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族灭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617 / 677 章15,065 字

第545章 族灭

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教人察觉出了不同寻常。

能站在这里的人,可以说都是聪明人。

尽都是能从细微处察觉到变化,且擅长举一反三的人。

而这妇人,才刚刚开始描述,后头的发展,居然竟被胡广率先说了出来。

可怕的是……竟还和妇人要说的,可谓一模一样。

至于那妇人,对此实在始料未及,只下意识地看向知府陈佳,可这一幕也都被人所捕捉,这就不得不令人遐想连篇了。

陈佳显然也没有想到,事情竟发展到现在这般,真真令他措手不及。

可此时,他最害怕的,反而是这妇人乱了阵脚,来寻他问计。

于是,他惊慌失措地忙将目光落到别处,一副与这妇人毫无瓜葛的样子。

只是对于这妇人而言,却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来此之前,她已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背了个滚瓜烂熟。

甚至考虑到她这一介妇人,见到了皇帝必然要紧张,因此,如何应对,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是经过了精心的设计。

可以说,只要她一口咬死了大家杜撰好的那些事,那么就算是大功告成,至于其他的事,大不了可以通过痛哭来掩饰。

只是……这背了如此滚瓜烂熟,现在……却被人比她先背了出来。

这使妇人一时茫然无措起来。

张安世此时不由得笑了,甚至恶趣味地感觉这有趣极了,于是对这妇人道:“有一个面上有青痣,然后呢?那男子接着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在众人的目光下,妇人已根本无法继续拖延的时间了,也无法从知府陈佳身上,找到什么应对的手段。

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背诵道:“那男子抬头见了贱妇,开口便说:姐姐叫什么名字?又说,姐姐可是一人在家……”

她说到这里,胡广却接着道:“后头还说,姐姐若是一人在家,倘使寂寞,不妨教我等来陪姐姐,如何。是不是?”

妇人听罢,娇唇张着,却是容失色。

胡广漠然地看着她,却是接着道:“此后你立即关上了窗,是吗?”

胡广的声音听着很平和,却是令人感受到了步步紧逼。

妇人的神色更慌了,又开始拼命看向陈佳。

陈佳:“……”

陈佳只感到心跳得厉害,哪敢和这妇人对视。

胡广却是正色道:“是也不是?”

这一声的声调,明显提高了起来,令人感受到了里面的冷意。

妇人吓了一跳,慌忙地道:“是,是……”

胡广又道:“你关了窗,可他们却是不依不饶,竟是去拍打你的家门,口里更是说许多污秽之词,是不是?”

妇人张大地眼睛,下意识道:“伱……你如何知晓……”

胡广笑了。

张安世也跟着笑了。

朱棣显然已察觉到了疑窦,此时他出奇的冷静,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是冷漠地看着眼下这一出好戏。

胡广道:“你别问老夫如何知道,你只需回答老夫是不是即可。”

妇人虽说有些慌,可此时也已回过味来,这个胡广,来者不善。

胡广继续慢悠悠地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妇人道:“贱妇五内俱焚,六神无主,许多事……忘了。”

“你忘了?”胡广嘲弄地看着她道:“你忘了,可老夫却知晓,既如此,那么老夫继续为你回忆吧。”

妇人听罢,面色惨白,慌忙道:“先生到底在说什么,贱妇听不懂。”

胡广却是慨然道:“你听不懂也不打紧,老夫说了之后,你自然也就懂了。”

说罢,胡广顿了顿,继续道:“此后,你在楼上便慌了,因你父兄并不在家,这家里头只有一个随身的丫头,这丫头也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是不是?”

妇人开始低头啜泣,一副受了万般委屈的样子,只是不言。

胡广显然并不在乎妇人的回答,便又道:“可那些男子,见此便拍门更凶了,竟是生生将你家的门撞烂,冲将进来。你大惊失色,一旁的丫头,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她是忠仆,所以自是来护主,竟与为首那个青痣的男子打将起来。”

妇人哭的越发的大声,我见犹怜,使人看着都觉得心疼,就好像胡广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了她一般。

胡广此时却全无一分半点的怜香惜玉,只是冷笑着道:“可这些男子有七八个,人多,且又是男子,你那奴婢,哪里抵得住,被人推到了一边。这些人,便又对你侵袭而来,你羞愤难当,自是极力喊叫和挣扎,是也不是?”

妇人已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顾着垂头痛哭,哭得比方才更加厉害。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这一场御审,竟要成为了笑话。

张安世跃跃欲试,道:“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得手了没有?”

胡广瞥了妇人一眼,慢悠悠地道:“倒是差一点得手了,只不过这时,这女子的父兄恰好回来,于是乎,就有了后来的场景。”

张安世惊叹道:“他父兄倒是回来的很是时候啊!”

妇人的哭声开始撕心裂肺起来,好似是在受了侮辱之外,又遭了胡广的奇耻大辱。

朱棣的眼神,则越来越冷漠。

知府陈佳人等,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他们自是清楚,若是继续这样纠缠下去,那他们必是要满盘皆输了。

此时的陈佳,心慌极了,已经顾不得胡广此时为何会反水了,却慌忙道:“陛下,胡公所言,不过是臆断,这妇人……可什么都没有说呢。”

虽然你胡广提前说出来了‘真相’,可知府陈佳,很明显是想要提醒妇人,绝不可被胡广牵着鼻子走。另方面,也算是垂死挣扎,咬死了这是胡广的臆断,根本就不能当真。

朱棣凝视着陈佳,眼神却并无怒色,竟是说不出来的平静。

而陈佳哪里敢直视朱棣的眼神,只是低垂着头,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

朱棣道:“是吗?陈卿家认为……真相并非是如胡卿所言?”

