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不得好死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337 / 677 章56,518 字

第279章 不得好死

这崔英浩已是开始供认。

偏偏这个时候,张安世竟还要拿人。

这令朱棣刚刚悬下的心,重新又提了起来。

他眼眸似刀子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却是不露声色。

亦失哈当着皇帝的面,哪里敢怠慢,慌忙道:“威国公,要拿谁?”

张安世道:“金妃娘娘……”

张安世一步步走向一直靠着朱棣的金妃。

金妃一脸茫然,似乎因为陌生男子的靠近,显得紧张,俏脸上掠过紧张之色,道:“威国公……不知这是何意?”

张安世道:“金娘娘……只怕……要委屈你一下了。”

金妃如受惊的小兔,慌张地看向朱棣,眼眶便微微红了:“陛下……”

一旁的刘妃见状,道:“陛下,方才还是打着抓乱党的名义,拿了一个奴婢。现在好了,竟连嫔妃也开始拿,陛下……臣妾们尽心侍奉陛下,陛下……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说罢,下意识地去扯一扯朱棣的衣袖。

朱棣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他虎目猛地凝视着金妃,而后目光又落在刘妃的身上。

亦失哈更是瞠目结舌,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牵涉到刘妃的身上,因此,方才他还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要协助张安世,可现在,十几个宦官看着他,他也一声不吭。

朱棣沉声道:“怎么回事?”

张安世咳嗽一声。

那伊王朱听罢,顿时会意,竟一下子冲上前来,将金妃与其他的区隔开。

张安世欣赏地看一眼朱,朱这个家伙,是懂他的。

张安世这才道:“陛下,臣有一定把握,此人乃是金妃。”

朱棣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其实臣一开始……就猜到了她,只是她的身份敏感,所以……在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臣不敢贸然动手,只好想办法,先清除她的外围人员,这也是为何,臣先去都知监里找崔英浩。可谁料到,崔英浩恰好在刘妃处,而金妃也在此,臣这边拿了崔英浩,就等于是打草惊蛇,臣担心,若是继续耽搁下去,这金妃趁机销毁证据,所以……这才斗胆当下指认。”

朱棣皱眉,他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惊惶不安的金妃,这金妃在他眼里,不过是弱女子,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他将她和白莲教的匪徒联系起来。

最后,他勉强点头道:“你有多大的把握?”

“八成。”张安世笃定地道。

八成已不算小了。

只是朱棣此时只觉得好奇。

“朕记得,你说此事涉及到的乃是太监。”

“陛下,臣确实一开始疑心的乃是太监。”张安世继续道:“所以入宫之后,也是从这里入手的。”

“可为何会疑心到她的身上。”朱棣指着金妃。

这毕竟涉及到了朱棣的女人,不得不慎,若是搞错了,一旦从宫中传出去什么,丢人现眼的也是朱棣。

虽然朱棣是债多不愁,早被某些人变着样在外头流传着裸奔和吃x的传说,可女人对男人而言,无论是否在意,却也涉及到了体面的问题。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他也知道,这一次搞错和其他时候搞错不一样。

这一次若是搞错了,自己得吃不了兜着走。

而那一边,金妃却没有为自己辩解,却是眼泪滂沱,抽泣着擦拭着眼泪,我见犹怜,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她强忍着没有向朱棣辩解什么。

张安世这时才道:“臣起初的时候,也觉得这十之八九,勾结白莲教的乃是太监,可后来,等知道了大内的实际情况,却觉得方向错了。”

“方向错了?”朱棣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但凡信奉这些玩意的,往往都必须得有一个私人的空间……”

“私人空间?”

“需要看经,需要‘修炼’,而臣所了解到,宫中绝大多数的宦官,都没有这样的条件,不只如此,宦官们大多都是结伙在一起,一人若是与白莲教有关联,不可能其他人没有察觉,尤其是在朝廷打击白莲教之后,也没有宦官向亦失哈公公奏报这件事。”

朱棣道:“是吗?”

张安世自己都乐了,陛下伱自己就在宫中,是宦官们的主人,难道不知道……这些伺候你的人的生存条件吗?

张安世从亦失哈那边了解到,宦官多是同吃同睡的,低级的宦官,往往是睡通铺,十数人挤在一起。

高级别一些的宦官,才可能两三人挤一个屋子。

只有到了宦官的顶峰,到了类似于亦失哈这样的级别,才有资格自己住一个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宫中的规模确实是大,可实际上,当初营造这里的时候,给宦官的住房却不多,何况从洪武到永乐,宦官的人数又增加了不少,可住的却还是这么大的地方。

对于绝大多数宦官而言,他们是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可言的。

这也是张安世慢慢意识到,紫禁城的宦官,想要修习白莲教,且还不被人察觉的可能性,实在是少得可怜。

朱棣半信半疑地道:“只因为这个?”

张安世道:“当然不只是这个,这个不过是……改变了臣的思路而已。在臣心目之中,或许会有人接触白莲教,因为这白莲教会因为他们的身份,而愿意结交他们,甚至给他们好处,这样的宦官,臣相信有。”

张安世定定神,接着道:“这就好像,许多地方官员,收受别人的好处,这可能只是贪婪的本能,可若对方告诉你,你拿了我的好处,你得跟着我谋反,这……就绝无可能了。宦官也是如此,给白莲教提供方便可以,拿他们的好处也一定会有,可却因为这个,敢为他们冒着碎尸万段的风险,这种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朱棣点头:“你说的不错。”

那金妃还在一旁,擦拭着眼泪。

朱棣不禁瞥她一眼,还是觉得这样的弱女子,实在无法想象她与白莲教勾结一起。

张安世继续道:“这一点,我们清楚,宦官们也心知肚明,那白莲教匪,显然也清楚。既然他们打算在宫中动作,就知道绝对是指望不上宫中的这些的宦官的。而有什么人……才可以不管不顾,如此铤而走险呢?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个人……他真信白莲教,对此虔诚无比,哪怕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朱棣立即想到,不久之前,因为佛父原形毕露,堂外那些崩溃的教众,哪怕是朱棣,想到这一幕,都觉得背脊发凉。

朱棣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一个极为虔诚之人,一个可以为之不要性命的东西,他能掩藏自己的喜好吗?或者说……能够让自己不去念白莲教的经,不三不五时地去拜那白莲教的许多佛像吗?”

朱棣骤然之间,头脑清明起来。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是人的本性,一个人若是满心都是这个,是不可能做到完全对此无动于衷的。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偷偷‘修炼’,会想尽一切办法,每日诵经。他既信这东西,觉得有用,就不可能克制自己。”

“而这里头,又出了一个问题,九成九的宦官,都没有独处的私人空间和时间,就算偷偷地诵经,偷偷地拜白莲教的佛,也一定会被人察觉,也不可能宫里头不会传出什么消息。”

朱棣道:“那九成九之外的宦官呢?”

张安世苦笑道:“这些人,臣已进行排除了,有亦失哈公公,还有郑和等公公,他们已经排除在外。”

朱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脸色开始凝重起来。

不是宦官,那么……接下来,才让人细思极恐。

因为大内之中,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贵人,另一种是奴婢。

“所以你认为,问题出在了嫔妃的身上?”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是,问题可能就在这上头,所以臣斗胆,查了一下诸位嫔妃……”

朱棣面无表情起来。

那刘妃,原本冷眼看着张安世,可现在,似乎也觉得有些后怕起来,此时再不敢多嘴。

只有金妃,依旧还在哽咽,擦拭眼泪。

张安世道:“能够信奉白莲教,还不被察觉,这就意味着,她有完全独处的时间,而且长年累月,不必劳动。臣顺着这个线索,开始排查,得知陛下宫中,真正的妃子,有四十九人。”

嫔妃也是有区别的,在宫中真正能叫得上妃的,其实并不多,民间总是夸张地说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这其实多是宫女的数目,可宫女和嫔妃之间,其实却是天壤之别。

张安世继续道:“这四十九位妃子之中,臣又询问了一些情况,其中有三十多位可以排除的,剩下的……便又一一进行比对。要知道,后妃深处宫中,可居然信奉了白莲教,还可以接受来自于白莲教的指令,并且让白莲教的人深信她一定忠诚可靠,这就说明,这个嫔妃身边,一定有一个靠得住的人,为她对外传达消息。”

张安世道:“臣就顺着这个线索,了解了一下嫔妃们平日里身边都有哪一些宦官,这宫里的贵人,总有喜好,而宦官们也爱投其所好,正因如此,嫔妃和宦官的走动,也有不同。”

“不过一般的嫔妃,若是觉得一个宦官乖巧玲珑,若是觉得用得顺手,多会和亦失哈公公打一个招呼,司礼监这边当然是懂事的,自然而然,会将这个宦官安排到那嫔妃的寝殿去侍候。”

“唯独臣在金妃这儿,却发现了一件蹊跷的事。金妃一直对那崔英浩不错,不说赞不绝口,可平日里,若是给奴才们赏赐,都有他的份。而崔英浩,也时常会去金妃的寝殿那儿问安,照理来说,崔英浩在都知监只是负责跑腿,若是能调到金妃的身边侍奉,未必不是一件美事。可是金妃却对此绝口不提,除了对他亲近之外,却似乎依然愿意将他留在都知监里。”

此言一出,朱棣皱起眉,他虽不太在乎嫔妃和宦官之间的事,不过现在,却也渐渐回过味来了。

张安世此时却看向了亦失哈,笑着道:“亦失哈公公,我来问问你,崔英浩去了金妃的寝殿当值,是否比都知监好一些?”

亦失哈点点头道:“照宫里的规矩,一般给诸位娘娘们当值的,过了三五年之后放出来,保准要升一品内监的职,若是在都知监,这都知监其实就是跑腿送信的,指望在都知监里往上走,却是难上加难。”

张安世便道:“那你说,这奇怪不奇怪?这崔英浩好不容易攀上了金妃这一棵大树,却偏偏……金妃时常叫他到面前去说话,却又决口不向司礼监暗示,让崔英浩挪个位置。这在宫中,是经常出现的事吗?”

亦失哈道:“不太常见,即便是不能去寝宫里伺候,不过若是打个招呼,换一个肥一些的差事也是好的,除非……这宦官并没有得到贵人的喜好。”

张安世道:“那么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金妃需要他留在都知监,负责书信的传递?”

听到这话,亦失哈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安世一眼。

这话他可不敢说,这要是答应,就等于是他也认为金妃有问题了。

亦失哈再如何位高权重,可在宫里,依旧还是奴婢,而金妃哪怕再不受陛下的宠爱,可也是贵人。

亦失哈可不敢做任何僭越的事。

张安世倒没有继续为难亦失哈,则看向朱棣道:“陛下,这也是臣为何敢说这事,臣有八成把握的原因,本来………再给臣一些时间,臣还能搜罗出更多的证据,可……现在时间来不及了,所以……臣才斗胆恳请陛下,立即下旨,搜一搜这金妃的寝殿……或许就可知道答案了。”

朱棣听罢,脸拉了下脸,再不犹豫,立即道:“来人……给朕去搜一搜……”

亦失哈得令,这才开始带着宦官们行动。

这时,却有一个声音道:“不必搜了。”

说话的,竟是金妃。

金妃始终都没有鸣冤,哪怕她做出了许多委屈的样子,很是柔弱。可现在,她却表现得比绝大多数男人都要硬气。

她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那里,确实有许多的佛经,还有一些佛像。”

“是白莲教的?”朱棣怒喝。

金妃却是道:“陛下如此为难白莲教,是会触怒上天的。”

此言一出,朱棣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想到枕边竟有这么一个人,他竟有些无语。

张安世在旁道:“陛下,臣等告退了。”

伊王朱听得津津有味,见张安世想溜,忙道:“别急,这才刚开始呢。”

朱棣此时瞥了张安世一眼,道:“随来的校尉,撤下去吧,张安世与伊王朱留下。”

校尉们行礼,纷纷撤下。

朱棣铁青着脸,他面色阴晴不定,冷然地道:“张安世,你来审问。”

张安世苦笑一声,这事可不兴问啊,用脚趾都想得到,问得越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就越多了。

可此时,他也没法说不,只好硬着头皮了:“金妃娘娘……”

朱棣不满地道:“叫金氏。”

张安世只好道:“金氏,你何时接触的白莲教?”

金妃看了张安世一眼,她却格外的冷静,甚至可以说,她显得很自信。

她道:“在北平府时。那时候陛下靖难,城外都是南军,日夜攻城……许多人都很害怕,那时会经常在王府里做法事,保佑陛下能够平安归来。”

张安世道:“做法事的和尚,可以接触北平王府的女眷?”

“是女尼。”

张安世道:“而后你便信了?”

金妃道:“这是正道,自从我学了这些之后,人也蒸蒸日上了,从小小的秀女,走到了今日,我每日都快活……”

张安世道:“你在宫外,有什么家人?”

金妃道:“我乃朝鲜国的秀女。”

张安世点头:“你是靠崔英浩与白莲教联络?”

金妃看了远处的崔英浩一眼,点头道:“我有许多不解的地方,都需他去询问。”

张安世道:“他们在外头,给你传达了什么命令?”

这时,金妃却是沉默起来。

张安世挑眉道:“你不肯说?”

金妃道:“我不会触怒上天,更不会出卖佛父。”

张安世道:“难道你认为你可以蒙混过去?”

“即便要受苦,那也是佛父的考验罢了。”金妃异常的平静:“这区区肉身,又有什么在意的?你们凡夫俗子,恰恰是过于看重这些,所以才这也怕,那也怕,可对我而言……这都是过眼云烟之物。”

朱棣:“……”

张安世道:“你所谓的佛父,已被拿了。”

金妃嫣然一笑:“不会的,你们不必多言了。”

张安世道:“这佛父,现在就关押在诏狱,你若要见,现在就可以去看看他的丑态。”

金妃依旧显得很自信地道:“这不过是你们鱼目混珠的把戏罢了,任何人都可以被你们指为佛父。”

张安世道:“他还有许多党羽,也都落网,只怕其中还有你当初在北平王府里的那尼姑。”

金妃却是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佛父的试炼罢了。你们杀不死他的,你们砍下了他的脑袋,他便回天上去了,佛父和佛母是为了拯救苍生,见不得我们凡人吃苦,才下了凡间。若世人不容他们,他们也照样在天上逍遥自在。”

朱棣:“……”

张安世感觉自己有些忍不住火气了,怒道:“你如何知道他们就是神仙?”

金妃反问道:“那么你又如何知道他们不是?”

这一下子,连张安世也觉得毫无办法了。

金妃道:“你们若要拿我出气,我自是甘之如饴,又或者是陛下垂怜我,想要给我一个痛快,我也绝不会有任何的怨恨,自然是愿意含笑去死。即便要教我遭罪,受诸多的苦,那也无碍,我不怨你们,也不后悔。”

朱棣忍了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此时显然再忍不住下去了,怒道:“亦失哈,亦失哈……”

亦失哈也急了,立即道:“押下去,押下去。”

数十个宦官,立马拖拽着金妃便走。

朱棣气得脸色发黑,道:“这都是什么鸟经,真是蠢妇。”

张安世叹一口气,道:“陛下,臣倒觉得,在这金氏这里,断然问不出什么。”

朱棣冷冷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亦失哈一眼。

亦失哈会意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朱棣这时才又看向张安世道:“可是……他们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张安世很是淡定,道:“陛下别急,还有个崔英浩呢。”

朱棣冷哼一声,随即就道:“将这个奴婢的筋给扒了,朕要他给朕开口。”

那崔英浩,直接被人拖拽到了一处偏殿里。

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可就不客气了。

在金妃的面前,张安世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他原本以为,自己已有些癫疯,可见识了这位金妃后,才知道世上真有疯子。

亦失哈特意来做帮手,谁晓得这亦失哈下头的宦官们,论起用刑,可比锦衣卫竟还专业。

只一会儿的工夫,这崔英浩便已痛不欲生,他哀嚎着,因为痛苦,而颤着声音道:“招,奴婢都招……奴婢什么都招……”

说着,他磕头如捣蒜,却是边道:“奴婢并不信白莲教,却是随金氏一道儿受朝鲜国派遣,作为朝贡之用。奴婢和金氏,都被打发去了北平王府,本以为,这一辈子,大抵也就如此了。可此后,金氏越发的飞黄腾达,她在宫中地位水涨船高,那朝鲜国……自然与有荣焉。”

他看了一眼张安世,接着道:“因此,朝鲜国的贡使来京城之后,特意说,金氏的家人,已在朝鲜国受了厚遇,她的父兄,都做了官。还教奴婢,也要在宫中好好的侍奉金氏,还说……还说……我在国中的兄弟父母,自然也会受到照料。”

“此后,金氏总教奴婢去办事,奴婢自然清楚,自己在宫中,还有在自己的老家,都需仰仗着金氏,因此,一直尽心尽力。他经常教我去京城外头跑腿,每一次,都教我夹带各种经书还有一些书信出入,外头给奴婢经书的人,往往也对奴婢大方,动辄便赏赐奴婢许多银子。”

“奴婢从此办事,更加的卖力……”

张安世顿了一下,想到什么似的,突的定定地看着他道:“前些日子,你也送过东西吗?”

“送过。”崔英浩连忙道:“送了一个包袱。”

张安世眼眸微微张了张,道:“多大的包袱?”

崔英浩试图想要比划,张安世却道:“来人,取不同大小的包袱来,让他来指认。除此之外,教人搜一搜金妃的住处,是否有这样的包袱。”

崔英浩却很是笃定地道:“这包袱一定不在。”

“为何?”张安世步步紧逼地道。

崔英浩道:“金妃一向很小心,即便外面送了什么东西来,事后都会吩咐奴婢丢到皇城湖里去。而且奴婢每一次帮他丢的时候,都发现那里头的东西,其实都已烧得差不多了。”

张安世眯着眼,再不做声。

片刻,宦官取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包袱。

崔英浩看着这不同的包袱,猛地指向一个西瓜大的包袱道:“那包袱就这样大。”

张安世继续追问:“还有什么特征?”

崔英浩认真地想了想道:“里头似乎是什么坛坛罐罐,其他的,奴婢……也不敢看,他们会在包袱的外头,贴一张符箓,这符箓只有金妃可以撕下,若是送到她的手里,便已撕开了,她便知道奴婢偷看了,奴婢哪里敢。”

张安世回头看亦失哈,道:“这些日子,金氏可有在内宫走动吗?有没有关于出行的记录?”

亦失哈思索了一下,便道:“还真有。”

当下,便吩咐宦官取来。

亦失哈道:“宫里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宫里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的。”

“听说陛下去后妃那儿睡觉,那啥了几次,也有记录,是吗?”张安世好奇地道。

亦失哈咳嗽一声,翘起兰指,点着张安世:“威国公你真教人讨厌。”

身后的伊王朱却突然道:“这个我知道,我知道,问我,问我……”

张安世却正经起来,不理朱。

朱大为沮丧。

很快,便有人取了一个簿子来。

张安世低头,看着簿子,细细看过之后,才突然脸色更加的凝重起来。

他皱着眉头道:“我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入他娘的李喜周,这混账王八蛋不得好死!”

