐静怡讲解,她生怕徐静怡作为一个内宅妇人亦或者是一个爱宠儿女的母亲,无法理解深入不毛之地的事,因而故意地道:“这南州远是远了一些,可是乘船,其实也不过几个月就能到达,而且这一片海域,岛屿和陆地也多,所以……从这航线走,危险并不高,等将来航海术继续进步,就更加的近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们不能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要有心理准备。”
徐静怡倒没有跟他争辩什么,只道:“嗯。”
“嗯是个什么意思?”张安世大惑不解。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
只见徐静怡很是坦然地道:“这本就是应当的啊!徐家……也是如此的,自我记事起,阿爷就从不着家,征战四方,深入大漠。天下再苦寒的地方,能有大漠苦寒吗?至于我的父亲和叔伯,大抵也都是从军,或驻北平,或在辽东,或在京营,我觉得这是应当的事。”
张安世不免大为宽慰:“不错,若不是我身体不好,我也该去从军,去北平,去大漠。只可惜,这些希望,只能放在儿孙们的身上看。男儿志在四方,怎可庸庸碌碌,成日宅在家中呢?”
徐静怡却道:“夫君,你说的这南州,陛下当真会赐给我们吗?这南州……有什么好处?”
他们是夫妻,在张安世的心里,二人是荣辱与共的整体,于是张安世也不隐瞒,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又低声着道:“有些事,我只能和伱说,南州虽是蛮荒之地,实际上,却是富得流油。问题就在于,得有人和银子将它开发起来,一旦开发,这广袤土地,必是不下于一个江南。自然,这些事是断然不可对人说的。”
徐静怡记下,她可不傻,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于是眨眨眼,连声音都下意识地放低了许多。
二人活像某个密谋的团伙一般嘀嘀咕咕。
“得用银子……张家的银子足够吗?”
“我要清理一下。”张安世道:“商行的分红,还有咱们张家其他买卖挣来的银子,这几年,虽然都是皇家占了大头,可咱们张家的收益,也是不小,再加上这卖酒的生意,又多了一份保障,还有钱庄……我细细想来,只怕现在也绝不下千万两了。”
徐静怡听了,大吃一惊,樱桃小嘴几乎要张大。
张安世立即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低调,低调!为夫攒钱也不容易,主要还是买卖太多,账目太乱,需得好好清理一下才成。咱们要闷声发大财,切切不可让人觉得咱们有钱,就算有人问起,那也对外说,这钱……都是陛下的。”
徐静怡便小鸡啄米地点着头,小心翼翼地低声道:“难怪夫君想要那南州,这么多的银子,确实睡得不踏实。”
张安世道:“回来的路上,我就想好了。南州那边,先要有人,而后再投入财富。人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些,这么多的囚徒,还有匠人,以及安南的食户,足足六七万户。这陆陆续续,人口能有二十万上下。当然,只能分批的送去,所以首先,我们得在松江还有安南以及泉州、广州、登州这些地方,建立一个航海线,要购置一大批的船,往返于南州与这几个地方。”
“将来,咱们还要开拓航线,往吕宋、爪哇。这些航线,得自己购船,不能动用商行的船,毕竟是亏本的买卖,总不好让商行亏,可我们张家毕竟亏得起,有了航线,那么人送了去,源源不断的物资,就有了保障……”
张安世贼兮兮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只能附在徐静怡的耳畔说了:“到时,购置大量的种牛、种马、种猪去。对了,还有粮种!那个地方,实是太暴殄天物了!”
“天哪,这么广袤的土地里,竟连牛马都没有。即便是作物,也十分原始,以至肥沃的土地,无法耕种,只能长草,长出来的这么多草,却没办法蓄养牲畜,就只能荒着,阵阵是太浪费了。噢,对啦,还要带上羊……不只如此,咱们张家,自己也要筹建一支商队,控制大明和南州的贸易,安南卫那边,也要抽调人去……”
张安世顿了顿,想了想,才又继续道:“商队控制了商路,将来这南州大量的粮食和牛羊要卖出去,又需要大量的货物进口进去,没有这个商路,可不成。所以,只要拿捏住了这个,就不担心那些商贾对我张家离心离德。”
“还有安南卫,军队也很重要。我想好了,安南卫采取轮替驻防,每隔五年,调拨一队人去南州驻防,过了五年,再换回来。他们的家,依旧还在大明,而且张家都给他们一些薪俸,并且照顾好他们的子弟。等五年之后,他们就要回来,所以并不担心他们怀有其他的异志!至少前期大开发的时候,可以拿捏住他们,使他们对张家死心塌地。”
“有了商贾和安南卫的支持,接下来,就是这些流民和囚徒还有匠人了。这个,其实也不难办,他们未来许多生活必需品,毕竟还需要通过海路来,若是谋反,虽是吃饭穿衣没有问题,可许多东西,却难以获取。再者,派一个有本领的人去管理他们,那就再好不过了。”
有本领的人?
徐静怡想了想,便道:“夫君,不会是你那几个兄弟吧?”
张安世瞥了一眼徐静怡的俏脸,这俏脸上仿佛是在说:不是吧,不是吧,那几个傻瓜?
张安世嘿嘿一笑道:“我这几个兄弟,都是奇才,一般的事,他们干不了,我思来想去,得请安南的副都督杨士奇。”
杨士奇的大名,徐静怡是听说过的,听说他到了安南之后,很快就稳定了局势,安南虽不说大治,如今却也安居乐业。
即便是当地的土人,也极少作乱。
不过……
徐静怡问道:“他肯吗?”
张安世道:“我料定他肯定不肯的,不过却可以用迂回的办法,跟他打一打感情牌,他是个讲情义的人,若是我再三哭求,他一定会心软的。至于陛下那边,就更好办了,陛下本就觉得我封去南州,颇有亏欠,到时候……少不得要给杨士奇加一个右副都御史的职衔,前去南州,管理民政。”
“有银子,有人,还有杨士奇,这是什么,这是豪华天团啊!这样的豪华阵容,去那南州,还不是嘎嘎乱杀?我已想好了,哪怕是将一千万两银子砸下去,也在所不惜。过了十几年,有了一些模样,再教咱们的儿子去,再想办法增添一些人口,那就再好不过了。”
徐静怡点着头道:“夫君想的周密。”
张安世感慨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总要未雨绸缪才好。”
徐静怡适时地提议道:“张家的心腹,也要派一些去,还有内千户所,你也可调拨一些心腹,去那儿驻守三五年来轮岗,如此,就更放心了。”
“夫人说的是。”张安世乐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哎呀呀,我太愚笨了,不错,可奏请陛下,准我调拨一个百户所去。当然,不让他们负责刑狱,只负责打探消息,而这些去的人,我许诺他们五年之后回到大明,都给他们官一级,再每人给三百两银子的赏赐。我就不信没有人动心的。如此一来,这南州就算是固若金汤了。”
张安世想定,顿时整个人神清气爽!
南州这样的地方,换做是任何一个人,也是没办法吃下的。
毕竟太蛮荒了。
没有个一两百年,也别想有什么雏形。
可唯独张家有这样的条件,因为有钱!
张家的财富,足以抵得上大明几年的银税收入了,虽然这是明朝不合理的税制导致,可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有这些钱,就可以做到许多不计成本的事,可以完全不去考虑收支不平衡,往死里砸钱就是。
就算这些银子砸完了。
可张家在商行的股份,依旧还可以源源不断地带来分红。
有这样的资金规模,再加上张安世这些年经营的人脉和家底,足够了。
此时,张安世想到了一件事,便道:“对啦,这几日,我要勤快一些修书,以后赵王、宁王、朱高煦给送来的书信,一定要第一时间和我说,我不能再总是读信不回了,我与他们……都是亲人,要好好保持关系。是啦,我现在就去给杨士奇修书。”
徐静怡道:“现在就说去南州的事?”
张安世摇头:“先不说,先说想他了,无时无刻的都在想,想的要发疯,做梦又梦见了他,起来时却发现他没在身边,心生惆怅,于是只好对着虚空,怀念以往彼此相知的日子,不禁泪水打湿了衣襟。”
徐静怡顿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立即抚着徐静怡的肩,安慰道:“你别吃醋,夫君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啊,夫君这是忍辱负重,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是为了咱们的孩子啊。”
………………
十一月初九,寒意更浓了一些。
周王率先来京。
诸王接到了旨意,其实都陆续开始入京,而周王之所以来的早,一方面他是最没有疑虑的,不像其他藩王一样,心里想着,这四哥叫我去,是不是想弄死我?
周王朱橚,和朱棣乃一母同胞,倒是没有这个疑虑,再加上他的封地在开封,南下的道路一马平川,渡江之后,便可直抵京城。
太子朱高炽与张安世一道迎接。
朱高炽一再告诫张安世不许乱说话,听他的指示行动。
张安世道:“放心吧,姐夫,我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吗?”
于是朱高炽更不放心了,便道:“此乃皇叔,若是怠慢,少不得父皇要生气。”
张安世低声嘀咕道:“陛下心里却惦记着将这皇叔赶出去呢。”
朱高炽立即道:“这是什么话!这……这……越是因为父皇为了江山社稷,要移藩,我们才要以礼相待。”
张安世这时才醒悟了什么,忙道:“姐夫说的对,做最狠的事,说最漂亮的话,幸亏姐夫提醒。”
朱高炽没再说什么。
过不多时,便见一支人马来了,于是有宦官先行上前,和对方的车驾说了一通之后,很快,那周王朱橚便下了车驾。
朱高炽和张安世则一前一后地迎接了上去。
朱橚和朱棣长的确实有些相似,只是朱棣粗犷,朱橚儒雅一些。
他和太子彼此见礼,语气很随和,询问太子的身体可好,又问朱棣的身体如何。
朱高炽和张安世一时哑火。
藩王询问皇帝的身体……
这……怎么接?
朱高炽道:“父皇身子尚好,有劳皇叔记挂在心上。”
朱橚道:“听闻皇孙已懂事了,他的身体……”
朱高炽:“……”
张安世急了,道:“哎呀,周王殿下,外头风大,还是进城再说。”
朱橚瞥了一眼张安世,见张安世也穿着钦赐的蟒袍,便淡淡道:“本王见你眼生。”
张安世道:“下官张安世……”
“你就是张安世?”朱橚一脸惊讶的样子。
这让朱高炽担心起来。
张安世也不禁警惕起来,他得罪了很多人,所以外头的人,都在传他的坏话,一般不了解他的人,往往会被这外间的人云亦云所迷惑。
张安世干笑着道:“见过周王殿下,久仰殿下大名。”
周王朱橚却是一下子一手拉住了张安世的手,一手拍着张安世的手背道:“本王也久仰你的大名啊,威国公医术高明,谁人不知呢?听闻你有起死回生之术,本王早就想要来请教了,哈哈……来人,来人……”
跟随他的宦官便躬身上前。
“取本王修撰的书来。”
宦官很熟稔地取下一个包袱,这包袱里有数十本书。
朱橚取了其中一本,递给张安世,边道:“威国公看看,这是本王拙作,不堪入目,请威国公一定不要客气,定要好好斧正。”
张安世低头一看,却见这书皮上写着《袖珍方》三个字。
这朱橚原来本也是有雄心壮志的人。
不过建文皇帝登基之后,治了他的罪,将他囚禁了起来。
此后朱棣靖难,自然又将他赦免了。
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之后,朱橚的心也就淡了,一心只想着躺平,余下的日子,便是每日钻研医术。
这《袖珍方》就是他编撰的第一本医书,只是虽然书编了出来,大家当然都说好,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张安世的大名,他是久已耳闻的,这是同行啊!
于是朱橚再不理朱高炽,开始和张安世喋喋不休起来。
“世上最紧要的事是什么?”
张安世迟疑地道:“建……建功立业?”
“错了,是治病!”
张安世道:“殿下高见。”
朱橚带着几分悲悯道:“这世间疾病而死者千千万万,眼见有人无药可医,人皆有恻隐之心,难道心中能安吗?本王这些年,苦心研究,搜罗了许多治病救人的方子。当然,和威国公是不能相比的,想不到你如此年轻,医学就有如此的成就,实在让人钦佩!本王和你相比,真如萤火与日月相比。惭愧,惭愧。”
张安世道:“殿下过谦了,其实……”
不等张安世说下去,朱橚就摆摆手道:“威国公就不要客气了,起初消息传到开封的时候,本王也不相信,可后来,本王特意让人去京城打听,才知你这起死回生之术,竟都是真的!正好,这些日子,本王就在京城,到时少不得要拜访走动一二。”
张安世带着几分尴尬,只能道:“好,好。”
朱橚对张安世一副一见如故的样子,似有千言万语说不完,朱高炽一再催促朱橚上车驾,朱橚才极不情愿地上了车驾。
此后,朱高炽也即将要登车,张安世却皱着眉头,在一旁低声地咕哝:“完蛋了,陛下的计划保准落空了。”
“嘘……”朱高炽看了一眼前头朱橚的车驾,低声道:“你又想说什么?”
朱橚苦着脸道:“你没见这周王,只对医术有兴趣吗?他才不想去海外呢,只想在开封每日研究他的东西。这周王殿下,怕是打死也不肯去了。”
骗人去海外的前提是,你得勾起人家的雄心壮志啊!
可周王这样子……
张安世想到此,低头看一眼自己手里还捏着的《袖珍方》。
这摆明着人家找到了自己的娱乐爱好了,显然,人家对这去海外打打杀杀的事,一丁点的兴趣都没有。
朱高炽道:“慎言吧,先进宫再说。”
张安世也只好道:“噢。”
路上再没有停歇,一路到了宫里。
朱橚进了宫,见了自己的亲兄弟后,自然也格外的亲热。
等朱高炽和张安世交卸完差事走了。
朱棣不禁和朱橚回忆起年少时的时光,都不由地唏嘘感慨。
朱棣笑吟吟地询问起朱橚一些家常事。
朱橚一一作答:“家里都好,就不晓得皇兄,您的身子如何?”
朱棣:“……”
“臣见皇兄脸色略黑,皇兄,这是肝火太盛,肾气虚,肾精不足的征兆啊,皇兄是不是总觉得身子偶有不适……”
朱棣心已开始在骂娘了。
可朱橚很认真:“臣给皇兄把把脉如何?”
朱棣道:“朕还有事,你能来,真是太好了,朕日夜盼着你来,只可惜,这做天子,可不是容易的事,待会儿还要召大臣议事,周王先暂时住下,等朕过几日清闲下来,再召你来叙旧。”
朱橚只好道:“臣遵旨。”
紧接着,便是一个又一个藩王来了。
何止是朱高炽和张安世,便是负责招待的鸿胪寺,也觉得麻木了。
来的藩王太多,哪一个藩王不是前呼后拥?单单随从和宦官就是上百人。
朱棣有二十多个兄弟,如今在世的也,还有十几个。
他们的性情各有不同。
朱橚算是有比较正常爱好的。
比如太祖高皇帝六子朱楚王桢,他是扛着一柄几十斤重的青龙偃月刀来的。
这位楚王殿下,比朱棣还要勇武,擅长个人的武力,非要带着这大刀进宫去面圣。
吓得朱高炽脸都黑了,他知道这位皇叔,一直都在楚地剿寇,爱好彰显自己的武力。
可是,带刀去面圣,这不是有病吗?
张安世只能干笑着道:“殿下,这宫内,不能舞刀弄枪。”
朱桢怒道:“你们这些晚生后辈懂个鸟!当初陛下和我各自就藩的时候,就有过约定,说是若有机会,能够相聚一起,一定要好好比一场。当初,本王揍陛下的时候,就好像揍兔子一样,他是毫无还手之力。今儿,我得瞧瞧我这四哥可有什么长进。”
张安世下意识的,身子往后退一步,依旧赔笑,却不知该说点啥。
朱高炽终于怒了,正色道:“六皇叔自重,来,卸了楚王殿下的刀,若是楚王殿下还要宫前失仪,便立即捉拿他的左右宦官以及楚王府长史进行责罚。”
朱桢见状,只好将刀放下,却是很是感慨的样子,倒给自己找了台阶下:“罢,罢,罢,不和你计较。”
张安世长松了口气,他不想知道这朱棣最后是否会不会真和朱桢打一场,不过料想,这壮的像牛犊子,而且下手没有轻重的朱桢,若真的被允许去和皇帝比武的话,朱棣一定会被他这弟弟揍得嗷嗷叫。
张安世心里的黑名单,将朱桢记下,嗯……以后绕着走。
在这迎来往送中,时间一点点过去,最终到了岁末。
永乐五年,渐渐到了末尾,天寒地冻。
朱棣却似乎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那些侄子们还好,个个俯首帖耳。
可那些兄弟,一听到要移藩,一个个就炸了。
周王是打算绝对不去的,断了腿也不去,他要留在开封研究医学,课题都想好了。
朱桢也不去,他看上去粗鲁,却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至于其他人,更是吵吵嚷嚷,被朱棣破口大骂,一个个大气不敢出!可朱棣问到他们去不去时,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年轻一些直接倒地打滚的,还有哭着要去祭太祖的,什么人都有。
然后……朱棣急了。
当下,偷偷召了张安世入宫觐见。
张安世入宫,却见朱棣正背着手站在窗台跟前,一脸疲惫之色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张安世先是行了礼。
朱棣这才回头看着他,神色淡淡地道:“内千户所……近来可查到了什么?”
张安世道:“陛下想查什么?”
朱棣立即道:“各家王府,难道都没有什么过错吗?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无故杀人,这些都没有吗?”
张安世道:“这……臣这就去办。”
朱棣突然道:“还有私造铠甲,私自铸钱……甚至是……谋反,这有没有?”
“陛下……”张安世苦笑着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的脸上透着几分焦躁,道:“没让你将他们置之死地,可至少也要吓唬吓唬他们,等他们惶恐不安了,自然而然也就乖乖地就范了。移藩是国策,怎么能容他们这样闹腾?”
张安世想了想,道:“陛下……说到底,是大家没信心,现在的当务之急,该是给他们信心?”
朱棣那沉着的眼眸,顿时亮了几分,忙道:“你有办法?”
张安世道:“呃……有是有一点。”
第264章 宝贝
听说张安世有办法。
朱棣阴沉焦躁的脸色才稍稍地缓和下来。
他性子急,眼看着这些兄弟们一个个死乞白赖的样子,便晓得这事好声好气是没办法解决了。
而在历史上,朱棣其实也有过削藩,朱棣削藩的手段还算平和,可依旧还带着血雨腥风。
即便是对待自己的胞弟周王,也是先锦衣卫奏报,周王意图谋反,然后将惊恐不安的周王召到京城来,表示我们是兄弟,对周王进行了宽恕。
周王经过了那一次的惊吓之后,就立即识相起来,连忙上奏,请朱棣撤销自己的三个卫队。
显然,朱棣这一次,也是想要故技重施,若是诸王都不答应,就只好逼一逼了。
当然,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朱棣更希望的乃是和平解决。
朱棣此时便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的办法是什么?”
张安世道:“说到底,诸王对此,还是有所疑虑的。其实有疑虑,倒也无可厚非。诸王在各自的藩镇里头,优渥的生活是实实在在的。可去了海外,就不一样了。外头太凶险,虽可满足自己做个真正藩王说一不二的心思,可毕竟风险太大,何况还是携家带口去。”
“他们只会认为,陛下是急切地想要甩掉他们这些包袱,觊觎他们现有的藩地,所以要解决这个问题,臣以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实实在在地看到前景。”
“实实在在地看到?”朱棣一愣,接着皱眉道:“难道还能绑了他们先去西洋走一遭?”
“呃……”张安世道:“这倒是大可不必,臣倒以为,最紧要的是,给他们足够的信心。”
朱棣狐疑地道:“什么信心?你这一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张安世便不再说那些飘渺的东西,直接道:“陛下不是已召阿鲁台兀良哈的残部来京了吗?”
此话一出,朱棣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瞥了张安世一眼:“张卿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这阿鲁台和兀良哈的首领一路来京,听闻……他们在沿途,有一些不满。”
朱棣边踱步边道:“你继续说。”
于是张安世便继续道:“这是锦衣卫打探来的,他们原本是仓皇来京,可沿途才知道,原来鬼力赤竟是因为中毒而死,他们才大呼上了咱们的当。他们此时虽是走投无路,却私下里嘀咕,说起这件事,多有一些不服气。在他们看来,咱们大明不是堂堂正正地击败他们,用的却是下三滥的手段。”
张安世说到下三滥的手段的时候,好像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一般。
朱棣冷哼一声道:“丧家之犬,还敢有这样的心思,呵……”
张安世倒是笑了笑道:“他们有这心思,倒也无可厚非。臣就在想,不如这样,反正让他们的残部也入关了,不如教这残部也来京城,到时发还他们武器,就说进行一场实战演习。”
朱棣挑眉道:“实战演习?”
这显然是有点出乎朱棣的意料了。
张安世便道:“就是找个地方,真枪实刀的干一场。臣这边,让模范营来,和他们对一对。”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样的好处有两个,一个是让这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心悦诚服,这其二,便是陛下与诸王,都可亲自观摩,教他们知道模范营的厉害之处在哪里,将咱们所有新的军械武器,统统拿出来练一练。”
“当诸王见识到了厉害,连这鞑靼人都可以击败的时候,到时候,陛下再以赏赐的名义,武装他们的卫队,让他们前往海外,他们自然而然,心里也就踏实了。”
朱棣听罢,微微拧眉,若有所思的样子,似乎开始权衡起来。
这就是张安世所谓的信心?
朱棣沉吟片刻,才道:“真要实战,可就不能出什么闪失了。鞑靼人的战斗力,还有这兀良哈的战力,都不容小觑。一旦真枪实刀,就是只许胜不许败。届时挑选三百鞑靼人和兀良哈的精锐,对阵三百模范营,你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吗?”
张安世却道:“陛下,臣听说,这鞑靼和兀良哈人的残部,就有一万九千余人,这还没算上他们的家眷,不过因为是残部,有不少人伤残,还有不少老弱,若是剔除他们,青壮者大抵也有三千至五千,既然要演习,索性就让他们全部上,何须这样麻烦?”
朱棣脸一僵,张大着眼眸凝视着张安世,他几乎认为张安世这个家伙,绝对是已经疯了。
这口气是不是有点大?
“这样太冒险了!”朱棣显然是有顾虑的,道:“伱是不是太小瞧他们了?朕很清楚,从前模范营能占不少便宜,是因为骑兵施展不开。可这鞑靼人,还有兀良哈人,都是马背上出身,万万不可小看他们。”
张安世却是信心满满地道:“陛下,模范营之所以称之为模范,就是因为他们操练最是严苛,补给最是充分,武器最是精良,若是不能做到能与数倍于己的敌人作战,又何谈什么模范二字?正因如此,所以臣才以为,进行一场操演,检验战力,尤为重要。”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再者,请陛下还有诸王以及军中诸将进行观摩,如此,既可做到震慑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的目的,又可给予诸王足够的信心。而军中诸将见了,也可了解未来战争的新形式,从中受益,这是一箭三雕的计划。”
张安世似乎生怕朱棣不肯,便又补上了一句:“即便是输了,毕竟模范营是以少打多,其实……面子上也能说得过去。”
朱棣不禁哭笑不得,这样一想,似乎也有道理!
赢了能大赚,输了也有台阶可下,反正横竖不吃亏。
于是朱棣便不再反对,则道:“好吧,此事朕交兵部尚书金忠筹备,模范营也做好准备吧。”
“是,谢陛下恩典。”张安世乐呵呵地应下。
说服了朱棣,张安世便快快乐乐地又连忙回了栖霞,先召了模范营上下,以及众兄弟,简单要诀地说明了实战操演的事。
朱勇几个,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个个热血沸腾起来。
朱勇当先斗志激昂地道;“大哥放心便是,今日,俺也要挣一个世侯来。教陛下还有俺爹他们开开眼,尤其是俺爹,他成日和俺吹嘘他当初靖难的事迹,俺听得耳朵都出茧子了,今日便教他晓得,在俺面前,他算个屁。”
丘松那双眼眸里常带着的朦胧,此时像是不自觉地消散了几分,直直地盯着张安世道;“大哥,可以动用火药吗?”
“不动用火药,操演个什么?”张安世拍拍丘松的脑袋。
丘松眼里骤然有了光,乐呵呵地道:“那要不要将压箱底的东西,都搬出来?”
张安世豪气地道:“这是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只许胜,不许败!我只一条,不许让大哥丢人现眼,其他的……随你们折腾。”
朱勇三人不禁雀跃,他们模范营已经憋了太久了。
日复一日的操练,演练各种军械,操练各种战法,一群体力最充沛之人,却每日关在营中,这精力正无处发泄呢!
张安世又道:“这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实力可不低!我丑话得说在前头,兀良哈人,你们是知道的吧,就算你们不知道,你们的爹和兄长也应该跟你们说过,当初靖难,兀良哈人也参与了作战,他们的实力如何,他们是亲见了的。而鞑靼人,显然比兀良哈人实力更强!”
“所以你们一定要慎之又慎,针对马战,针对他们的骑射,你们要立即召集武官,开始进行图纸作业,先制定出一个作战计划来。有了计划,再针对性进行操练,做好万全的准备。你们也知道,大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走出去外头,谁见了大哥,不要翘起一根大拇指?可这一次若是教大哥脸上无光,你们谁也难辞其咎!”
三人纷纷应下。
尤其是丘松,他双目又开始迷糊起来,好像此时此刻,他已经开始畅想了。
张安世随即又去了东宫,谁晓得东宫这儿,却有客人来。
乃是那楚王朱桢。
张安世还未至后殿,便听到朱瞻基夸张的声音:“楚王叔公真是太厉害啦。”
待张安世走进去,便见楚王朱桢,正展示着自己撸铁的手艺,他举着一个铜鼎,来回踱步。
此时,他憋红了脸,身子的肌肉紧绷,不过他身子有些晃晃悠悠,显然这鼎,还是略有几分沉重的。
朱瞻基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楚王朱桢,眼里一闪一闪的。
只有朱高炽很无奈地站在一旁,他进入了神游状态。
这个皇叔,他劝不住的,只好在旁傻眼地看着这一幕。
张安世进来便道:“楚王殿下实在太厉害啦。”
朱桢听到这么一吼,猝不及防的,立即顺势将鼎重重地抛下。
哐当一声,这鼎直接入土三分。
朱桢不满道:“你吼叫个什么,害我泄了气,这一次不算……本王再来,瞻基,这一次你看好了,教你知道,什么才叫天下第一勇士。”
朱高炽劝道:“皇叔,算了。”
朱桢摇头,摸了摸朱瞻基的脑袋,道:“你皇爷爷像太祖高皇帝,本王也像太祖高皇帝,你也像太祖高皇帝,唯独你爹太子……像建文……”
朱瞻基道:“太祖高皇帝是什么样子?”
“像我一样,壮的像一头牛。”
他与朱瞻基饶有兴趣地说着话,似乎对朱瞻基很感兴趣,此后才回头,看向朱高炽道:“太子生了一个好儿子啊,真是羡煞旁人。”
朱高炽道:“皇叔,要不去坐一坐?”
“不坐啦,不坐啦。”朱桢道:“本王喜欢站着,人不能久坐。”
这时,朱瞻基突然叉着腰,不可一世地道:“楚王叔公,我阿舅也能扛鼎,阿舅比叔公更厉害。”
张安世听罢,打了个哆嗦,脸色惨然,连忙垂头。
朱瞻基道:“阿舅,你也来试试看。”
楚王朱桢惊异地看一眼张安世,道:“没想到威国公还有这样的本事,本王虽在藩地听闻过一些威国公的事迹,却是万万不曾想到,威国公小小年纪,也有千斤之力!”
张安世只好干笑着道:“皇孙是开玩笑的,惭愧,惭愧。”
朱桢道:“周王兄一直说你是人才,医术无双,对你赞不绝口,若是你能将这鼎举起来,本王便服你。”
张安世嘿嘿一笑:“我最近身子不好。”
朱瞻基道:“阿舅不要怕……”
朱高炽一把捂住朱瞻基的嘴,直接让他噤声。
朱桢道:“嘿嘿,好啦,好啦,饿啦,本王是来这儿吃一顿便饭的,太子殿下和本王亲近,当初,本王还抱过他呢!如今,他年纪大了,本王,哎……要老啦,难得来京城,见一见这大侄子和侄孙,威国公,待会儿陪本王喝一杯。”
张安世只好从善如流地道:“好。”
吃饱喝足,张安世趁机低声道:“楚王殿下勇武,何不就藩海外,打一片基业?你瞧那赵王殿下,还有从前的汉王,与楚王殿下相比,远远不如,殿下这一身的武艺,荒废着实在可惜。”
这朱桢一直都是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见四下无人,此时目光却是很有深意地看着张安世:“自古以来,兄弟们分家,老大当然是继承家业,而其他的儿子,却总能继承一些田产过日子,大家还是一个宗族,彼此守望相助。哪里有兄弟分家,老大得了家业,却将兄弟们赶走的?”
张安世:“……”
朱桢接着道:“寻常百姓家尚且如此,皇族就更不能如此了。皇兄的性情,本王是知道的,本王这个人说话比较直,也晓得你一定会去将本王的话禀告皇兄,可有些话,本王不吐不快!我大明的江山,基业还不够大吗?怎么到了现在,这么大的基业,连兄弟们吃一口汤汤水水,都不能相容了?”
张安世干笑道:“陛下主要是为了楚王殿下考虑。”
“考虑个鸟。”楚王朱桢道:“你以为本王是傻瓜吗?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到外头去!什么汉王、赵王、宁王,不都是你们立的牌坊?他们现在是好,却都是朝廷极力支持的结果。为啥?不就是想将兄弟们都骗出去?先去的,像他们三个,肯定占尽了好处,天时地利人和,不站稳脚跟才怪!”
“可像我们后至的,必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时候一家老小,枉死于土人之手,消息传回京城,你们不还是哭一场,然后骂本王这些人……没屁的本事,连土人都拿捏不住?”
张安世一时无语,这楚王咋说的好像自己是股市里的韭菜一样,大庄家就是想骗他进去割。
张安世只好又劝道:“陛下是殿下的兄弟啊……”
朱桢却是冷哼道:“本王现在快活得很,你休要多言!嗯,你酒量不错,这酒也不错,宫廷御酿,这是皇兄酿出来的?”
张安世道:“殿下喜欢,我送十箱八箱去。”
“算了,再好喝,也要适可而止,人啊,不能贪心,得晓得自己的分量!什么勇武,什么武力超群,本王只晓得双拳难敌四手。我劝你到了陛下面前,少劝他教咱们兄弟去海外。总而言之,我是赖定这儿了,谁也赶不走!这是太祖高皇帝的江山,本王吃的也不是皇兄的俸禄,本王吃的是本王老子太祖高皇帝的。”
说罢,眉一挑,神气活现的模样,大有一副有本事就冲我来的气概。
张安世便不好再劝了,只好道:“殿下误会陛下了,罢罢罢,我不说了,果然好人没好报。”
张安世颇为朱棣无语,这兄长做的……得干了多少大缺大德的事啊,连自己的兄弟都不信任他。
哪怕是有一些兄弟不信任,这楚王殿下,这样鲁莽和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智商至多也就比朱勇高那么一点点,也绝不肯上钩。
可见朱棣在众王心目中的道德败坏到了何等地步。
…………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入了京,便一直都被安排在了鸿胪寺。
只是他们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得知一切都是那夜明珠的问题,二人捶胸跌足。觉得实在太冤枉了,若不是那夜明珠,鬼力赤中毒甚深,二人如何会谋划篡位,又如何会自相残杀,到最后……又怎么会是如此狼狈的下场?
说到底,是大明使了诡计。
他们到了京城,朱棣对他们很冷淡,而且还下旨,命他们的残部解除武装,进入关内。
这时,二人就彻底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心知可能自己再也无法回大漠了。
甚至可能会被大明直接圈进扣押起来,连他们的部下,也绝不可能再回到草原中去。
于是二人只要在一起,便禁不住借酒消愁。
说起来,这宫廷御酿,倒是极合他们的口味,这酒劲头很大,喝起来痛快。
只可惜,有此好酒,可他们的基业和部众,却全数被他们自己败了个干净。
一想到这个,二人就觉得心口堵得慌,却也无计可施,只是心中苍凉,喝醉了之后,便不禁满腹牢骚。
“安达,我悔啊,这汉人只晓得用阴谋诡计,倘若堂堂正正打一场,何至如此?我……我对不住祖先……”
“哎,那又能如何呢?如今用汉人的话来说,就是我们就是虎落平阳,堂堂的汉子,却要这般憋屈。”
阿鲁台边激动地说着,边拼命地拍打着酒案。
哈儿兀歹却忧心忡忡地道:“却不知我们的部众如今下落如何?汉人诡诈,我们不但害了自己,却连自己的族人也统统害了。”
他们二人,对于张安世卑鄙的手段,都是愤恨不平。
如此大声密谋,其实早被潜伏在此的密探听了去。
可显然,二人也破罐子破摔,尤其是喝醉了酒之后。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来道:“快出去接旨。”
二人已有些醉了,听说圣旨,便用蒙语不屑地道:“呵……卑鄙小人……”
“奸诈……”
不过二人还是晃晃悠悠地出了所住的庭院,却见有宦官已在此等候。
二人站着,那宦官大喝一声:“还不跪下接旨。”
或许是这一声大喝,让他们猛地清醒了不少。
哈儿兀歹意识到自己距离阶下囚,其实也不过是一线之隔,当下冒出冷汗,便慌忙拜下。
阿鲁台虽觉得憋屈,却也学着哈儿兀歹的样子跪下。
宦官扯着嗓子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鞑靼部、兀良哈部对我大明多有滋扰,残害边镇百姓,朕不可忍,今日尔二人,带残部来投奔,朕念上天有好生之德,是以姑念哈儿兀歹、阿鲁台二人尚且知罪,对其罪行并不追究。今尔二人,与残部一同入关,据闻鞑靼、兀良哈人颇勇武,命尔二人收拢残部,朕发还武器,于年末二十七,率部至金山操演,钦哉……”
这宦官说罢,阿鲁台和哈儿兀歹虽学习过汉话,不过毕竟不熟悉,只听懂了一半,便面面相觑。
宦官见二人没有接旨,一副愣愣的样子,便提醒道:“接旨吧。”
“这圣旨是何意思?”阿鲁台道。
宦官便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们与残部会合,还发还你们武器,给你们提供一些辎重。”
二人都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
“命你们暂屯金山,到时候,会让你们与模范营进行一场实战操演。”
“实战操演?”
“就是真枪实刀干一场,且看看谁能胜。”
这二人听了,大吃一惊,觉得不可置信。
便用蒙语嘀咕:“这会不会又有什么诡计?”
“这是皇帝自己说的,难道还敢背信弃义?”
“你的意思是……”
“打一场最好,我心里憋着气呢,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们。”
“对,不管如何,我们总也能见着自己的族人了,只是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他们怎么办?”
哈儿兀歹眼里掠过了一丝冷色,道:“先伤了再说,是他们自个儿要打的,不给他们瞧一瞧咱们勇士们的厉害,他们反而瞧不起咱们。”
“好。”
二人说定,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喜色。
说实话,他们早想杀了这些卑鄙小人了。
当初大明北伐,确实杀的鞑靼人屁滚尿流。
那些在关内享乐的鞑靼人,回到了草原之后,慢慢地恢复了游牧的生活,战斗力也开始慢慢的恢复。
这也让许多鞑靼人,重新开始找回自信。
现在,显然是一雪前耻的时候了。
实战操演的消息,很快就传开。
而张安世却是不急,此时,他拿了一个匣子,带着一些宝贝入宫觐见。
这入宫之前,所有的东西都需进行搜查,确保不会有人携带利器。
不过见是张安世,那守门的宦官却假装没有看到张安世夹着的匣子,只是问:“威国公,您……这是……”
张安世亲和地笑了笑道:“听闻诸王都在,我来给陛下还有诸王送一份大礼。”
宦官便笑了,乐呵呵地道:“奴婢这就去通报。”
一会儿功夫,张安世便抵达了文楼。
这里今日闹哄哄的,朱棣只觉得头大。
他知道这诸王一个个如此,是什么心思,无非就是脸都不要了,打算死乞白赖。
当对方打算不要脸,朱棣就剩下了两个选择,要嘛学建文,干脆直接掀桌子翻脸,直接将这家伙都剁了。
可这些藩王,在全天下,依旧还掌着许多的卫队。这样一弄,只怕他们的儿子们,会毫不犹豫地在天下各处直接起兵。
还不只如此,最重要的是,这也不符合朱棣想要营造出来的兄友弟恭的形象,毕竟是打着靖难旗号做皇帝的人,怎么能才几年功夫,就直接翻了脸呢?
此时,有人禀报道:“陛下,威国公在殿外了。”
“召进来。”
张安世抱着他的匣子徐步进来,朱棣好像被解围了一般,立即不理会诸王,只看着张安世,笑道:“张卿,诸王你都见过了吧?”
张安世道:“陛下,都见过了,陛下,今儿臣带了一些宝贝来。”
朱棣眼眸一亮,顿时好奇地道:“宝贝,什么宝贝?”
朱棣和诸王的目光,便落在了张安世的匣子上头。
张安世带着几分神秘的意味道:“有一样,是给周王殿下的。”
周王朱橚显得诧异。
却见张安世打开了这匣子,从匣子里取出了一副老镜来。
张安世道::“周王殿下的眼神不好,臣这儿,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磨制出了老眼镜,还请周王殿下试一试。”
周王朱橚有点懵,愣愣地看着那副老镜。
这是什么玩意?