陈佳被朱棣问得心乱如麻,还未说话。

胡广却道:“陛下,若是臣猜测的没有错的话,此番饶州府所找来的人证,并非只是这一个妇人,想来还有许多人证,就在外头候着吧。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这妇人刘氏的女婢,当时她也在场,想来……这个时候,她应该已在外头候见了。”

陈佳:“……”

陈佳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煞白起来。

朱棣则是点了点头道:“传。”

一会儿功夫,一个女婢便被人领了进来。

陈佳与那妇人刘氏一见到这女婢,更是面如土色。

刘氏自然是哭。

而陈佳在惊慌后,想要张口提醒一点什么。

只是,朱棣猛地用杀人的目光朝他看来,陈佳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嘴微微张着,却是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这女婢惶诚惶恐地拜下。

朱棣冷声道:“你是何人?”

“贱婢春兰,乃刘家的婢女。”

朱棣道:“你来说一说,当日发生了什么?”

女婢虽略有惊惧,倒是出口伶俐,便道:“当日我家主母开窗,谁料到,被几个男子瞧了去,那几个男子出口调戏,主母自是关了窗,不去理会。谁料这几个人,胆大包天,竟去拍门,家里只有主母和贱婢二人,自是惊慌失措。”

“这几个大胆之人,竟是将门撞烂了。贱婢见状,虽是吓死了,可为了护主,还是冲了上去。可是……对方人多,气力又大,便将贱婢撞到了一边去……”

女婢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隐隐好像有青肿的样子,又伶牙俐齿地接着道:“于是他们便围了主母,动手动脚,主母已吓瘫了,百般的呼救和哭嚎,可他们毫不容情……幸赖这个时候……老爷和少爷正正赶了回来,就差一点点,便要……便要……”

接下来的话,婢女没有继续说,只是默默地擦着眼泪,显得可怜巴巴。

可……所有人面面相觑。

真是一般无二啊!

就好像这胡广亲眼看到了当日的一切一样。

也就是说,胡广、女婢所述说的事,几乎完全吻合,没有丝毫的出入。

至于那妇人,已吓得面无血色,身子在微微地颤抖着。

她显然也已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已经需要无数的谎言来弥补了。

陈佳则僵在原地,脸上全上惶恐不安之色。

朱棣则是笑了笑道:“看来……此事,倒是一般无二,还真是……所有的要点都吻合。”

女婢不明就里,虽一副伤心哭泣的样子,心头却是乐开了。

她只当是方才自己的主母所阐述的口供,和自己记下的这些话一模一样,反而心里得意起来,觉得……自己事情办得漂亮,十有八九,接下来许诺的丰厚赏赐,必定不会少了。

朱棣此时又道:“还有其他人证吗?这些人证,是否都要问一问?”

朱棣这话,却不是对着其他人说的,而是那哭哭啼啼的妇人。

这仿佛是在告诉妇人,你否认胡广也没有用,外头还有许多人排着队,等着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重新复述一遍。

这……还真算是众口铄金。

只可惜……这众口铄金……方向有点反。

妇人已彻底的慌了,又忙是去看知府陈佳。

陈佳虽然已感不妙,却还是想再挣扎一番,正待要开口继续狡辩。

可此时,胡广却道:“陛下……若是要问,只怕十天十夜也问不完,这饶州府,已经准备好了数百上千个人证,从这妇人到这女婢,还有这妇人的父兄,还有左邻右舍于某日某时听到了什么动静,又有当日街上的摊贩和其他人,如何亲见他的父兄举着菜刀,追着这些人冲上街来……其实这些不必再问,最后指向的都是方才臣所阐述的这件事,若是陛下不嫌麻烦,大可以将人一一叫来,不过臣倒以为……不必这样麻烦了,无非都是众口一词的车轱辘话而已,不值一提。”

胡广平和地说着,这话之中,却是不知隐含了多少的讥讽。

就差直接怼到了知府陈佳的脸上,告诉朱棣,这一切,人家早已安排的明明白白了,牵涉到的人,数百上千,这样的能量,实在让人甘拜下风。

朱棣居然笑了起来,道:“哦?是吗?朕也万万没有想到,胡卿竟能如此的料事如神。人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朕看胡卿就是这样的秀才。”

胡广道:“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们排演好了的,想要做到众口一词,就必须得先编出一个故事,每一个人在这故事中,去扮演好他的角色,只要他们每一个人都咬死了这件事,那么真相与否,便已不重要了,铁路司那些被打的生不如死之人,是否被冤枉和构陷,也不重要了。”

朱棣冷静地听了胡广把话说完,温和的脸色,猛地变得严厉起来,口里道:“可真相如何,对朕很重要,如若不然,朕来此地做什么?朕来饶州,难道是为了听他们编故事吗?”

此言一出,陈佳已是吓得啪嗒一下,跪在了地上。

其余饶州府上下官吏,也都一个个脸色惨白。

“陛……陛下,臣……臣……”陈佳心乱如麻,嘴唇嚅嗫,呢喃着想要辩解,只是此时他挖空了心思,却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辩解之词。

朱棣淡淡道:“诬告者,连坐,诬告者言及皇孙,族灭!”

