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宋王的杀手锏

我的姐夫是太子上山打老虎额第 663 / 677 章62,664 字

第590章 宋王的杀手锏

张安世有一搭没一搭的与足利义教闲谈。

他能看得出来,足利义教表面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内心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倭国不如大明,这一点想来足利义教肯定是早有心理准备的。

只是差距已到了一日千里的地步,甚至看着眼前的一切,犹如天国与地狱的区别,这种感觉,怎不教人震撼呢?

此时,足利义教道:“听闻天朝实行新政二十载,成果斐然,却不知这新政到底是什么?”

倭人有一个习惯,那便是效仿,毕竟是贫瘠的岛国,因而,从汉朝开始,便疯狂的与中央王朝派遣人员,而到了隋唐,则达到了高峰。

这种学习,几乎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譬如对孔孟的完全照搬,文字的全盘接受,再到风俗的各种借鉴,甚至是他们所营造的京都,也与唐朝时洛阳的都城完全复刻,简直就是一般无二。

至于其他土木、文化、歌赋,乃至于兵法,以及服饰,就更不必说了。

只是借鉴和学习,本质上是不可耻的,历朝历代,世间绝没有任何一个文明,可以做到全方位无死角的在这个世界上永远保持领先,总有不如人的地方。

不过倭人的学习和借鉴的程度比较严重,几乎达到病态的地步,或者说,他们已经形成了路径依赖。

这种路径依赖,是数百上千年的成功经验逐渐养成的,起初的时候,学了一点,发现管用,于是大喜,继续学习和模仿。

于是乎,在学习和模仿的过程之中,倭人的经济文化以及技艺都获得了长足的发展。

正因如此,倭人越发的深信,这种学习和模仿,实是妙不可言,已成为上上下下的共识。

因此,模仿文化更为盛行。

现如今,来此大明,方知这才数十年没有深入的学习和模仿,中原却又变了一番新的模样。

此时,无论是足利义教,又或者是他的随扈,第一个念头,怕就是赶紧学了去。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嗯……这个说来,却是不简单,大明辛辛苦苦费了二十年,才稍稍有那么一些些的进步……”

二十年……

足利义教听罢,心里却是乐了,才二十年就能如此,这可比当初效仿中原学习孔孟的成效还要惊人啊!

于是足利义教目光炯炯地看着张安世道:“请宋王殿下赐教。”

张安世微笑着道:“咱们一衣带水,要倾囊相授,也容易的很。大明新政,开的乃是先河,这干的第一件事,便是辨经。”

“辨经?”足利义教露出不解之色。

张安世道:“孔孟之学,已不堪为用,因而新政首要的,就是推翻孔孟!是以,这辨经,乃是最紧要的。”

足利义教大为震惊,随即道:“天朝已不效孔孟了嘛?”

这种内心的震撼,是可以想象的,咱们跟着大哥学了上千年的孔孟,研究了这么多年,从文字到诗词,再到论语、周礼几乎全盘接受,多少人费无数的心血,好不容易学到了那么点凤毛麟角,一代又一代的武士,醉心于此。

结果大哥你说不学了?不只不学,还要反?

张安世依旧微笑道:“所以说,新政很难,哎,难如登天!只是,不破不立,这个……这个……不好说……”

足利义教内心震撼之余,却还是不免道:“既不学孔孟,那么当学什么?”

张安世吐出两个字:“新学!”

足利义教挑眉道:“新学?”

张安世边点头边道:“这样罢,过几日,本王命人送一些新学典籍至殿下处,殿下看了自然明白。”

一听有典籍,足利义教顿时精神一震,内心轻松了一些,当即道:“多谢。”

足利义教入住鸿胪寺,而朝鲜国王也早已抵达,就住在不远,只是倭国和朝鲜国彼此之间历来不和睦,倒也没有什么交往。

足利义教几乎每日都命随行的武士外出,搜集情报,采买书籍。

不几日,张安世果然命人带来了几本书经。

其实这些时日,新政的成果,足利义教早已熟谙于心。

只是,对于足利义教人等而言,那一个个蒸汽火车,亦或者是无数的作坊,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幸好总有东西,是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内的。

譬如……《新学概览》、《理学本质》等等典籍,他能看懂。

不但能看懂,而且看的很透彻。

简直就是手把手的教授你学习新政,他毕竟学习了多年的儒学,对于儒学了如指掌。

而能看得懂儒学典籍的,那么这新学的典籍,自然也就能触类旁通!

因为,这新学的典籍,本身就是跟儒学反着来的,你拿儒学反着去读,这新学也就大抵能读通了。

整个使节团,上至足利义教,下至随扈的武士,现在几乎人人捧着这些新学典籍,如饥似渴的诵读。

毕竟,在巨大的震撼过后,人的内心是脆弱的,当现实世界推翻掉了你过往的认知,这就好像溺水之人,首先要抓的就是救命稻草。

更何况在这个时代,倭人本就以学习和借鉴天朝为荣,这倒不似天朝这般,总还想着端着天朝上国的架子。

这些所谓的新学典籍,几乎都是当初的大儒所作。

儒家随着新政的冲击,开始越发的摇摇欲坠之后,在面对直隶新政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已经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大儒,不得不承认,这新政的巨大效益。

正因如此,所以不少的大儒,在经过了反思之后,开始提取新政之中的一些观点,而后开始著书立说。

随着大量的大儒,开始信奉新学,一套新的理论体系,也渐渐诞生。

这些大儒,原本就有极深厚的功底,他们能从早已被人看烂的四书五经之中,哪怕是从一个个字眼里,就衍生出一套理论,著出一部宏论,其理论功底之深,可见一斑。

现如今,开始对儒学的反思,以及对新学的著书立说,更是不在话下,许多书籍,连张安世看了,都不禁眼睛一亮,颇有几分,原来竟是这样,很有一番醐醍灌顶之感。

又过十数日,太子于崇文殿召朝鲜国王以及倭国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觐见。

张安世作为前导,进入了午门,足利义教尾随其后。

此时的足利义教,早已是焕然一新,他忍不住上前对张安世道:“宋王殿下……新学……我已知悉了。”

“哦?”张安世特意摆出一副惊异之色,道:“竟这样的快。”

足利义教似乎完全看不出张安世的夸张,显得不无得意,随即道:“此等浩瀚的学问,我奋力学习,不过初窥门径而已,可即便如此,也受益匪浅,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真知,倘我日本以奉此学为圭臬,推行新政,或可受益无穷。”

张安世道:“那我考考你罢,这新学的本质在什么?”

足利义教立即道:“在反思,在反抗,儒学禁锢人过久,所以非要大破大立不可,非如此,不可破茧而出。”

张安世又道:“那么如何破茧而出呢?”

足利义教道:“在于精神。”

张安世道:“是何精神?”

“先欲立志,其次需不畏险阻,先行废儒,再次便是实干之精神,宋王殿下,我现在就很有精神。”

张安世见他神采奕奕,果然很有精神。

张安世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大明的那些大儒,他们怎么说都有理,朝廷推行理学的时候,他们著书立说,一个个阐述自己的观点,将这理学的学说,弄的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现如今,下海弄新学,亦是很快总结出了一个滴水不漏,教人看了之后,便为之拜服的新学理论体系。

就不能有多大的说服力,可对足利义教为首的这些倭人,简直就是震撼弹。

这一路,他们结伴而行,从午门行往崇文殿,一路交谈甚欢的样子。

足利义教道:“宋王殿下,倭国欲行新政,可否?”

张安世道:“当然可以。”

足利义教道:“我虽看过许多典籍,可如何着手,却不甚了然。”

张安世道:“这个容易,倭国多派遣明使来大明,学习十年二十年,再回贵国,殿下就有人才可用了。”

足利义教不禁震惊,派遣使者进行学习,这一点,倭国是有经验的。

只是,要费这么多的时日,他却无法接受。

“真是教人苦恼啊。”

于是张安世道:“殿下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为何欲言又止?”

足利义教叹气道:“我此时正处壮年,十年二十年之后,只怕就要老迈了,可是光阴却已追不回来,可国中上下,依旧困苦不堪,实在不愿因此而耽误太久。”

张安世居然还真的认真细思起来,沉吟着道:“我明白殿下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这样过于耗费时日,若是如此的话,倒不如……新学概论,你可看过吗?”

足利义教不明白张安世的用意,却依旧道:“正是拜读过。”

张安世道:“这新学概论,乃是我大明一等一的大儒郑晨所著,此公治学三十载,桃李满天下,著作等身,此前也曾信奉儒学,此后幡然悔悟,如今,痛定思痛,专治新学,对新学的理解,远在本王之上,他的《新学概论》,更犹如灯塔一般,横空出世,若是有这样的大贤帮助,或者……倭国可以立即开始实行……”

足利义教听罢,身躯不禁为之一震,这个叫郑晨之人,自看了他的书,足利义教便钦佩无比,只觉得,此公乃是儒学之中孟子、荀子这样的人。

只是……这样高贵的大贤,会肯屈就于倭国嘛?

就在足利义教疑惑之际。

张安世笑道:“这位大贤,我听闻他儿子要买宅,置办宅邸,缺一些银俩。你也是知晓的,新学提倡金银合理据有,若是殿下肯多付薪俸,提出优渥的条件,拜为国师,本王再亲自代殿下为之说项,此事或可。”

足利义教倒是惊讶道:“大贤者也缺宅邸?”

张安世耐心地解释道:“贤者平日里只顾着著书立说,心无旁骛,等到儿孙们不成器,需要宅邸的时候,已是悔之晚矣。”

足利义教眼眸微微一张,似乎看到了希望,于是激动地道:“如此,当三顾茅庐,却不知殿下还知哪一些大贤吗?”

张安世看着眼前的建筑,笑道:“这……咱们容后再说吧。”

足利义教随着他的视线往前看,便也点了点头,可脸上显然比方才多了几分喜色。

二人互看一眼后,便一并走进了眼前的崇文殿。

太子朱高炽,只走了一个过场,他对朝鲜国和倭国国王没有太大的兴趣,这不过是张安世将人请来了,必要走的过场罢了。

闻知朝鲜国和倭国欲效大明新学,朱高炽便命人敕下典册,当即,朝鲜国与倭国国王拜谢不提。

…………

郑晨近来很不愉快。

他被商人坑了。

他此前著书无数,与一些书商也有一些稿约,只是……杯水车薪。

可没办法,作为从前的大儒,他身上没有其他的特长,家中的田地,也因为新政,如今也已化为乌有。

可京城居住昂贵,家里人口又多,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不过,他也渐渐幡然悔悟,像很多的大儒一样,渐渐开始心向新学。

其实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事实就在眼前,且天下人都在议论新学,儒学已经越来越没有市场,各种质疑的声音,已是多如牛毛。

无论是考虑实际情况,还是眼见为实所带来的立场转变,这郑晨,也算是穷经皓首,每日都在琢磨新学的理论。

渐渐的,有了一些名气,问题坏就坏在,他与书商签下了契约,约定要修出一部书来,价格是九十两纹银。

谁晓得,这一部《新学概论》,突然大热,据说销量极高。

可此前与书商约定的价格,却已定死,这等事,也算是买定离手,现在跑去寻书商毁约,也已不可能了。

此时的郑晨,心有憋屈,也只好徒呼奈何。

就在此时,却突然有了一些传闻。

说是宋王殿下,欲推举郑晨入倭国为国师。

这些流言蜚语,郑晨觉得不太像真的,现在日子紧巴巴的,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吃饭呢,为了他的新书《新论》,他又不得不大量的银子,购置许多的书籍,作为参考。

就在他哀叹连连的时候,突然之间,家里唯一的一个老仆匆匆而来,带着焦急道:“老爷,老爷,有人来拜访,门贴上,写着的乃是征夷大将军,日本国王……”

此言一出,这郑晨身躯一震,心下吃惊。

电光火石之间,许多的事涌上心头,他突然想到,好像……好像此前确实有传闻……难道……这是真的……

老夫……潦倒窘迫了这么多的时日,竟也有发迹的一日?

