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斩立决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660 / 677 章26,989 字

第587章 斩立决

闹哄哄了许多日。

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倒是这个时候,东宫却是出奇的安静。

朱高炽看着眼前的乱象,也不由得叹息。

这如雪片一般相互攻讦的奏疏,更是教他难免发出感慨。

年轻的时候,他受不少的良师教导,总认为读书人所追求的乃是圣人道理,可结果一个宅邸,就将天下的英才闹成了这个地步!

一个个搜肠刮肚,引经据典,就为了自己多分一些房产去找理由。

实在教人觉得滑稽可笑。

可真细论起来,当真滑稽吗?

朱高炽已不是从前的朱高炽了,尤其是此番前往河南布政使司和关中之后,他开始用另一种全新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于是等了几日,眼看就要不像样子。

太子终于下达了一道诏书,平息了争议。

依旧还是按品级的高级来区分宅邸的规模,只不过,一品为两亩,而七品为一亩二分,将彼此之间的差距,直接拉到最低。

这诏令一出,虽未必能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却也大抵能够接受。

在此之中,张安世几乎每日都来东宫。

自小,张安世就是在这东宫之中长大的,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清晰无比,只是二十多年过去了,终究还是别有一番风味。

朱高炽处置着手中的奏疏,有时也会和张安世商议。

不过其中一份奏疏,却令朱高炽眉头微皱。

朱高炽不只朱瞻基一个儿子,第二个儿子朱瞻埈,乃侧妃所生,而三子朱瞻墉,也是太子妃张氏所生。

这两个儿子,也已成年,至于其他未成年的儿子,亦是不少。

对于那朱瞻埈,张安世几乎很少打交道。

不过自家姐姐所生的三子朱瞻墉,这小子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儿,平日里,连自己的舅舅张安世都敢捉弄,不过他毕竟不是长子,所以平日里也由着他,张安世懒得去管教。

现在许多大臣,纷纷上奏,希望太子能够早做谋划,为二子朱瞻埈以及三子朱瞻墉早早选择封地。

很明显,这些奏疏,绝不是空穴来风,大明的臣子们,都是人精,一个个精的很。

现如今,太子彻底监国,且又开始分宅来邀买人心,这不摆明着新皇要准备登基了嘛?

按照大明的规矩,新皇一旦登基,那么除了未来的太子之外,其他的皇子,就最好赶紧送去藩地为好,免得留在京城,夜长梦多。

当初朱棣,就将汉王留在京城,闹出了不少的事端,有这前车之鉴,就更需要赶紧的将人送走,眼不见心不烦了。

而且,别看这只是一封平平无奇的上奏,可实际上,却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因为老皇帝还在呢,自然还未将朱瞻埈和朱瞻墉封王,就让世孙去藩地,这是什么意思?

可是风浪越大,鱼越贵,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

这么一份奏疏,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是向未来的太子朱瞻基靠拢,这事若是教朱瞻基得知了,不免会对上奏的人青睐有加,觉得这些人很懂事。

自然,这些奏疏,显然带有投机取巧的因素。

在朱高炽看来,自然现在此事也不急。

只是……急倒不急,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都还是他的儿子,将来封到封地去,也是必然的,作为父亲,未雨绸缪,为自己的儿子选择一些好的藩地,这样的私心,如何没有?

于是今日张安世来了后,朱高炽便将这奏疏递给了张安世。

等到他看完后,朱高炽便道:“安世。”

“诶……”

“这奏疏你怎么看?”

张安世抬头道:“陛下尚在,这奏疏有些避讳,我看,还是留中不发比较适合。”

朱高炽笑了笑道:“本宫说的不是这个,本宫说的是……将来……”

张安世领会了朱高炽的意思,于是道:“现在西洋诸藩,几乎都已被诸王给瓜分殆尽。无论是爪哇还是安南,亦或者是真腊、吕宋……再远一些,连天竺也开始有人染指了,现在若是继续分封,只怕要去更远的地方。”

朱高炽听罢,若有所思,他沉吟着,良久之后道;“没有其他的好去处了嘛?”

若是再远,可能就是万里之外了,一想到这个,朱高炽也不免心疼。

张安世微笑着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好地方,这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朱高炽一愣,只定定地看着张安世。

张安世道:“朝鲜国与倭国……”

朱高炽听罢,皱眉道:“此太祖高皇帝的不征之国……”

张安世道:“也没说征伐,不过是取一些土地,教他们分封建藩而已,那里很大,容得下许多王侯。”

朱高炽带着疑虑道:“只恐那边不肯,朝廷若是因此而兴兵,就实有些不妥了。”

张安世想了想道:“肯不肯,且不一定呢。不如就包在我的身上,此事我来办,反正时候还早,也不急着一时,这朝鲜王与倭王,素来温顺,我想他们会同意的。”

朱高炽沉吟着,虽有犹豫,却还是点了头。

显然,无论是朝鲜国还是倭国,距离大明,都算是咫尺之遥,若是将来,朝鲜国那边,再修一条铁路,就更近了。而倭国,与大明可谓是隔海相望,亦不算远。

何况此二地的民风,多用汉字,习俗与大明相近,这一点倒是与安南相同,确实是个好去处。

若是能拿出几块地方,给自己的儿子们建藩,显然,这往后的日子,一定教朱瞻埈兄弟比他们的叔公、伯公们要轻松一些。

只是……朱高炽依旧还担心对方不肯,若是不肯,也就不好动强了。

不过张安世说有办法,朱高炽素来知道张安世的能耐的,既然能说出来,那就先让他试一试看。

顿了顿,朱高炽话锋一转,则是说到了另外一件事,道:“羽林卫的事,你要抓紧一些,别看陛下现在撒手不理朝政,却对这里盯的紧。”

张安世笑了笑道:“陛下此番,只怕是对姐夫的最后一次考验了,未来这一年,姐夫是该给陛下看看姐夫的手腕,绝非在太祖高皇帝和陛下之下……”

“胡说八道。”朱高炽瞪了张安世一眼,斥责道:“本宫如何可以与太祖和父皇相比!”

张安世却道:“作为儿孙的,不敢与之相比,这自是孝心。可站在太祖高皇帝和陛下的角度,尤其是现在,陛下已经年迈了,对他而言,他最希望看到的事,是自己儿孙,比他要强。”

张安世在自己的姐夫跟前,也少了几分忌讳,道:“所以这个时候,反而不该是藏着掖着的时候,姐夫,该下猛药了。”

朱高炽深深地看了张安世一眼,才道:“你那一份章程,再取本宫看看。”

张安世露出微笑道:“明日送来。”

朱高炽随即道:“哎,真没想到,一转眼,父皇老了,本宫年岁也不小了,而你……也这样的大了。”

张安世道:“姐夫好端端的,怎有这样的感慨呢?”

朱高炽道:“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安世,小时候你多顽皮啊,现在却已成了本宫的左膀右臂了。”

张安世笑了笑。

不过朱高炽随即又开始担忧起来。

因为,就如张安世所说的,张安世的新章程之中,下的乃是猛药。

除了接下来,开始继续加大铁路的修建,除此之外,还有电报的铺设,也直接开始。紧随其后的,就是将大量的地方官,进行轮换。要嘛送去藩镇,要嘛召回京城,取而代之的,则是当地的大量铁路司的官吏。

各地都需建设文吏培训班,招募来的文吏,一旦成为骨干,立即进行培训班中学习,随即便升任更重要的职位。

大学堂毕业亦或者是模范营中退役下来的人手,纷纷调往天下各处府县,充当文武吏。

新政还未推行的地方,要求士绅的土地不得超过每户百亩,超过的,则强令贱价售出,接下来,将掀起全国的土地清丈。

天下各处的水道需要清淤,所有分取了土地的农户,也需组织起来,要对水利进行修缮。

于各县设置农所、医学院、兽医所、水利、土地、教育等所。

建立一个统一的税务机构,深入县乡。

彻底取消军户,不再承认疍民,设立司法大学堂,开始培养专门的判官。

修撰新法典,除了行律之外,新增民法、商法。

打击水匪和盗匪。

这一项项的举措,颁发之后,立即实行,已不再是从前那般,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看着这洋洋洒洒十万言的章程,朱高炽显然是谨慎对待的。他沉吟良久,其中还有许多的细节,他已看过了无数遍,深思熟虑了很久很久。

可如今,他提起朱笔的时候,依旧还是觉得分外的沉重。

都说治乱世,需猛药。

可现在天下承平,倒也不至于非要彻底贯彻的地步,即便是现在这个样子,大治天下也足够了。

而直接下这样的猛药,某种程度而言,其实还是有许多风险的。

这几乎是直接打破了千年来许多的惯性,将许多依赖于以往惯性的群体,彻底斩断了他们的生计。

可思量了片刻,朱高炽终究还是在这章程上头,画了一个圈。

随即交给了一旁随伺的宦官,吩咐道:“送司礼监。”

诏令发出,随即开始经由邮政司分发天下各地,邸报亦开始连日刊载。

诏书在各部堂宣读。

针对这诏令,又有许多的旨意,分送各部堂。

而至于非议和流言,朱高炽没有去理会,他甚至懒得让锦衣卫去打探。

只下诏厂卫,派出缇骑,以防不测。

这样的变动,显然效果是空前的。

至少在京城,就好像池塘里,突然砸下了一颗陨石,一时之间,激起了千层浪。

京城之内,有人哀嚎。

可朱高炽置之不理。

他甚至压根已不去见翰林和御史了,只召见几个大学士以及各部的尚书议事,敲定了一件事之后,直接教他们遵照办理。

若非是必要的奏疏,他也懒得去看。

而是签发一份份的诏令出去,很有几番乾坤独断的意味。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事,传入他的耳里。