说罢,张安世的表情越加的阴沉,他猛地看向崔英浩道:“你可知道,现在……你不但自己完了,便是你在朝鲜国的父兄,也要跟着你一道命丧黄泉!没眼色的狗东西。”

崔英浩听罢,顿时打了个哆嗦,忙惊恐地道:“奴婢……奴婢万死,奴婢万死啊……”

第280章 水落石出

张安世看也不看这崔英浩一眼。

他脸色依旧很凝重,深吸一口气之后,才道:“想办法让这崔英浩带人去湖里打捞,看看能不能打捞一些东西来。”

当然,这种办法太笨,张安世也觉得指望不上,当下又道:“金氏那儿,怕也要让人去想想办法,虽然不指望她能开口,可至少……但凡有一点机会,便争取一点机会吧。”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这个时候,看来我们还是要去觐见了,大伙儿一起去。”

亦失哈警惕起来,皱眉道:“威国公,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张安世指了指簿子道:“你猜呢,那包袱送进来之后,金氏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你不会认为她这样的人,会是想讨好皇后娘娘吧。”

亦失哈顿时脸色一变,带着几分惊慌道:“你……伱……威国公的意思是……威国公啊,你可别吓咱啊,咱可经不住吓。”

张安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道:“对了,对了,你快出去打听,赶紧出去打听,有童谣,一定有童谣……”

亦失哈一愣,不明所以道:“童谣,什么童谣?”

张安世道:“我们这几日过于紧张,以至于疏忽了一件事。”

亦失哈还是有些不明白,于是继续愣愣地看着张安世。

“那就是童谣!”张安世道:“白莲教素来喜欢装神弄鬼,他们既然决心做什么事,必然会在这件事发生之前的某个时段,放出童谣来,只有这样,才显得他们高明。”

亦失哈的眉心快拧成一个川字了,他还是有些无法理解。

张安世道:“现在没有时间再跟你过多的详细解释了,公公,现在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你最好立即派人出宫四处去打听,有了消息,就立即回来。”

亦失哈看张安世如此紧张的样子,也隐隐明白了这所谓的童谣必定很重要,于是再不迟疑,立即道:“好,我这就去吩咐,那这宫中就有劳威国公了。”

说罢,又吩咐了其他的宦官一切听从张安世的吩咐,便匆匆而去。

张安世便带着伊王朱去见朱棣。

这一路,脚下虽走得飞快,张安世倒是亲昵地拍着朱的肩,道:“在官校学堂习惯吗?”

“习惯。”

“有趣吗?”

“有趣!”

张安世眨了眨眼道:“好的很,待会儿去见陛下的时候,若是陛下震怒,你要挺身而出。”

朱想了想道:“为什么?”

“这是一场考试。”张安世道:“进了官校学堂的学员,无不是以智慧和德行并重,既有满腹才华,又得忠肝义胆。”

“噢。”朱点点头,显得有几分担心:“那我怕我考得不好,我怕皇兄。”

“所以才叫考试啊!”张安世理直气壮地道:“人要克制自己的胆怯心理,才可干大事。”

朱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可是总教习,你为何不做一个示范?”

张安世顿时就瞪了他一眼,怒道:“我看你心术不正。”

朱只好泱泱道:“那我试一试吧。”

他垂头叹息。

张安世鼓励道:“到时候别多想,就想着,大不了就是头点地,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

“噢。”朱有气无力地道。

张安世道:“抬头挺胸方才是真男儿。”

“嗯!”朱又应道。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放心,便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

再一次见到朱棣,却是在徐皇后寝宫的小殿里。

朱棣显然不想打扰徐皇后休憩。

张安世便一五一十地将审问的结果报上。

朱棣显得心烦意乱,他觉得很受伤,总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打击。

朱棣叹道:“一个白莲教,就能搅得天翻地覆,那些无知百姓,还有那金氏,他们怎么就……就如此疯癫呢?朕有些想不明白。”

张安世道:“百姓们信奉,臣倒觉得情有可原,他们太苦了,总希望有一个盼头。可金氏……臣斗胆要言,这不过是此等女子平日里富贵享惯了,反而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没滋味而已。恰恰是这样富贵享惯了,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却又没什么阅历,不像其他人,为了挣个功名,亦或者建功封侯,拿自己的命拼。她这是得了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古人说的德不配位,其实就是这样的情况。”

朱棣瞪张安世一眼:“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多鸟话。”

张安世讷讷道:“臣这是……在安慰陛下呢。”

朱棣脸色缓和下来,逐而道:“朕不需要安慰,不过你说的,可能也不无道理。”

说着,他略带几分感慨地继续道:“哎……所以啊,当初太祖高皇帝,送我们这些兄弟从宫中出来,去凤阳历练,又让我们去边镇打熬,这世上,哪里有平白享的富贵啊。”

张安世干笑道:“陛下说的对,太祖高皇帝自也是圣明,所以臣才一直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然……这话对也不对,因为……绝大多数的时候,许多人吃了苦中苦,反而一辈子还是人下人。臣是不是有点啰嗦了。”

朱棣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道:“你有话要和朕说?”

“这……”张安世干笑:“还是陛下了解臣……”

“说罢。”朱棣似乎有了一些预感,甚至深呼吸了一口气才道:“你随便说,朕不会生气,你不必将朕看做是洪水猛兽。”

张安世犹豫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道:“那金氏得了一个包袱之后,去见了皇后娘娘四次……臣觉得……”

听到皇后娘娘四字,朱棣顿时就下意识地拍案而起:“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惊得后退了一步,怯怯地道:“臣方才不是暗示了?”

“暗示了什么?”朱棣怒气冲天地瞪着张安世。

张安世努力道:“吃得苦中苦……方为……方为……”

朱棣站了起来,背着手,开始踱步,他声音急促:“你认为……这里头有什么图谋?”

张安世道:“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一定是可以围绕着皇后娘娘的行动。可到底在这其中,使用的什么计谋……”

朱棣皱眉道:“你的意思是,需要问皇后?”

张安世摇头:“皇后娘娘未必知道,不过臣已经找到解决办法了。”

朱棣忙道:“办法在何处?”

张安世道:“亦失哈公公,很快就可找到答案。”

这也是为何张安世绕圈子的原因,亦失哈没来之前,既然不知道答案,那么就索性先绕一绕圈子。若是一开始就说,那接下来,他至少得有大半个时辰,都要面临暴风骤雨。

朱棣气咻咻地道:“金氏该死,他们都该死,下旨……下旨,金氏处死,立即处死。下旨朝鲜国,捉拿她的家人,朕要朝鲜国来年,将她的家人头颅统统都送来。还有与金氏有瓜葛的人,都一并处死,一个都不要留。”

朱棣说罢,又看向张安世:“亦失哈何时回来?”

“应该快了。”

看着朱棣气的不轻的样子,张安世觉得自己只能这样说。

伊王朱见皇兄这个样子,更是吓得在旁瑟瑟发抖,此时连呼吸好像都屏住了。

张安世迟疑了一下,还是劝道:“陛下先不要急,我看……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时候。”

朱棣沉着脸道:“张卿家,你说,朕能彻底铲除白莲教吗?朕方才见了那金氏,竟觉得……要统御天下之人容易,可要统御千千万万的人心,实在太难太难了。”

张安世道:“世上无难事,只要有心人,只要陛下能见着这白莲教的危害,坚持不懈的打击,同时……同时……这天下百姓……都可安居乐业,至少这白莲教的为何,可以降至最低。”

朱棣点头,道:“这世上的事真可笑,不揭开盖子,就是歌舞升平。真要将这盖子揭开来,便不知多少可怕的事。朕当初登基的时候,何等的雄心万丈,现在却发现,朕便是有三头六臂,这可怕的事还是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现在遥想起来,当初太祖高皇帝,每日批阅奏疏,动辄兴起大狱,只怕……也是这天子做的越久,心里越寒吧。”

张安世道:“所以有一些天子,就喜欢做一些表面功夫的事,比如礼贤下士,比如发一些大赦的诏书,于是大家都喜欢他,对他歌功颂德,都说这是垂拱而治。”

“不过臣倒以为,这不过是将麻烦丢给后来人而已,太祖高皇帝治政虽急,处处用猛药,可他爱护子孙的心却是可见的,他不希望将麻烦留给后世。“

朱棣听到此处,颇有几分动情,眼眶微红:“哎,朕也欲孝太祖。”

伊王朱冷不丁地道:“父皇对兄弟可好了,他登基第一日,就将伯父封为南昌王,还给他修建陵墓。”

朱棣怒骂道:“父皇还将南昌王的儿子朱文正圈禁起来,幽禁至死。”

朱立即就不吭声了。

却在此时,亦失哈来了。

亦失哈走的很急,气喘吁吁的,一见到朱棣,正待要行礼。

朱棣立即摆手道:“休要多礼,你打听到了什么?”

亦失哈缓了一口气,才道:“是威国公教奴婢去打听的,说是打听什么童谣。奴婢一面让人出宫继续打听,一面查了一下,东厂这几日的记录在案的一些民间情况。果然,发现三日之前,就传出了一个奇怪的歌谣。”

朱棣带着几分紧张道:“什么歌谣?”

亦失哈显得犹豫地道:“都是小儿呓语。”

朱棣怒道:“说!”

亦失哈这才极不情愿地道:“大抵的意思是……因为陛下捉拿白莲教,已经得罪了天上的神仙,所以……所以上天要降下灾祸……要……要死龙子……”

他声音越来越轻。

其实亦失哈已经往轻了说了,若是原话说出来,天知道会如何。

朱棣直接气得发抖:“该死……”

张安世道:“陛下,臣终于全部明白了。”

朱棣看着张安世:“都明白了?”

张安世道:“妖人们见炸了中都皇陵没有起效,所以决定继续刺激陛下,因此,他们向金妃发了指令,让她在宫中行动,而宫中的行动……又是针对皇后娘娘……此后又在几日之后,应该是在金氏已动手的这些时间,传出这样的童谣,其实……是一箭双雕。一方面,他们继续触怒陛下,教陛下大开杀戒。而另一方面,事先就传出童谣,随着金氏行动的成功……那么这些童谣也就成真了,陛下,这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想的是,这些童谣竟是当真说中了,那么……童谣中的一切,也就是真实的。那白莲教的果然是真仙,而陛下……针对白莲教,乃是逆天之举。”

“陛下……如此一来,当所有人都深信这些,那么陛下就算如何大开杀戒,也无济于事了。因为白莲教的教众,即便是被杀死,被四处缉拿,他们也依旧深信,自己有神仙保佑。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朱棣倒吸一口凉气。

张安世道:“臣之所以让亦失哈公公从童谣入手,其实就想到,白莲教最擅长的就是装神弄鬼,他们既已行动,就不会错过这一次宣传的机会。”

朱棣道:“死龙子是何解?”

张安世看着朱棣:“陛下不要忘了,皇后娘娘……现在就怀有身孕。”

此言一出,朱棣脸色刹那之间苍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站稳了,而后道:“去看看皇后。”

朱棣再无犹豫,疾步领着张安世人等,去见徐皇后。

有宦官将正在安睡的徐皇后叫醒,徐皇后是了解朱棣的,若不是因为有紧急的事,绝不会打扰她休息的。

于是简单收拾了穿戴后,便匆忙出来。

看着朱棣的神色带着异样,她不由道:“陛下……这又是怎么了?”

朱棣却道:“金氏最近一段日子寻过了你四次是不是?”

徐皇后道:“是来走动过,她平日里性情冷淡,来往不多,可这些日子,确实来的勤。”

“她来见你,只是嘘寒问暖吗?”

“带来了一些吃的……”

朱棣道:“你吃了?”

徐皇后道:“臣妾自有孕之后,倒是一直馋嘴,再者说了,她送来的东西,倒是颇合口味,她见我喜欢吃,便常带来,与臣妾一道吃。”

朱棣的脸上愁容密布,他道:“宫里这些人,难道都死了,不知道……”

徐皇后道:“陛下切莫迁怒于人,同在宫里的,怎么可能……陛下,是那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朱棣叹口气:“你啊,也是不小心。”

“臣妾与她同吃的,再者,都在后宫,臣妾……”

朱棣道:“这不是毒药……”

徐皇后是何其聪明的人,到了现在,她也开始慢慢回过味来,她顿时觉得有些眩晕,连忙扶额,道:“难怪这几日,总觉得肚中隐痛……臣妾还以为只是……”

朱棣道:“张安世,你去看看。”

张安世道:“陛下,还是让……御医们来看吧,臣在旁指导,或者……”

朱棣道:“都火上眉毛了,你却还在此推脱。”

张安世道:“其实……其实……臣不擅把脉,还是得请御医一道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朱棣点头:“去请御医。”

张安世道:“叫许御医来。”

朱棣没反对。

一会儿工夫,便来了许多御医,大家望问切问之后,都觉得可能是流产的征兆。

可肚中的孩子如何,却也说不上来。

张安世这时道:“好了,你们都看完了吧,我来试一试,那个……那个,闲杂人等退出去。”

众御医便退出去。

张安世看着还站在那原地的伊王,道:“也包括伊王殿下。”

伊王朱不肯走,他眼圈已经红了,这天下只有皇嫂对他最好,便抽泣道:“皇嫂是不是要……”

朱棣踹他一脚,不过脚尖距离他咫尺距离的时候才停下:“滚。”

朱才恋恋不舍走了。

张安世郑重其事的在徐皇后面前,落座,很认真的道:“娘娘,是觉得隐隐作痛?我个人猜测,只是个人猜测,那金氏既下的不是毒,那肯定是在食物中混合了某些打胎的药物,譬如藏红之类,这些药物……多是能引起宫颈收缩,若是过量,就可能导致……胎位不稳。当然,我只是说了一下大致的意思,即他们用的不是毒药……”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娘娘……这是有孕多少周了?”

“周?”

张安世道:“几个月了。”

徐皇后道:“应该有六个半月了。”

六个半月……

张安世皱眉,他心里开始估算:“是太医查到喜脉到现在?”

徐皇后点头:“正是。”

张安世松了口气,我说呢……

古代的孕期和后世的孕期计算方式不一样。

一般古代的孕期是从查到喜脉开始,而后世的孕期来计算的话,应该是最后一次月事开始算。

因而,大抵这身孕,应该是在七个多月,甚至接近八个月了。

张安世咳嗽一声:“我……我……得确定一件事,所以……所以得先找一个工具来。额……有人能帮忙找一本书来吗?要轻薄的。”

片刻之后,有人寻了一本书来。

张安世将这书折成卷筒状,而后对一个宫娥道:“你拿这个,这边对着娘娘的肚子,另一边,对着你的耳朵,给我数一数跳动了多少下,记得,一定要留心。”

这宫娥一脸狐疑,却还是点头。

张安世便让人放下帷幔,自己站在帷幔之后,道:“我说开始便开始,准备好了吗?”

片刻,那宫娥道:“准备好了。”

“好,开始。”

张安世一声令下。

接着,张安世开始默数时间,心算到了六十秒之后,张安世大呼一声:“停,我来问你……胎心跳了多少?”

宫娥道:“七十三次。”

张安世听罢,皱眉起来。

朱棣在旁道:“怎么了?怎么了?”

张安世道:“陛下,别急,咱们继续来,这一次得换一个人来听。”

紧接着,又换一人,这人数了七十九次。

张安世还不甘心,让几个宫娥一个个听。

而得出来的结果,显然十分不乐观。

“陛下,这胎心……换了这么多人,至多的,也只是七十九次,臣以为………只怕……只怕……”

“你继续说。”

张安世道:“可能要出事。”

“出事?”

“若是正常的胎儿……应该是在一百次至一百六十次之间,这就好像我们成人的脉搏一样,其实胎儿在肚中,也是如此,若是偏低……就只有一个可能……”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道:“来人,去找一找看,是否有正常的孕妇,让这几个宫娥去听一听。”

亦失哈听罢,连忙点头。

朱棣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让人揭开了帷幔,徐皇后此时也已开始愁容满面了。

徐皇后道:“张卿,这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臣……还是觉得,再观察一日,再做定论。”

徐皇后道:“哎……”

朱棣道:“那就再观察一日吧,张安世,你这边有什么交代?”

张安世道:“每隔一个时辰,继续让人听胎心,还是老办法,若是还有什么其他症状,也要及时救治,至于其他的……也只能等明日了。”

朱棣本想大怒,痛骂什么,可碍于徐皇后在场,又担心她更心烦意乱,便努力平静道:“明日清早,你就入宫来,不要耽搁。”

张安世道:“是,臣告退了。”

从殿中出来,伊王朱不断追问:“皇嫂如何了,皇嫂如何了,没有出什么事吧。总教习,你不要不理睬我,你说话呀。”

张安世道:“现在还说不清,不敢下定论。”

朱便红着眼睛:“完了,皇嫂只怕要出事了,总教习都说不敢下定论,一定是中毒甚深。”

说罢,他急的去撞路边树干,拿脑袋磕着树干道:“都怪我,我不敢去官校学堂,我该留在宫里,有我在,什么宵小也害不到皇嫂。”

第281章 千刀万剐

张安世领着伊王朱出了宫。

张安世边走边道:“这几日,你也别先回官校学堂去了,这几日出入宫禁,你都给我搭把手。”

朱点头,噢了一声。

他显得垂头丧气。

张安世安慰道:“走,我们该去见一见那罪魁祸首了。”

罪魁祸首……

朱露出疑惑之色。

张安世一路至栖霞,随即在陈礼的引领之下,进入了诏狱。

诏狱之中,关押的人已是人满为患。

既是拿到了名册,那么……锦衣卫便开始按图索骥,搜查其余的骨干。

寻常的教众当然是不必捉拿的,可一些骨干人员,却非要抓到不可。

至于将来如何处置,却是两说的事。

李喜周早已是遍体鳞伤,他一脸狰狞,被人吊起来,人悬在半空,喃喃自语着,好像是在念经。

也不知怎的,只要这家伙一念经,张安世就想笑。

伊王朱抬头看着李喜周,口里道:“总教习,他在念什么?”

“应该是诅咒我们吧,怕不怕?”

伊王朱很实在地道:“我只怕皇兄的拳头。”

张安世让人搬了一把椅子来,而后在这李喜周的面前落座。

他看着这早已是奄奄一息的李喜周,皱眉道:“怎么这样狠,可别将人打死了。”

站在一旁的陈礼汗颜,忙道:“是,卑下下次一定注意。”

张安世道:“若是有什么生命危险,一定要及时叫上好大夫,也要及时用药,无论多少代价,人也要救活回来。”

陈礼道:“这诏狱里的大夫,都是最好的,卑下不是吹牛,宫里的太医都不如他们。”

张安世便骂:“你是好的不学,偏要和坏的比?”

陈礼一脸无措地道:“啊……这……”

张安世随即看向李喜周,便问伊王朱:“案情,伱已大抵知道了吧。你来说说看,眼前这个人……该怎么让他开口?”

朱却道:“总教习,你别卖关子了。”

张安世笑了笑,背着手,走了一圈,才道:“李喜周,你还认得我吗?”

李喜周努力睁着已经被打肿了的眼睛,看着张安世道:“化成灰也认识。”

张安世道:“宫里的事,你交代不交代?”

李喜周摇头,他歇斯底里地道:“我是不会说的,时间快来不及了,你们若是放了我的家人……或许……还有机会……”

张安世却是微微一笑道:“你的家人……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李喜周道:“那么就同归于尽吧。”

张安世嘲弄地道:“同归于尽,你拿什么和我们同归于尽?你以为靠那金氏,就有资格同归于尽?”

此言一出,李喜周脸色一变,他打了个寒颤,猛地盯着张安世:“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安世轻蔑地看着他道:“你那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住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现在你和你家人身上的罪,又多了一条。”

李喜周浑身不由自主地又抖了抖,自来了这里,反复的上刑,他心里依旧还有执念,只觉得……只要自己还掌握着什么,或许还有一线可能,朝廷会对他妥协。

而现在……连这最后一丁点的底牌也没了。

他落泪下来:“哎……既生瑜何生亮,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他的声音越来越悲戚,继而咬牙切齿,又突然绝望地长叹一口气:“哎……”

他一声叹息。

张安世看着他的样子,脸上倒是露出了一丝好奇,道:“我一直很奇怪,为何……你靠在区区的小县里,便可以对天下这么多白莲道人发号司令?你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你身边的人,当真相信吗?”