现如今,在新学畅行的情况之下,其实人们对于出海,是没有太多反感和抗拒的。

何况,似郑晨这样的读书人,每日想的就是治国平天下,哪怕是他现在对儒学已不再推崇,可孔圣人早已将这个理念深入人心,骨子里都已经铭刻了,这对于此时落魄的郑晨而言,简直就是天上掉了馅饼。

“我要入倭国为相了……我竟要入倭国为相了……”郑晨一时间就像失了魂一般,喃喃地念叨着。

又想及,自己新学大儒,终于可以一展拳脚,且还可以解决自己窘迫的生活问题。

就在这一刹那,郑晨几乎一蹦三尺高,口里大呼:“哈哈,哈哈……吾竟有今日……这倭人,也算识相,雇请老夫,必教其三五年内,成为首屈一指之新政模范。”

…………

“殿下。”

陈礼匆匆而来。

张安世依旧坐着,依旧平静地道:“打探了嘛?”

陈礼道:“已经打探了,倭王,确实登门去见了郑公。”

张安世勾起一抹浅笑,似乎并没有半点意外,道:“怎么样,相谈如何?”

倒是陈礼略有几分激动,道:“相谈甚欢呢,倭王乃是子夜才回的鸿胪寺。”

张安世不由道:“这郑公,竟有这样的口才?”

陈礼便道:“殿下,郑公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大儒,虽是命运多舛,可教这倭王奉为圭臬,却也是不在话下的。”

张安世笑了笑道:“嗯,这样很好。”

陈礼看张安世的反应,其实心里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问,又道:“还听说,这郑公,同时还向倭王举荐了不少的新学人才,俱是京城里,较为著名的贤才……殿下……这样会不会……会不会……”

张安世抬眸看他,皱眉道:“你怎么说话支支吾吾的,有话就说吧。”

陈礼犹豫了一下,最终道:“卑下担心……这倭人请了这么多新学的大贤回去他们那里,这些可都是人才……使他们流于海外,岂不是等于是李斯这些人奔秦?若是这样的话……只怕……只怕……”

陈礼的话没有说完,可是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第591章 全完啦

陈礼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使。

他对新政是死心塌地的认同的。

正因为认同,所以当得知张安世要支持倭国和朝鲜国新政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便是有些抗拒。

这若是让这些藩国给学了去,岂不是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至于为何不认同,倒也不是陈礼这个人有什么完备的理论体系,亦或者有什么别样的思想。

这只出于一种最朴素的情感反应而已。

于是陈礼道:“殿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别看朝鲜国与倭人恭顺,可他们恭顺,是建立于我大明国力鼎盛的缘故,倘使……”

张安世自是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些本王都知道,本王心里是有数的,你自管放心就是。陈礼,什么时候你也这样啰啰嗦嗦,犹如妇人一般了。好啦,你拭目以待便是了。”

陈礼听到这番话,才稍稍放心,担心是一回事,可不得不说,对张安世,他素来是信服的。

顿了一下,他便道:“殿下,卑下还需继续打探鸿胪寺那边吗?”

张安世想了想道:“不必打探了,就如此吧。”

“喏。”

……

鸿胪寺。

在这里,这些日子几乎每日都有酒宴。

群贤毕至。

诸多贤才,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其中尤以郑晨最是风光。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新学大家,竟一下子翻了身,如今已成了倭国贵宾。

不只如此,连朝鲜国的使者也暗中与他接触!

不过郑晨此人,似乎还是颇有气节的,忠臣不事二主。

今既已答应了倭人,如何还能与朝鲜国暗通款曲?

今日又是一场酒宴。

倭人已定下了归期。

此番雇请的贤才足有三十九人,一个个,都是在大明如雷贯耳的人物。

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大喜,这些时日,早已搜罗了许多大明的情报,越发知道,天朝上国推行新政之后,国力之盛,已至历朝历代的巅峰。

此番入朝觐见,却是没有白来。

随来的武士,也个个摩拳擦掌,倭人学习惯了中原,所以并不会有任何的心理障碍。

这一次回国,这新政便要迫在眉睫了。

众人心身愉快,喝了个大醉。

足利义教握着郑晨的手,亲昵的道:“新政之推行,我已博览群书,颇得章法,只是如何拟定日本国革新,却还需请教。”

“这个轻易,老夫早已胸有成竹了。”平日里,郑晨其实是很谦虚的,可现在,郑晨因为吃醉了酒,不免有些不含蓄了。

此时春风得意,笑容满面,道:“新政之要,有三。其一,分田,其二,开海,其三,革除旧弊。”

分地、开海,这些尚还好说,可是革除旧弊,却令足利义教有些不解,便道:“何为革除旧弊?”

“既要反儒,亦不可使僧侣胡作非为,此前种种旧制,概要废黜。如此,这新政的地基,便算夯实了。”

“噢。”足利义教点了点头,又继续道:“此三者之外,还有什么分教?”

“建模范营,振兴工商,制造火器……”

他如数家珍一般,说的如痴如醉。

足利义教则也听的不禁高兴起来。

看着这中土的繁华,再听这郑晨口若悬河,足利义教不禁心潮澎湃,对未来充满了期盼。

“只是……殿下……”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建言后,郑晨却板着脸,道:“以上种种措施,都不过尔尔,新政成败,却不在于。”

足利义教虽满身酒气,可此时听了郑晨的话,顿时认真了几分,道:“还请赐教。”

郑晨道:“新政成败,在于殿下是否有孤注一掷的决心,倘若殿下退缩,也不失为公侯,这破釜沉舟的事,但可留待殿下儿孙们去解决。”

此言一出,足利义教便立即露出了毅然之色,恨不得立即抽出刀来,斩断自己的手指明志。

于是他慨然道:“宋王可以,我亦可也。还请先生与诸贤,随我东渡扶桑,不吝赐教。”

“好。”郑晨也当机立断。

这郑晨满面红光,面带得意之色,此时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机会,他岂能错过?

“我唯恐的,就是新政不成……贻笑大方。”足利义教感慨道。

他虽心中激动,却也略有几分忧虑。

郑晨便正色道:“宋王可以,殿下如何不可?这些时日,我与殿下朝夕相处,殿下之才,胜宋王十倍,必能成功,就请殿下放下顾虑。”

足利义教听罢,更是心潮澎湃。

好听的话,谁听了都心里服帖,其实他也对张安世有一些耳闻,推行新政,确实是万世之功,可张安世的诟病和缺点,却是不少,又贪,又懒,又馋,可谓是五毒俱全。

而这一点,他自认胜张安世不少。

数日之后,朝鲜国与倭国各自返程。

来时是浩浩荡荡的使节团,回去时,规模更胜。

朝鲜国雇请的大明群贤,就有三十五人,而倭人更多,足足有百人的规模。

此事……自然也就传出不少的风言风语。

“陛下……”

宫里头,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进入了文楼。

朱棣本是闭着眼眸在小歇,听到亦失哈急匆匆的声音,他只轻轻地打开了眼皮子,瞥了亦失哈一眼。

“倭人和朝鲜国的使节,已离京了。”

“嗯……”朱棣只嗯了一声,脸上依旧平静。

这些时日,他不问外事,不过亦失哈就好像他的眼睛和鼻子,对于天下的事,依靠着亦失哈,朱棣尽都掌握。

这一次,他似乎不只是考验着太子,同时也在考验朝中的百官。

亦失哈接着道:“朝中对此,颇有非议……”

他本是低垂着头,说这番话的时候,又小心翼翼地看了朱棣一眼。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亦失哈是不愿意背后说人是非的。

可现在……情况有些不同,至少亦失哈是十分担忧,这位宋王殿下,对朝鲜国和倭国似乎好的过了头,这已经超过了朝贡予以赏赐的范畴了。

亦失哈希望这个时候,趁着朝鲜国和倭国的使节尚未登船时,将这些贤才截住,免得将来留下什么隐患,到时……他张安世只怕更要遭人非议了。

朱棣终于微微张开了眼睛,看着他道:“非议?”

亦失哈道:“许多人说……宋王殿下……如此鼎力支持藩国新政,虽说倭国与朝鲜国恭顺,可终究……”

“哎……”朱棣点点头。

他自然晓得这些道理,人心险恶,何况是外邦,即便再如何恭顺,可说到底,许多人连自家的兄弟以及近邻尚且不敢轻易信任,却对外邦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信任感。

所谓远香近臭,大抵就是如此。

朱棣是这辈子,有着数不清的阅历,自然觉得此事有些不妥。

在他看来,连宗亲的藩国,也要有所提防,朝廷对他们要有所制约,何况是朝鲜国与倭国呢!

退一万步,朝鲜国且也罢了,倭人可是狼子野心,明初时的倭患,也曾闹的人尽皆知,死伤了不少军民百姓呢。

朱棣皱了皱眉头,忍不住站起来,来回踱步起来,显得心事重重。

亦失哈犹豫了一下,最终道:“要不陛下下一道旨意,将人给请回来?听闻似郑晨这样的大贤,对新政了如指掌,乃是天下对新政了解最透彻的人。他所著的书,被人视为新政的宝典。此番入扶桑,不啻是让李斯进了关中,至于其他的贤才,奴婢也教人打探过,无一不是满腹经纶,乃是近来新学最有力的推手。”

“这些,可都是京城里久负盛名的人物呢,他们的书,十分高深,奴婢拜读过一些,虽看不甚懂,不过却也为之折服。奴婢在想,陛下……”

朱棣听到这里,却是沉眉,摆摆手道:“这就不必了,朕既教太子监国,此事也是太子准了的,此时若是将人召回,岂不是多管闲事?朕现在只看结果,其他不论。倘若当真因此而滋养了朝鲜国与倭国,这个损失……朕还受得住。”

亦失哈迟疑了一下道:“奴婢担心的是宋王殿下,一旦如此,千秋之后,必得骂名。”

朱棣笑了笑道:“你这奴婢,倒是连人家的名声,都已顾虑到了。”

亦失哈一脸真挚地道:“陛下,奴婢侍奉了陛下这么多年,陛下便是奴婢的主人,太子便是奴婢的少主,至于宋王殿下,既是陛下的腹心,自然而然,也是奴婢的……”

朱棣摆摆手打断他道:“好啦,好啦,朕知道,朕都知道,只是眼下……还是再看看,看看再说吧。”

亦失哈只好道:“奴婢遵旨。”

朱棣却是突的感慨地道:“朕啊,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今日可以召回一次,亡羊补牢,可过不了几年,等朕真的要去见太祖高皇帝时,谁又能亡羊补牢呢?”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所以朕才如此,若是实情办好了,朕心里放心。即便太子和张卿家事情没办好,也借此可以让他们吃一个教训。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教训更值钱了,人不栽跟头,就会目空一切,妄自尊大的。”

亦失哈一脸敬佩地道:“陛下深思熟虑,奴婢实在钦佩……”

朱棣却不吭声了,顿了顿,他坐回了御桌跟前,随手取了一份亦失哈送来的东厂奏报,又开始细细看了起来。

…………

张安世近来发现,这文渊阁之中,倒有不少人看他的眼神竟是怪怪的。

他心态好,倒是不以为意。

可一连十数日,张安世倒是忍住了,可胡广却是憋不住了。

于是胡广趁着机会,拉扯了张安世的袖子,叫到一边,鬼鬼祟祟地低声道:“殿下,近来听说过一些流言吗?”