其他诸王,也是面面相觑。
包括了朱棣,一头雾水的样子。
只见张安世,取出的是两个圆球一般的水晶镜,这两片镜子由一个木制的框架连接。
张安世道:“周王殿下一试就知道,这可是好东西,等于是给周王殿下多了两只眼睛。”
第265章 狭路相逢
周王觉得古怪。
他颔首道:“本王确实患有眼疾一些年头了,这东西能治好?”
古人们将近视眼和老眼统统称之为眼疾。
张安世却道:“这倒不能治好眼疾,却能让殿下可以视物,不信,殿下戴上便知道。”
说着,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之下,张安世亲自给周王将眼镜戴上。
周王闭上眼,直到张安世道:“殿下可以了。”
他才疑虑不定地张开眼来。
刹那之间,原本在他眼前,那馄饨不清的事物,骤然之间,变得明亮和清晰起来。
周王朱橚大惊,忍不住道:“这……这……本王的眼疾竟是好了。”
张安世道:“不是好了,是……”
“哈哈……”可现在的朱橚,哪还顾得上张安世的话,高兴得眉飞色舞。
他道:“不愧是神医!哎,本王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自以为自己有几分本事,可在威国公的面前,实在是甘拜下风,自叹不如。不,是远远不如啊。”
患了眼疾之人,尤其是朱橚这样的,是格外痛苦的,毕竟他喜欢看书,可这书摆在面前,却是模模糊糊,越是凑近看,越是模糊一片,若是离得远了,又不自在。
他扶了扶眼镜,惊喜地道:“有趣,有趣,陛下,可惜,实在太可惜了。”
朱棣见了,也觉得有意思。尤其是周王朱橚带着眼镜的滑稽样子,颇为好笑。不过从朱橚这惊喜的口吻之中,似乎也可得知,这眼疾给朱橚所带来的痛苦不小。
而张安世倒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朱棣道:“可惜什么?”
朱橚道:“可惜这威国公竟教魏国公给捷足先登了,臣也有一女,哎……”
朱棣:“……”
其他诸王在旁看着,其实他们对张安世,本身抱有几分敌意的。
这倒不是针对张安世本人,而在于,他们都清楚,陛下这一次召大家来,本意就是有削藩的心思,说什么去海外,不就是削藩吗?
而张安世显然是陛下这一宗旨的执行者,矛盾当然是有的。
虽然立场不同,可张安世还能记着周王的眼疾,这样的敌人,难免让大家埋怨不起来。
张安世显然也是希望借用这些方式,润物细无声地取得诸王的信任。
信任很重要,就算诸王能看到未来去海外的前景,却都会知道,前往海外,是离不开朝廷的,尤其是商行的支持。
若是张安世这个商行掌舵者无法取信于人,谁知道人出了海外,商行会不会就对他们置之不理呢?
朱棣喜道:“五弟,你可不要打张安世的主意,否则魏国公可不会和朕干休。”
众人都笑起来,总算这文楼里头,多了几分温情。
张安世此时又道:“臣还有一物,请陛下和诸位殿下把玩。”
说罢,张安世又从匣子里,取出了一个圆柱的镜筒子。
众人都好奇地看着这黝黑之物,一个个不知所以然。
张安世道:“这叫望远镜,所谓登高而望远,可是即便登高,目力却有极限,有了这东西,便如虎添翼,陛下,不妨试一试,只是这里头却不好试,还请陛下移步。”
朱棣听罢,兴趣盎然地点头。
出了文楼,朱棣便照着张安世的方法,取了望远镜,眼睛对准这镜筒,远远眺望。
果然……远处的事物,变得清晰起来。
朱棣下意识地放下望远镜,又拿眼睛去眺望,才发现方才望远镜所看到的地方,肉眼只是模糊一片。
当下,又立马惊诧地拿望远镜看。
此时,朱棣忍不住惊叹道:“有意思,有意思,哈哈……朕岂不是可以从宫中看到栖霞?”
一旁的张安世道:“这……栖霞太远了,只怕看不着,不过……隐隐约约,见着钟山应该是可以的。”
朱棣忍不住道:“有了这东西,那岂不是……岂不是……”
猛地,朱棣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骇然起来,喃喃道:“岂不是根本不必抵进去探营?”
说着,他放下了望远镜,深深地盯着张安世道:“张安世,此乃无价之宝啊。”
这也难怪朱棣激动。
朱棣作为统帅,最清楚的就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无论是横扫大漠,还是靖难,朱棣最常干的事,就是抵进敌方的营地,探究敌方的虚实。
在他看来,了解敌方的动向,乃战胜敌人至关重要的手段。
若是派出斥候,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斥候有太多不确定因素。
一方面,斥候的陈述未必准确;另一方面,许多斥候未必能观察朱棣关心的东西。
只有朱棣亲眼见到,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同时布置下应对的战术。
这几乎是朱棣靖难成功的关键因素。
可与此同时,也是朱棣好几次身陷敌阵,遭遇巨大危险的原因。
只是在朱棣看来,即便可能会遭遇危险,抵进敌营去侦查,也是值得的。
可现在不同了,若有了这个,只需找一个制高点,便可俯瞰敌营。
这玩意在有的人手里,可能只是稀罕物,或者只是玩具。
落在朱棣这样人的手里,则就成了神兵利器。
“此物,值得上整整一个神机营。”朱棣不吝赞美地道:“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宝物吗?”
张安世笑着道:“这是匠人们,亲自打磨出来的,陛下若是喜欢……”
还不等他说完,朱棣就迫不及待地道:“制三十副给朕,朕不但自己需要,还需分赐众将!”
“除此之外,这宝贝,切切不可随意流出去,每一个望远镜,都要控制它的去向,切切不可落入贼人手里。”
张安世觉得朱棣的反应有些过激。
似乎他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东西的珍贵程度了。
可朱棣的表情,格外的凝重,一点儿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于是张安世道:“是,臣遵旨。”
朱棣则又道:“还有,所有能制这东西的匠人,都要控制起来,给他们优厚的待遇,却也绝不可使他们随意出入,尤其是不得出京!他们的家小,赐宅子,给他们丰厚的薪俸,却也要让人盯着。”
张安世不由道:“陛下,这是不是……”
是不是太夸张了点?
朱棣放下望远镜,则是表情凝重地道:“你太小看此物了,这东西,落入任何贼子手里,都可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你莫非以为这是孩子手里的玩具吗?”
张安世嘴巴张大,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虽知道这东西的作用,但还真将它当玩具了,比如在来之前,就已经送了一个小号的给朱瞻基去玩了。
见张安世的表情,朱棣下意识的就道:“伱莫不是已经送人了?”
张安世尴尬地道:“臣送了一个给皇孙。”
朱棣张口,想骂点什么,不过最后,似乎又忍下了,缓缓闭上了嘴。
接着,朱棣才肃然道:“以后不可如此了。交代东宫那边,那东西要保管好,给瞻基玩一玩也很好,他是一个聪明的孩子……”
显然,他这个皇爷爷,永远对这个皇孙是带着偏爱的!
既然陛下如此重视,张安世只好乖乖应下:“是。”
其他藩王们看着朱棣君臣的奏对,又见这东西惹起朱棣格外的重视,一个个吊足了胃口,都想一探究竟。
朱桢率先忍不住道:“陛下,这是啥?能给臣弟看看吗?”
朱棣冷着脸道:“不给。”
朱桢:“……”
这位楚王朱桢,觉得自己一下子没了面子。
朱棣却道:“这东西,乃要紧之物,非是朕舍不得给你把玩,只是事关重大……好啦,下一次给你试试看。”
张安世笑着道:“是啊,等到时实战演习的时候,给诸位殿下都备上一个,正好好好地观摩一二。”
实战演习……
显然,诸王对此都没什么兴趣。
既然是演习,那肯定是演的嘛,大抵应该跟看戏班子演戏差不多吧。
戏子都是下九流,没意思!
朱棣却道:“这实战演习,乃是让张安世的人马,与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真枪实刀地打一场,完全与真正的战争没有区别。”
他这么一解释,许多人才来了一些兴趣。
于是有人道:“陛下,是什么时候?”
“下月初七。”
朱棣道:“到时,你们随驾,陪朕一道看看去。”
“遵旨。”
…………
此时,哈儿兀歹和阿鲁台已收拢了残部。
大明朝廷居然很讲信用,当真给他们发还了马匹和武器。
其他的粮草,还有马料,也都一应俱全。
他们在金山山麓安营扎寨。
虽然附近,明显驻扎了大量的营地,用来对他们进行监视,不过阿鲁台和哈儿兀歹,却也对此心满意足。
在他们看来,能与族人们在一起,便有安全感。
至于所谓的演习,他们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数万部众,精装者不少,至少可以挑选出三千精锐来。
对付明军,完全足够了。
这可是铁骑,足以以一当十。
于是二人每日放心地饮酒畅聊,好不快活。
又想着如何在演习之后,想办法逃脱牢笼,回大漠去,那里毕竟才是自己的家,是真正的勇士们栖息所在。
直到他们听到了消息,说是与他们对阵的模范营,不过区区三百时,这二人却是懵了。
“汉人辱我等太甚。”阿鲁台怒气冲冲,额上青根暴起,一拳砸在了案牍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哈儿兀歹却是道:“或许他们还有其他的埋伏和奇兵,汉人狡诈,不可轻信他们。”
阿鲁台则是绷着脸道:“若当真三百人该怎么办?我们即便将他们杀了个干净,怕也胜之不武。倒不如,我们选一百勇士来,对付他们三百人。”
“不可。”哈儿兀歹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若如此,只怕要引来这皇帝的不喜!他们一定不只三百人,我们不可小看了,还是精选三千勇士为好。若是他们当真如此目空一切,大不了,将他们统统诛杀干净便是!到时……他们也无话可说。”
阿鲁台张了张嘴,似想要反对,可最终道:“也只好如此了。”
京城之中,流言四起。
听闻对阵的事,又知在金山不远,不少人兴致盎然,甚至还有人说,在某处山丘上,有让寻常百姓亲去观摩的位置,这坊间更是沸腾。
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大臣们却多是摇头苦笑。
这是要干什么?现在可是太平时节,非要打打杀杀,闹得满城风雨,朝廷当文治天下,而非是这般耀武扬威。
在各种流言之中。
十二月初七,天色阴沉,天空纷纷扬扬地飘着雪絮,这显然不是一个好天气,整个京城内外,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寒风肆虐着,令人犹如刺骨,直到上午的时候,这雪絮终是停了,竟是放出太阳来。
只是此时,这天地之中,多是积雪,犹如落入了一个冰封的世界。
此时,模范营里头,呼喝着口令,一队队的人马,蜂拥而出。
人们看到模范营出现,立即想到,那传说中的实战操演竟是真的。
虽冷得恨,可朱棣今儿还是起了个大早。
他的心里其实颇有几分忐忑,也不知最后的成效如何。对于模范营,他是十分认可的,可是毕竟面对的对手,却也不容小觑。
他一次次询问亦失哈,模范营的情况。
亦失哈则不厌其烦地告诉朱棣,此时模范营已移至金山去了,只等陛下的大驾。
朱棣也没有犹豫,召诸王和百官陪驾。
早在几日之前,便有禁卫在金山的演练场处,寻了一处制高点,营造了看台,附近也有大量禁卫,早已在此驻扎。
百官们见这天冷,却还要陪驾往金山,自然怨声载道。
而诸王则各怀心思,周王最近戴了眼镜,只恨不得到处转悠,更恨不得饱览天下的河川。
朱桢就显得专业了,他和年轻的藩王们讲述这鞑靼人的战法,还有兀良哈部的特长,与他的藩地之中,那些作乱的当地土人们比较。
藩王们对于鞑靼部现在的实力,没有清晰的印象,可是对兀良哈部的战斗力印象颇深。
因为这兀良哈部曾是劲旅,在靖难之中,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模范营……人人都说只有三百人,我看未必,威国公那个小子鬼得很呢!他说三百,说不定就是三万。他埋伏了大量的军马,一定就在那边的山谷之中。此等事,没有人比本王更懂了。”
他神气活现,说得绘声绘色,诸王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等到了高台上,诸王见驾。
朱棣只朝他们颔首,而后吩咐道:“给他们一人一个望远镜,记着,不许私藏,用完之后,就取回来。”
另一边,杨荣和胡广几人,却是露出忧心忡忡之色。
他们是反对这样干的,于是询问金忠:“金部堂,你对此有何看法?”
“老夫看不懂……”金忠回答得很洒脱,作为兵部尚书,他确实也算是理所应当。
“待会儿,会不会有损伤?”胡广脸上透着担忧之色,皱眉道:“杀的性情起,可就不是演练了。”
金忠很是直接了当地道:“胡公,这个你不必担心,他们待会儿肯定都是奔着杀人去的。”
好吧!这下确实不用担心了!
此时,张安世已至大营。
他们所驻的营地,距离对方的营地,大致有七八里的距离。
附近有一处林地,对面则是一处山谷,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的丘陵,当然,也有一马平川的原野。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地形,为了安全起见,住在此处的百姓,都暂时被迁出了。
于是,这儿还有一处暂时荒废的小集市。
张安世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动静,他作为指挥官,处在一个山丘上,居高临下,瞭望对方的营地,隐隐约约,见大量的人马在布置。
朱勇骑马上了山丘,大呼道:“大哥,已准备妥当了。”
张安世点头道:“热气球预备好了没有?”
朱勇道:“七艘热气球已经加注好了燃料,炸弹也已装配完毕,随时可以升空。”
经过许多次改良之后,现在的热气球,已经不再是当初出现时那样的原始了,再加上望远镜的应用,使得它们无论是变换方位,还是确定目标,都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载弹量也已大增,各种型号的炸药,根据不同的情况进行投放,操纵热气球的人员,在一次次的操练之后,也得到了巨大的提高。
张安世肃然道:“过一炷香之后,给我升空,目标……在那一处山谷,先投放燃烧弹。”
“是。”
张安世又道:“战车预备好了吗?”
“也已预备妥当了。”
张安世点头:“待会儿用他们开路。”
张安世定定神,便道:“所有人再检查一次弹药,确保万无一失!对啦,还有火炮,待会儿进行一次校射。”
“是!”
张安世下达完了命令,继续抬着望远镜,看着远处。
他一动不动,另一边,张匆匆而来:“土木作业已经完毕了。”
张安世道:“嗯,先别急,等对方发起进攻,告诉大家,千万不要留情,这是实战操演,实战操演面对的就是真正的敌人,千万不要客气,我张安世只要人头。”
“喏!”张道:“大哥,其实早就吩咐下去了,就是奔着宰了他们去的。”
张安世:“……”
这些家伙,一个个像饿昏了头的饿狼,其实这也可以理解,每日都被关在牢笼里,从早练到晚的,一旦放出笼子,可以想象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情。
模范营的作用,本质上就是表率。
所谓表率,就是根据当下的军事能力的极限,还有武器的极限,走出一条前人没有走出的道路,直接改变战争的方向。
这就必须让这模范营上下的人,首先能够令行禁止,同时要求训练有素,此后掌握各种技艺。
也就是说,战争再不是拿着一把刀没脑子地猛冲,相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每一个士兵都变成了技术兵种。
而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方,当然是往死里打。
张安世今日只穿了一身的甲胄,他这意思很明确地告诉模范营上下,他张安世也打算拼命了。要是大家打的不好,他张安世有百分之一的概率,被人破甲之后,跟着大家一起陪葬。
除了张安世,教导顾兴祖也取了望远镜,不断地观察着敌营的动向。
他每一次喊出对方的情况,立即就会有人进行记录,而后抄往朱勇等几个大将的手里,让他们做出判断。
…………
此时,朱棣站在看台上,从这里眺望山谷中各营的东西,几乎一览无余。
鞑靼人的营地规模很大,人数是模范营的十倍,这让朱棣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他的身后,有人笑嘻嘻地开始给鞑靼人和张安世下注。
下注的双方,几乎持平。
这倒不是大家对张安世有信心,而是觉得,朝廷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肯定会在场外,制造一些麻烦。
这就相当于后世的足球赛一样,张安世这一支球队固然远不如对方,可赛场、裁判都是自己人,怎么可能输?
直到现在,他们依旧是认为陛下安排的这一场所谓的操演,不过是表演性质而已。
当然,虽是如此,他们还是一个个举起了望远镜,他们对望远镜很有兴趣,很快就明白,陛下为何对此如此宝贝了。
呜呜呜呜呜……
牛角号发出了低沉的吼声,嘹亮而遥远。
众人纷纷朝着方向看去。
却见那鞑靼的营地,无数的骑兵如开闸洪水一般出营。
诸王的望远镜,纷纷朝向那个方向。
他们下意识的倒吸一口气。
原以为这些鞑子可能只是老弱病残,可在这望远镜之中,却分明可见是其精锐。
从残部里挑选出来的三千人,几乎都是优中选优。
见他们骑在马上,如履平地,朱桢忍不住道:“不错,不错,当年的兀良哈骑兵,就是这个气象,没有错了。”
这使得所有人开始忽略张安世的大营。
他们认为,那山谷或者林子里,一定潜伏着张安世的奇兵,反正肯定不是那三百人。
于是有人拿着望远镜,拼命地在可以藏匿伏兵的地方,不停逡巡,似乎想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此时,有人道:“要开始进攻了!你看,他们分兵三路,果然……鞑靼人觉得那林子里有骑兵,先有一队人马去探查了。”
“哎呀……右路的骑兵才是主力,你们瞧,这一千多人,应该个个都是神射手,飞骑功夫很了不得。”
“我瞧见威国公啦,我瞧见威国公啦,哈哈……他也在拿望远镜看本王。”
诸王七嘴八舌之际。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却在焦灼地等待着。
他们不相信,明军只有三百人,这是绝无可能的事。
如所有人想象的一样,一定会有埋伏。
大明皇帝或是想用卑鄙的手段打败他们,显得自己武功赫赫。
所以他们第一时间,派出了斥候,往山谷和树林的方位去查探。
“报。”
终于有斥候飞马回来:“树林之中不见明军。”
又有斥候飞马回来:“山谷之中未见明军。”
听罢,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异之色。
“如何可能,他们到底是什么阴谋?”
没有伏兵,反而让阿鲁台心头不安。
他绝不相信,明军只派出三百人,还有此痴心妄想。
哈儿兀歹不放心地道:“其他地方可都查过没有?”
“这其他地方,都没有藏兵的位置,就算能藏百来人,又有何用?”
哈儿兀歹想了想,又道:“会不会……那叫威国公的人,其实早已被大明皇帝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想要借我们之手除去,所以才做如此布置?”
阿鲁台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张大了眼睛道:“你这样一说,极有可能,不错,应该就是如此了,错不了。”
哈儿兀歹便皱眉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当然是遂皇帝的心愿。”阿鲁台抖擞精神,眼眸中透着凶狠,带着几分决意道:“我们就砍了那威国公的脑袋,到时候大明皇帝或许大悦,给我们一些赏赐呢。”
“好,正好教他们见一见,草原上的勇士的厉害。”哈儿兀歹热血沸腾,他的眼里,掠过了杀意:“照原样,左路攻击前进,右路随我突袭他们的营地,啊路达安达,你带人,直取中路,我用飞箭射杀他们,待他们混乱,你立即冲杀。”
阿鲁台大喜道:“好。”
二人议定,大手一挥。
数不清的骑兵,犹如开闸洪水一般,轰隆隆地向前抵进。
无数的马蹄声,犹如滚滚的雷声一般,在这山谷中回荡。
而此时,一艘艘的热气球开始缓缓升空。
丘松就在第一只热气球中,他拿着望远镜看着,向下搜寻,边道:“向东北三十五度,往山谷……预备好燃烧弹。”
一艘艘热气球,好似早已商议好了一般,徐徐散开,他们飞行的高度并不高,慢悠悠的,却一下子,将底下的天空遮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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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不堪一击
当一路人马出现在山谷的时候,他们很快就察觉到了天上的热气球。
阿鲁台有些惊疑。
可就在此时,球上一串串的弹药直接丢了下来。
数百铁骑,在阿鲁台的带领之下,本是要穿过此处的林子。
紧接其后,一声声轰鸣开始在四面八方响起。
热气球的轰炸并不准确,可这种漫天的轰炸,却足以让数百铁骑大吃一惊。
此时,所有人惊疑不定,战马受惊。
可显然,这只是开始。
第一轮轰炸,不过是试射而已,根据投弹的着弹点,再判断误差,最后调整新的姿势。
只是这第二轮,却全是大家伙。
呼呼呼……
呼啸声传出,却是一个个巨大的丘松弹开始自头上砸下。
阿鲁台原本还自信满满,可现如今,却是惊慌失措。
他好像是在跟空气搏斗,面对着这摸不着的敌人,徒劳地挥舞着武器,可这空气……却是有实打实的杀伤力。
轰隆隆……轰隆隆……
这一次,落弹的位置近了不少,再加上炸药的威力惊人……无数的硝烟弥漫之后,便见满地疮痍。
阿鲁台见身边的人,瞬间竟少了近半,耳膜也被这轰鸣刺穿一般,只有嗡声的响,他下意识地发出大吼:“散开,散开……”
对付这样大火力的火器,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化整为零,将数百骑兵,散布在方圆数里的广大山谷之中。
可显然,一切来不及了,因为他的吼声,根本没人听见,所有人的耳朵,几乎都失去了听觉,硝烟迷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在这迷雾之中,胡乱逃窜,相互践踏。
好在哈儿兀歹察觉到阿鲁台这边的情况,哈儿兀歹眼见如此,也是大吃一惊,他打了一辈子的仗,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敌人。
不过作为老将,他在此时,依旧能够保持冷静,他做出了跟阿鲁台一样的决定:“散开,散开……”
一千多骑兵,三五人一组,火速开始散开,他们已算是训练有素了,面对这样的情况,还能做到不骄不躁,虽然远处的轰鸣,让他们心惊。
而一旦队伍散开,就意味着热气球对于他们的伤害,降到了最低。
当然,热气球显然并没有兴趣对他们进行轰炸,而是继续朝着他们的营地开始飘去,目的显然是他们的后营,以及他们的粮草囤放的所在。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若是一般的战争,面对这个根本无法解决的敌人,尤其是对方能轻而易举地袭击自己的大营和粮草。哈儿兀歹已知道,自己已是输了。
可显然,这一切并没有结束。
哈儿兀歹的眼里,露出了悲愤之色,他咬牙道:“吹起号角,随我冲杀。”
犹如散沙一般散开的骑兵,依旧驰骋着,试图发起冲击。
不久之后,他们身后的大营便传来震天的轰鸣,火焰蹿升而起,仿佛一下子,天边都烧红了。
其余的骑兵,继续倔强地发起攻击。
而此时……在山丘上观战的张安世不禁发出了感慨,果然……新的武器出现在战场上,不只是自己一方战争的手段改变,连他的敌人,也开始做出了变化。
原先冷兵器时代,密集冲锋的方式,已变得不可能,因为火药的威力已越来越大,若是敢扎堆进攻,就意味着随时被人一锅端。
张安世对顾兴祖道:“你瞧这些人如何?”
顾兴祖想了想道:“不堪一击。”
张安世却是摇头:“我瞧着不对,他们在处于如此劣势的情况之下,还能迅速做出改变,将军队散开,依旧可以保持散沙一般的骑兵发起攻击。单凭这个,他们已不容小觑了,确实算得上是精锐。唯一可惜的是,他们遇到了不该遇到了敌人,比如说我。”
顾兴祖沉吟片刻,觉得有理,点头道:“恩师说的对,他们确实……”
张安世突然笑吟吟地道:“兴祖啊,你在模范营里如何?”
“尚可。”
“想不想有更大的作为?”
顾兴祖不解道:“不知恩师有何见教?”
张安世道:“男儿志在四方,应该去大漠,去西域,去天涯海角,你有没有兴趣去南州?我在那儿的安南卫,恰好需要一个指挥。”
顾兴祖:“……”
顾兴祖是将门之后,却还考中了进士,何况还经过了模范营的锻炼,若说他傻,那只怕全天下的人都是傻子。
一听这个,顾兴祖脸上的表情呆滞,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张安世鼓励他道:“不必拘束,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伱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很随和。”
顾兴祖想了想,迟疑地道:“去……几年……”
“十年八年怎么样?”
张安世是早就谋划好了的,十年八年,凭着顾兴祖的水平,足以在南州建立一支新的模范营,并且从中提拔出一些可以独当一面的人才。
顾兴祖又想了想,终于还是道:“若是恩师不弃……学生愿去一趟。”
“当真愿去?”其实张安世有点诧异。
他现在是其实算是漫天撒网,除了自己那三个兄弟之外,逮着人就想碰瓷。
至于不叫那三个兄弟去,实在是那兄弟三人,是混世魔王,让他们去独当一面,张安世还真是不放心。
顾兴祖倒是自若地道:“俺爷说了,阿爷在的时候听阿爷的,阿爷不在的时候,就听恩师的。”
张安世顿时大喜:“好,你阿爷是深明大义之人。”
这事要抓紧办,趁着他阿爷还在贵州,来不及反对的时候,直接打包送走。
到时,南州文有杨士奇,武有顾兴祖,这样的豪华阵容,对南州是降维打击了。
就在此时……
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又开始传出。
却是此时,火炮开始轰击了。
漫山遍野的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发起冲击,而火炮开始无差别地轰炸。
精钢出现之后,冶炼技术得到了巨大的提升,这也导致,新的火炮开始出现。
它们更加精良,也更为轻薄,装药量巨大,无论是精度,还是射速,都远超出了同时代的火炮。
虽然还属于前膛炮,可膛线的雏形已经出现,装配的开弹,也有二次爆炸的能力。
于是……在这山谷之中,一处处的爆炸的火光开始出现。
即便是散开的队列,可冒着这样的炮雨奔袭,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的队列,早已乱成了一团。
他们根本没办法进行有组织的发起攻击,只能像独狼一般,发起类似于散兵游勇似的冲击。
好不容易冲到了阵前。
在这里,步兵们组成了原阵,所有人肩并肩,而后,一杆杆火铳开始集体射击。
这种打法,几乎是碾压一般,利用了火炮还有热气球,直接打散对方的密集阵型,可自己的一方,却依旧采取的乃是密集阵列。
用密集的阵列,去对付这些三五成群的所谓骑兵,就犹如切瓜剁菜一般,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所有靠近这铜墙铁壁之人,不等冲至阵前,便已被射杀。
整个模范营,就好像一个缜密的机器,每一个人成了一个个的零件,他们开始快速地运转,进行收割。
而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则变得可笑起来,失去了密集冲锋的能力,个人的勇武,在火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辆辆铁车开始出现,这铁车上,尽为倒刺,下头装了轮轨,可以三百六十度随时转动,而后挡在了步兵们的面前,即便有运气爆棚的骑兵,却也只是徒劳地与这铁车撞击在一起,浑身被倒刺扎穿。
火炮依旧还在轰鸣不断,火铳声如炒豆一般。
满地的尸首七零八落,而这鞑靼人和兀良哈人终于胆寒了,争相撤退,彼此践踏。
阿鲁台从死人堆中爬起来,才发现自己身边的勇士,早已死了七七八八。
哈儿兀歹运气好得也有限,他虽然及早地让人散开,可此后火炮的不断狂轰滥炸,再加上火铳的收割,瞬间功夫,死伤已经过半。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们的大营早已被一锅端了,直接烧成了灰烬。
看着一个个夺路而逃,满是惊恐的士卒,哈儿兀歹心中悲凉,这些……都是部族中的精锐,他仿佛见证了,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而这个时代里,他和他的部族,属于被彻底抛弃到历史垃圾堆中的群体。
连自己身边的亲卫,也开始发生了混乱,亲卫们似乎想要阻止败军,可败军对于明军的恐惧,甚至甚于他们对于军法。于是有败军为了择路而逃,竟选择直接攻击亲卫。
“撤退,撤退……”
全线崩溃。
而在他们撤退的过程中,火炮依旧没有停歇,头上的热气球,似乎在炸完了大营之后,照旧还不解恨,犹如跗骨之蛆一般,在上空出现,将剩余的弹药毫不吝啬地投掷而下。
阿鲁台浑身是血,终于与哈儿兀歹会合,悲怆地吼道:“输了,输了,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我们都完了。”
“可他们没有说,如何才算结束。”
阿鲁台毫不犹豫地道:“请降,立即请降,让所有人都下马,抛下武器,火速派人去那儿,乞降。”
二人没来由的,都升腾起了恐惧。
他们自认自己也是大漠中的汉子,自以为自己血液之中,流淌着勇者的气息,可现在……似乎一切都没了。
这种没来由的恐惧,教他们终于意识到,今日之大明,再不是当初还可以打得有来有回的对手,眼前这敌手如此可怕,已到了无法战胜的地步。
终于……在一炷香之后,炮火停歇。
朱棣站在高台上,从望远镜中,看到眼前这一切,而这时,他已明白,属于他的时代,也已经远去了。
只有亲眼见证,这种完全与从前相悖的战争方式,朱棣才感受到一股被时代浪潮甩下的疼痛。
不过……庆幸的是,这种新的方式,依旧还操持在自己的手里,足以成为大明江山的基石。
他始终没有说话,兄弟们在身边,他也对他们置之不理,一个成功的统帅成功之处,就在于他们本就有足够的洞察力,并且会根据观察,形成一套自己的军事方略。
他用望远镜,观察着这战场上每一个细节,生恐遗漏了什么。
热气球攻击的作用,新的火炮,如何对散沙一般的敌人进行打击,步兵为何排成这样的阵列进行射击。
而鞑靼人的应对是否高明,他们虽然败了,却又采取了什么措施,最终为何这些措施没有产生这样的效果,若是朕是鞑靼人,是否还有什么办法,有一战之力。
无数的念头,在朱棣的脑海中掠过,他脸色阴晴不定。
……
而在朱棣的身后,诸王们也一个个哑口无言。
几乎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模范营的力量,这种完全超出了常识的战法,直接对十倍以上的骑兵进行打击,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朱桢更是抿紧了嘴,他是行家,有大量剿贼的经验,此时此刻,尤其是眼睛撇向朱棣的时候,却没来由的,心生出了敬畏之心。
其余诸王,更是感受到了恐惧,对于这个时代而言,这其实就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在这可怕的力量面前,只让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力感。
张安世在此时,穿着一身甲胄匆匆而来。
到了朱棣跟前,张安世立即就道:“陛下……战报出来了,模范营无一伤亡,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死七百三十五人,伤九百二十七人。陛下,此次操演,大获成功。”
紧接着,便是那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脸色惨然地被人拎了来。
他们战战兢兢,拜倒在了朱棣的脚下,此时早已是惊恐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目光复杂。
朱棣道:“诸卿,这鞑靼人和兀良哈人如何?”
不等其他人回答,哈儿兀歹已面如死灰,只道:“不堪一击……”
朱棣微笑,却做出了张安世一样的判断:“不,危而不乱,能够迅速地做出反应,即便是遭遇到了逆境,依旧还有人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之下,发起攻击。且朕看这些将士都很矫健,当初朕靖难之时,兀良哈部随朕靖难,也是这般,冒着矢石,勇悍无畏,绝对当得起精锐二字。”
这话从朱棣口中说出来,可能是夸奖,可在哈儿兀歹的耳里听了去,却觉得是讽刺。
哈儿兀歹只是将脑袋磕在地上,只恨不得埋进沙子里,永远不要拔出来,不敢有任何的回应。
朱棣侧目,却是看一眼张安世,道:“模范营要推广,先从勇士营、神机营和三千营开始,三年之内,此三营要有成效。所有的骨干,都从模范营抽调,模范营的百户,至各营直接担任指挥。总旗,直接担任千户……当然,不必急……先让模范营扩充,而后再推而广之,让这模范营,再征募七百人。”
张安世道:“是。”
朱棣则又道:“这些火器的生产,跟得上吗?”
张安世便道:“只要陛下下旨,臣可以想办法扩产。”
朱棣颔首。
此时,他才回头看向诸王,笑吟吟地道:“诸皇弟以为如何呢?”
周王乃诸王之首,哪怕他现在的心思放在他的医学上,却也不由得点头,由衷地道:“陛下,我大明基业,可万万年了。”
朱棣微笑,又将目光落回到张安世的身上,道:“周王所言,张卿有何看法?”
张安世和朱棣早有默契,顿时就道:“陛下,臣倒以为,万万年……只怕不易。”
这话犯忌讳,也只有张安世才敢说。
朱棣却是笑了笑,似是鼓励地道:“嗯?这是何故?”
张安世毫无顾忌地道:“若要万万年,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凭我大明的大宗,可能无法做到。以臣之愚见,而是应该大明的宗亲们,同心协力才可。”
“就说宁王殿下吧,他在吕宋,起初不过是小小一个港口,万余将士,却是四处开疆,如今,短短两年的功夫,却已筑城十七,占据吕宋最肥沃的土地方圆三百里,迁徙大量的流民,开垦荒地数十万亩不算,还建了三处港口,如今在吕宋厉兵秣马。在臣看来,这才是真正的藩王,为我大明藩屏,若是我大明多一些宁王殿下这样的宗亲,这江山何愁不能牢固呢?”
这话若是从前说出来,大家只觉得这又是糊弄大家了。
可现在真真切切地看到眼前这一幕的场景,想法显然是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楚王,楚王心里是最清楚的,南方的土人,战斗力并不高,至少比之鞑靼人战斗力低下得多,若是有朝廷的支持,迁藩在外,可能前期会苦几年,可想来很快就可改变境遇,到时说不准还真和宁王一般。
张安世此时笑吟吟的继续道;“若是还有其他的顾虑,其实可以先让宗亲带着军马去,等安顿下来,再迁徙家眷。臣听说,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既舍不得子孙们吃苦,却又害怕子孙们因为养尊处优,而失去了锐志。所以诸王就藩之前,都要让他们去中都凤阳务农,好让诸王知道民间疾苦,又将诸王封往各处边镇,作为我大明的藩屏。”
“现如今,天下的时局已经改变,鞑靼人将来未必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而大明的敌人未来一定是在海上,所以陛下才用心良苦,希望继承太祖高皇帝的遗志,予以诸王重任,借诸王镇守天下各处海镇,以防不测啊。”
朱棣听罢,心里暗喜。
这家伙……连太祖高皇帝都搬出来了,而且这个道理,讲得通。
没错,朕是最听太祖的话的,自然要延续祖宗之法,谁若是不从,那么可就要祭出祖宗之法来严惩了。
朱棣一直微微笑着,只在一旁侧耳倾听的样子。
诸王见这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狼狈地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样子。
再见陛下意气风发,还有那高台之下的满目疮痍。
好话说尽,威胁也已拉满。
而且前景也已展示了,大家出去,就是去虐菜的,几乎没有什么危险。
却见张安世又道:“所有愿意出镇的藩王,陛下念在兄弟之情的份上,一再嘱咐,要让商行给诸王的卫队,提供足够的军械和火药。嗯……就是模范营的武器!”
诸王的目光都在无形中亮了几分。
此时,张安世又再接再厉地道:“陛下还说,商行生产出来,先要优先供应诸王,再之后才供应官军,诸王……海外的藩地……其实也不多,若是迟了,可就占不到好地了,事不宜迟啊。”
众王听罢,心里猛地一紧,大家都不傻,他们立即就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对呀,这么多的兄弟,这么多家藩王,这西洋那边,好地方只怕也有限,若是运气好,占一个肥沃或者靠近大明近一些的地方,就再好不过,可若是让其他人捷足先登,到时人家都已就藩了,自己再被赶去海外,可就真没好地方了。
朱棣此时适时地大笑道:“先不提这些,不提这些,今日只是观战,这些事,以后再提。模范营上下,立了大功,来人,每人赐银百两,教人取酒肉,好好犒劳模范营,这酒……得用上好的宫廷御酿。”
姿态摆好,说罢,朱棣就再没有说什么,便兴冲冲地摆驾回宫。
他倒是走了,却是丢下了诸王,还有那哈儿兀歹以及阿鲁台,都有些不知所措。
诸王这时候才刚刚起心动念,心里大抵是在想,陛下你方才还不是说移藩的事吗,你倒是继续说啊,咱们看看能不能再谈谈。
而哈儿兀歹和阿鲁台,却已是万念俱灰,又不知将来如何被大明朝廷处置。
皇帝似乎对他们都没有兴趣。
此时,周王和楚王却已想凑到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却是乐滋滋地道:“诸位殿下,鄙人还有一些事,再会,再会。”
说着,脚下一动,一溜烟的也跑了。
谈?
你越是这个时候和他们谈,他们反而会多想。
可一旦你不打算理他们了,他们反而有些慌了。
果然,很快张安世的府邸,便门庭若市。
先是周王来。
周王先和张安世宾主尽欢地谈了一下医学,突然话锋一转:“威国公,本王知道你对海外最是了解的,依你之见,这海外,去哪里最好?”
张安世面上泰然自若,可心里正偷笑呢,显然……周王这是想给自己找个好地方了。
想了想,张安世便道:“若是去天竺最好,那里的土地最是肥沃,不过嘛……那地方有些远了,现在去……只怕补给还跟不上,若是我……”
张安世倒也没有敷衍他,说着,张安世让人给取来了舆图,开始一本正经地指指点点,给他细细地说起各处地方的好处。
周王朱橚听得极认真,最后倒是看中了苏门答腊的位置,满意地点头道:”此地很是不错……嗯……多谢,多谢。”
顿了顿,周王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道:“本王听说威国公在那南州,也有一处藩地,是吗?”
张安世立即道:“哎,不瞒周王殿下,那地方,乃不毛之地,实在是鸡肋,你可看到郑公公的奏报吗?”