文渊阁大学士奏曰,山西太原知府不肯接纳朝廷分派的官吏,而是领着本地的官员泣血上书,请求太子广开言路……又强令下头各县的县令人等,不得与朝廷派遣来的官吏交割县务。

解缙奏报时,抬头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只背着手,踱了几步,他现在越发有些酷似朱棣了,尤其是在思考的时候,那漫不经心地踱步,眉心轻皱,面色凝重的样子。

朱高炽此时终于站定下来,道:“这知府叫陈忠吧。”

“是。”

“本宫对他有些许的印象。”

胡广道:“此人倒算是好官,官声不错,就是……有些迂腐。”

朱高炽道:“本宫也听过他的名声……”

顿了顿,朱高炽接着道:“命锦衣卫下驾贴,锁拿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几个大学士却是吓了一跳,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惊讶,显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严重。

于是,胡广提醒道:“太子殿下,他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只需下诏申饬……”

朱高炽淡淡地道:“太原府的情况,本宫知道,这几年,一直遭灾,此人官声确实好,军民百姓虽然饥馑,饿死的人,倒也没有这样多,至少比元末时十室九空要好一些,现在也不过一年一万七八千的饿殍,倒没有到血流漂橹的地步……”

顿了一下,他才接着道:“所以,他才有了好名声,许多军民百姓,都称颂他乃是青天。只怕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敢如此吧。”

胡广则是底气不足地道:“是,是,此人确实……算是……算是……”

朱高炽道:“算是青天?”

“这……”

朱高炽道:“青天尚且每年饿死万人,百姓衣不蔽体,人有菜色,就这样的地步,百姓尚且还要称颂他,可见旧制之恶,到了什么样的地步。而维护这旧制之人,又是何等的丧心病狂。天下的事,坏就坏在这些所谓‘君子’上头,本宫倒指望少一些这样的青天,多几个治世良才。现在他这是抗诏不尊,这是十恶不赦之罪……”

朱高炽说罢,冷冷一笑,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不但要锁拿这个陈忠,还有他的家人,也一并锁拿。其他听从他的府县官吏,也一个不留,统统下詔狱治罪。本宫今日要诛的,就是这些青天。”

朱高炽的话说的并不严厉,却带着寒意。

以至于连解缙等人,都开始觉得,这位太子殿下,越发的教人看不懂了。

以往温良恭谦的太子,如今似是早已不见踪影。

“殿下。”解缙皱眉,似乎觉得惩罚还是有些重了,于是道:“只怕这样的话,太原府的军民……”

朱高炽却是没有让他说下去,打断道:“太原府的军民,今日所想什么,思什么,并非是本宫现在要顾虑的事。本宫要顾虑的,是如何教这太原府的军民百姓什么时候能够填饱肚子,能够一年添置一两件新衣。”

朱高炽扫视了众人一眼,才继续道:“你们啊,不要总是用礼义去满足军民百姓,不妨想着该如何将他们喂饱,教他们穿暖吧。忽视饿殍,不重实际,却只念着所谓的名节和道德,本宫倒是想知道,人都死了,这些有何用?”

朱高炽说到后面,话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之意。

解缙听罢,忙道:“臣明白了。”

朱高炽收起了脸上的冷意,这才又道:“这陈忠押解入京时候,立即治大不敬之罪,斩立决,其余人等,也不可轻判。再有这样的,也一概遵照此判例处置。”

“是。”

朱高炽随即又道:“接下来,凡有阳奉阴违的,有对诏令置之不理的,统统都要严惩不贷,就如此吧。”

在场的大学士们,不知道是被朱高炽今日的果决所震慑,还是打心底认同了朱高炽的决定,此时几乎是鸦雀无声。

朱高炽则是看了张安世一眼,道:“张卿似乎有话说?”

张安世道:“殿下,臣要上奏的,倒不是太原府的事,而是监察御史王闻洪有弹劾……”

朱高炽听到弹劾,下意识的皱眉。

便道:“弹劾什么,弹劾谁?”

张安世道:“弹劾应天府……”

朱高炽道:“应天府怎么了?”

张安世便道:“关于兴建城门的事,兴建城门,大大有利于京城的扩张,尤其是城西的羽林卫那边,每日大量的匠人和劳力需要出入,结果……应天府对此视而不见,到现在,还没拿出一个开辟城门的章程出来!”

顿了一下,张安世振振有词地接着道:“如此敷衍,视民生于不顾,实在罪该万死,所以这位王御史希望朝廷申饬应天府,并且立即进行改善,他走访过靠近羽林卫的几段城墙,也提出一些关于新城门的建言……请太子殿下过目。”

朱高炽:“……”

第588章 君臣相得

此时,这太子的宫殿中,说不出的安静。

大家的反应有些奇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良久之后,朱高炽才道:“既是监察御史所奏的话……那么……”

顿了顿,朱高炽才又慢悠悠地接着道:“此事,要应天府抓紧着办。”

张安世道:“殿下,此御史,还恳请陛下,在羽林卫附近的城墙段增设两门,此两门的位置……”

话说到了这个时候,张安世都觉得有点脸红害臊了。不得不说,这话,他也是硬着头皮说的。

朱高炽见张安世面色有异,一时间不明所以,于是道:“嗯?说下去。”

张安世只好道:“殿下自己看吧,这位监察御史,还贴心的画了一副舆图。”

朱高炽:“……”

张安世取了舆图,交朱高炽。

朱高炽心里也是好奇,立即命人摊开,教大家一起看。

胡广一看,直接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

胡广性子直,忍不住道:“殿下,羽林卫本就与宫城相隔,即便增设城西的城门,那也需尽量设在外城附近,可现在,要增设的这两处城门,几乎都与宫城贴着,臣担心……这会不会……对宫城的卫戍有所影响,尤其是这一处增设的承恩门,此处若是开设,就等于是羽林卫,直接入城,便几乎进入了宫城的御道,这若是每日有无数军民百姓出入,只怕……只怕……”

解缙、杨荣等人,倒是俱不做声。

只抬头,都默默地看着朱高炽。

朱高炽也皱眉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实话,这样增设城门,倒是方便了出入羽林卫的百姓了,可显然……对于紫禁城而言,反而留下了一个隐患。

张安世在旁笑了笑,道:“是啊,臣也觉得大大不妥,不过此御史倒是巧舌如簧,似乎也知晓会有人提出这个质疑,因而在奏疏中奏曰:拱卫社稷者,在礼义也在人心,而非区区城墙,唯有念百姓所想,对百姓的衣食住行念兹在兹,才是江山永固的良方,天子乃万民表率,也是百姓的君父,父亲爱自己的儿子,唯恐他们绕路辛劳。而圣明的天子,则更不忍百姓跋涉辛苦……殿下……大抵……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其他的还有一大段,臣记不清了。”

殿中又陷入了沉默,说实话,道德绑架真的很管用,只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反正他不脸红,脸红的就是你自己。

朱高炽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这套路他懂。

可套路之所以是套路,而且反复有人去用,本质就在于,它确实有用。

你这个时候拒绝,就等于是表示我管你们这些刁民去死,这要传出去……

朱高炽思量片刻,便道:“只是,既如此,那么为何还要增设两处城门?”

张安世道:“奏疏之中,也有阐述,说的是……今时不同往日,往日出入城门的军民和商户不多,如今京城百姓人口日益增多。因而,拓宽和增设城门,本就是刻不容缓的事,为君者,不谋一时,而应谋长久之计,增设两处城门,是为了长治久安,而非眼下……一时之需。”

朱高炽:“……”

看朱高炽久久不语,张安世道:“殿下的意思是……”

“咳咳………”朱高炽看了众人一眼,道:“诸卿怎么看?”

朱高炽绝对算是合格的储君,他很精通这种道德绑架的套路,当然,也擅长于如何解绑这种套路。

一般情况之下,若是对此有所疑虑,或者不太认同,身为监国太子,是不能亲口反对的,而是询问左右大臣的建言。

这个时候,就该有一个文渊阁大学士来做坏人了,表示殿下不可。

而朱高炽自然顺坡下驴,表示采纳大学士的建议,此事非当务之急,嗯……再等等看,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可大学士们,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吭声。

一度胡广想开口,却眼角的余光陡然发现,杨荣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胡广猛地……好像一下子醐醍灌顶,陡然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立即三缄其口。

前几日,他胡广还被士林抨击呢。不少的大臣,尤其是御史居多,蹲在他家府邸门口,记录他的一言一行,坊间不知多少人对他破口大骂。

一世清白,差一点毁于一旦。

而此时,胡广也算是聪明了,他显然意识到,这一份御史的奏疏背后,绝非是一人的想法,而可能是……许多人想要促成的结果。

他胡广这个时候若是跳出来反对,只怕……大家就不是就事论事了,而是纷纷想的是,如何解决掉提出问题的人。

太祖高皇帝所创下的这个内阁体制,其本质就是以外制内,以下制上,将监督职权,放任给清流,给予品级低下的大臣,制衡身居高位之人的权柄。

这制衡之道,属实是被太祖高皇帝给玩明白了。

而对于身居高位者而言,他要收拾几个低级的官员,易如反掌。

可一旦触犯了众怒,那么便会遭来群起攻之。

地位越高的人,越爱惜自己的羽毛,唯恐自己的名节遭受污染,可恰恰,那些清流往往都是清议的代表,这些人一旦开始四处散播各种言论,亦或者针对你写各种歪诗,编出各种的段子,亦或者,开始寻找你的错处,蜂拥弹劾,就算你再清白,也洗不清了。

正因如此,所以大明历史上,许多身居高位的大臣,哪怕是到了宰辅,绝大多数时候,也不得不顺从‘民心’,没办法,谁也不想做一个官,做到遗臭万年,连自己的儿孙都遭万世耻笑的地步。

再者说了,真若开设了城门,对他胡广,也不是没有好处。原先分宅子,对胡广而言,是鸡肋。毕竟这宅子,距离京城有些距离,他胡家,现在也非寻常人家了,内城的宅子,难道买不起?