张安世淡定地道:“我从不听流言。”

胡广顿时便摆出一脸苦口婆心的样子道:“有些流言,听一听也很好。”

张安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道:“胡公到底想说什么?”

“这个……这个……嗯……”胡广歪着脑袋,努力地想了想说辞,才道:“太子殿下,难道就没有告诫殿下一点什么?”

张安世直接道:“别绕弯子。”

胡广便带着感慨的口吻道:“太子殿下太仁善了,居然连责备都没有,哎……老夫若有这样的姐夫……”

张安世眼眸微微一张,立即打断他道:“胡公,你想的倒美。”

胡广顿时尴尬一笑道:“咳咳……咳咳……言笑了,言笑了,殿下勿怪。”

张安世这才道:“你方才到底想说什么来着?”

胡广这才板正态度道:“殿下,听闻倭国和朝鲜国,也要开始新政了。”

张安世微笑道:“新政好,推行新政,有什么不好?”

“这个……这个……”胡广皱着眉头,犹犹豫豫地道:“殿下啊……别人都说胡某人妇人之仁,没想到殿下……居然才是心善的。”

张安世无奈地看着他道:“胡公,求求你,别绕弯子了。”

胡广直直地看着他道:“老夫不绕弯子,只恐殿下承受不住,小心眼……”

张安世收敛了笑意道:“什么意思?说本王睚眦必报?”

“没,没有这个意思。”胡广道:“老夫的意思是,此番朝鲜国和倭国开始新政,这只怕……对我大明而言,未必是好事?”

“为何?”

胡广道:“朝鲜国与倭国,一旦新政,必定一日千里。到时……想要约束,只怕不易。尤其是倭人,虽说朝廷视他们为不征之国,可殿下有所不知,早在数十年前,倭寇肆虐,侵袭东南,不知多少军民百姓,被倭寇肆意杀戮,沿岸的不少村落,几乎人人披麻,家家戴孝,因而……在江浙、山东一带,人人对其恨之入骨,可此时,殿下非但如此善待他们,还举荐不少贤才,襄助他们推行新政,这……可对殿下您的名声……”

张安世道:“原来胡公说的是这个,你早说嘛,一句话的事,非要啰嗦一大堆。胡公若是去茶肆里给人说书,只怕要被看客们打出x来。”

胡广一愣,仿佛一下子受到了奇耻大辱,双目一瞪,忍不住道:“殿下怎好出如此恶言,老夫也是好意提醒你。”

张安世露出笑意道:“他们成与不成,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怎么搞得好像我成了千秋罪人一样。”

胡广皱眉道:“这贤才,总是殿下举荐的,这么多的贤才,可都是我大明的宝贝啊……”

“好了,好了。”张安世道:“胡公,咱们还是喝茶,谈一谈风月吧。”

胡广道:“风月?老夫年岁大了,现如今小解都费尽,还有什么风月可言?殿下,老夫也奉劝你一句,年轻人这个时候,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如若不然,到了老夫这个年纪的时候,哎……”

张安世:“……”

眼看越说越远,这话题便不了了之。

转眼到了岁末。

此事似乎早已被人淡忘了。

可慢慢的,却又开始有了一些消息。

有一些往返于倭国和朝鲜国的海商,终于带回来了自倭国和朝鲜国的消息。

此二国,果然开始大刀阔斧,进行新政。

据说是气象为之一新,已有不少海商开始趋之若鹜,都说去了倭国和朝鲜国,便能大发其财。

这消息一出,连商报也开始疯狂的刊载。

一时之间,原先海外的明星,从爪哇,竟随之转到了朝鲜国和倭国上头。

几乎所有自倭国来的海商,无一不对倭国赞不绝口。

此事,倒是在江浙一带引发了一些小乱子,商报吹嘘朝鲜国和倭国新政,却不知如何,引发了一些反弹,竟有宁波的百姓,将一处报亭给砸了。

连夜有电报传来京城,朝廷责令严查,最终方才知道,原来倭寇肆虐时,宁波受害最深,不知多少人妻离子散。

虽说已过去了数十年,整整两三代人,可这些记忆,却终究还是有的,于是一群壮丁,义愤之下,一时寻不到正主,也没办法跑来京城里打商报的编撰和编修,索性拿报亭撒气。

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朝廷也只好捏鼻子认了,压下了此事。

而开春过后,更是海贸繁忙的时节,那往来与倭国与朝鲜国的海船,更是蜂拥而去。

自两国的海贸统计,节节攀高,海政部甚至折算,贸易量,和去岁同月相比,居然增长了四倍有余。

由此可见,这两国的新政如火如荼到了何等的地步。

这也导致,郑晨等人的书,竟又重新在京城畅销。

直到岁中,进入了夏日,却在此时,松江口岸,一艘残破的舰船,晃晃悠悠,抵达了华亭港。

紧接着,竟有一个穿着倭人装束的人匆匆下船,此人双目无神,面带忧虑之色,宛如惊弓之鸟,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和顾盼。

似乎有人察觉到了此人的异样。

口岸的一个巡捕,健步上前,大喝道:“尔何人……”

说时慢那时快,这人居然突的啪嗒一下跪下了,而后以手捂面,痛苦不堪地道:“完啦,完啦,全完啦……”

他虽是倭人装束,可竟是一口带着江西乡音的官话。

第592章 惊天消息

那巡捕一听,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蓬头垢面之人。

不过这等事,巡捕倒也见识过,随着大量的海船出海,经常会有海船倾覆的情况发生,这幸运者被人救起,回到了陆地之后,也是这般的疯疯癫癫。

“哪一艘船完了?是否还有救援的可能?”

这人摇头,发出好像无意识的笑:“罢罢罢,我……我进京……我要进京师。”

说罢,他摇摇晃晃的,径直跑开。

巡捕想要拦住,可细细一想,此人可能只是一个疯子,也不必去和他计较。

当即,也只是摇摇头,便转身离开。

而那人跌跌撞撞的,却好似是中了梦魇一般,依旧口里喃喃念着什么,疯疯癫癫的去了。

…………

文渊阁里。

张安世这些时日,倒是无所事事,所以每日偷偷溜去书斋里躲懒。

坐在厚实的沙发上,抱着茶盏,这一坐,就是老半天,真的不要太舒服了。

这样的好日子,可不多见。

这一方面,自是张安世偷懒的性子起了,而另一方面,则是近来新政的推进,似乎还算是顺利,确实没有什么好烦恼的。

不过这几日,胡广等人,倒是够烦的。

每次在书斋里喝茶的时候,大家都会看报。

除了邸报之外,便是商报了。

最初胡广开始看商报的时候,其他诸公竟还嘲笑,可现如今,连他们都被感染了。

毕竟,他们也慢慢开始回过味来,这天下的事,越来越和工商有关,无论是朝廷修筑工程,还是每年工商所带来的巨额赋税,任何一个大学士,若是忽视工商的影响,而真妄图靠脑补来治天下,都要遭殃。

众人看着商报,其中一处副版,却又是关于倭国的情况。

已经有大商行放出消息,今岁大明与倭国的贸易,只怕还要创下新高。

盘踞于倭国的汉商,已不下百家,各种买卖,可谓是如火如荼,且听闻利润颇丰。

最先看到消息的,乃是金幼孜,金幼孜看过之后,忍不住沉眉,而后瞥了张安世一眼,随即就好像没见着一般。

倒是这时,胡广高声念道:“今岁倭国增长喜人,其海贸增长显著,新政推行,一日千里,实可畏也……”

他这么一念,便教其他人装傻装不下去了。

张安世也放下报纸,道:“胡公,近来对倭人的消息,怎么这样的热衷?”

胡广道:“倭人,虽非我大明心腹之患,却也是狼子野心,这东南沿岸的军民百姓,现在还惦记着当初倭寇肆虐之仇也。所谓十世之仇,犹可报也……大明视倭人为不征之国,这是因为海路艰难,征伐起来,不免劳民伤财,因而……朝廷才奉行以和为贵,不愿轻启战端。”

“可这并不表示,要滋养扶桑,使其开海贸!创新政,也使其因此脱胎换骨,犹如我大明一般,有今日之繁盛。现在不但扶桑开了新政,又得了许多贤才,更吸引了无数的商贾,长久下去,岂不教东南沿岸军民百姓,无不切齿含恨?宋王殿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要先知错,知错才能改正,当初的时候,殿下这样干,就引发了不少的非议,可殿下却非要一意孤行,如今怎么说?”

顿了顿,胡广语重深长地接着道:“胡某人,对殿下没有私恨,不过是就事言事而已,现今这个局面,怎不教人忧心呢?殿下,想一想办法吧,老夫思虑再三,不如……针对倭人进行海禁,如何?”

众人都默默地看向张安世,不露声色。

张安世挑眉道:“海禁?凭海禁可不成,这世上,只要还有利润,海商出了海,怎会对朝廷的禁令奉若圭臬?这是禁不住的。”

胡广激动起来,提高了声音道:“那也要拿出一些切实可行的办法,你瞧瞧这商报怎么说的,这些商贾……又怎么说的?”

张安世却是不以为然地微笑道:“商人的话,也不能尽信。”

胡广这下子竟是笑了,道:“殿下,当初的时候,殿下却是教大家不可尽信士绅,而信任商贾,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张安世眨了眨眼睛道:“本王的意思,谁都不能尽信。”

胡广道:“难道这些商贾,吃饱了撑着,非要撒下这弥天大谎?”