周王朱橚便同情地看着张安世道:“本王还听说,这是威国公自己索要的。威国公啊,你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啊!本王不如你。”
他说得很诚挚,他自己就没有这么客气了,皇帝你不给我一个好地方,那还是兄弟吗?
可瞧一瞧人家张安世的境界……
张安世只是笑:“以后殿下去了海外,在苏门答腊若是站稳了脚跟,我们应该多联络,到时,我开一条南州至苏门答腊的航线,殿下多帮衬一些,我那地方……贫穷……”
周王想也不想,立即很是豪气地道:“好说,好说,要粮食,要木材,一句话的事。”
周王朱橚前头应得很痛快,后头就是问:“只是这周王卫队……”
张安世自然也很会,便道:“火器的事放心便是,早就准备好了。”
“好,好,这便好。”
周王心满意足。
周王之后,其他的藩王自也是陆陆续续地上门,张安世倒也一个个的应对自如。
很快,张安世便将自己府上发生的事,亲自奏报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此时是笑开了,哈哈笑道:“这一仗,打得太好了,真是教朕吐气扬眉啊!朕的那些兄弟,现在什么心思,朕会不知吗?张卿家……此番你给朕帮了大忙,朕想好了,要赐你一样东西。”
这倒真是意外之喜,张安世诧异地道:“不知陛下要赐的是何物?”
朱棣却是带着几分神秘意味地笑了笑道:“你不妨也猜一猜。来,你告诉朕,你现在想要什么?”
张安世很是认真地想了想道:“这……臣最缺的,应该是……人?”
“女人?”朱棣虎躯一震,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不,男人!”张安世赶紧回答道。
第267章 加官晋爵
朱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也显得有些尴尬。
“你但言无妨,朕也不是小气的人。”朱棣今日的精神不错。
张安世笑着道:“陛下,臣的意思是,臣需要不少壮丁。”
朱棣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壮丁?要壮丁做什么?”
张安世又笑了笑道:“臣那边需要一些匠人,造一些东西,只可惜……栖霞的人力,已经远远不足了。”
朱棣听罢,便笑道:“你既开了这个口,朕怎能不许呢?这个好办,朕命山东布政使司,还有湖南布政使司,抽调三千匠户给你便是。”
张安世却是摇头道:“陛下……臣想的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朱棣就更狐疑了,便问:“三千还不够吗?”
“臣在想,能否允许匠人可以移至栖霞……”张安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很没有底气。
因为按大明的律令,天下的百姓,分为民户、匠户、医户等等。
其实这承袭的,乃是元朝的制度。
元朝的时候,为了作战,将统治区内的所有人,根据职业进行划分不同户籍,每每到了需要作战的时候,需要多少匠人、大夫、百姓,便可从中抽调,随军作战。
而到了明朝,太祖朱元璋也认为这样的制度似乎颇有可取之处。
当然,这也带来了许多的问题。
比如医生的问题就是如此,医户世袭,导致医生的儿子极有可能对医术并不精通,可因为是医户,却依旧成为大夫给人治病不可。
这军户和匠户其实也差不多,越是到明朝中后期,这个制度就越是崩坏。
而之所以在元朝,这个制度好用,因为它确实对元朝的军事制度有很大的帮助,征调人力十分方便,至于民政还有其他的问题……
显然,对于蒙古贵族们而言,这根本就不是问题,毕竟这些贵族在进入中原之后,在将中原直接变成牧场的问题上,还争议了很久呢。
而与之配套的制度,除了严格的职业户籍体系之外,伴随而来的,还有不同职业户籍,往往都挂靠在了各地的官府上头。
比如山东的匠户,往往是山东布政使司调动,哪里需要修河堤了,需要多少匠人,便可征来。
这和军户的体系相差不大,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问题,那便是……各户的人丁,不得轻易流动。
而一旦流动,就意味着伱成为了流民,而官府对于流民,是有权力抓捕的。
当然,在民初的时候,百废待兴,天下刚刚初定,大量的征调各种户籍的人口,兴建水利措施,修桥铺路,同时开垦荒地。
这种职业户籍制度,确实起到了不少正面的作用,朝廷等于是没有费太大的代价,就将一个水利的雏形兴建了起来,同时还屡屡对当时的北元动兵,且成本极为低廉。
若是没有这个制度,明朝能否从战乱中恢复过来,尚且还是两说。
尤其是贯穿了整个元末明初的流民问题,若是不进行限制,只怕满天下的山林里都是盗匪了。
问题就在于,到了现在,这种制度的弊端便开始显现了。
比如栖霞缺乏人力,可其他许多地方,想要做匠人的却不是匠户。想来栖霞的人,可其户籍却在其他地方。如此一来,反而使百姓们除了安守本分之外,没有其他的出路。
朱棣听罢,皱眉道:“你不妨说明白一些。”
张安世道:“臣只说说,陛下若是觉得不好,可以当玩笑听一听。”
朱棣颔首:“说罢。”
张安世这才放心地道:“陛下,栖霞对人口的缺口极大,当初制定世袭制,本是为了让百姓们安定下来,可现在……却不同了。邓健那边,现在正在培育新的苗种,将来的粮食问题,一定可以大大地缓解,而且许多新粮,并不需要细耕细作,那么多余的人力,若是还留在土地上,对我大明又有什么好处呢?”
“所以臣希望……不如试一试,在这上头,开一个口子,试一试是否有效。若是有效,那些愿意耕种的民户,可以照顾更多的土地,一户人家,也可得更多的粮,而那些无心务农的百姓,若是想要务工,让他们进行尝试,又有何不可?”
“若如此,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朱棣显出了几分忧心。
张安世干笑道:“那么不如……先试一试?”
朱棣一愣:“试一试?如何个试法?”
张安世道:“开一个口子,譬如栖霞这边,不如直接和太平府这边直接对接。太平府的人丁,可与栖霞流动,官府不得阻拦,除此之外,太平府暂时解除民户、医户、军户、匠户之分,如何?”
“太平府吗?”
太平府其实就是后世的马鞍山和芜湖一带,与南京相邻,只是如今,隶属于南直隶。
张安世的用意很明显,这地方近,干脆来个自由流动,看看成效如何,若是成效好,那么再看是否放开。
朱棣若有所思,他所忌惮的是,这毕竟是祖宗之法。
前几日,他才吹嘘自己如何奉行祖法呢,总不能这么快就打自己的脸吧。
不过栖霞的用工若是短缺,确实也是一个麻烦,这可能意味着,他的银子就挣少了。
这是朕的钱啊!
一时间,朱棣也拿不定主意,于是道:“朕交文渊阁议一议吧。”
张安世也只好道:“噢……”
张安世不禁有些失望,他觉得若是让大臣们去议,十之八九,是肯定无法通过的。
不是他悲观,而是这种制度,其实明眼人都看出不合理。可明朝两百多年,却几乎没有一个重臣提出反对意见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大家都觉得这很合理。
张安世便干笑道:“确实该让大臣们议一议,不过……”
“不过什么?”朱棣沉吟着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苦笑道:“百官历来对栖霞颇有微词,说是栖霞那边,只晓得做买卖,尤其是商行,榨取了许多民脂民膏……他们是巴不得商行招募不到人力。”
朱棣斜着看张安世一眼:“你这小子,倒是很会挑拨是非。”
张安世连忙笑着道:“陛下,臣可以发誓……”
朱棣摆摆手:“确实只是区区太平府的事……除非……”
朱棣沉吟了片刻,才又道:“除非朕敕你为太平府知府。如此一来,你为知府,又镇栖霞,这岂不是很合理?”
张安世:“……“
这栖霞属于南京的一个区域,而太平府,虽然和南京所在的应天府都属于南直隶,可毕竟从行政划分上,还是有所区别的。
可话又说回来,芜湖和马鞍山,在后世虽属于安徽,可四舍五入,它们的省会大抵也是南京,这似乎也很合理。
张安世带着几分犹豫道:“只是……臣能干知府吗?”
朱棣道:“你不也是读书人吗?”
张安世有点心虚:“臣……确实读过一些书,昨天夜里,臣还读春秋呢。”
这话,说得很是底气不足。
朱棣道:“区区一个太平府,朕若是用这个召大臣们来议论,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争议。就算有大臣反对,可朕毕竟违反的不是祖宗之法,反对也是无用。此事,就这样定了,你候着消息就是。”
朱棣随即奇怪地看着张安世,道:“怎么,商行又有什么大买卖了吗?卿家对人力的需求这样大?”
张安世道:“这百姓们将来若是能吃一口饱饭,百业就会兴旺,百业兴旺之后,人力的价格必然也水涨船高。可是臣听说了许多滥用民力的现象,比如现在许多大臣,已经开始坐一种软轿了,这轿子,需要两个人,亦或者四人来抬。”
“陛下,平日的时候,大臣们提及到人力,便口口声声地说要爱护百姓,慎用民力,可等他们要坐轿子的时候,几个人抬着他们,他们却觉得这是理所应当。”
“当然,臣只是打一个比方而已,没有诟病百官的意思,说到讲道理,臣哪里及的上他们啊。”
“可既然涉及到人力的问题,臣便在想,既然人力可贵,那么为何不尽力减少人力的浪费呢?商行这边……打算为此建立一些作坊,除此之外,这都是这些年商行投入了资金,又培养了一批能工巧匠,集思广益,最终得出的一些成果。臣打算……展示出来,也好给天下人做一个表率。”
“展示?”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他其实想脱口而出,这能挣钱吗?
不过毕竟没有问出。
张安世显然看出了朱棣的心思,便道:“展示之后,若是得到了欢迎,便可想尽办法生产,而后售卖出去。”
朱棣却是语出惊人道:“你已是国公了,不要口里总谈钱。”
“啊……这……”张安世愣了愣,像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似的,又连忙道:“是,是,是,是臣太粗俗了,谈钱不雅,臣的意思是……主要还是开启民智,这是为了我大明江山。”
“若是为了大明江山……”朱棣颔首,随即就道:“此事倒也无可厚非,朕最欣赏你的,就是事君以忠,待民如待亲的心思。”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是,是,陛下的一番话,教臣惭愧。臣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忠心,勉强也可以和岳武穆相比而已。最近臣在读三国,每每读到诸葛孔明,便不禁泪流满襟……为之扼腕,不过臣比诸葛孔明强,他遇到的是先主,创业未半身先死。而臣所遇的君主,却比那汉昭烈帝高明十倍百倍……”
朱棣顿时挥手,嫌弃地道:“得了,得了,再说下去,朕要和尧舜比了。”
张安世摆出一副很真挚的样子道:“在臣心中,尧舜也无法与陛下相比……”
朱棣不由失笑道:“这话可不能乱说,至少不能说出去,咳……朕怎么见你今日……有些怪异,你到底还想要什么?”
张安世乐了,便道:“其实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臣不是做展示吗?这展示的东西,有诸多宝贝,这些宝贝,无一不对我大明,有莫大的好处。当然,对商行也有极大的好处,只是……臣毕竟没有多大的影响力,这展示只怕到时,没几个人愿意去看,臣就在想,若是陛下能……”
朱棣道:“只是这个?这个容易,朕反正喜欢闲逛的。”
却听张安世道:“臣的意思是,若是皇后娘娘……”
朱棣却是瞪了张安世一眼,才道:“你也知道,她身子不好。”
虽然上一次治好了病,可毕竟这个年纪了,而且徐皇后身子一直羸弱,如无必要,更多的是需要静养。
张安世则道:“娘娘可能就是平日里待在宫中才如此,让她出去瞧一瞧热闹,说不定这身子就能好上不少了。”
朱棣道:“朕倒没想到,你竟对这什么展示如此上心。”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陛下,在臣看来,这才是天大的事。”
见张安世如此重视,朱棣道:“何时开始?”
“初九”
“那也没有几日了。”朱棣沉吟着:“到时再看看吧,若是有闲,自然会去的。”
张安世松了口气,若是陛下能去,那就最好不过了,这等于是一个金字招牌。
这就好像后世的商品,需要一个小鲜肉做代言人一样。
而在大明,朱棣就是最大的小鲜肉。
虽然这小鲜肉……老了一点,胖了一点,黑了一点,说话也没有娘音,而是动不动入他娘的。
张安世心满意足地告辞而去。
从紫禁城出来,张安世便广发请柬,恨不得这全天下的王孙贵族们都去凑凑热闹。
转而,他又跑去了东宫。
见了太子妃张氏,张安世便道:“阿姐,过两日,栖霞有一个万国博览会,你一定要去看看。”
张氏道:“我一妇人,怎好四处走动?”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皇后娘娘也去。”
张氏眉一挑,觉得有些非比寻常:“你不会是又打了什么主意吧?你现在了不得了,已敢到母后的头上动土了?”
说着这话的时候,张氏是瞪着张安世的。
张安世可是有点怕这个姐姐的,立即就道:“不敢的,不敢的,只是陛下格外看重此事……”
张氏这才脸色好了一下,沉吟着道:“你直说了罢,是不是你想让我去?”
张安世最终叹了口气,道:“果然什么瞒不了我阿姐,确实我希望阿姐去。”
张氏道:“那你就早说,只是……到时只怕都有不便,再看吧,迟一些我问问你姐夫,看看他怎么安排,若能安排妥当,自然不教你心思落空的。”
张安世大喜,乐呵呵地道:“多谢姐姐,姐姐,你真的对我太好了,别人都说我有福气……”
既然来东宫的任务完成,张安世也没时间多待,跟自家姐姐闲聊了一会,便又赶回了栖霞。
栖霞这边,忙活了一通,很快,这栖霞原先的拍卖场,已挂出了一个烫金的招牌。
在张安世看来,这一次展览会,至关重要,因而,连续几日,展览会的消息都在邸报中刊载出来。
只是寻常商户和百姓开放的日子,乃是初十,而与朱棣的约定,却是初九。
初九是给王孙贵族们展示的日子。
之所以如此,目的却是为了得到朝中的支持。
很多时候,想要干成一件事,就得尽量去消除阻力,因此,对于这一次的展览,张安世进行了十分精巧的布置。
其中除了精钢锻造的各种器械之外,还专门设立了一个未来的生活馆。
忙碌了许多天,终于,总算是做到了万无一失,张安世这才勉强的松了口气。
到了初八这日。
文员阁里。
胡广、杨荣,还有入值内阁的翰林侍讲金幼孜三人,接到了一份陛下奇怪的旨意。
三人面面相觑。
解缙去了爪哇之后,金幼孜便入值翰林,不过……却并非是大学士,当然,在百官们的眼里,这金幼孜距离未来的大学士也不远了。
“封张安世为太平府知府,陛下这是何意?”这几人里,金幼孜的资历最浅,所以他虽知道大家都有疑问,可此时他来询问最为合适。
胡广却下意识地看向杨荣。
杨荣沉吟着,道:“这事,确实很蹊跷,有些教人看不懂。可陛下下这旨意,倒是教我等为难了。”
“是啊。”胡广吹胡子道:“这可不合规矩!杨公,我们这就去见驾,劝陛下收回成命吧。”
杨荣摇头道:“陛下不会收回成命的。”
胡广一愣,不解道:“为何?”
杨荣分析道:“如此不合乎常理的任命,显然是陛下别有所图。而且让张安世来,这张安世乃是心腹肱股之臣,必然是为了完成某一件事,而下的特旨,此时你我去见驾,却有何用?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依我看,不如先观察看看。”
胡广却是皱眉道:“只怕外头的人,都要指着你我的鼻子骂,做大臣没有风骨,处处逢迎……”
杨荣倒是微笑着道:“也有人不逢迎,自己有自己心思的,那个人……叫解缙……”
胡广:“……”
这让他还能说什么?
金幼孜始终没有吭声,这时才道:“既如此,我去草诏。”
金幼孜这个人,为人最是静默,平时不显山露水,不过遇到事却颇有担当。
他来草诏的意思是,若是外头有人骂,他这个草诏的人,可能承受的压力最大。
于是,金幼孜去了。
杨荣瞥了金幼孜一眼,突然道:“幼孜行事沉稳,将来必在你我之上。”
胡广却道:“你一点也不为张安世做太平知府而担心吗?”
杨荣道:“天下要担心的事太多了,老夫担心不上来。”
胡广:“……”
“据闻明日有一个什么博览会,就是这张安世办的,有闲,你去不去看看?”
“明日?如何得闲。”
“陛下只怕也要去。”
“哎……”胡广摇摇头道:“我总觉得……这样不好。”
到了次日……
朱棣携了徐皇后一起启程往栖霞。
同时百官随行,其余王孙亲贵,亦伴驾而去。
朱棣骑马,而徐皇后则是坐着乘辇。
骑马走出了大明门,百官纷纷跟上。
朱棣回头时,却见后头的队伍,果然有不少大臣,竟是坐着软轿随行。
朱棣顿时火气上来,气呼呼地道:“太祖高皇帝在时,哪怕年过古稀,只要无灾无病时,尚且骑马而行,朕更是成日都在马背,百官何以如此自在?教他们都给朕从轿中下来,步行随驾。”
宦官们慌作一团,纷纷去传诏。
这一下子,不少人叫苦不迭,偏偏却又不敢吱声,皇命不可违,只好乖乖地步行。
从紫禁城至栖霞,确实有一些距离,等抵达的时候,绝大多数人已累得虚脱,不少大臣平日里都是养尊处优,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
即便是徐皇后出了乘辇,也是一副疲倦之色。
显然,道路并不好走,一路晃晃悠悠,且乘辇的速度慢,一两个时辰下来,徐皇后有些吃不消。
朱棣将她接下来,温和地含笑道:“早知如此,就不来了,都是张安世出的鬼主意。”
这时,张安世已带着京城三凶来接驾了,他喜滋滋地上前行礼。
朱棣便道:“今日遂了你的心愿,走吧,若是没有什么好瞧的,朕可不饶你。”
“是……”张安世道:“展示的东西太多,陛下,咱们一步步来,臣来做向导。”
这博览会,是在一处新的建筑这儿举办,这建筑占地很大,靠近图书馆,很是恢弘。
张安世打头,回头却见后头的大臣,一个个东倒西歪的样子,心里窃喜,却又摆出一副好像无辜的模样。
他随即道:“陛下,那儿有一处未来生活馆,陛下一定要好好瞧一瞧。”
朱棣道:“未来生活馆是什么?”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就是以后,咱们大明……会是什么样子,以后会流行什么……”
朱棣还是一知半解。
徐皇后此时倒来了兴趣,似乎逛街,乃是女人的天性一般。
张安世当下,先领人至未来生活馆,而进入入口,当先,一个小隔间里,却展示着一样东西……
这东西……好像是一件衣服,颇为轻薄,嗯……还有帽兜……只是……看上去,表面又不似布料。
徐皇后道:“此衣可不好看。”
张安世道:“是啊,黑乎乎的,当然不好看,不过它不是用来看的。”
朱棣一愣,好奇地道:“不是用来看的?”
张安世道:“陛下请看。”
说着,张安世手指着身后的丘松,道:“四弟,你来,你来,给陛下展示一下。”
丘松鼓着眼睛,一副很不情愿,桀骜不驯的样子。
朱勇和张便忙取了那衣,给丘松套上,一面安慰道:“大哥的话要听,一会儿就好了,你别生气嘛。”
这衣服将丘松套了半个身体,而后,便连丘松的脑袋也被帽兜盖住了。
丘松便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站着不动,不过张安世也确实是算是人尽其用,作为模特,丘松的表情僵硬,倒是恰如其分。
张安世这时打了个响指:“来人……给我倒水……”
朱棣等人这时才发现,原来在这隔间的上头,却站着几个伙计,几个伙计各自端了个大铜盆,听了张安世的号令,竟当真将一盆盆的水直接淋了下来。
这一盆盆水,直接对着丘松的脑袋淋漓而下,丘松依旧站着,木然不动。
朱棣皱眉,下意识地要护住徐皇后,一些水滴,也难以幸免地溅着了徐皇后的身上。
朱棣颇怒,觉得张安世这个家伙,行事实在没有章法。
只是……奇怪的是……
这一下子,竟是引发了后头其他臣子们的惊呼。
朱棣也一愣。
这丘松依旧还穿着这衣,水落在他的身是,便迅速地滑落。
虽是身子湿漉漉的,却好像没有什么反应。
张安世便让朱勇帮忙将丘松身上的这件衣服脱下,众人再看,却见丘松的身上,几乎没有沾染任何的水渍。
“陛下,这是雨衣……”张安世道:“你看,这雨衣如此轻薄,却比蓑衣的防水效果,更强十倍,穿了此衣出去,包裹全身,也就不担心雨水了。”
朱棣惊讶地看着轻薄的雨衣,可能他的感触不深。
可是身后的许多大臣,却都来了劲头。
要知道,这里的不少大臣,都要出入宫禁,而宫中是不许撑伞的,便连戴斗笠都显得忌讳。
因而,不少人出入,都只好淋着雨,在这个时代,淋雨就意味着伤寒,而伤寒就意味着有死亡的几率。
即便有蓑衣,那蓑衣也是笨重无比,而眼下这雨衣,既轻薄,防水又强,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张安世道:“这雨衣,其实还是多亏了邓公公。”
“又是邓健?”
朱棣背着手,转着圈,像打量牲口一样打量着丘松,这才确信这丘松确实没有沾染多少水痕。
他和百官所想象的却是不同,对他而言,若是有了这个,那么……岂不是大军就可冒雨行军?还有原先那些害怕潮湿的物资,是否可用这东西防水?
第268章 神兵利器
张安世道:“陛下,我们总是认为,我大明天朝上邦,无所不有,可实际上,这天下的物产,何其丰饶。就说这小小的雨衣,若非是邓侯带来了一样稀罕的宝物,却是无论如何也制不成的。”
他卖宝似的,接着道:“这宝贝,能制的何止是区区的雨衣,用途可大得多了。”
朱棣见这雨衣,心里头虽没有翻江倒海,却也有所触动。
后头百官,个个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无论如何,这东西确实很实用。
“宝物,是什么宝物?”
“橡胶!”张安世道:“邓侯说,他到了某一处大岛,见当地的土人,竟拿一种橡胶的汁液,涂抹在自己的衣上,等晾干之后,这衣服便可避雨了。邓侯见了,大为惊叹,于是一面收了数十桶这样的橡胶带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这橡胶的树种。”
“这些树种,臣已让人寻找气候与那岛屿差不多气候的地方种植,至于那数十桶橡胶,却用来制造了一些小玩意,这雨衣就是其中之一。”
张安世说的很简单,实际上,橡胶确实有避水的用途,可天然橡胶也有许多弱点,比如,一旦天气炎热,就容易脱胶、发粘。
想要让它真正做到民用,却需用硫磺和橡胶在一起,产生共热,才可解决这个问题。
朱棣听罢,大为惊奇,他便颔首道:“若是这橡胶也能成活,那么将来……多产这样的雨衣,确实有莫大的好处,这模范营就可以先装配上。”
张安世道:“一旦可以广泛种植,臣就打算在岭南、琼州、吕宋、安南等地,统统种植上,取了橡胶,进行加工之后,可以造福的,何止是这区区的雨衣呢?陛下……且看……”
说着,他领着朱棣,继续到了第二处地方。
这个场馆更大,却摆着一辆精工打制的车马。
这车马与众不同之处就在于,它有四个轮子。
在大明,马车多以两轮为多,四轮转向不便,而两轮车的舒适度,却很是有限。
这也是为何,帝王总是喜欢乘辇,而大臣们都喜欢坐轿子的原因。因为不颠簸,舒服。
朱棣见这宽敞的四轮车,却不以为意。
张安世却是当着众人的面道:“陛下,此车乃四轮。自然,这四轮的转向,却极为灵活,盖因为,臣让匠人们用精钢打制了一个底盘悬挂的系统,如此一来,这四轮车便可和两轮车一般,可以轻易的转向了。不只如此,这车轮与转盘处,还用了这种精钢打制的轴承。”
说着,张安世蹲下,指着两轮之间与底盘连接的位置上,一个圆形的滚珠轴承。
朱棣不明所以地道:“这又有何用?”
“可以减少车轴与底盘之间的摩擦……嗯……这涉及到的……是动力和摩擦力的问题。”
张安世笑了笑,见大家都是一知半解,张安世随即又开口道:“还有这车轮。
众人才发现,这精钢打制的车轮,竟是缕空的,用的是一根根钢钎组成,所以虽然这轮子,乃精钢打造,不过应该并不笨重。
更有趣的是,这车轮上,还裹着一层黑黝黝的东西。
张安世便接着介绍道:“这也是橡胶,橡胶的好处,就在于有弹性,可大大降低颠簸,同时……与地面的摩擦,也比之木轮要少许多。除此之外,臣还在这马车里头,改进了许多东西。”
此时,已不是太祖高皇帝的时候了,一些奢靡之风,已经开始兴起了。
众臣见了这马车,却还是多不以为然,只觉得坐车,终究是商贾们才干的事。
大臣和读书人才拥有坐软轿的权力,这等优越感,却不是寻常人可以相比的。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这马车上,臣还让人弄了一个刹车的系统,如此一来,若是一旦遇到了危险,便可提前采取措施,将速度降职最低。”
“还有这儿,这儿……”张安世道:“这叫弹簧,乃是匠人们,用钢条捐出来的,也是底盘的一部分………”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这样的马车……比之从前的马车,便利和舒适百倍,未来商行,打算建立一个造车的作坊,大规模地进行制造。只是眼下,橡胶尚且缺乏,无论是刹车、车轮等物,都有橡胶的需求,眼下能做的,就是将这马车,再改进一二,等待时机成熟了。”
徐皇后看得云里雾里。
而朱棣道:“此车可以试一试吗?”
张安世便道:“可以的,只是陛下先观赏完这展厅,臣稍后让人安排。”
朱棣倒是对于新东西,抱有期待感,尤其是张安世如此隆重地介绍,因而滋生了兴趣。
尾随其后的百官们,却有不少人觉得乏困,这一路步行而来,本就疲惫,且不少人对此,没有太大的兴趣。
张安世领着他们,转悠了一圈,这里其实多是民生用品。
逛了一圈之后,张安世又领朱棣至军品展览馆,此处就更让朱棣生出兴趣来了。
其中除了各种精钢打制的刀剑之外,便是五八门的火铳,用途不一,还在此,摆了一门火炮。
一圈走下来,除了朱棣有着几分津津有味,几乎所有人都是叫苦不迭。
此时已至正午,张安世让人安排了午膳。
寻常的大臣,自然是到一处地方吃,而朱棣和徐皇后,包括了随来的太子以及太子妃张氏,则安排在了小厅里。
张安世陪坐,朱棣道:“今日朕所见……倒觉得颇有几分意思,只是……这些东西,为何要展示出来?”
张安世道:“因为里头所有的好东西,都会有一个专门的评委会,最后评出优劣,再根据它的优劣,授予奖金。”
“授予奖金?”朱棣来了兴趣:“奖金多少?”
“第一名一个,三千两纹银。第二名两个,两千两。还有第三名三个,一千两。除此之外,还有优秀奖,则为二十名,三百两。”
朱棣不禁大笑。
连一直都不坑声,方才躲在大臣堆里的太子朱高炽,也不禁轻轻拽了拽桌下张安世的袖摆,仿佛是在说:“不要胡闹。”
张安世道:“陛下一定觉得可笑,这里头展示的,几乎都是商会所造的东西,却为何…还要评出奖来,发放奖金。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发钱吗?”
朱棣便不笑了,他显然听出了张安世话里的别具深意,故而道:“怎么,你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其实……臣这叫立木为信,商行里的匠人,至多不过三四千人而已,虽有不少能工巧匠,可我大明,军民万万之数,能人异士,不知凡几。臣其实就是鼓励,那些能工巧匠,若是能制出了什么好东西,也愿意在来年的展览会上,展示出来,往后这展览会,可不只展览商会的东西。这展示,对他们有两个好处,其一便是若是想法好,有独创性,便可获得奖金。这其二嘛,则是不少匠人,虽有好的想法,能制出稀罕物,可奈何他们手头没有金银,无法进行生产,放在这里展示,便可让更多商贾看到,或许可以促成他们之间合作。”
“所以,这个展览,臣格外的放在心上,甚至打算将来所有参会展览之物,都对它们进行登记,凡是愿意登记的,都可颁发专利证书,证明乃此人开创,将来若我遇到了什么纠纷,展览会这边会进行协调,为持有咱们展会专利的人,讨要公道。这另一个,便是展会可以作为中间人,或者是保人,若是促成了能工巧匠与商贾们之间的合作,有展会作保,可以让他们免去后顾之忧。”
朱棣听罢,这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并非是邀功献宝这样简单。
他皱眉道:“这样有什么用处?”
张安世道:“用处可大得多了,陛下……我大明之所以比周遭诸藩更为强盛,是因为我们能制造更精良的武器,也是因为,我们有丝绸和瓷器这样的精美之物。更不必提,因为我大明灌溉了更多的土地,有无数的良田,养了万万军民百姓,反观天下诸国,虽也有不少不容小觑的,可也有不少依旧还生活原始,处于饮血茹毛的阶段。”
“而这更精良的武器,更好的灌溉,更精美的器皿,难道不正是中原有千年昌盛的缘故吗?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不过是积累而已。历来总不乏在这天下,有绝顶聪明之人,灵机一动,产出某物,以至传诸后世子孙,造福天下。也有不少许多的技艺,却因为无法传播,最终消亡。正因如此,中原想要继续鼎盛下去,又如何能不重视这些技艺呢?”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臣办展会的目的,就在于此,一方面是对能工巧匠进行鼓励,好让真正有才能的人,凭借聪明才智,可以获得奖金,甚至可以有机会,与人合伙生产,创造财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能够延续这些技艺,陛下,祖先们的聪慧才智,已让我们这些子孙们受益匪浅,这才有今日的鼎盛,我们又岂可忽视这些呢,自然是要在此基础上,更上一层楼,将来能够惠及百年、千年之后的子孙。”
朱棣听罢,若有所思,他仔细想来,自己对周遭诸国多是瞧不起的态度,称他们为不开化的蛮夷。
若是读书人,对于蛮夷的区分,是以儒学来进行分别的,他们自认为,自己之所以有别于蛮夷,是因为自己读圣贤书,而蛮夷们却不知礼,与禽兽没有什么分别。
可显然,朱棣不是读书人,他的思维和张安世一样,在他的立场,对于蛮夷的观感却是,我天朝无所不用,穿戴丝绸,能用更精致的器皿,有更精良的武器,种植有更精细的灌溉系统,以此来精耕细作。反观蛮夷,却穿着麻衣,饮血茹毛,确实有巨大的区别。
于是朱棣颔首道:“张卿这番话,对朕颇有启迪,太子……”
突然被点名,朱高炽便忙道:“儿臣在。”
难得的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口吻道:“你不要总是听读书人的话,你这妻弟所言,有时更是发人深省。”
朱高炽看了张安世一眼,点头:“儿臣知道了。”
“不能只说知道了,若只是应声,谁不会?伱乃储君,这几年,也协助了朕,料理了不少的事。朕也一直倚重你。”顿了顿,朱棣接着道:“想一个章程吧,依朕看,不能让张安世,用展会的名义来颁奖和登记,东宫……可以想一想办法,比如让东宫来出面,如此一来,也显得朝廷对此的格外看重。”
朱高炽道:“是,儿臣遵旨。”
用过了午膳,亦失哈却是匆忙而来,道:“陛下,镇远侯顾成急奏。”
朱棣听到顾成二字,皱眉起来。
镇远侯顾成,自是顾兴祖的祖父,一直奉旨镇守贵州。
而一般是急奏的话,说明一定有事发生,于是他道:“何事?”
亦失哈道:“思州与思南州的土司造反,镇远侯命贵州诸卫军马弹压,却因为军中缺粮……不只思州卫哗变,而且这土司趁此机会,发起攻击,镇远侯大败,折损三千人,退回了贵阳。”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一冷。
徐皇后和太子妃张氏见状,很识趣地起身,往侧室去休憩。
见二人走了,朱棣才脸色铁青地怒骂道:“怎么会哗变?思州卫乃是精锐,其中有为数不少的武臣,乃朕的亲兵出身,顾成也是老将,素知兵略……如何会发生这样的事?”
朱棣的震怒,是可以想象的。
大明连鞑靼人都不放在眼里,可区区贵州土司,平定时竟也一波三折?如此大败,且不说损失,单单朱棣这个皇帝,也是脸上无光。
亦失哈压低声音道:“镇远侯的奏报之中,说的是军粮运送失期,将士们勠力杀贼,可军粮却没有按时运达,因此士气低落。这思州卫平叛过程中,甚是骁勇,却因为无粮,此前许诺的赏银也不见分毫,因而……愤而哗变……”
军中缺粮……
朱棣的脸更沉了下来。
不过,这一场大败,倒是可以解释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一旦军中断粮,是十分危险的。
只是贵州那地方,山地比较多,运输不易。
可朱棣还是忍不住道:“既如此,为何事先没有谋划?贵州转运使,是干什么的?”
亦失哈道:“转运使那边,也有奏报,说是贵州湿热,粮食容易泛腐烂,所以供应军需之粮,往往不可事先囤积太多,只能通过一次次的转运,这就加大了运输的负担……”
“教他们不必解释了。”朱棣阴沉着脸,气呼呼地道:“转运使运粮失期,罢黜,索拿进京。镇远侯顾成,虽是情有可原,可折损了这么多的人马,也难辞其咎。念在他乃主将的份上,朕网开一面,让他戴罪,若是再不能平定思州和思南州土司,则数罪并罚,斩之。”
朱棣斩钉截铁,语气不容人辩驳。
亦失哈听罢,便连忙道:“奴婢这就去交代文渊阁的诸公……”
朱棣道:“这文渊阁的诸卿,不就伴驾在此吗?就在隔壁,何须你去交代?朕亲自去!”
说罢,朱棣站了起来,领着朱高炽和张安世,一道到了前堂。
这前堂里,大臣们已吃过了午饭,随驾的人太多,大家只好拥挤于此。
有人给他们奉了茶来,大家便各自落座,七嘴八舌地聊着。
贵州的军情,是从宫里送来的,司礼监一份,文渊阁也有一份,所以,司礼监那边送给了亦失哈,亦失哈自去奏报。
而文渊阁的奏报,则已送胡广和杨荣过目了。
现在胡广和杨荣与随驾的大臣们都在一起,自然而然,这消息也就瞒不了其他随驾的大臣。
这一路来,众大臣们本就怨声载道,现如今更是疲惫不堪,想到现在出现了这样的大事,陛下少不得要立即起驾回宫去,大家少不得又要经一番跋涉回程。
于是许多人禁不住唉声叹息,牢骚阵阵。
“每日朝廷这样多的军国大事,却还让我等来这栖霞看什么展会。这……哎……看这些东西又有何用?我等在各部堂,哪一日不是日理万机?耽误一日的功夫……是何其大的损失?军民百姓们若知朝中诸公有此闲情逸致,更不知有多寒心。哎……”
“是啊,是啊,我瞧那些东西,皆为奇淫巧技之物,于苍生又有何益?”
“说到底,不过是想挣银子罢了,却请陛下和我等来……好教他们挣更多的钱,哎……这可都掉进钱眼里去了。”
“自古以来,若是天子身边,有此等只知钻营,重金银而轻视军民的,最终哪一个不是身败名裂?罢了,罢了,不说了。”
众人说的激动,似乎要一下子将所有的怨气都喷出来一般。
自然,胡广和杨荣几个重臣,却一个个低头喝茶,假装没有听到。
碰到这种情况,最好装死,因为一旦你附和他们,就一定会传到陛下的耳里,难免失去陛下的信任。
可你若是反对吧,那就要得罪百官同僚了,少不得会被人添油加醋的传出去,然后……引起天下读书人的反感。
读书人是惹不起的,一旦得罪了他们,用不了三年,便会有各种歪曲你的段子和戏文出现!到时声名狼藉,还有什么脸面在文渊阁里任宰辅?
蹇义也没吭声,不过他年纪老迈,此时年纪不小,心里也有怨言,只是他没附和罢了,却也觉得张安世这家伙,实在有些做事欠缺妥当。
你做你的买卖,那是你的事,可别公私不分嘛!拉皇帝和百官来给你捧场,这像话吗?
金忠懒得理其他人,这其实也好理解,他不是科班出身,从前是个算命的,别看是兵部尚书,可一旦开口,难免被人直接怼上来,到时脸面尽失。
而且张安世这家伙挨骂不是正常的吗?没人骂,金忠才觉得奇怪呢!
千万别让这家伙挨着老夫,金忠怕被溅血到自己身上。
“老夫说句实在话,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现在好啦,耽误了军国大事,诸公,不能再坐视不理啦……”
开口说话的,乃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他最是激动。因为他本是解缙的同年,原本还指着解缙这一棵大树好乘凉。
结果解缙却因为张安世,被丢去了爪哇国。他心中大为不忿,对张安世的愤怒可想而知。
有他开口,众臣自然仗着法不责众,更是热闹起来。
却冷不防的,有人走了进来,众人下意识一看,却是朱棣。
这一下子,这堂中猛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朱棣冷着脸,眼里杀气腾腾。
原本因为贵州的噩耗,便令他龙颜震怒,心情正糟着呢!