陈佳听罢,骤觉眩晕,他此时依旧还在挖空心思,苦思冥想着如何去狡辩。

可这时候,那妇人刘氏,却突然鬼哭神嚎起来,她嚎叫道:“陛下,陛下……贱妇……贱妇不是污蔑……”

朱棣冷冷看她道:“你若非是诬告,那是什么呢?来,好好地给朕说明白,朕倒想听听看。”

刘氏眼泪涟涟地道:“贱妇只是开一个玩笑,不过是言笑而已……贱妇并非是有意为之……”

朱棣听罢,骤觉得浑身都变得不适起来:“你说你只是言笑?”

刘氏已吓得六神无主,此时又道:“是……是他们……他们强要贱妇这样干的,是他们……贱妇……贱妇……呜呜呜……贱妇只是一介弱女子,哪里懂什么道理,不过是无知蠢妇罢了,却是他们……强要贱妇去栽赃构陷……”

朱棣声音越发的冷然:“你说的他们……都是哪一些人……”

刘氏忙抬头,看了一眼陈佳。

陈佳猛地抖动了一下,顿时生出了绝望之心,不由得大吼一声:“贱妇!”

可刘氏已顾不得这许多了,磕头如捣蒜地道:“就是这府里的老爷……”

陈佳的脸色霎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此前,那坐着的老翁也已慌了,啪嗒一下,也忙是跪下,道:“草民……草民……也是被迫如此的,都是他们逼迫的……草民……草民……”

朱棣竟没有理会他们。

而是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边道:“都是被冤枉和逼迫的?”

他慢悠悠地道:“除了他们之外……还有数百上千个人证?来人……出去外头看看,到底此次有多少的人证在外头侯见,还有……都不要让他们跑了。”

亦失哈只听得晕头晕脑,万万没想到,事情的结局竟是如此,当即便出了行在,而在这外头,却是乌压压的全是人,这些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

见到一个宦官出来,这宦官大呼一声:“尔等都是来此做什么的?”

众人本是七嘴八舌,都等着被传唤进去,此时听了这亦失哈大呼,便纷纷道:“自是来做证的,不知此案还审不审了?”

“公公,是否还继续审下去,还要不要人证?”

“当时草民就在街上,亲眼见着……”

众人七嘴八舌,竟又变得闹哄哄的起来。

亦失哈见状,有点傻了眼,努力地定了定神,却笑吟吟地道:“陛下此番御审,就是要查个水落石出,免得有人被冤枉,诸位既然都肯来做证,却也算是有劳了,此案,还要继续审下去,只不过……为了防止生了乱子,案情有所偏差,诸位既是来做证的,不妨先点卯登记一下,免得待会儿……落下了人。来人……给他们登记……”

于是没多久,便有几个小宦官,带了笔墨纸砚来,教他们一个个登记。

亦失哈转过头,回头便见一些铁路司的护卫,却是背着手,走到一个武官面前,低声道:“附近的街巷,统统围住,一只苍蝇,也不要放出。走了一个,拿你事问。还有……不要闹出什么大动静,悄悄布防就是。”

这武官自是铁路司的人,对于外头这一个个踊跃的饶州‘百姓’们可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听到了亦失哈的吩咐,却下意识的抬头一扫远处那些踊跃登记,个个叽叽喳喳,兴高采烈的‘百姓’们一眼,眼里变得复杂起来,咂咂嘴,点头道:“是,卑下绝不放走一人。”

亦失哈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进入行在去了。

第546章 一个漏网的都没有

亦失哈回到了行在的时候,便听到了那妇人刘氏凄厉的哀嚎。

这妇人口呼道:“这怪不得贱妇,都是他们授意的,教贱妇听他们行事,便有好处。贱妇区区弱女子,否则怎肯宁愿污了清白呢?”

她嚎啕大哭,宛如此番不是诬告他人,而是遭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亦失哈只听的脑壳发疼。

紧接着,又传来那耆老的声音,这七老八十的人,原本还气喘吁吁,现如今却好像一下子中气十足起来:“老朽,老朽也是被他们所蒙蔽……是这知府陈佳,就是这陈佳教唆老朽的。陛下……老朽年迈,已是老眼昏,哪里明白什么事理,不过是被人挑唆,实在……实在……”

说着,他呜咽着。

转瞬之间,这诬告者好像一下子统统成了受害之人。

只有陈佳与其他府衙的官吏,一个个脸色惨然。

朱棣勾唇冷笑,看着这些人的丑态,眼中掠过厌恶,不禁道:“真相是什么,是什么?”

不等陈佳张口。

后头的饶州府同知便已拜下,道:“陛下,真相……真相乃是……府衙里,故意以斡旋的名义,请了铁路司的官吏来,而后……设下陷阱,借故狠狠教训一顿。”

朱棣听罢,脸色铁青,厉声道:“为何如此?”

陈佳脸色难看至极。

这时候,其他说不说,都不紧要了,有的是人想要代替他说。

可这时,陈佳突然怒吼一声:“因为铁路司这样下去,饶州府……将死无葬身之地!这样放任下去,多少土地都要荒芜,无人耕种,府城之内,百业萧条,百姓统统去了铁路司。而饶州,却成了死城!难道………铁路司将百姓移至铁路沿线,而放任府县衰亡,就是陛下的初衷吗?”