张安世道:“胡公,你就别总是瞎操心了,这倭国的事,本王心里有数。”

胡广瞪大了眼睛,道:“宋王殿下,你以为老夫是瞎操心?若不是怕……怕吾儿随着你一道身败名裂,老夫用得着……咳咳……咳咳……算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说着,吹胡子瞪眼,又晃着脑袋,便不肯言语了。

解缙也在旁微微皱眉。

爪哇等诸藩,海贸也都在增长,不过倭国的贸易增长,确实更为强劲。

这让解缙也颇为忧心。

士大夫,准确的来说,作为一个读书人,无论大家还信奉不信奉孔圣人,可骨子里有些东西,却是不会变的。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倭国毕竟相比于爪哇,占据了地利,且海船往返倭国,无论是航线的远近,还是地理位置,以及人口而言,都远远好于爪哇,一旦倭国新政成功,对于爪哇而言,伤害可能不小。

尤其是商贾还有商报似乎都对眼下倭国的新政评价极高,竟隐隐有成日占据头版的趋势,反显得爪哇只剩下边角料了。

长此下去,真不是办法。

只是解缙此人,不似胡广这样鲁莽,他决定再好好看看。

…………

“陛下。”

亦失哈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朱棣的身边。

朱棣手中则端着刚刚送入宫来的商报,正看得出神。

“何事?”朱棣倒是听到了亦失哈的话,一面看着商报,眼睛也没有抬一抬,只轻描淡写地问。

亦失哈道:“礼部尚书刘观,今日染疾,没有当值,告了病。”

朱棣只脸色淡淡地颔首道:“知道了。”

亦失哈便退到了一边,默不做声。

朱棣却是突然道:“倭国的新政,这样的厉害?”

“啊……”

朱棣瞥了亦失哈一眼,道:“这倒令朕没有想到。”

亦失哈一时间没品出朱棣的意思,于是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道:“这些时日,朕看各处报纸,都有不少事关倭国新政的情况,据闻极好,甚至还有大超我大明的趋势,可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亦失哈便坦然地道:“这……奴婢也有耳闻。”

朱棣失笑道:“你一奴婢,也关心这个?”

亦失哈解释道:“现在各大商行,有不少,都发行各种散股,供人投资,等挣了银子,便落地分红。正因如此,现在不少军民百姓,都极关心这个,从前大家关注的,都是一些奇闻轶事,现在反而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买卖的事。这倭国新近倒是热门的很,因而……有不少大商行,纷纷涌入,据闻确实回报惊人,所以……议论的很厉害。奴婢……自然而然,也听到了一些传闻。”

朱棣露出了几分兴致,道:“是吗,还有这样的事?这样说来,朕不少的臣子,只怕也从这贸易之中,挣了不少吧?”

朱棣可不是傻子,有些事,他也清楚得很,但凡只要挣银子的事,百官可都闻着味就似鲨鱼见了血一样。

别看平日里朱棣都将银子挂在嘴边,可论起来,谁不是如此呢?

亦失哈尴尬笑道:“据奴婢所知,确实不少大臣购置了一些散股。听闻在倭国,都挣了。”

朱棣突然恍然大悟地道:“这就难怪了,难怪这商报,如此大肆的颂扬,哎……他们啊……贪图这些小利,却殊不知,可能将来这些成为我大明的腹心之患。去岁的时候,你这奴婢倒是对朕有过提醒,教朕出手阻止此事,朕有所顾虑,现如今,倒是有些后悔不及了,这么多的贤才,统统都落入倭人之手,而这倭人……”

朱棣说到这里,拧紧了眉,摇摇头,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亦失哈看朱棣愁眉苦脸起来,便道:“这事……奴婢也听闻,东南沿岸,不少的军民百姓,对于宋王殿下也颇有非议,还有几个出身宁波的大臣,成日弹劾宋王殿下,说……说……”

“说张卿家通倭,是吗?”朱棣抬眸看他道。

亦失哈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朱棣抿了抿唇,显出几分不悦,便道:“张安世哪里有通倭的胆子?这家伙不过是犯了糊涂罢了,他要有胆子通倭倒也好,朕正嫌他胆小如鼠呢!堂堂男儿大丈夫,獐头鼠目的,做什么事都鬼鬼祟祟。”

亦失哈:“……”

好吧,这话题不是他适合掺合的。

朱棣随即道:“只是任这样的下去,也不是办法,若是朝廷不给张卿家定性,只怕这些御史,还继续闹下去,真可能……将这通倭坐实了。”

他皱眉想了想,便道:“你待会儿,去东宫一趟,和太子说,就说……给张安世一个申饬吧。”

亦失哈明白朱棣的意思,这等事,朝廷不给一个说法,那么各种非议就会甚嚣尘上,反而朝廷给一个处分,算是有了一个交代。

一旦定性,若是继续还有人拿通倭来做文章,那便属实是不识相了。

亦失哈再一次确认了张安世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没有妒忌,羡慕倒是有点的。

羡慕也就是纯粹羡慕,亦失哈没有再多想,便立即道:“奴婢遵旨。”

…………

朱高炽得了口谕,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却只好强打精神,勉强笑着应对亦失哈。

亦失哈道:“此事,殿下可要着紧,陛下还说,陛下并非想要干涉太子,只是……事情紧迫,所以,此番就算是陛下做一回主了。”

亦失哈对朱高炽尤其的恭敬。

而朱高炽道:“父皇的心意,本宫自然知晓,只是……算起来,当初召倭人和朝鲜国使节入京,是本宫的诏令,此后,举荐大贤给了他们,也是本宫默许。现如今,出了事,申饬张卿,这却不妥。公公,本宫还是亲自去向父皇请罪吧。”

亦失哈哪里敢阻止,忙笑着道:“这再好不过。”

亦失哈笑着答应,心里却不免对张安世羡慕又浓了几分。这太子……是真的一丁点的委屈,也不肯教那张安世承受啊。

这样看来,陛下更像是严父,虽也对张安世青睐,却偶也会狠狠教训一下。太子殿下却像慈母,处处袒护,务求周全。

不多时,朱高炽便入了文楼,拜下,叩首道:“儿臣特来请罪。”

朱棣抬眸看着朱高炽道:“是为了张安世的事?”

朱高炽道:“正是。”

朱棣沉眉道:“怎的你来请罪了?”

朱高炽道:“儿臣惭愧,此事……确实是因儿臣而起。陛下的几个龙孙,除了瞻基之外,儿臣一直希望,能够护他们的周全,将来分封到了海外,最好……妥善一些。因而,便命……”

这前因后果也算是老老实实交代了。

朱棣骤然之间,其实已经明白了,于是道:“所以主意打到了朝鲜国和倭人的头上?”

朱高炽如实道:“正是。”

朱棣却道:“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朱高炽露出一丝尴尬之色,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是。此事都出自儿臣的私欲,若非如此,如何……”

朱棣倒没有生气,反而带着几分感触地叹了口气,道:“朕辛辛苦苦,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你念兹在兹,也是为了你的儿子。咱们姓朱的,总要操儿孙的心。你起来说话吧。”

朱高炽站起,束手聆听。

朱棣道:“此事……”

朱棣手搭在御案上,下意识地打着拍子,若有所思。

却在此时,突然之间,鼓声如雷。

那远处的鼓声,竟传递到了文楼。

朱棣一听,脸色阴沉。

朱高炽亦是脸色微变。

这是设于午门之外的登闻鼓。

所谓登闻鼓,乃是太祖高皇帝,沿袭了前朝的经验,设于宫外的鸣冤鼓。

按照大明律,凡有冤民申诉,且这冤情重大的,皇帝听闻鼓声,便需亲自受理,官员如有从中阻拦,一律重判。

只是一般情况,寻常人是不敢跑去敲打登闻鼓的!

一方面,那儿有专人管理,且一旦敲打,就意味着是千古奇冤。

可这登闻鼓,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敲打了,此时猛然响起,对朱棣而言,这必定是出了大事。

而对朱高炽而言,这一年来,都是他监国,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登闻鼓一敲,朝野内外震动,这也说明他的失职。

朱棣当机立断道:“召百官,将人带至崇文殿,朕要受理。”

朱高炽心下沉沉,默默点头。

另一边,听闻了登闻鼓的鼓声,文渊阁大学士们,似乎也吃了一惊,随即很默契地等待,直到有宦官来传召,便纷纷往崇文殿去。

这崇文殿内,朱棣升座,百官就位。

太子朱高炽脸色有些苍白。

而大学士,以及不少尚书和侍郎们,也不由得有些担心。

一方面,这对监国的太子而言,确实是不小的打击。另一方面,也令不少的大臣惴惴不安,谁晓得,这一次会不会牵涉到自己?

紧接着,便见一蓬头垢面,依旧还穿着倭人服饰之人,被押解了进来。

只是他衣衫褴褛,显得极是不堪。

原以为是个不懂事的莽夫,可此人虽衣衫褴褛,入殿之后,居然行礼如仪,三拜九叩,又再叩首,才道:“草民蔡敏,见过陛下,吾皇万岁……”

朱棣轻挑眉头,他立即察觉出了不寻常的地方。

他左右四顾,群臣亦是不由得多看了这叫蔡敏之人一眼。

因为这人外表虽像个无知的山野粗人,可言行举止,以及他的谈吐,一看就不是寻常之辈。

“蔡敏……”

有人喃喃念着,越发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朱棣没做声。

却是刑部尚书金纯惴惴不安地出班,厉声道:“哪里人士?”

蔡敏道:“乃吉州府人。”

似乎有人开始对他有印象了。

因而,引起了一阵哗然。

“是那个修《新政笔谈》的蔡敏?”

蔡敏道:“正是。”

“你不是已去了倭国……”

一说到了这个,蔡敏显得格外的激动,竟在此时,突然萧然泪下,失魂落魄地道:“倭国……倭国……已经完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有人急了,显然是买了商行的股票的,当即便焦急地道:“这倭国……不是好的很吗,怎的……”

蔡敏哭丧着脸道:“已经完了,倭国内乱,一月之前,有人密刺征夷大将军失手,征夷大将军大怒,还未等待他下令追索凶徒,可城内兵卫,突然作乱,又有诸多武士,潜藏于町巷之内,连夜放火,攻打大将军府。大将军连夜平乱,杀了一夜,血流成河,又听闻各处都起烽烟,大明会馆之内,亦被乱兵围困,草民十分侥幸,这才逃脱……”

他说罢,似乎回忆起来此前的种种惨景,吓得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森寒的语气,教人毛骨悚然。

第593章 大功告成

众人见这蔡敏断断续续的述说。

这蔡敏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声音颤抖着。

而君臣们也只能面面相觑。

显然谁也没有料到,短短一年之间,这倭国便已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问题就在于,不久之前,这倭国似乎还风调雨顺,蒸蒸日上。

岂会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般的模样?

胡广于是道:“蔡敏,你所言,可属实吗?”

蔡敏带着几分激动道:“属……属实……草民……草民岂敢隐瞒……此番草民来此,也正是恳请大明,立即驰援……驰援……不然一切都来不及了,恩师郑晨人等,现在生死未卜……求……求朝廷营救……”

说罢,泪洒衣襟。

众人见他如此情真意切,却也知晓,他所言非虚。

胡广不由道:“既如此,可据……老夫所知,倭国……近来一向安定,怎会突然如此?”