方才在外头,这些话他却都听在耳里,心中的愤怒就更甚了。
别看大家只骂张安世,可朱棣很清楚,这些大臣多是指桑骂槐,他们不敢骂朕,便借痛斥张安世,来对朕口诛笔伐罢了。
杨荣和胡广等人连忙起身,朝朱棣行礼。
朱棣沉着脸道:“不必多礼了,卿等都是国家栋梁,不是一个个都是我大明的管仲乐毅吗,这天下离不开诸卿啊。”
“臣等万死。”
众人回应。
那解缙的同年,心知这是陛下阴阳怪气自己,不由得道:“陛下,臣不才,却也忝为朝廷大臣,只是国家大事多如牛毛,可朝中君臣,却在此无所事事,所以臣才有此非议。若是陛下认为臣说的不对,臣当然万死。可臣却以为……大明想要长治久安,却需将心思,放在国家大事上,而非是这些鸡鸣狗盗之术。”
说着,他恭恭敬敬的朝朱棣叩首行礼。
朱棣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似乎这家伙……一句话堵得自己哑口无言。
因而,内心愤怒,却又不知如何回应,脸上就更难看了。
张安世见状,亦是脸色微变,你骂我张安世可以,反正我张安世也不算啥好人。
可是侮辱我的展会却不成,我张安世要靠这个发财……不,要靠这个造福天下的。
于是张安世再也忍不住道:“鸡鸣狗盗之术?不知这是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员外郎就算在朱棣跟前都毫无惧色,更何况是对着张安世呢!
他正色道:“难道不是吗?”
张安世道:“敢问高姓大名。”
“张有成,比不得威国公,不过是区区户部员外郎而已。下官之所以愤慨,大放厥词,实是想到贵州数千将士战死……这才口不择言,若是威国公见怪,那么,下官……请罪便是。”
这家伙的回答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既骂了你,却教你没办法怪罪他。
毕竟,他可掌握着大义的名分。
朱棣已知道,张安世只怕又要被这大臣们犀利的言辞吊起来打了。
张安世则道:“好,你既是户部员外郎,各省转运的事,也与户部息息相关。我来问你,为何这一次军粮转运会失期,供应大军的钱粮,为何不能及时送到?”
“供应的数目太大了,每月,镇远侯消耗的单单粮食,就需三万六千石!这还只是大军的口粮,除此之外,还有战马和骡马的马料,这么多的物资,需要提前征用大车至少数千,沿途还要运输的人马吃喝,这样说来……一头马匹,一辆车,往返一趟下来,能运送到军中的粮食,也不过区区一石而已。而贵州那地方,本就缺少马匹,中途若有耽搁,自然就无法供应。”
张安世带着质疑的口吻道:“一辆车,跑一趟来回,才一石粮?”
这张有成道:“贵州道路崎岖,一石粮已是最好的情况,若是其他地方,刨除损耗之外,倒有两石。”
张安世道:“这样说来,你不认为是转运使的责任,反而认为是人力和马力的问题?”
张有成很直接地道:“当然是如此,下官督导的就是转运之事,对此了如指掌。威国公想来并不了解各地转运的情况吧。”
张安世道:“我可能不了解转运的情况,但是却知道,一辆车,其实可以运输粮食十石以上,而不是一石!”
此言一出,张有成不禁冷笑起来。
许多人听罢,纷纷暗暗摇头。
甚至连朱棣都觉得张安世这话,有些过了。
他认为张安世是借此抨击转运使以损耗的名义贪墨,可其实朱棣乃军中大将,对于运输也了如指掌,自然清楚,一趟车,运输一两石的粮,确实是正常情况。
张有成像是一下子抓住了张安世的把柄一般,连忙追击道:“威国公既然不懂转运,就不要与下官争辩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张安世却语出惊人地道:“我若是一趟车能运输十石以上呢?而且现在就运给你看!”
张有成嘲弄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冷笑道:“那老夫便将脑袋拧下来,给威国公当蹴鞠踢。”
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
张有成说罢,其实就有点后悔了。
不过不是后悔这句话,而是觉得,自己作为大臣,不应该显得这样没有风度。
可此时,话音落下,已是覆水难收,便听张安世道:“好,那就让你亲眼看看,我是如何运这十石粮食的。”
张安世随即看向朱棣道:“恳请陛下,让臣试一试。”
朱棣看了张安世一眼,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颔首道:“准。”
张安世没有犹豫,道:“二弟、三弟、四弟,随我来,来人,先去取一辆粮车来,再去取两匹马。”
顿了一下,接着道:“还有,给我将我的那马车给我挪出来。”
张安世说干就干,不给张有成任何反悔的空间。
众人越看越觉得惊奇。
那胡广倒是忍不住道:“威国公打算怎么比?”
张安世便道:“这还不容易?取一辆户部的粮车,同时用我的马车来比一比就是,设置一个路线,分别载重不同的粮食,看谁先到达终点。”
赛车……
朱棣不置可否,却显得兴致勃勃,当然……他心里还是有一些狐疑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朱棣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所以他每一次行军打仗,最关注的是粮草的问题。许多押运的粮车,他都会抽空去点验,为的就是确保补给不会中断。
既然没有反悔的余地,这张有成此时倒也生出了好胜之心,忍不住咕哝:“我倒要看看,这世上能有什么法子,竟可以增加运力。”
他有他的自信,毕竟是户部官,运粮本就是主要职责,对于运粮的事,自然也都了然于胸。
因而,他胸有成竹,却又道:“威国公既要比,那么敢问,若是你运不了十石的粮呢?”
张安世立即豪气地道:“若是运不了,我让我兄弟朱勇叫你爹!”
远处,随驾的武臣朱能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好戏呢,他们这些武臣,本是在另一处厅里用饭,见这里热闹,便都凑过来。
眼看着矛盾极化,张安世和文臣唇枪舌剑,就恨不得要打起来了,朱能正兴高采烈,咧嘴乐不可支呢。
可此刻,他脸猛地拉了下来,涨红了脸,而后深呼吸,终究还是忍住了。
可这时,那得了令正要走的朱勇听了这话,眉毛一横,凶神恶煞,眼珠子瞪得有铜铃那般大,死死地瞪着张有成道:“听俺大哥说了吗?要是干不成,俺叫伱爹,你给俺等着。”
这话一出,朱能终于觉得有些忍不了了,抄起袖子就想上。
好在此时,朱棣严厉的目光扫过来,朱能终究还是气馁,只能留在原地,低声骂骂咧咧。
张有成当然没有兴趣做朱勇的爹,不过双方都放了狠话,当然也不能示弱,便只冷笑。
许多文臣也都来了兴趣,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凑到张有成的身边,佩服张有成的勇气。
只是对于张安世的吹嘘,他们自是一笑置之的。
若是完全对运粮一无所知的人,可能会相信张安世的话,但凡有一点常识,也不至信了这张安世。
很快,张安世开始拿出了栖霞的舆图,画了一个圈。
接着便对张有成道:“不如这样,就让这马车,围着这展会的宅邸转一圈,我大致计算过,若是绕一个大圈子,足有两三里的路。我的车,载重十石粮,你的车,载重一石,且看谁先至终点。”
虽然未必能精准地计算出这马车的载重量,不过按这样的方法,大致的载重量却是可以测出的。
无论如何,张安世都已算是吃了大亏了。
十石粮,便是一千五百斤。
而粮车只需运一百五十斤就够了。
其实粮车运个三百斤也是足够的,加上车夫和车上其他的设施,勉强能达到五百斤。
不过……真正的运粮,并非如此,你运三百斤粮出发,一路上人马也需要吃喝,这粮……只能从载重的粮车里来。
所以真正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可能这喂马的草料还有人吃的粮食,就没了一百多斤了。
正因如此,所以才说只能运一石粮。
可现在,毕竟不可能让人将粮运到数百里甚至千里之外去,眼下也只能照着张安世的方法来比。
于是张有成点头道:“如此甚好。”
很快,张安世的马车,被人拉扯了出来,而后又有人去取来了一辆普通的粮车。
这粮车再普通不过了,全木打造,乃是最平常的两轮车,张安世让张有成自行选一个马夫,张有成倒也不客气,让人去请了一个来。
这马夫一看就很专业,很熟练地给粮车套马,至于两匹马,却是张安世让张有成来选,张有成自然选了一个更高大一些的。
另一边,张安世让朱勇来负责赶车,这新车出现的时候,张安世就让朱勇来驾驭,因此朱勇对新车颇为熟悉。
一切准备妥当,两辆马车开始装载粮食。
张安世笑嘻嘻地回头看百官,道:“诸公之中,还有人……和张员外郎一样,有兴趣来赌一赌的吗?”
众人都默然无语。
虽然大家觉得张安世言过其实。
可毕竟是大臣,总不至于为了这等事,和人置气。
打赌?这像什么样子!
张安世便感叹道:“哎,真是可惜,我还以为我大明的大臣,都有热血呢。原来遇事就躲,这样看来,倒是员外郎张有成,有几分血性。”
众人:“……”
朱棣算是看出来了,张安世这家伙,绝对算是挑事精。
此时,只见张安世又道:“若是孔圣人在,晓得他的门生们,一个个只拿他的学问去做敲门砖,就为了牟取一个官身,却将成仁取义二字,束之高阁,不知会怎么想。”
“孔圣人啊孔圣人,你睁开眼看看吧,你瞧一瞧你的门下诸生,他们是怎样将你挂在嘴边,又如何羞辱你的门楣的。孔圣人,你睁眼看看啊……”
这一下子,许多人开始骚动起来。
说实话,张安世若只是挑衅一下,大家当然置之不理。
可张安世居然把孔圣人搬了出来好一番的阴阳怪气,这就让人怒火中烧了。
这就好像对子骂父一样,简直就是对着人吐吐沫。
有人忍不住了,昂首站出来:“鄙人监察御史邝埜,倒也想赌一赌。”
邝埜这个名字,很是拗口。
不过张安世细细打量他,却见是一个年轻的大臣,应该才刚刚中试,不过显然此人运气不错,年轻轻就成了御史,将来的前途,只怕不可限量。
这人……似乎有些耳熟。
张安世记得,明英宗的时候,土木堡之变,当时情况万分紧急,当瓦剌人袭来,便是以英国公张辅,还有当时的兵部尚书邝埜为首的大臣进行死战,最终,这二人俱都战死。
想来,这个邝埜,就是那战死在土木堡中的那个兵部尚书了。
张安世之所以对这个人有印象,倒不是因为他熟读历史,而是因为以前看育儿类的书籍,其中就有邝埜的爹邝子辅育儿的事例,借以来举例说明育儿的方法。
这邝埜从小就没有母亲,因而几乎是他的父亲邝子辅拉扯大的,父子二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
其中一个事迹,张安世记忆比较深刻,说是邝埜在刑部任职的时候,曾经寄给父亲邝子辅一件衣服,父亲则是回信责备道:“你掌管法律,应当洗雪冤案、解决长期积压的案件,而不要有愧于你的官职,从哪里得到这件衣服,竟然用它来玷污我。”封好之后,就交还给了他。
这虽只是一件小事,却也见这邝子辅这个人是个严父,只是严格得有些过了头。
只是这个时代,大抵属于教育的典范。
这邝埜年轻气盛,现在不过二十岁出头,再加上他骨子里,似乎就延续了他的父亲的倔强。
此时被张安世一激,他便没有忍住,挺身而出了。
邝埜说罢,却又有一人也站了出来,道:“下官兵部制书令史王文略,倒也想赌一赌。”
这前后就有三人出来,不过其他大臣,虽没有站出来,却也是表现出了敌意。
张安世的本意,其实就是想让这些人记住教训,借此再给这展会,做一个广告罢了。
现在却发现好像玩得有点大,尤其是这邝埜……这个人倒绝不是坏人,打他的脸,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现在,他也骑虎难下了。
于是干笑着看向朱棣。
朱棣显然急着等这马车的载重,却见张安世还在此和人斗口,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便道:“开始吧。”
“是。”
两辆马车,开始装粮。
新车这边,张安世让人拆卸下底盘上头的车厢,而是采用敞开式的车斗,而后……一袋袋的粮食堆上去。
片刻功夫,这新车上头,便被粮食堆得如小山一般。
可这一千五百斤粮在上,新车的底盘微微开始下沉,却似乎还有余量。
有了弹簧缓冲,再加上钢铁打制的底盘,其实不过是一点五吨的货而已,沉是沉了一些,可毕竟是四个轮,足以分担这个重量。
至于那一边的粮车,也已开始装满。
朱勇身手敏捷地上了车,提着马鞭,另一边的车夫此时也上了粮车。
张安世一声号令。
许多人只等看笑话,他们从未见过,有车竟敢运载一千多斤粮食,任何粮车,只怕马拉都拉不动。
可奇怪的事发生了。
随着朱勇的鞭子落下,这马徐徐前行,而后……这马车竟开始动了。
起初动的时候,有些慢,可一旦动起来,居然格外的平滑。
那橡胶的四个车轮在地面上转动,将大量的震动过滤。
不只如此,转动的四个车轮,中心的滚珠轴承也开始飞速的转动起来。
这种设计,几乎将摩擦所带来的阻力降到了最低。
以至于,一匹马的力量,虽是起步时慢了一些,可一旦马车开始转动,接下来,这马便好像闲庭散步一般前行,竟感受不到任何的阻力。
四个车轮所带来的平衡性,此时也展露的一览无余。
朱勇是个狂野派,这马车一动,他便激动起来,手提着鞭子,却也不真正地狠狠抽打马,毕竟是将门之后,对人可能没有感情,但是对马却是有感情的。
因而,他只是轻轻地抽打,马似乎受到了指令一般,开始加快速度。
而后头的新车,也开始不断地转动起来。
速度……竟开始加快。
反观那辆粮车,因为采用的乃是木轮,只怕这轮子……却也在制造时有误差,再加上车轮的转轴处,用的是一根大原木,将两头贯穿了车轮,再加上用的是两个车轮,一旦载货之后,马车的重心下意识地靠后,如此一来,这马拉动起来,所带来的阻力便是越来越大。
当然,对于新车而言,开创最大的就是那滚珠轴承。这种几乎在后世应用于几乎所有工业领域,且结构简单的构件,只要在这上头,再滴入一些桐油,几乎可以让车将阻力降到最低。
朱勇的马车明显的越来越快。
因为阻力降到了最低,一旦有了动能,那么车的惯性便开始出现了,居然还可提速。
过了百丈之后,这新车居然轻而易举地追上了粮车,再之后,开始迅速地与这粮车拉开了距离,甚至越来越远的趋势。
那粮车的车夫,显然也有些急了,拼命地抽打着马。
可显然,这无济于事,因为他如何抽打,依旧还是掌握着力度,生怕一旦这马发起性子来,粮车本就不够稳固,到时只怕连车也要掀翻。
三里的路程,居然很快。
一炷香之后,便见到了朱勇的身影。
却见他得意洋洋地驾驭着车,随即,终于将马车赶到了终点。
至于那粮车……居然还不见踪影。
而站在此处的人,却一个个一声不吭。
朱棣屏着呼吸,眼眸定定地盯着那马车,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朱能几个,则是一脸无语地看着耀武扬威,跳下马车的朱勇。
胡广与杨荣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老成的蹇义和金忠、夏原吉,却都不约而同的呼吸开始加速。
运输……运输……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十倍的运量,即便没有十倍,哪怕是五倍的运量……
这意味着什么?
张安世这时乐呵呵地大呼了一声:“赢了,怎么样,张员外郎,现在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张安世看向那张有成三人。
这张有成只觉得脑子发懵,在户部这么多年,打死他也不相信,这样的事竟能发生。
同样都是马车,是由马拉着,可结果……竟全然不同。
他骤然之间,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起来,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那邝埜和王文略二人,也禁不住懵了。
方才是一时没憋住,现在……
见张安世挑衅的样子,张有成心内悲愤无比:“罢罢罢……下官无话可说……既如此,那么自当将头颅奉上。”
邝埜也悲愤地道:“愿赌服输。”
连那王文略也稍稍犹豫,最后耷拉着脑袋,道:“下官无话可说,愿献上人头。”
张安世却冷笑道:“谁要你们的人头,你以为我为何要和你们赌?就是要让你明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你们自以为读了几本圣贤书,靠着圣贤书,轻轻松松地牟取到了乌纱帽。便将天下的一切,都踩在脚下,目中无人,也目中无物。张有成,你方才口口声声对人说什么?说这些东西,对天下苍生有何益?那现在我来问你,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官,又干了什么对苍生有益的事?这天下这么多贫贱的百姓,可有一人,是因你而填饱肚子?那在贵州剿贼的官兵,可有一人……是因你的挽救,而活下来的?”
张有成这时埋着头,大气不能出,他脸憋红,哪里还敢还口。
张安世道:“可这天下,恰恰是你和你的同道们,最看不起的这些东西,能够惠泽百姓,你们可以视若无睹,可以充耳不闻,可今日,这马车就在眼前,你们定要说,这马车有何用,不过是奇技淫巧之物罢了……”
朱棣都震惊于张安世今日口才居然颇好,看来只要别人不敢反驳,张安世还是有本事的。
只是朱棣还震惊于这马车所带来的作用,此时也没啥心思听张安世愤愤不平的质问。
却又听张安世道:“可我便告诉你们,这马车载货,乃是寻常粮车的十倍,若是早有这样的马车,即便贵州缺少马匹,却也可以及时将军粮,送到镇远侯顾成的军营,教将士们可以吃饱喝足,才有气力剿贼。才不会导致营中哗变,不会发生官军溃败。”
“不只如此,马匹的用量可以大大地减少,而且这人力,也可大大降低。人马的减少,也就意味着……损耗的降低,从前十个人十匹马干的事,一人一马即可,沿途需要供应十个人和十匹马的粮食和马料,现在却也只需一人一马的用量。这一来一去,不但有助于大军剿贼,而且节省了多少民力。你们总是口口声声,将苍生挂在嘴边,那我来问你,这苍生上辈子缺了什么德,成了你们嘴边的口头禅?”
“我办这展览会,便是希望借用这些,节省民力,可以让百姓们,不必服这么多的徭役,用更好的车,取代人力。可到了你们的口里,却成了什么呢?”
一句句质问,让张有成竟是百口莫辩。
他努力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平生所学里,竟没有一个典故,可以在此时为自己辩解。
终于,他长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说着,竟是突然一下子,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安世瞳孔猛地收缩。
张安世立即大呼一声:“保护陛下,保护陛下啊……”
他口里虽是大呼,身子却嗖的一下,躲到了魁梧的朱棣身后。
好在他一向灵活,尤其是对这等事格外的敏感。
不过……那捡起了石头的张有成,手里捏着石头,对于张安世的呼叫,却是置若罔闻。
他取了石头,却是往自己的脑门狠狠一砸。
张安世才长舒了一口气,却见许多人,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尤其是朱棣,嘴角不禁露出苦笑。
只是……那张有成那边,却又生变,众人瞧去,这张有成竟是头破血流,狠狠一砸,脑子便晕乎乎的,于是砸不下去了,身子晃晃悠悠的,直接昏倒在地。
显然,应该这不致命。
张安世不禁无语,你还说你张有成不是废物?连自杀都不专业!
世上哪里有人可以拿石头砸死自己的?这一砸,人就晕了,怎么能死?
不过张安世本就不打算要他的脑袋,因而还是大呼道:“快去救治,止血,去取酒精,还有栖霞的药,养几日就好了。”
于是,众人只好七手八脚地将张有成抬着便走。
至于那邝埜和王文略二人,眼见张有成已动了手,却也去寻地上的石头,接着便迅速地被身边的其他同僚一下子扑倒在地了。
朱棣见了,不断皱眉。
邝埜被人按在地上,却是努力地昂着头看向朱棣道:“陛下,臣言而有信,既已许下诺言,岂有背信之理?臣虽不才,信义二字,却绝不敢忘,季布一诺值千金,臣今日若不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即便臣父得知此事,知臣不死,也必责骂。”
这邝埜声音嘶哑,说得动情,竟是哭了:“所以恳请陛下,赐臣一死。”
那王文略,也是被人压得死死的,整个人狼狈不堪,只道:“臣也愿死。”
朱棣的脸上,既有高兴,又有烦恼。
高兴的是这车……待会儿需要好好研究,现在看来,这车的价值,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烦恼的是……怎么就闹成了这个样子。
周遭的大臣们,纷纷都劝:“算了吧,算了吧,方才只是言笑而已。”
“何必如此呢,只是玩笑。”
张安世见此,一时无语,他无法理解这些人为啥是这样的思维,至于吗?
我张安世跟人打了这么多的赌,若是每一次都要实现的话,现在早就万箭穿心而死了。
自古艰难唯一死,脸皮厚一点算啥。
张安世连忙上前道:“方才是开玩笑的,我只是故意……惹怒你们而已,想让这马车制造出更轰动的效果,其实就是打广告,打广告,知道吧?算了,算了,方才的事,我已忘了,你们就当没有听说过。你们别死啊,你们若是死了,我会害怕得晚上不敢睡觉的。我胆子小。”
可邝埜和王文略二人,却只是嚎啕恸哭,似乎在他们的理解范围内,既然开了这个口,不死是说不过去的。
再加上那张有成已做了表率,努力推开了压着他们的人,而后匍匐着,不断朝朱棣叩首:“请陛下赐死。”
说着,二人不断地叩首,而且叩得很瓷实,咚咚的响。
张安世这时才更意识到对方是玩真的,脸色大变。
这要是对方真死了,张安世可就算是罪过了。
现在细细想来,自己还是孟浪了,虽然是跟人打赌,可张安世却忽视了一个问题。
那即是,那些脾气比较倔的人,往往忍不下这口气,会挺身而出,和他张安世打赌。
至于张安世真正想弄死的人,一个个狡猾无比,他们虽然心里骂了张安世一百遍,甚至无论张安世弄出什么,他们依旧还带着所谓读书人傲慢,可恰恰是这种人,他们往往是绝不会挺身站出来的。
张安世于是可怜巴巴地看向朱棣,希望朱棣能给他解围。
朱棣瞪他一眼,而后看着地上的二人,温和地道:“方才卿等开的玩笑,朕也听了,如张卿所言,不过是玩笑而已,莫非二卿以为,张安世若是输了,那朱勇真肯喊你们爹吗?”
“既是打赌,就需双方都能履行赌约,这张安世既无法履行赌约,二卿何必如此?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吧。”
这时,倒是有宦官急匆匆地跑来道:“陛下,陛下,那张有成……醒了……”
朱棣颔首道:“醒了就好……”
“可他醒了,却还要寻死……”
朱棣:“……”
此时,众人都看向张安世,不少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奚落。
这一下子,真是王八对绿豆,张安世这厮也算是遇到了狠人了。
且看他如何收场。
张安世大为尴尬,于是大呼一声:“我现在宣布,他们若是敢死,那么我也履行赌约,我教朱勇给这三人披麻戴孝,在坟头喊爹。”
来啊,互相伤害啊。
朱勇本是在旁看热闹,听到这里,虎躯一震,他无法理解大哥的深意,抱着手,歪头想了老半天,还是觉得这事儿……怎么越听越乱。
朱能则是刚刚放下的心,又开始慢慢的提起来,而后,那刚刚才清空的怒气槽,又开始慢慢的积攒起了怒气。
此言一出,说实话……其实邝埜和王文略也开始被绕晕了。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
我们一诺千金,和朱勇认爹有什么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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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委以重任
张有成三人可谓是一心求死。
一方面是出于所谓一诺千金的承诺。
另一方面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骑虎难下,若是不死,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这三人闹得鸡飞狗跳。
朱棣也觉得烦躁了,见安抚也无效果,便道:“卿等三人,既一心求死,好成全忠义,朕也不便挽留了。”
他拂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这一下子,那邝埜和王文略二人便有些绷不住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不死都没天理了。
当下,二人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再次挣脱开拦着他们的大臣。
却在此时,张安世突然一声大喝:“想死还不容易吗?”
张安世道:“你们以为今日死了,便成全了你们忠义的名声?实际上却是愚蠢的不可救药!好啊,不是要求死吗?那就死给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三个蠢货是怎么死的。”
这一下子,邝埜和王文略二人的火气,便腾的一下上来了。
他们怒视着张安世,眼里似要喷火。
张安世却是气定神闲地道:“先是愚蠢无知,非要和我打赌。打赌输了,如今却又寻死觅活,伱们倒还真以为自己死了,便有了一个一诺千金的名声。可实际上,天下人不过是笑你们不自量力,愚不可及而已。”
邝埜道:“愚不可及便愚不可及。”
张安世道:“我若是你们,只会觉得羞愧难当,心里想着,为何自己十年寒窗,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这样的没有见识,以至于……落到今日这样的境地。”
“一个读书人,不知反省,还好意思高居庙堂吗?依我看,你们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陛下……他们自己说要拿脑袋给臣的,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既然他们的人头,归臣处置,那何不如将此三人交臣处理?”
朱棣现在只想迅速地解决掉麻烦,便颔首道:“就这样办。”
张安世道:“这三人的项上人头,先寄在他们的脑袋上,什么时候臣要取了,自然会取。”
邝埜和王文略憋红了脸,张安世的话刺激到了他们,让他们心中不忿。
而他的同僚们,则一个个心里叹息,颇有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要知道,邝埜三人,别看现在年轻,而且官职不高,可一人在户部,一人在兵部,还有一人乃是御史,完全可以预见,此三人未来的前途都是不可限量,二十年之后,怕都可称为朝廷的重臣。
如今,却阴差阳错地坏了自己的前程。
朱棣没有再理会这档子事,他却已走到了新车边,重新审视此车,越看越是动心。
于是他道:“若造此车……需得等橡胶吗?”
张安世点头道:“是,没有橡胶的话,避震和刹车系统就无法工作,何况许多的构件,都是匠人们精心打磨出来的,成本较高。臣正在发动人,想办法尽力地降低这些钢制构件的成本,比如这个滚珠轴承,为了制出这个,就费了十几个匠人,半个多月的功夫,才制出了一套合格的轴承。只有想办法改进制造的工艺,将来才可大规模地量产。”
其实理论上,后世的许多东西,但凡涉及到了较为简单的机械构件,只要你愿意不计成本,都可让人用手搓出来。
可手搓出来和真正能量产,却是两回事,就好像古代也有许多巧夺天工的工艺品,放在后世,也可称得是上精美绝伦,可这并不代表古人的工艺水平,可以和后世媲美。只能说明,手搓这玩意的匠人技艺高超罢了。
朱棣听罢,想了想道:“三五年之后呢?”
“三五年之后,臣倒有几分把握,不过却需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一旦能够生产,那么就可减少无数的人力和物力,何况还能保障我大军的粮草,这是千秋之功!以后这儿缺什么都和朕说,要人有人,要物有物。”
张安世立即道:“多谢陛下。”
显然,朱棣与其他不谙世事的皇帝是不同的,他至少知道工具带来的力量,毕竟是一个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并非是一辈子躲在深宫之中,对外界事物一无所知之人。
其实对张安世而言,制造出这车,意义重大。
因为造车不只造车这样简单,一旦能够大规模的量产这样的车,那么……整个大明的机械水平,等于直接上了一个台阶。
一方面说明,橡胶已经可以大规模的应用,除此之外,比如这轴承,又何止是运用到马车?说实话,当下所有的水车、风车,若是有这样的滑轮,都可事半功倍。
可以说,一旦开始大量的投入,许多的匠人以及聪明之人进入这个领域,那么所带来的收益,并非只是马车这样简单,而是几乎所有的制造行业,都可得到巨大的提升。
朱棣接着道:“至于邝埜三人,你来处置,朕已敕你为太平府知府……”
张安世道:“臣没有接到旨意啊。”
朱棣斜眼看张安世道:“一个知府,也配得旨意?”
“这……”
朱棣道:“到时吏部会给你任状,你便可走马上任了,太平府虽然距离京城也不远,不过张卿家……你若是当真去太平府,身边若是没有助手也不成。就让这邝埜三人辅助你吧,到时朕会对他们另有任用。只是你的妻子已在待产,你却需去太平府就任,到时静怡怕是要怪朕。”
张安世诧异道:“陛下,谁说臣要去太平府就任?”
朱棣却也同样震惊,挑眉道:“太平府知府,是朕和你商议好了的,你当初也没有反对。怎么,朕现在已让文渊阁和各部协调好了,你却打退堂鼓了?”
张安世道:“这太平府的府治,明明可以搁在栖霞嘛。”
朱棣:“……”
朱棣背着手,眼里看着车,而后开始踱步。
栖霞虽是独立出来,可毕竟此前是在应天府的管辖之地,现在却让栖霞做这太平府的府城,这显然……有点有碍观瞻。
“张卿,这样合理吗?”朱棣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声音有些轻,似乎已经意识到,百官们可能对此产生非议。
所谓太平府,就是芜湖和马鞍山,而栖霞则隶属于南京城。
在后世,南京几乎就等同于是芜湖和马鞍山的省城,现在让栖霞做芜湖和马鞍山的府治,怎么就不合理了?
张安世道:“陛下,这太合理了,芜……不,太平府军民百姓只要没有意见即可。”
朱棣沉吟着:“你既是知府,此事,你自己拿主意吧。朕可有言在先,这太平府也是天子脚下,朕任用你,已是引来了许多人的诟病,可千万要给朕争一口气,切切不可闹出什么乱子。“
张安世松了口气,便忙道:“臣一定竭尽全力。”
朱棣随即准备摆驾回宫。
徐皇后在宦官们的拥簇之下,也正准备要登上乘辇,却在此时,徐皇后不由得蹲了一顿。
宦官不知发生了何事,小心翼翼地看着徐皇后。
徐皇后却突然干呕了一下,随即才登上了车辇。
众臣则又随着御驾往回走,栖霞终于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到了次日,张安世去东宫的时候,便见朱瞻基一下子飞扑上前:“阿舅,阿舅……”
难得见他如此热情,张安世一把将他抱住,笑嘻嘻地道:“小子,是不是想阿舅了?”
“告诉你一个糟糕的消息。”朱瞻基的声音很轻。
张安世便咧嘴笑了,道:“哈哈,糟糕的消息?莫非又是你尿床了?”
朱瞻基却依旧皱着他的小眉头,道:“是皇祖母……她有身孕了。”
张安世一听,身子打了个哆嗦,手不禁松开。
啪嗒一下,朱瞻基直接摔下地。
朱瞻基倒是没哭,悻悻然地爬了起来。
远处的宦官急要冲上前,朱瞻基道:“你们不要过来。”
张安世此时脑子则是嗡嗡的响。
这绝对是他没有想到的。
陛下的年纪现在也不小了吧,应该是四十六七岁。
而徐皇后的年纪大抵也在四十一二岁之间。
按照历史的走向,徐皇后应该已经死了,却因为他的救治,活了下来。
可哪里想到,这活了下来不说,竟还……有了身孕。
朱棣和徐皇后的感情十分好,除了徐皇后生下的三个儿子之外,朱棣没有其他的子嗣。
而现在……徐皇后又有了身孕……
张安世道:“陛下……真的是我的楷模啊……”
张安世语无伦次,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只是继续喃喃道:“这样的年纪,竟有这样的本领,真是令人想不到……我还以为……还以为……”
朱瞻基低着头道:“糟啦,以后若是皇祖母再给我生下一个叔叔,说不定皇爷爷爷和祖母就都不再喜欢我了。”
张安世才反应过来,摸着朱瞻基的脑袋道:“不慌,你现在七岁,那小子还没出娘胎呢,七岁对零岁,优势在你。”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朱瞻基道:“宫里传出来的,有宦官来东宫报了喜,父亲和母妃都已启程去宫中道贺了。”
看他还是皱着眉头的样子,张安世摸了摸他的头道:“无妨,无妨,多一个叔叔也挺好。”
张安世安慰他,即便是朱棣生出的是第四个儿子,张安世也认为完全不必担心的,不可能影响到东宫,只是大明多一个藩王而已。
安慰了朱瞻基一番,张安世得知太子和太子妃张氏都不在,便也不好多逗留了,于是道:“阿舅还有公务,就陪不了你了,阿舅现在还是太平府知府,这可是天大的责任,你好生呆着,不要贪玩。”
交代之后,张安世便打道回府。
回到栖霞,此时,在南镇抚司,竟又挂出了一个新的招牌:“太平府知府衙门。’
这南镇抚司,特别的让出了十几个控制的公房和值房出来,作为未来太平府知府佐官和文吏的办公地点。
而原先的太平知府衙门中办公的佐官和文吏们也已启程,一个个好像罪囚一般,入驻于此。
他们的家小,毕竟都在太平府,只是人却需来此当值,何况这南镇抚司,让人闻风丧胆,一想到自己进的乃是魔窟,有无数双阴狠的眼睛盯着他们,他们便觉得如坐针毡。
张安世落座,他其实也有点为徐皇后有了身孕的事而担忧,心里琢磨着,这件事是他假装不知道的好,还是明日该抽空入宫去道贺?
就在此时,有文吏蹑手蹑脚地来,道:“公爷,外头来了三人,说是来求见。”
张安世一愣,道:“三人,都是什么人?”
文吏道:“自称是布衣……什么什么的……”
张安世觉得古怪,便道:“你先去隔壁的南镇抚司,找十个八个校尉来,叫他们带上刀剑,来此护卫,再让那三人进来。”
文吏点头。
很快,校尉们就位。
随后,便有三人进来。
张安世定睛一看,这三人不正是昨日的张有成、邝埜、王文略三人?
张安世一见到他们,只恨自己没有穿甲胄。
虽说这三人都是读书人出身,可大家毕竟有仇。
不过细细想想,这里是自己的老巢,边上还有十几个护卫呢,怕他个鸟。
此来,这三人,都没有穿官袍。
为首的乃是张有成,张有成冷着脸道:“威国公,我三人已辞去了官职,既是人头寄在威国公的手里,就请威国公给我三人一个痛快吧。”
张安世:“……”
张安世发现,自己也算是遇到了三个狠人了。
这三人真是不死不休,跟他杠上了啊。
张安世冷笑道:“你们辞去官职做什么?”
“倘若威国公要取我三人性命,我三人若还是朝廷命官,难免有碍朝廷声誉。如今,我三人皆为布衣,威国公自可动手,将我们三人的脑袋拧下来。”
张安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道:“我若是不拧呢?”
张有成决然道:“反正这人头是威国公的,自然任凭处置,我们早说过了,任凭威国公处置。”
张安世不禁感慨,这三人也算是骨头比较硬了,可细细一想,若是不硬,也不会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和他打赌。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么我可要处置了。”
“自然,悉听尊便。”张有成道。
张有成的神情十分疲惫,他们三个人,回去之后,商量了一晚上。
虽然慢慢的,他们冷静了下来,并不寻死觅活了。
可仔细想来,自己实在没有脸面继续见人了,索性直接挂冠而去,来找张安世。
张安世看着这三人,忍不住哭笑不得地道:“你们这是何必呢。哎,怎么一个个倔得跟一头牛似的。”
张有成冷哼一声,不回应。
张安世脸皮可比他们厚得多。
要知道,这世上脸皮厚对脸皮薄的人,却是降维打击的。
张安世便又看向邝埜道:“你和王文略,也是如此吗?”
邝埜面色淡漠地道:“任凭处置。”
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也不要你们的脑袋,但是既然你们非要任我处置,那好……你们需答应我一件事。”
“威国公但言无妨。”
张安世道:“我有一个作坊,做的乃是纸张的买卖,你们三人,负责去经营吧。”
“就这?”张有成三人不但觉得惊讶,而且露出不屑之色。
要知道,做买卖对读书人而言,是巨大的侮辱,他们本身就瞧不起商人。
何况他们三人读的都是圣贤书,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治国平天下都是手到擒来。何况是区区治理一个小小的买卖呢?
张安世却顾不上他们的心情,此时道:“来人……”
他交代了书吏:“让这三人去找朱金,朱金会安排他们。”
说着,张安世才又看向三人道:“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买卖,你们若是亏了本,到时我可不饶你们。”
“威国公一定如此侮辱我们吗?士可杀不可辱。”邝埜只觉得奇耻大辱,死死地盯着张安世。
看着愤然的三人,张安世则是气定神闲地道:“怎么,你们死都不怕,难道连经营一个小买卖都怕了?”
张安世算是看出来了,对付这三个冥顽不宁的家伙,就得激将。
“哼。”三人铁青着脸,终究还是乖乖就范。
那书吏领了他们去。
张安世则坐在案牍上开始办公,既是新任知府,那么就要打开局面,可旧思想和旧的生产体系是何等的顽固,打开局面的同时,这天子脚下还不能出任何的乱子,却是何其难的事。
不说其他,一旦张安世提出任何新的主张,若是有人背地里搞破坏,或者煽风点火,都可能引发大问题。
张安世可不敢小看这个小小的太平府。
过了一个多时辰,就在张安世还在沉思着如何打开局面时,那朱金却是心急火燎地找了来:“公爷,公爷……”
张安世抬头,露出不喜的样子,骂道:“怎么了,毛毛躁躁的。”
朱金苦笑道:“公爷,那三个人……小的已经安排妥当了。”
“是那家造纸作坊吗?”
“是。”朱金带着几分为难道:“不过……这三人,可都是读书人,还都是进士出身,他们屈尊来此……小的……小的觉得让他们经营咱们商行下头的买卖,是不是……是不是……”
张安世笑了笑道:“是不是杀鸡用牛刀?”