他越发激动地道:“去岁迄今,饶州府城内,尚有七千九百户军民百姓,而如今只剩下了三千七百户,人口迁徙之众,教人瞠目结舌。府城如此,下头的各县更是如此,饶州府下的尊桥乡,原本有户三千九百户,而如今,他们扶老携幼,被铁路司所鼓动,最后所存民户不过两千出头。”

他嘴唇哆嗦着,继续道:“少了这样多的百姓,多少土地要荒芜,这大好的良田,无人问津,人人都往铁路司跑。朝廷的税赋,今岁府里征收到了现在,也不如往年的一半。这铁路司……在一日,饶州府就永无宁日!”

他一改方才的惶恐之色,说的大义凛然,振振有词。

朱棣听罢,冷漠地看着他,却不发一语。

张安世竟有了一丝错觉,倒像是这陈佳非但不是一个诬告和用心险恶杀人的赃官,反而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士大夫了。

此时,陈佳接着惨声道:“土地荒芜,百姓颠沛流离,粮产减少,而粮赋也随之消减,人心惶惶,这就是臣在饶州府这一两年来的感受,臣若是坐视不理,那么这知府……岂不成了笑柄?知府的职责,乃上报国家,下安治下黎民,臣又如何没有作为?”

他这一番厉声反问,反而将许多人镇住了。

张安世厌恶地皱了皱眉头,只觉得这家伙是在狡辩,可毕竟心中词穷,倒是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朱棣则继续冷冷地看着陈佳。

不得不说,陈佳这一番话,却总算是将这些即将要反水的官吏,乃至于那妇人刘氏和耆老,都镇住了。

他们显然本就认同陈佳的,虽是诬告,却在陈佳一番义正言辞之下,仿佛自己所做所为,实乃是忠肝义胆,此时便都噤声,不再推脱责任。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不由轻笑一声。

众人看去,却是胡广。

胡广信步而出,除了嘴角那带着几分嘲讽之意的轻笑,他今日的脸色显得十分冷峻,双目不带着几分愤然,张口道:“当真如此吗?”

陈佳的额头上滑下了一滴冷汗,却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地看着胡广,在他看来,今日的满盘皆输,尽是因为胡广这叛徒的缘故。

此时只恨不得生啖胡广之肉。

“怎不是如此?”

胡广道:“大好的良田,无人去耕种,以至粮产大减,那么我倒想问一句,我大明子民,世世代代,都仰赖土地为生,不知多少百姓,只擅农耕,这大量肥美的农田,就在此,他们为何不去耕种,却宁愿背井离乡,去做苦力?”

陈佳听罢,道:“自是因为……因为铁路司蛊惑……是因为……”

胡广却是打断他,大喝道:“我看不尽然吧,陈知府既说是铁路司蛊惑的缘故,难道这无数的百姓,统统都愚蠢的不可救药?若只是蛊惑,难道他们竟会愚蠢到这样不识好歹吗?”

陈佳:“……”

胡广冷笑道:“大量肥美的土地,无人去耕种,你身为知府,不去寻找真正的原因,却将其强加于铁路司和无知百姓身上。就你这般,也敢自称父母官?百姓倘若当真有肥美的田地可以耕种,耕种的粮食,尽为自己所有,无需徭役,无需佃租,只需上缴朝廷一些钱粮,便能富足的过太平日子,谁肯背井离乡,又谁肯携妻带子,如流民一般,往铁路司那儿去?”

陈佳道:“胡公此言是何意?”

“就是老夫说的意思。”胡广道:“百姓困苦,你不自知,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伱不去寻找真正的原因,所痛心的,不过是因为百姓统统离了乡土,而使当地士绅的土地无人租种,这就是你所谓的大仁大德,是你的职责吗?你心心念念的,哪里有百姓?不过是……这饶州府内,这数百上千家的士绅而已!”

“现在因为他们的利益受损,你穷途末路,因而设下奸计,想要杀害铁路司的官吏,事发之后,畏罪,便又暗中组织人进行诬告。这样丧心病狂,如此无耻卑劣,竟也敢在陛下面前,妄称父母官。你这般的人,便是禽兽也不如,竟还敢在此狡辩。”

陈佳额上大汗淋漓。

胡广却不打算就此罢休,气腾腾地继续道:“世上最恶之人,非只是滥杀无辜之莽汉。而恰恰是尔等这般,一面杀戮,一面将人推至万劫不复的火坑之中,却还靠着巧舌如簧,靠着肚子里的那些文墨,奢谈大义的无耻恶徒!”

“滥杀无辜的恶人,至少尚且还能教世人知晓他本来的面目,使人对其唾弃。而似你这般毫不知耻的卑鄙的小人,却总是能用伪善来蒙蔽无知之徒,�用以来达成你的险恶目的。”

陈佳张着嘴,似乎想反驳,却竟是哑口无言。

胡广继而道:“陛下,此案之中,以陈佳为首的恶官恶吏,最是无耻,朝廷当严惩,以儆效尤!臣以为……陈佳之罪,罄竹难书,当族灭以警惕后世之人。”