蔡敏道:“起初的时候,学生随恩师人等,随倭王入扶桑。这扶桑上下,也确实热烈的款待,不只如此,不少的倭人,无论贵贱,俱都对学生人等,心生仰慕。这扶桑上下,对新学的兴致极为浓烈,莫说是那倭王,便是各处的大名,亦是纷纷想请恩师人等,讲述新学。”

他说到此,似是陷入回忆里,本是哀伤的脸上有着向往,口里接着道:“此后,新政开始,也一切都很稳妥,起先是那征夷大将军开了海贸令,命各处口岸,开放通商,又令各处,欢迎海商。效果也十分的显著,诸多海商,蜂拥而至。此后,又下命田亩奉还,要收缴各处大名和武士的田地,又组织不少人,至各州丈量土地……”

“这消息传出,倒有不少的争议,可争议虽大,却也还说的过去……再之后,又提倡新学,禁绝寺庙……”

他一通说下去,君臣们听罢,有人皱眉,似乎已经察觉出了什么。

也有人觉得……这岂不是和大明的新政一般无二?倒似乎也没有什么可指摘处的。

想来郑晨等人,对新政还是吃透了的……

蔡敏则继续道:“除此之外,又颁布了教育、商法等诏令……就在前些时日,又下了诏书……要建京都大学堂,谁料,这大学堂尚在筹备……便突然生变,到处都是叛军,四处杀戮,学生……学生……”

蔡敏说到此处,脸上浮出几许恐惧之色,接着又开始痛哭起来,泣不成声。

一直认真聆听的胡广,此时不禁道:“这些举措,无一不是好的,何况,既有叛乱,必有征兆,可此次……却又是何故?”

他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这时,张安世却笑道:“胡公……也太天真了吧?”

此言一出,胡广色变。

场面一下子有些尴尬了,胡广抿着唇,一时间无言以对。

幸好这时张安世缓缓地踱步而出,打破了这份尴尬,笑吟吟地接着道:“所谓学我者生,似我者死,不知胡公听说过这番话吗?”

胡广一愣,方才被张安世羞辱一通,他虽脸色变了变,好在他性情温和,倒也不是睚眦必报之人,6此时听到张安世这话,先是愕然了一下,而后忍不住道:“还要请教。”

张安世道:“我的儿子长生,陛下和诸公应该知道吧?”

朱棣颔首。

百官纷纷颔首。

张安世接着道:“有一次,我教他读书,他苦读了几日,艰难才学到了一些。于是有一天,他便向我发牢骚抱怨,说是:父王,世上若是有一味药,吃了便能记下课文便好了。”

张安世笑了笑,继续道:“当时我便打了他一顿。”

“何也?”张安世四顾左右,自顾自地继续含笑道:“他这样想,是因为……他想走捷径,须知这天下,无论是读书,亦或者齐家,或是治国,亦或者平天下,人人都希望能够走捷径。”

“会有这样的心思,其实也不奇怪,毕竟无论是学习,亦或者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犹如这蜀道一般,行路难,难如登天。其中不知多少艰难困苦,亦有不知多少的险阻,因而,处处都可能险象环生,必须做到如履薄冰,才有成功的可能。我说的只是可能……”

说到此处,殿中出奇的安静。

不少人的心里都有疑惑,而且,显然张安世所言的,可能是新政的得失,而这一点看,论及新政,张安世确实可谓是真正的专家。

张安世耐心地继续道:“正因为艰难,所以人们下意识的会投机取巧。就如文景之治,文景尊奉无为而治,而与民休息,这才有了汉初的大治。于是人们便忘了,文景时,照样为了削弱诸侯,针对诸侯的各种平叛举措,也似乎忘了,当时应对各种局面时,文景二帝的种种措施。便只觉得,天下的事,只要无为而治,便可。只是后世看来,效仿文景无为而治的君王,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呢?”

“这其中的根源,无非就产生于人的惰性而已,正因为人有懒惰之心,所以在检验得失的时候,往往希望将一件复杂无比的事,浓缩成一两点经验教训,以为只要靠如此如此,便可如此如此,盲目的去忽视不同环境,不同地域,不同时机。此番倭人新政,也是如此,倭国想要富强,需徐徐图之,步步为营,一点点的解决掉眼下的麻烦和隐患,这没有数十年的苦功,没有一点一滴的积累,如何可能?”

“可数十年的苦功,谁有这样的决心?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教,可愿意自己二十年的苦劳,最终也不见什么效果吗?可他仰慕我大明新政的成果,恰在此时,又有郑晨这样的人,自以为只要总结一丁半点新政的经验,就可成事,需知……为政者与学者的思维,是不同的。学者闭门造车,只需去检验得失,却不知时务,偏偏学者提出的办法,其实恰恰最切合人心。”

张安世在这顿了顿了,才又道:“之所以切合人心,是因为学者忽视掉了做事的艰难,并不曾想到,新政的铺开,是先从财富的积累,一点一滴的剪除掉阻拦新政的隐患,还有无数人为之奋斗和辛劳的原因。却一味只盲目的认为,只要下达了某个政令,便可如何如何。此等学者,看看他的书,也就得了,还真有傻瓜照着他们的方法去做,岂不是比郑晨这样的人还要愚蠢?”

胡广:“……”

众人的面色在此时也不免起了一些变化,有人一脸顿悟之色,有人面露纠结,甚至有人认真细思起来。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只是足利义教这样的人,他绝不愚蠢,恰恰相反,据我所知,此人乃是中兴之主。可连他这样的人,却做出这样的蠢事,在我看来,其实……这都是贪婪和急于求成的结果!”

说到这里,张安世似有感触地叹了口气,随即又道:“人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从而愿意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倘若足利义教来向我讨教新政,我对他言:新政要成,要数十年苦功,需要数十年的财富积累,需要悉心的培养一代又一代的人才,需要厉兵秣马,随时预备平定一次次的叛乱,甚至到时反对你的人,可能是你的至亲,到了那时,你也不能手下留情。完成了这些,在数十年之后,才有三五成成功的可能,可更大的概率,是身死族灭。”

“那么……这足利义教,还会愿意相信我吗?同样的事,他去求教郑晨,郑晨却告诉他,新政容易,只要修改律令,只要颁布一些诏令,那么很快就可水到渠成,短短数年之间,就有成效。这足利义教,会愿意谁?就说这辽东,辽东若是发生叛乱,那么有人提出,辽东苦寒,且各族林立,想要真正消灭一切隐患,就比如朝廷数十上百年不断的经营,才可最终消除一切隐患。可另一人却说,辽东的事,太容易了,三年时间,只要三年,便可平辽。那么……人们愿意相信前者还是后者?”

张安世道:“新政的难处,不身在其中的人,谁能知晓其中滋味,这二十年来,陛下这样的马上天子,排除一切艰难险阻,诛杀了多少不臣之人,又有多少文吏和校尉,前仆后继,即便如此,这二十年来,更不知遭遇了多少的风险,才有今日,这法令和诏书乃是新政的成果,是因为一件事,办成了,最终通过政令和诏书来予以确认,而非是因为有了诏书和律令,只要颁发下去,就可水到渠成。所以……这倭国内乱,其实早已注定了,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众人听罢,不管方才如何心情复杂的,此时都纷纷露出了苦笑。

就连朱棣也慢慢地琢磨出了味来,不由笑了笑。

倒是胡广似乎还有些不甘心,便道:“可前些时日,分明……倭国的消息……都很好……”

张安世道:“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胡公,我早说过,别人的话,不可尽信,士绅如此,商贾也是如此。其实恰恰是因为商报的好消息太多,我才断定,这倭国的内乱,已至刻不容缓的地步了。”

胡广皱眉道:“为何?”

张安世道:“很简单,开了海贸,大量的海商纷纷抵达倭国,从中牟取了暴利,若非如此的暴利,这商贾们,又怎会如此欢天喜地的赞颂倭国的新政,由此可见,倭国新政最直接的受益人,恰恰就是这些海商。”

“贸易的增加,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这倭国贫瘠岛国,岛上又没有太多的特产,生产的技艺,又远不如我大明,现在却是海商云集,那么必定是有大量的海商,将我大明的各种珍奇,运输往倭国,也必然造成倭国数不清的金银外流,也就是说,这样的贸易规模越大,非但不会使倭国更加富裕,反而会直接破坏倭国的生产,使大量人……彻底失去生业,唯一得利的,除了我大明海商,便是少部分依靠进口我大明商货的倭商,而真正受害的,却是倭人无数的军民百姓,人们只晓得海贸能带来财富,却殊不知,天下的财富,乃是恒定的,我大明的财富自海上得来,那么必定会有一方受损。”

“海商们得到了暴利,称颂倭人的新政,对其大家赞扬,又有什么奇怪呢?反正得利的乃是什么,损失的却非他们,何况,他们也没有欺骗,海贸确实是扩大了,而且,倭人也确实有不少商人,也跟着大发其财!乃至于……倭王也从中,借征税的手段,得到了好处。只是……他们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的消息,对于这些海商而言,他们既不在乎,也不会关心,甚至……对他们而言,他们只需和口岸里的少部分倭商打交道,其他的人,与他们何干?”

胡广微微张大了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下意识地道:“原……原来竟是如此,这……这………哎……看来人都不可尽信啊。”

看着胡广一副意外惊愕的样子,张安世坦然地看着他道:“确实如此。可是胡公,其他的事可以先不管,现在的问题在于,倭国内乱,而朝廷册封的倭国国王,遭受了叛贼的威胁,大量大明学者,也生死未卜。何况许多的口岸,还有大量的汉商,极有可能,人身安全和财产都遭受了威胁。”

说到这里,他扫视了众人一眼,随即道:“陛下,诸公,现在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了,这些叛贼作乱,甚至威胁到了我大明钦定的倭王安危,若我大明无动于衷,一旦倭王被诛杀,这教朝廷的颜面,还有无数汉商和汉人的生死置于何地?所以,臣建言……大明水师要随时准备,抽调出来的一支模范营,亦要立即奔赴松江口岸,枕戈待旦。”

“另一面则是火速想尽一切办法,联络倭王!若是倭王已死,那么也想办法寻访他的同族子孙,重新册封,再请他们,立即发出求告的国书,恳请大明军马登岸,襄助剿贼,讨伐不臣。太祖高皇帝在时,曾下旨命倭国为不征之国,又授予足利家族金册,钦赐了金印。倘若他们有失,那么此前倭国年年岁贡,岂不成了天下的笑话?我大明天兵,保护倭国,也是理所应当。陛下,现在是立即下定决心的时候,若是再迟,就一切皆休了。”

这一番话,可谓震耳欲聋,场面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在场的所有人,都似乎一下子被拉进了另一场震惊里。

说实话,举荐郑晨等人,使倭国内乱,反手之间,又以保护倭王的名义,迅速进入倭国,这一手……实在是让人辣眼睛。

可偏偏,一切都如此的名正言顺,一切又都似乎很合理,以至于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

朱棣回过神来,眼眸却是明显地亮了几分。可以说,他此时的心里正为之振奋呢,于是下意识的,他与太子朱高炽对视了一眼。

父子二人,已有默契。

说起当初,朱高炽就惦记上了倭国和朝鲜国,而如今,时机到了。

此时的朱高炽,不由得由衷地佩服起自己的这个舅哥了,这家伙……到底跟谁学的啊,总能想出一些出其不意的办法!