可现在增设了城门,就大大不同了,路途一下子缩短了一大半,而且入了城之后,直接就抵达宫城,居然入宫当值也便利了不少。

杨荣等人,显然就是很快看出了这份奏疏背后的明堂,故而没有轻易选择质疑和反对,到了他们这个地步,倒不是真想要什么好处,而是……这等细枝末节的问题,跑去站在百官的对立面,最后遭来无数人的攻讦和抨击,实在不值当。

“怎么,诸卿都无话可说?”

朱高炽皱眉,略有一些失望,左右四顾。

可大学士们依旧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高炽只好叹息道:“张卿,工程上,这样可行吗?”

张安世道:“可行的……”

朱高炽:“……”

张安世接着道:“开辟城门,确实是未来的趋势,殿下也晓得,现在京城内外的人流和车马实在太多了,许多的城门,现在都很拥堵,迟早……这城门是要开辟出来,以方便军民百姓。现在……就当是从城西开始,先行试点。至于卫戍的问题,臣反而不甚担心,如今和从前不同了,火器的威力强大,宫城足以自保……”

“好了,好了。”朱高炽点点头:“既如此,那么……就令应天府行事吧。”

张安世点点头。

朱高炽道:“其他的,还有没有问题?”

张安世道:“没有问题了。”

朱高炽颔首,随即道:“既如此,那么今日就议到这里。”

一场奏对,就此结束,大家各自怀揣着心事,自是散了。

…………

鸿胪寺少卿周炎下值后,照旧打道回府。

这鸿胪寺,算是有油水的衙门,不过……周炎和自己的上官不睦,平日里多有口角,虽为少卿,乃鸿胪寺的佐贰官,在寺中行事却出奇的谨慎。

这也没办法,现在他成日盯着自己的上官鸿胪寺正卿,就等着狠狠弹劾那么一下,而对方显然也一样,二人都在寻找机会,随时给对方致命一击。

今日当值,又被那该死的正卿阴阳了一通。带着糟糕的心情,回到自己租住的府邸时,天色已渐渐黑了。

刚刚进门,自己的儿子便信步上前,道:“爹,米行那边,又来催讨了。”

周炎一听,眉一沉,脸拉了下来,顿时露出了不悦之色。

朝廷虽几次涨了官俸,可对于周家而言,依旧还是很拮据。

一方面,是在官场上他须有防范,所以不敢轻易动什么手脚,鸿胪寺里的账目,周炎可谓是清清白白,就怕有什么陷阱等着自己的跳进去。

没有额外的油水不说,可毕竟是堂堂四品的大臣,出门在外,面子还是要的,例如有乡人来投靠,给一点细碎银子接济一下;例如哪里有酒宴,身为四品官,人家随多少礼,自己也不能少。

作为堂堂鸿胪寺少卿,总还得雇车马出行,家里得养一个门子,自己的妻子,乃是官眷,总也不好下庖厨,总还得有个厨子。

这七七八八下来,虽然俸禄不少,可架不住自己的儿子,还是个败家子,隔三差五的在外赊欠银子,外头的人,晓得他爹乃是鸿胪寺的少卿,不怕找不着正主,也乐意给钱。

这一来二去的,在这京城里头,不但宅邸是租借来的,外头还有一些债务,近来总有一些人上门,真是一点体面也没有了。

“别人读书,你读书,别人扬眉吐气,你却丢人现眼,你这该死的败家子……”周炎勃然大怒,此时心中火起,对着自己的儿子便破口大骂。

他这儿子,显然平日里是被骂习惯了,也摸透了周炎的性子,非但不逃,也绝不红脸,只是赔笑着道:“诶,诶,诶……儿子该死,真是罪该万死,再也不敢了。”

周炎看着他的样子,眉一挑,顿时心生警惕,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一次,又是什么事……你又干了什么?”

“哎呀,这一次可不怪儿子,是前门街的米行,爹,您忘了,当初刘主事家嫁女儿,爹和他乃是世交,且又是同年,你自个儿说,刘主事的女儿,就是您的女儿,这女儿出嫁,也要随几担米肉去……当时……不是您叫儿子去赊的吗?”

周炎总算想起来了,可显然没有让心情好上一点,他沉着脸,皱眉道:“上月的事,现在不是官俸还没发,这么急着就来催讨?此人真不懂事。”

周炎不悦,是有道理的。

他也不是借了不还的人,照理京官赊欠,往往商户都是在发放官俸之后来结算,这是京城里头的潜规则,大家心照不宣。

可现在还没到时候,就登门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周炎恼怒地道:“以后不要和这家人打交道,真是无商不奸,哼……”

他这儿子便道:“爹,其实人家也不是来催讨银子的,只是借着这个由头……”

“由头?”周炎露出狐疑之色。

“爹,您忘了?咱们周家,分了一个宅子。爹您是四品少卿,是一亩六分的宅……”

“这又如何?”周炎依旧不明白跟这事有何关系。

周炎的儿子便道:“那米行的东家的意思是……看看,是否能将这宅子,转让给他……”

周炎讶异地道:“什么?这宅子不是还没分吗?”

“儿子也是这个疑问,对方却笑着说,等分好了,再来谈,不是已经迟了吗?”

周炎抿唇,心思一动,他倒真的是没想到这个,于是背着手,低垂着头踱步起来。

良久,他才抬头,沉吟道:“他出价几何?”

“说是愿给一万四千两。”

周炎眼眸微微一张,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这么多!”

很快,他自觉得失言,忙收起脸上的震惊,端着脸道:“这宅子,这样值钱?羽林卫那儿,不是荒地吗?”

“今日的时候,不是应天府那边去拆城墙了嘛?听说有两处城门,近邻宫城,而后直通羽林卫,这样一来,这羽林卫虽然没有在城中,可大家都晓得,以后出入要便利了,不只如此……还听说,这是栖霞商行建的新宅,现如今……”

周炎听罢,似乎也隐隐想到,今日在鸿胪寺,有人谈论起拆城墙建成门楼子的事。

只是他当时正忙着事,没心思细听,现在才知,竟与此息息相关。

他这儿子,却还道:“爹,您是不晓得,这是监察御史王闻洪所奏请的,几经周折,太子殿下才恩准。现如今,大家都在称颂王闻洪为民请命呢,要我说,这位王御史,确实很有担当……”

周炎人都麻了,突然觉得身体发飘,既有些懊恼自己后知后觉。对呀,自己怎么就没想到上这个奏呢?若是自己上奏,引来了大家的称颂,以后在鸿胪寺,自己更不必看那该死的正卿脸色了,挟此声名,那该死的家伙能奈我何?

心中后悔之余,可又突然有些欣喜。

一万多两银子啊,对于那些大商户和大学士们而言,可能不算什么。

可对于他周炎而言,简直就是一大笔横财,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他这儿子看周炎脸色几度变幻,久久不言,不免忐忑地道:“爹,您说,咱们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周炎认真地想了想,却是摇头道:“不能答应,咱们周家,在京城没有置产,一直租借着别人的宅子,每月的租金,也不是小数目,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住所,怎可卖了?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顿了顿,他接着道:“再者说了,那商人奸诈,他肯提上一万多两银子来购,可见必定也是看出了这宅子的价值绝不在这个价格之上,咱们周家,还没到山穷水尽,没了银子就要死绝的地步,怎可便宜了他?”

说着,周炎低头细思了一番,才又抬头看着儿子道:“明日,你找个时间去马氏船行。那马氏船行的东家,和老夫当初也算是同年,当年还曾一道进京赶考呢!只是他无心仕途,后来决心经商,如今买卖做的大的很,有几次,他曾提及,若有什么困难,大可以去船行里寻他,他和掌柜交代过,若要支取银子,随时都可以。”

“只不过,老夫终究还是顾着自己的一张老脸,反而不好登门去。看来眼下……是该舍下这一张脸皮了。”

说到这,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吩咐儿子道:“你明儿报为父的名号,去支取五百两银子来,将咱们家赊欠的账,该还的都还了,余下的,莫乱,且现留着免得再出去赊欠,丢人现眼。”

周炎的儿子惊讶之余,顿时欢喜道:“是,明白了。爹,你为何不早说啊!”