此言一出,令朱棣也不由得精神抖擞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胡广一眼。

心里却不由得叹息。

这时候,朱棣觉得胡广,确实有很多过人之处。

当然……朱棣显然也看出了胡广的另一面。

那即是,在胡广如此愤恨的情况之下,居然……还是选择了宽容。

是的,表面上,胡广恳请陛下针对陈佳进行族灭,这固然是最严重的惩罚。

可不要忘了,陈佳的党羽可不少,这一件事,也不是一个陈佳,就能办的出来的。

照理,此番如此严重的诬告,而且还属于合谋,死伤的人,更是铁路司的命官。若是严惩,所有牵扯此事的人,只怕都要族灭,一个都别想跑了。

偏偏胡广只恳请陈佳族灭,某种程度来说,也是在告诉朱棣,陈佳乃是匪首,应该极刑,至于其他的党羽,惩罚必定要次一等。

朱棣目光一转,眯着眼,看向陈佳,眼中迸发着深深的冷意。

陈佳此时,就好像被胡广剥光了壳的鸡蛋,似乎连最后一层的道德遮羞布,竟也没了,此时心里不禁恐惧万分。

族灭二字,更不啻是晴天霹雳,以至他方才的理直气壮,终于不见踪影,继而出现的,却是深深的惧意。

他在惧怕之中,战战兢兢地道:“臣万死,恳请……陛下从轻发落。”

他声音颤抖,带着祈求。

朱棣断然道:“准胡卿所奏,为以儆效尤,诛灭其族。”

陈佳听罢,骤然觉得自己浑身已成烂泥,竟一下子瘫了下去。

那妇人和耆老更是恐慌,慌忙请罪。

朱棣却不理会他们,转而对亦失哈道:“外头的人证,可都尚在否?”

亦失哈随即道:“陛下,臣再去一去。”

当即,便出了行在,过不多时,便小跑着回来,手里已拿了一本名册来。

亦失哈将名册奉上,边道:“陛下,此乃所有要为知府陈佳做伪证的名册,有名有姓之人,计三百七十二人,皆称当地街上铁路司人员行凶时,他们在街上亲眼所见。”

朱棣接过了名册,只轻描淡写地扫视了一眼,语带嘲讽地道:“看来,一个都没有冤枉他们了?”

亦失哈道:“奴婢害怕有人被冤枉,所以登记时,教人盘问过,是否是来做证的,又是否要证明……铁路司人员行凶,这些人……统统都煞有介事,说是如此。”

朱棣淡漠地点了一下头,随即道:“人拿住,转头去抄他们的家,将他们一家老小,统统刺配……”

朱棣在此顿了顿。

张安世一下子来了精神,忙是仰起脸来,一副陛下看我,陛下看我的神情。

朱棣漫不经心地道:“刺配新洲吧。”

张安世浑身舒坦起来,心头就像一下子灌了蜂蜜一样甜。

又多了三百多户人了呀!

可别小看这三百来户,户和户是不一样的。

寻常的百姓,一户人家可能就几口人,可若是某些根基深厚的家族,这一户人家,分大房、二房、三房、四房,即便是儿子,也分嫡子、妾生子、婢生子,再加上,不少人为了攀附这样的家族,往往落户其家中,有的人家,一户足足数百口。

而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所谓的人证,他们的户口本都比较厚实。

这才是张安世所期待的主要原因。

张安世立马道:“陛下如此信重臣,臣……实在感激涕零,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好好管教他们,教他们知晓……诬告他人的下场。”

朱棣对此,不甚感兴趣,这大明……自开了海,有一个巨大的好处就在于,原本不值一钱的人力,如今变得如此吃香。

要知道,以往朝廷最担心的,就是百姓变成流民的危害,可现如今,反而唯恐人力不足,哪怕是罪犯,也成了香饽饽。

而那妇人与耆老听罢,却早已面色惨然,很明显,他们的户口本也比较厚实,虽说免了族灭的结局,可在他们看来,一个户口本厚实的家族,突然要刺配万里之外,这几乎和族灭,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耆老只觉得眼前一黑,没想到,行将就木的时候,还要贻害子孙。

至于那妇人,突的不哭哭啼啼了,像一下子失了灵魂一般,只木然地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朱棣却不管这些,只道:“立即动手拿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他一面说,一面点了点名册。

亦失哈会意。

不多时,这行在外头,尚还热闹,这三百余人,说来也有不少人,都是彼此相熟的,因而大家在此,百无聊赖,等候着作证,或者待会儿进行画押,因等的久了,不免焦躁,于是便三五成群的凑一起,说一些闲话。

“不知怎的……还不传唤我等。”

“陈知府当初,可不是这样说的,说是很快就要进去,到时签字画押……”

“哎……这是御审呢,得要点时间,不急……”

“那些该死的铁路司官吏,实在可恨……”

正七嘴八舌着,突有人大呼:“你瞧那是什么?”

却见何处街巷,突然乌压压的铁路司护卫官兵已明火执仗,直接压了上来。

一时之间,人群有些骚动,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下意识地想要避祸,举目张望,却发现,此时已无路可走了。

“不得了,不得了了……”

原本想要奔逃的人,发现无路可走,于是忙是跪了一地,口里大呼:“出了什么事……”

又有人悲戚道:“冤枉,冤枉啊……”

一时之间,人声嘈杂,可很快,这声音变得凄厉,继而……所有的声音统统都偃旗息鼓。

捉捕进行的极为顺利,甚至顺利的有点过了头,几乎所有的钦犯,统统都聚在一起,有名有姓,早已进行了登记,只需人马从四面八方进行围捕,转瞬之间,便一网打尽。

“陛下……”亦失哈匆匆来禀告道:“所有钦犯,统统已拿下。”

朱棣气定神闲,他居然没有因此而愤怒,只是道:“这样好,省了一番的功夫。”

外头,却传出一些响动。

却有宦官匆匆而来,显得犹豫不定的样子。

朱棣皱眉道:“何事?”