李喜周……似乎因为心理上的防线已是崩溃,此时已万念俱焚,只是断断续续地道:“不是因为人们是否相信,是天下许多人,希望有一个这样的人。”

张安世凝视着李喜周,他沉默着,屏息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李喜周道:“就好像,当初元末的时候,那韩山童和刘福通一样,难道许多人不知道他们在装神弄鬼吗?他们埋下石人,宣扬什么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当真所有人都相信吗?呵………其实……其实不过是大家想反而已,因为人人想反,于是有人装神弄鬼,因而天下人纷纷影从,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

张安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下,而后道:“你未免太高抬自己,你和刘福通和韩山童这样的人相比,实在差得远了。他们或是装神弄鬼,是为了反抗,而你不过是敛财。”

李喜周道:“路数是一样的,就算是韩山童和刘福通活在今世,用他们当初的手段,未必也能号召多少人谋反。同样的道理,若我在那个时候,只以此宣扬,我这白莲教,只怕也远远不如他们所传的白莲教更得人心。”

张安世道:“倒是有几分道理。”

李喜周接着道:“我也不过是合了人心而已,寻常的百姓,通过节衣缩食,供奉了他们的财物,送给我,换来他们的安心。而天下各州县的那些白莲道人,他们正愁自己手底下的佃户们,总是不满佃租,或者其他缘故,而滋事。”

“因此,有了这白莲教,这些地方上的豪强,赠我钱财,我便让他们来做这白莲道人,有了这个身份,下头的佃户们,便没有怨言了。不但不敢计较佃租,哪怕是逢年过节,还要节衣缩食,将他们的财物送到这白莲道人的家中,以示虔诚。”

李喜周顿了顿,继续道:“说到底,不过是你们那些四书五经的东西,为了显得自己与别人不同,所以故作高深,这四书五经所犯的,不过是和当下的禅宗、道宗一样的毛病,故步自封,将这些高深隐晦的东西,当做自己区别世俗人的本钱。别看官府平日里说什么教化教化,可士绅与读书人之乎者也的话,寻常的百姓,却是一句都听不懂,甚至连说话都费气力。”

李喜周此时拼命咳嗽,他似乎是周身疼痛极了,脸上皱成了一团。

缓了缓,他才又道:“这样固然可教人……沾沾自喜,洋洋自得,可坏处却是,百姓们总是不安分,不肯安分下来,就难免让人不安。我这白莲教,就是说给那些无知百姓听的,百姓们相信,那么那些地方的豪强和富户,甚至还有士绅和读书人,便也愿意得一个白莲道人,轻松省力,还有好处,何乐不为?”

“至于那些地方官府,本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即便没有我,没有这白莲教,也照样会其他人,会有其他的东西出来。”

张安世勾起了一丝冷笑,道:“真是好算盘,没想到区区一个所谓白莲教,却是将所有人的人心都算到了。这样说来,那些地方父母官,还有地方上的学政,都是酒囊饭袋,竟是连你们这些骗子都不如。”

张安世不得不承认,这李喜周绝对是玩弄心术的专家。

李喜周的脸色难看极了,却坚持着道:“这不一样,那些人……靠四书五经做了官,教化百姓与否,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可我们不同,我们一无所有,若是没本事让人相信我们的话,便什么都不是了。”

张安世道:“这倒有几分道理。”

说着,张安世站了起来,却是很是平静地道:“你罪大恶极,而今总算也说了几句人话,我之所以来此,就是来告诉你,你现在什么底牌都没有了。未来三年,你会遭许多的罪,等三年之后,再将你凌迟不迟。你方才说了这么多的话,可见你是一个极聪明的人,可一个人聪明的过了头,却将这些聪明,用在了这等罪大恶极的事上头,那么……就必须承担后果。”

说完最后那番话,张安世走出刑房,一面交代道:“现在开始,下手要有轻重,别弄死。”

说罢,才头也不回地出了囚室。

站在囚室外,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之后,伊王朱出来,张安世道:“知道为何要带你来这里吗?”

朱摇头。

张安世道:“看过之后,什么感觉?”

“吓人。”朱老实回答道。

“当然吓人。”张安世道:“可既是锦衣卫,就要面对这样的事,人不可能一直处于温室的。这世上,总有人直面黑暗。不是你,就是其他人。这官校学堂,你还读不读了?”

朱一点迟疑也没有,就道:“读。”

“为何?”

这家伙这么干脆,张安世显得有些意外。

“虽然很吓人,但是也很刺激。”朱道。

张安世:“……”

张安世随即道:“官校学堂毕业之后,你打算进锦衣卫吗?”

“我?”朱一脸诧异,而后道:“只怕皇兄不许。”

张安世道:“只要你一意孤行,陛下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他还能打死你不成?”

朱道:“那我去和皇兄说,总教习很欣赏我,希望我留锦衣卫。”

张安世顿时就瞪大了眼睛,骂道:“你不配做我的学生。”

朱便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地道:“我愿意留下,我喜欢在学堂,将来也希望能和同窗们一样,留在卫里。”

张安世道:“那到时再说吧,不过……我之所以给你看这些,还有一个缘故,你见了此人,是怎样想的?”

“他害皇嫂,我自然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张安世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看着他道:“我给你一把刀子,你真的肯将他碎尸万段吗?”

朱很认真地点头:“真的。”

张安世却也认真起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将人碎尸万段,是会让人上瘾的。”

“上瘾?”

张安世道;“一个人,经历了血腥之后,就会越来越暴戾。”

朱显得不解:“可锦衣卫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锦衣卫是匡扶天下,诛杀不臣,岂是干这个的?”张安世气咻咻地道:“若是将锦衣卫当做暴戾的机器,那么这就与纪纲没有任何分别了,不过是用来排除异己,最后暴戾会掩过理智,会越来越不分是非黑白!”

“你希望,最终这锦衣卫变成这种样子吗?”

朱立即摇头,却道:“可这也没法子啊。”

“既要让人直面黑暗,也得让人有光明的一面。”张安世语气渐渐平和起来:“所以我有一个打算,要在卫里还有官校学堂,推广一些兴趣爱好,让人都参与,譬如踢蹴鞠,还有下棋,或者是其他的文娱活动,如此一来,紧张杀戮之后,难得放松下来,可以缓解这样的暴戾。可是万事开头难,总要鼓励大家这样干才好……”

张安世顿了顿,继而道:“我左思右想,要在卫里还有学堂里举办一些比赛,譬如棋赛,又如蹴鞠赛,亦或者是举办一些卫里人的书法展,除此之外,还要设一个内部的刊物,负责搜罗一些卫里人的事迹,撰写成文章,既有褒奖的,也得有批评一些现象的,也愿意去收卫里和学堂里的人投稿,总而言之,就是要培养兴趣,要将血腥的工作和平和的兴趣分开来。”

“噢。”朱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安世道:“你耳目灵通,可以在学堂和卫里帮我打探一下,大家都有什么其他的爱好,当然要健康的爱好。”

朱想了想,却问道:“什么叫健康的爱好?”

张安世耐心道:“就是好的爱好。”

“我明白了,总教习为何不早说,交给我吧,我能办得妥妥当当的。”朱拍着胸脯道。

张安世道:“好了,回学堂吧。”

朱哦了一声,转身走了几步,却突然驻足,回过身来,这一刻,他眼泪婆娑:“总教习……”

张安世道:“什么事。”

“皇嫂……不会有事的,对吧?”

张安世嘴唇嚅嗫一下,却没有立即回答。

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不少,他看着张安世,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转身便走了。

…………

张安世打道回府。

眼看着同样身怀六甲的徐静怡,张安世不禁后怕地道:“哎……所以我一直说,做人一定要小心为上,看来我这些年来谨慎小心是对的。”

徐静怡已到了待产的时候,大概是因为将要为人母,整个人似是更显得温柔随和。

她听了张安世这没头没脑的话,便奇怪地道:“怎么了?”

张安世摇头,并没有将宫里的事说出来,怕她担心,便岔开话题道:“这几日,你要多加小心,孩子应该要出生了,不过……我这几日可能会忙碌一些,到时……就怕顾不上。”

徐静怡温和地笑了笑道:“夫君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再说身边还有这么多的人看着呢。”

张安世忍不住道:“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徐静怡道:“什么?”

张安世忙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到泰山大人了。”

一夜无话,到了次日,张安世入宫觐见。

人一至午门,便看到宦官在此等着。

那宦官一看到张安世,急匆匆地道:“威国公,陛下有口谕,威国公直入大内。”

张安世很默契地点点头,火速赶往大内,小跑着到了徐皇后的寝殿。

寝殿外头,许太医翘首以盼,一直等着张安世来。

“如何?”

“还是那个样子。”许太医道:“这一夜,都在听胎心……可一直都是八十次上下……娘娘也觉得身子有些不适……”

许太医压低声音。

实际上,他现在已不算是大夫了,而是医官,也就是,管理天下的医馆,

可现在,该来还得来,每一次来宫里给贵人们看病,他都觉得心惊胆战,只有见着了张安世,才安心一些。

张安世点点头,随即与许太医一起进入寝殿。

朱棣见了张安世,道:“你来,其他人退下。”

那许太医如蒙大赦,又忙与其他的宦官和宫娥退出殿去。

张安世上前,先行了礼,便道:“娘娘还好吧?”

朱棣叹口气,低声道:“她刚睡下。”

说着,偷偷瞥了徐皇后一眼,声音更轻:“她也觉得肚中的孩子……你说说看,现在的情况,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张安世道:“最坏的结果,是大的和小的,都保不住。”

此言一出,朱棣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霎时的白了几分。

他努力地克制着自己,依旧轻声道:“好一些的结果呢?”

“想办法……保住娘娘。”张安世道。

朱棣听罢,喉结滚动:“孩子保不住了吗?”

张安世只能沉默。

朱棣苍凉道:“哎……老年得子,她受了这样多的苦,好不容易捱到了现在,不知该有多伤心。”

张安世道:“其实臣也担心这个。”

“你说。”

张安世道:“娘娘乃至情之人,如今受了这样的打击,必然精神不振,再加上……救治的过程中,身子怕也不好,这双重打击之下……”

他没有说下去,可这意思不明而喻了。

朱棣背着手,他下意识地点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的意思,徐皇后的身体本就不好,再加上丧子之痛,心中郁郁,这绝对是致命的打击。

朱棣便道:“无论如何,你想办法……拿出一个章程出来,朕……望她……”

朱棣说到此处,突然变得温柔起来:“朕望她好好的。”

“咳咳……”

一声清咳,却是打断了朱棣和张安世的话。

张安世和朱棣俱都看向远处的凤榻。

“陛下,臣妾有一言。”徐皇后突然说话了。

原来她根本没有睡,之所以‘睡下’,是害怕朱棣担心,实则从张安世入殿,到与朱棣的嘀咕,她都听了一清二楚。

朱棣便忙上前道:“怎么了?”

榻上的徐皇后朝张安世招手,她坐起,靠着垫枕,凝视着张安世道:“张卿家,孩子能保住吗?”

她问得极认真,朱棣在旁看着,脸色骤然之间变得难看起来。

朱棣是最了解徐皇后的,徐皇后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平日里都说朱棣脾气倔,可一旦徐皇后打定了某些主意,便是朱棣也拗不过她。

张安世忙低头,不敢去看徐皇后的眼睛。

徐皇后道:“张卿家,你直言,不必有什么避讳。”

张安世只好硬着头皮道:“孩子月份还小……而且……这个时候……已经在腹中有危险了,臣……臣……”

“也就是说,并非没有希望?”

“会有危险。”张安世道:“而且就算能出生,也不能确保……”

张安世觉得这话很残忍,他再也说不下去。

徐皇后闭上了眼睛,沉思片刻,才道:“静怡现在还好吗?孩子应该这个时候要生了。”

张安世点头。

“哎,你们是不知道做母亲的感受啊,若是静怡,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张安世只耷拉着脑袋,好像在受训斥。

徐皇后接着道:“我早年为陛下生下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如今……最小的孩子,也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如今……又有身孕,许是年纪大的缘故,所以……总觉得这一次怀胎,格外的辛苦。可无论再辛苦,我也没有抱怨,这是因为,这些日子,我总盼着,能见一见这孩子……”

朱棣显得难过,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哎……”

徐皇后道:“张卿家是有本事的人,倘若……这孩子有一丁点活下来的可能,也请张卿家,不要放弃。”

她竟一下子伸手,将张安世的手握住,慈和地道:“我希望张卿能体谅我的感受。”

张安世慌忙道:“是,是。”

徐皇后随即松开张安世的手,笑了笑道:“张卿是子弟里,最有出息的,所以……该说的我也说啦,终究还是张卿来拿主意吧。”

张安世道:“臣……臣先去想一个章程来。”

说着,给了朱棣一个眼神。

朱棣起身,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殿。

一出来,朱棣道:“这是妇人之仁,张卿……”

张安世道:“陛下……臣……在想……”

朱棣安静下来,叹口气道:“说罢。”

张安世道:“臣在想……一旦孩子没了,娘娘是否能扛得住,历来……她身子不好,精神也不甚好……”

朱棣难得的显得很无力,叹了口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张安世道:“而且臣其实也没太大把握。”

朱棣微微张眸道:“你为何不早说?”

张安世道:“陛下自己方才说……”

朱棣压压手,忧心忡忡地道:“你就说几成把握?”

“五六成。”张安世道:“不过娘娘的危险,也加了几成。”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却是犹豫不决地:“朕其实现在也拿不定主意……”

他显得焦虑。

于是,虎目顾盼之间,朱棣看到了角落里,试图想要隐身的许太医。

朱棣道:“你来。”

“是。”许太医隐身失败,吓得连忙上前,行礼:“臣……”

朱棣道:“话你听见了,你以为如何?”

许太医道:“臣……臣……”

朱棣道:“你乃大医官,连这样的主意都拿不出吗?朕要你何用。”

朱棣一声大喝。

许太医下意识的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不抱不要紧,一抱,反而让朱棣绷不住了。

张安世连忙道:“陛下,算了,算了,这时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朱棣深吸一口气,道:“那你来想办法。”

张安世咬咬牙:“那就试一试吧,若是娘娘当真出了事,大不了……臣来担罪。”

朱棣道:“既然你有了决心,那就试一试……”

他沉默了片刻:“这罪也轮不到你来承担,教这个鸟人来担着就好了,有什么差错,朕剐了他。”

朱棣手一指。

这指头奇迹一般,点在许太医的身上。

许太医只觉得眼前一黑。

“既如此,那么就要迅速做准备了,陛下……臣……”

朱棣道:“宫里的人,都听你的差遣,还有这些太医……”

朱棣顿了顿:“生孩子的事,朕不懂,只好指望你了。”

张安世道:“是。”

张安世深吸一口气,眼下,其实也没有办法,那就是提前进行生产。

而提前生产……至少在这个时代,是很危险的事。

若在后世,解决办法很简单,直接剖腹产就好了。

可剖腹显然在这个时代,过于危险,这毕竟不是割阑尾,若是给张安世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其实还是可以一步步在技术上解决的。

当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另一条路了。

张安世朝许太医使了个眼色。

许太医还愣在原地。

张安世咳嗽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这才回过神,于是,他慌忙跟着张安世,到角落里。

“威国公,你真的有办法吗?”

“有一个办法,有点危险,而且还有一个天大的难题。”张安世道:“就是有点犯忌讳,你想想看,咱们是两个大男人。”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而后凝视着张安世道:“这个倒不担心,威国公,准确的来说,老夫其实也不算男人了。”

张安世:“……”

许太医低着头道:“老夫……不能人道已经很多年了,你也知道……年纪大了嘛。”

“可我看你好像才年过四旬。”

许太医咳嗽:“我们先不纠结这些,别说了,别说了。”

第282章 母女平安

张安世和许太医嘀嘀咕咕了许久。

双方还是很有默契的。

毕竟是老伙伴了。

虽然一般情况,张安世负责治病,许太医负责挨打。

不过很明显,这一次若是出了事故,许太医会被打得很重。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

朱棣出了问题没关系,可徐皇后出了问题,会比较麻烦,尤其是朱棣那火爆的性格。

许太医一直追问:“威国公,你说一句实在话,到底有多少把握?”

张安世道:“五六成,不是已经说了吗?”

许太医便叹息:“大夫真的不是人干的,尤其是没有后台的大夫。”

他一脸幽怨,像极了一个痴情怨妇。

张安世安慰道:“好了,别抱怨了,干活吧,老规矩,你在宫中守着,我去做一些准备。”

张安世又嘱咐几句。

而接下来……张安世写下了一个方子,一看到这方子,许太医脸色骤变。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照着方子去抓药。

很快……

便有御医到了朱棣的面前。

“陛下。”

朱棣心情不好,焦虑不安,看着这御医,道:“何事?”

“许医官从臣这儿取药。”

“嗯?”朱棣显然好奇,只是取药,为何还要找到他这个皇帝的头上来。

“是吗?抓的是什么药?”朱棣下意识地道。

这御医道:“其中一味,有藏红,而且药量很重。”

这御医一脸担忧:“这藏红,对孕妇大为不利,甚至……可以说是……毒药啊。”

朱棣虽不懂药理,不过这些常识却是知道的。

他凝视着御医,也是大惑不解的样子:“是给皇后的药?”

“是,是给皇后娘娘用的。”

“知道了。”朱棣点点头。

这御医却急了:“陛下……难道……”

“下去吧,朕知道了。”朱棣依旧平静。

御医有些不甘。

显然……这太医院里,不少人并不太服气许太医。

按照朱元璋所定下的制度,大抵上,一个萝卜一个坑,太医的儿子是太医,同样的道理,医官的儿子……也是医官。

可这位许太医,却因为灌了几次肠,一下子成了天下医官之首,这放在后世,可大抵是卫生部的部长,还兼任了医药管理局的局长啊。

虽说在大明,百官们并不看重这个职位。

可对于大夫们而言,就不一样了。

最重要的是,许太医做了院使,那么原来那院使的儿子怎么办?

朱棣道:“朕说,朕知道了。”

这御医听罢,显得有些不甘心,却忙是去了。

徐皇后吃了药,自是觉得身子越是不适。

御医们看诊之后,越发的觉得情况开始有些不对。

可此时,张安世却已拉扯着许太医,开始寻觅产妇。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大家都没有接生的经验,此时……便需一次次地尝试。

这种情况,是指望不上稳婆的,只能让许太医来,而这许太医因为和自己的性命攸关,倒也踏踏实实的。

问题就在于,产妇很难找,没有人有兴趣,让张安世和许太医接生。

张安世先是钱,让人想办法。

又让各处医馆,去寻那些有问题的孕妇。

可效果都不好。

张安世只能一次次地向人解释,许太医其实和太监没有多少分别,不信可以试一试。

许太医备受屈辱,因为……似乎满京城都知道……他好像有点不太行。

此时的许太医,只好忍辱负重。

每一次,张安世向男女主人们绘声绘色地说到许太医的隐痛,对方都露出狐疑的眼光,张安世道:“不信,大可以试一试。”

说罢,请那男主人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着,说着,又凑上去,偷偷取出一些金银,往对方手里塞:“倘若察觉他没有问题,这银子便是你的。”

那男主人收了银子,则道:“公爷伱自己说的,非是小人信不过公爷,实在是……”

张安世道:“不必如此客气,尽管去试。”

于是那男主人带着许太医进了侧房,随去的还有一个雇来的风尘女子。

小半时辰之后,男主人满意地出来:“公爷果然说的没错。”

“我早说了。”张安世道:“这生孩子……本就是鬼门关,这是太医,有他接生,最好不过了……若出了什么差错,我再赔一笔银子。”

好不容易有了几次经验之后,许太医已经麻木了。

张安世安慰他道:“你有什么心得?”