周炎见儿子喜滋滋的样子,本就郁郁的心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气呼呼地道:“你倒还觉得这是光彩的事!呸,你这败家儿,哪里晓得此等事最是开不得口,今日就因为你这败家儿,却教老夫往后见了故旧,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这儿子听罢,虽被骂惯了,可看父亲有火冒三丈的趋势,倒也不犯浑了,立即噤若寒蝉,再不敢吱声了。

第589章 中兴之主

新政要贯彻,要处理的事实在多如牛毛。

各地的奏报,犹如雪片一般的飞来。

太子朱高炽,此时恰是最忙碌的时候,文渊阁诸公,自也脚不沾地。

好在太子有大学士辅佐,而大学士又有众多舍人辅佐,倒也井井有条。

此时,这文渊阁里,却迎来了一批新人,这些人,大多都是各大学堂的优秀毕业生,此后分配至各府县里担任文吏,磨砺一番之后,入文渊阁。

他们乃是舍人的身份,其性质还是文吏,所负责的既有接洽各部,传达旨意,亦或者协助大学士票拟,当然,更多时候,还是提出建言,并且备询。

这也是朱高炽的意思。

新政推行天下,现在天下各地的奏疏,大多和新政有关,有的是关于铁路的,有的则是商税的情况,也有的涉及到作坊、邮政等等。

这些奏报,其实不但原有的那些舍人们不懂,很是抓瞎,便是大学士们也是两眼一抹黑。

因此,在精挑细选之后,足足一百一十二个自直隶各府县,还有铁路司、邮政司,亦或者海政部、铁道部的文吏进入中枢,成为舍人。

而其中一人,张安世觉得面熟,便将其招来,道:“你叫什么名字?”

“殿下,学生夏瑄。”

听到这个名字,张安世猛地想起,不免道:“你瞧本王的记性,是夏公之子,上一次还立了战功。倒没想到,你竟来了文渊阁,怎么样,习惯吗?”

夏瑄道:“禀殿下,还算习惯。”

张安世便又道:“你父亲年纪大了,如今重新起复,成了教育部尚书,你不要教他失望。”

夏瑄道:“是。”

张安世道:“对了,给本王草拟一份奏报。”

夏瑄点头,当即拿出了主板,开始记录。

张安世背着手,深思了一番后道:“臣张安世奏曰……倭国王、朝鲜国王为我大明藩屏,名为异邦,实为父子之国。今我大明承平,理当召二王进京觐见,沿途所有开支,由朝廷付给……”

夏瑄记下,而后道:“那学生去拟定了。”

张安世点点头道:“去吧,写好之后,再给本王过目一二。”

夏瑄匆匆而去。

这份奏疏,很快便送到了太子的手里。

只是太子朱高炽见了,皱眉起来,脸上若有所思。

上一次的谈话,还历历在目,可转眼之间,却不曾想,这张安世却一改从前的样子,居然对朝鲜国和倭国甚是友善,狠狠地吹捧了倭国和朝鲜国一番。

论起来,朝鲜国恭顺,倒是说的过去的,可倭国嘛……却不尽然了。

若是再召二王进京,此二王当真来奏见,态度甚恭,那么……朝廷就更没有办法提出苛刻的条件了。

大明毕竟是礼仪之邦,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总不能凶残到效仿勤王,将楚王骗到了咸阳之后直接软禁,而后伐楚吧。

倘若继续这样友善,关系更是亲密,那么……此前打算这倭国和朝鲜国的封地……

细细思量之后,太子朱高炽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提起笔,恩准了这奏议。

于是礼部和鸿胪寺开始忙碌,一面火速派出使节,宣读大明朝廷的旨意,一面做好迎接二王可能进京的准备。

张安世则好像很快就将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一般,再没有提及此事。

这些时日,要处置的奏疏太多了。

隔三差五,就有新的奏疏来,今日是某郎官恳请治理城西的河道淤泥,认为有碍观瞻。

过几天,又有人上奏,表示城西那儿,树木盗采过于严重,需要严惩。

仿佛这城西的羽林卫,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地方,竟是总能劳驾这些朝臣诸公们的关注。

这样的做法,即便是没有回过味来的人,其实大抵也晓得,这城西是个风水宝地了。

因而,便有不少的商户开始临时起意,开始想在城西附近做一些‘买卖’。

可买卖还没做,很快他们便铩羽而归,因为……此时他们才察觉到,这买卖……早已轮不上他们了。

这城西的地,围绕着那些营造的宅邸,早已绝大多数掌握在栖霞商行手中。

到了岁末,却又有人来奏。

朝鲜国王,以及倭国国王皆以启程,而大明的船队,亲自前往迎接,横渡了汪洋之后,不日即将踏足中土。

这个消息传出,其实并不意外。

朝鲜国王一向比较恭顺,既然大明朝廷相召,他不敢不来。

而朝廷所册封的倭王,则不同了。

明初的时候,倭寇便已开始在东南初见端倪,肆意劫掠和杀戮。

太祖高皇帝大怒,于是打算与倭王联手,对倭寇采取前后夹抄的攻势。

于是在洪武二年,太祖高皇帝派出使臣远赴日本。

当时在位的倭王叫怀良,当明朝使臣到日本后,怀良竟然不承认明朝的地位,将七个使臣监禁,随后处死五人,只留下杨载和吴文华两个使臣。

后来当得知大明已经彻底地扫除了北元的残余势力,威震天下之后,这倭王便立马派遣使臣送回被监禁的明使,并且为了表示歉意,又归还一些被倭寇掠夺走的明朝百姓。

但对于剿灭倭寇,他却是表示不合作。

朱元璋得知小小藩国竟然敢违逆上意,于是再派使臣面斥怀良,并威胁说大明军队枕戈待旦,随时都能渡海讨伐。

倭王不为所动,写了一封呈表让使臣带回南京。

其原话是:臣居远弱之倭……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华之主……常起灭绝之意。大明纵有精兵良将,而臣论文有孔孟,论武有孙吴,陛下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于倭国而言,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

这番书信,其实连大明君臣们都看的有点懵逼。

这倭国抵御大明的武器,竟是文有孔孟之学,武有孙子和吴起这样的兵法。

只是这个时候,当国书传回南京时,朱元璋的气,也早已消了,他对于征讨远在天边的倭国没有太大的兴趣,最终还是选择了怀柔,重新册封了倭国国王,又将倭国列为了不征之国。

这倒不是因为嫌渡海作战麻烦,而令太祖高皇生出疑虑。而是从太祖高皇帝生前的种种言行来看,在他看来,大明的心腹大患,永远都在北方,其余无论是倭寇,亦或者西南边陲的土司,永远都是癣疥之患,哪怕即将驾崩时的遗诏之中,也再三重申这一点,教子孙们牢记,不可轻易靡费国力,而应将精力放在北方异族的监视和分化上。

当下的倭国国王,实则乃是足利义教。

当然,这种国王的说法,其实并不准确,这足利义教,真正算起身份,理应是倭国室町幕府的第六代将军而已。

可就是这将军,却是把持了倭国几乎所有的大权。

而幕府将军把持倭国之后,便垄断了和大明的外交,自称自己是倭国之主了。

而对大明而言,其实也懒得去理会这里头有什么名堂,反正也不是自己家的,有个做主的就行,照例颁发倭王的金印即是。

这足利义教算起来,应该是幕府的中兴之主,他接替自己的兄长,成为征夷大将军之后,立即开始严令其他诸大名不得私下与大明交往,垄断贸易权力。

与此同时,不断地强化幕府的权力,并且打击僧侣!

短短十年之间,这室町幕府的权力就已达到了空前。

作为一个有见地的领导者,对于外头所发生的变化,足利义教绝非是不知的。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海外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那出入京都海域的大明商船,规模越来越庞大,样式越来来新颖,早已引起了足利义教的警惕。

此番他渡海而来,目的既是要试大明的深浅,与此同时,便是想要亲自探查一番大明的情况。

当然,大明朝廷相召,此时也不得不来。再者,这足利义教当然也深信,大明断然不会斩杀来使,对他这位征夷大将军采取什么措施。

此番,倭国的使节团,大概是因为这位大将军亲自前往,规模尤其的浩大。

他们登上的,乃是大明接应他们的船队。

一见这船,足利义教便已被震撼了,如此规模庞大的舰船,给了他巨大的影响。

紧接着,一路渡海,平安无事,只有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在即将进入松江口口岸的时候,他几乎是眼缭乱的,又开启了他的新一轮震惊。

要知道,在这航线上,隔三差五的,便可见到张挂大明旗帜的舰船出入,那满载的货物,无以数计,巨大的华亭港,人流如织,接驳进入内河的舰船,随即开始带着他们逆江而上。

这数十日以来,这整个倭国使节团,几乎已经无暇去见识风景和风土人情了。

因为他们所见所闻,已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更可怕的是,当他们抵达直隶,亲眼看到了在铁轨上呼啸奔跑的钢铁怪兽时,这种震撼,可想而知。

随来的贵族和武士,素来自认为身份高贵,可见到这些从前没有见识过的事物,从前高傲的他们,尽都沉默不言了。

而此时,大明宋王张安世,奉诏亲自迎接足利义教人等入城。

足利义教见着了张安世。

彼此见礼,张安世格外的热情,嘘寒问暖一番。

而足利义教虽不是汉人,可汉话却十分纯熟,准确的来说,大家的教育背景几乎是相同的,无论是大明,还是足利义教亦或者倭国的贵族和武士,大家都是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开始学习汉话,读四书五经,学孔孟之学。只不过足利义教学的比较好,张安世是出了名的学渣,属于半吊子。

客套地寒暄一番之后,张安世便笑道:“太子殿下可一直盼着你们来呢……”

只是这话才说出来,足礼义教便道:“宋王殿下,不知皇帝陛下……是否身体有疾?”