这宦官才道:“陛下,这外头,还有几个……不是钦犯,乃医学院的人……他们……他们带着几个受伤的官吏来了……”

朱棣看向张安世。

张安世不由得汗颜,原本这一手,是张安世的压箱底安排,将这几个重伤的官吏抬来,让陛下亲眼看看那些钦犯下的狠手,以此博取陛下对铁路司的同情。

但是张安世没想到的是,今日胡广的战斗力直接爆表。

还没等张安世卖惨呢,战斗就已结束,现在这番的布置和安排,倒显得画蛇添足,甚至有些可笑了。

至少站在一旁的胡广,眉头就狠狠地皱起来。

开玩笑,昨日去探问伤情的时候,便见胡穆这些人,包的跟粽子似的,大夫还一再说,现在一定要注意休息,不要惊扰了病患,又说必须静养。

可你张安世倒好,今日就把人给拎了出来,游街吗?

胡广心疼是心疼的,只是此时也不好说什么。

既然自己开的头,自是不能当不知道,张安世忙尴尬地道:“陛下……这……这几人……是臣……臣的安排,臣……臣在想……他们受了这样的委屈,一定要让他们……参与御审,好教他们亲眼看到,大仇得报……”

张安世好不容易地找了一个自认为说得过去的借口。

朱棣则是无语的看着张安世,张安世虽是说的冠冕堂皇,可他的那点小心思,其实谁又不知?

更别说是精明如朱棣了!

在短暂的无语之后。

朱棣终究道:“抬进来吧,既来之,朕要见一见。”

此言一出,张安世大大地松了口气。

没多久,便见十数个大夫,七手八脚地用担架抬着人进来。

只见那一个个人,盖着白色的被单,若不是这被单没有遮住脸,几乎教人以为……这是丧葬现场。

一看这刺眼的被单,便令人打心底的觉得晦气。

张安世也察觉出了问题,脸上又忍不住冒出尴尬,张口想解释一下,可细细一想,好像越解释越乱,索性……还是沉默吧。

第547章 大智大勇

胡穆的状况很不好。

不过他人倒还是清醒着的。

唯独让他觉得煎熬难耐的是,随着担架的晃动,总让他感觉身上的伤口好像要撕裂开一般。

好在他咬紧牙关,等终于被人抬进了行在,看到一个个宦官和护卫,再加上他在医学院时便听到关于陛下亲临饶州的传言,因而心里便已大抵地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是宰辅的儿子,绝不是那种没有见识的人!正因如此,此时的他,反而显得格外的平静。

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到了厅中。

朱棣已踱步上前,看着胡穆的伤势,不由得眉头深锁。

这胡穆的伤势虽已养了许多日,可现在看来,依旧是触目惊心。

这胡穆见状,挣扎着想要起来行礼,只可惜这是徒劳,毕竟伤筋动骨,只身子稍一动弹,便立即痛得喘不过气来。

朱棣压压手,对他道:“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谢陛下。”胡穆努力地张唇道。

胡广方才还是杀气腾腾,可如今见着了胡穆,脸上的杀气,骤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的悲戚。

朱棣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穆道:“臣姓胡名穆。”

朱棣一听到胡字,下意识的挑一挑眉,转而瞥了胡广一眼。

只一眼,朱棣便收回了目光,眼中已掠过了然之色。

朱棣终究还是讲一些情谊的,胡广跟随他这么多年,说得上是任劳任怨,即便能力平庸,可胜在忠厚。甚至他的儿子,为了支持铁路司,竟来此为吏,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不禁教人为之唏嘘。

于是朱棣带着几分感慨道:“胡卿的伤势颇重,此番可谓是九死一生啊。”

胡穆此时倒有了几分气力,毕竟哪怕他是宰辅之子,能面圣也是一辈子罕见的机会,自也是心中激动,于是忙道:“陛下……当日的情况,想必陛下已是知悉,陛下明察秋毫,能使臣等得以洗清冤屈,臣……实在……感激涕零。”

朱棣脸上带着感触之色,本还想宽慰几句,可听了这话,脸上先是一僵,却突而面部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确实耐人寻味呀!

要知道,这里的御审就是方才才发生的事,而这胡穆,此前都在医学院中,刚刚才被人抬来的。

既然如此,那么这人怎会知情?

而且还知道,有人对他进行了诬告?

一时之间,种种的疑惑涌上朱棣的心头。

别看朱棣草莽,可实际上却是心细如发,他似乎开始感觉到,这件事的背后,显然……并非是自己想象中的那样简单。

朱棣虽心里生出了浓厚的疑惑,可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显露,只是平静如水地道:“噢?胡卿也知……他们会对你进行诬告?”

朱棣的声音很是平常,可这一句问话,骤然之间,让厅中的空气都冷冽起来。

这话虽听上去平淡无奇,可实际上,却是绵里藏针。

很明显,胡穆本是受害之人,可一个受害之人,却知道这样多的事,这就难免让朱棣会猜疑到,这可能背后有更深的图谋了。

现在思来,胡广似乎对于对方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方才慨然应对,不正是因为如此吗?

可再往深里想,既然对方的行动,似乎都被这父子所探知,那么……为何胡穆还会被打成这个样子?铁路司和饶州府之争,又为何会如此剧烈?