许太医垂头丧气地道:“从前只是身子不行,可心里总还有一些念想,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但身子不行,接生了一些孩子,便连心里也不想了,想到女人就恶心,想吐。”

张安世:“……”

“公爷怎么不说话了?”

张安世只好道:“我想问的是……你觉得自己的手艺如何?”

“还不错,起初还生疏,现在反而熟练了。”

张安世满意地点头,而后道:“那东西用的如何?”

“习惯了。”

张安世再次点头:“但愿这一次不会出事吧。”

许太医却是定定地看着张安世半响,表情真挚地道:“若真出了什么事,公爷记得照顾我的家小。”

“我会的。”张安世想也不想的就道。

许太医叹口气,幽幽道:“我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做大夫。”

张安世安慰他:“你往好处想一想,你这辈子不受这个罪,说不定下辈子还是大夫。”

许太医道:“也有道理。”

“我再让人去找几个来……”张安世道:“能都练就多练,别到关键的时候失了手。”

许太医只好应下。

不过好在,许太医名声在外,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到了后来,有人肯主动登门,因为许太医接产的成功率高,而且现在都已深信,其实许太医就是个太监,没了心理负担,反而有人趋之若鹜了。

张安世挑选的,多是一些身子孱弱的孕妇,为的就是提高难度。

可过不了两日,宫里却已来人了。

有宦官匆匆而来,寻到了张安世,急令张安世和许太医入宫。

二人自是不敢怠慢,火速入宫,而此时,太子朱高炽以及许多命妇却已到了。

张安世有些紧张。

因为他的药,有一定的风险,甚至可以说,风险很大。

他不知道,接下来迎接自己是不是噩耗,可能还未开始生产,就已经出事了。

张安世快步到了寝殿,朱棣早已在此等着了。

此时,朱棣凝视着张安世,深吸一口气,显然,朱棣比张安世还要紧张得多。

“陛下……”

朱棣道:“出事了。”

张安世吓了一跳,立即往后悄悄退一步,让许太医微微挡在自己的面前。

朱棣道:“羊水破了。”

张安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向前一步,道:“臣……这就动手,只是……陛下……孩子最好不要在宫中生产。”

朱棣挑了挑眉道:“为何?”

张安世如实道:“这儿卫生条件不好,臣在宫外头,与许太医一起,搭建了一个产房,专门用来生产。”

朱棣听罢,一愣,随即就道:“你为何不早说?现在送去,会不会迟了?”

“不迟。”张安世道:“至少可以增加一些把握。”

朱棣点头,立马吩咐人去安排。

没多久,乘辇便到了,有人扶着徐皇后进了乘辇,众宦官健步如飞,由许太医引着出宫。

张安世则急得擦了擦汗,可此时,他却不得不让自己镇定下来。

朱棣一面走,一面问:“朕听闻,你的药中,下了许多藏红?”

张安世坦然地道:“藏红对孕妇而言,会引起宫缩,陛下知道宫缩是什么吧?”

朱棣摇头。

张安世道:“这宫就像一个房子,宫缩的意思是,孩子所处的房子变小了……于是……就会把孩子挤出来,一般这种药……其实让孕妇吃下,会容易导致孩子……早产夭折……”

朱棣这才反应过来,但是他信任张安世,相信张安世不会做伤害许皇后的事,于是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么用这药是何意?”

张安世道:“胎儿的胎心不稳,这说明……他在里头,已是出现了大麻烦,正因如此……所以必须赶紧让他出生!臣算过了,他现在是七个半月又四日,虽是此时生出来很危险,可总比继续留在肚里……最终成为死……”

张安世说到这里,话却是戛然而止,现在说这些……好像有点不吉利。

朱棣立即明白了张安世的意思:“这样小……不会出事吗?”

张安世道:“只要小心的护理,未必不能活下来……所以还是有一定的危险,而且此药,也可能对娘娘的身子有影响,这算是以毒攻毒,可娘娘爱护肚里的孩子,臣也只好……尽力而为了。”

其实张安世一开始也很犹豫,可是即将为人父的他,还是能理解许皇后的渴望的,所以他最后选择了拼一把。

此时,朱棣颔首道:“哎……真难为了你,担着这样的干系。”

其实这个时候,张安世已经赌对了一半,因为……至少徐皇后早产了。

孩子在肚子里,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夭折。

既然如此,倒不如索性早产出来再说。

而至于早产出来,孩子能不能活,这就涉及到的……是命运还有护理了。

此时的张安世,没心思继续解释。

不久之后,便到了紫禁城外的不远处。

朱棣却发现,这儿一处宅邸已被清空,竟早有不少的校尉,在此卫戍。

而这里,似乎经过了重新的修缮。

朱棣道:“这是你这几日准备的?”

张安世道:“是,这是臣尽力打造的。”

“难道比宫里还好?”朱棣有些奇怪。

张安世没办法解释。

他道:“陛下,请随臣来。”

入宅,进入了一个厢房,这厢房经过了改造,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子酒精味。

朱棣已习惯了这个。

张安世道:“陛下,请去沐浴一番吧,待会儿用酒精冲洗一下。”

“为何?”朱棣一愣,甚是不解地道。

张安世道:“因为陛下也需随臣与许太医去。”

朱棣更不解了,便道:“这等事,朕也有用?”

张安世微微点头道:“陛下至少可以搭把手,如若不然,臣和许太医……”

朱棣道:“若能救下母子,这也不算什么。”

当下,沐浴,消毒,而后进入了‘产房’。

这产房处于一个密闭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这儿的屋顶,竟是玻璃的。

这种专门烧制的玻璃,唯一的好处就是采光,而之所以选择用玻璃采光,却是因为……张安世不敢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而且大量擦拭了酒精的地方,点上蜡烛。

蜡烛一点,只怕大家一起都要玩完。

因此,张安世准备了两套方案,若是白日,则用这玻璃屋顶采光。

若是夜晚,就让人在这玻璃之外,点上无数的灯火,让外头亮如白昼。

相较于采光而言,消毒在张安世眼里,才是天大的事。

古代的产妇夭折率高,尽都因为如此。

当然,古人们虽然不知道细菌的概念,不过却也有消毒的办法,就是用热水。

不过……这种办法过于原始,也只是稍稍地进行消毒罢了,其他的,就全看天命了。

除此之外,这厢房里,朱棣一进去,便觉得有些热,这里的室温,显然比外头要高一些。

朱棣很快意识到,这里应该烧了地龙。

所谓地龙,就是在房子的下方,挖一个洞,而后加入炭火来燃烧,用一种较为原始的方式,来保持室温。

这种地龙,南京城的紫禁城没有,不过朱棣在北平的时候,却知道元朝的大都,也就是现在的北平,皇宫中就有这个。

张安世特意道:“陛下,臣躲在屏风后头负责指导,而许太医……陛下,许太医……他……”

“许太医是阉人?”朱棣道。

张安世道:“陛下圣明,果然什么事都知道。”

朱棣很实在地道:“满京城都知道了。”

朱棣瞥了许太医一眼。

许太医也不知道到底是喜是忧,只是缩着脖子,在一旁用镊子将酒精中的其他的器皿取出来。

张安世道:“那臣去屏风后了。”

朱棣叹口气,道:“躲在屏风后……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怎么办?”

“其实臣也不会这个……”张安世汗颜道:“臣对这个不熟,只能做一些指导,实际操作还是得许太医来。”

说着,张安世上前,看着徐皇后,行了个礼道:“娘娘不必慌,不会有什么事的。”

徐皇后却显得很镇定。

这一点令张安世佩服极了,一般的女子,只怕这个时候早已哇哇叫了。

可徐皇后此时,竟比张安世几个还平静得多。

她虽开始觉得吃痛,却依旧抿嘴一笑,道:“你们也不要慌,真出了事,陛下不会责怪你们的,这是本宫坚持己见。”

说着,她又看向许太医:“许太医,本宫知道你,你是一个稳妥之人,不必害怕。”

许太医本是战战兢兢,这时不禁感动起来,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没人安慰他,不是说要将他千刀万剐,就是有人叫他想开一些,这不是还没死吗?

此时,他带着几分感激地忙道:“臣遵懿旨。”

徐皇后这时才看向一直站在一旁定定看着她的朱棣,浅笑道:“陛下,你的脾气要改一改了,若真有什么好歹……告诉赵王和汉王……叫他们不必奔丧,路途遥远,他们又悲痛,本宫怕他们……身子吃不消。还有……”

朱棣吸了吸鼻子:“好了,好了……”

徐皇后似觉得越发的腹痛。

而此时,张安世已识趣地躲到了屏风之后。

他微微提高声音道:“应该差不多了,许太医,全看你了,流程你还记得吧。”

许太医道:“记……记得……不过请公爷,一定好好提点一二。”

足足一个多时辰,终于……徐皇后开始发作了。

张安世开始紧张起来,口里大呼一声:“许太医……”

许太医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娴熟地使用器皿,先进行了消毒。

紧接着,开始观察。

这时候,反而是不能急的,越急越不妥。

徐皇后的年纪大,且又身子孱弱,很快便开始吃不消了。

朱棣急得满头大汗,他非但帮不上忙,反而自己想要找人帮忙。

此的时他,恨不得将屏风后闲坐的张安世直接像鸡仔一样拎出来,教他好好干活。

不过显然,朱棣还是克制住了这种情绪。

许太医突然道:“宫口开了……已超过了四指。”

张安世道:“别慌,慢慢来……”

许太医却在此时带着几分慌乱道:“我忘了该怎么做了,威国公,你别吓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也有些慌,等我想一想……”

又过了不知多久,宫口终于开了。

只是……显然似乎卡住了什么。

这时,朱棣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慌张地道:“是不是难产了?”

许太医惊慌地道:“可……可能……”

朱棣:“……”

许太医道:“卡住了……卡住了……”

张安世也很急,忍者冲出去的冲动,忙道:“混蛋,用那产钳啊,不是交代过无数次吗?”

许太医方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产钳的熟练运用,是最重要的一点,一方面因为是催产,所以徐皇后的宫缩特别厉害,再加上年纪大,腹中的孩子本来在肚子里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生产本就是一个冗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之中,且不说徐皇后能不能熬得住,若是按照正常的方法来出生,只怕这孩子在生产的半途,便要夭折。

张安世是询问过不少稳婆的,这种情况在这个时代极为普遍,在这个夭折率几乎高达两成以上的时代,稳婆们早就见得多了。

而产钳的作用,就是大大的加快生产的过程。

也就是……拿一根钳子,直接掏进去,夹住胎儿的脑袋,直接将他夹出来。

这种方法,可谓是简单粗暴。

朱棣一看到……许太医拿出了一个大家伙……这东西,好像是有两根扇叶的火钳,眼珠子都直了,口里下意识的道:“入你娘……你……”

许太医道:“陛下……这是威国公叫我做的。”

张安世道:“娘娘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可见她身子已有些不济,要加紧。”

朱棣这才住口。

此时他比任何人都要焦急,可接下来,他却见到了匪夷所思的事。

这许太医又小心翼翼的,给这产钳浇了一遍酒精,而后……取了剪子,开始剪开一些开口。

朱棣眼珠子张大,瞳孔开始收缩。

这许太医哪里像个大夫,简直就好像一个屠夫。

接下来的事,朱棣已不忍去看了。

他忙是别过脑袋去。

可许太医,却还在擦拭着汗,继续忙碌。

在确认了开口没有问题之后,他小心的开始探出产钳……

…………

屏风后的张安世,屏住了呼吸。

徐皇后已觉得自己的身体已不属于自己了,长时间的宫缩和疼痛,再加上身子的虚弱,已让她再没有半分的气力。

而疼痛还在继续,可怕的是……她连叫喊,也已没有气力去喊出来。

作为一个生了许多孩子的女人,徐皇后知道,若是这样下去……只怕……一切都要完了。

可她想要用尽全身的气力,却觉得身子软绵绵的,此时的她,只想昏睡。

就在这一刹那之间,她甚至想到了生死,想到了自己的一个个的儿子和女儿,甚至还有陛下,乃至……还有她已过世的父亲徐达,以及当初教导她的马皇后。

这念想,不过是刹那的事,却让徐皇后意识到了危险,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这是女人的知觉,一个生过许多孩子的女人。

就在她筋疲力尽的连思考都没有了的时候。

骤然之间,一声婴孩的哭啼,骤然响彻起来。

“呜呜呜呜……”

不是那种呜哇呜哇清亮的嚎叫。

又或者是杀猪似的。

而像一只小猫,发出有气无力的呜呜声。

朱棣本是将脑袋别过去,听到了这动静,他忙是转头,于是……他看到……那巨大的钳子,夹着一个大老鼠一般的婴儿的脑袋出现在自己的眼帘。

“朕入你娘!你死定了。”

许太医:“……”

“陛下……母子平安吗?”屏风后的张安世,也已筋疲力尽,他觉得这个过程,比自己生娃还痛苦。

片刻之后,却听朱棣道:“母女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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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双喜

张安世听到母女平安四字,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而许太医,却已熟练地将早已预备好的布将孩子包起来,包裹严实之后,开始进行收尾。

这孩子还小,还在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声音很小,显然……因为不足月,心肺功能较弱。

因而虽是生出来,可实际上……在这个时代夭折率也是大得可怕。

在这个时代,生孩子等于在鬼门关走一趟,更何况徐皇后这样的身子。只看了一眼孩子,大概是疲倦到了极点,便立即昏睡了过去。

张安世从屏风后出来。

便见朱棣抱着那一丁点大的孩子,显得非常的小心翼翼。

张安世道:“先给孩子洗个澡,再看看情况,噢,对啦,待会儿要用酒精擦拭一下血迹,脐带剪了吗?”

他一连串的开始说话,而后开始打量起这孩子来。

很小,很丑,奄奄一息的样子,眼睛还无法睁开,所以显得连眉眼都不气息。

不过,似乎呼吸还算顺畅。

只是,她还在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张安世随即要接过朱棣手里的孩子,朱棣有些不肯。

他低头怜惜地看着这孩子,就如看着什么珍惜的宝贝一般,一时之间也是感慨万千:“入他娘,这娃真折腾人。”

这话很粗,可朱棣的声音,带着轻松,又有几分的紧张。

见张安世久久地举着手,要将孩子抱过去,方才交给张安世。

张安世将孩子从襁褓中拎了出来,轻轻地拖着她的脚,反手将她倒吊在半空。

朱棣看着人都要窒息了,不由自主的张大着眼睛。

而这孩子,继续呜呜呜的哭,哭着哭着,似乎声音洪亮了一些。

张安世解释道:“这是担心羊水还存在她的口里,可别吞咽进去了。

说着,将孩子摊在一块温热的毛巾上,让许太医用酒精轻轻擦拭。

许太医则一面汇报:“颈上皮肤有一块损伤,应该是钳子的缘故。呼吸……还算正常。”

片刻之后,他又道:“心跳有九十七下。”

“再测一测。”张安世道。

还是有些偏低,不过……显然比之前的胎心要正常一些。

张安世道:“陛下,这孩子命大啊,若是再迟几日,可能就……”

这也是实话,张安世开的药,虽然是催产药,可毕竟不是后世的催产针,这药效,完全看命,若是几日下来生不出来,以孩子在肚里的情况,只怕绝难活命了。

还好催产药有效果,而且……许太医的技术很高明,他用产钳助产时,干脆利落,迅速地将孩子夹了出来。

这里头,稍稍有一些闪失,这孩子便必定不保了。

许太医小心翼翼地继续测试:“一百零一。”

张安世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倒是朱棣担心了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张安世道:“陛下……应该是平安了,不过……孩子还小,眼下还要悉心照顾,否则……稍有闪失,只怕……”

朱棣脸色微微缓和:“放心,朕一定让人……”

张安世摇头,轻皱着眉头道:“还是不要随意让其他人照顾为好,得让许太医,再挑几个老嬷嬷,一切照着这里的规矩来照顾,这孩子……怕是要暂住于此。”

朱棣讶异道:“这里?”

“对。”张安世道:“这儿住一个月,若是没有什么问题,应该就妥当了。这孩子的护理,乃是头等的大事,出不得差错。”

朱棣点点头:“都依你的来办,许卿家。”

被点名的许太医,胆战心惊地道:“臣……臣在……”

“你还不错。”朱棣道:“是个肯用命的人,这孩子能保住,你也居功至伟。”

许太医觉得自己像是坐过山车一般,慌忙道:“臣……臣……惭愧之至。”

朱棣便再没了说话的心思,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孩子的身上。

好半天,终于确认孩子没有什么大问题,在此又呆了片刻,徐皇后终是醒了。

徐皇后只觉得自己从眩晕中醒来,浑身无力。

这种眩晕前所未有,并不是睡下的那种,而是好像一下子,自己断片了一样,方才的一段记忆,竟是想不起来。

不过出于母亲的本能,徐皇后下意识地道:“孩子……孩子平安吗?”