足利义教笑盈盈的,可直接抛出了一个极敏感的问题。

他原本以为,召他来此,乃是大明皇帝的意思,可现在他隐隐的感觉到,似乎这可能和大明太子有关。

当然,当今太子,已是监国太子,同样掌握着巨大的权柄,和大明皇帝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反而让敏感的足利义教认为,这南京城,可能要成为是非之地了,于是他心头,不免谨慎了几分。

张安世含笑道:“陛下龙体康健,只是近来极少过问俗务。”

足利义教见张安世的神色不像有假,但显然他是不会轻易相信这个说辞的,不过,却没有再提出更多的质疑。

足利义教微笑着道:“此番来中土,大开眼界,方知中土物产之盛,绝非敝国可比。”

张安世客气地道:“足利殿下言重了,其实啊……这与物产之盛,有什么相干?说到底……不过是新政的成果罢了。”

足利义教对这番话倒也不感意外,这一路而来,他倒也听说过不少新政的事了。

现在张安世主动提及,他反而渐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乃中兴之主,自非庸人,自登上大将军之位后,几乎费了十年的手腕,方才勉强强化了幕府在倭国的权柄。

可现在,他突然发现,与这大明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时再细思量,自己挖空了心思所干的事,竟颇有几分可笑。

这就好像,你跟着人家学开车,辛辛苦苦,砸锅卖铁的买了一辆七手夏利,自以为自己只要勤加苦练,便可成一代车神,十年苦功,好不容易靠着对对方的学习,练就了一身的本领。

于是颇想试一试老师的深浅,就当你兴冲冲的开着七手夏利进入赛道,自觉地对方虽然性能可能比你好,可我学大明的《孔孟》、《孙吴》比你更刻苦,就未必能输你多少。

结果,就在你沾沾自喜,觉得即将修成正果的时候,对方……直接一个按钮下去,他的车……飞起来了。

是的,飞起来了,因为……人家的版本……又更新换代了。

……

最近因为太忙太累,老虎牙疼复发了,脸也肿了,这种痛苦大概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感受到,故而最近更新偶尔不尽人意,希望大家能谅解一下,谢谢。

第590章 宋王的杀手锏

张安世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足利义教闲谈。

他能看得出来,足利义教表面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倭国不如大明,这一点想来足利义教肯定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差距已到了一日千里的地步,甚至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天国与地狱的区别,这种感觉,怎不教人震撼呢?

此时,足利义教道:“听闻天朝实行新政二十载,成果斐然,却不知这新政到底是什么?”

倭人有一个习惯,那便是效仿,毕竟是贫瘠的岛国,因而,从汉朝开始,便疯狂的与中央王朝派遣人员,而到了隋唐,则达到了高峰。

这种学习,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譬如对孔孟的完全照搬,文字的全盘接受,再到风俗的各种借鉴,甚至是他们所营造的京都,也与唐朝时洛阳的都城完全复刻,简直就是一般无二。

至于其他土木、文化、歌赋,乃至于兵法,以及服饰,就更不必说了。

只是借鉴和学习,本质上是不可耻的,历朝历代,世间绝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可以做到全方位无死角的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保持领先,总有不如人的地方。

不过倭人的学习和借鉴的程度比较严重,几乎达到病态的地步,或者说,他们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这种路径依赖,是数百上千年的成功经验逐渐养成的,起初的时候,学了一点,发现管用,于是大喜,继续学习和模仿。

于是乎,在学习和模仿的过程之中,倭人的经济文化以及技艺都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正因如此,倭人越发的深信,这种学习和模仿,实是妙不可言,已成为上上下下的共识。

因此,模仿文化更为盛行。

现如今,来此大明,方知这才数十年没有深入的学习和模仿,中原却又变了一番新的模样。

此时,无论是足利义教,又或者是他的随扈,第一个念头,怕就是赶紧学了去。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嗯……这个说来,却是不简单,大明辛辛苦苦费了二十年,才稍稍有那么一些些的进步……”

二十年……

足利义教听罢,心里却是乐了,才二十年就能如此,这可比当初效仿中原学习孔孟的成效还要惊人啊!

于是足利义教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请宋王殿下赐教。”

张安世微笑着道:“咱们一衣带水,要倾囊相授,也容易的很。大明新政,开的乃是先河,这干的第一件事,便是辨经。”

“辨经?”足利义教露出不解之色。

张安世道:“孔孟之学,已不堪为用,因而新政首要的,就是推翻孔孟!是以,这辨经,乃是最紧要的。”

足利义教大为震惊,随即道:“天朝已不效孔孟了嘛?”

这种内心的震撼,是可以想象的,咱们跟着大哥学了上千年的孔孟,研究了这么多年,从文字到诗词,再到论语、周礼几乎全盘接受,多少人费无数的心血,好不容易学到了那么点凤毛麟角,一代又一代的武士,醉心于此。

结果大哥你说不学了?不只不学,还要反?

张安世依旧微笑道:“所以说,新政很难,哎,难如登天!只是,不破不立,这个……这个……不好说……”

足利义教内心震撼之余,却还是不免道:“既不学孔孟,那么当学什么?”

张安世吐出两个字:“新学!”

足利义教挑眉道:“新学?”

张安世边点头边道:“这样罢,过几日,本王命人送一些新学典籍至殿下处,殿下看了自然明白。”

一听有典籍,足利义教顿时精神一震,内心轻松了一些,当即道:“多谢。”

足利义教入住鸿胪寺,而朝鲜国王也早已抵达,就住在不远,只是倭国和朝鲜国彼此之间历来不和睦,倒也没有什么交往。

足利义教几乎每日都命随行的武士外出,搜集情报,采买书籍。

不几日,张安世果然命人带来了几本书经。

其实这些时日,新政的成果,足利义教早已熟谙于心。

只是,对于足利义教人等而言,那一个个蒸汽火车,亦或者是无数的作坊,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幸好总有东西,是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内的。

譬如……《新学概览》、《理学本质》等等典籍,他能看懂。

不但能看懂,而且看的很透彻。

简直就是手把手的教授你学习新政,他毕竟学习了多年的儒学,对于儒学了如指掌。

而能看得懂儒学典籍的,那么这新学的典籍,自然也就能触类旁通!

因为,这新学的典籍,本身就是跟儒学反着来的,你拿儒学反着去读,这新学也就大抵能读通了。

整个使节团,上至足利义教,下至随扈的武士,现在几乎人人捧着这些新学典籍,如饥似渴的诵读。

毕竟,在巨大的震撼过后,人的内心是脆弱的,当现实世界推翻掉了你过往的认知,这就好像溺水之人,首先要抓的就是救命稻草。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倭人本就以学习和借鉴天朝为荣,这倒不似天朝这般,总还想着端着天朝上国的架子。

这些所谓的新学典籍,几乎都是当初的大儒所作。

儒家随着新政的冲击,开始越发的摇摇欲坠之后,在面对直隶新政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已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大儒,不得不承认,这新政的巨大效益。

正因如此,所以不少的大儒,在经过了反思之后,开始提取新政之中的一些观点,而后开始著书立说。

随着大量的大儒,开始信奉新学,一套新的理论体系,也渐渐诞生。

这些大儒,原本就有极深厚的功底,他们能从早已被人看烂的四书五经之中,哪怕是从一个个字眼里,就衍生出一套理论,著出一部宏论,其理论功底之深,可见一斑。

现如今,开始对儒学的反思,以及对新学的著书立说,更是不在话下,许多书籍,连张安世看了,都不禁眼睛一亮,颇有几分,原来竟是这样,很有一番醐醍灌顶之感。

又过十数日,太子于崇文殿召朝鲜国王以及倭国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觐见。

张安世作为前导,进入了午门,足利义教尾随其后。

此时的足利义教,早已是焕然一新,他忍不住上前对张安世道:“宋王殿下……新学……我已知悉了。”

“哦?”张安世特意摆出一副惊异之色,道:“竟这样的快。”

足利义教似乎完全看不出张安世的夸张,显得不无得意,随即道:“此等浩瀚的学问,我奋力学习,不过初窥门径而已,可即便如此,也受益匪浅,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真知,倘我日本以奉此学为圭臬,推行新政,或可受益无穷。”

张安世道:“那我考考你罢,这新学的本质在什么?”

足利义教立即道:“在反思,在反抗,儒学禁锢人过久,所以非要大破大立不可,非如此,不可破茧而出。”

张安世又道:“那么如何破茧而出呢?”

足利义教道:“在于精神。”

张安世道:“是何精神?”

“先欲立志,其次需不畏险阻,先行废儒,再次便是实干之精神,宋王殿下,我现在就很有精神。”

张安世见他神采奕奕,果然很有精神。

张安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大明的那些大儒,他们怎么说都有理,朝廷推行理学的时候,他们著书立说,一个个阐述自己的观点,将这理学的学说,弄的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现如今,下海弄新学,亦是很快总结出了一个滴水不漏,教人看了之后,便为之拜服的新学理论体系。

就不能有多大的说服力,可对足利义教为首的这些倭人,简直就是震撼弹。

这一路,他们结伴而行,从午门行往崇文殿,一路交谈甚欢的样子。

足利义教道:“宋王殿下,倭国欲行新政,可否?”

张安世道:“当然可以。”

足利义教道:“我虽看过许多典籍,可如何着手,却不甚了然。”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倭国多派遣明使来大明,学习十年二十年,再回贵国,殿下就有人才可用了。”

足利义教不禁震惊,派遣使者进行学习,这一点,倭国是有经验的。

只是,要费这么多的时日,他却无法接受。

“真是教人苦恼啊。”

于是张安世道:“殿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为何欲言又止?”

足利义教叹气道:“我此时正处壮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只怕就要老迈了,可是光阴却已追不回来,可国中上下,依旧困苦不堪,实在不愿因此而耽误太久。”

张安世居然还真的认真细思起来,沉吟着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这样过于耗费时日,若是如此的话,倒不如……新学概论,你可看过吗?”