“是,小的就是这个意思。”
张安世道:“这三人,性子倔强得很,脾气很直。不过……这天下能中进士的,哪一个人不是人中龙凤?三年一次科举,每一科才录取两三百人,也就是这前天下,一年平均下来,才百来个进士而已。何况我查阅过他们科举中的成绩,三人都是二甲进士,就更加难得了。不过这种人聪明确实是聪明,何况还已做过官的,也算是见过大世面,既然他们说任我处置,那我先试一试他们,称一称他们的斤两吧。”
朱金略带余虑地道:“这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有损公爷的声名。”
其实这才是朱金最为担心的事。
张安世自己却乐了:“我有个鸟声名!那些读书人,哪一个不是提及到我就阴阳怪气的?这世上不能损失根本没有的东西。好啦,别慌,你公事公办即可,该怎样就怎样。总之,你别为难他们,却也不要特意照顾他们,就当他们是你下头的普通掌柜就行了。”
既然张安世特意交代了,朱金只好点头道:“是,是。”
张安世又道:“过一些日子,我要对整个太平府进行规划,商行这边,要及早做好准备,首先就是要对接太平府。这太平府与我栖霞渡口,也算是隔江相望,多建几处对接太平府的渡口吧。”
“是。”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于是张安世便挥挥手道:“好啦,你忙你的去。”
到了下午的时候,便是太平府各县的县令带着当地的士绅特来拜谒张安世这个知府。
这也几乎是地方官上任的老规矩了,新官上任,下级官吏和地头蛇都要来拜望,算是认识,以后便可彼此相互借重。
只是这些人到了南镇抚司,见这南镇抚司墙壁上,还挂着一个太平府知府衙的匾额,一个个面如土色,犹犹豫豫之后,方才进去。
在张安世面前,他们说话不敢大声。
张安世淡淡地看了众人一眼,便道:“本官新官上任三把火,其他的话,也就不说了,总而言之,就是一条,那便是……从此之后,这太平府里,得立一些规矩,这规矩,现在还没出来,你们也要有所心理准备。”
只交代这些,眉一横,便有送客的意思。
这些人在此,本就极不自在,本来来之前,酝酿了话,却是一句都说不出口,此时只是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不断道:“啊……是,是,是……”
终于出了南镇抚司,这一个个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的人,这才开始议论起来,许多人都禁不住露出担忧之色。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我瞧咱们太平府,以后可不太平了。”
他们前脚出去,锦衣卫佥事陈礼,却已带着一叠奏报,亲自送到了张安世的案头上。
这一叠奏报,记录的多是锦衣卫从太平府搜罗来的许多情况,有各县的物价,有人口的分布,还有各种户籍人口多寡,甚至是各县里错综复杂的关系。
“公爷……”陈礼抬头看了张安世一眼,恭谨地道:“卑下这些日子,负责查探太平府时,发现了一些事,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安世从陈礼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凝重之色,不由抬眉道:“这些事,没有在奏报之中?”
陈礼则是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此事非同小可,所以卑下不敢记录。”
张安世倒是正经起来,神色认真地看着陈礼:“说。”
陈礼犹豫了一下,便道:“卑下发现,这太平府乡间的人家,多供弥勒,所信奉的,却不是寻常的僧寺,也非道观,许多地方,都有所谓的白莲道人,这些白莲道人,或为有声望的人担任,或是本地的富户或是士绅们担任,他们受百姓们的供奉,也没有什么戒律,不削发,不吃斋,也不禁婚娶……”
张安世听罢,他凝视了陈礼一眼,皱眉道:“你说的是白莲教吧?”
陈礼道:“是明教……”
张安世这才想起,明教的前身,乃白莲教,当时曾发生过声势浩大的起义,这才导致了元朝的覆灭,便连本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也曾挂靠在明教之下,朱元璋登基之后,开始禁绝明教。
说起这白莲教,之所以从宋朝起就开始风行一时,其实倒是有原因的,因为它恰好迎合了每一个阶层的需求。
一般的道教或者佛教,教义都过于高深,而且戒律比较严格。可白莲教却是通俗易懂,教义浅显、修行简便,如此一来,人人都能懂教义,十分利于大规模的传播。
而另一方面,却因为没有戒律,也让更多人愿意参与进来,尤其是地方上的许多士绅和富户,也十分热衷于参与。
他们往往被白莲教收买,让他们在本地或者本乡担任所谓的白莲道人的职务,有了这个职务,便可接受教民的供奉,收取他们的财物,偶尔出面调停他们的纠纷。
这种模式之下,自白莲教出世起,几乎无论是宋朝还是元朝,乃至贯穿了明清两朝,白莲教无论是否被官府打击,依旧是发展迅速。
张安世道:“是吗?有多少人参与?”
陈礼压低声音道:“这太平府的百姓,只怕有十之七八……”
张安世听罢,眉头就皱得更深了,不由道:“这么多?”
陈礼点了点道:“可能下官的观察未必准确,不过应该也有八九不离十。卑下觉得这事儿不小,所以才特意来奏报公爷,只是……公爷是否奏报朝廷,却需斟酌了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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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石破天惊
“斟酌?”
张安世一脸狐疑地看着陈礼。
“斟酌是什么意思?”
陈礼小心翼翼地道:“此事……其实……历来有之,即便是洪武年间,虽是说明教禁绝,可天下信奉明教者,依旧是如过江之鲫。”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此后陛下靖难,天下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兵祸和天灾,这白莲教也就愈演愈烈了,于是这百姓们便越是信奉这白莲教……何况信奉者,也不只是寻常百姓,即便是宫中的宦官,地方的士绅,也多有信奉……这事……奏报上去,陛下一定龙颜震怒……”
张安世点头,他依稀记得,永乐年间,确实出现过白莲教案,而且还发动了规模不小的叛乱,甚至在山东一省之地,居然轻而易举地聚众了十数万人,还打退了朝廷的几次进剿。
到了明朝中后期,白莲教的叛乱也就愈演愈烈了。
张安世道:“就算我们知情不报,难道你认为,这些人会安分守己吗?一旦他们组织起来,迟早是要生变的。”
陈礼道:“只是……此事根本无法根除,一方面是信奉者太多,朝廷即便进剿,可绝大多数的教众,多是寻常百姓,难道将百姓也杀干净?至于这首恶……却也难除……”
“为何难除?”张安世挑眉道。
陈礼道:“据闻此教现在的为首之人,自称佛父,又有一妇人,自称是佛母,只有他们最亲近的骨干,方才知道他们的行踪。其实卑下,也曾让人私下打探过。可这些人,十分隐秘,不只行事诡谲,而且非常警惕……卑下……卑下……”
陈礼苦笑道:“卑下说句实在话,咱们锦衣卫……的消息,未必有他们灵通。且不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而且他们的眼线极多,这天下到处都是他们的耳目,甚至可能……锦衣卫之中,也未必没有人……暗中信奉此教,怕是公爷您这边刚刚下令,那边就早已得知了消息。”
张安世明白了陈礼的意思。
说起来,这未必怪那些教众。在这个时代,人活在世上,实在太苦太苦了,这与后世所谓的苦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繁重的徭役,一日两顿连米粥都未必能喝上,生下孩子,随时可能夭折,一场只算是感冒的疾病,可能就要死了男人。
在这世上,至少绝大多数人,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只怕都可能随时看不到明日的太阳。
这种情况之下,寻找一种精神的寄托,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恰恰白莲教这种通俗易懂,而且几乎没有戒律的教义,立即就得到了风行。
张安世道:“白莲教的骨干,叫什么白莲道人,他们在各乡都有吗?”
“是。”陈礼道:“在乡间,几乎是白莲道人独揽大权,父死子继;且等级森严,入教时举行一定仪式,交纳钱财,还要定期集会,烧香礼拜,宣讲经卷,并且教习拳棒。”
张安世沉吟着道:“这件事……还是奏报为好,若是压着瞒着,迟早要生变。”
既然张安世如此打算,陈礼便道:“若是公爷奏报,卑下这便进行一些准备,免得到时陛下下旨清剿时,咱们卫里的人猝不及防。只是……卑下在想,这些准备,只能暗中来做,也只能交代一些老成持重的心腹之人,一旦假手于人,事情可就不好说了,一旦事泄,反而不妥。”
张安世点点头。
“将此事,记录在奏报里。”
到了次日,有宦官来召张安世入宫觐见。
张安世便知道,应该是陛下已经看过了那奏报。
于是连忙入宫去,不过朱棣的心情似乎还不错,见了张安世之后,问了一些关于白莲教的情况,便道:“这么多的信众,是否言过其实?朕这几年,并没有听说过这白莲教有什么风声。”
张安世道:“臣得知现状之后,也是极为震惊,只是觉得事情非同小可,所以才奏报。”
朱棣点头道:“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就要禁绝这白莲教,朕自也该遵从祖宗之法……”
朱棣顿了顿,看向亦失哈:“下旨各部,尤其是刑部,下文给各布政使司还有提刑司,命他们速速捉拿各地的所谓的白莲道人,同时……捉拿那所谓的佛父和佛母,拿住之后,立即递解京城。”
亦失哈听罢,便道:“奴婢遵旨。”
朱棣似乎没有太将这事放在心上。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不过是乡间愚弄百姓诈骗钱财的玩意罢了,这样的会门和道门,实在多如牛毛,朱棣了解得也不少。
随后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道:“事情你已知道了吧,皇后有身孕了。”
张安世便笑着道:“恭喜陛下。”
朱棣压压手,道:“这有什么恭喜的,朕正在壮年,婆娘有了身孕,不是应该的吗?”
他虽这样说,不过却一副傲然的样子,他算是将装逼二字玩明白了,老来得子,免不得嘚瑟一番。
张安世想说什么,朱棣挥挥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伱他娘的,不就是说朕老当益壮吗?好啦,不必说了。你奏报了白莲教案,很好,忙你的去吧,你现在既是南镇抚司的同知,又是知府,这治下百姓,却是至关紧要。”
张安世只好道:“臣告退。”
张安世走了。
亦失哈却还站在原地,他笑嘻嘻地看着朱棣。
朱棣道:“不是教你去传旨吗?”
亦失哈便道:“陛下,东厂这边已建立了两年,这两年来,倒也招募了不少的好手,此番捉拿白莲教余孽,不如让东厂来办吧。至于各布政使司,还有各处的提刑司,自是负责地方上的白莲道人,奴婢……这边……教东厂捉拿那教主。”
朱棣笑了笑,见亦失哈跃跃欲试的样子,倒也没有多犹豫,便道:“可。”
亦失哈便乐呵呵地道:“奴婢多谢陛下。”
次日,邸报中开始刊载了刑部的海捕文书。
随即,一封封的快报,分赴各省。
也与此同时,东厂番子们开始出动。
自然,这对于朝廷而言,只是一场小行动罢了。
只是陛下下旨,天下各省、府、县,自然要开始清理。
张安世见声势不小,此时的心思,也就在太平府的上头。
他需要拟列出一个章程,要废医户、匠户、军户,将其全部列为民户,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税赋的改制。
前者是保障人口的流动,而后者则是确保财源。
太祖高皇帝,对于赋税的制定,实在过于粗暴了,当然……这也怪不得太祖高皇帝,实在是因为元朝比明朝更为粗暴。人家玩的是包税人的制度,也就是,直接将税赋分派给地方的士绅,让他们作为包税人,蒙古人也不管你们怎么将税收上来,反正每年按时将我的那一份给我,其他的一概不管。
正因如此,所以整个朝廷的财税体系,简直就是一团浆糊!等到明朝建立,竟是找不到像样的税赋经验,最后朱元璋一拍脑门,直接用最简单的农税和实物税来解决问题,朝廷的银子,主要是靠盐铁来补充。
可以说,面对这么一个粗糙的不能再粗糙的税制,张安世震惊于大明居然能坚持两百多年,这也算是奇迹了。
过了年,没多久,就是开春了,只是免不得还带着几分寒意。
一个具体的章程,也终于在张安世的拟定之下,出了初稿。
不过出了初稿却不能马上执行,而是张安世开始召集一些人进行讨论,
而就在此时,在栖霞的造纸作坊里,有三个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面对着一个个冲到了面前的债主们,欲哭无泪。
“我的钱何时来付,当初愿意给你们供应,是因为看在你们栖霞商行的商誉上,哪里晓得……你们竟到现在,还拖着不给。”此时,一个商贾盛气凌人的质问着眼前三人。
又有几个匠人领着十几个学徒也吵闹着道:“工钱什么时候发?已经两个月没有发工钱了,三位掌柜,你们开开恩啊,没了工钱,教咱们吃什么喝什么?”
“我婆娘病了,再没钱拿回去……呜呜……”
“今日不发工钱,便休想走出去。”
“对,对。”
被围在中央的三人,目瞪口呆。
这三人正是一个多月前,被张安世安排来这造纸作坊的三个掌柜,张有成、邝埜、王文略三人。
三人此时正是羞愧到了极点,原本以为,经营一家作坊,只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
何况他们一个个都是进士,更是入朝为官,见多识广。
进入了作坊之后,他们见这作坊里生产的多是劣纸,用的几乎是稻草、麦秆等物,制造的是草纸,这纸张低劣得不得了,因而三人毫不犹豫地决定改弦更张。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这样的纸,低劣无比,要了有何用?
要造,就造好纸!
于是三人合计之后,便开始寻找人购置,又请了一个师傅,来教授制造好纸的方法,甚至觉得还不够,竟又辞退了几个匠人,却招募了一些技艺更精湛的纸匠。
如此一来,他们便觉得,只要这上等的纸造出来,便可财源广进了。
可哪里想到,才一个多月,这造纸的作坊,就开始难以为继了。
纸的质量倒是提升了,可是成本增加得更多,价格是原来劣纸的数十倍以上,只是同样的价格,却又无法和那些上等的宣纸竞争,虽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四处求人买纸,可售出去的却有限。
如此一来,这供的商贾,还有匠人、学徒们却吃不消了,纷纷求告上门,就是两个字……给钱。
可这时候,他们看了看账面,才知道账面上已经没有周转的银子了。
如今被堵在此,邝埜一再道:“诸位放心,我们是讲信用的,无论如何……也一定将欠银奉上。”
“那就现在拿来。”
邝埜的脸青一块红一块,羞愧难当,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这样的挫败过。
如今被一群平日里瞧不起的商人和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偏偏任凭他说的口干舌燥,也是无济于事。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他此时又想死了。
甚至有一个学徒,直接噗通一下跪倒,嚎哭道:“三位掌柜,你们就开开恩吧,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就等着工钱拿回去养家糊口,若是三位掌柜不开工钱,小的……一家老小就都要饿死。”
若只是被人痛骂,倒还罢了,可这学徒一跪,说出这番锥心的话,让三人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文略眼眶一红,也哭了,他没想到自己如此无用。
到现在为止,他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最后竟会这样。
问题出在哪里呢?
在这里做掌柜,已让他觉得丢人,而如今……竟连区区一个掌柜也做得如此失败,便更让他无地自容了。
“你们放心……”张有成咬了咬牙道:“这银子,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筹措出来,大不了……我教家人卖田卖地,只是……请诸位无论如何也宽限一些日子,就算筹钱,也需要点时日。”
可那供货的商人还,有匠人和学徒们,哪里敢走?生怕自己一回去,这三人便跑了。什么卖田卖地,都可能只是一纸空谈。
就在吵闹不休的时候,突然有一个胖乎乎的身子进来,这人笑了笑道:“造纸作坊是栖霞商行的下属产业,他这边赔了钱,自然有商行处理,这事我来做主了,待会儿去商行领钱吧。”
众人看去,却是朱金满脸堆笑着进来。
他到了桌边,取了笔墨,草草地写了一份手迹,而后,交给那商贾:“你们拿着我朱某人的手迹,去商行的出纳房,自可领了你们的银子。”
这商贾诧异地看着手令,随即肃然起敬:“可是朱公?”
朱金笑了笑道:“正是。”
商贾立即收了手迹,有些尴尬地道:“实在惭愧……有朱公这句话,即便不写这手迹,鄙人宽限几个月也是可以的。”
“不必宽限,现在就去取,领工钱的,也现在去。”朱金道。
商贾和匠人、学徒们,便千恩万谢地走了。
朱金则是瞥了目瞪口呆的三人一眼,也不打话,而是匆匆出去,随即,请了一个人进来。
这人正是张安世,张安世这边得了奏报,便赶了来,看着这三个狼狈的家伙,笑了笑道:“造纸坊,垮了?”
张有成、邝埜还有王文略三人,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直视张安世的眼睛。
张安世先叹了口气,才道:“本来以为你们总还能折腾个一年半载呢,谁晓得……这才一个多月……”
说着,他摇摇头。
造孽啊。
不过张安世依旧气定神闲,接着道:“你们也别羞愧了,现在也不是羞愧的时候。”
张安世寻了椅子,翘着脚坐下,继续打量这三人:“我来问问你们,找到问题了吗?”
张有成终于叹了口气道:“学生来时,这里生产的多是劣纸……所以便与两位兄台商议,决定提升纸张……”
张安世突然笑了笑:“你们可知道,为何这个作坊生产的乃是劣纸?”
此言一出,这三人虽是不敢抬头,却都支起了耳朵。
说实话,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张安世继续道:“我大明不缺精良的纸张,从宣纸到开纸、粉笺纸、瓷青纸再到罗纹纸,无一不是精品中的精品,这些纸张,大多久负盛名,且为人称道,自然也不愁销路。”
张安世顿了顿,站了起来,才又道:“你们要造好纸,瞧不上这些劣纸,这情有可原。可是……若是造好纸,你们竞争得过它们吗?”
张有成一愣,若说以前,张安世的话,他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的,可现在,却终于愿意认真地听张安世的话了。
此时,他不解地道:“可是劣纸……”
张安世却是打断他道:“做买卖,其实没有优劣的分别,再好的纸和再差的纸,它们都是拿来卖的,你们只看到了上等纸张的光鲜,却不知道……其实这一条赛道,或者说渠道,早就被人占了去。它们名气大,质地更优,甚至因为有大量熟练的工匠,所以成本也低。你们凭什么去和他们竞争?”
“可是劣等纸张不一样,这作坊从前为何能一直红火,就是因为它瞅准了大量买不起上等纸的人群,而且得益于栖霞这两年,许多的学堂拔地而起,不少读书人,家里并不殷实,因为学习的缘故,纸张的消耗很大,所以……这种劣纸反而成为了他们的需求。可你们居然贸然改弦更张,这造纸作坊,能不倒闭吗?”
听了这话,三人似乎有所顿悟。
什么是聪明人,聪明人就是悟性强,别人一点即透。
若是头脑不够聪明,也不可能过五关斩六将金榜题名。
邝埜认真起来,倒也实在地道:“既如此……看来是我们错了。”
“当然是你们错了。”张安世道:“做买卖,哪里有这样简单,你们知道为何你们如此糊涂吗?”
世上再没有人比血亏更让人接受教训了。
就好像,每一波韭菜,在没亏掉本金之前,往往都会说这只是技术性调整,直到血本无归的时候,才会真正地接受教训一样。
邝埜和王文略还有张有成三人看着张安世,一改从前的态度,此时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张安世道:“这是因为你们做官做得太久了,在朝中为官,固然可以增长见识,反正你们下一道命令,自有人去执行!至于执行的好坏,其实也不必你们承担后果,吃亏了,亏的也是朝廷,是百姓。”
“所以你们才自视甚高,眼睛里只有所谓的圣贤书,只有庙堂。可做买卖,却不是这样。你们执掌这造纸的作坊的时候,没有静下心,去了解你们的客户?你们甚至可能不屑于去了解,你们的东西卖给的是什么人,什么样的定价,他们才可接受。除此之外,你们忽视成本,不愿静下心来去研究成本,以为只要拍了脑门,便可一蹴而就。”
“其实你们以为做官,和这做买卖是两回事吗?我来问你们,这历朝历代,哪一个圣君和名臣,不是能够体察民情?不是都先了解了军民百姓需求,这才不断的调整自己的政令,再任用一些能够贯彻自己意志的人,将好的政令贯彻下去的?”
“所以在我看来,干任何事,无论是为官还是从商,无非是要办两件事,一个是体察民情,另一个便是选人用人。可你看……你们在这作坊里,刚愎自用,不摔跟头才怪了!一个作坊尚且不能经营,你们辞去官职,确实是军民百姓的福气啊。”
这一番话,让这三人羞愧到了极点,甚至感到无地自容。可细细一琢磨,也确实如此,从一开始,他们三人就不将这经营放在眼里,认为自己必是手到擒来……
邝埜叹了口气道:“哎,见笑了……这些账……我会想办法……”
张安世忍不住笑道:“打算砸锅卖铁将账还上吗?”
邝埜显然毕竟较真,咬咬牙道:“是。”
倒是王文略道:“还是学生来填账吧,邝兄家里并不殷实,他与自己的父亲相依为命……学生略有家资……”
张有成也道:“学生这边,也会想办法。”
张安世道:“你们三人算是欠我的,不过也不必急着来还,除此之外,我再借你们一千两银子,你们将这造纸的作坊恢复起来,继续经营。”
继续经营?
张有成三人面面相觑。
张安世微笑道:“怎么样?怕了?”
张有成犹豫地道:“只是……许多匠人和学徒,只怕以后不肯来此做工了。”
张安世道:“许多小本经营的人,不只自己做东家和掌柜,甚至自己来负责算账,甚至是生产,也是自己来干,他们能干,你们三人,都是人中龙凤,怎么就不能干?何况,有的匠人和学徒不肯来,是因为你们拖欠工钱,现在总算是偿付了他们工钱,他们虽对你们后怕,可你们若是诚心登门去邀请,总还会有一些人愿意来。”
张安世一边说,一边自己都乐了。
他忙绷着脸,教自己不要笑出声,说实话,这时候大笑,颇有几分坟头蹦迪的感觉。
张安世道:“你看,你们平日里。大道理一大堆,可为何到了真正要做事的时候,反而这些大道理都忘了,不是有一句话吗?“
张安世沉吟着道:”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张有成深吸一口气,他咬咬牙,道:“威国公所言甚是,我们知道怎么做了。”
张安世站起来,道:“如此甚好,我倒是期待你们继续干下去,人活在世上,总要干成一件事。”
说罢,张安世道:“好啦,就此告别,你们三人的脑袋,继续先寄存在你们的脑袋上,好好的想一想,怎么干好一件事吧。”
张安世走了。
留下的三人,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邝埜突然道:“我想好了,这造纸作坊,一定要做下去。”
张有成道:“邝贤弟所言甚是,我们三人之中,我最年长,咱们先想着,怎么节省用度吧,不如这样,我来负责出门,找人售卖的事。”
邝埜道:“账房的事交给我,少了账房,也可节省一些开支。”
王文略想了想:“我跟着匠人学一学,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待会儿我们便分赴几位匠人家去拜访,看看有谁肯愿回来,张兄,你既负责出门售卖,也请想一想办法,去打听打听买纸的人,有什么喜好。”
张有成道:“何止要打听喜好,还要去各家纸铺看一看……无论如何,这一次若是再亏,便真无颜见人了。”
邝埜突然道:“为何……为何那张安世方才要帮助我们?”
此言一出,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他们起初被张安世安排来经营这个作坊,原本是认为这是张安世故意羞辱自己,毕竟堂堂进士,曾经的朝廷命官,竟来经商,本就是难以启齿的事。
从前自己的同窗、同年,还有同僚,他们虽然没有再打交道,却也知道……他们若是得知,一定会笑话他们。
可现在细细想来,自己已受尽了羞辱和白眼,按理来说,张安世应该落井下石才是,可张安世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又给他们一次翻身的机会。
沉吟了片刻,张有成道:“无论如何,我们也要争一口气。”
“嗯……”
张安世喜滋滋的回到了南镇抚司,一路上,对朱金笑嘻嘻的道:“瞧见了吗。那三个傻瓜,入他娘,一个多月就弄垮了我的造纸作坊……”
朱金道:“公爷太心善了,竟还让他们经营。”
张安世却道:“失败是成功之母,就是说,成功是失败被人入出来的,他们已是天下最绝顶聪明的士大夫了,我就想看看,这样的人,若是他们将自己的才华用在别的地方,能否成功。”
等到了南镇抚司门口,却见陈礼在门口焦急的等待,一见张安世和朱金带着一队卫士来,便匆忙上前:“公爷,公爷……出大事了,东厂……出大事了……”
陈礼一脸骇然之色,继续道:“东厂被袭,死了数十人,不只如此,湖南布政使司来报,湖南提刑司也被袭,官吏死了九十多个……”
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
张安世听罢,觉得奇怪。
便对陈礼道:“我去见驾,你这边也要小心防范。”
陈礼应下。
说罢,张安世便立即带着一队人马至紫禁城,果然,他人一到,便有宦官竟是迎面出来。
这宦官急切地道:“威国公,陛下有请。”
张安世见着朱棣的时候,便见朱棣震怒。
几个宦官跪倒在地上,除此之外,文渊阁和六部尚书也都齐聚。
亦失哈的脸色有些不好,却还是向朱棣道:“陛下,这些奴婢……也是立功心切,他们行事不谨,说来说去,还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晓得这些乱党的厉害,以至失察,陛下要责罚,便责罚奴婢吧。”
跪在地上的官宦,则是磕头如捣蒜:“万死。”
亦失哈栽跟头了,还栽得很惨。
东厂建了这么多年,人员已经齐备,而且因为是宫里头牵头的一个情报系统,亦失哈对此十分关照。可以说,这东厂的提督还有其他主要骨干,几乎都是亦失哈的心腹。
这些宦官可谓是摩拳擦掌,成日就想立点功劳。
亦失哈却觉得,不要操之过急,让他们都跟内千户所学一学,这一次内千户所奏报的这一场教案,亦失哈终于还是心动了。
毕竟不过是一群愚昧无知的百姓,再加上一些敛财的所谓骗子,咱们东厂弄不死真正的逆贼,干你一个区区白莲教,还不是手到擒来?
因此,亦失哈有心让东厂去练练手,一方面是积攒经验,将来也好总结得失。第二方面,这案子既是上达天听,就算是钦案,也让下头这些宦官们,在陛下面前长长脸。
亦失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看上去光鲜,可下头这么多的徒子徒孙,都在仰仗着他呢。若是继续压着东厂这边,教下头这些奴婢们憋着,不是一个事。
可哪里想到,这一脚,直接踹到了铁板上。
损失惨重,丢人现眼。
朱棣一次次低头看奏报,从各地送来的急奏,让他不禁有些担心。
“明教死灰复燃了吗?”他看向杨荣等人。
杨荣等人沉默不语。
他们没有办法回答。
这其实也是大明体制中的一个巨大的弊端。
在宋朝之前,有一句话叫做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也就是说,无论是宰相还是大将,都必须得有足够的基层经验。
所以宋朝之前,对于宰相的选择,都会有必要的一些阶段。
譬如,先从县令做起,而后有州牧或者州刺史的经验,再之后,进入朝廷各部主持大局,等最终成长起来,才有机会成为宰相的备选。
这样的人,往往有丰富的地方治理经验。他们对于基层有着丰富的经验,处理国家大事的时候,也能够迅速做出判断。
可到了明朝,因为废黜了宰相制度,取而代之的乃是内阁制,尤其是到了永乐皇帝之后,内阁制开始逐渐成型。
而这些慢慢成长起来的宰辅们,采用的却是另一种培养机制。
也即是所有成为内阁阁臣者,几乎都起步于翰林院。在翰林院负责编修以及处理文书的工作,而后再一步步的成长为各部的侍郎、尚书,甚至连这一步,其实都可以省略,而是直接以翰林的身份入阁。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前车之鉴,因为借鉴了前人的教训之后,皇帝们立即察觉到,那些起于州部的宰相,因为有着丰富的基层经验,所以往往处理事务,雷厉风行,有着极大的主见。
不只如此,在一步步从州县走到朝廷的过程之中,因为主政一方,所以也培植了大量的党羽,这些党羽随着他们水涨船高,最终,这些人成为宰相之后,虽是经验丰富,处理事务十分老辣,却也执掌相权,甚至这相权,可以和皇帝抗衡。
明朝的内阁制,就解决了这个弊端,只可惜……凡事有利就有弊,虽然内阁制的阁臣,更多的只是宰辅,也就是协助皇帝的角色,可因为在金榜题名之后,立即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编修、侍讲、侍读学士……这一路下来,虽是对于朝廷的文书了如指掌,偏偏没有任何基层的经验。
十年寒窗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到了朝廷,也是关在翰林院这样的温室之中,对于地方事务,了解实在匮乏,即便可以通过一些诏书还有奏报来了解,却没有直接的感触。
至少……大明的乡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生态如何,他们是一问三不知的。
朱棣见杨荣等人不答。
便看向夏原吉:“夏卿也不知道吗?”
夏原吉惭愧地道:“臣……臣听说地方上有不少道门,但也没想到,竟是……到了这样的地步。
地方官假装不知道,这是欺上瞒下,这其实也可以理解,而朝中诸公,他们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对于乡间的想象,可能更多是陶渊明似的田园牧歌。
朱棣深吸一口气,脸色是越发的阴沉。
他绷着脸,站了起来,背起手,踱了两步,恶狠狠地道:“当初元朝便先亡于明教之手,今日……这明教死灰复燃……”
他狠狠地捡起了奏疏,又狠狠地抽在了案牍上,骂道:“最可笑的是……这湖北布政使是怎么说的?他一口咬定,这非明教,乃白莲教……入他娘的,这改个名儿,朕就不认得它了吗?”
说到这里,他猛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张安世,沉声道:“张卿,你也来了,伱来的正好,说一说你的看法。”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落在了张安世的身上。
张安世咳嗽了一声,道:“陛下方才那一句,臣以为……颇有出入。这暴元非亡于明教,而是亡于自己,他们残暴不仁,贪婪无度,是天下军民百姓忍无可忍,方才纷纷揭竿而起,最终太祖高皇帝兴起义师,最终才将这暴元彻底埋葬。”
“不过……白莲教从宋朝开始,一直就不断发展长大,数百年而不衰,盖因为百姓困苦,无所依靠,且白莲教又扎根于士绅和富户之间,与之互利,譬如当初反元的明教骨干刘福通,便出身于淮南的巨富。又如当初红巾军的首领杜遵道,系元顺帝时的国子监生,后为枢密椽吏。还有首领盛文郁,也是元朝的进士。至于徐寿辉则是卖布匹的商贾,张士诚乃私盐商,腰缠万贯。即便是陈友谅,那也是县吏出身。”
张安世顿了顿,接着道:“说一千道一万,白莲教之所以猖獗,既有朝廷施政不周密,百姓困苦的缘故。还有就是白莲教的教义,既能蛊惑寻常百姓,同时又对士绅、巨贾投其所好,这些人在地方上,把持着地方的治理,既可借拥有的财富左右一切,又可借这白莲教,来操纵人心。正因如此,何止是寻常百姓争相加入白莲教,便是这些人,也乐于被白莲教所笼络。”
朱棣听罢,脸色更沉下去。
细细思来,当初明教的主要骨干,还真绝大多数本就是地方上的地头蛇,太祖朱元璋能从中脱颖而出,绝对算是一件奇迹了。
朱棣踱步,皱眉道:“若是这般,那么一切也就可以解释了,朕这边刚刚下旨,另一边,他们便立即得知了消息,东厂派出了人,还没出京城,便立即遭到袭杀,那么……可见他们是第一时间,便已得知了消息,从容布置。说来真是可笑,我大明专司侦缉的东厂,耳目竟还没有他们灵通。”
朱棣沉吟着,看了众人一眼,道:“诸卿以为,该如何看待?”
此时,大家却都还是缄默不言。
其实说实话,不是他们没有主意,而是此时不能有什么主意。
张安世的那一番话,换做任何人说,都是忌讳。
若是陛下私下来询问,或许他们还肯各抒己见,可现在耳目太多了,有些话,就不好说了。
朱棣见众人不言,便更恼怒了几分,冷冷地道:“怎么,都哑巴了?朕已下了严旨,非要捉拿这些乱党不可,寻常的百姓可以不问,可是这为首之人,难道不需剿除吗?倘若放任下去,迟早要流毒无穷。”
亦失哈在旁战战兢兢地道:“奴婢……其实探听到……这为首的,叫佛父,还有一个佛母,此二人,也不知是不是夫妇,听闻寻常的百姓,还有那些白莲道人,但凡只需听到佛父和佛母二人,便一个个虔诚无比,还有人宁愿捐纳万贯家财……”
朱棣挑了挑眉道:“这些消息又有何用?这二贼……在何处,何时能捉拿?他们不是自称自己有法力吗?既有法力,那么就将他们索拿至京,教天下人看看,他们到底有何神通!”
朱棣想了想,目光又落在张安世的身上,道:“张卿家。”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这什么佛父和佛母,内千户所有布置吗?”
张安世略带迟疑地道:“有是有,不过臣觉得他们的党羽甚多,所以……一直只在秘密布置……所以……”
朱棣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道:“所以,其实也没怎么布置?”
张安世汗颜:“差不多吧。”
朱棣道:“这等大案,却非要内千户所出马了,你要尽力而为,朕依旧会下旨各布政使司,对此严加防范。”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道:“这些人,也太放肆了……”
杨荣这时终于开口:“陛下,臣以为……既要拿主犯,那么从犯,还有寻常的教众,应当赦免。”
朱棣凝视着杨荣:“唔……”
杨荣继续道:“最好陛下在这时,下一道诏书,昭告天下,寻常党羽,一概赦免,这赦诏需立即分发诸行省……”
朱棣只沉吟片刻,随即便道:“杨卿所言甚是……这是谋国之言。”
朱棣是何等老辣之人,立即就明白了杨荣的意图。
白莲教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牵涉的人太多,一旦朝廷开始打击,那么必然会激起强烈的反弹。
可若是下旨赦免寻常的教众,还有一般的骨干,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么……必然这白莲教内部,会有不少人不再愿意继续铤而走险。他们的内部,必然分裂。那死硬到底的所谓佛父和佛母,也就随时可能被身边的人所出卖。
这是攻心之术,是瓦解对方的意志的不二法门。
杨荣道:“那么,臣这就去草诏,这诏书,越快昭告天下越好。”
朱棣却道:“诏书不要文绉绉,要朴实一些,你就不必草拟了……朕来说,你们来抄写。”
杨荣颔首,于是亦失哈很识趣地取来笔墨,杨荣亲自主笔。
朱棣背着手,沉吟道:“皇帝诏曰:尔等教众听着,驴球的佛父与佛母,至今被朕所查知,此二人,诈取人钱财,用妖法祸乱天下,尔等尽为此二人所蒙骗。今朕要为百姓们讨一个公道,捉这二贼,明正典刑,杀他全家老幼。尔等不必慌张害怕,朕只拿首恶,其余人一个也不问,尔等只要不再信奉妖法,不要继续被此二贼所蒙蔽,便仍旧是我大明臣民。倘有人还要与此二贼有瓜葛,朕也不饶你,必杀之!”
“好了,就这样,后头钦哉吧。”
杨荣会意,这旨意简短,简言意骇,是最容易传播的。
朱棣随即又道:“天下百姓可不蠢呢,真以为是信了这两个贼吗?不过是百姓们见了菩萨就想拜一拜,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罢了。除了一些冥顽不宁的,其余的……见了朕的旨意,自会害怕……到时,也就土崩瓦解了。”
“陛下圣明。”
朱棣的情绪稍好了一些,他背着手,继续踱步。
似乎还意犹未尽,想着是否再给各行省和各府各县也下一道旨意。
却在此时,有宦官魂不附体地走了进来,见了朱棣,纳头便拜。
朱棣沉着脸道:“又是何事?”
这宦官却不吭声,依旧瑟瑟发抖的跪拜着,一言不发。
朱棣皱眉道:“为何不言?”
宦官这才磕磕巴巴地道:“有……有奏报……”
朱棣道:“说。”
宦官却期期艾艾地道:“奴……奴婢……”
他结结巴巴,显得很是害怕的样子。
朱棣顿觉得出了大事,此时倒是格外的冷静起来。
落座,用极平静的语气道:“你不必害怕,无论说什么,朕也绝不会怪罪。”
这宦官才结结巴巴地道:“中都……中都凤阳……”
一听到中都凤阳四字,朱棣的瞳孔开始收缩。
张安世立即察觉到不对,身子开始悄然地往后挪。
不经意之间,却见金忠挪得更快,他面上波澜不惊的样子,上身纹丝不动,可两条腿,却慢吞吞的,贴着殿柱挪腾……形同鬼魅一般。
朱棣定定地看着这宦官道:“凤阳如何了?”
宦官道:“中都皇陵……昨夜被贼所毁坏……有人动用了火药,不只如此,连御道,也都被人挖去不少……还有皇陵中的无字碑………有人在上头……刻了几个字……”
朱棣:“……”
张安世和金忠二人趁着朱棣一愣神的功夫,脚挪得更快了,不约而同,便都在胡广、杨荣几人的身后了。
胡广也察觉到了什么,他像见鬼似的,这二人刚才还站在他身边不远呢,怎么一下子……像鬼一样,就在他的身后了。
“上头……刻了几个字……叫……叫:朱氏欺天……”
宦官说罢,立即叩首,再不敢说什么了。
中都凤阳的皇陵,埋葬的乃是朱元璋的父母,还有兄嫂,而皇陵中的无字碑,更是皇陵的核心。
这无字碑对于太祖高皇帝,有着很深的涵义,朱元璋认为自己能成就帝业,除了个人努力和上天垂青,还有父母累善积德所助。自己对父母的感恩和思念之深切,无法用文字表达,因此采取了这种意味深长的设计。
火药……
毁坏……
无字碑刻字……
要知道,皇陵是有卫队和宦官值守的。
一般人根本无法出入。
可一夜之间被人带了火药进去,还敢如此造次,首先就是动用的人力应该不少。
其二,就是皇陵之中,有内应。
这等于是在朱家的坟头上蹦迪,不,这是挖朱家的祖坟了。
朱棣只觉得脑子嗡嗡的响。
可以想象,这些人已经猖獗到了什么地步了。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朱棣猛地抄起了案牍上的镇纸,直接甩出。
他气力大,这镇纸直接摔在了殿柱上,立即粉碎。
吓得近前的大臣,一个个色变,面上尽是恐惧。
朱棣犹如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挫骨扬灰,朕要挫骨扬灰,一个人都不放过,这群狗贼,狗贼!”