朱棣脸上换上了温和之色,忙上前道:“已是平安了,来,张安世,将孩子抱来给皇后看看。”

张安世早已将孩子包好,轻轻抱着,送到了徐皇后的面前。

徐皇后本是提心吊胆,可在这一刻,却突然泪如泉涌。

她轻轻地伸手,掀开了襁褓一角,看过一眼之后,道:“好,好,好……真好……”

她不断地点头,道:“这多亏了张卿家啊,陛下……没有安世,这孩子……必定凶多吉少,他何止是救了这孩子的命,便是臣妾的命,也被他所救。”

朱棣忙附和着道:“是,是,朕当然知道。”

徐皇后此时看向张安世,眼中有着感激,道:“安世,这几日,辛苦了伱。”

张安世便咧嘴笑道:“不辛苦,不辛苦。娘娘这个时候,还是多休息为好,切切不可操心,先好好地养一养身子,等过了十天半个月,身子恢复,也就好了。”

徐皇后颔首道:“无论如何,至少眼下,心中踏实了。本宫也确实累了,想歇一歇。”

张安世便道:“先喝一些汤水再歇下。许太医……去,去……”

许太医听罢,慌忙地去了。

这时,早有几个精挑细选来的嬷嬷,以及乳母,她们都进行了沐浴,用酒精擦拭了身体,方才容许进来,此时便忙碌了起来。

张安世觉得疲惫。

随朱棣从产房中出来,许多人还在焦灼地在这外头等待。

朱高炽来回踱步,因为他们在外头,那孩子的哭声微弱,传不出这外头。

这么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朱高炽便不禁担心起来。

直到朱棣和张安世出来。

朱高炽神色紧张地连忙上前道:“父皇……”

朱棣看了朱高炽一眼,露出赞许之色:“好了,不必担心了,你娘和你妹子都平安,亏得了张安世,人都说,娶妻娶贤,你倒是好,娶了一个贤妻,还担了一个贤舅子。”

朱高炽听罢,心里大喜,不过他是个木讷的人,高情商的话来说,就是不善言辞,这时也不知该怎么回应,便不断点头:“是,是,父皇教诲的事。”

“朕哪里是教诲你,朕是在夸奖你。”朱棣道:“你的母亲,还要在此住一些日子,还有你妹子,也需在此养一养,在这儿,不便见外客,既然已经放心下来,那么……你就忙自己的事吧。”

朱高炽道:“是。”

朱棣背着手,踱了几步,看着大腹便便的朱高炽,叹了口气道:“朕这几日,也有些疲惫,明日的朝议,你来主持。”

“啊……”朱高炽一愣,定定地看着朱棣。

其实朱棣对太子已算是纵容了,比如户部钱粮,还有刑部刑名,包括了工部的事,都交给了这个太子。

也乐于让朱高炽参与一些政事。

这在其他的天子那儿,是比较少有的。

这一方面,是朱棣乃马上得来的天下,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威望,镇得住场面。

另一方面,却也是他对于繁琐的政务,实在没有一丁点的兴趣。

不过现在,却连朝议都让太子来主持,这显然有些过头了。

这不是摆明着告诉天下人,太子的大位已经定了,而且可能是这数百年来,权力最大的太子。

地位……已经可以和太祖高皇帝时的朱标相比了。

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朱标这个太子,几乎得到了太祖全部的信任,不但太祖高皇帝纵容朱标建立自己的班底,而且十分乐见朱标统御那些文武百官。

这也是为何,朱标一死,朱元璋不得不开始兴起一次次大案,不得不铲除大量功臣的原因。

因为太子朱标在,朱元璋自信朱标可以完全驾驭他们。

而一旦朱标不在,这些桀骜不驯,或是精明得不能再精明的人,是根本无法控制的。

朱棣沉吟了片刻,道:“除此之外……东宫……的事……太子自己处置,不用事事奏报,太子乃储君,应该培育自己的班底,任用自己信得过的大臣,也唯有如此,将来才可让江山后继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朕念太子身子不好,行走不便,以后除主持朝议之外,其他时候,就不必事事来宫中了,有什么事,就在东宫处理,六部之中,所有票拟,要让翰林送一份至东宫批阅,若是这些奏疏与朕的朱批有冲突,则以朕为准,可若朕不能及时批阅,则照东宫的批阅来办。”

自朱高炽听了,拜在地上,竟是不知是喜还是忧,这等于是直接让东宫开府,有了真正宰相的权力。

宰相不是宰辅,宰相在古时候,是真正的位高权重,因为他直接开府,自行任命官员,左右天下的大政,甚至是可以和皇权来抗衡的。

这也是为何,太祖高皇帝废黜宰相的缘故。

朱高炽哪里想到,父皇竟会对他有如此的信任,即便是历朝历代,这宰相之权,也不会交给太子,毕竟太子本身就是皇族,是名正言顺的储君,若是再加以相权,天然拥有合法性和权力的双重加成。

“儿臣……只恐力有不逮,辜负父皇的嘱托……”

朱棣脸色温和:“谈什么辜负呢?若是力有不逮,那就好好去学,好好去磨砺,而不是妄谈辜负,你是储君,将来大任迟早要降在你的身上,难道那个时候,你还能说力有不逮吗?”

朱棣顿了顿,看向了张安世:“张卿家……”

张安世道:“臣在。”

朱棣道:“你也加一个詹事府的通事舍人,有什么闲暇,也要去詹事府议政,他是你的姐夫,朕知你们有深情厚谊,帮衬一些。”

张安世忙道:“陛下……”

他本想推脱,不过见朱棣板着脸,张安世只好道:“是,遵旨。”

朱棣叹了口气,道:“白莲教的余孽,该要肃清,那些骨干,都要拿下,不要漏网。”

张安世道:“臣尽力而为。”

朱棣心情不错,老年得女,不失为一桩喜事,不过他更希望多个儿子,这样的话,就又多了一个工具人,将来好丢到海外去,教自己开枝散叶。

既然想定了,以周朝为基础的大封诸侯,让诸侯拱卫大明,那么……朱棣自然希望,自己生出来的子嗣越多越好,便宜也不能都让自己的兄弟占了去。

可女儿也很不错,至少如今年纪大了,老来得个小女,养在身边,也多了几分安慰。

尤其是徐皇后,她身体虽是不好,可看她的气色,精神了许多,母女平安,便是大喜事。

他孤零零的,只一人回京,母女却还需在宫外养着,这倒不让他担心,只是不能日夜相见,终究觉得有一些寂寞。

亦失哈匆匆来见朱棣,道了一声喜,便道:“陛下,姚师傅和金部堂来了。”

朱棣落座,道:“宣进来。”

姚广孝和金忠二人入殿,行礼之后,纷纷道了恭喜。

朱棣微笑,道:“你们倒是来的巧,朕气的火冒三丈的时候,你们一个鬼影也不见,现如今,大喜的时候,二位卿家便钻了出来。”

姚广孝道:“阿弥陀佛……不,陛下,臣只算是因缘际会,这是善缘。”

朱棣笑吟吟的,算是对这话的应答。

顿了顿,他才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吧?”

姚广孝道:“是,臣听到了一些风声。”

“你怎么看?”

姚广孝是素来知道朱棣的,他知道朱棣要论的是什么,便道:“陛下信任太子,这没什么不好,太祖高皇帝的时候,懿文太子也很贤明,今太子与懿文太子都是仁善之人,在东宫开府,应该不成问题。”

朱棣微笑地看着姚广孝:“朕不想听你那些客套话。”

姚广孝道:“陛下莫非是想看看太子是否有独断的本领?”

朱棣叹了口气道:“不是要试炼他,是在试炼其他人。”

姚广孝道:“陛下如此良苦用心,教人钦佩。”

朱棣摇摇头:“有什么可钦佩的呢?只是这接二连三的事,令朕意识到,我大明的许多盖子,是该揭开来看一看了,有些人总说难得糊涂,可朕不能做糊涂天子。”

“白莲教这事……如此,其他的事,也都如此,朕不去问,满朝文武,就当些事好像没有发生过,朕的大臣们哪,看着一个个好像个个尽心竭力,你去打量他们,他们每日埋首案牍,忙的脚不沾地。可你去询问他们干了什么事,他们除了引经据典,说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之外,便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缓了缓,朱棣接着道:“白莲教何止是图谋不轨,他们愚弄百姓,教百姓们献上无数的财物,甚至倾家荡产,以至家徒四壁,这是何其残忍的事,可这样残忍的事,竟无人去理会,没有人去管,所有人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朕不相信,庙堂中的诸公,都是聋子瞎子,他们都是我大明绝顶的聪明人,可他们都不说……”

朱棣说着,眼睛扫过了姚广孝和金忠。

姚广孝和金忠立即道:“臣等万死。”

朱棣道:“朕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你们老了,折腾不动了,既然你们想着颐养天年,那就让折腾的动的人去折腾吧。”

朱棣说罢,就道:“入他娘的。”

朱棣也不知是在骂谁。

让随即深深地看了姚广孝一眼,道:“你们来了也好,姚师傅和金师傅,可还记得……朕登基不久,我们的谈话吗?”

姚广孝和金忠对视一眼,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道:“记得。”

朱棣道:“朕看……是不得不如此了,你们也要有所准备。”

姚广孝听罢,便道:“陛下,真到了这个时候?”

朱棣只点点头,没有做声。

姚广孝和金忠便道:“臣遵旨。”

没多久,二人怀着心事,便告退而去。

与此同时,朱棣一个人在这殿中闲坐了很久,亦失哈蹑手蹑脚地来:“陛下……”

朱棣朝他点头:“金氏还活着吗?”

“已赐白绫。”亦失哈低声道:“她谢了陛下恩典,此后便去了。”

朱棣道:“一了百了,也好。”

亦失哈道:“奴婢……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朱棣道:“什么消息?”

“张家……有喜了,生了一个儿子,就在威国公与陛下一起……”

朱棣一愣:“竟这样巧?如此说来,倒是朕亏了张安世,他自己的儿子,出生时竟不在身边。”

亦失哈笑了笑道:“是啊,不过威国公高兴坏了,听说……让人拿了许多铜钱,在各处抛洒。”

朱棣亦笑道:“张家有后了啊,这确实是值得大喜的事。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了,你亲自去一趟,看看那个孩子,到时再回来禀告朕。”

“是,奴婢遵旨。”

只是亦失哈才刚刚转过身,边又听到朱棣道:“回来。”

亦失哈连忙回身道:“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空手去,备一份赏赐…要厚赐。”

“是。”

…………

张家此时张灯结彩。

张安世万万没想到,竟如此凑巧。

很快,一些亲戚也都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张氏,也急匆匆地赶来了。

跟着太子和太子妃来的朱瞻基,格外的高兴,他兴冲冲地去见了孩子,便嚎叫道:“小宝儿,我最疼爱的便是你这个弟弟,我最心疼你了。”

张安世在旁听了,却只觉得感触良多。

热闹了一阵,朱高炽与张安世至小厅里去。

朱高炽面上还带着喜悦:“今日乃双喜,本宫好久没有这样高兴了,还有你的姐姐,听了消息,差一点晕了过去。”

张安世略带几分无奈道:“阿姐这是高兴过头了。”

朱高炽笑道:“现在她可放心了,张家就你这么一个独苗苗,她每日担心得很。”

二人又聊了一会家常,张安世便说起了正事,道:“姐夫,陛下让姐夫建牙,是何意?”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便渐渐收敛起来,略带几分苦恼道:“父皇的意思,实在难测,不过想来,是想要历练本宫吧。”

张安世道:“那么姐夫有什么想法?”

朱高炽没有迟疑,便道:“自然是循规蹈矩,为父皇分忧即好。”

张安世则是摇摇头道:“可我不这样看。”

朱高炽看向张安世,他这时不再当张安世是小孩子看待了。

张安世道:“这一次闹了白莲教,陛下一直担心,此时让姐夫如此,显然有更深沉的用意,若是姐夫只循规蹈矩,却没有大破大立的勇气,只怕……陛下一定会大失所望。”

朱高炽挑眉道:“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叹了口气,才道:“陛下当然知道姐夫是个孝顺的太子,所以他并不担心姐夫,可是历来太子建牙,最终都会造成宫中和东宫的紧张,姐夫……这便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朱高炽低下头,他当然清楚张安世是什么意思。

一山不容二虎,其实并非是说,这两头老虎有权力欲,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毕竟这是父子,再怎么样,父子之间也是有感情的。

问题不是出在皇帝和太子的上头,而在于天下的臣民。

若你是一个大臣,皇帝年纪大了,而太子还年轻,而且太子的地位极为稳固,这个时候,你是听太子,还是皇帝的?

而这一道题,其实就是送命题。

至少绝大多数人,会选择讨好太子,因为太子代表了将来,而皇帝只代表了眼下。

可又一个问题出来了,你凭什么讨好太子呢?

此时……又一个可怕的问题出现了,你要显出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就得给太子办事,若是寻常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办。

这时候怎么办?

那就是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去给太子办事。

张安世这时不失时机地道:“姐夫……我怎么看着,似乎要出大事。”

………………

今天的第二章可能还要晚点,昨天熬夜,睡得太晚了,起的也比较晚。

第284章 帝心难测

张安世说罢,这朱高炽立即警惕起来。

他看向张安世道:“你的意思是,陛下此举,是别有所图?”

张安世道:“陛下虽然性子急,可遇到大事,却总能额冷静,这一次白莲教,对他的打击颇大。”

顿了顿,张安世又道:“若不是应对及时,只怕这个时候,不敢说天下大乱,只怕因这白莲教之祸,不知要惨死多少人,便连宫中也有所波及。”

朱高炽点头,叹息道:“哎……本宫也没想到,世上有这样的恶贼。”

张安世道:“在此之后,陛下却令姐夫开府,却让我看不明白,这不是摆明着,要撕裂朝廷吗。”

朱高炽道:“所以本宫才说,本宫应该谨慎,依旧还是该以父皇马首是瞻。”

张安世道:“若是马首是瞻,为何又要开府?”

朱高炽:“……”

张安世道:“姐夫,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借壳上市。”

朱高炽不解地皱眉道:“什么是壳,什么是上市?”

张安世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又说了不是这个时代该有词语了,便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陛下是希望姐夫做一些不应该做的事,而且陛下特意命我协助姐夫,这意图就很明显了。”

朱高炽凝视着张安世:“你的意思是……”

张安世道:“姐夫,与其去想陛下的心思是什么,倒不如想,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朱高炽道:“父皇担心什么?”

张安世耐心地道:“他所担心的是,皇帝被蒙蔽,下头人抱团起来,残害百姓,以至引发像元末那样的天下大祸。到了那时……一旦人心向背,即便我大明有再精锐的兵马,又如何?”

朱高炽不禁叹息道:“本宫所忧虑的,也是这个。”

张安世道:“那么就不如,东宫开府,支持太平府吧。”

朱高炽诧异道:“支持太平府?”

张安世点着头道:“以太平府为蓝本,不,当它是模范府,就好像当初的模范营一样,大刀阔斧的推行新政,解决从前种种的弊端。”

朱高炽看着张安世,他苦笑:“本宫所担心的,就是开府之后,大臣们都逢迎本宫,借这开府,来倡议一些对他们有利的事。可万万没想到,第一个开口的就是你这个小子。”

张安世干笑道:“姐夫,我和他们不同,他们都是有私心,可我心里只有……”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道:“太平府的事,父皇也是支持的,伱既要开新,那也无妨,可你有没有想过,要开新,就需有人……你有人吗?”

张安世道:“有,已经准备好了。”

朱高炽:“……”

朱高炽随即又道:“没想到你倒是有人了,不过……本宫这儿……却缺一个长史一样的人物。”

张安世立即就明白了朱高炽的意思。

要太子支持他,很容易。

可要东宫支持他,却很难。

因为东宫的属官,本就是朝廷大臣,这大臣对于太平府的事,可没有任何的兴趣。

张安世笑着道:“姐夫打算任用何人?”

朱高炽道:“本来这该是父皇做主的,可现在父皇有让本宫开府的意思,那么……这事若是去询问父皇,父皇自然不喜,只好本宫自己拿主意了,思来想去……还是明日让詹事府上下官吏,进行公推吧。”

张安世立即道:“那我也不能错过。”

张安世回答得很认真。

朱高炽笑了笑道:“你乃东宫舍人,理应来说,既有被推选的资格,也有推荐的资格,当然要去。”

其实朱高炽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觉得父皇确实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似乎在进行某种布局。可现在他猜不透,索性也就不猜了。

至于张安世的太平府,朱高炽也隐隐感觉到,张安世可能是对的,若不是暴露出来,他也没想到天下糟糕到了这个境地。

自己的小舅子本事还是有的,或许……得靠小舅子来打开局面。

而现在的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人事问题。

哪一些是人才,哪一些人可以重用,这都至关重要。

现在的詹事府,再不是从前大臣们挂职的地方,既然要开府,就涉及到了大量的政务,可以将他视作是小文渊阁,那么……这个詹事府大学士的位置,就变得至关重要。

可朱高炽既不能去问父皇的意思,因为本来就在考验你,你连这种事都去问,那么……父皇难免要说你承担不了大任。

只是也不能朱高炽自己指认,且不说朱高炽自己没有头绪,就算有头绪,直接指认,也难免会引发詹事府内部的许多不满,继而让许多的人对朱高炽失望。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效仿朝廷廷推,进行一次公推看一看。

次日,朱高炽先去给朱棣问安,朱棣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朱高炽,道:“朕听说,今日你要择一学士?”

朱高炽道:“是。”

朱棣道:“有人选了吗?”

“儿臣沿用的乃是朝中的做法。”

朱棣似乎早已知道了似的,没有半点惊讶,笑了笑道:“希望你能选用一个有才干的人。”

“儿臣……”

还不等朱高炽说下去,朱棣就摆摆手道:“朕待会儿,要去见你母后,还有你妹子,你那妹子……心跳已恢复了,你不必事事奏报朕。”

朱高炽道:“是。”

没多久,朱高炽便告退了出去。

朱棣也开始换上常服,亦失哈在一旁忙碌着。

朱棣突然道:“詹事府学士,会是谁?”

亦失哈一愣,而后小心翼翼地到了近前,弓着身道:“詹事府之中,资历最深的,当为舍人秦政学。”

朱棣听罢,皱眉起来,道:“为何是此人?”

亦失哈道:“此人在甲申科殿试中中了二甲第五名,学问极好,先入翰林,后进了詹事府。”

朱棣颔首:“但凡廷推,都要先看他们的科举,若是能名列一甲,固然了不起,若是在二甲名列前茅,也会受到器重,此人能在二甲中第五名,确实优势不小。”

明朝一共进行了几次科举而已,这几次科举的进士,因为太祖高皇帝在的时候杀了一批,到了靖难的时候又杀了一批。

如此一来,真正还留下来的进士,也不过区区数百人。

而若是这数百人中的佼佼者,譬如进一甲或者二甲中名列前茅的进士,几乎等于是天选之子,怎么说呢……反正只要情商稍稍高一点,会做人,那么基本上,一辈子就可高枕无忧了,即便不入阁,那也肯定在各部堂里留有一个尚书位。

何况这一批人,还十分年轻,未来前程不可限量!可崭露头角者,却是不少。

朱棣道:“此人能力如何?”

“这……”亦失哈愣了愣,却道:“这个奴婢不知道。”

朱棣点头:“无妨,看看太子如何处置吧。”

……

朱高炽回到了詹事府。

詹事府的官员都已到了,许多人很兴奋,因为太子开府,对他们这些太子佐官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一方面说明太子地位更加稳固,另一方面,他们这些詹事府中的贤人,终于有事干了。

詹事府真正的长官是詹事府詹事,此后还有少詹事之类。

可实际上,这些人多是功勋大臣,或者老臣兼任。

比如淇国公丘福,就挂了一个少詹事,而且还是太子少保。

可实际上,他们不管理任何事务,只有在节庆的时候,才以这个官职的身份来拜谒太子。

真正负责太子实际事物的,则是左右春坊,还有下头的太子洗马、舍人之类。

七八十个佐官,早已在此候着。

只有一人,鹤立鸡群,众人见这个穿着钦赐蟒袍的家伙,觉得格外的刺眼。

他们和张安世不一样,他们多是青年俊杰,也就是……未来皇帝的班底,前途不可限量,也正因为如此。

所以他们尤其爱惜自己的名声,至于张安世这样的锦衣卫头目,又是皇亲国戚,他们是尽力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的。

太子抵达之后,百官行礼。

紧接着,朱高炽升座。

朱高炽微笑着寒暄几句,他显得很平和,众官纷纷点头,表示太子贤明。

朱高炽继而道:“父皇命本宫开府,又命本宫择选一良才,为詹事府学士,以供本宫参考,诸卿可推荐,也可毛遂自荐。”

他话音落下。

这些舍人和洗马们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其实这事,早就透出风声来了。

大家心里有了数,人选其实也有了,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有人率先道:“臣以为……舍人秦政学最贤。”

有人开了这个口,其他人便也纷纷道:“是啊,秦舍人最贤。”

朱高炽的目光很快便落在了左右春坊的学士那头。

这所谓左右春坊,其实就相当于是两个尚书,他们是不能直接成为太子的秘书,也就是新任的这个学士的。

不过这二人都是老臣,年纪大,资历高,属于养老的性质。

这左春坊学士刘哔笑道:“秦舍人学富五车,为人忠直,臣也以为,可。”

右春坊学士也点了点头。

这时,朱高炽的目光落向一人,正是秦政学!

这位秦政学生得相貌堂堂,显得很谦和,也很拘谨。

若是公推,到了这个时候,其实差不多也就结束了。

朱高炽对于秦政学的印象还算不错,这个人行书写的好,又博览群书,现在看来,也确实合适。

“殿下,臣也有一个人选。”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传出,于是所有人都看向那人。

不是张安世是谁?