足利义教不明白张安世的用意,却依旧道:“正是拜读过。”

张安世道:“这新学概论,乃是我大明一等一的大儒郑晨所著,此公治学三十载,桃李满天下,著作等身,此前也曾信奉儒学,此后幡然悔悟,如今,痛定思痛,专治新学,对新学的理解,远在本王之上,他的《新学概论》,更犹如灯塔一般,横空出世,若是有这样的大贤帮助,或者……倭国可以立即开始实行……”

足利义教听罢,身躯不禁为之一震,这个叫郑晨之人,自看了他的书,足利义教便钦佩无比,只觉得,此公乃是儒学之中孟子、荀子这样的人。

只是……这样高贵的大贤,会肯屈就于倭国嘛?

就在足利义教疑惑之际。

张安世笑道:“这位大贤,我听闻他儿子要买宅,置办宅邸,缺一些银俩。你也是知晓的,新学提倡金银合理据有,若是殿下肯多付薪俸,提出优渥的条件,拜为国师,本王再亲自代殿下为之说项,此事或可。”

足利义教倒是惊讶道:“大贤者也缺宅邸?”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贤者平日里只顾着著书立说,心无旁骛,等到儿孙们不成器,需要宅邸的时候,已是悔之晚矣。”

足利义教眼眸微微一张,似乎看到了希望,于是激动地道:“如此,当三顾茅庐,却不知殿下还知哪一些大贤吗?”

张安世看着眼前的建筑,笑道:“这……咱们容后再说吧。”

足利义教随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便也点了点头,可脸上显然比方才多了几分喜色。

二人互看一眼后,便一并走进了眼前的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只走了一个过场,他对朝鲜国和倭国国王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不过是张安世将人请来了,必要走的过场罢了。

闻知朝鲜国和倭国欲效大明新学,朱高炽便命人敕下典册,当即,朝鲜国与倭国国王拜谢不提。

…………

郑晨近来很不愉快。

他被商人坑了。

他此前著书无数,与一些书商也有一些稿约,只是……杯水车薪。

可没办法,作为从前的大儒,他身上没有其他的特长,家中的田地,也因为新政,如今也已化为乌有。

可京城居住昂贵,家里人口又多,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不过,他也渐渐幡然悔悟,像很多的大儒一样,渐渐开始心向新学。

其实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事实就在眼前,且天下人都在议论新学,儒学已经越来越没有市场,各种质疑的声音,已是多如牛毛。

无论是考虑实际情况,还是眼见为实所带来的立场转变,这郑晨,也算是穷经皓首,每日都在琢磨新学的理论。

渐渐的,有了一些名气,问题坏就坏在,他与书商签下了契约,约定要修出一部书来,价格是九十两纹银。

谁晓得,这一部《新学概论》,突然大热,据说销量极高。

可此前与书商约定的价格,却已定死,这等事,也算是买定离手,现在跑去寻书商毁约,也已不可能了。

此时的郑晨,心有憋屈,也只好徒呼奈何。

就在此时,却突然有了一些传闻。

说是宋王殿下,欲推举郑晨入倭国为国师。

这些流言蜚语,郑晨觉得不太像真的,现在日子紧巴巴的,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吃饭呢,为了他的新书《新论》,他又不得不大量的银子,购置许多的书籍,作为参考。

就在他哀叹连连的时候,突然之间,家里唯一的一个老仆匆匆而来,带着焦急道:“老爷,老爷,有人来拜访,门贴上,写着的乃是征夷大将军,日本国王……”

此言一出,这郑晨身躯一震,心下吃惊。

电光火石之间,许多的事涌上心头,他突然想到,好像……好像此前确实有传闻……难道……这是真的……

老夫……潦倒窘迫了这么多的时日,竟也有发迹的一日?

现如今,在新学畅行的情况之下,其实人们对于出海,是没有太多反感和抗拒的。

何况,似郑晨这样的读书人,每日想的就是治国平天下,哪怕是他现在对儒学已不再推崇,可孔圣人早已将这个理念深入人心,骨子里都已经铭刻了,这对于此时落魄的郑晨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馅饼。

“我要入倭国为相了……我竟要入倭国为相了……”郑晨一时间就像失了魂一般,喃喃地念叨着。

又想及,自己新学大儒,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且还可以解决自己窘迫的生活问题。

就在这一刹那,郑晨几乎一蹦三尺高,口里大呼:“哈哈,哈哈……吾竟有今日……这倭人,也算识相,雇请老夫,必教其三五年内,成为首屈一指之新政模范。”

…………

“殿下。”

陈礼匆匆而来。

张安世依旧坐着,依旧平静地道:“打探了嘛?”

陈礼道:“已经打探了,倭王,确实登门去见了郑公。”

张安世勾起一抹浅笑,似乎并没有半点意外,道:“怎么样,相谈如何?”

倒是陈礼略有几分激动,道:“相谈甚欢呢,倭王乃是子夜才回的鸿胪寺。”

张安世不由道:“这郑公,竟有这样的口才?”

陈礼便道:“殿下,郑公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儒,虽是命运多舛,可教这倭王奉为圭臬,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嗯,这样很好。”

陈礼看张安世的反应,其实心里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又道:“还听说,这郑公,同时还向倭王举荐了不少的新学人才,俱是京城里,较为著名的贤才……殿下……这样会不会……会不会……”

张安世抬眸看他,皱眉道:“你怎么说话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说吧。”

陈礼犹豫了一下,最终道:“卑下担心……这倭人请了这么多新学的大贤回去他们那里,这些可都是人才……使他们流于海外,岂不是等于是李斯这些人奔秦?若是这样的话……只怕……只怕……”

陈礼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第591章 全完啦

陈礼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对新政是死心塌地的认同的。

正因为认同,所以当得知张安世要支持倭国和朝鲜国新政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便是有些抗拒。

这若是让这些藩国给学了去,岂不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至于为何不认同,倒也不是陈礼这个人有什么完备的理论体系,亦或者有什么别样的思想。

这只出于一种最朴素的情感反应而已。

于是陈礼道:“殿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看朝鲜国与倭人恭顺,可他们恭顺,是建立于我大明国力鼎盛的缘故,倘使……”

张安世自是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些本王都知道,本王心里是有数的,你自管放心就是。陈礼,什么时候你也这样啰啰嗦嗦,犹如妇人一般了。好啦,你拭目以待便是了。”

陈礼听到这番话,才稍稍放心,担心是一回事,可不得不说,对张安世,他素来是信服的。

顿了一下,他便道:“殿下,卑下还需继续打探鸿胪寺那边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不必打探了,就如此吧。”

“喏。”

……

鸿胪寺。

在这里,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有酒宴。

群贤毕至。

诸多贤才,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其中尤以郑晨最是风光。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新学大家,竟一下子翻了身,如今已成了倭国贵宾。

不只如此,连朝鲜国的使者也暗中与他接触!

不过郑晨此人,似乎还是颇有气节的,忠臣不事二主。

今既已答应了倭人,如何还能与朝鲜国暗通款曲?

今日又是一场酒宴。

倭人已定下了归期。

此番雇请的贤才足有三十九人,一个个,都是在大明如雷贯耳的人物。

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大喜,这些时日,早已搜罗了许多大明的情报,越发知道,天朝上国推行新政之后,国力之盛,已至历朝历代的巅峰。

此番入朝觐见,却是没有白来。

随来的武士,也个个摩拳擦掌,倭人学习惯了中原,所以并不会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这一次回国,这新政便要迫在眉睫了。

众人心身愉快,喝了个大醉。

足利义教握着郑晨的手,亲昵的道:“新政之推行,我已博览群书,颇得章法,只是如何拟定日本国革新,却还需请教。”

“这个轻易,老夫早已胸有成竹了。”平日里,郑晨其实是很谦虚的,可现在,郑晨因为吃醉了酒,不免有些不含蓄了。

此时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道:“新政之要,有三。其一,分田,其二,开海,其三,革除旧弊。”

分地、开海,这些尚还好说,可是革除旧弊,却令足利义教有些不解,便道:“何为革除旧弊?”

“既要反儒,亦不可使僧侣胡作非为,此前种种旧制,概要废黜。如此,这新政的地基,便算夯实了。”

“噢。”足利义教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此三者之外,还有什么分教?”

“建模范营,振兴工商,制造火器……”

他如数家珍一般,说的如痴如醉。

足利义教则也听的不禁高兴起来。

看着这中土的繁华,再听这郑晨口若悬河,足利义教不禁心潮澎湃,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只是……殿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建言后,郑晨却板着脸,道:“以上种种措施,都不过尔尔,新政成败,却不在于。”

足利义教虽满身酒气,可此时听了郑晨的话,顿时认真了几分,道:“还请赐教。”

郑晨道:“新政成败,在于殿下是否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倘若殿下退缩,也不失为公侯,这破釜沉舟的事,但可留待殿下儿孙们去解决。”

此言一出,足利义教便立即露出了毅然之色,恨不得立即抽出刀来,斩断自己的手指明志。

于是他慨然道:“宋王可以,我亦可也。还请先生与诸贤,随我东渡扶桑,不吝赐教。”

“好。”郑晨也当机立断。

这郑晨满面红光,面带得意之色,此时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我唯恐的,就是新政不成……贻笑大方。”足利义教感慨道。

他虽心中激动,却也略有几分忧虑。

郑晨便正色道:“宋王可以,殿下如何不可?这些时日,我与殿下朝夕相处,殿下之才,胜宋王十倍,必能成功,就请殿下放下顾虑。”

足利义教听罢,更是心潮澎湃。

好听的话,谁听了都心里服帖,其实他也对张安世有一些耳闻,推行新政,确实是万世之功,可张安世的诟病和缺点,却是不少,又贪,又懒,又馋,可谓是五毒俱全。

而这一点,他自认胜张安世不少。

数日之后,朝鲜国与倭国各自返程。

来时是浩浩荡荡的使节团,回去时,规模更胜。

朝鲜国雇请的大明群贤,就有三十五人,而倭人更多,足足有百人的规模。

此事……自然也就传出不少的风言风语。

“陛下……”

宫里头,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文楼。

朱棣本是闭着眼眸在小歇,听到亦失哈急匆匆的声音,他只轻轻地打开了眼皮子,瞥了亦失哈一眼。

“倭人和朝鲜国的使节,已离京了。”

“嗯……”朱棣只嗯了一声,脸上依旧平静。

这些时日,他不问外事,不过亦失哈就好像他的眼睛和鼻子,对于天下的事,依靠着亦失哈,朱棣尽都掌握。

这一次,他似乎不只是考验着太子,同时也在考验朝中的百官。

亦失哈接着道:“朝中对此,颇有非议……”

他本是低垂着头,说这番话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亦失哈是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的。

可现在……情况有些不同,至少亦失哈是十分担忧,这位宋王殿下,对朝鲜国和倭国似乎好的过了头,这已经超过了朝贡予以赏赐的范畴了。

亦失哈希望这个时候,趁着朝鲜国和倭国的使节尚未登船时,将这些贤才截住,免得将来留下什么隐患,到时……他张安世只怕更要遭人非议了。

朱棣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睛,看着他道:“非议?”