想到此,朱高炽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

而朱棣,自然也已了然,这入倭,关系到的是自己几个孙儿的前途,他们虽非嫡长孙,可毕竟也是朱棣的血脉,朱高炽心疼他们,朱棣又何尝不心疼呢?

如今,一切都水到渠成,该决断了。

这是上天给自己的孙儿们,掉下来的馅饼。

朱棣道:“命朱瞻埈、朱瞻墉、朱瞻垠三人都督倭国事,再下旨,命朱勇为讨逆大将军,节制水师,领直隶左路模范营,迅速渡海,征讨倭国不臣。”

朱棣顿了顿道:“事情紧急,而如今,倭王生死未卜,倭王足利义教,历来恭顺,朕岂可对他的生死坐视不理,再命张軏为荡寇大将军,率一精兵,先行突击入倭,寻访足利义教下落,保护他的亲族!”

此言一出,众臣似乎都觉得……这好像很合理。

朱棣又补充道:“一定要尽力保护郑晨以及汉商人等的安全,就这样罢。”

众臣道:“遵旨。”

朱棣红光满面,其实这个时候,确实该表现出一点哀悼之情的,毕竟……许多人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可没办法,朱棣实在掩不住心里的喜悦了,或者是年纪大了,内心的一些事,实在已藏不住。

他尽量地压下唇角的笑意,转而道:“此事,太子定夺,朕只要结果,如何进兵,粮草征集事宜,不必报朕。三个月内,朕要倭国的内乱平定下来。”

朱高炽心中暗喜,不过他也知晓现在这场面不是适合高兴的时候,面上摆出一副沉痛的样子,道:“儿臣,谨遵陛下旨意。”

第594章 出击

其实朱棣下达旨意之后,站在这里的群臣,就已经大抵明白怎么回事了。

以太子殿下的几个儿子来都督讨逆的事宜,这意思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再想到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人等。

真是好家伙……

这哪里是襄助倭人,分明就是把那足利义教往火坑里推啊。

人家早就打上了主意了!

可笑的事,天下人竟懵然不知,还以为张安世是在通倭。

如今细细想来,此事从始至终,说到底,还是大家的认知问题。

郑晨这样的人,只擅长去总结经验和教训,可世上的东西,哪里只靠一些考据和纸上谈兵的研究,就可总结出来的?

任何事,无不充斥了艰辛,有无数的变量,真正实干者的血汗,又岂只是书斋里的人,几句空谈就可总结的?

似郑晨这样的人,表面为新学的大学者,可他的本质,其实和当初的大儒是没有任何分别的。

无非还是盲目相信只要总结出了教训和经验,而后就可拿出一些教条来,便可成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近年来,因为新政的成功,不少的大儒转而研究新学,他们的声量更大,且确实比别人更擅长阐述道理,正因如此,所以他们倒也风光体面,反观那些真正俯身执行新政之人,一方面实干之中本就不可能去争夺话语和声量,另一方面,也未必能讲的比郑晨这些人有道理。

这便导致,郑晨这些人,反而好像一下子成了主流,成就了新政,反而那无数灰头土脸,遍布于州县的执行者们,倒好像与新政毫无瓜葛了。

可某种程度而言,今日倒是让不少人受了不少的教训和令人细思,尤其是解缙,心里不禁一紧,脑子里却想着爪哇的事。

朱棣随即,便又看向那蔡敏道:“朕应你所求,即将入扶桑代倭王平叛,营救诸生,此番你也随军前去,代为领路,如何?”

蔡敏浑身上下依旧狼狈,可心也稍稍定了一些,倒是心安不少,当即也不敢推辞,诚恳地叩首道:“学生愿往。”

朱棣颔首,扫视了众人一眼,又道:“若无其他要奏,就都告退吧,太子与张卿留下。”

众臣便心事重重地退散下去。

等到这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的时候,朱棣眼里才露出了笑意,看着张安世道:“好你一个张安世,这样的胆大包天,举荐了这么多人去倭王,却把他们坑苦了。这些人现在还生死未知呢,倘若死了,泉下有知,必要憎恨你。”

张安世干笑了一声道:“陛下,臣不也没有办法吗?事情总有轻重之分,他们的命也是命,可一想到,臣的那些外甥们……臣也就不作他想了,倘若真有什么报应,便报应到臣的身上就好了。”

见朱棣露出欣赏的样子。

张安世继续道:“再者说了,前几年,不知产生了什么风气,人们纷纷去研究新学,寄望于总结出某些从前新政的得失出来,便可一劳永逸的将新学作为贯彻将来治理天下的章程。臣倒认为,这是极危险的事,殊不知,天下的情况,随时都在改变。就似儒学一样,放在两千年前,它所推崇的一统、君臣守礼、仁爱又何尝不是至理呢?只是到了如今,早已不切实际了而已。”

顿了顿,他接着道:“天下的事,万万不可用学者总结的一些皮毛经验,便认为亘古不变。需得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通过当今天下的情势,来做出相对有利的判断,抱守残缺,最终不过使新学的学者,成为当日的腐儒而已。”

说到这,他淡淡地叹了口气道:“可这些学者,无一不是声量极大,口若悬河,臣说又说不过,想要弹压下去,可毕竟他们研究的又是新学,对新政的推广,也不无一些好处。所以便只好咬紧牙关,挥泪斩马谡,借他们的人头一用,给后世的子孙们,长一长教训了,天下再动听的道理,无论多完美无瑕,终究……是讲不过血淋淋的真相的。”

朱棣:“……”

朱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也打心里认同了张安世这番话。心里略一细思,倒也觉得张安世此举发人深省,只怕经此一事,不少人也能从中领略个中道理。

看朱棣若有所思,张安世顿了顿,又为自己解释道:“何况臣虽料想,这倭人的新政必定失败,却也不敢有十成的把握,说不准,郑晨这些人当真能力挽狂澜于既倒,他们真有这样的本领呢?”

“如今,到今日这个境地,虽说臣也有一定的责任,可郑晨他们难道就没有一丁点的责任吗?他们但凡有一丁点的本事,但凡少一些夸夸其谈,少一些盲从,无论如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的。”

朱棣微笑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你也是好心了,你心是好的,只是郑晨那些人本领不济罢了。”

张安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陛下知我。”

朱棣随即又笑了笑,话锋一转,道:“只是那朝鲜国……却不知如何了?”

张安世微微抬眸,胸有成竹地道:“陛下,依我看,也快了。至少现如今,是遍地干柴烈火,即便不滋生乱子,那朝鲜王怕也已吓破了胆,生恐重蹈覆辙,应该在这些时日,就会有朝鲜国的使节来,请朝廷派遣一些军马,以防不测。”

朱棣的眼眸亮了亮,随即眯着眼,颔首道:“此二国,分封四五个亲王,应该足够吗?”

张安世道:“理应是足够的,譬如倭国,可一分为四,再留一块,给那足利家。无论如何,这也是太祖高皇帝留下的不征之国,朝廷授予了金印,再者说了,天兵至扶桑之后,总还要有倭人能够出来,签订出一个保护倭国的契约……”

朱棣点头颔首道:“此事,你定一份章程吧,朝鲜国那边,也要给朕安置两个孙儿。如此一来,朕也就放心了。”

说着,朱棣的眼眸里溢出了笑意,可见此时心下的欢喜。

张安世却是突的道:“臣来定章程?”

朱棣慢悠悠地道:“怎么,嫌自己身上的担子太多?”

张安世慌忙道:“不敢。”

朱棣便又道:“努力罢。”

听到这熟悉的话,张安世有点恍惚。

朱棣此时却是将目光落在了朱高炽的身上,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啊。”

朱高炽正待回应,便听张安世道:“陛下,臣这点三脚猫的本领,都是打小太子殿下言传身教来的,若非太子殿下悉心教导,如何能有今日。”

朱棣只笑了笑,却也没有反驳,他带着几分感慨叹道:“朕老了,若在从前,总要将你这油嘴滑舌的家伙狠狠骂一通才好。”

张安世也讪笑起来。

一旁的朱高炽便也露出由衷的微笑来。

回到了王府,一份章程正在草拟。

说穿了,大明入扶桑,毫无难度,且不说在倭国之内,有足利家族的党羽策应,这些年来,水师和模范营也可谓是突飞猛进。

倭国乃是岛国,只要水师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么便可随时袭击任何地点,且对于模范营的补给,也有极大的帮助。

倘若是内陆,土地广袤的敌国,这种优势可能并不明显,毕竟补给线过长,而模范营的武器优势,因为这漫长的补给线,未必能够得到完全的发挥。

可对这样狭长的岛国而言,想要低成本运输多少火药和炮弹,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源源不断的物资,充沛的补给,真要惹急了,任何所谓的堡垒,都可通过狂轰滥炸来完成。

可如何分利,恰恰是张安世觉得最头痛的事,单单那倭国,就得安置他的四个外甥。

这里头,其中成年和接近成年的皇孙之中,除太孙朱瞻基之外,便还有两个乃是他自己的亲姐姐太子妃张氏所生,一个乃是三子朱瞻墉,另一个便是第五子朱瞻墡。

可正因为如此,张安世反不好有太多的偏向,其他两个外甥,正因为不是自己亲姐姐所生,若是好处都给了自己的亲外甥,难免被人诟病。

关于这一点,张安世是最知道自家姐姐张氏的性情的,换做是她,至少表面上也会显得公正,断不会过于偏袒!

毕竟,将来她是皇后,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吃相过于难看,终究不妥。他作为她的亲弟,更不能给她留下话柄。

因而,为了这诸王的分封,张安世可谓操碎了心,尽力想要做到一碗水端平。

这头张安世为此头痛不已,那头,文渊阁在这两日里却是闹翻了天。

因为要出兵,且依着陛下的意思,是迅速讨逆平叛,因此,这两日,模范营已紧急出动,电报传至松江口,华亭口岸,水师能动用的舰船也俱都集结,大量的补给,疯了似得依靠水运和铁路运输,搬上海船。

解缙人等,与兵部那边,负责调度,生恐有失,所以几乎是不眠不休。

有许多的琐事,若是事先没有方案和章程,那么就可能拖慢整体的进度。

而关于这一点,却恰恰是文渊阁大学士们的拿手好戏。

他们可能没有张安世的前瞻性,也没有张安世的足智多谋,可论起事无巨细,还有拾漏补遗,调度和协调,却是张安世远远不如的。

自然,张安世也不得不被文渊阁大学士重新审视起来。

尤其是胡广,这胡广在当值时见了张安世,便喜笑颜开地道:“殿下,报纸你可看了吗?东南沿岸,无数军民百姓,都说殿下您神机妙算,哈哈……抬手之间,便为他们报了血海深仇,不知多少人,称颂殿下运筹帷幄呢。”

这一通夸,张安世可没有太当回事。心里则在默默地想,前些时日还骂我通倭呢,转过头,却又大肆称赞了,果然人心如流水啊。

张安世便虎着脸道:“没有的事,什么运筹帷幄,胡公在说什么呢,张某人一点也听不懂!我张安世当初举荐郑晨这些人,是为了倭国好,是为了推行倭国的新政,使这倭国可以国富民强,唉,只是我运气不好,可我本心是好的……”

“好了,好了。”张安世的这些话,胡广自是不信的。

他对着张安世挤眉弄眼道:“殿下要辩解,可自行去向天下人辩解,和老夫说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老夫信了殿下的鬼话,别人也会深信不疑吗?”