张安世是素知陛下的,此时也不禁捏了一把冷汗,眼眸下意识地在胡广和胡穆的身上来回看了看。

这胡穆恰在此时,是重伤在身,这时候想要细细解释,也未必能够做到滴水不漏。

胡广虽说品性中厚,却也不迟钝,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皱眉,紧张地看着胡穆的反应和应对。

却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道:“陛下……事先胡典吏,确实察觉到了一些情况。”

朱棣随着声音的方向,侧目看去,却是站在此,一直沉默的铁路司饶州站站长。

朱棣面上没有表情,却故作惊讶地道:“是吗?既如此,那么为何事情会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站长道:“事先是有怀疑,因为确实有饶州府那边传出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是饶州府对铁路司愤恨至深,一直想要找机会……报复。此后,他们派了人来,希望能够斡旋,可胡典吏却是主动请缨。”

朱棣目光发冷,淡淡地道:“主动请缨?可有什么缘由?”

“陛下,原本并非是派遣胡典吏去,盖因为胡典吏原本负责的乃是安置流民,管理黄册等职责,这斡旋和交涉之事,该是司中的主簿进行处置。可饶州府来了消息之后,胡典吏却是主动寻到了臣,对臣说,此次去饶州府,只恐不乐观。可若是不去,这饶州府上下也毕竟都是朝廷命官,百姓的交接和安置,还是需要与之交涉,对他们的邀请置若罔闻的话,势必会给他们口实。”

“可此番去,也可能会凶多吉少,他比主簿年轻一些,若是教他去,至少他身子骨硬朗,真若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缘故……”

朱棣听着,越发的觉得匪夷所思,却见这站长说到此,便不肯说下去了,脸上有着明显的犹豫之色。

朱棣当即便道:“继续细细道来。”

站长苦笑,只好道:“陛下,还有一个缘故,当时胡典吏也和臣言明,他认为,若是饶州府当真发难,那么绝不可能是意气用事,而是处心积虑的结果,势必在发难之后,还有金蝉脱壳的手段,最可能发生的情况就是,他们贼喊捉贼,在袭击了铁路司的官吏之后进行诬告。”

朱棣听到这里,倒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只不过……他还是别有意味地深看了胡穆一眼。

无论如何,这胡穆能有这样的判断,虽是合理,却也说明,这个人……是个有主见,且颇有几分韬略之人。

站长接着道:“因而,胡典吏又说,对方若是有备而来,那么主簿若去,这叫有算谋无算,极有可能,主簿去了非但要吃大亏,有性命之虞,甚至还可能被人倒打一耙。而他去……却最是合适的。”

朱棣不免更疑惑了,他怎么猜也猜不出缘由,于是道:“他去最合适?这又是什么道理?”

站长此时看了胡穆一眼,眼中有着深深的感触,道:“他说,他乃文渊阁大学士之子,若是别人莫名其妙的死了,甚至被人栽赃构陷,或许还真可能让贼子得逞。可他毕竟牵涉着文渊阁,倘若他此番真若是不明不白的枉死在了饶州府城,朝廷无论如何,也会彻查到底,绝不会轻易的将此事,让人糊弄过去。因此,他对臣主动请缨,希望能够代替主簿前往。”

朱棣:“……”

此时此刻,厅中倒是说不出来的安静起来。

能料敌先机,可以说是有大智。

敢代替人赴险,将自己置之死地,这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叫做大勇。

这样大智大勇之人,没想到,居然出现在了胡家人的身上。

以至于……张安世和亦失哈都齐刷刷地看向胡广,露出疑窦之色,竟一时怀疑,这胡穆到底是不是胡广的儿子,或者说,他们是不是亲生父子。

朱棣则是不由得为之动容。

要知道,他乃行伍出身,所敬佩的,未必是那种多么孔武有力、弓马娴熟之人,可对于这样有大勇者,却有发自肺腑的敬意的。

当即,朱棣竟下意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他因为是私访,没有穿冕服或者礼服,反觉得有些不妥。

随即朱棣点点头道:“这样说来的话,就说得通了。”

他看向胡穆,却见胡穆的惨状,此时已恨不得再下旨意,将那些本该流放的人,统统诛灭了。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愤慨的心情,朱棣才道:“胡卿大智大勇,连朕都都钦佩。”

这番朱棣的感慨,也令站在一旁的胡广,不由得眼里雾腾腾的。

他既觉得他这儿子有些鲁莽愚蠢,却又令他这个父亲有几分欣慰。

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一起,竟令他不由得垂泪起来。

“臣……臣……”胡穆此时倒显得有几分羞涩起来,他气喘吁吁地道:“臣并非有大智大勇……”

朱棣露出微笑道:“你就不必谦虚了。”

胡穆却躺在担架上,摇头,似乎撕扯到了一些伤口,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却深吸一口气道:“臣……臣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朱棣不禁露出一抹笑意,实在无法想象,这害怕……与这般大勇的行经会联系在一起。

胡穆继续道:“臣自来了铁路司,便受人点拨和教导,安置百姓,那些百姓,一个个颠沛流离而来,许多人来时,真是惨不忍睹,绝大多数人……都大字不识,若说大字不识,总还能卖几分气力!可偏偏,他们却个个面黄肌瘦,身子孱弱,男女如老人,而过甲的老人,却是万中无一,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他说到此处,厅中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胡穆继续道:“臣在铁路司的职责,就是安顿他们,让他们想办法,先站住脚,此后再想方设法,为他们谋取出路!臣是亲眼看到一个个这样的人,在能吃饱之后,恢复了气力,有的入各工段务工,养活一家老小。也见过……那蓬头垢面,虽年不过二十,却已饱经沧桑,满面青黄,头发枯黄的女子,入纺作坊为生。也见那一个个不似人形的孩子,总算能穿上一件旧衣衫,挎着歪斜的粗布书袋,总算可以勉强去一些识文断字的本事。”