亦失哈道:“许多人说……宋王殿下……如此鼎力支持藩国新政,虽说倭国与朝鲜国恭顺,可终究……”

“哎……”朱棣点点头。

他自然晓得这些道理,人心险恶,何况是外邦,即便再如何恭顺,可说到底,许多人连自家的兄弟以及近邻尚且不敢轻易信任,却对外邦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感。

所谓远香近臭,大抵就是如此。

朱棣是这辈子,有着数不清的阅历,自然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在他看来,连宗亲的藩国,也要有所提防,朝廷对他们要有所制约,何况是朝鲜国与倭国呢!

退一万步,朝鲜国且也罢了,倭人可是狼子野心,明初时的倭患,也曾闹的人尽皆知,死伤了不少军民百姓呢。

朱棣皱了皱眉头,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起来,显得心事重重。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要不陛下下一道旨意,将人给请回来?听闻似郑晨这样的大贤,对新政了如指掌,乃是天下对新政了解最透彻的人。他所著的书,被人视为新政的宝典。此番入扶桑,不啻是让李斯进了关中,至于其他的贤才,奴婢也教人打探过,无一不是满腹经纶,乃是近来新学最有力的推手。”

“这些,可都是京城里久负盛名的人物呢,他们的书,十分高深,奴婢拜读过一些,虽看不甚懂,不过却也为之折服。奴婢在想,陛下……”

朱棣听到这里,却是沉眉,摆摆手道:“这就不必了,朕既教太子监国,此事也是太子准了的,此时若是将人召回,岂不是多管闲事?朕现在只看结果,其他不论。倘若当真因此而滋养了朝鲜国与倭国,这个损失……朕还受得住。”

亦失哈迟疑了一下道:“奴婢担心的是宋王殿下,一旦如此,千秋之后,必得骂名。”

朱棣笑了笑道:“你这奴婢,倒是连人家的名声,都已顾虑到了。”

亦失哈一脸真挚地道:“陛下,奴婢侍奉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便是奴婢的主人,太子便是奴婢的少主,至于宋王殿下,既是陛下的腹心,自然而然,也是奴婢的……”

朱棣摆摆手打断他道:“好啦,好啦,朕知道,朕都知道,只是眼下……还是再看看,看看再说吧。”

亦失哈只好道:“奴婢遵旨。”

朱棣却是突的感慨地道:“朕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今日可以召回一次,亡羊补牢,可过不了几年,等朕真的要去见太祖高皇帝时,谁又能亡羊补牢呢?”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所以朕才如此,若是实情办好了,朕心里放心。即便太子和张卿家事情没办好,也借此可以让他们吃一个教训。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教训更值钱了,人不栽跟头,就会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

亦失哈一脸敬佩地道:“陛下深思熟虑,奴婢实在钦佩……”

朱棣却不吭声了,顿了顿,他坐回了御桌跟前,随手取了一份亦失哈送来的东厂奏报,又开始细细看了起来。

…………

张安世近来发现,这文渊阁之中,倒有不少人看他的眼神竟是怪怪的。

他心态好,倒是不以为意。

可一连十数日,张安世倒是忍住了,可胡广却是憋不住了。

于是胡广趁着机会,拉扯了张安世的袖子,叫到一边,鬼鬼祟祟地低声道:“殿下,近来听说过一些流言吗?”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从不听流言。”

胡广顿时便摆出一脸苦口婆心的样子道:“有些流言,听一听也很好。”

张安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胡公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这个……嗯……”胡广歪着脑袋,努力地想了想说辞,才道:“太子殿下,难道就没有告诫殿下一点什么?”

张安世直接道:“别绕弯子。”

胡广便带着感慨的口吻道:“太子殿下太仁善了,居然连责备都没有,哎……老夫若有这样的姐夫……”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立即打断他道:“胡公,你想的倒美。”

胡广顿时尴尬一笑道:“咳咳……咳咳……言笑了,言笑了,殿下勿怪。”

张安世这才道:“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来着?”

胡广这才板正态度道:“殿下,听闻倭国和朝鲜国,也要开始新政了。”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好,推行新政,有什么不好?”

“这个……这个……”胡广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道:“殿下啊……别人都说胡某人妇人之仁,没想到殿下……居然才是心善的。”

张安世无奈地看着他道:“胡公,求求你,别绕弯子了。”

胡广直直地看着他道:“老夫不绕弯子,只恐殿下承受不住,小心眼……”

张安世收敛了笑意道:“什么意思?说本王睚眦必报?”

“没,没有这个意思。”胡广道:“老夫的意思是,此番朝鲜国和倭国开始新政,这只怕……对我大明而言,未必是好事?”

“为何?”

胡广道:“朝鲜国与倭国,一旦新政,必定一日千里。到时……想要约束,只怕不易。尤其是倭人,虽说朝廷视他们为不征之国,可殿下有所不知,早在数十年前,倭寇肆虐,侵袭东南,不知多少军民百姓,被倭寇肆意杀戮,沿岸的不少村落,几乎人人披麻,家家戴孝,因而……在江浙、山东一带,人人对其恨之入骨,可此时,殿下非但如此善待他们,还举荐不少贤才,襄助他们推行新政,这……可对殿下您的名声……”

张安世道:“原来胡公说的是这个,你早说嘛,一句话的事,非要啰嗦一大堆。胡公若是去茶肆里给人说书,只怕要被看客们打出x来。”

胡广一愣,仿佛一下子受到了奇耻大辱,双目一瞪,忍不住道:“殿下怎好出如此恶言,老夫也是好意提醒你。”

张安世露出笑意道:“他们成与不成,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怎么搞得好像我成了千秋罪人一样。”

胡广皱眉道:“这贤才,总是殿下举荐的,这么多的贤才,可都是我大明的宝贝啊……”

“好了,好了。”张安世道:“胡公,咱们还是喝茶,谈一谈风月吧。”

胡广道:“风月?老夫年岁大了,现如今小解都费尽,还有什么风月可言?殿下,老夫也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这个时候,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如若不然,到了老夫这个年纪的时候,哎……”

张安世:“……”

眼看越说越远,这话题便不了了之。

转眼到了岁末。

此事似乎早已被人淡忘了。

可慢慢的,却又开始有了一些消息。

有一些往返于倭国和朝鲜国的海商,终于带回来了自倭国和朝鲜国的消息。

此二国,果然开始大刀阔斧,进行新政。

据说是气象为之一新,已有不少海商开始趋之若鹜,都说去了倭国和朝鲜国,便能大发其财。

这消息一出,连商报也开始疯狂的刊载。

一时之间,原先海外的明星,从爪哇,竟随之转到了朝鲜国和倭国上头。

几乎所有自倭国来的海商,无一不对倭国赞不绝口。

此事,倒是在江浙一带引发了一些小乱子,商报吹嘘朝鲜国和倭国新政,却不知如何,引发了一些反弹,竟有宁波的百姓,将一处报亭给砸了。

连夜有电报传来京城,朝廷责令严查,最终方才知道,原来倭寇肆虐时,宁波受害最深,不知多少人妻离子散。

虽说已过去了数十年,整整两三代人,可这些记忆,却终究还是有的,于是一群壮丁,义愤之下,一时寻不到正主,也没办法跑来京城里打商报的编撰和编修,索性拿报亭撒气。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朝廷也只好捏鼻子认了,压下了此事。

而开春过后,更是海贸繁忙的时节,那往来与倭国与朝鲜国的海船,更是蜂拥而去。

自两国的海贸统计,节节攀高,海政部甚至折算,贸易量,和去岁同月相比,居然增长了四倍有余。

由此可见,这两国的新政如火如荼到了何等的地步。

这也导致,郑晨等人的书,竟又重新在京城畅销。

直到岁中,进入了夏日,却在此时,松江口岸,一艘残破的舰船,晃晃悠悠,抵达了华亭港。

紧接着,竟有一个穿着倭人装束的人匆匆下船,此人双目无神,面带忧虑之色,宛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和顾盼。

似乎有人察觉到了此人的异样。

口岸的一个巡捕,健步上前,大喝道:“尔何人……”

说时慢那时快,这人居然突的啪嗒一下跪下了,而后以手捂面,痛苦不堪地道:“完啦,完啦,全完啦……”

他虽是倭人装束,可竟是一口带着江西乡音的官话。

第592章 惊天消息

那巡捕一听,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蓬头垢面之人。

不过这等事,巡捕倒也见识过,随着大量的海船出海,经常会有海船倾覆的情况发生,这幸运者被人救起,回到了陆地之后,也是这般的疯疯癫癫。

“哪一艘船完了?是否还有救援的可能?”