随即,他收敛起笑意道:“殿下,笑骂由人嘛,你既要有受人非议的度量,有时候别人夸赞,也不必如此谦虚。我等乃文渊阁大学士,虽非宰相,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咱们肚子里……”

张安世摆出委屈之色,却叹着气打断他道:“哎……终究是世人不知我张安世的好心,也罢。”

“第一批的先锋,已是出航了。”这时,解缙迎面踱步过来。

他看了胡广和张安世一眼,接着道:“刚刚收到的电报,今日辰时,舰队便已先行出发,作为先锋,先行至倭国的一处港湾处登陆,那里……盘踞着倭国的一个豪族,号称是江户氏,他们与汉商联系紧密,一旦水师抵达,想来他们必要迎接天兵,等到登陆之后,先行占据住此处,进行布防,而后策应后续的大军。”

张安世抬头看解缙,点着头道:“有朱勇和张軏来,我倒是放心的。只是,我依旧还关心着足利义教的安危……”

正说到此处,突然有舍人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到了三人跟前,便焦急地道:“几位大人,电报,电报……最新的电报,自华亭港,有电报来。”

众人纷纷噤声,一个个目光灼灼地看向这舍人。

舍人道:“华亭港那边,又有汉商,自倭国逃回,带来了最新的消息,说是……足利义教,被叛贼拿住,连夜被人斩为了肉泥,不止如此,足利家……上上下下,七十三口人,也都同时罹难,其家臣人等,亦是或死或伤!叛贼汹汹,声势极浩大,眼下虽还有足利家的家臣以及其账下的武士尚在各地负隅顽抗,可此番叛乱极其凶猛……只恐,若是朝廷救援不及时,只恐都要凶多吉少。不过,倒是有几个大名,依旧愿意效忠这足利家……现在……只等朝廷的军马了。”

张安世听罢,哭笑不得。

好吧,他恨自己真是乌鸦嘴,怎么说到了足利义教,他就全家死绝了呢。

解缙和胡广人等面面相觑,解缙随即挑眉道:“足利家还有旁支吗?”

这舍人道:“倒是有的,这足利家乃是倭国大族,旁支倒是不少。”

解缙颔首,又镇定下来,沉眉思索了一下便道:“所谓功成不必在我,这足利义教全家惨遭叛逆杀害,可见这些叛贼,何等的凶恶!足利义教乃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倭王,他们如此诛杀我大明藩臣,便已算是触犯了天条,立即回电,教诸军对叛贼不必客气,务求要除恶务尽,为足利义教报仇雪耻,凡有负隅顽抗的,统统斩杀殆尽,我大明固然恩泽四海,却也有雷霆之怒。”

胡广在另一边道:“抵达倭国之后,依旧还是要寻访足利家的旁支,有了下落,立即通报,到时……朝廷不免要给予雨露之恩。”

解缙却捏着胡须,忍不住在一旁补充:“年长的就不必了,年长寿命不长,老夫怕还会出乱子,若是一个孩子,倒是很稳妥,孩子比较长寿。”

舍人在旁认真地一一记下。

此时,胡广看向张安世:“宋王殿下,可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张安世挠挠头道:“我此时悲愤交加,倒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传电报的时候,记得给朱勇和张軏将军带一声好,告诉他们,好好干。”

舍人道了一声喏,便又匆匆而去。

等这舍人走了,张安世便一脸唏嘘地道:“唉,足利义教真可怜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上次他来,我们还相谈甚欢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天人相隔了,哎……我心疼他啊。”

解缙的嘴角几不可闻地抽了一下,随即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则是继续道:“我思来想去,如今圣命在身,不能亲往扶桑收敛足利义教的尸骨,不免心中惭愧,无论如何,总算是相识一场,倒是想给他写一篇悼文,至少也算尽一尽朋友之义。”

胡广道:“殿下倒是好心。”

他此时也没心思理张安世了,情况有变,接下来,可能有一些章程,需要进行一些删改的。

可张安世道:“胡公,你文章写得好,不妨这悼文,你来写吧。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我来署名,到时发邸报去。”

胡广脸一板,白了张安世一眼:“殿下,老夫很忙。”

张安世哀哀戚戚地道:“只是请胡公忙里偷闲,那位足利兄,可是全家死尽了啊,胡公难道一丁点的同情心都没有吗?”

胡广:“……”

第595章 一击必杀

好不容易从胡广那儿,讨了一份悼念足利义教的文章。

张安世也懒得去看了,直接请人送去邸报的报社,让其火速刊载。

另一面,张安世的章程,也呈送了上去。

张安世几乎将这倭国一分为五,再分割给四位皇孙。

朱棣看过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对于倭国的情况,也并不明确,思量片刻,便召太子、张安世,以及四个皇孙一并来见。

这四个皇孙,老二朱瞻埈,老四朱瞻垠,都是太子的其中一个妃嫔李氏所出,至于老三朱瞻墉和朱瞻墡,则都是太子妃张氏的儿子。

他们都大抵已经成年了,其实张氏还有一个儿子,却因为年幼,所以并没有参与此次的册封。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在入午门前,便与张安世会合。

二人见了张安世,分外亲昵,喜滋滋的七嘴八舌,朱瞻墉笑眯眯地道:“舅舅,母妃又骂你了,说你教坏我们。”

朱瞻墡道:“母妃的原话是阿舅成日不着家,人也不见……”

张安世笑呵呵地道:“少来啰嗦这些。待会儿进宫,见了你们的皇爷爷,小心应对,你那皇爷爷凶得很,若晓得你们平日干的事,仔细扒了你们的皮。”

朱瞻墡吐了吐舌头,吓得不敢做声。

倒是朱瞻墉毫不在意,挤眉弄眼地道:“我再荒唐,能有我二叔年轻时荒唐吗?他都没扒皮呢,哪里轮得到我?”

张安世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子,不要背后辱骂汉王,我与他乃兄弟,听不得这些。”

朱瞻墉便更加气势如虹了,道:“好,那就撇开二叔不谈,母妃还说,阿舅像我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

张安世便上前一步,猛地用一只手拐住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住口,少给我胡言乱语,乖乖跟我入宫,好生面圣。”

另一边的朱瞻埈和朱瞻垠二人却是远远地跟在后头,并没有凑过来,他们见张安世与朱瞻墉两兄弟如此亲近,眼里不由得有几分羡慕。

待宦官领众人入殿,众人对着朱棣行过了礼。

朱棣见这些皇孙们,却不似见着朱瞻基那般亲昵。

而是冷着脸,扫过他们的面容,打量了片刻之后,才道:“你们都已长大,都老大不小了,所谓成家立业,你们的叔父以及堂兄弟们,都早早地在海外建功立业,现如今终于轮到你们了。”

朱棣的脸色越发严厉地道:“皇子皇孙出镇藩国,乃本朝的铁律,而今你们既已成年,也该如此。”

这些皇孙们,面对朱棣还是挺惧怕的,四人大气不敢出,慌忙叩首,一个个恭谨地口称道:“遵旨。”

朱棣长身而立,背着手,又踱步,边道:“此番教你们出镇,只是还需等待一些时日,待大军入了扶桑,而后朕再赐你们军户、民户、匠户前往倭国安置,只是各处藩地,朕也已给你们选置好了……亦失哈,取给他们看。”

亦失哈听罢,不敢怠慢,连忙取了张安世进献的舆图,送至四位皇孙的面前。

这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只随意地扫视了一眼,便道:“孙臣遵旨便是。”

而那朱瞻垠看了一眼,自己的藩地,却是在倭国的北部一处大岛上。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叩首道:“孙臣遵旨。”

只有老二朱瞻埈,却是抿着唇,久久地迟疑不答。

朱棣便看着他,挑眉道:“怎么不做声?”

朱瞻埈道:“孙臣……孙臣……也没有……没有意见……”

朱棣皱眉起来,见他如此不爽快,便忍不住道:“可朕看来,你该是话里有话吧!有什么话,直言无妨,你在东宫之中,除瞻基之外,年纪最长,出镇了倭国,四位皇子之中,你便是他们的兄长,有什么话,是不可言的?”

朱瞻埈面露犹豫之色,想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地道:“孙臣的藩地,与朝鲜国隔海相望,照理来说,确实不错,可是孙臣却不敢接受。”

此言一出,朱高炽率先皱眉起来。

张安世则依旧笑容可掬的样子。

朱棣倒是面不改色,他是靠靖难才做的天子,自然晓得,当初太祖高皇帝,最大的隐患就是对待自己的儿孙们,虽是疼爱,可在对待儿孙的态度上,依旧还是有区别,这才埋下了祸根,以至于建文与藩王们产生了巨大的隔阂。

对朱棣而言,自己的孙儿若是觉得哪里不妥当,直言出来,比埋在心里要好。

于是他道:“你是瞧不上此处吗?”

朱瞻埈道:“是孙臣不敢专美。”

他这样说,好像是说自己的藩地很好,但是自己不敢接受一样,颇有几分孔融让梨的姿态。

可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却已看出他的企图是说,他作为四个皇孙之中最年长的,却觉得自己的藩地并不妥当。

朱棣微微转目,便看了一眼张安世。

张安世立即道:“陛下,此处的藩地,是最好的,瞻埈年长,所以臣才令他镇守于此……”

朱棣点头。

虽是这样说,不过显然,似乎有人不太相信。

毕竟……张安世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的亲舅舅,和老二以及老四,却是隔了一层,甚至往细里说,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瓜葛。

亲舅舅偏爱自己的亲外甥,将好处留给他们,这岂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而对于朱瞻埈而言,却是另一回事。

他心知自己的母妃身份不高,而且前往藩镇,乃是定局,自己这一辈子,可能永世都不能回南京城了。

此次藩地的分封,关系重大,不但决定了他的一生,更是决定了他子孙后代的命运!