张安世一听秦政学,整个人就懵逼了。

这秦政学……现在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不过这家伙……在后世可不是什么好鸟。

因为他算是明朝初年,最大的赃官。据说因为贪墨太多,而且为官的时候,吃相过于难看,以至于被人弹劾,朱棣勃然大怒,砍他脑袋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是拍手称快。

他万万没想到,推出来的竟是这位秦政学。

可细细一想,现在的秦政学,肯定是吃相不难看的,毕竟……他不是还没有接受考验吗?

朱高炽则是惊讶地看着张安世。

那秦政学本已打算好接受任命了,结果……他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

不过他依旧正人君子的样子,很快露出了笑容。

要知道,在翰林和詹事府这么多年,每天练的就是涵养功夫啊!

朱高炽有些无奈,却还是看着张安世道:“你要举荐何人?”

“詹事府洗马杨溥。”

张安世早就注意到这个杨溥了,杨溥的职位现在比较低,他也是进士出身,所以才得以进入詹事府,却又因为他名次比较低,在三甲,因而……从资历而言,是差得比较远的。

杨溥就是后世与杨士奇、杨荣所齐名的人物,号称三杨,都是内阁宰辅,办事老练,踏实肯干,而且对于朱高炽,绝对的忠心。

张安世此言一出,许多人下意识的看向那太子洗马杨溥。

杨溥:“……”

本来杨溥只是负责做绿叶的,觉得这事和自己无关,可谁曾想,自己竟是被张安世推荐了。

问题就在于,詹事府的官职乃是清流,清流的意思是……这是一个非常注重名誉的官职,被张安世推荐可不是好事。

这就好像……在宋朝的时候,秦桧指着一个人说,这人能处,我觉得他行差不多。

杨溥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他立即垂下头,骤然觉得,自己像犯错的孩子。

朱高炽看一眼杨溥,深吸一口气,才道:“嗯……诸卿,这杨溥如何?”

众人哑口。

朱高炽看向左右春坊学士。

那左春坊学士刘哔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杨溥,而后捋须,摇头晃脑地道:“陛下,杨洗马……也不错,乃中上之选,不过……臣倒以为……秦舍人最佳。”

右春坊道:“是啊,是啊,臣也附议。”

张安世却道:“可是这詹事府学士的职责,乃是协助太子处理政务,方才众人口称秦学政的优点乃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只是这学富五车,与处理世俗事务有什么关系,杨溥就不同……”

“威国公,此言差矣。”这一下子,大家急了,有人道:“学富五车,才可治政,若是连读书都读不好,如何治国平天下。”

张安世很是不客气地道:“你懂个鸟……”

这一下子……众人脸色都难堪起来。

朱高炽立即道:“好了,好了……”

“太子殿下,威国公侮辱大臣。”

张安世道:“我不是有意侮辱,这是口头禅而已。”

“堂堂大臣……岂可……”

一时之间,这里吵得不可开交。

朱高炽万万没想到,最终的结果竟是如此,于是仓促要结束公推。

可这时候,却有人不依了,有人拜下,嚎哭道:“殿下,殿下……东宫之中,这成何体统啊,威国公侮辱大臣,教人寒心,请殿下做主。”

众人一齐道:“请殿下做主。”

朱高炽脸色发红,有些怒了,于是道:“今日所议,本该是公推学士人选,诸卿却为此纠缠,这是何意,学士的人选兹事体大,却是在此细枝末节纠缠不休,你……你们……”

朱高炽的愤怒是情有可原的,张安世他是什么德行,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他就是这么一个货,你们偏偏抓着这一点进行攻讦,这不是找茬吗?

何况现在闹到像菜市口的模样,让他心中火起,便呵斥道:“为此而罢黜公务,这是因私废公,岂有此理,今日之议,先作罢,诸卿若再如此,本宫将来要仰仗何人?哼,不知所谓,简直就是胡闹,都是混账。”

发了一通脾气后,拂袖便走。

这一下子,众人傻眼了,大家怀疑太子这绝对是故意的,而且……好像太子殿下也骂人了。

张安世一看姐夫走了,立即道:“哼,不知所谓。”

也拂袖便跑,他还是有点担心的,这里可没几个自己人啊,若是被这些人揪住,被群殴了,可就冤枉了。

明朝这些清流,真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众人见太子和张安世走了,便还不罢休,许多人靠向秦政学,安慰他:“秦舍人……这是得罪了小人了吗?请放心,我等一定据理力争。”

又有人道:“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只怕天下都要群情汹汹,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王法,殿下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秦政学的脸上没有显出一丝怒意,甚至微笑着道:“功名利禄,于我如浮云,不能进学士,那就不进罢,诸公不必如此,哎……大不了辞官……”

众人急了:“秦舍人……切不可如此啊,今日低了头,他日就是他张安世手要伸到东宫来了,这东宫何时是外戚说了算了?”

众人七嘴八舌。

只有杨溥站在原地,一脸懵逼,他突然发现……自己的人缘……变得有点糟糕了。

…………

“姐夫,你骂的好,这群混账东西。”张安世追上朱高炽,喜滋滋的道:”我早瞧他们不顺眼了,还有那秦政学……姐夫……此人是奸贼啊……“

朱高炽叹口气:“你少说两句吧。”

张安世道:“反正不管如何,决不能是秦政学,否则我与他们拼了。”

朱高炽脸色很难看,因为这事闹起来,使他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地位。

…………

紫禁城。

朱棣低头,批阅着文渊阁的拟票,他就像一个挑食的孩子,但凡是关于兵事和人事的奏疏,都会细细看一看。

若是其他什么俢河、诉讼之类,则丢到一边,或是不耐烦的直接画个圈,算是同意。

“陛下……东宫闹起来了,不,京城都沸沸扬扬。”

“怎么?”

“是公推的事,大臣们都推了秦政学,可张安世却推了杨溥。”

“杨溥是何人?”

“乃东宫洗马,建文二年……三甲进士……”

朱棣摇摇头:“朕不是问你这个,罢了,最后选的是谁?”

“这张安世与东宫百官争辩,急眼了,骂了人,大家不肯和他罢休,后来太子殿下也大怒,又骂了东宫百官,拂袖而去。”

朱棣目光幽幽:“他们终究还是太嫩啊,连这样的局面也驾驭不了?哎……太子还是太爱惜羽毛了。”

朱棣的脸上,略显失望。

亦失哈道:“陛下……要不,宫中直接强下旨去……”

朱棣摇头:“这是他们东宫的事,与朕何干,何况,太子和张安世怎可骂人呢,男儿大丈夫,入他娘的,每日都口吐污秽之词,这成什么体统,下旨去,申饬。”

“啊……这……”

……

次日,一封旨意至东宫。

太子和张安世被拎着去接旨。

那宦官道:”陛下戒谕,曰::朕命你监国,凡事务必宽大,严戒躁急。大臣有小过,不要遽加折辱;亦不可偏听以为好恶,育德养望,正在此时。天下机务之重,悉宜审察而行,稍有疏忽,遗害无穷。”

张安世听的云里雾里,有点不太明白。

可太子朱高炽脸色却很不好看。

却听那宦官道:“优容群臣,勿任好恶。岂可骂人,尔乃太子,张安世乃皇亲,动辄入你娘,成何体统。姑念尔二人初犯,暂不惩议,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朱高炽叩首,乖乖接旨。

宦官道:“陛下希望,太子与威国公能留口德,此陛下期许,其实并无责怪之意。”

张安世:“……”

朱高炽道:“请回复父皇,儿臣定当思过,再不敢犯。”

送走了宦官,张安世道:“姐夫,陛下疯了,他怎么自己骂自己。”

“他这是对我们不满意。可是骂又骂不得,且群情汹汹,若是这一次退让,以后……只怕父皇又要怪本宫优柔寡断了。”

张安世却笑着道:“姐夫你放心,我这边已准备好了,保准既不用秦政学,又教全天下人都服你。”

朱高炽一愣:“你为何不早说。”

“我也是昨夜想到的。”张安世道:“姐夫放心,这事要解决,不费吹灰之力,陛下得知姐夫处理的如此好。也一定要赞不绝口。”

第285章 挡我者死

张安世拜别了太子,随即便回到了南镇抚司。

陈礼见了张安世,耷拉着脑袋,张安世落座,看了他一眼,才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陈礼苦笑道:“公爷,事情闹大了。”

“闹大了?”张安世又瞥了陈礼一眼,挑了挑眉道:“怎么个大法?”

陈礼道:“京城的读书人,现在都在议论,参与的还有百官……这事儿……显然是有人推波助澜……”

张安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整件事,涉及到的问题比较严重。

大家虽然不知道为何太子开府监国,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这事的关键之处就在于……人事。

是的,人事乃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这牵涉到了权力,牵涉到了话语权。

在人事方面,大臣们虽然表面的风轻云淡,可实际上却是攥的紧紧的,比如朝廷的廷推制度,大臣们往往给皇帝提供甲、乙、丙三个人选。

皇帝看上去是三选一,拥有选择权。可实际上,这三人至少有一人……是皇帝绝不会选的,另外两人,也一定有人陪榜,有人才是正主。

而廷推,乃是三品以上大臣的公议,贯彻的乃是大臣们意志。

一旦皇帝有其他的主意,破坏了这个制度,这就意味着,会有大量的根本和他们不是一个路数的大臣进入庙堂。

这对整个大臣群体而言,都是致命的。

东宫的公推,看上去并不重要,可张安世提议另一个人选,却等于是开了一个先例。

这个先例一旦开始,也就意味着,提名权的丧失。

而失去了提名权,本质上就等于失去了决定权。

正因如此,张安世在东宫的公推会议上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子,让所有人都没想到,先是大臣们不喜,而后……士林也开始闹起来。

许多读书人开始关注此事,有做诗的,有写文章阴阳怪气的,还有直接大声喧嚣的。

至于风口浪尖上的秦政学和杨溥二人。

这秦政学依旧还稳坐于钓鱼台,因为张安世和杨溥的对手并不是他一个小小的舍人,而是整个大明朝廷,是天下的读书人。

杨溥却彻底地懵了,回家之后,立即告病,以免引起公愤。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人找上门,不少人义愤填膺,劝告杨溥不要和张安世这样的人厮混一起,读书人应有气节。

杨溥是百口莫辩,他要说这事和他无关吧,人家也不信,不然人家张安世为何不推荐别人,就非要推荐他呢?

张安世此等佞幸之臣,当然是喜欢结党营私的。谁是张安世的党羽……不是你杨溥是谁?

杨溥是个聪明人,这个时候,没有办法解释,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而是在耐心地等待。

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因为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事情就会明朗。

这事引起了公愤。

公愤的意思是,即便是有锦衣卫晃荡,读书人还是当着面破口大骂。

校尉威胁要拿人,对方一笑,来,抓啊!

就恨不得把自己塞给锦衣卫校尉了。

你锦衣卫若是抓人,那就再好不过了,片刻之间,名震天下。

陈礼觉得憋屈,他还是忍住了,让下头的校尉们不要轻举妄动。

因为一旦开始抓人,就会不可收拾,到时候非但帮不上威国公,可能还会帮倒忙。

这其实就是真正的心腹和虚假的心腹之间的区别,真正的心腹会考虑事情的后果,做出对张安世有利的选择。

若是虚假的心腹,一见这样的好事,立即就拿人,好在威国公面前显得自己办事得力。

此时,陈礼眉宇间透着担忧,道:“公爷,事情很不妙,连文渊阁诸公和六部部首也对此颇有微词。”

张安世却道:“其他人可以忍,秦政学这个人,我无法忍。”

陈礼无奈地道:“可卑下查过了,此人在翰林和詹事府任职期间,并无劣迹。”

张安世道:“或许将来有呢?”

陈礼:“……”

陈礼听到这话,心里应该是一万头草泥马奔过的,这不就是莫须有吗?

而张安世心里却是苦笑,因为……虽说是莫须有,可永乐第一赃官,这秦政学若说第一,就没人敢说第二的啊!这家伙当权之后,几乎属于要钱不要脸的典型,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这样的人,若是做了詹事府学士,承担类似于东宫之中文渊阁大学士的职责,那还了得?

而且陛下也在看着呢,若是东宫连人事都无法搞定,那还要东宫开什么府,要你们何用?

张安世想了想道:“是吗?此人……没有什么劣迹?”

陈礼很实在地道:“除了读书,就没有其他的恶迹,不只如此,平日里也与人为善,朝中诸公,许多人都很是欣赏他,比如胡公……因和他同年,对他也多有关照。”

张安世眯着眼道:“伱的意思是说……这秦政学……志在必得,我们得捏着鼻子认了?”

陈礼语重心长地道:“公爷若是不喜此人,以后再想办法吧。只是此次,怕是拦不住他了,下官让卫里的人研拟过……只怕……真的挡不住。”

张安世带着几分恼怒地道:“公推,公推……这不是谁上头有人,谁的关系好,大家就推谁吗?真是岂有此理!”

陈礼道:“国朝自有国朝的规矩……”

张安世此时显然没有耐心听陈礼的这些话,突的道:“你觉得杨溥如何?”

陈礼顿了一下,便道:“此人,不显山露水,平日里也颇为低调……”

张安世又道:“秦政学是哪里人?”

“祖籍江西,世居浙江慈溪。”

张安世:“……”

张安世道:“调他的资料来,我看看。”

片刻之后,一份资料便到了张安世的面前。

张安世看过之后,便道:“他父亲有七房小妾?”

陈礼道:“此公号称当地首善。”

“又是一个大善人。”

张安世摇摇头:“我大明什么都不多,就是善人多,人人皆善人。”

说着,张安世眯着眼,又细细看过之后,道:“善人……善人……去办一桩事吧……”

张安世别有深意地看了陈礼一眼,却道:“这事,你来布置。”

说罢,细细地吩咐了一番。

陈礼微微张眸道:“真有这么灵验的……”

张安世拍拍他的肩道:“你这家伙,想什么呢,快去。”

说着,对外头伺候的人道:“来人,给我备车,对了,多找一些护卫来。”

张安世随即,出现在了杨溥所住的宅邸外头。

这是一处小院,南京居不易,尤其是杨溥这样的清流官。

张安世让人下了拜帖。

杨溥亲自出来迎接。

“见过威国公。”

张安世哈哈笑着,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

这让杨溥心生抵触。

张安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绪,道:“杨先生似乎不喜我来?”

杨溥道:“岂敢。”

这话是这样说,心里却笑得发苦,这算什么事啊,这张党余孽,算是做实了。

边往里头走,张安世边道:“此时杨先生有何打算?”

“没有打算。”

“没有打算?”张安世道:“我推荐你,是因为觉得你有才干。”

张安世很认真地道:“现在是多事之秋,我的姐夫身边,需要有才能且忠诚的人辅佐,所以我才冒天下之大不韪,推荐先生。”

杨溥道:“多谢威国公美言。”

他甚至不愿叫一声公爷。

叫威国公,就生疏了。

张安世自也品出了几分意味,微笑道:“你一定有顾虑吧。害怕别人说你与我有勾结?”

杨溥沉默。

张安世便又道:“大丈夫在世,只做对的事,至于别人怎么看待,何必在乎这么多呢?你在南京城,住的不好,想来平日里生活也辛苦吧。”

杨溥倒是如实点头道:“京城居住,确实不太容易,不过下官已算是比天下绝大多数人过的好了。”

张安世道:“问题就在这里,连你都为一日三餐而发愁,那些不如你的人,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你是进士,将来前程远大,不愁自己的将来。可天下军民,哪有你这样的运气?”

杨溥很是认真地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威国公似乎很顾念民生?”

张安世却道:“你见我出门,为何穿甲胄?”

“愿闻其详。”

张安世很实在地道:“因为不安全。你让天下百姓们过的不好,还敢穿儒衫出门,这是极危险的事。”

杨溥莞尔,请张安世至中堂,邀张安世落座,便道:“威国公此来,所为何事呢?”

张安世道:“詹事府大学士之位,非先生不可,这是我的意思,也是我姐夫的意思。”

“秦舍人学富五车,资历也足够,下官以为……”

张安世摇头:“我看这秦政学,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这样的人若是主持东宫,才是害人。”

杨溥又沉默了。

他不想在张安世面前说人是非,何况这话题在这个时候也很敏感。

而张安世也打量着杨溥,他之所以厚着脸皮来,是想赌。

赌这杨溥有雄心壮志,绝不是甘居人下之辈。也赌杨溥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志向。

于是张安世又道:“先生去过栖霞吗?”

“去过几次。”

“民生如此。”

“不错。”

张安世道:“栖霞可以不错,为何天下其他的州县不可?”

杨溥道:“这不一样。”

“其实是一样的。”张安世道:“最重要的是,敢不敢去干,肯不肯去用心去干。现在陛下命太子开府,我看……这是陛下有意想要称量一下太子,看来……是该大刀阔斧了。东宫这边,需要一个能够披荆斩棘,肯用心去办事,且行事老成,不会出差错的人。”

“为何选中下官?”

张安世却是笑了笑道:“我说我会相人之术,你相信吗?”

杨溥也露出微笑。

张安世道:“若是先生只顾着自己的名节,害怕别人说三道四,那我也无话可说。可若是先生当真想干一点事,我倒希望,先生可以争取一二。”

张安世随即,从袖里掏出了一本章程,道:“这是我在太平府想要干的事,只是……我才能毕竟有限,有些地方,必定考虑的不周到,先生可以看看。”

说着,张安世将章程搁在了茶几上。

杨溥没有看这章程,只点头道:“下官抽闲会看的。”

张安世这趟来办的事也算是办完了,便站起来道:“那我告辞了,若是有机会,我们还可以好好聊一聊。”

杨溥便忙起身相送。

直到张安世离开,杨溥回到堂中,杨夫人却是从一旁的耳室里走了出来。

杨夫人担心地道:“夫君,这威国公……”

“哎……”杨溥摇摇头道:“这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杨夫人道:“我听外头人说,夫君与威国公……沆瀣一气,许多人嘴里没有好话,一些夫君的同年和同窗,还有同乡,说起此事,都是捶胸顿足。夫君,做人……讲究的是长久,而不是一时的利弊啊,夫君一定要小心谨慎。”

杨溥缓缓闭上眼,道:“我一介洗马,并不显山露水,何德何能受人这样看重!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的,当然会在乎自己的清白。”

说着,他落座,捡起了张安世留下的章程,打开,细细去看。

一看之下,杨溥忍不住摇头:“过急了,过急了。”

他继续看下去,却再不出声。

越看之下,整个人似乎陷入了思索。

杨夫人好奇地看着,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杨溥却是浑然不觉。

杨夫人只好又唤道:“夫君……”

杨溥方才茫然抬头,看了一眼杨夫人。

“夫君这是……”

杨溥道:“这章程……太草率了。”

“厂卫之人,能写章程已是不容易了,怎能滴水不漏?夫君……也别笑话他。”

杨溥却道:“可是……”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脸色显得极复杂。

杨夫人看着杨溥这奇怪的反应,便关切地道:“夫君是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杨溥摇着头,勉强笑了笑道:“只是觉得可笑罢了。”

夜深。

杨夫人已是睡下了,杨溥却是挑起油灯,趿鞋和衣。

他睡不着,举着灯,又取了那章程,细细去看。

他沉吟着,像是入定一般,陷入深深的思索之后,却是取了笔墨,开始在这章程上进行删改。

直到鸡鸣,他才好像被惊醒了一般。

等他意识到自己已一宿未睡,便苦笑着摇摇头。

杨夫人却已醒了,和衣下来,怒视这杨溥:“这又是怎么了?夫君,你不会真如外间所言,要为虎作伥吧?”