杨荣等人,纷纷拜下:“臣万死。”
朱棣脸上没有血色,一双眸子,红得吓人,他宛如愤怒的雄狮,咆哮道:“这是在威胁朕,这是威胁朕,这群蟊贼……蟊贼……”
说着,他目光一转,看向亦失哈:“亦失哈……”
亦失哈也是惶恐地跪着,忙道:“在。”
朱棣道:“拿人,拿人,但凡是有白莲道人嫌疑的,都给我拿住,东厂的人不够,就让勇士营随着去,调拨人马……凡有嫌疑,立杀无赦,一个都不要放过。”
亦失哈立即道:“是。”
朱棣随即又道:“张卿,锦衣卫上下,悉数都要出动,给朕拿人……”
“陛下。”张安世本想说点什么。
显然,这是要大开杀戒的征兆,一旦如此,就是尸山血海了。
可此时,陛下正在盛怒之中,显然这个时候,朱棣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只好道:“陛下,不如给臣十日……十日的时间,臣……一定拿住贼首,对付白莲教,切切不可出动官兵,一旦出动……”
后头的话,张安世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哪里是拿人,明显接下来是要泄愤,一旦这些官兵开始出动,必然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人。
朱棣听罢,闭上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张眼凝视着张安世道:“那你去办……来人,召魏国公、淇国公、成国公、武安侯等,都来觐见……”
说罢,拂袖,此时他涨红了脸,眼里布满了血丝,却是快步而去。
张安世等人……这才长长松一口气。
金忠距离张安世最近,此时轻轻拽了拽张安世。
张安世会意,二人便一道出了文楼。
金忠道:“吓死了,老夫就知道不对劲。”
张安世禁不住道:“金部堂这样的年纪,身体也这样的矫健,真教人佩服。”
金忠斜眼看了他一眼道:“老夫跟你不一样,老夫曾是下九流的测字先生,若是没有一旦眼力劲,早给人挖坑活埋了。威国公就不一样了,生下来锦衣玉食,还能如此的机警,可见这一门手艺,是无师自通,这才是真本事。”
张安世不由苦笑道:“好了,我们就不要相互吹捧了。”
金忠便也板着脸,带着几分恼怒道:“这些贼子,真是歹毒。”
张安世道:“金部堂也察觉到了?”
“动人祖坟,这是大忌……可很明显,这是故意的。想来,这一步棋,是那什么佛父和佛母,有意为之。他们一定料定,陛下要打击他们,必然会采取宽恕的策略,大赦教民。可若是一旦赦免了那些党羽,他们可就不安心了。现在直接动了陛下的祖坟,如此一来,陛下震怒,必然要想尽办法报复,而那些教众,见已走投无路,也只好跟着他们二人,一条道走到黑了。”
张安世道:“哎……人心真是叵测,拿千千万万被他们所愚弄的教众做筹码,又彻底斩断这些人的退路。说实话……金部堂,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人,真没几个是好东西啊。”
金忠大怒,骂骂咧咧道:“什么叫我们这些,老夫是测字为生,测字你懂不懂,测字是一门手艺,不是装神弄鬼,从周公开始,不,从商朝开始,人们就用龟背来测算凶吉,这周文王作《周易》,难道也是装神弄鬼吗?你这家伙,是非不分。”
张安世苦笑道:“是,是,是,这是文化,是传承,和装神弄鬼不一样,是我口不择言。”
金忠却是板着脸道:“说实话,这事儿可不小,陛下现在震怒,许多地方官吏,为了讨好陛下,势必四处捉拿所谓的妖党,可在我看来,无论是官军还是差役,所谓的捉拿妖党,十之八九,会杀良冒功。到了那时,非但贼首拿不住,可能还会导致百姓生灵涂炭,威国公,你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这大是大非面前,却一定要想尽办法,尽力拿下这佛父和佛母,如若不然,要出大乱子的。”
张安世:“……”
金忠道:“怎么,威国公没有把握吗?”
“你好好说话便是,为何说我不是好人,哎……”张安世摇摇头:“这事,我心里已有了一些主意,我好好像办法吧,只能说尽力而为。”
金忠诧异:“就有了主意?”
张安世道:“这个……等拿住人再说吧。话说……姚师傅会不会对这白莲教有所了解,毕竟他们是同行。”
金忠摇头:“姚公虽然贪财,但是老夫可以保证,他和白莲教一点瓜葛都没有。”
张安世干笑道:“对不起,是我轻浮草率了。”
张安世匆匆回到南镇抚司。
这南镇抚司内,却是如临大敌。
因为……中都的消息,其实南镇抚司也已得到了奏报。
消息一出,但凡是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大事不好,接下来……一场血雨腥风,即将开始。
张安世人一到,陈礼和早已在此候命的众千户便已抵达。
除此之外,北镇抚司的同知、佥事、镇抚也已到了。
“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快步至大堂:“今日开始,整个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先进行自查,且看看,是否有人与白莲教有瓜葛。”
众人听罢,心中也是一惊,知道事情比自己想象中还要严重。
张安世道:“除此之外,各千户所、百户所,要散布出去,所有的緹骑,要有所动作。”
张安世只简单的吩咐了两句,就没有继续再说了。
而后,张安世让众人告退,却只留下了陈礼。
陈礼悄悄的站在张安世的身侧,低声道:“公爷……”
张安世道:“锦衣卫人手这么多,人多眼杂,这样的大案,未必能用的上。”
陈礼道:“是,卑下也是这样想,所以……这两日,专门对内千户所的兄弟,进行了甄别,挑选了三百多人,这三百多人,都是绝对可靠的。哪怕但有一丁点不可靠,卑下也将其排除在外。”
张安世点点头:“嗯,办得好。”
“这三百人……就是不知,够用不够用。”
“完全足够了。”张安世道:“对了,你侄子也在卫中?”
陈礼惭愧道:“卑下的侄子不成器,在卫中担任了百户,公爷,这并非是卑下假公济私……当初内千户所刚成立的时候,他就已经担任总旗了。”
他连忙解释。
张安世笑了笑:“叫陈道文是不是,我对他有印象,是个忠实可靠的人,办事也利索。”
陈礼道:“公爷谬赞。”
张安世道:“待会儿你教他来,我送他一桩天大的功劳。”
请假半天
今天更了七千字,这段时间扁桃体发炎已经慢慢恢复了,不过白天还好,但是一到晚上就开始夜咳,搞的连续七八天都没有睡过好觉,老虎一直都坚持着写,不过想了想,天天日夜颠倒也不好,所以打算请半天假,今天只更这七千字了。
明天恢复好了,老虎继续努力,每天一万四五千字。
另外有读者询问关于订阅的情况,嗯,订阅还可以,均定有四万二了,还行吧,其实很惭愧,作为老作者,其实很多地方还是没有写好,其实老虎很希望写一点新东西,可是写了十几年的书,思维固化,也不敢轻易去尝试新东西。
此外,这书的订阅成绩应该在整个历史类,哪怕是整个网站应该也算是非常高的,不过好像老虎的读者看书都不爱评论。
伤心!
第273章 贺喜陛下
第二百七十三章:贺喜陛下
陈礼一听天大的功劳,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他相信张安世肯定不会糊弄他的,不过……历来天大的功劳,就必然有天大的风险。
历朝历代,天大的功劳都是给死人去领的,譬如张軏的父亲张玉。
可陈礼只稍稍愣神的功夫,却还是道:“是,卑下这就去安排他来。”
张安世随即道:“现在开始,一切的计划,都要格外的保密,我们只拿这佛父和佛母,除此之外,就是这些骨干。”
边说,张安世边抚摸着案牍,沉吟着道:“时间紧迫,立即召他来吧。”
一个时辰之后,陈道文便来了。
他长相平庸,人显得很憨厚,张安世和他谈了片刻,确实这家伙和他印象中的一样,是个稳妥的人。
当下吩咐了一番,陈道文一一谨记。
他虽不知道张安世为何这样安排和布置,却没有提出任何的疑问,属于那种,我只要够勤快,有没有脑子都无所谓的心态。
张安世交代罢了,笑着道:“一个时辰之后,你就出发,其余的事,我都会给你布置好。照着我说的去做即可,此去,会有一点点的危险。待会儿,陪我吃一顿饭吧,我祝你一路顺风。”
陈道文激动地道:“多谢公爷。”
锦衣卫有规矩,所有总旗以上的武官升任,在报上来了名单之后,张安世会查看对方的功绩和资历,以及此人的身世等等的情况。
一旦过了这一关,还有一场面试。
也就是需要该人来参见张安世,虽然参见的过程很简单,可能张安世并不会多说几句话,也只是随口问一些他的生活情况,或者是对卫里的一些看法,甚至可能三言两语,也就打发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这对于低级的武官而言,也是天大的事。几乎所有人,无不希望能在张安世面前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在参见之后,张安世大抵就会签发升迁的命令,命令一出,才可走马上任。
这样的做法,其实也是张安世的一种考察,从这低级的武官里头,看看是否有一些可以得到格外关注的人。
毕竟,眼见为实。
除此之外,这也加强了整个锦衣卫的向心力。
低级武官一般情况下,对于张安世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是极陌生的。
这种形式的参见,足以让他们印象深刻,虽然未必只是三言两语,就会产生什么感激涕零之心,可至少他们知道威国公距离他们并不远。
权力既是自上而下,其实也是自下而上的,尤其是在这大明,多少进士出身的地方父母官,到了地方之后,随意被那些小吏糊弄?
一个个做了几年官,除了挣了一大笔银子之外,啥事都干不成,其实也是这个缘故。
而一般情况,若是有人即将要升任百户以上官职,又或者即将要执行某个特别危险的任务的时候,张安世不但要见,而且要留人吃一顿饭。
吃了这顿饭,几乎就预示着,这个人可能要飞黄腾达了,当然,前提是这个人得活着。
张安世到任之后,锦衣卫里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下属不得掏钱请上司吃饭,但上司请下属却可以。
这顿饭的饭菜很简便,只是几个菜而已,还有一个大骨汤,陈道文吃得很拘谨,他心情其实很复杂,既是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却又有一种对于未来前程的莫名憧憬。
他的叔叔虽是陈礼,可陈礼做事很谨慎,反而不敢提拔自己这个亲侄子。
一方面是怕下头人说闲话,另一方面,是怕引起张安世的反感。
可现在,机会来了。
张安世询问了他家里几口人。
陈道文道:“除几个叔伯之外,家里只五口人,父亲早亡,有四个兄弟姐妹,姐姐已嫁人了,两个弟弟,一个弟弟在钱庄做事,另一个在官校学堂。”
张安世很是随和地笑了笑道:“和我差不多。”
陈道文低头吃饭,不知该怎么回应。
张安世道:“此次任务,伱有什么看法?”
“卑下虽没有做过什么买卖,但因为有兄弟在钱庄里做事,对于商业也有一些见识,只要其他人能配合,卑下颇有信心,就是担心……”
张安世微笑道:“担心对方不肯上钩?”
陈道文点头。
张安世道:“放心吧,我既然让你去,那么必然有我的用处,只要你这边不露出马脚,就一定会上钩。”
陈道文道:“卑下……”
“现在开始,就要熟练,不要总是卑下卑下的。”
陈道文便忙道:“是。”
张安世吃的差不多了,起身,擦了擦嘴道:“出发吧。”
陈道文站了起来,恭谨道:“卑下去了。”
他带着几分一去不回头的气概,此前的复杂情绪,也已一扫而空,眼下唯一做的,就是活下来,办成张安世交代的事。
…………
一处道观里,
这一处道观处在深山,看上去极不起眼。
有人匆匆飞马至此,随即,便被人接了,七拐八弯的,才抵达了此地。
这人穿过了重重的殿宇,而后,到了道观后山的一处溶洞。
在这溶洞里,却是香火缭绕,似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沿途都是道人。
只是这些道人,似都携带着武器。
进入溶洞之后,便见一老妇盘膝坐在白莲状的蒲团上,似在打坐休憩。
这人拜下道:“见过佛母。”
佛母看上去只像寻常老妇,却只抬起眼皮子,瞥了这人一眼,不发一言。
这人却也耐心等待,他知道规矩,得等佛父来了之后,才会理会他。
只是这佛母举目看了一眼,附近的道人见状,便都行礼,告退出了这巨大的溶洞。
“随我来。”
佛母站了起来,手持浮沉,一副无念无我之状,声音格外的清冷。
这人颔首,便连忙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随佛母进入了溶洞的深处。
这溶洞极大,似乎还经过了专门的修缮。
越往深处,因为是溶洞的缘故,所以稍有声响,这声音便扩散开来。
沿途多是一些法器,以及各种金身的神像,或目怒狰狞,或是清净祥和状。
那至深处的声音开始传出来。
似是有人在念经。
所念之经,生涩难懂。
可与此同时,还传出了女子的哀叫声。
念经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这女子的哀叫便也随之越发的悲戚。
佛母呼了一声:“法事毕了吗?”
这声音一下子打断了溶洞深处的念经声。
只留下那女子隐隐约约的啜泣。
良久,那念诵经文的主人,穿着一身宛如莲一般的道衣徐徐而出。
他托着浮沉,露出了疲惫之状,显得有几分虚脱。
这人摆着一副清静无为的样子,口呼一声:“此三女,孽障太重了。”
说罢,呼了一口长气。
佛母道:“大事要紧,你却还不忘做法。”
与他说话的人,显是佛父,这佛父却是一副悲天悯人之状,叹息道:“哎,本仙也不想坏了自己的修为,只是此三女孽障太重,他们的父母历来虔诚,屡屡哀告到本仙头上,本仙有好生之德,岂可不助他们一臂之力呢?”
这佛父一脸颓废之色,走了几步,让一旁的童子搀扶住他,才勉强在蒲团上盘坐下。睁开眼,看向来人道:“中都有消息了?”
“中都的几位道人,得知了上仙的谕旨之后,立即行动,携带火药,炸了中都皇陵的一处享殿,又毁坏了不少殿中灵位……”
“好!”佛父大喜道:“告诉他们,此番他们立下大功,将来必登仙界,受十世富贵。”
“是。”
佛父又道:“你既在此,那更好,等你回中都时,途经南京,再传本仙的旨意,命各州县道人,相约一起,于戊子年戊月戊日戊时相约起事。”
“朱明无道,上天不忍见天下百姓受其残虐,已下天旨于我,我白莲教众生,当诛朱明,教各州县白莲道人,各做准备,等到朱明一扫而空,则天下太平。”
佛母听罢,微微蹙眉,不过却依旧静静地伫立一旁,不发一言。
这人道:“是。”
“你辛苦啦。“佛父似乎觉得身子恢复了一些,起身,看着来人道:“赐你符水,增你十年寿数,吃过了符水,便立即下山吧。”
这人听罢,顿时露出了感激涕零之状,眼泪扑簌而下,激动得不能自己,叩首道:“多谢上仙赐福,多谢上仙赐福。”
他似癫狂一般,将脑袋叩得满头是血。
这佛父却只微笑,目光却已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这人叩首之后,膝行而出,这才激动地告退。
此时,这里只剩下了佛父、佛母,还有一个侍候佛父的童子。
佛母道:“怎的又生枝节,要举大事?朱明尚有大军百万,那朱棣,也绝非凡人,真要举事,我们的人手虽是遍布天下,数之不尽,可面对官军,如何是对手?”
佛父微笑道:“这你便不懂了,本来本仙与那朱棣相安无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仙。可现在,他竟要剿我,这时就非要有所动作才成。”
他重新盘膝坐下,道:“别看我们的徒众号称数百万,可除了这洞府里的数百亲信,还有各州县的白莲道人骨干,真正肯为我们却也死的又有多少,一万,两万?哪怕是十万又能如何?现在最担心的,不是朱棣那狗脚皇帝剿我白莲教,而是担心,他们采取怀柔之策!”
“倘若怀柔,只诛你我首恶,其余不论,即便是那些道人们,怕也会各怀鬼胎,但凡有人动摇,将你们卖出去,当如何?”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教刘道人组织人手,先袭中都朱明的祖坟,这有两个好处,一是先断朱家的龙脉,好教天下人晓得,朱家气数已尽。这其二,便是惹怒朱棣,教他大开杀戒。他被挖了祖坟,震怒之下,少不得到处捉拿咱们的徒众,杀人泄愤……”
说到此处,这佛父笑着道:“他杀的越多越好,杀一万,杀十万……哪怕杀百万人。可我们依旧还有数百万信众,可这一杀,徒众们便知晓自己已经罪孽深重,落入官军手里,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你看,他们还不是该要死心塌地的随我们一道反明吗?”
“还有各州县的那些骨干,前些日子,必是道心不稳,现在朱明的祖坟被掘了,他们也就不敢再想后路的事,因为他们知道,挖了朱明祖坟的后果,即便朝廷下旨要招抚,他们也不敢相信朝廷,害怕将来秋后算账。”
“你不教他们的恐惧,他们是不会对你死心塌地的。”佛父道:“恐惧之下,他们才肯捐纳更多的钱财,出更多的力……只是,我唯一所担心的是,朱棣虽被挖了祖坟,这时虽是震怒,可用不了几日,他会清醒,他清醒过来,可不是好事。这才号召天下,教大家准备举事。”
“此事一定会传到朝廷那里,一旦各州县都出现叛贼,你想一想看,这时候,朱棣还坐得住吗?这已不只是挖坟的问题了,这是要丢江山的事。到时,天下的官军,一定要尽力剿贼。”
“天下官军都剿我白莲教,又有什么好处?”佛母皱眉道,眉眼中浮现着忧色。
佛父微笑道:“这可大有好处了,历朝历代,贼只有越剿越多的,因为一旦出动了官军,官军不辨是非,必然四处大造杀孽,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们再密令各处白莲教众,到处诬告人乃白莲教徒,到时不知死多少寻常百姓,死的人越多,流民就越多,天下就要大乱,百姓们活不下去,就更信你我的话!”
“我白莲教,不但可以借此广吸徒众,又可借官军疲于奔命的剿贼之机,集齐人手,攻打府衙、县衙,这天下……不就成了当初元末的时候,烈火燎原之势了吗?”
佛母听罢,若有所思。
佛父脸上则是带着喜色:“说不准,我可做皇帝,你可做皇后呢。”
佛母道:“我们已是上仙,做这皇帝和皇后做什么?”
佛父却哈哈笑道:“你是不是自己糊弄别人久了,将自己也糊弄了?”
佛母便道:“你少为那些女子清魔障吧,再这样下去,你身子怕要吃不消了。”
佛父淡淡道:“我不出手,他们的爹娘,便每日要以泪洗面,我这是教他们安心。”
说罢,他挥了挥手,瞥眼笑了笑,看着一旁的童子道:“方才的话,你听了觉得好不好?”
童子道:“好。”
“真是一个乖孩子。”佛父摸了摸他的头:“我赐你一颗丹,你吃过之后,便可升天了。”
说罢,从袖里取出了一颗红丸来。
童子带着几分迟疑道:“我……我……”
却还是接下。
佛父和颜悦色地道:“快吃,吃了便和你爹娘还有你姐妹一样。”
在佛父的带笑的目光下,童子终究将红丸吃下。
不多时,他面色发紫,捂着自己的脖子,像喘不过气来。
佛父却是再没看他,只吩咐佛母道:“处理一下,不要让污秽污了洞府。我去看看,她们的魔障清了没有。”
说着,佛父头也不回地往那洞府的至深处去了。
童子开始拼命呕吐,先是呕吐出胃里的食物,而后呕的是血污。
他狼狈地抓住佛母,口里道:“疼,我疼……呕……”
佛母只冷冷地看着他:“一会儿就好了,真可怜,你才新来七天。”
童子随即捂着自己的肚子,在污秽中打滚,最终……两腿一蹬,不再动弹了。
…………
整个京城,足足一个多月,都在紧张的气氛之下。
几个国公,分往北平、四川、关中等地。
五军都督府内,只有武安侯坐镇。
一个个所谓的好消息,和一个个坏消息,频频传来。
好消息是,今日拿白莲教贼若干。
而坏消息是,又出现了更多的白莲教众,甚至开始有了袭掠官府的迹象。
锦衣卫上下,已开始四处侦缉了,不过效果并不明显。
好在有了东厂在前头趟雷,大家行动谨慎了许多,虽出现了不少袭击的事件,却没出现太多伤亡。
勇士营调拨了一部往中都。
而中都凤阳的当地卫所指挥、千户,统统查办,里头的宦官,也重新进行甄别。
在这肃杀的气氛之下,到处都是流言。
好在朱棣在暴怒之后,依旧还保持着最后一丝的冷静。
虽是抓了不少人,一个个名册送到朱棣的面前,朱棣还是没有选择勾决,他只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朱笔,又放下。
亦失哈这些日子,显得格外的小心。
此时,朱棣叹了口气道:“召文渊阁还有各部大臣,再议一议吧,捉拿的这三千九百四十二白莲余孽……到底如何处置。”
亦失哈道:“奴婢遵旨。”
朱棣道:“他们都是什么看法?”
亦失哈想了想道:“只有威国公……说希望赦免,其余的……”
朱棣挑了挑眉道:“其余的怎么说?”
“他们都说,希望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朱棣皱眉道:“是吗?你的看法呢?”
亦失哈胆战心惊地道:“奴婢也是觉得该处以极刑。”
朱棣道:“为何?”
亦失哈十分小心地道:“奴婢心里头其实和威国公一样,知道全杀了也解决不了事情的,天下的教众,多如牛毛,杀得干净吗?可大家伙儿,都不敢说赦免,是因为白莲教太放肆,居然敢……敢在中都皇陵放肆,实在是胆大包天。大家担心,若这个时候提议赦免,触怒陛下,甚至……”
朱棣明白了,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怎么解决问题的事了,这涉及到的是大是大非的问题。
你总不能说,陛下,祖坟被挖了也没啥,陛下,我看算了吧。
谁晓得朱棣会不会送你一个诛三族的套餐。
朱棣却是道:“那张安世为何提议赦免?”
亦失哈想也不想就道:“因为威国公胆大,除此之外,陛下也信任他,何况……他还是太子的妻弟,在陛下的心里,威国公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总不会有其他的居心。”
“智子疑邻?”朱棣反问。
亦失哈道:“是。”
朱棣幽幽叹了口气,道:“这些日子,朕总是睡不着,觉得对不起列祖列宗,哎……朕是不肖子啊。”
朱棣说着,又沉沉地叹了口气,眼眶有些红:“太祖高皇帝泉下有知,朕连自己的祖宗们都无法保护,教他们如何安息,哎……”
他摇着头,一脸的自责。
亦失哈看着朱棣,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方才奴婢听说……京城里头,出现了许多的童谣……”
朱棣抬眸道:“什么童谣?”
“说是什么戊子年戊月戊日戊时这白莲教要相约起事,天下达动。”
朱棣听罢,眼眸微微一张,眸里掠过了一丝杀意……
他面目又狰狞起来。
朱棣一向脾气很不好,可能来自于太祖高皇帝的遗传。
他做了这皇帝,已经十分压抑自己的脾气了,哪怕是挖祖坟,在极端的愤怒之后,他也保持着一丝理智。
可现在,他又绷不住了。
他就好像一头老虎,一次次地被人逗弄,直至这老虎非要露出獠牙。
朱棣道:“看来,他们是要效太平道了。”
亦失哈道:“只是童谣……”
“不。”朱棣摇头道:“这不是童谣这样简单……”
亦失哈带着几分担忧道:“陛下……”
朱棣面带冷色,重新回到了御案前坐下,提起了朱笔,这朱笔在下头的名录上悬着。
一滴滴的朱墨开始滴淌下去。
朱棣手微微有些颤抖。
他是习惯用武力去解决问题的。
既然选择用武力,那么眼下……这些被抓的数千教众,便是叛党。
只是……亲自勾决如此之多的人,那么牵连在其中的人……会有多少?
就在此时,突有宦官碎步进来,急道:“陛下,陛下……”
朱棣抬头。
这宦官道:“南镇抚司……南镇抚司……纠结了人马,除此之外,模范营也出动了。”
朱棣挑眉道:“为何?”
“威国公奏报,已捉拿住了贼,要将这这首犯……押回京城,为了防范未然,免得有他们的同党阻拦,所以内千户所和模范营倾巢而出。”
此言一出……
那朱笔啪的一下摔落在了御案上。
朱棣面色僵硬。
亦失哈也大惊。
亦失哈急道:“捉到了贼,这是什么意思?此前不是什么声响都没有吗?捉到的是什么贼首?”
宦官道:“其实……其实奴婢也知之不详,只说……是什么佛父和佛母……还有不少白莲教的骨干。”
亦失哈听罢,眼眸猛地一亮,立即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啊……天下太平了。”
说着,亦失哈立即拜倒,朝朱棣磕头。
朱棣面上依旧震惊,他显得难以置信,诧异地道:“贼首……真的捉住了?怎么可能……这样快……不是说,这二人十分狡猾,一直隐匿,即便是下头那些骨干的白莲道人,也觉得他们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吗?”
亦失哈依旧跪着,却声音显得轻松了几分:“陛下召威国公细细询问便知。陛下,威国公行事,向来有的放矢,绝不会出错的。”
朱棣点头,便立即道:“召他来。速召他来,这个家伙……总是……他娘的神神鬼鬼的样子……”
那小宦官正待要跑去……
朱棣却突然大喝:“且慢着。”
小宦官连忙驻足,回头,来不及跪下,朱棣便道:“不,不能耽误了他的正事,从栖霞到此,来回一趟不容易,若是耽误了他布置,出了什么纰漏,那可糟了。来人……朕去,朕亲自去看看。”
亦失哈却是显得不放心,劝道:“陛下……外头现在风声紧,只怕有危险。”
朱棣道:“这所谓的教众,不过人多一些罢了,可多是乌合之众,他们隐匿则罢,若真敢冒出脑袋来,便是来一百万也不够朕杀的。”
看亦失哈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顿了顿,朱棣便又道:“多调一些禁卫尾随便是,教众大臣也伴驾。”
亦失哈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才道:“是,奴婢遵旨。”
很快,整个宫里,乱做一团。紧接着,便是上千抽调出来的勇士营以及羽林卫开道。朱棣又率百来卫士,飞马自大明门出。
听闻抓住了白莲教的匪首。
文渊阁的胡广和杨荣十分意外。
实际上,他们对于眼下的局势,已经非常担忧了。
就好像一个火药桶,一点既燃。
这一路,二人也骑马而行,在马上,胡广忍不住嘀咕:“天下之大,这白莲教的匪首如此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如何短短一个多月,便能探知其踪迹,这委实有些难以相信。”
杨荣也觉得古怪,道:“且先不管,一切等见了张安世便知道。”
胡广点点头:“若当真能抓住匪首,那便再好不过了,天下大吉啊。”
…………
睡了一个好觉,舒服多了,感谢大家体谅。
第274章 一网打尽
朱棣领着人,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栖霞。
栖霞的几处衙门,包括了模范营的军营,都在东区。
而图书馆和学堂主要在南区,至于码头和集市则在西区。
至于北区,则是主要的住宅区域,张安世的新宅邸就在那里。
东区这里,从南镇抚司至模范营,还有管理栖霞的衙门,甚至是太平府知府衙门,一片片衙门紧紧相连,到处都是校尉和官吏。
不过现在,这里却是紧张起来。
大量的校尉开始集结,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却一个个穿着锦衣,挎着刀。
除此之外,大量的马也已齐备,甚至马上的行礼,也有人贴心地给他们挂在了马鞍上。
每人三日的口粮,再加上一笔还算不菲的差旅银,人者有份。
聚在一起的校尉议论纷纷,随后张安世开始发令。
随着一道道的命令,大家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得令之后,便火速地出发,随着自己的百户快马加鞭的行进。
模范营则是三百老兵由朱勇亲自带领,已开始登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渡船,一船船的人马,杀气腾腾而去。
整个东区,都充斥着肃杀之气。
这里的岗哨明显增多。
等朱棣的车驾一到。
收到消息的张安世,连忙飞马前去迎接。
迎到了朱棣,张安世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一见张安世。
几乎所有人便意识到,这一次……可能真要去拿贼了,而且一定是一条大鱼。
因为张安世穿着双层的甲胄。
以至于张安世行礼的时候,腰都弯不下来,整个人好像木偶一般,身子一动,全身便是金属摩擦的哐当响动。
朱棣道:“要捉的是什么贼?”
“佛父与佛母。”
“发现他们的踪迹了?”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已经落网,而且还有不少的骨干,都已拿住了,足足九十余人。只是……他们的党羽甚多,臣怕沿途有人劫囚。是以,加派人手,去将人提回来。”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连那阴沉了多天的脸色,也一下子缓和了起来。
他背着手,带着几分激动道:“如何拿住的?”
张安世却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朱棣意识到了什么,随即就道:“朕不管如何拿住的,只是这些奸贼,朕一定要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才消恨。人……几时可以带回来?”
到了现在,朱棣的怒气依旧没有消除半分。
“往返七八日内即可……”张安世道:“主要还是为了防范于未然……”
朱棣点头道:“这个时候慎重一些,并没有错,张卿这是天大的功劳,朕一定要重赏。”
张安世顿时乐开了,乐呵呵地道:“陛下……臣这点功劳,算是什么?何况臣已是国公了,已蒙陛下如此的厚爱,哪里还敢要什么赏赐?陛下随便赏我几万两银子得了。“
朱棣:”……”
朱棣的本意,还真是赏他几万两银子。
不过……张安世这口气……倒让他原本打算好给的赏赐有点说不出口了,于是竟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缓了缓,他深吸一口气,最终道:“嗯,你这样的功劳,怎么能给这一点赏赐呢?来,你和朕说说,是如何布置的?朕打算好了,就在此……等那贼子押来京师。”
张安世觉得朱棣一直待这有些不妥,便劝道:“陛下,带贼首到京城,需要好几日……”
朱棣听罢,却是不以为意地道:“此二贼,掘朕祖坟,朕深恨之,想要诛他们的心,一刻也等不了,今日朕御驾亲临于此,不见此二贼,决不罢休。”
说着,也不等张安世这个主人同意,径自走进了南镇抚司。
随驾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伱,一个个面面相觑。
可朱棣的恨意,是可以理解的。
且不说是皇帝,就算是寻常百姓,自己家的祖坟被人刨了,怕也要回去捡柴刀拼命。
张安世一脸尴尬,看一眼后头文武,又连忙追了上去:“陛下,臣这里……比较简陋……”
朱棣没理他,直接走到了南镇抚司大堂,毫不客气地在上首的位置落座后,便道:“给朕泡茶来。”
他一副不愿搭理张安世的模样,用意很明显,是打算死赖在这了。
朱棣再不看张安世,目光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
他吩咐随来的杨荣和胡广道:“卿二人……可回文渊阁拟票,若是有什么大事,再来禀奏朕。”
胡广和杨荣便行礼道:“遵旨。”
无论如何,二人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陛下不要大开杀戒就好。
而在另一头,朱勇等人,一路至太平府的芜湖县。
直接到了芜湖县县衙。
他们一脸疲惫,抵达县衙的时候,当地的县令刘振连忙出迎:“见过诸位将军。”
朱勇一脸急色地道:“少啰嗦,那贼子呢?”
刘振大惊失色,惊异地道:“什么贼子?”
朱勇粗声粗气地道:“还说什么贼子,说是你们已经拿住了贼,教我带回去。”
刘振瞠目结舌,定了定神后,连忙迎了朱勇至廨舍,先行了礼,接着就道:“没听说啊,这儿……哪里有什么贼子……”
朱勇顿时大怒,瞪着刘振,气呼呼地拍案道:“俺大哥说的还能有错,怎么,莫非你们和贼勾结,已将贼带走了?”
“真没有。”刘振待着几分哭笑不得,道:“将军,您也不想想,下官是什么人啊,下官就是一个酒囊饭袋,区区七品小官,半生蹉跎,混了大半辈子,干啥啥都不成,哪里有这本事,能擒什么贼?将军是不是太瞧得起我了?”
朱勇:“……”
以朱勇的智商,居然也觉得刘振说的有理,眼前这人,一瞧就是个废物,就这样的废物,怎么看,都不像能拿住贼的。
朱勇也不禁产生了怀疑,道:“难道他娘的弄错了?不对呀,大哥是说了到这县衙来。”
刘振道:“不知还有没有其他的吩咐?”
朱勇一拍脑门:“对啦,还真有,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接了贼再说。可是……这不是没有交接贼子吗?”
刘振道:“那不如拿出来瞧一瞧便知。”
朱勇摇头:“不可,大哥吩咐了的,交接了贼才能看。”
“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朱勇很是固执地道:“什么事急从权,俺也不懂,俺只晓得,不交接了贼,便死了不能看。”
刘振:“……”
这廨舍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沉默了好半响,刘振道:“将军,威国公是不是说不许你看?”
朱勇想了想,道:“原话确实是你不能看。”
“那么下官……是否可以看呢?”
朱勇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狠狠一拍刘振的肩,这一拍,啪的一声,刘振直接身子矮了一截,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几乎要呕吐。他呃啊一声,好不容易才缓过气。
朱勇道:“你他娘的看来挺聪明的,好吧,那你来看。”
说罢,立即取了锦囊,交给这刘振。
刘振小心翼翼地看了之后,笑嘻嘻地道:“上头说了,说是没有贼人,这叫暗度陈仓,哈哈,将军,我就说了没有贼吧,公爷请你在此盘踞两日,便立即带队回栖霞去。”
“是吗?”朱勇一脸狐疑:“原来如此,大哥真是神鬼莫测啊。”
刘振道:“将军……您看。”
朱勇脸色一变,突然斜眼看着刘振,道:“大胆,你探知顶级的军事机密,图谋不轨!”
刘振人都麻了,脸色白了一下,他慌忙摆手道:“不,不,下官没有……”
朱勇怒瞪着他道:“还说没有,这锦囊便是绝密,里头所记的乃是军国之策,你在众目睽睽之下看了,现在还要抵赖?看来……你已经不是一般的逆贼了!来人,立即将这狗官拿下。”
刘振直接给吓得魂不附体,口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朱勇瞥了他一眼,而后便再不看他,几个得令的卫士麻利地将这刘振捆绑。
刘振嗷嗷叫道:“将军,将军……我冤枉,我冤枉,是你教我看的。”
朱勇冷哼一声道:“俺叫你吃x,你是不是也要吃?”
刘振突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像死鱼一样,骤然没了神采。
有人取了一团布,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有人将他拖拽出去。
朱勇坐在廨舍,乐了,先是呷一口茶,而后取出另一份锦囊,乐呵呵地道:“大哥果然料事如神,来了这儿,一定有人偷看绝密的军情,果然……料中了。”
“来呀,去将那县丞叫来,本将军要见他。”
“是……”
………………
溶洞之中。
有人匆忙进去,此人脚步极快,有人阻拦他,他焦急地口呼道:“出大事,出大事了,我这便要见两位上仙。”
道人迟疑了一下,又与其他人彼此交换了眼色。
其中一个道人道:“上仙正在为人祛除魔障,这时最厌恶有人叨扰,你确定……要打断吗?”
可眼前这人,依旧道:“事情重大,需要立即禀奏。”
道人才知道可能真出什么大事了。
于是道:“在此等。”
一炷香之后,道人去而复返,道:“随我来。”
随即,这人引着此人进去,一路走到了一处明堂。
这明堂里供奉着几尊神像,除此之外,这佛父和佛母二人,已盘膝坐于此。
佛父显得有几分憔悴,而佛母神情肃穆。
二人凝视着来人。
这人便拜倒道:“不好啦,京城那边……说有人抓住了两位上仙。”
这佛母听了,露出诧异之色。
随即道:“我二道身就在此,何时成为了囚徒?呵……不过那些朝廷狗官们杀良冒功的伎俩而已。”
这人又忙道:“不不不,动静很大,是那张狗亲自处置,派出了无数的校尉,连那模范狗营也出动了,不只如此,连皇帝也亲往栖霞坐镇。小道听闻了消息之后,还以为上仙出了事,慌忙来此,谁料两位上仙无恙,这才……这才……”
佛母更是不屑:“便那张狗,看来也不过如此,十之八九,是欺骗狗皇帝,想要冒功了!本仙还说,他这么多所谓功劳是何处来的,原来竟都是如此,这朱明不亡,果然没有天理。”
只有佛父一直一言不发,他拧着眉头,沉吟着。
佛母见他不言,瞥他一眼。
佛父这时突的道:“不好!”
“什么?”
“不可小看那个张狗。”佛父道:“此人残忍暴戾,可没有几分本事,绝不可能有今日,此乃狗皇帝身边最大的鹰犬,怎可小看?”
顿了顿,佛父又道:“他这使的乃是毒计,便是利用天下各州府的许多白莲道人,并不知你我的身份,绝大多数人,对我们素未相识,所以诈称拿住了人,只要随便找两个人替代,当着天下人的面,对这二人明正典刑,这无知之人,自然以为你我二仙,已被朝廷所杀了。”
佛母听罢,心中一惊。
他们做的本就是隐秘的勾当。
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本就是为了安全。
而后采取类似于护法之类的人,前往各处传教,再任命各地的白莲道人,教他们吸纳教众。
这样做,既可使自己尽力避免隐患,免得官府捉拿。
另一方面,也在教众心目中保持神秘感。
否则,若是人家见了你,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没有什么奇异之处,难免心里要消去许多的虔诚。
张安世显然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一旦这一手成功,那么至少天下七八成的教众便知二仙已死,而且也没有什么法力,否则怎会教朝廷拿住,又怎么可能砍掉脑袋?