“更令臣欣慰的是,许多人……既肯用功,且极刻苦。读书的孩子,白日读书,夜里回去,也有为数不少,四处觅活,补贴家用。便是那大字不识的汉子,竟也肯务工之余,想方设法的去学读书看报的本领。”

说到这里,胡穆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几分欣慰,可大概是一下子说的话太多,身子有些受不了,于是又大口地喘着粗气。

可显然他很想趁此机会把自己所见所闻说出来,而后又磕磕巴巴地接着道:“这一年来,臣所阅历的实在太多太多,铁路司这边,固然也很辛苦,可和这些人生活的改善相比,和他们原有的生活去比,可谓是欣欣向荣。臣见过有人,因为刻苦,考入大学堂读书的苦力。也见过……一年功夫,肤色从青黄转而变得白皙的女子,更见过……长了个头,已开始能够背诵诗词的少年。”

“这些……当然臣不敢居功,都是铁路司上下,呕心沥血的结果,即便事情不是一蹴而就,可这样的改善,臣亲自参与其中,便觉得实乃臣之大幸。”

“臣是读过书的人,孔孟之道里,所谓取义成仁,所教授的,不正是读书人靠保境安民去建立功业吗?现在臣所做的事,虽从未用过四书五经的方法,可实际上……却处处都与孔孟之道不谋而合,现在思来,从前只一味在书斋中读书,实在教人惭愧。”

“臣正因为参与其中,方知道铁路司,和铁路司能给饶州上下军民百姓所提供的机会,有多宝贵。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臣才心生恐惧,唯恐有朝一日,这等可教苦力入大学堂翻身读书,可教妇孺们得以吃饱穿暖的一切,最终因某些人的私利而才一切辛苦都付诸东流。”

“臣有了这一层的恐惧,这才愿意不惜一切的去保住铁路司,保住这上上下下十万军民们的饭碗,主动请缨之前,臣是有过疑虑的,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可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去寻了站长,愿意取代主簿,就是害怕,他们不但发难,而且还留有了什么后手,栽赃构陷,使铁路司在饶州……无以为继,哪怕是进入府城之前,臣也曾几次想要回头,是因为……臣这一辈子,实在没有吃过什么大苦头,真不知此番深入虎穴,是否熬得住。那时,臣满脑子里所想的都是君子不立围墙之下,还有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妄图靠这些来说服自己……可最终,还是鬼使神差一般……”

“咳咳……”胡穆开始拼命咳嗽,胸膛开始起伏,以至一旁的大夫,连忙想要诊视。

胡穆却努力地忍下了咳嗽,继续道:“幸赖,皇天保佑,臣总算是熬过来了,也幸好,捡回了一条性命,且铁路司,也得以沉冤得雪……”

朱棣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不禁为之,更为动容。

胡广听到此,已是老泪扑簌而下,一张老脸,不由得掠过了惭愧之色。

此时他倒觉得,自己这个做爹的,当着儿子的面,竟是惭愧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棣侧目看向饶州站站长道:“胡卿在铁路司,平日里如何?”

站长不暇思索地就道:“劳苦功高。”

朱棣显然不甚满意,正色道:“朕要的不是你这几句虚夸,铁路司,可有功考簿吧。”

站长面不改色地道:“铁路司清吏房,有专门的档案。”

“取来。”说着,朱棣看向亦失哈:“现在去取。”

亦失哈忙是躬身,匆匆而去。

朱棣不禁露出了慨然之色,感触地道:“平日里,朕都说书生百无一用,现在看来,倒是朕成见甚深,非是书生百无一用,而是真正有用的书生,我大明不得用而已。”

他说着,又看了满身伤胡穆一眼,对大夫道:“查一查他的伤势。”

大夫颔首,应了一声。

朱棣背着手,表情复杂,叹息道:“天下有三百个胡卿这样的人,什么尧舜之世,什么天下大治,岂不手到擒来?哎……”

他看着胡穆,唏嘘着,焦灼等待。

过不多时,亦失哈便取来了清吏房功考簿。

朱棣当即翻阅,至胡穆处的时候,细细看过,方才道:“确实是劳苦功高,屡受嘉奖!”

说着,他真切地看向胡广,不吝夸赞道:“胡卿,你有一个好儿子啊。”

胡广眼泪婆娑,忙是擦拭了眼泪,回道:“臣……也远远不如犬子……”

朱棣挑了挑眉道:“犬子?”

张安世连忙打圆场:“胡公向来谦虚,不过臣以为,胡公此次,却是没有将谦虚用在正地方。胡穆之所为,实乃铁路司上下的典范,陛下,铁道部这边,一定下文嘉奖……”

朱棣摆摆手,道:“那是你们部堂的事,你们部堂如何嘉奖,朕不管,朕倒有自己的看法。”

张安世笑了笑道:“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朱棣认真地沉吟了片刻,才道:“他的典吏之职,如何安排,自有铁路司那边处置,铁路司的事,朕不去过问。不过……于朕而言,我大明历来是以军功而封爵,只是现在思来,建功立业,何止于军功呢?张卿,胡卿,你们以为如何?”

张安世和胡广随之面面相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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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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