杨溥忙道:“不,没有的事,我与威国公,不是一路人。”

他忙收起了章程。

只是他说话的言语,有一些不自信。

杨夫人显然也不放心,便道:“夫君,不是我说你,历来攀附威国公这样的权臣之人,又有几个会有好下场呢?读书人有读书人的路子,你现在是清流,贵不可言,只要熬资历,等过了几年……便可水涨船高,我爹交代过,读书人入朝,年轻时应该守身养望,将来的前途,可不可限量。”

杨溥道:“我自然知道,只是……”

说到这里,杨溥便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只是手痒罢了,就想改一改,哎……”

…………

慈溪。

一行商贾抵达此,却被差役拦住。

盘查之下,却发现这是从京里的药商,这药商乖乖地要送银子。

银子刚刚送出去,为首的差役立即脸色变了,他露出了贪婪之色。

其实这些差役,最懂的察言观色,若是有背景的商贾,才不会一开始就塞银子,而是直接拿出一个帖子出来,大家看过之后,也就不敢为难。

而一般立即掏钱送银子的,往往说明对方没有背景,心虚。

为首的都头却是拿着铁尺,将这商贾的银子打开,大骂:“谁要你的钱。”

对方给的银子不少,是足足几十个银元。

若对方给几个银元也就罢了,偏偏一下子给这么多,立即让这都头意识到,这一批货……价值不菲。

他舔舔嘴道:“你做的是什么买卖?”

“小人乃是药商。”

“药,什么药?”

“天竺神油。”

这都头一头雾水。

“就是……”这商贾声音越来越低。

“有这样的神药?”

“小的乃祖传秘方,童叟无欺。”

都头与几个差役对视了一眼:“搜一搜看。”

几个差役会意,当下开始搜查。

片刻之后,里头一把刀便露了出来,都头大怒道:“这是什么?”

商贾慌了:“小人,小人,官爷,这不是开玩笑吗?”

“来人,将他拿下,还有……将这货缴了。”

…………

慈溪秦家。

一个云游的道人至秦府。

这秦太公这些日子,时常头痛发作,便请了这道人看病。

道人的医术颇为高明,告诉他,这是血压偏高。

血压偏高,这是秦太公闻所未闻之事,他这些日子,精神疲惫,偶有头痛,请了许多大夫来,也只是敷衍一下,开一些药,可药效却是一般。

这道人道:“过些日子,贫道练一些药来。”

说罢,便告辞而去。

秦太公闷闷不乐,此时,有仆从来道:“老爷,老爷……县里的刘县丞,送了一些好东西来,说是宝贝。”

秦太公道:“什么宝贝?”

“据说……”这人到了秦太公面前,低声说着什么。

秦太公露出了意味深长之色:“真有奇效?”

这些日子,他精神疲惫,实在提不起精神,何况年纪大了。

只是……这也确实令他有一些痛苦,因为家里这么多房的侍妾,最小的那个,也不过十七岁,这还是前年纳的,如今……精力不济,见此海棠一般的女子,实在不甘心。

“听闻此药,还治头痛……能提振精神。”

“是吗?”秦太公来了几分兴趣:“去谢过刘县丞,过几日,老夫去县里,自是要请他吃酒。”

“刘县丞殷勤着呢,听说……少爷在京城,即将要……”

秦太公想到自己儿子,不免有几分得意,他悠然自得地道:“好了,现在不要张扬。”

“是。”

当天夜里,秦太公果然精神百倍。

一支梨树压海棠,自是快意无比。

到了后半夜,秦太公依旧还如狼似虎。

这两年似乎憋的狠了,于是忍不住肆意放纵了老半天。

到了后半夜,才疲惫地抱着海棠睡下。

次日清早的时候,有人来叫门。

里头却无声响。

一炷香之后,整个秦家如丧考妣,竟是乱成了一团。

…………

一封封奏疏,送到了朱棣的面前。

朱棣看过之后,抬头看着亦失哈道:“东宫的大学士,还未公推出来吗?”

亦失哈道:“争执不下,威国公不肯相让,太子殿下……似乎也属意杨溥,只是……”

朱棣道:“只是什么?”

“外头闹得太大了,起初大家的矛头还指着威国公,可现在……已有矛头指向太子殿下了,陛下……奴婢以为,还是息事宁人为好……如若不然……”

朱棣脸色铁青:“朕是让他建牙,不是让他做人媳妇,堂堂太子,还要受人气不成?”

亦失哈吓得大气不敢出。

朱棣道:“若连这个都无法妥善处置,那么……其他的事,还怎么干得成?”

亦失哈道:“是,陛下所言是极。”

朱棣道:“朕对太子,有极大的期望,上一次申饬他,是因为他口出恶言,办事嘛,就干脆利落的办,骂人有什么用?下旨给太子,教他快一些拿主意。”

“奴婢遵旨。”亦失哈汗颜。

这事儿……很麻烦,他其实想告诉陛下,现在已经闹大了,太子继续强行与大臣们对着干,只会让太子名声扫地。

可亦失哈却不敢多嘴,他知道,陛下既然如此,那么一定有陛下的道理。

次日,太子朱高炽又召开了公推。

这一次,显然许多人卯足了劲头了。

秦政学志得意满地与众臣抵达詹事府,向朱高炽行礼。

随即便见张安世依旧还在那儿端坐,张安世就坐在朱高炽的下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秦政学心里冷笑,这位威国公,还是太嫩了,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靠强力,就可以压服别人,须知有些时候,是要压出事来的。

第286章 一击必杀

秦学政此时智珠在握。

主要还是这事闹大了。

至于那杨溥,这个时候也不敢和他争夺。

今日公推,志在必得。

此时,朱高炽升座,四顾左右,道:“今日所议……”

“太子殿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堂而皇之地直接打断了朱高炽的话。

说话的乃是刘哔。

风向已经变了。

这时候人人关注这件事,对于詹事府上下的人而言,那么……这就不是一次简单的公推。

就好像有人搭好了戏台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角色,刘哔这个左春坊的学士,当然清楚,自己年纪大了,即便再做官也没什么意思,可若是留下一个好名声,对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必会受益无穷。

想想看,未来自己的子孙自报家门,声称乃刘哔之子孙,对方一听,一脸敬仰,道一句莫非是当初仗义执言的刘公吗?

这是何等令人憧憬的一幕,简直就是祖坟都要冒烟了。

刘哔此时显得格外凝重,十分不客气地道:“殿下既要公推,那么就该选贤用能,如此,方为国家之福。倘若任用私人,这对国家有什么好处呢?臣等为殿下效力,敢不尽心,这詹事府学士至关紧要,臣窃以为……非舍人秦政学不可。”

此言一出,可谓掷地有声。

众人纷纷称是。

这一次,大家的态度分明坚决了许多。

毕竟天下人都看着呢,谁要是后退一步,就成了同流合污,要遗臭万年的。

朱高炽脸色微微一变。

他显然也预料到这个情况的。

于是朱高炽斟酌着,他知道某种程度,这也是一种试探。

朱高炽虽然宽仁,但是也并不糊涂,今日的事,就好像当初的科举案一样,某种程度,其实就是群臣对于皇帝的一种试探。

这种试探微妙之处就在于,他既可以借机,让皇权或者东宫进行妥协,与此同时,又打着合理合法的理由。

想当初,他的祖父太祖高皇帝杀了这么多人,到了晚年,尚且还被一次次地试探。当然……太祖高皇帝的解决思路也很简单,他比较干脆一些,谁试探朕,朕提刀砍了便是。

而现在,事到了朱高炽的身上,朱高炽倒是更冷静,他细细地听着一个个人站出来义正言辞,他却久久不吭声。

直到这些人把话都说完,朱高炽才看向秦政学道:“秦卿。”

“臣在。”

朱高炽道:“秦卿,诸卿都认为你是不二人选,卿意如何?”

“臣恐不能胜任。”秦政学心下想笑,却摆出一副谦虚的样子道:“还请殿下另择高明。”

不是想选杨溥吗?那就选吧,现在我自是三让三辞,你们非要请我,我才勉为其难。

朱高炽的脸色更是糟糕,因为这话听上去是谦虚,可实际上,却是对他这个太子的挤兑。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才道:“另择高明,谁更高明?”

秦政学道:“洗马杨溥,才学胜臣十倍,足以胜任。”

朱高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有些怒了。

这显然是欺负老实人,到了这个时候,尚且还说这样的话,这等于是羞辱太子。

可东宫诸官漠然,某种程度而言,这也是一种无声的对抗。

这事儿……是因为一个杨溥吗?

杨溥也是进士,算起来也是自己人。

这也不是因为太子。

太子殿下是大家押的宝,是将来大家晋升的阶梯,没有人会选择为难太子殿下。

今日的攻击,甚至不是冲着张安世去的,有皇帝,有太子,就有皇亲国戚,大家也不是容不下皇亲国戚。

可之所以突然所有人开始有了针对性,其实问题也很简单,因为……他们要树立的是一个规矩。

这就好像历史上的大礼议一样,谁关心你嘉靖认自己的亲爹是亲爹?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伱爹是不是你爹,不是你嘉靖说了算,是礼法说了算。

那么礼法又是谁说了算?当然是我们说了算。

今日的气氛,格外的诡异。

这种诡异,朱高炽感受到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对他和颜悦色的大臣们,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瞬间就变成了另一种姿态。

虽然他们还是卑躬屈膝的样子,可显然,这给朱高炽的感受,却是全然不同的。

这一下子,朱高炽居然开始怀念起了解缙。

解缙虽然心思也复杂,可至少……他擅长的是制造假想敌,然后再在他这个太子的面前表现。

可眼前……

这时候,就得考验一个人的耐心了。

鉴于陛下已经下旨申饬了朱高炽口出污秽之词,那么朱高炽当然不能再口吐芬芳了。

他按下心头的那股怒气,依旧还是笑了笑道:“张卿。”

他看着张安世:“你怎么看?”

张安世想也不想就道:“臣还是以为……杨溥最佳。”

朱高炽颔首:“嗯……”

他沉默,显然朱高炽有些不甘心,原以为张安世这个小子会拿出一点别的东西来。

可这轻描淡写的杨溥最佳有什么用?

朱高炽便道:“詹事府学士,也需负责票拟,还需协助东宫,职责不小啊……”

他开始一转话锋。

而这时候,显然有人开始明白了太子殿下的意思。

太子殿下显然想另辟蹊径,既然大家都选秦政学,那干脆各让一步,设两个学士?

其实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方案。

不过很明显,其他时候可以,今日不行。

今日的事,根本不是学士的问题,甚至谁都可以成为学士,唯独张安世推荐的不能。

左春坊学士刘哔立即道:“殿下,如此大任,东宫更该谨慎,东宫虽然开府,可若是设置了太多的学士,只怕不妥,陛下东宫的职责,比朝廷要小了许多,朝廷尚且学士不过三人,东宫岂可增加呢,到时若是陛下责怪,臣等……岂忍见殿下受责?”

“是啊,殿下……有秦政学足以。”

“历朝历代,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冗官冗员,今日东宫增员,岂不是加重百姓的负担,还请殿下,以百姓苍生为念,冗官冗员增加容易,可要裁减却是难了。”

朱高炽这时候真的有些火了,他怒了。

偏偏他依旧还是保持着耐心,眼角的余光扫向张安世,可张安世却好像……木头人一样,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呆坐着。

这让朱高炽有点懵。

安世不靠谱啊,本宫乃太子,有些话不便说,你还不赶紧给我上?

可张安世依旧还是闷不吭声,好像在闭目养神。

朱高炽终于有些急了,于是直接看向张安世道:“张卿以为呢?”

令朱高炽始料不及的是,张安世竟道:“不错,不能增加冗官。”

朱高炽:“……”

这就好像,整件事都是张安世在拱火,不断地推着杨溥,让朱高炽也下了场来帮忙。

结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张安世他……跑了。

朱高炽显得有些尴尬。

而秦政学不免带着得意之色,道:“殿下,若是殿下不喜臣,臣万分惶恐,岂敢担此重任?杨溥洗马很有德行,才学甚佳,又得殿下信重,殿下还是请他来主持大局为宜。”

杨溥冷静地站在一旁,一直默默地观察着今日发生的事。

张安世的推荐,加上那些章程,杨溥若说心里没有半点波澜,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是一个有志向的人,怎不羡慕封侯拜相的功绩呢?

张安世的宏图太大了,虽然那个章程有许多地方,杨溥并不认同,可是那愿景,却让他内心无法平静。

假若……假若……当真可以试一试……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便觉得挥之不去。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失望。

因为他清楚,事情已经结束了,他根本没戏,可怜的他被张安世挑出来陪榜,最后反而成了笑话。

此时,只见秦政学道:“恳请殿下,任用杨溥,至于臣……实在是才疏学浅,不堪为用………”

朱高炽听到这里,心头只有更怒。

到了这个时候,还一次次地挤兑他,这已属于挑衅了。

他再也忍不住地豁然而起,怒气冲冲地道:“国家大事,在尔眼里乃儿戏吗?学士任用,是尔等可以敲定的?”

秦政学却是气定神闲,又做出诚惶诚恐的样子,拜下道:“臣万死之罪。”

朱高炽只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只见这秦政学才是又哭告道:“臣只是不希望殿下为难……”

朱高炽的心头可谓是火冒三丈了,可偏偏无计可施,只能努力地憋着气。

张安世则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政学,却突然道:“秦公若是为学士,该如何协助殿下?”

秦政学显然知道张安世在刁难自己,倒是淡定从容地道:“垂拱而治,不去惊扰百姓……”

张安世听罢,笑了:“若是垂拱而治,那还要朝廷干什么?”

秦政学立即就道:“威国公此言差矣,朝廷所下的诏书,一件件,一桩桩,无不是浪费民力,多数的苛政,也多由于此……所以轻徭役,减赋税,圣君垂拱而治,则乃天下之幸。”

张安世便笑了笑,没说话。

倒是朱高炽再也没有了耐心,道:“好了,不必再言了,今日公推,就到此吧。”

说罢,他便准备要走。

刘哔却道:“殿下,不知今日公推,是否已出结果?”

诸官显然不愿让朱高炽继续拖延下去,于是一个个都拜了下去,不约而同地道:“恳请殿下明断。”

朱高炽似乎再也憋不住了火气了,怒道:“你们不是已有明断了吗?还问本宫做什么?”

这显然,已给了答案。

只能是秦政学了。

说着,他疾步要走,可朱高炽身体肥胖,再加上腿脚不好,若是慢慢踱步,一般人看不出来,可若是走得急,便免不了一瘸一拐。

如此一来,这一瘸一拐的朱高炽,便显得格外的狼狈。

诸官便纷纷道:“臣等恭送殿下。”

朱高炽只觉得这话,格外的刺耳。

张安世则大呼:“殿下仔细脚下。”

说话间,他已箭步上去,要搀扶朱高炽。

朱高炽气恼张安世这家伙不靠谱,说好了有主意,问他主意又不说,关键时刻竟是掉链子。

可张安世这么一搀扶,倒让朱高炽心里的气一下子散了许多,心里只叹了一声,终究还是准备不足,亦或者是……大臣们抱团得太厉害。

秦政学冷冷地看着二人要离开的样子,眼里掠过了一丝冷笑。

虽然得偿所愿的得到了学士。

可显然……这并不让他高兴。

因为……张安世依旧还在太子的身边,只怕到时候还要给太子出谋划策,而他这个学士,又如何变得重要呢?

说到底……接下来要对付的,还是这个张安世。

当然……对付威国公张安世很难,好在秦政学要干的,就是将张安世挤出东宫的决策圈中去。

到时这东宫,他才算是大权在握。

秦政学当然不是没有优势,至少……这满朝大臣,还是支持他的。

所以……等着瞧吧,一步步地来。

他吁了口气,想到自己的美妙前程,还是不禁有几分轻飘飘的。

就在朱高炽和张安世即将狼狈离开的时候,此时,却有宦官飞快地赶来。

“殿下,殿下……”

这宦官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

一下子,殿中所有人都静止了一般。

连朱高炽也不禁驻足,回头看一眼这宦官。

张安世似笑非笑。

秦政学不高兴,义正言辞地道:“此乃东宫政堂,岂可这样喧哗。”

这算是秦政学这个新学士的下马威了。

东宫应该是大臣说了算,而不是一些外戚和宦官,大臣天然与这些外戚和宦官对立。

此时也算是当着诸官的面,行使一下他这个新学士的职责了。

今日的事,也必定要传遍天下,他不但光宗耀祖,还要得到天下人的赞誉。

这宦官则是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却还是道:“殿下,慈溪秦氏……的家人,入京来……”

秦政学一听……慈溪秦氏……

这不是……他自己家吗?没来由的,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诸官似乎也察觉到有些不对,一个个脸色凝重地看着这个宦官。

这宦官道:“入京来报丧了。”

报丧……

此言一出……这里更安静了。

朱高炽:“……”

秦政学:“……”

刘哔:“……”

杨溥:“……”

殿中落针可闻。

人人都窒息了。

“怎……怎么……”秦政学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好像一下子被什么东西重捶击中,砰的一下,人要炸开一般。

随之而来的是,他身子摇摇晃晃起来,像是一下子被人抽干了气力,看着那宦官,此时来不及责怪宦官了,忙道:“怎么回事,是……是谁出事了?”

宦官更加复杂地看了一眼秦政学:“秦舍人……是……是令尊……”

这一下子,秦政学的脑子一下子炸开。

嗡嗡嗡的,他身躯有些站不稳。

自己的爹……没了……

没了也就罢了……

父亲过世,儿子是要守丧的。

历来古人推崇孝道,何况还是儒家出身的大臣,所以历朝历代以来,若是父母过世,大臣都要回家奔丧,守孝三年。

三年之内,不得为官。

可……才刚刚将脚伸进东宫的权柄中心啊……

这还没吃席庆祝呢。

结果……就要回家请人来吃席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秦政学脸色大变,他目中有悲哀,有慌乱,他急了。

“我父前些日子,还来书信,说身子尚好,怎么……就突然……突然过世了?”

他喃喃念着,显得难以置信。

可这一下子,朱高炽不愤怒了。

人家都死了爹了,还气个啥?

朱高炽慢慢地踱步回来,落座,然后……很努力地露出了悲痛的表情:“秦卿……节哀啊……”

张安世则冷眼看着秦政学。

他不装了,得摊牌。

是的,这个时候……必须摊牌。

果然……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张安世。

毕竟,这也死得太准时了,准时到大家觉得不像一个意外。

再联想到,张安世乃锦衣卫……这家伙……丧心病狂,说不定,真的能干出这样的事。

秦政学好像一下子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脸悲戚,而后转头死死地看着张安世。

而这个时候,张安世却也赤.裸.裸地凝视着秦政学。

那赤.裸.裸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冷冽。

就仿佛是在说……死爹的滋味……如何?

秦政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紧接着勃然大怒起来。

他手指着张安世,厉声大喝:“威国公……这是何意?”

目标直指张安世。

诸官也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发寒。

太狠了,谁也没想到,这家伙玩的是盘外招,而且下手如此狠毒。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怒不可遏起来。

刘哔立即道:“事情怎会如此蹊跷,殿下,臣以为……这事不简单。”

这就好像发起了冲锋的号角。

秦政学悲痛之余,却有一种回天乏术的感觉。

爹死了,得奔丧,这是绝不可能更改的。

他的仕途……虽不是说画上一个句号,可三年之后奔丧结束再回来,可能庙堂上又是另一番的局面了,谁能保证还有他的位置?