而一旦产生这样的认知混乱,那么必然导致人心浮动,这白莲教便被轻而易举的,直接废掉了一半的实力了。
甚至还会有一些骨干,不明就里,在得知佛父和佛母被拿之后,惶惶不安,可能直接投靠朝廷,借此苟全性命。
佛父道:“不错,不错,看来我们碰到对手了。”
说着,他竟微笑起来,又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佛母挑眉道:“事到如今,你倒笑得出。”
佛父道:“我本以为,朝廷会直接快刀斩乱麻,可没想到,他们依旧还在使诈。可见……他们并没有……彻底地失去神智,依旧还想和本仙周旋。”
佛父居然高兴起来,他随即又不屑地道:“不过……对付他们,也容易得很,这算得了什么?要破他们的计谋,只要现出真身,而后……派人四处去游说即可。就算有人动摇,可只要我们早早的行动,这危害,就可以降至最低。”
佛母带着几分忧色道:“现了真身……是否会……”
佛父道:“不担心,本地的县令,他的母亲和妻子便是我们的徒众,他对我们言听计从,不敢不应的。当地的巡检,也早得了我们的财货。我们在此召了徒众,设坛做法之后,便立即寻一个新的地方藏匿,到时……等朝廷后知后觉查到这里,我们早已人去楼空了。”
佛母点了点头,便道:“也只好如此。”
佛父却是想了想,又道:“只是……开坛做法,只是应付之策。他们既然还想作怪,那么……就怪不得我了,吩咐宫里的崔英浩,教他也做准备吧。狗皇帝若是还不杀人……那么……我便杀他了。”
说着,佛父一脸不客气地道:“呵……只有一次次地告诉狗皇帝,他若是不大开杀戒,他这龙椅就不稳当,他才肯杀人,他不杀人……我们怎么成事?”
佛母带着几分余虑道:“宫里那些人……指望得上吗?”
“你不懂,宫里的人,最是空虚,他们没有儿女,最是希望寄托来世。当初收买他们,拼命传授咱们白莲教的教义,原本是希望,让他们帮忙打探一些消息。亦或者……拉拢他们,将来让他们给咱们白莲教一些照顾。哪里想到……这狗皇帝竟想死咬我们不放……”
说这里,佛父叹息一声,才又道:“不是走到这一步。本仙也绝不会铤而走险!我们布局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过了这样的好日子,谁愿意从此东躲西藏,去和朝廷作对呢?实是他们不放过我们啊。”
佛母道:“既如此,何时开坛做法?”
佛父眯了眯眼,眼眸里闪过精光,随即道:“自是越快越好。”
…………
次日……
大量的道人,开始登山。
这些道人,多是附近的道人骨干。
因为时间紧迫,人心浮动,所以时间直接选在了次日吉时。
这就导致,登山的道人并不多,都是本县,或者是附近几县连夜赶来的。
众人马不停蹄地登山。
至道观之后,随即……便纷纷拜倒。
数百人一言不发。
这里早已设了祭坛。
此时,道人们还不知京城里的事,只知道佛父和佛母要亲自开坛,甚至更有不少人,万万没料到,佛父和佛母竟在本县,一个个激动莫名。
至道观之中,有一道人大呼一声:“佛父仙旨:京城妖气冲天,有一妖头,曰张安世,此人……乃蛇精转世,今滥杀无辜,天怒人怨,人神共愤,天收此妖不远了。有道是困兽犹斗,此妖胆大包天,如今在京城,竟诈称拿住了二仙……今二仙亲自开坛,当众做法,诸道友得见仙颜之后下山,定要广为传播,莫教妖人惑众。”
众白莲道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大惊失色。
紧接着,一阵浓雾自溶洞中开始升腾而起。
众人闻这浓雾,竟有香味,于是纷纷抬头,便见雾中,有二人徐徐自这溶洞中出来。
道人纷纷激动,有人垂泪,有人如痉挛一般,身子瑟瑟发抖。
有人口呼:“上仙,上仙……求上仙解我危难……”、
更多人不断的叩首,朝着那二仙的方向,口念经文。
二仙徐徐走到了祭台。
而后道:“尔等听着,江山三百年,便有仙人出,今君王无道,百姓遭殃,本仙转世人间,便是教尔等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教尔无灾无病,教尔世世富贵……”
说着,他取一桃木剑,口里接着道:“今在此做法,便要斩妖除邪,妖邪正在南方作乱,本仙千里取其人头。”
说着,桃木剑朝着虚空一刺。
但见突然之间,南京城的方向的一棵树,突然鲜血淋漓。
众人诧异地看着那树,那树的缝隙之处,鲜血蔓延了出来。
众道人纷纷惊呼,见这仙法,更是顶礼膜拜。
佛父又道:“本仙再诛一妖……”
说着,这桃木剑又要刺出。
于是所有人死死地盯着那桃木剑。
却在此时,突然有人道:“我也来诛一诛。”
此言一出,众人只觉得奇怪。
却有人从人群站出来。
不……不是一人,而是数十人。
为首一人,正是陈道文。
陈道文大笑一声,紧接着,先丢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划过弧线。
却是奔着祭坛之下,那守卫着祭坛的数十个二仙的护卫道人去的。
轰……
一声轰鸣。
紧接着,硝烟升腾而起。
那数十个道人,离得近的,瞬间便被炸得千疮百孔。
其余人……也是东倒西歪。
与此同时,随来的数十人,也纷纷丢出了手头的手雷。
一个个手雷,划出一个个优雅的弧度,朝着对方人手最密集的地方飞去。
轰隆……轰隆……
一声声的雷响,直如惊雷一般。
许多的残肢飞出,瞬间血雾四散。
那附近的人,多被手雷里头炸出来的铁屑炸伤,倒在地上,拼命地哀嚎。
场面顿时混乱。
此时,陈道文大呼一声:“拿人。”
陈道文当先,从地上迅捷地取了他的竹杖。
这竹杖本是登山的时候用的,大家并不见怪。
可谁晓得,他将竹杖头一拧,从这仗中便抽出一根细剑来。
而后,其他人也纷纷如此。
众人直上祭坛。
祭坛之上,佛父和佛母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吓呆了。
佛父最先反应过来,口里大呼:“尔等……要作乱吗?”
陈道文欺上去,持剑对着他,大骂道:“作乱的是你!”
佛父手中举着桃木剑,冷笑道:“看我仙术。”
他说着,口里开始念经。
无非是诅咒之类的话,似乎怕陈道文不懂,口里还道:“你……你可知道,我念了此经,便教你生生世世都沦为畜生,教你断子绝孙?”
陈道文却是毫无惧色地冷眼看着他,口里道:“拿下!”
他说罢,已冲上前。
祭坛下的护卫,还有其余的白莲道人,虽然人多,却是一开始就伤亡了不少,许多人还茫然无措,就算偶有想要反抗的,却哪里是这样训练有素,精挑细选的精锐校尉的对手?
更不必说,校尉们个个手持利刃,一剑就能将人刺死,其余人便惊恐不已,瑟瑟发抖了。
可许多人,还是此起彼伏地高呼:“保护上仙,保护上仙……”
只是这和念经一样,根本无济于事。
佛父已吓得面如土色,他转身要逃。
只可惜,没跑两步,便被人从后头一脚踹翻。
他毕竟这些日子,给人驱了太多的‘魔障’,身子亏得厉害。
而后,陈道文跨步上前,一下子将他像小鸡崽子一般的拎了起来,先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吐沫,随即就道:“狗一样的东西,就你还想成精?”
佛父口呼道:“力士,你饶了我,我封你为护法将军,赐你无数美女,赏你仙宅无数。”
陈道文直接一个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这佛父便是眼泪也被打了出来,哎哟一声,道:“你完了,你完了,我有教众数百万,定教你永不超生。”
另一边,那佛母只瘫坐在祭坛上,也已被人拿住。
陈道文大呼一声:“来人,放出讯号,让其他的弟兄杀上山来!”
“喏。”
说罢,一个烟点了,随即轰隆一声飞上天。
一些回过神来的白莲道人,开始围攻祭坛上挟持了佛父和佛母的陈道文等人。
陈道文等人集中精力举剑与之死斗,偶尔……有人飞出一颗手雷。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陷入癫狂一般的白莲道人疯了一般地冲杀来。
其中一个校尉,冷不防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中。
而后,头破血流,他摇摇晃晃的,却依旧站着,众道人见这个空挡,便一齐涌上来,有人拿木棒击打他的脑袋,他举着剑,怒喝一声,刺倒一人,身子也随之倒下。
同伴们疾冲来,将他从道人之中拖拽出来。
他此时……已浑身是血了,有人大呼一声,试图让他振作一些。
他只疲惫地睁开眼,而后……有气无力地道:“你们……你们要将人……送回栖霞……威国公在等着呢,威国公会照料我的父母家人的……”
而此时,这慢慢回过味来的道人已越来越多,这些人口里发出各种呼声,继续围攻。
一个个校尉倒下。
却在此时……突然…传出了一声刺耳的竹哨的声音。
山下,有人大呼:“杀。”
随之是四面喊杀四起。
道人们大惊,面带仓惶。
第275章 真相来了
山下接应的人杀至。
虽然人也不过百来人。
可这些人毕竟训练有素,转瞬之间,便杀得众道人片甲不留。
其余道人见状,纷纷跪下,口呼饶命。
而此时,几乎所有人都已筋疲力尽。
可陈道文在此刻,却已是双目赤红,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狠狠地打了这佛父一个耳光。
而后痛骂道:“等着扒皮吧。”
人在这种情境之下,必然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陈道文却还恢复着冷静,他心里知道,眼下这个人,还没有杀的必要。
当下他指挥人道:“将此处,给我搜抄一个底朝天,其余之人,立即随我下山,火速回京。”
此时必须火速回京,一刻都不能耽搁,要趁着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抵达京城,否则……这白莲教的党羽一旦察觉,必然会进行反扑。
当下,所有人迅速集结,压着这佛父和佛母,还有一些白莲教的骨干,当下便下山去。
清点的时候,很快便发现了大量的文书。
除了那些没用的所谓符箓之外,竟还有足足半屋子的账本。
说来也可笑,这足足半屋子的账本,是各州府的白莲道人们献上的诸多‘供奉’。
自然,对于校尉们而言,真正要紧的是一个名录。
这里所记录的,多是白莲教的一些重要骨干。
对于这所谓的佛父和佛母而言,背后操纵,必然需要有人在台前幕后。
白莲教从宋朝开始,就利用了大量生涩难懂的切口,还有诸多仪式,以及繁杂的组织方式,来建立一种地下的秩序。
而这一切,都与人力息息相关。
那佛父被拿住,口里还念念有词,虽是被人押下山去,装进了一辆车中,口里还在念经。
似乎这个时候,他真的只剩下念经了,似乎寄望于,那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漫天神佛,此时能助自己的一臂之力。
他很快发现,自己迅速地被送到了某一处渡口,而后在这运河的渡口里,早有数艘船在此等待。
他便被人押上船,陈道文亲自看押他。
陈道文盘膝坐在乌篷里,这佛父道:“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是如何……”
迄今为止,他还是无法相信,在隐匿行踪方面,他自信自己已经登峰造极。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白莲教自诞生开始,就遭受官府一次次的打击。他们有丰富的被打击经验,所谓久病成医,在首领们一次次的被捉拿,又一次次地被碎尸万段之后。
这些白莲教的后人们,根据前人的失败经验,在一次次的试错之后,早就已经形成了一套藏匿的法门。
而这些法门,在栖身藏匿方面,可谓是登峰造极。
陈道文没有理他。
“莫非你们有仙法?”陈道文又道:“不,绝不可能……若是上天有眼,也该庇护我,而非是你们……”
陈道文很疲惫,他一次次地压抑着想要杀死此人的冲动。
此时他满脑子想着的,只是如何奏报的情况。
心里一次次的杀机涌动之后,他照旧还在克制自己。
在溶洞的深处,校尉们还寻到了十几个早已是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女子,这些女子年纪本该是在父母宠溺之下的。
陈道文刚刚生了一个女儿,因而,他拳头一次次地握紧,又一次次地强迫自己松弛开。
佛父道:“伱放了我,将来……”
佛父此时内心很绝望,可他依旧不放弃,只是……眼前这个人,让他觉得气馁。
以往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差役和官兵,可那些人……只需他蛊惑几句,便往往会被引诱。
而眼前这个人,心似铁似的。
佛父依旧不放弃,此时继续道:“难道你这样区区的小小武官,就甘心一辈子为人驱使吗?我可以给你富贵,甚至……可以让你升官,我在朝廷和官府,也有人。”
陈道文这时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佛父见他有了回应,顿时振奋起来,喜道:“你在想什么?若有什么念想,我必教你心想事成。”
陈道文冷冷地道:“我刚刚生了女儿,我不希望……她的将来,被你这样的人糟践。”
佛父道:“你显然是误会了,我这是为她们好,是她们爹娘哭着喊着求我为他们驱邪,我这是行善。”
陈道文像是使了很大力气一般,深吸了一口气,才猛地眼眸一张,眼里掠过一道杀意,冷然道:“为了拿你,我死了九个袍泽,这些人……还年轻,他们辛辛苦苦地考上了官校学堂,本有大好的前程,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如今……因你而死!”
“你若想这一路,少受一些皮肉之苦的话,就闭上你的嘴巴。若是还敢喋喋不休,我可以忍受你这些话,可你问问我的袍泽们愿不愿忍受。”
这时候,佛父才发现,同船看押的四五个校尉,一个个眼眶发红,像一头头饿狼一般,在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锦衣卫经过了改制之后,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新的校尉,他们既是良家子出身,同时能读能写,知道一些事理,进入学堂之后,与同期的人都是同窗,情谊与别人不同。
再加上薪水丰厚,工作较为稳定,甚至将来能解决住宿的问题,他们已渐渐从寻常人眼里的丘八,渐而变成了香饽饽,谁家女儿若是嫁去,都觉得胸膛能够挺直。
再加上张安世严禁上下欺凌,内部殴斗的情况,彼此之间的关系,已从相互之间的争权夺利,变成了肩并肩的战友。可能平日里会有一些摩擦,可一旦出现了损伤,便立即能同仇敌忾。
这一次,为了绝对的保密,几乎所有的校尉,都是从官校学堂里的生员中抽调,他们年轻,较为单纯,而且面孔也生,这一次便是由陈道文带队,秘密行动,才可做到绝对保密。
如今,死的人,对于陈道文而言,可能只是部属,对于许多准校尉而言,却是同窗兼青年时同吃同睡的好友。
白日还好,船行到夜间,便有人在船尾低声啜泣。
陈道文几乎是一步不离地守着佛父,这倒不是他怕佛父跑了,而是担心,有校尉无法忍受杀人的冲动。
舟船一路顺水而下,沿途不做任何的停留,所有的作息,全部都在船上,所有人枕戈以待,十二个时辰,轮番守卫,为的便是确保万无一失。
佛父此时……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踢到了铁板上,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再没了用武之地。
可求生欲,却还是让他一次次地在盘算着,押解京城之后,如何求生。
或者说,提高自己被利用的价值。
…………
在另一头,朱棣在栖霞呆了数日。
这倒让张安世变得压力大了不少。
一方面是保卫的工作,不容有一点的闪失。
另一方面,却是张安世在栖霞乃是山大王,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现在真皇帝来了,他这土皇帝现了原型,一下从大哥变成了小弟,隔三差五就得去朱棣处问安,心情能好才怪。
索性,张安世在书斋里办公,此时,有书吏道:“公爷,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到了。”
张安世翘着脚,在大明,他不是吹牛,除了朱棣和他家姐夫,管你什么身份,他谁都不认。
“叫进来。”
没一会,这二人颇有几分忐忑地走了进来。
那一次实战之后,他们已经意识到明军已经今非昔比,如今二人还驻留京城,皇帝也没有任何关于他们安排的后续旨意,这更让人不安。
现在这威国公请自己来言事,让他们更有几分不安。
眼前这家伙……比他们都狠……也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二人进来后,先行了礼,张安世只干笑:“坐,坐下吧。”
二人欠身坐下,阿鲁台道:“不知威国公,有何见教?”
张安世却是道:“你们有什么打算?”
“打算?”二人面面相觑。
显然,他们是完全没想到张安世居然会特意找他们问到这个。
张安世看他们诧异的样子,又问道:“想回草原中去吗?”
“想!”二人几乎是不约而同。
回到了草原,才是他们的底气啊!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留在此,其实和阶下囚没有任何的分别。
只见张安世微笑道:“听说现在大漠各部,都已混乱不堪了,瓦剌人趁此机会,兼并鞑靼各部,声势颇壮,你们回去,不会也投靠瓦剌吧。”
“不,不……”二人连忙道。
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你们投靠不投靠瓦剌,都不紧要,陛下和我,也都不在乎。”
二人不知张安世是什么意思,一时不敢回应。
张安世继续道:“大明打算与瓦剌签署互市的协议,瓦剌那边……已有人愿意接触了。”
互市?
阿鲁台道:“据我所知,瓦剌人与大明一向有互市,互通有无。”
这是实情,明初的时候,鞑靼人势力最大,为了打击鞑靼人,所以朱棣采取的国策是,与瓦剌进行互市,坚决打击鞑靼。
当然,最后的结果是朱棣玩脱了。他把鞑靼人打击的太狠,几次亲征鞑靼之后,鞑靼部四分五裂,而背靠着大明的瓦剌趁此吞并了不少鞑靼部族,从此壮大,再过数十年,明英宗亲征瓦剌,结果被一锅端,这几乎是整个大明前期和中期,最大的耻辱。
张安世道:“我所说的互市,可和从前不一样,是真正的互通有无,但凡只要瓦剌能买到的东西,都可买到。”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对视一眼,都显得震惊。
要知道,大明的互市,可不是简单的互市,是有严格的限定的,而且出售的品类也几乎是指定,某种程度而言,这是一种变相的朝贡体制而已。
可若当真彻底放开,互通有无,可以想象,那瓦剌人能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威国公,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阿鲁台虽是这样说,却还不等张安世反应,他就接着道:“如今鞑靼部已经式微,瓦剌人迟早要壮大,到了那时,这瓦剌人便是大明的心腹大患,难道威国公对他们完全没有防范吗?”
张安世乐了。
说起来,天下无论是什么人,内斗都是传统。
这蒙古人更是将内斗发挥到了极致,整个蒙古,唯一一次全部团结起来的时候,也只有成吉思汗时期而已,以至成吉思汗一死,他的儿子们便立即开始打破脑袋。
这阿鲁台倒是很实在,他的日子好过不好过,是其次。重要的是,不能让瓦剌那些乡巴佬的日子好过。
张安世道:“你认为,我大明还会对草原上的敌人有所忌惮吗?”
此言一出,阿鲁台连忙点头。
他这时才意识到,所谓的彻底互通有无,根本的原因是大明已经不在乎了。
是的,人家一点儿也不在乎,你壮大了又如何?
或许在草原上,所谓的壮大就意味着你可耀武扬威,可在大明面前,经过那一次实战之后,阿鲁台已能意识到,马背上的骑兵,根本不堪一击。
阿鲁台道:“鞑靼人和兀良哈人,是否也可以互市?”
张安世道:“可以,我来寻你们,就是为了这件事,为的就是将来你们回到了草原,与你们进行互市互利,从此之后互通有无,彼此化干戈为玉帛。”
阿鲁台顿时喜道:“若能如此,实在太好了。”
张安世又道:“不过要互市,就得先立规矩,首先……我们得有一个货币,所以……你们要采购我大明的商货,必须使用大明的银元和铜币,其他的货币,哪怕是真金白银,也一概不收。”
这对阿鲁台和哈儿兀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那银元和铜币,他们也见识过,质量甚至比绝大多数的货币质量要高,这东西又是金银,接受了有什么不可。
阿鲁台道:“这个好说。”
张安世道:“所以,我们这边的联合钱庄,需要在大漠之中开设分号,你们必须确保他们的安全。”
“自然。”阿鲁台道。
张安世道:“当然,纯粹的确保安全,还是不过的,我们的商人到了大漠腹地,彼此之间言语不便,他们若是触犯了律令,必然要以大明律来惩治,而不能采用大漠的律法。”
这若是在后世,必然是一场纠纷,可对于这个没有主权概念的时代而言,似乎怎么处置罪犯,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何况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本就处于弱势,他们压根不在乎这个。
张安世随即道:“既然如此,那么,为了确保大明的商贾以及随员还有其他的汉人犯罪之后,可以得到审判,那么,商行派出一个负责治安的卫所,应该没有问题吧,就以宣慰使的名义,如何?你们画一个地方,让宣慰使来驻扎,驻扎此地的汉人,不得受你们的侵扰,在此地之内,你们可以进行贸易,除此之外,在这区域之外,你们也要确保汉商和汉人的安全,若有摩擦,则是宣慰使与你们洽商解决。”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二人开始思量起来。
他们越来越觉得不对味。
先是说好了做买卖,做买卖接着开始说到了钱庄,钱庄说完了又说律令,律令谈完了,却又说如何维持律令,维持律令就需要审判和暴力机构,而有了暴力机构,必须得有执法的区域,这绕来绕去,他娘的……怎么好像成了国中之国。
“需要多大地方。”
“方圆百里,宣慰使之下,设一护卫,最大编额七千五百人,如何?在兀良哈的草场,也就是靠近辽东一带,设漠东宣慰使司,至鞑靼的草场,而设漠南宣慰使司,至于瓦剌那边,我们也在谈,大抵是打算设两个宣慰使司,一个是漠北,一个是漠西。”
阿鲁台和哈儿兀歹低头,开始盘桓起来。
哈儿兀歹还是有疑虑的,毕竟哈儿兀歹三卫,等于是彻底让大明手伸进了自己的草场。
而对于阿鲁台而言,他反而没有什么疑虑,在鞑靼部,他已经式微,其他鞑靼诸部,未必肯服气他,有的甚至投靠了瓦剌部,此番他就算回去,召集旧部,未来可能还要面对其他鞑靼部的竞争者,可一旦得到了大明的鼎力支持,就完全不同了。”
细细一想,阿鲁台率先道:“可。”
张安世道:“很好,有一些细则,过几日,我会教人送去,若是大家都同意,到时再缔约,当然,契约只是承诺而言,算不得什么。未来如何维护这契约,才是至关紧要的事。”
屏退二人,张安世便匆匆往朱棣那儿去。
朱棣的心情很不好,想到自己的祖宗,他觉得自己怀有巨大的愧疚。
因而,这让亦失哈头痛不已,陛下好几次,梦中惊醒,口里大呼:“杀贼。”
这可把他吓坏了,他怕陛下来一个吾梦中好杀人,别稀里糊涂的把自己砍了。
见了张安世,朱棣道:“人马还未回来吗?”
张安世道;“应该快了,就这两日,陛下,臣和阿鲁台还有哈儿兀歹已经谈过了。”
这事,张安世和朱棣提及过。
朱棣这几日都是心乱如麻,没心思理会这些,如今没想到张安世如此迅速的谈妥,反而让朱棣有些吃惊。
“此事能成吗?”
“实战之后,他们老实都了,臣以为……肯定能行。”
朱棣摇摇头:“不,朕问的是,这有什么用处。”
“用处太多了。”张安世道:“我大明的商品质美,大漠中的人想要和我们做买卖,必然要用大量的牛羊还有其他的物产来交换,我们随便一匹布,可能能换来的牛羊,都超出了布匹本身的价值。”
朱棣道:“大漠人少,需求有限,指望这些……又能挣多少?”
“这是自然。”张安世道:“可是陛下有没有想过,久而久之之后,这些鞑靼人还有瓦剌人,他们用自己的商品,换来了大明的需要商品之后,发现若是继续向西售卖,到了波斯以及大食等国,依旧可以高价卖出,还能挣来大量的差价,那么……会如何?这天下,有许多地方,是船抵达不到的地方,想要将东西售去,就得走陆路,可陆路遥远,风险也不小,我大明现在权力经营海上的商贸,实在分身乏术,那么……这鞑靼人和瓦剌人,就成了二道贩子,这其中的需求可就大了。”
朱棣听罢:“丝绸之路?”
张安世道:“正是丝绸之路。”
朱棣颔首:“这样说来,确实能有不少好处。”
张安世道:“还不只如此,重要的是,这瓦剌人和鞑靼人,虽然现在已非我大明敌手,可他们在大漠之中,没有其他的营生,经济脆弱,所以,一旦天灾降临,就不得不想办法劫掠为生,我大明固然国力已远远压过了他们,可碰到一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终究还是防不胜防。一旦这个贸易体系开始建立起来,让瓦剌人和鞑靼人大批的从事商业,利用他们的游牧和迁徙能力,我们等于成了他们的上游供货商,他们不过是二道贩子,历朝历代,这二道贩子的利益完全仰仗于供货商,这样的关系,比之从前的招抚要有用的多,臣以为,一旦此事能办成,这大漠,再非我大明的祸患,反而成了我大明的聚宝盆。”
朱棣听罢:“你这小子,真是将眼睛都钻进钱眼里了。”
张安世嘿嘿一笑:“当然,这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却是,他们要采买大明的货物,就不得不使用我大明的货币,我大明铸造的钱,他们不但要用,而且还需要大批的储藏起来,陛下您想想看,我们今日出去买东西,会因为需要购买今日的商品,就去钱庄里兑换钱币,然后再去购物吗?不,寻常人,都会想办法,储存越多越好的钱币,什么时候自己想买东西的时候,直接拿钱币出去就好。这各部的贵族,还有商贾,未来只怕都需拿我大明铸的钱,来作为储备。”
朱棣道:“这又有什么用?”
“宝钞的价值之所以崩塌,是因为……嗯……宝钞就好像一艘大船,这大船在海上,一旦遇到了风浪,就可能发生倾覆的危险。说穿了,就是它承受风险的能力太低。可现在,臣打算缔造的新币,则想尽办法,和所有人捆绑,现在是在安南、吕宋、爪哇,将来则是鞑靼、瓦剌、兀良哈,再之后,通过他们的贸易,去往更远的地方,如此一来,这天下诸国,都储存了大量这样的钱币,陛下……这就好像,数十上百艘的船,用铁索连在了一起,我大明就是最大的那一艘。一旦起了风浪,这抗风浪的能力,比之从前的宝钞不知增加多少倍,再加上市面上对钱币的需求会大增,人人都需新币,大量的新币,也会储藏于吕宋、鞑靼,这就导致,新币即便放出去的多了一些,却也能保持它的价值。”
“退一万步,就算新币出现巨大的危机,陛下想想看,谁比我们更急呢?朝廷固然急,商行也急,可天下诸国的家底,都是这新币,一旦新币危机,大明固然伤筋动骨,他们却是要一下子血本无归啊,所以臣预料,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维护新币的动力,比我朝廷更甚。”
朱棣一直对于当初的大明宝钞耿耿于怀。
毕竟,太祖高皇帝爽完了,让建文那小子也爽了一遍,结果等到自己登基,什么……宝钞完蛋了。
他对此极有兴趣:“原来如此,只是我们是以金银里铸币……”
张安世摇摇头:“陛下,凡事要一步步来,铸了币,那么将来……寻到了契机,再发行纸币,大家才愿意接受,这叫温水煮青蛙。”
朱棣道:“这事若是能办成,也算是利在千秋了,不过你自己也要小心,这些人狡猾的很。至于你办的事,尽力去办。”
张安世道:“谢陛下。”
就在此时,有宦官匆匆小跑而来:“陛下,捉贼的人……回来了,回来了。”
朱棣听罢,大为振奋,他豁然而起,箭步而出,口里道:“朕要看看,那狗贼在何处。”
此时几个在外头候着,随驾的翰林也忙跟了去。
果然,便见一队人马回来。
为首之人正是朱勇,朱勇见着了天子的大驾,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行礼:“臣……”
“那逆贼在何处?”
朱勇大汗淋漓,道:“逆贼……逆贼……没有啊,臣没拿住……”
此言一出,朱棣的脸色顿时大失所望起来,他回头看一眼张安世。
一旁的翰林听罢,不禁道:“这是欺上瞒下,这是欺君罔上!”
朱勇吓得冷汗淋漓。
却在此时,却又有宦官道:“陛下,有一队内千户所的人马,也回来了,说是押着逆贼回来。”
朱棣整个人都糊涂了。
晕乎乎的。
他瞪了一眼张安世:“怎么回事?”
“这件事……”张安世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还请陛下……容臣细细解释,臣……罪该万死,确实欺君罔上了。”
此言一出,朱棣惊的说不出话来。
欺君罔上?这不是张安世的风格啊,这家伙这么拍死,他敢干这样的事?
第276章 原形毕露
朱棣此时只觉得意难平。
见朱棣勃然大怒,张安世连忙道:“快来人,将人押来。”
这一句话方才教朱棣的心稍稍定一些。
果然,一群人押着数十辆囚车来。
这为首一个,正是佛父。
佛父显得惊恐不定,似乎在这个时候,他妄图想要求生,对押着囚车的人道:“我有许多银子,我认识……”
可惜,这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
陈道文率先飞马上前,下马朝朱棣行礼道:“卑下见过陛下,见过威国公。”
朱棣背着手,一言不发,他脸色很难看,这其实也可以理解。
张安世这个小子,居然敢欺君罔上,这家伙翅膀长硬了。
他淡淡地道:“人拿住了吗?”
“陛下,卑下人等,彻夜奔袭山东蒲台县,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功夫,总算是不辱使命,这两个贼首,还有数十贼子,统统给拿下了。”
“什么?”朱棣一脸诧异,转而看向张安世:“你不是说,欺君罔上吗?”
张安世道:“是啊,是欺君罔上,臣的意思是……臣在朱勇等人这边欺君罔上,可是该拿贼,还是拿贼。”
朱棣此时是越听越觉得糊涂。
不过听到拿到了贼首,朱棣大喜过望,却又咬牙切齿地道:“好,好得很,来人,押此二人来,朕要亲审。”
他说罢,似乎意犹未尽:“开放南镇抚司衙,允许军民百姓旁听。”
这事很重要,现在京城之中,人心浮动,必须得让人眼见为实,如若不然,反而会传出更多的流言蜚语。
一翰林上前,低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现在逆贼的身份还未辨别,就贸然亲审,百姓们都来旁观,一旦弄错了……”
朱棣瞥了这人一眼,道:“弄错了?”
“臣是有些担心。”翰林道:“若是……”
朱棣道:“若是锦衣卫欺上瞒下,杀良冒功,是吗?”
翰林忙道:“陛下,非臣如此想,只是……只是这天下人,怕都如此想。”
朱棣冷着脸道:“你说的也没有错,锦衣卫这样的事,不胜枚举,朕听御史也弹劾了不少,可朕即便信不过锦衣卫,却还是信得过张安世的。”
说罢,摆驾南镇抚司。
此时,不少随驾的大臣已开始议论纷纷,此前那在旁劝说的翰林也在与人嘀咕。
听闻抓住了白莲教的贼首,绝对是一件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些日子,京城都有一种肃杀之气,为了捉拿白莲教余孽,五城兵马司和应天府的差役四处捉人,人人为之胆战心惊。
不过百姓们对于神佛之事,大抵都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所以也分不清白莲教的好坏。
只是朝廷这样捉拿,反而让不少军民百姓担心,怕自己也牵连其中。
现在听说将这佛父和佛母捉了,不少人哗然,其中也不乏有……潜在的白莲教之人。
他们自是不相信佛父和佛母被拿,却都盼着,想见识一二。
一时之间,这南镇抚司,竟涌入了不少人。
张安世也让人将大堂的八扇门统统打开。
朱棣自是不必坐在堂首,而是坐在了一旁的耳房里,喝着茶,在一边听审。
张安世以同知的身份主审。
又有二人,一人乃随驾的刑部侍郎吴中,一人乃都察院右都御史陈进,他们陪在张安世的两边,虽是副审,其实也只是走一走过场罢了。
张安世没想到,陛下如此心急。
不过他倒能体会一些朱棣的心情,现在的情况……确实是人心浮动,寻常百姓谈白莲教色变。
而白莲教的教众数百万之巨,甚至京城之中,怕也不少。
若是不大庭广众之下,让人见识白莲教的贼首是什么人,依旧还会有人借此招摇撞骗。
张安世先让人给自己斟一副茶,而后定了定神道:“将贼子都带上来。”
片刻之后,佛父和佛母人等人便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了上来。
张安世看他们一眼,这些人,一个个如丧考妣,好像死了娘一般。
和他想象中的所谓贼首完全不同。
张安世却依旧镇定,他故意不说话,打量着这些人。
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攻势,借此营造紧张的氛围。
而这时候,佛父却已叩首如捣蒜:“饶命,饶命啊……”
他哀嚎着,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佛父起了头,于是佛母便也如寻常乡下的妇人一般,开始哀嚎,一边哀嚎,一面泪如雨下,她好似唱歌似的:“天可怜见哪,我命苦哪……我……”
眼见这家伙,竟开始吟唱,真如唱山歌似的,张安世顿时大怒,喝道:“掌她嘴。”
一个校尉毫不客气,上去便给她一个耳光,她的声音骤然之间,戛然而止。
张安世冷冷一笑,道:“这是你咆哮的地方吗?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伱们答什么,我问到了谁,谁便来答。”
佛父道:“青天大老爷请为我做主,小的……一定答……答……”
来看的人,听到这佛父这般,心里大失所望,一个个心里越发的狐疑。
坐在张安世下首位置的刑部侍郎吴中,本是端着茶水要喝,一听这话,扑的一下,口里含着的茶水喷出来。
张安世怒视他一眼。
吴中无语,抱歉一笑。
右都御史陈进则抱着手坐着,眼睛半张半合,似在打盹。
张安世道:“你叫什么?”
张安世手指着的方向,正是那佛父。
佛父道:“小人张二河。”
张安世道:“哪里人?”
“山东行省,青州人士。”
张安世道:“青州人士?你为何要装神弄鬼?”
“小的,小的没有装神弄鬼啊……”张二河嚎哭道:“小的是良善百姓,平日里不曾干过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这张二河显然一路来,早有腹稿。
他很清楚,自己的筹码是什么,只要自己抵死不认自己是佛父,对于朝廷而言,便是天大的麻烦。
而至于捉拿自己的锦衣卫,只要让人相信,锦衣卫拿错了人,或许他就当真有脱身的可能了。
毕竟在朝中,他也结交了一些人。
张安世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说,倒没有半点诧异,则道:“是吗?看来……你不愿承认自己是那所谓白莲教的佛父了?”
张二河抽泣道:“小的是什么人,哪里敢做神仙呀?小的……”
张安世道:“你不要装了。”
“小的没有伪装,小的……实在……”张二河好像被张安世的气势吓坏了的样子,连忙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可是小的真不是什么佛父,若是青天老爷,当真想要教我承认,只要你们不打我,我便认,认了……”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原先那说话的翰林,禁不住扑哧一笑。
刑部侍郎吴中不断地摇头苦笑。
右都御史依旧眼睛半张半合着,好似不为所动的样子。
外头的百姓,却都已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开了。
张安世此时道:“来人,带他们的东西来。”
那陈道文却早已是气炸了,当下,抬着从洞府里搜罗来的各种证物,直接搁在了堂中。
张安世道:“这些是你的吗?”
张二河怯怯地道:“若是青天大老爷认为这是小的的,就算是小的的吧。”
张安世拍案而起:“什么叫就算……”
“别……别打我。”张二河又磕头如捣蒜,一副惊吓不已的样子。
似他这样的人,做了一辈子的戏,眼前这样的场面,简直小儿科而已,他声情并茂地道:“小的……小的……冤哪。”
外头已有人开始起哄道:“何必要为难这样的老实人……”
“哎……这样的人竟是白莲教的神仙?”
这话只说半截,颇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这堂中,一时开始充斥了欢快活泼的气氛。
一些随驾的大臣有些受不了了。
纷纷交换眼神。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错,你果然演技精湛,不愧能将人耍弄得团团转。”
张安世说罢,又道:“你不叫张二河……”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皱眉,纷纷奇怪地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笑着道:“你叫李喜周。”
众人都露出了诧异之色。
一个个看向张安世,显得大惑不解。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慢吞吞地喝着茶水,方才的闹剧,让他更是心烦意乱。
现在似有一些眉目,他眉微微一挑,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张二河便道:“小的,一直都叫张二河,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的……一直都是安分守己之人……是……是……”
他的声音发颤。
张安世却继续笑着道:“李喜周,你一定没有想到,我早就查到了你的底细了吧!到现在,你还在卖弄你的那些伎俩吗?”
张二河道:“我……我根本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道:“我不但知道你叫李喜周,我还知道,跟着你一起,自称所谓佛母之人的,乃是李喜英,你二人,乃是兄妹……”
这佛母很安静,她一副很木讷的农妇样子,哪怕张安世说出她的名字,她还是一脸呆滞。
张安世又道:“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其实我却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我为何这样说。”
张二河不语。
张安世接着道:“你一定在想,你藏匿的如此之好,怎么会被锦衣卫拿住呢?你自觉得自己聪明了一世,这满天下的人,都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中,怎么这一次,就会马失前蹄呢,是不是?”
张二河依旧摆出一副胆怯的样子道:“我……我害怕,你们不要打我。”
张安世此时却是拿起了茶盏,慢悠悠地喝茶。
他喜欢看张二河演戏的样子,说实话,这人若是在演艺圈,至少也是范伟范老师这个级别的。
轻轻将茶盏放下,张安世又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大抵就猜出来了,所以……你自以为聪明的那些小伎俩,其实不过是笑话而已。”
猛地,张安世脸上的戏谑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冷厉:“你干的那些好事,真以为普天之下,无人知道吗?李喜周!”