这人摇头,发出好像无意识的笑:“罢罢罢,我……我进京……我要进京师。”

说罢,他摇摇晃晃的,径直跑开。

巡捕想要拦住,可细细一想,此人可能只是一个疯子,也不必去和他计较。

当即,也只是摇摇头,便转身离开。

而那人跌跌撞撞的,却好似是中了梦魇一般,依旧口里喃喃念着什么,疯疯癫癫的去了。

…………

文渊阁里。

张安世这些时日,倒是无所事事,所以每日偷偷溜去书斋里躲懒。

坐在厚实的沙发上,抱着茶盏,这一坐,就是老半天,真的不要太舒服了。

这样的好日子,可不多见。

这一方面,自是张安世偷懒的性子起了,而另一方面,则是近来新政的推进,似乎还算是顺利,确实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不过这几日,胡广等人,倒是够烦的。

每次在书斋里喝茶的时候,大家都会看报。

除了邸报之外,便是商报了。

最初胡广开始看商报的时候,其他诸公竟还嘲笑,可现如今,连他们都被感染了。

毕竟,他们也慢慢开始回过味来,这天下的事,越来越和工商有关,无论是朝廷修筑工程,还是每年工商所带来的巨额赋税,任何一个大学士,若是忽视工商的影响,而真妄图靠脑补来治天下,都要遭殃。

众人看着商报,其中一处副版,却又是关于倭国的情况。

已经有大商行放出消息,今岁大明与倭国的贸易,只怕还要创下新高。

盘踞于倭国的汉商,已不下百家,各种买卖,可谓是如火如荼,且听闻利润颇丰。

最先看到消息的,乃是金幼孜,金幼孜看过之后,忍不住沉眉,而后瞥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就好像没见着一般。

倒是这时,胡广高声念道:“今岁倭国增长喜人,其海贸增长显著,新政推行,一日千里,实可畏也……”

他这么一念,便教其他人装傻装不下去了。

张安世也放下报纸,道:“胡公,近来对倭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的热衷?”

胡广道:“倭人,虽非我大明心腹之患,却也是狼子野心,这东南沿岸的军民百姓,现在还惦记着当初倭寇肆虐之仇也。所谓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大明视倭人为不征之国,这是因为海路艰难,征伐起来,不免劳民伤财,因而……朝廷才奉行以和为贵,不愿轻启战端。”

“可这并不表示,要滋养扶桑,使其开海贸!创新政,也使其因此脱胎换骨,犹如我大明一般,有今日之繁盛。现在不但扶桑开了新政,又得了许多贤才,更吸引了无数的商贾,长久下去,岂不教东南沿岸军民百姓,无不切齿含恨?宋王殿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要先知错,知错才能改正,当初的时候,殿下这样干,就引发了不少的非议,可殿下却非要一意孤行,如今怎么说?”

顿了顿,胡广语重深长地接着道:“胡某人,对殿下没有私恨,不过是就事言事而已,现今这个局面,怎不教人忧心呢?殿下,想一想办法吧,老夫思虑再三,不如……针对倭人进行海禁,如何?”

众人都默默地看向张安世,不露声色。

张安世挑眉道:“海禁?凭海禁可不成,这世上,只要还有利润,海商出了海,怎会对朝廷的禁令奉若圭臬?这是禁不住的。”

胡广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道:“那也要拿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你瞧瞧这商报怎么说的,这些商贾……又怎么说的?”

张安世却是不以为然地微笑道:“商人的话,也不能尽信。”

胡广这下子竟是笑了,道:“殿下,当初的时候,殿下却是教大家不可尽信士绅,而信任商贾,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张安世眨了眨眼睛道:“本王的意思,谁都不能尽信。”

胡广道:“难道这些商贾,吃饱了撑着,非要撒下这弥天大谎?”

张安世道:“胡公,你就别总是瞎操心了,这倭国的事,本王心里有数。”

胡广瞪大了眼睛,道:“宋王殿下,你以为老夫是瞎操心?若不是怕……怕吾儿随着你一道身败名裂,老夫用得着……咳咳……咳咳……算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着,吹胡子瞪眼,又晃着脑袋,便不肯言语了。

解缙也在旁微微皱眉。

爪哇等诸藩,海贸也都在增长,不过倭国的贸易增长,确实更为强劲。

这让解缙也颇为忧心。

士大夫,准确的来说,作为一个读书人,无论大家还信奉不信奉孔圣人,可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是不会变的。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倭国毕竟相比于爪哇,占据了地利,且海船往返倭国,无论是航线的远近,还是地理位置,以及人口而言,都远远好于爪哇,一旦倭国新政成功,对于爪哇而言,伤害可能不小。

尤其是商贾还有商报似乎都对眼下倭国的新政评价极高,竟隐隐有成日占据头版的趋势,反显得爪哇只剩下边角料了。

长此下去,真不是办法。

只是解缙此人,不似胡广这样鲁莽,他决定再好好看看。

…………

“陛下。”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朱棣的身边。

朱棣手中则端着刚刚送入宫来的商报,正看得出神。

“何事?”朱棣倒是听到了亦失哈的话,一面看着商报,眼睛也没有抬一抬,只轻描淡写地问。

亦失哈道:“礼部尚书刘观,今日染疾,没有当值,告了病。”

朱棣只脸色淡淡地颔首道:“知道了。”

亦失哈便退到了一边,默不做声。

朱棣却是突然道:“倭国的新政,这样的厉害?”

“啊……”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道:“这倒令朕没有想到。”

亦失哈一时间没品出朱棣的意思,于是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这些时日,朕看各处报纸,都有不少事关倭国新政的情况,据闻极好,甚至还有大超我大明的趋势,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亦失哈便坦然地道:“这……奴婢也有耳闻。”

朱棣失笑道:“你一奴婢,也关心这个?”

亦失哈解释道:“现在各大商行,有不少,都发行各种散股,供人投资,等挣了银子,便落地分红。正因如此,现在不少军民百姓,都极关心这个,从前大家关注的,都是一些奇闻轶事,现在反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买卖的事。这倭国新近倒是热门的很,因而……有不少大商行,纷纷涌入,据闻确实回报惊人,所以……议论的很厉害。奴婢……自然而然,也听到了一些传闻。”

朱棣露出了几分兴致,道:“是吗,还有这样的事?这样说来,朕不少的臣子,只怕也从这贸易之中,挣了不少吧?”

朱棣可不是傻子,有些事,他也清楚得很,但凡只要挣银子的事,百官可都闻着味就似鲨鱼见了血一样。

别看平日里朱棣都将银子挂在嘴边,可论起来,谁不是如此呢?

亦失哈尴尬笑道:“据奴婢所知,确实不少大臣购置了一些散股。听闻在倭国,都挣了。”

朱棣突然恍然大悟地道:“这就难怪了,难怪这商报,如此大肆的颂扬,哎……他们啊……贪图这些小利,却殊不知,可能将来这些成为我大明的腹心之患。去岁的时候,你这奴婢倒是对朕有过提醒,教朕出手阻止此事,朕有所顾虑,现如今,倒是有些后悔不及了,这么多的贤才,统统都落入倭人之手,而这倭人……”

朱棣说到这里,拧紧了眉,摇摇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看朱棣愁眉苦脸起来,便道:“这事……奴婢也听闻,东南沿岸,不少的军民百姓,对于宋王殿下也颇有非议,还有几个出身宁波的大臣,成日弹劾宋王殿下,说……说……”

“说张卿家通倭,是吗?”朱棣抬眸看他道。

亦失哈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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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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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千秋功业第532章 行万里路第533章 努力罢推荐一个朋友的网剧第534章 船队回来了第535章 大礼今天的更新会晚一点。第535章 盖世之功第536章 有情有义张安世第537章 人心在我第539章 承平第540章 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第541章 圣驾第542章 圣裁第543章 决不轻饶第544章 重大案情第545章 族灭第546章 一个漏网的都没有第547章 大智大勇第548章 千里觅封侯第549章 乱世用重典第550章 大权在握第551章 一荣俱荣第552章 人言不可畏第553章 急奏第554章 龙颜震怒第555章 一个个收拾第556章 兵行诡道第557章 志在四方第558章 神兵利器第559章 宝贝第560章 报功第561章 可怕的真相第562章 杀手锏第563章 立杀无赦第564章 水落石出第565章 暴富第566章 一箭三雕第567章 快刀斩乱麻第568章 秘密武器第569章 天数有变第570章 破贼第571章 大捷第572章 战功显赫第573章 入宫报捷第574章 喜临门第575章 风向变了第576章 父子相见第577章 神奇的事发生了第578章 暴富人生第579章 计划的一部分第580章 横空出世第581章 封官许愿第582章 分红第583章 众建诸侯第584章 百倍千倍的回报请假条第585章 监国第586章 分赃第587章 斩立决第588章 君臣相得第589章 中兴之主第590章 宋王的杀手锏第591章 全完啦第592章 惊天消息第593章 大功告成第594章 出击第595章 一击必杀第596章 大捷第597章 赐宴第598章 龙颜震怒第599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第600章 大发现第601章 献礼第602章第603章 天下太平《全书完》新书:我的父亲太努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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