此时,他满腔怒火,勃然大怒,他死死地看着张安世,既然自己的爹没了,前程也没了,那么……就要让张安世付出代价。

就算不是张安世所为,也要将事情牵连上张安世,让天下人对他口诛笔伐。

玉石俱焚!

秦政学继续逼问道:“威国公……这是何意?”

张安世很冷静,风轻云淡地道:“节哀。”

秦政学道:“我父为何好巧不巧……”

张安世却道:“这不应该问我,而是问令尊。”

秦政学:“……”

秦政学心中怒不可遏,只觉得火气无处发泄,便又看向那宦官,道:“奔丧之人在何处,在东宫外头吗?”

“就在外头,这儿……有一封书信……”

听到有书信,秦政学定了定神,接过了书信,随即……努力地看起来。

他撕开了信笺,似乎想从自己的父亲的横死之中,找到蛛丝马迹,或许……这里头就有谋杀的证据。

所有人都看着秦政学,也希望秦政学能发掘出一点什么。

只是……这书信一看……秦政学却有点懵了。

是的……

彻底的懵了。

他父亲死得比较难看。

根据大夫所言,是死于侍妾的榻上。

当然,死在榻上的人一般都是寿终正寝。

可是大夫的结论却是精尽.人亡。

是的,字面意义的精尽.人亡。

而之所以精尽.人亡,是因为吃了药。

药……

看到这里的时候,秦政学就咯噔了一下……这一定是张安世了……

这药……

可他继续看下去,这药……却是本地县丞刘炯所赠。

“……”

至于刘炯的药……家里人自然不可能隐瞒秦政学,毕竟这是家信,必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如实相告,毕竟秦父死了,现在秦政学才是当家人。

这药……乃下头的差役,勒索了一个商贾……说难听一点,是劫来的。

而那商贾……

不用看了……秦政学立即合上了书信,他恨不得这个时候,立即将书信撕了,然后一把火烧成灰。

张安世这时道:“秦舍人,令尊是否死得不明不白?说起来,这也过世得太巧了,若当真有什么隐情,依我看……还是要彻查为好!”

“锦衣卫这边,可以随时去查。若是秦舍人觉得锦衣卫不可靠,也可让太子殿下,下文刑部、大理寺去彻查到底……总而言之,决不能让令尊……死得不明不白。”

众官听罢,已是义愤填膺,不少人看向秦政学,都恨不得让这秦政学立即跳出来,将事情查个底朝天。

秦政学听罢,脸色大变,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却突然道:“家父……家父乃是寿终正寝……”

“不对吧,不是前几日……身子还好的吗?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张安世摆出一脸狐疑的表情道。

秦政学忙摆手道:“别说了,别说了。”

第287章 大局已定

秦政学脸色煞白,他心有些慌。

这事,不经查。

一旦查实,那么……县里的人劫掠商贾财货,再到拿这所谓的财货来邀买当地士绅人心的事,就要大白天下。

更不必说,他的父亲,死得实在过于狼狈。

虽说子不语父过,可说实话,若是天下人知道他爹是怎么死的,只怕他就真没法做人了。

若真要查,让锦衣卫直接将秦家的事查个底朝天,揭露出来的事,又何止于此呢?

至于刑部和大理寺……那边若是也开始查办……

秦政学在丧父之痛之下,竟只能打落了门牙往肚子里咽。

可张安世却不依不饶:“不是说死的蹊跷吗?既是蹊跷,怎么不查?信不过锦衣卫,难道连刑部和大理寺也不信任?”

顿了顿,张安世接着道:“秦舍人,你爹死了,我……我自然知道你很伤心,现在心乱如麻,无法做出理智判断。”

“诸公,我看啊,还是我们来代替秦舍人来拿主意,大家一道奏请太子殿下,请大理寺和刑部派人一查到底,免得引起天下人的非议。”

其实这个时候,所有人都糊涂了。

你要说张安世是凶手吧,可张安世好像特别在乎这事的真相,甚至愿意请大理寺和刑部来主导这个案子。

伱若说他不是凶手吧,怎么好死不死,偏偏死在这个时候?

至于秦政学的反应,却是最让人诧异的。

他毕竟是苦主,亲爹死了,悲痛万分的时候,换做任何人,都希望查一查,以防万一。

可他似乎对此并不认同。

听了张安世的话,秦政学就立即摇头道:“不,家父乃寿终正寝,死因很明白。哎……终究是家父没有这个命啊……”

说罢,眼睛通红,声音开始呜咽起来。

到了这时,他已不愿意纠缠了,一切已成定局,现在多言无益。

当下,他拜倒在地,朝着太子朱高炽道:“太子殿下,臣父报丧,臣……臣……”

秦政学万念俱焚,国朝以孝治天下,大臣死了父亲,应该守制三年,这就是所谓的丁忧制度。

也就是说,这时候,他就必须得收拾东西回老家,三年之后,才可重回京城为官。

这对秦政学而言……几乎是不可接受的结果。

可这结果,想不接受也得接受,因为这是礼法,也是国法。

没有人可以违背这些,除非……皇帝特别下旨夺情。

所谓夺情,一般是指国家发生了大事,必须依仗某个大臣来处理,事情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于是在百官的劝导,皇帝的旨意之下,最后以忠孝不能两全的理由留下。

不过他秦政学,根本没有资格夺情。

大明迄今为止,也没有夺情的记录。

秦政学万念俱焚,他更知道,这一去……三年之后再回来,朝中的格局必有变化,到了那时……

他哽咽着,也不知是因为死了爹,亦或者是因为……丢了大好的前程。

他继续艰难地道:“臣按礼,当辞别殿下,回乡丁忧,恳请殿下恩准。”

说罢,叩首于地,禁不住泪流满面。

朱高炽这时才反应了过来,他嘴张大,有点合不拢,有点想乐,可脸颊上的肌肉刚刚上扬,便又立即拉下来。

于是他扁着嘴,努力地使自己悲恸,用一种克制了悲痛的口吻道:“卿在东宫,本宫多有仰仗,东宫无卿,若是遇事,本宫该与谁商量?”

他说着,擦了擦眼睛,沉痛地道:“只是……孝乃根本,卿家自去吧。”

秦政学含泪道:“多谢殿下。”

他一脸沮丧地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报丧的书信,一步一摇,好几次险些有些腿软,站不稳,差点要跌坐在地。

最后又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中骤然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下。

张安世这时道:“殿下,臣以为……这事还是要查一查……”

刘哔等人,一个个不吭声。

张安世这家伙,是把大家想说的话都说了。

令人无语的是,这事儿大家来说,还可显得秦政学的父亲被人暗害,一定有人做了手脚,矛头直指某人。

可张安世不依不饶地说出来,倒像是这天下有其他人害了人家爹一样。

朱高炽道:“遂了秦舍人的心意吧。”

意思是别查了。

张安世只好悻悻然地道:“是。”

朱高炽定了定神,显出几分哀痛,叹息道:“本宫最是信重秦舍人,秦舍人在詹事府,也历来乃本宫腹心肱骨。如今真是舍不得啊。”

“是啊,是啊……”大家都点头称是。

张安世也跟着点头,便是赞同,口里机械式地道:“是啊,是啊,是啊。”

朱高炽又道:“只是……如今学士之位,依旧虚位以待,诸卿看,何人为好?”

殿中顿时又沉默了。

一方面,这一次,大家的心里都没有准备,万万没想到,还需再公推一人出来。

此时根本没有大家背地里勾兑的时间。

另一方面,今日的事太震撼,好端端的就让人没了爹,让许多人的心里都有些打鼓。

就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时候,张安世笑着道:“殿下,何不杨溥呢?”

“杨溥?”朱高炽淡淡地说着,眼睛看向众人。

刘哔等人还没回应。

张安世却道:“方才诸公不都说了吗?杨溥也是才高八斗,德才兼备,实为次选,便是秦政学方才也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杨溥的才学,胜他十倍,乃上上之选。当然,我们都知道这肯定是秦舍人的谦虚之词,却也可管中窥豹,这杨溥确实是有真才实学之人。”

朱高炽看向刘哔:“刘卿家怎么看呢?”

“这……”刘哔真是给难住了。

若说不成,那么到哪里找第二个人选去?

至于说这杨溥不合格,这也不成,公推秦政学的时候,大家也都说过,杨溥确实也有才学的,虽然这只是话术,比如杨溥有才,但是……之类的话。

现在若是直接反口,显然不妥。

朱高炽自是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的,便又道:“诸卿,这是头等大事,诸卿这些日子,都在催促本宫及早公推出学士人选,怎么到了现在,却又磨蹭了?”

刘哔只好硬着头皮苦笑道:“杨洗马……或可一试。”

得了他的话,朱高炽便不客气了,道:“有谁以为不妥吗?”

见众人都安静,朱高炽便站起来道:“那就这样定了,杨溥……”

杨溥:“……”

杨溥此时晕乎乎的,事情转折得太快,以至他无法做出反应。

他也一直觉得,这秦政学父亲的死,肯定有其他的原因,可到底是什么缘故,只怕只有天知道。

可杨溥却自知,今日之后,只怕自己算是彻底地和张安世捆绑死了,就算他如何解释,也没人相信他的清白。

甚至……这杨父的死,可能也要有人泼脏水到他的身上来。

到了这个地步,他若是选择推辞,其实是洗清不了自己的嫌疑的。

而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得了这个位置,做一些利国利民的事,真正改变天下人对自己的看法。

只瞬间里,他的心思就千回百转,却也做了决定,顿时拜下道:“臣在。”

朱高炽道:“诸卿都公推你为学士,这既是众议,你也不可推辞,明日上任,辅助本宫吧。”

杨溥还能说什么,道:“谢殿下。”

他抬头,看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却是笑吟吟的样子。

一场公推散去。

所有人还没回过劲来。

张安世却已拉扯着杨溥:“恭喜,恭喜……”

杨溥苦笑,回了一个礼。

张安世道:“从此之后,你我只怕要同舟共济了。”

这很分明是拉拢和收买。

杨溥却也知道,自己早已在这船上,下不来了,却还是斟酌着道:“但凡是利国利民,下官必对威国公竭力配合。”

张安世笑了笑,他知道杨溥对他还有防备和警惕,于是转了话头道:“那章程,你看的如何?”

杨溥坦然道:“有些地方,不完善,还有些地方,在下官看来有些异想天开,不过总体而言,倒是新奇。”

张安世便道:“太平府虽在南直隶,可百姓大多苦困,我欲以此章程为蓝本,推行新政,这也是太子的意思,杨学士以为如何?”

“还是谨慎为好,走一步要看三步。”杨溥顿了顿,道:“其实历朝历代,聪明人不知凡几,推行新政者,更是多如牛毛,他们的新政,若是只拿章程来看,无一不是既缜密又利民。可实际的效果如何呢?可见天下的事,不是一拍脑袋,想出一个新奇的主意就可以办成的,归根到底,得靠人。”

“靠人?”张安世诧异地看着杨溥,而后等着杨溥的下文。

杨溥点头道:“不错,历来推行新政者,无不要与旧党为敌,而天下的人才,多为旧党所笼络。因此,要立新政……靠宫中支持不可以,靠一个贤人也不可以,就说王安石吧,王安石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的新政,比之公爷您的章程,缜密了不知多少倍,可宋朝是否解决了冗官冗员的积弊呢,百姓的负担是否减轻了呢?”

张安世道:“那这是什么缘故?”

杨溥道:“王安石得到了宋神宗的支持,可谓风头一时无两,这位王相公,可谓天时地利都占尽了,唯独输的……乃是人和。他所行的新政,必然引起满朝的反对,可既然反对,事情怎么推行呢?王相公采取的办法,和历来绝大多数的新政者并无二致,他们所选择的,乃是收买人心!”

“于是……趋炎附势之徒,纷纷投奔王相公,这些人为了攀附,人人都自称自己乃是新党,可结果呢?结果事情坏就坏在这些人手里,章程制定的再好,新政准备的再如何完备,皇帝再如何支持,可当你的门下,却都是一群只想借新政之机趋炎附势的家伙,事情怎么能办成呢?”

“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徒留下一桩笑柄罢了。”

顿了顿,杨溥继续道:“所以下官以为,威国公太急了,一旦急于要新政,就难免引发争端,一旦争端,以威国公的权势,当然也不担心有人投靠威国公,可和这些鼠辈一起,怎么能够成事呢?“

张安世听罢,下意识地道:“那该怎么做?”

杨溥心头也早有了答案,于是立即道:“其一,不要打新政的旗号,不要惹人注意,就以肃清白莲教的名义……”

“白莲教……”张安世有些发懵。

他没料到,白莲教也可以成为工具人。

杨溥微笑道:“太平府的白莲教,影响太深了,为了长治久安,彻底打击白莲教的余孽,这各县的官吏,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换一换人?其次,公爷章程中的许多举措,也可以以此为理由。”

“譬如废黜百姓出门需路引的办法,也很简单,就说白莲教妖言惑众,祸害乡里,可鼓励地方百姓,至县城亦或府城,听从宣教……”

“还有税赋之策,也可以变,就说白莲教居心叵测……”

杨溥一条条地开始说,张安世听得大为惊奇,最后一把跨着杨溥的手道:“杨公,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慢慢地说。”

于是寻了东宫一处小殿,张安世让宦官去斟茶,便不禁问道:“打着除贼的名义,能掩人耳目吗?”

杨溥笑道:“公爷,有一句话叫做得寸才能进尺。你若直接说是新政,里头许多的方略,都是矛头直指百官和士绅,他们肯罢休吗?可若是除贼,就不一样了。”

“一方面,是告诉他们,这只是为了除贼的临时措施,至少可教他们安心一些,就算不喜,却也不至反对的厉害。其二,有了除贼的名号,才是大义,谁若是对此多有微词,也不敢反对的太厉害,如若不然,岂不成了为白莲教张目,成了白莲教的余孽了吗?”

顿了一下,杨溥接着道:“这其三嘛,其实有些事,你知我知天下人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公爷却不能喊出来,大家知道,至少还可维持表面的平静,一旦喊出来,就成了敌我之分了。”

张安世呷了口茶,道:“这样啊,有道理,好,就照着这样办,可是……总不能一直用这个借口吧。”

杨溥便道:“这叫得寸,得寸之后,这新政若是当真在太平府办的好,百姓们也当真安居乐业,那么……这时候,公爷之下,也必然已培养出了一批精于新政的官吏,同时……也收获了不少的人心,朝中也必定会有一些真正忧国忧民之人,见果有成效,必定转为支持,到了那时……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公爷……一定总是觉得,天下的读书人,都是泥古不化,都是斤斤计较,或是迂腐,或是负心之辈。其实公爷这样想,这是源于公爷并非是读书人出身,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不可一概而论,只是良莠不齐罢了。”

“倘若新政真能有成效,可能会有一部分的读书人,反而支持的更厉害,他们之所以反对,是因为历朝历代,新政的推行,非但没有利国利民,反而导致百姓负担更重,纲纪更加败坏,这才对任何新政都持谨慎和怀疑的态度,再者说了,公爷毕竟是外戚……”

张安世立即挑眉道:“外戚怎么了?外戚就不是人?”

杨溥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道:“下官没有这个意思。”

张安世认真起来,思量片刻,才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这策略,倒是颇有太祖高皇帝遗风。”

听到这话,杨溥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张安世:“这可不敢。”

张安世道:“太祖高皇帝夺天下的时候,曾用的方略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其实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杨溥忙是摇头:“哎,张公慎言,这话也是能说的吗?”

张安世却是没有顾忌,很直接地道:“这话即便当着陛下的面,我也这样说,这不就是你们读书人最常用的引经据典吗?许多事,本来不犯忌讳,偏偏你们读书人肠子多,却总显得好像在勾兑什么似的。”

杨溥:“……”

“不知杨公,还有什么主意?正好一并教授我,我这个人粗心大意,身边兄弟虽多,可有脑子的却不多。”

杨溥道:“那章程,下官再改一改吧,过几日,便送至公爷的府上。”

张安世高兴地笑道:“那就有劳了。”

二人心照不宣,算是彻底地成了自己人。

杨溥有些怀疑人生,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安世拖下了水,还是自己将张安世拖下了水。

或许……是互相成就吧。

…………

一封奏报,很快被送入了宫中。

此时,朱棣正用着午膳。

徐皇后不在宫中,朱棣索性只在文楼里随便吃一些膳食,对付几口。

因此,便只让人送来了一壶小酒,几碟小菜,酒是宫廷御酿,几小口下去,不免浑身燥热。

就在这个时候,亦失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朱棣抬头看了亦失哈一眼,一面自饮自斟,一面道:“东宫……有结果了吗?”

亦失哈走到朱棣的身边,才道:“有。”

朱棣喝了口酒,便又问:“公推出了谁?“

“秦政学……”

朱棣皱眉,显得不高兴,将酒杯子随意地搁在了桌案上,便嘟嘟囔囔地道:“入他娘,朕只教他们不要骂人,却没让他们处处顺大臣的意,这天下到底是姓朱的,还是这些鸟大臣的囊中之物?”

气呼呼地骂了一通,又给酒杯满上了酒。

亦失哈则道:“不过……”

朱棣:“……”

听到不过两个字,刚又举杯,往口里送酒的朱棣,猛地看向亦失哈。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却出了一些意外,那秦舍人的爹……过世了,秦舍人便立即辞了官,回乡守制去了,最后……大家公推了杨溥。”

“噗……”

朱棣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

“为何不早说。”

亦失哈笑了笑道:“奴婢不是怕说不清楚吗?”

朱棣倒是道:“怎么他爹好死不死,偏偏这个时候死?”

“奴婢也不知道,大家都怀疑……咳咳……”

朱棣抬眸道:“你的意思是……太子和张安世干的?”

亦失哈道:“可又不像,威国公一再希望能够彻查,还希望刑部和大理寺来查……一定要彻查死因……反而是秦舍人说这是寿终正寝……”

朱棣不禁失望:“朕还以为,朕的儿子有几分出息,真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呢,原来只是运气。”

朱棣不禁唏嘘,说也奇怪,作为父亲,朱棣希望汉王和赵王安分一点,却偏偏又希望自己的大儿子心狠手辣一些。

亦失哈道:“不过……奴婢……觉得这其中有蹊跷,这是因为那报丧的人……奴婢让人查了查,这人……有些不一样,而且对秦父的死十分隐晦,倒像是…这秦父是横死的。”

“会不会……”亦失哈道:“这秦父的死有问题,只是却又不好明言……”

朱棣骤然明白了什么:“朕知道了,若果然是如此,那倒是颇有几分手段。”

亦失哈苦笑道:“这也只是奴婢的猜测。”

“不用猜。”朱棣摆摆手道:“世上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他顿了顿,此时无心吃喝了,道:“去召姚师傅和金卿家来,要快,朕有大事与他们商议。”

亦失哈看朱棣有几分急切的意味,便忙道:“奴婢这便去。”

他刚走,却有宦官匆匆而来:“禀陛下,姚公与金公求见。”

朱棣挑了挑眉,这倒是巧了。

一会儿工夫,姚广孝和和金忠一道入殿,二人行了个礼:“陛下……”

朱棣目光先落在了姚广孝的身上,道:“朕每次想见姚师傅,姚师傅就总能不失时机地赶来。”

“缘分,妙不可言!”姚广孝微笑道。

朱棣道:“好了,少说这些废话,事情,查清楚了没有?”

朱棣认真地看着姚广孝,表情很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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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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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请君入瓮第245章 死无葬身之地第246章 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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