张二河道:“老爷若是非要栽赃我是什么李喜周,那我便是李喜周好了,只求老爷,您若是让小的代人受罪,就放过我的婆娘……我……我一个人砍头好了。”
他依旧真情实意地表演,似乎早已打定了主意,只要自己抵死不认,便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话时,声音嘶哑,身躯颤抖,好像恐惧到了极点。
许多人见了,都觉得此人定是被冤枉的,不禁纷纷对他滋生出了同情。
连几个随驾的大臣,也觉得看不过去,好在他们这个时候,也知道审问不宜中断。
那刑部右侍郎吴中,叹了口气,只觉得朝廷纲纪败坏如此,已到了可以众目睽睽之下,指鹿为马的地步。
一旁的耳室里,朱棣开始显得有些焦躁和不耐烦,他已无法安静地坐着喝茶,而是站了起来,在耳室里,一面屏息静听,一面焦虑地踱步。
张安世道:“李喜周,你可知道,为何我拿住你吗?”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张安世笑了笑道:“或者说,再简单也不为过,你们的手段,我或多或少知道一些,似你这样,自称上仙的人,一直都藏匿在后,却操控着许多人为你办事,你们白莲教,组织非常绵密,谁来负责传达讯息,谁来作为各州府的骨干,平日里怎么与自己人接头,如何敛财,甚至如何传经,这里头,都有许多文章。”
“事发之后,我奉旨捉拿你,其实也只是干了两件事而已。”
张安世凝视着张二河,笑吟吟地接着道:“这第一件,就是找到你的巢穴所在。”
张二河口里道:“冤枉,冤枉……”
他虽这样喊,心里却似乎有一些渴望。
他极盼着,张安世说出前因后果。
聪明人就是如此,聪明人历来是自负的,一个自负的人,往往无法承认失败,他至少希望得到答案。
张安世继续娓娓动听道:“可是你的巢穴在哪里呢?我当时也在沉思,不过……其实要找,也十分容易,既是巢穴,那一定有大量的需求,毕竟不可能只你和佛母二人,首先应该排查的,便是重镇和大城市,这其实也好理解,人口稠密之处,实在很难掩藏自己,再者说,这么多心腹,需要来往,许多的财货,需要不断地运送,所以最好,就是在一个你熟悉的地方,而且……要偏僻一些,官府的力量,较为薄弱。”
“有了这个念头之后,还可继续缩小排查的范围,我对比了白莲教从数十年,到这几年的一些歌谣,还有所谓的经文,你知道,这个很容易搞到,我很快便发现,这数十年之间,经文和歌谣,都有一些变化,尤其是口语,分明就偏向了北方,或者说……山东和河北一带。”
此言一出,许多本是戏谑的人,也开始认真地细听起来。
因为任何人都无法想到,张安世竟是细致到这样的地步。
张二河埋下头,掩下了眼中闪过的一丝复杂的目光,他显然开始意识到,张安世的可怕。
白莲教虽是古已有之,可一般情况,像他这样的首领,一定会根据不同的情况,传达各种所谓的旨意。
而这些旨意,再通过心腹传达给各地的骨干,骨干们再传播给信徒。
这个时代,口音是十分严重的,所谓乡音难改,便是这个道理。
若是一般地传达某一件事,譬如说,你这驴球。
那么传达的人,大可以改变词汇的组合,到了不同地方,可能就演化成了‘你这混球’,‘你这王八’之类。
因为大家知道,这是骂人就好了,不会改变意思。
可白莲教恰恰有一种属性,即……宗教。
这就好像,佛经乃梵语所写,传到了中原之后,不会有人将佛经的经完全翻译过来,绝大多数的和尚,虽不懂梵语,但是每天口里念着各种嘛咪嘛咪哄之类的经文,乐此不疲。
难道是因为和尚都知道这嘛咪嘛咪哄是什么意思吗?
不是的,因为对于被传播的对象而言,这话是啥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念的越准,就越正宗。
白莲教也是如此,新的首领,要宣读自己的旨意,传达的人往往用的是原话,而接收到这信息的人,其实并不在乎首领是不是传达的是所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类的话,而是对方原话是啥,他们便跟着念什么经。
越是接近首领的口音越好,这才地道,这才正宗。
可谁会吃饱了撑着,去搜罗他们传教用的歌谣还有各种新出现的教义呢?而且这研究之下,发现这里头,分明带有某种特别的口音,而后再进行一次次的比对,最终确定这佛父和佛母的位置。
张安世笑吟吟地道:“你看,你说话,就是这念经的口音,你可知道为何?因为有些东西,他是改不了的,像你这样的人,深知自己干的乃是杀头的买卖,你原籍在何处,便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自己的巢穴设在附近的位置,这一点,方才我说过,一方面,是因为你最熟知自己所生所长之地的地理,只有熟知的地方才教人安心。”
“另一方面,白莲教的人数虽众,可传播这些,终究是层层递进,其他的信众,你可能都不曾见过,你所熟知的,并且认为可靠的,一定是你周遭的人,尤其是那些,你知根知底的人。这些人才会是你真正的心腹,才可让你放心,那么……也只有你自己原籍,从你最初开始收买亲信的地方,那儿的人……才值得你信任。你将你的巢穴设在那里,再利用亲信往天下各处去拉拢骨干,并用骨干去拉拢无知百姓。”
“于是,在我再三确认之后,根据你的口音,根据你的藏匿范围……最终……确定了山东的几个县。”
张安世说罢,脸上带笑地直直盯着张二河,只是这笑了,带了几分嘲弄的意味。
而后,他才又道:“没想到吧,出卖你的,竟是你自己。”
张二河道:“我……我……我一句都听不懂。”
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没有吭声。
不是因为他们开始相信了什么。
而是觉得……至少锦衣卫不像是在屈打成招。
张安世则是从容地道:“别急……先听我说完。”
张安世又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而后才道:“可确定了大致的位置,又该怎么办呢?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让人打入你们其中,我安排了一些人,以商人的名义,去了那几个县,在那几个县……做买卖,同时摆出一副对你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感兴趣的样子,并且捐纳了大量的钱财。”
张二河:“……”
张安世道:“你们白莲教……为了敛财,故而向来最爱和士绅以及商贾合作,见来了肥鱼,又见他们出手阔绰,你自己可能比较谨慎,可你下头那些人,却未必有你这般的谨慎。他们早已乐不可支,于是想尽办法,对校尉们进行拉拢,而且还毫不犹豫地提拔他们做白莲道人。”
张二河:“……”
与佛父和佛母一起被抓的一些骨干亲信,其中一人,一脸错愕地抬头,而后又迅速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张安世笑了笑道:“当然,其实白莲道人也不算什么,这天底下,你们收取人的钱财,随手给你们封一个所谓白莲道人的人多了去了,各州府,哪一个地方没有数十上百人?这时候,怎么逼你们露出马脚,才是至关重要的事了。”
张安世慢悠悠的样子,似笑非笑。
他好像是一只猫,在戏弄一只老鼠。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一个个屏着呼吸,生怕错漏了什么内容。
张安世继而道:“不过。这一步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摆出了已经捉拿到了你们的姿态,整个锦衣卫,开始动手拿人,不只如此,连陛下也不明就里,以为真拿住了人。为了抓你,我张安世可是担着欺君的干系,可是……不如此,如何让天下人相信,锦衣卫当真抓到了匪首呢。”
张安世故意放高了声音,好像故意要教隔壁的朱棣听的更真切似的:“没有办法啊,陛下性情似火,乃是至诚之君,若是让他知晓,这只是一个圈套,便无法做出急迫的样子,甚至可能被人看出破绽。”
“没奈何,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捉你们这些贼子,我张安世便是刀山火海,却也打算拼命了,哪怕是因此而诛灭三族,也绝不皱一皱眉头。“
他说话很大声。
朱棣听的感觉自己的耳朵,也刺了一下。
他沉吟着,而后,莞尔一笑。
张安世这个小子,一向胆小如鼠,难得他这样胆大,不过……情有可原,这才真真切切的肱骨腹心之臣。
张安世道:“我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其实深信,这个时候,你早就在京城安排了耳目,而这些耳目,甚至有的在宫中,有的是达官贵人……他们会迅速将自准确的讯息,传递给你。”
张二河:“……”
张二河面露出几分沮丧,他虽极力想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此时,却掩不住的失落。
“我这样做,其实就是逼你干一件事,那就是现身,让更多人知道,你还活着,根本不是外头谣传的那样,你已被拿住。”
“你还记得,我安排人,在那附近几县,做白莲道人吗?他们一共了我十七万两银子,等的就是你现身的一日,照理,若在平时的时候,即便是白莲道人,所知道的事,和一般的无知信众,也不会有多少的分别,可唯独,你一旦打算现身,必然是希望越来越多人知道最好,让他们火速传播出去,因而,你的盘算是,既然现身,那就召集附近几县的白莲道人都来观礼,这件事之后,你再重新去你下一处藏匿点,如此一来,既现了身,又可重新逃之夭夭,即便事后官军察觉,也早已不见你的踪影了。”
“可你一定想不到,在那种地方,其实我早已布置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刻。”
张二河心里叹息一声。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样的田地了。
可是……
张二河又抖擞精神,可怜巴巴的道:“我……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要害我便害我……”
“别急。”张安世笑嘻嘻的道:“你这个小傻瓜,你也不想想,我既然都知道你的身份,还抓了你现形,难道……还会怕你……抵赖吗?”
“来啊……将那东西取来。”
张二河一愣。
所有人都狐疑起来。
下意识的,他们看向堂口。
堂口的方向,百姓们自觉地分出了道路,却见有人……竟是带着一个灵位和一个瓷瓶来。
啪嗒一声,巨大的瓷瓶直接砸下。
这瓷瓶碎了一地,与此同时,残缺的骨骸,也散落了一地。
张安世笑吟吟的道:“知道这是什么吗?你来猜一猜,这是谁的祖宗?”
张二河刹那之间,眼睛红了。
…………
第二章送到,有点晚,本来早就写完了的,不过怕断章大家不尽兴,又多写了一点。
第277章 万死之罪
这张二河虽不认得那散落一地的骨骸,却看到了那摔烂的灵位。
灵位上写着‘李成喜’三字。
他见了这灵位,身躯打了个寒颤。
而后面目变得扭曲起来。
张安世站起来,走上前,却是将足尖踩着一截碎骨,凝视着张二河道:“这个人,你不认得吗?”
他一句句地逼问。
似乎这个时候,堂中之人,都已看出了张二河脸上的异样。
张二河摇头道:“我……我不认得。”
张安世冷笑道:“果然丧心病狂,到了如今,连自己的祖先也不认得了。你不认得,也无所谓,这个……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张二河埋着头,努力掩饰自己的愤怒和恐惧,他大气不敢出。
张安世道:“李成喜,乃是早年白莲教的骨干,元末时期,各路白莲教态度不一,有的选择与元朝官府合作,有的则以反元为己任。其中李成喜一支,却只以宣讲避世为主,所谓避世,其实不过是闷声发大财,愚弄百姓,赚取钱财罢了。”
“可偏偏元朝灭亡之后,与官府合作的白莲余孽因为蒙古人的垮台,而被斩杀殆尽,反元的白莲教,也大多沉寂。唯独这李成喜这一支,反而独独留了下来,朝廷对其虽有过打击,可这李成喜此后渐渐沉寂,死去之后,他有一个儿子和女儿,更不知所踪……”
张安世笑得越发的厉害,看着张二河道:“这些……伱知道吗?”
张二河道:“你……你……”
虽然他极力想要掩饰,可眼里的愤恨却是骗不了人的。
“李成喜就是你爹,我早已让人将其开棺戮尸,你为人子,竟还想掩盖吗?”
张二河颤声道:“我……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哎,你终究还是不明白事理啊,你也不想想,锦衣卫既然能查到你的所在州县位置,必然可以查到你的父系,查到了你的父系,那么你的一家老小其实就都无所遁形了。那李成喜的墓地,一直都有人负责打理,每到了重阳,也都会有人前去扫墓。”
“当然,你是不会去的,你既打算好了做神仙,就决不能轻易抛头露面。可在莒州,却有一群人,逢年过节都会去,这些……其实一查就知道,这一家人,自称是张氏,也不知做的什么买卖,却是富贵无比,其中一个,叫张武胜,他应该就是你的儿子吧。他运气好,为你生下了五个孙子,在莒州,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
张二河声音中开始带着悲戚:“你……你……”
张安世道:“你让你的儿孙们改头换面,远离白莲教,在莒州享受荣华富贵,这是因为你很清楚,白莲教这样的活动,随时都可能翻船,不只是可能遭受官府的打击,而且即便是内部,若是手腕不足以服众的人,也未必能有好下场!”
“你干尽了丧尽天良的事,却希望你的子孙们能清清白白,便让他们在莒州生活,不只如此,还学其他士绅一样,置下无数的土地,也效仿别人一样,诗书传家,教育自己的子孙也能读书做官。你的其中一个孙儿,已是秀才,是吗?”
张二河声音颤得厉害,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张安世冷面道:“真是机关算计,所有的路都铺好了!即便是有一日,你当真事败,你的子孙,照样也可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既是神仙,那么……我倒要见识见识。来人……将那张武胜给我带来。”
片刻之后,却有人竟押着一个三旬的汉子进来。这人肥胖,肤色白皙,可他此时面如死灰,不敢去看张二河,只低垂着脑袋。
进来之后,这汉子立即啪嗒一声跪地道:“饶命啊!”
张安世则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吐出了一个字:“斩!”
言毕。
铿锵一声,一柄精钢的长刀落下惊鸿。
那银光之后,这张武胜立即便人头落地。
脑袋在地上打了个滚,切口之处,血雾喷溅划开,血腥弥漫。
一切都干脆利落。
身首异处的张武胜,随即倒在了血泊中。
张安世不敢去看那一滩血污,他心善,晕血,于是索性将注意力统统放在张二河的身上:“你不是神仙吗?来,是否可教他死而复生?”
张二河如遭雷击,这一切来的太快了。
他连张武胜都没有来得及多看一眼,甚至张安世,连张武胜也不去审问,一声斩字,便立即格杀于此。
他开始变得悲痛无比起来,精神的防线,似有崩溃的迹象,身子摇摇欲坠,好像霎时间,这世上一切都没了意义。
张安世道:“你若是现在不能教他死而复生,那么……我可要大开杀戒了,你心里清楚,既然我拿住了张武胜,那么这张武胜的一家老小,也就早已一并押来了,你要不要试一试看?”
张二河已是魂不附体。
此时此刻,看着地上散落的骨骸,看着那地上的头颅,他一脸悲戚,泪眼磅礴起来。
张安世却对此人的泪水,滋生不出任何的同情。
张二河似是用尽了力气才终于发出了声音,道:“你们好狠毒,好狠毒的心。”
他口里念着道:“你们怎可如此,怎么可以如此………”
张安世这时不急了,他要等着张二河接下来精神崩溃之后,乖乖道出的实情。
可就在此时,有人大喝一声:“再狠毒,也及不上你。”
众人吓了一跳,却是押着张二河来的陈道文终于憋不住了:“你害死了多少人,难道不自知吗?你愚弄百姓,教他们将无数的钱财,送到你面前。多少人,连饭都吃不饱,你和你的党羽用鬼神去恫吓他们,他们每日节衣缩食,为的就是换来你赐下的符水。那些得了重病的人不去求医问药,却是求告到你头上,将钱财统统奉上,你当真救下了他们吗?可人死了,你和你的党羽不过是糊弄,说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你的所谓洞府里,藏了多少被你凌虐的女子……你干的伤天害理之事罄竹难书,现在终于报应到了自己的头上,竟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陈道文气愤难平,咆哮而出,最终……却又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情绪,闭上了嘴。
张安世道:“事到如今,说罢,这张武胜我已格外开恩了,给了他的一个痛快,可接下来,你若是还在此抵赖,那么就不是这样痛快了,你就算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自己的至亲,你也不希望看着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张二河难抑泪水,最终道:“我……我……我是李喜周,乃白莲教中,人人称之的佛父,还有她……她是我的妹子,便是佛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他们凝视着张二河,无法想象,那个传说中,仙人一般的人物,竟是如此的普通。
堂外,有人崩溃,歇斯底里地道:“不,不……他绝不是上仙,绝不是上仙……”
原来是有不少暗中崇拜白莲教的教众也跟来看热闹,他们自然是绝不相信上仙是会被朝廷捉拿的,因而……纯粹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
可现在这人竟真的承认自己是佛父,他们心里如何能够承受?
这堂外,许多人似要崩溃一般,眼睛都红了,口里狂呼:“不,这是一个骗子,他绝不是佛父,佛父法力无边……断然不是……”
他们疲惫嘶哑地怒吼,如癫狂一般。
很多时候……确实是如此的,被骗的人,将自己的一切都献了出来,有的拿自己的女儿献给那些白莲教的骨干,有的将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奉上,有的卖田卖地,就为了得一些赐下的符水。
这许许多多的人,其实早已是一无所有了,有的不过是笃信,自己已付出了全部,上仙一定可以保佑自己无灾无难。
一群一无所有的人,怎么敢去相信,他们这么多年,平日里连一口肉都不敢吃,生了病也舍不得去抓药,那些这一点一滴积攒的钱财,卑微地将自己的所有献给别人,换来的不过是笑话呢?
“绝不可能,绝不可能!无道,无道!”有人振臂高呼,含着热泪,甚至开始念念有词。
于是,立即有校尉扑上去,将人制住。
可这样的人不少,外头数百人中,混杂了近小半,一时之间,这里开始变得混乱起来。
也有人并没有激动,只是像僵了一样,待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蠕动着,似乎绝不肯去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
张安世没理他们,甚至校尉们要将人押走的时候,张安世还吩咐一声:“这是无辜百姓,不必视为党羽,不必押起来,若是还敢喧闹的,就直接赶走,只要还肯听的,可依旧让他们留在此。”
张安世交代罢了。
那张二河听罢,却是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已是满盘皆输了,
如果张安世恼羞成怒,下令弹压,这就意味着,他依旧还有筹码。
可张安世对所谓的白莲教乌合之众不屑于顾,甚至连押都不押,这就说明,朝廷有足够的信心控制局面,至少对于一般教众,朝廷压根不怕闹出什么乱子。
这张二河,不,这李喜周道:“我父确实是……确实是李成喜,是他带我们兄妹二人入的行,等他死后,一些人便奉我们兄妹为主,靖难开始之后,北地打成了一锅粥,百姓的徭役很重,那时候……我们借此壮大,我……我修改了一些白莲教的经文,又广在天下各州县设白莲道人,这些年……这些年……也算是风生水起……”
张安世冷笑一声,坐回了原位上,继续道:“这些我都知道,我要知道的是……你还干了什么丑事?”
“我……敛财……看上谁家女儿,便和他们说,她身上有魔障……我还勾结了许多人……我……”
张安世听着这些,眼中有愤恨,也有着掩盖不住的厌恶,却是道:“说一说,中都的事吧。”
这……才是最至关重要的。
李喜周打了个寒颤,他嚅嗫着不敢说下去。
张安世道:“为何……中都凤阳的陵城里,你们可以轻易出入,又为何可以全身而退?”
李喜周迟疑了一下,最终道:“凤阳……凤阳的宦官……开的门,引的路。”
一旁的耳房里,朱棣听到此处,已是打了个寒颤。
他怒不可遏,几次想要冲出耳房,却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此时,张安世道:“他们为何引路?”
“宦官们没有家小,指望着下辈子……何况被派去凤阳的宦官,大多在宫中是被冷落的,他们平日里清闲,因此,有人给他们传道,他们便格外的虔诚……”李喜周道。
张安世听罢,脸色一冷,道:“不好。”
他突然拍案,而后大呼一声:“紫禁城呢,紫禁城之中呢?”
李喜周绝望地看着张安世。
众人见张安世突然反应变得格外的激烈,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安世厉声喝问:“紫禁城之中……是谁?”
李喜周眼底的怨毒,一掠而过,却道:“我……我不知道……”
张安世勃然大怒,直接捡起了案牍上的惊堂木,直直朝这李喜周飞去。
这惊堂木直接砸在了李喜周的脑袋上,他吃痛,啊呀一声,抱着脑袋。
张安世却是焦急道:“上刑,上刑,给我用一切可用的刑都用上,对这李喜周,还有他的妹子,还有这些被抓来的余孽……对李喜周的孙儿也给我上刑!”
张安世大呼。
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张安世双目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这一切过于突然,可张安世一声令下,校尉们再无犹豫。
张安世转而,看向刑部侍郎吴中道:“诸公,现在有正经事要办,你们先行回避吧。还有……围看的百姓,也都请出去,热闹结束了,现在是少儿不宜的时段。”
张安世抛下这一番话,却径直冲进了耳房。
耳房里,朱棣见张安世一下子冲进来,他狐疑地看着张安世道:“这是何故?”
张安世白着脸道:“请陛下立即摆驾回宫……不,是臣陪着陛下回宫,也请陛下,准臣挑选一百名内千户所校尉随行。”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他凝视着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宫中有这李喜周的余孽?”
张安世此时的情绪显出了几分焦躁,道:“一定有,虽然不知有几个,既然在中都凤阳有,而且还不少,那么紫禁城中上万的宦官,一定有几个在其中,而且……臣已做出判断,这几个人……只怕已经开始做手脚了。”
“他们到了如今,还不死心?”朱棣挑眉道。
张安世道:“臣这边……有了动作之后,这李喜周一开始便判断出,当初破坏中都皇陵没有得到他应该有的效果,所以为了激怒陛下,是以……传出要谋反的谣言……而这些,显然还无法触怒陛下大开杀戒,那么……假如在紫禁城中,若有几个这样的教众,他被拿捕之前,会选择怎么做呢?”
朱棣顿时明白了什么,下意识地道:“层层加码!”
“对,一定是层层加码,直到彻底激怒陛下,教陛下失去理智,这才给了他……机会。所以臣判断,应该十几天前,他就已下达命令,而这命令送到紫禁城,应该在三四天前……他在传达命令之后不久,便被拿获……今日押送来的京城……也就是说……可能宫里的人,已经开始做手脚,或者……用了什么诡计了。”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此等拙劣不堪的诈术,竟有如此多的人笃信不疑,甚至为他铤而走险?”
张安世道:“人在受骗之后,其实绝大多数,并不会幡然悔悟,反而会变本加厉,他们会自己继续欺骗自己,不断的强化自己的认知,因为这个世上,哪怕是最低贱的人,也绝不会承认自己是天大的傻瓜。恰恰相反的是,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独一无二,是绝顶聪明之人。”
朱棣咬牙切齿地道:“今日本想亲自将这狗贼碎尸万段,看来,只有等两日了,走,一面走一面说,你挑人,随朕入宫。”
张安世道:“臣这边,会尽力对这李喜周……严刑拷打,一定要教他开口,可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这个人……所犯下的乃是滔天大罪,他自知自己绝不可能好活,而且一般的威胁,甚至哪怕是拿他孙儿,也威胁不到他,至多只是让他精神崩溃而已,所以臣才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先回宫中,加强戒备,到时……内千户所,在宫中摸排,将这几个党羽揪出来。”
朱棣一面疾走,出了此处,已是飞身上马。
张安世则大呼一声:“陈道文,带一批人,随我来。”
陈道文听罢,也没有打话。
眼下,也只有他们是最可靠的,虽然许多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此时却还是抖擞精神,连忙追了出去。
…………
李喜周直接被送至诏狱。
陈礼不敢怠慢,亲自用刑。
这李喜周却只是矢口不认。
陈礼显然也急了,忙教人将他的至亲直接押了来。
当着至亲们的面,李喜周道:“官爷,你说炸皇陵是何罪?你说……造反是何罪?至于其他的罪,自不必提了,哪一条哪一件,都足以教我不得好死!而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好活……你说说看……咳咳……咳咳……拿他们来威胁我……又有何用呢?”
他说罢,狞笑起来。
他已从精神崩溃之中,渐渐地回过神来了。
眼下……他还有一种办法。
李喜周道:“其实……若是你们现在放了他们,给他们一艘船,送出海去,十天半个月之内,我确定他们安全无恙地离开,或许我会开口。只可惜,你们怕也等不及这十天半个月了,哎……一切都结束了,你们口口声声说我罪孽深重,哈哈……我即便是作孽,可那些无知的蠢人,你以为,他们不将自己的女儿给我糟蹋,他们这样的愚笨,难道不会送给别人糟蹋吗?他们的银子,不给我骗了去,难道他们就守得住自己的财富吗?”
说着,李喜周又狂笑,此时他已皮开肉绽,对着陈礼,露出几乎已经残缺不全的牙。
他双目死死地盯着陈礼道:“这不是我的错,是他们愚蠢,是他们不可救药,是他们知道世道艰难,所以才想走捷径。捷径是什么?捷径就是……只要跟着念一段经,就可让自己下辈子富贵。捷径就是,只要自己献上一些钱财,就可教自己一辈子安乐。所以……贪婪的不只是我,天下众生,谁无贪欲?”
他像是为自己辩解一般,继续大笑:“你瞧那些人,得知我便是佛父之后,是什么样子!哈哈……他们还不是打死也不肯相信。你知道他们为何不敢相信吗?因为……越愚蠢,越自以为聪明,越无知,就越以为自己有真知灼见。你杀了我吧……”
陈礼眯着眼,他面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片刻之后,这诏狱之中,很快又传出了李喜周的惨叫。
…………
回到了紫禁城。
朱棣径直往大内赶,张安世陪同,只带着几个心腹,先是火速赶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这宫中,朱棣真正关心的,也不过是徐皇后罢了。
至于其他的嫔妃,多是朝鲜国的秀女出身,残酷一点来说,这不过是朱棣的泄欲工具。
来到徐皇后的寝殿,这里一切如初,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倒是徐皇后得知朱棣和张安世来了,而且行色匆匆,心里也不免觉得奇怪。
她此时身怀六甲,行动很是不便,见着张安世的时候,竟带着几分羞涩。
张安世也很是尴尬,以至于不敢抬起脑袋来。
张安世毕竟比徐皇后小了一辈,娶的乃是徐皇后的侄女,又是徐皇后长子的妻弟,这样的年纪,依旧还有孕在身,在小辈面前,确实有些不妥当。
此时,只见许皇后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杀气腾腾的?臣妾闻到一股子血腥气。”
朱棣尽力稳着声音道:“无事,只是张安世非要来给你问安,说是许久没来拜见,不来问安,心里就很不踏实。是不是,张安世?”
张安世连忙道:“是,是,臣……日思夜想……不,臣……听闻娘娘有了身孕之后,就一直惦念着,想来瞧一瞧娘娘的气色。”
徐皇后指尖虚戳了一下张安世的脑门,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这小子,若想来拜见,何须如此。”
徐皇后显得从容,不过显然她也绝不愚笨,显然知道,这不过是朱棣和张安世的托词而已。
朱棣陪着徐皇后说了几句话,便领着张安世出了这寝殿,道:“会不会搞错了?朕看宫里很平静,不像有什么大事。”
张安世显然还没有放下心头的担忧,道:“陛下,排查一下吧,排查一下,总教人放心一些,臣……总有一种预感……”
见朱棣凝视着自己,张安世自己都乐了:“可能是因为臣天生就是乌鸦嘴的缘故……”
朱棣道:“你来排查,让亦失哈配合你,这宫中任何事都可以查,都可以问,不必有什么忌讳。”
张安世听了这话,心里松了口气。
这不啻是给了自己一颗定心丸,他就怕有些宫闱的事,比较犯忌讳。
张安世想了想:“臣想起了一个人,让此人来做帮手……则再好不过了。”
朱棣道:“谁?”
“伊王殿下。”张安世道:“他对宫中最是熟悉,而且目光很敏锐,宫里有什么动静,或者有什么不同,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这不是臣说的,是他自己说的。”
朱棣脸抽了抽,深吸一口气道:“去召他来。”
张安世点点头。
朱棣又回寝殿,现在宫里有事,他还是不放心徐皇后。
张安世则与亦失哈面面相觑。
亦失哈一脸苦笑,得知有宦官犯事,他心里也很忐忑,虽说那守陵的宦官,本都是一些犯错的宦官打发去的,其实就相当于是流放,可毕竟……绝大多数的人事安排,还是要经过司礼监,他好巧不巧,恰恰掌着司礼监。
如今宫里可能还要出事,便更教他担心了,再出什么事,他难辞其咎。
“威国公……你一定要查仔细啊,可不能出什么纰漏,现在开始,咱就在威国公身后头,亦步亦趋,威国公说啥就是啥。”
张安世道:“名录,把宦官的名录都给我,要记得详细的,什么时候入宫,宫里担任什么职位……这些应该司礼监是有的吧。”
亦失哈道:“对着名册就可以找到……”
张安世道:“知道大数据吗?就是从不同之处,找到疑点,而后再进行排除,说起来会比较复杂,不过内千户所的校尉,还有官校学堂,都要学这个的,我带来的这些人,用的上。”
第278章 将他拿下
亦失哈很多时候想撬开张安世的脑壳来看一看,这家伙到底脑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因为他发现,这家伙的脑子是跳跃式的。
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在他身上都不适用。
当你在想着怎么从典故中寻找到解决办法的时候,张安世却永远都在另辟蹊径。
思维……
其实才是张安世与古人们有所区别的地方。
这个时代,尤其是最顶尖的那一群人,他们博览群书,或者情商高得可怕。
可他们解决问题的态度,永远都是想从祖宗们身上找到智慧以及方法。
这种崇古的心态已经深入人心,以至于在后世,这样的心态依旧留有不少尾巴。
比如治病,即便是江湖术士,都会打出‘古方’的旗号,或者自称老军医之类。
而张安世并不是不崇古,却知道,过去的社会形态已经改变了,必须得有新的思维方式,才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这在这个时代,属于离经叛道,大抵属爹娘恨不得生下来没把他溺死的类型。
张安世随即开始询问这宫里的情况。
宫中有多少宦官,十二监里哪一些地方的权力大一些,哪一些地方是宦官们都不喜欢去的。
亦失哈一一回答,随即道:“威国公真的相信宫中有人想要图谋不轨吗?”
张安世道:“不是相信,而是一定是如此。”
亦失哈皱眉,叹了口气道:“哎,都怪咱,咱没为陛下看好这个家。”
张安世道:“这与你有什么关系?这宫中上上下下两万人,公公能盯住几个,那锦衣卫……我也不敢打包票,有谁的心里头没有图谋不轨的想法。”
亦失哈喜道:“还是威国公知道疼人。”
张安世:“……”
这人……变态吧。
张安世受不了亦失哈说话的口气,好在他很快定下神来,便又道:“你先陪我在宫中走一走,都介绍一二。”
亦失哈点点头,一面领着张安世四处游走,一面耐心地介绍。
其实朱棣的宫闱之中,倒没什么隐秘的事,不过是因为人多,而且又是天下权柄的中心,自然不会少得了许多的纷争。
张安世一面听,一面琢磨。
“怎么,威国公在想什么?”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道:“我在想,如果……宫里真有白莲教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子,我得先作一个侧写。”
“侧写?”亦失哈很是诧异,道:“什么侧写?”
张安世道:“就是……心里有一些关于这些人的特征。打个比方吧,如果我要抓小偷,那么首先……就要根据小偷的习惯,对他的特征进行判断。”
“比如……小偷往往善于观察,所以街上若是那种眼睛不定的人,是否更有可能?其次,他们为了掩人耳目,一定穿着很普通。断不会光鲜亮丽的示人,引人注意。再者,他们的家境一定偏下,如若不然,不会以此谋生。”
亦失哈道:“可若是有人家里有银子,就爱这一口呢?”
张安世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道:“伱这不是抬杠吗?那我是不是还要说,有人家里殷实,还做了官,就爱做宦官,非要割了自己入宫?”
亦失哈急了,道:“这倒不是没有,当初五代十国的时候,有一国,曰南汉,那里有一个皇帝,只信任宦官,所以大家为了求官,或想让自己高升,这朝廷的大臣,纷纷阉割自己以求上进,以至这南汉朝堂,尽是阉人。”
张安世:“……”
这天是不是无法聊了?
亦失哈看他不吭声了,便关心地道:“威国公,你咋不说话了?”
张安世叹道:“我读的书少,多谢公公相告。”
亦失哈嘿嘿笑着道:“其实奴婢也没读什么书,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这毕竟关系到咱们阉人的事,所以记了下来。”
张安世道:“我见其他的阉人,一说到阉人的时候,都显得忌讳,公公倒是对此不在乎。”
阉割对于宦官而言,本就是奇耻大辱,是伤疤,所以一般宦官都羞于提这档子的事,你若在他面前提,他就急,比如邓健。
亦失哈倒是和颜悦色地道:“已经发生的事,有什么可忌讳的呢?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就少了,人要想开一些,若是心里处处存着这个忌讳,那个忌讳,反而是自寻烦恼。人活着都不易,咱这些阉人为奴为婢不容易,可这天下众生,又有几个活得自在的呢?只是有的苦,是藏在心里说不出罢了。”
张安世却是很不解风情地道:“好了,你不要扯开话题,说正经事。”
亦失哈这时候脸色不太平和了,入你张安世,分明方才是你先闲扯的,现在倒来怪咱了。
亦失哈道:“威国公有什么想问的,但问都无妨,咱什么避讳都没有。”
张安世道:“先等那边筛查吧。对了,伊王怎么还没来?”
伊王朱终于来了,他还穿着官校学堂的校尉服,不过官校学堂作为准锦衣卫机构,里头的学员,其实都已授予了校尉,算工龄的那种。
朱先去见了朱棣和徐皇后。
徐皇后一见朱,很是高兴的样子,朝他招手道:“我怕你在外头受苦,瞧一瞧你,瘦得跟猴精一样。”
朱便道:“苦是苦,不过里头的东西,学来挺有意思的。”
朱棣坐在一旁,板着脸,瞪着他道:“好了,好了,张卿叫你来的,去给他打下手,打完了继续回学堂读书,不要丢先帝的脸。”
朱本想说一句,你怎么敢这样跟自己兄弟说话?
可见朱棣脸有些骇人,便道:“是,皇兄,臣弟这便去。”
他乖乖出去,身后,听到徐皇后埋怨朱棣:“他还是个孩子,陛下怎的这样不通人情?哪有兄弟之间,如仇人一般的?”
朱棣道:“那小子你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朱去而复返,道:“皇兄,皇嫂,你们不要背后再说我了。”
朱棣:“……”
朱道:“我耳朵比较尖。”
朱棣挥挥手,无奈的样子:“滚吧,滚吧,不说了,不说了。”
朱去见了张安世。
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亲和地道:“在学堂里如何?”
朱道:“总教习,我各科都是名列前茅。”
张安世一脸欣慰地道:“很好!来,你跟着我,顺便讲一讲宫里的情况。”
亦失哈在旁道:“威国公……难道咱方才没有说清楚吗?”
亦失哈显得很失望,他和张安世说了这么多宫里的事,可谓是事无巨细,结果张安世却还要重新去问伊王,这显得对他不太信任。
莫非……张安世这家伙还怀疑了咱?
张安世却是笑着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宫里的情况,在不同的人眼光之下,是不一样的。你是太监,他是在宫中长大的藩王,角度不一样。”
张安世说着,在这御园里寻了一个石凳落座。
伊王朱道:“你想听哪一方面的事?”
“你知道哪一方面的事?”
伊王朱想了想道:“皇兄睡觉的事,你也要听?”
亦失哈脸色一变,连忙道:“殿下,可不能说,不能乱说。”
张安世怒道:“公公,我们这是在办正经事,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插嘴?”
亦失哈沉默了。
朱于是开始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
不过不得不说,亦失哈对于宫里的了解,多是一些关于宫里的规矩,各监的职责,还有一些宫里行事古怪的太监的观察。
可朱不一样,这家伙所知道的,多是各种八卦,以至于连宫中的对食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张安世听得大呼过瘾,这时他不得不钦佩朱了,禁不住道:“人家关起门来的事,你咋知道的?不会是编的吧?”
朱神气地道:“当初我父皇还在的时候,对大臣说昨天夜里他做过了什么,将那大臣吓得半死,原来在夜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第二日,皇上便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知道这些事,有什么蹊跷?我连谁的臀上长了一粒痣都知道。”
亦失哈听罢,震惊不已,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屁股,骇然地看着朱。
张安世倒是大喜道:“不错,不错,伊王殿下,将来要有大出息。”
亦失哈在旁苦笑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若是宫里真有歹人……”
张安世道:“别急,快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道:“去司礼监吧。”
司礼监里头,数十个校尉正在忙碌。
陈道文清理着名册,将所有可疑的都圈点出来。
最后,一份名录送到了张安世的手上。
张安世见那名录上,第一个便列了亦失哈三字。
亦失哈还在那歪着头,想看看里头写着什么。
张安世便忙别过身去,不让他看。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你出去一下,我要与陈百户,还是伊王一起讨论一下。”
亦失哈摇摇头,便道:“那有什么吩咐,自管叫咱,不必客气。”
张安世很直接地道:“公公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客气。”
亦失哈:“……”
亦失哈出了司礼监,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
却在此时,突然张安世走了出来,一拍亦失哈的肩,笑着道:“有眉目了。”
“就有眉目了?”亦失哈道:“是何人?”
张安世道:“请公公帮个忙,给我召集一些宦官来,在大内抓人,锦衣卫的校尉来动手不好,我们只在旁看,还是你们这边动手。”
亦失哈便忙道:“好,咱这就去找人来。”
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年轻强壮的宦官便已待命。
张安世大手一挥:“随我来,噢,伊王殿下,你比较认路,你在前头带路。”
朱此时大为振奋,连忙在前头引路。
这大内占地极大,一般人进去,几乎是晕头转向,可朱却是熟门熟路,一行人穿行其中,最终在一处院落里停下。
亦失哈知道这是哪里,这是都知监,都知监的职责乃是掌握宫廷各监行移、关知、勘合,同时也担任皇帝前导警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