所以这个时候,他非常的清楚,能趁着有机会能够在自己的皇爷爷面前多攫取一些利益,便多攫取一些,如若不然,一旦成了定局,那么可能一辈子都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所以他心里虽有几分胆怯,却下了决心,便硬着头皮道:“这样的好藩地,孙臣以为,还是让给三弟为好……恳请皇爷成全。”

三弟便是朱瞻墉,说起来,几个外甥,除了最为年长的朱瞻基外,朱瞻墉和张安世的关系最好,从朱瞻基独自出外历练,朱瞻墉稍长大后,平日里只要张安世去东宫,朱瞻墉就如同跟屁虫一样,时时找着机会跟着这个舅舅。

这朱瞻埈虽不知倭国的情况,却是知晓,这朱瞻墉必定是能得到最好的一块藩地,若是和他置换,是断不会吃亏的。

朱棣皱眉起来,他心中,自也清楚了所有人的心思。

张安世肯定亲厚自己的亲外甥,故而会偏袒朱瞻墉和朱瞻墡。

而朱瞻埈对此有些不满意,便要求置换封地。

而对朱棣而言,他们都是自己的孙儿,除了朱瞻基这是自己的希望,其余人也是自己的骨肉,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是同样看待的。

张安世却是道:“瞻埈是真这样想的吗?当真要置换?”

朱瞻埈点头。

张安世便叹息道:“这个藩地,可是得天独厚,一旦置换了,你可莫要后悔。”

朱瞻埈毫不犹豫地道:“无怨无悔.”

张安世于是对朱棣道:“陛下,瞻埈在诸皇孙之中年纪最长,臣原本是希望他出镇倭国最好的藩地,可他既然执意如此,那么臣也以为,将他的藩地,与瞻墉的藩地置换更为妥当。”

朱棣别有深意地看了张安世一眼,而后颔首:“既如此,那么就这样的定了。”

只是这样的小插曲,多少令朱棣有些不喜。

虽然朱棣是靠砍自己的侄子起家的,可正因为如此,所以朱棣才格外注重子孙们的和睦,结果却因为藩地的事,闹的颇有几分不愉快,令他不禁的皱眉起来,好心情一下子给落了几分,便挥挥手,示意众人告退。

众人退出殿。

朱高炽脸色有些铁青,显然这个做父亲的,也不禁为之失望。

只是如今的他太忙了,有许多事还得要处置,且心情醇和,倒也没有对儿子们责骂,只是摇摇头,带着几分不悦地走了。

那朱瞻埈便乖乖地上前,对张安世行礼道:“阿舅,是我孟浪了……”

张安世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无碍。”

于是张安世与等着他的朱瞻墉、朱瞻墡走了。

朱瞻墉看了看张安世的脸色,带着几分奇怪道:“阿舅,我瞧你似乎很轻松。”

“也谈不上轻松。”张安世笑了笑道:“其实阿舅也没有料到,最终,有人要置换你的藩地。原本阿舅是想要一点面子,显得自己大公无私,将那块风水宝地给瞻埈的,可哪里想到,他居然还不肯接受。”

朱瞻墉一愣,眨了眨眼睛道:“阿舅,这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张安世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后你富贵了,且一定要记得阿舅对你的好。”

朱瞻墉更懵了,愣愣地道:“啊……这……”

张安世却道:“对了,你那藩地,将来要不要开发?若要开发,新洲那边,要人有人,要机械有机械,你可以雇阿舅的人,咱们一起合资……”

“合资……”朱瞻墉一头雾水,道:“合资做什么?”

张安世笑着道:“当然是挣银子啊,我们强强联手,上阵亲舅甥,不出几年,我们便是天下最富庶的藩王了。”

朱瞻墉一脸不敢置信地道:“阿舅不会是骗我吧?”

他对张安世带着狐疑,毕竟……张安世有前科。

张安世摸着他的肩道:“哎……这事,咱们回头细论,倒是不急的,心急也吃不了热豆腐……先等着我那两个兄弟的好消息再说吧。”

…………

另一头,朱瞻埈与朱瞻垠二兄弟与张安世告别后,便直接回到了东宫。

朱瞻垠等到回到居所之后,才担心的对拉过来的朱瞻埈道:“二哥,怎的你这样的大胆,当着皇爷爷的面,敢说这样的话……”

朱瞻埈苦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兄弟二人,虽说也是皇孙,可皇孙和皇孙之间,却有天壤之别。我自然不敢和大兄相比的,他是嫡长孙,将来必是克继大统,谁也不敢有什么痴心妄想的。可不久之后,我们兄弟便要出海,各奔东西了,自此之后,流落天涯海角,这藩地……难道不应该争一争吗?若是不争,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朱瞻垠一脸不解地道:“可是阿舅分明说……原先给你的藩地最好……”

朱瞻埈却像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朱瞻垠道:“你真是天下头号的傻瓜,我们虽要叫宋王为阿舅,可实际上,你我兄弟,和他并无真正的亲缘!平白无故的,他怎会给我们这样的好处?这只是一些说辞罢了!海外的事,我可能不懂,可是人心……我却是懂得的。”

朱瞻垠歪着头想了老半天,随即沮丧起来,道:“二哥说的有道理,哎……谁让我们的母妃……不如人呢……我们也没有这样的舅舅。”

他耷拉着脑袋,长吁短叹。

朱瞻埈道:“无论如何,此番我当面在皇爷爷面前提出了质疑,皇爷爷在这个时候,也无法和宋王一样偏袒其他人。既然答应了这藩地的置换,那么虽然这一次,可能会令皇爷爷、父亲还有宋王不喜,可至少达到了目的。等将来就藩,你我兄弟,永世都在倭国,他们也就鞭长莫及了,届时我们自己照顾好自己便好。”

说着,朱瞻埈心里不无得意,这一次确实有些冒险,可总算是达到了目的,得了朱瞻墉的藩地,必定是极好的,这应该是张安世选出来最好的藩地了,足以让他往后在海外容身。

…………

一支军马,正在一处港湾处登陆,此处确实是天然的港湾,十分优良,大量的海船直接抵近,而后,数不清的军马陆陆续续地登陆。

紧接着,便有当地的武士接应。

这些武士,早已得到了密报,知道明军即将进兵,有不少,都是拥护足利家族的人马,这足利家族,在倭国担任征夷大将军,足足有六代人,经营了接近一百年,他们的家臣,早已遍布在了倭国,虽然此番引发了整个倭国的反对,可他们的支持者,却也不在少数。

因而,这些家臣依旧在倭国各地,负隅顽抗。此时听闻到了明军大举襄助足利家族平叛的消息,自然而然,也都受到了鼓舞,在绝望之后,士气大振。

一群家臣和武士,早已聚集于此,等张軏等人登陆,随即便去参见。

为首一人,朝张軏行了礼。

张軏颔首,问及姓名,才知对方就是本地的藩主江户氏。

这江户氏,在此地可追溯至数百年,一直居于此,此时,也带了数百人来投靠了。

面对正事的时候,张軏还是一本正经的,再加上多年为将,还是很有威势的,此时板着脸道:“你们的人马集合起来,作为辅兵使用,为我们做向导,亦或者为我们疏通粮道。其余的时候,就不必劳烦了。”

这江户氏大为诧异,道:“将军,此番我们带来的,都是精兵,其中勇武的武士……就有三百七十余人,其余的兵卫……”

张軏道:“不必多言,打下手即可。”

张軏的跋扈,令江户氏为首的足利家臣和武士们,或多或少的有一些不满。

虽是一直盼着大明天兵来,可谁晓得,这大明天兵,显然对他们并不看重。

何况此番先锋来此的明军,规模并不大,不过区区三千人上下而已,这令他们更为担忧。

要知道,这一次的叛乱,规模太大了,此时的三千明军,应该在此暂守,而后等后头源源不断的大军登陆,再做打算。

可张軏却好像并不认同,认为兵贵神速,居然执意要立即开始进攻。

这更令江户氏愈发的觉得,事态到了这样的地步,即便是大明天兵,骄横至此,可能也无法挽回败局了。

当下,各自惴惴不安,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此前自己所想的,竟统统错了。

当叛军意识到大明的先锋抵达,亦开始集结起来,上万的精兵,气势汹汹地杀奔江户而来。

一场大战,已是迫在眉睫。

显然叛军也希望,能够迅速击溃这一支天兵,省得夜长梦多。

双方于是在江户一带,进行了一场大战。

战争刚刚开始,便是火炮轰鸣。

眼前可见的,漫天尽都是火雨。

叛军大惊,一身甲胄的武士们,看着这火雨落下,身边到处都是轰鸣和硝烟,更是教他们转瞬之间血肉横飞。

而很快,明军便在火炮的轰鸣之下,开始逼近。

这种步炮协同的战术,乃是模范营最重要的操练科目,利用火炮打乱敌军的阵脚,此后步兵进攻,足以使任何的敌人,毫无招架和还手之力。

而居于后队的江户氏人等,他们却见到了世间最恐惧的景象,那一万多的精锐叛军,只在瞬间崩溃,而后,还未开始战争,短暂的时间内,就成为了单方面的屠戮。

第596章 大捷

硝烟还未散去,战斗就已结束。

某种程度而言,张軏甚至懒得命人去统计战果。

无数倭人丢盔弃甲,疯狂逃窜。

张軏没有下令主动追击。

因为大规模的歼灭有生力量,是在双方实力还能有所匹敌的条件下的最优解。

尽快吃掉对方,才能在将来占据更多的优势。

可对于明军而言,他们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最优解,即便这些败兵重新集结,与其他各路叛军合在一处,其结果也是注定的。

何况对于张軏而言,他察觉到的情况却是,往往明军展示了实力之后,败兵越多,反而会将这种失败的情绪,迅速蔓延开,使其他各路的叛军也随之闻风丧胆。

于是他重新集结了军马,命人于江户附近驻扎。

那江户氏早已与其他的足利家臣还有武士,纷纷涌上来。

此时江户氏的脸色,显然很不好看。

甚至其他的足利家臣们,似乎面色也不甚好。

因为……对他们而言,利害关系已经变了。

他们作为足利家族的死党,自然绝不是因为他们亲近和真正忠于大明,方才希望天兵讨逆。

而是因为,他们与足利家族有着太多的利益关系,一旦足利家族彻底的不复存在,他们的利益就无法得到保障,所以只有维护足利家族的统治,才是他们的根本利益。

因此,消灭叛贼,拥立足利家族,乃是他们的最优解。

此时他们处于弱势,天兵愿意助战,那么就再好不过了,毕竟大明太远,又是渡海而来,千里迢迢,出兵的耗费惊人,且要维持对倭国的控制,天兵至少需要十万以上的大军,且需源源不断的补给。

这显然是天兵无法做到的。

那么,天兵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们一样,选择与足利家族合作,可能……会从中谋取一些利益,这无可厚非的。

而真正扶桑的统治者,依旧还是足利家族以及似江户氏这样的足利家臣以及武士。

可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迎来的是超出了他们想象的怪兽。

当天兵强的过了头,也就意味着,即便这只是数千天兵,莫说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会陆续而来,其实即便是这数千人马,可能也足以横扫扶桑,平定叛乱了。

那么……这可怕的事实就是,原先他们是有筹码的,这种筹码就在于,天兵需要他们的配合,也需要他们的支持以及合作。

可如今,江户氏悲哀地发现,自己这些人,在天兵眼里,可能只是累赘而已。

若是累赘,那么……平叛之后,凭什么天兵还需要他们呢?

他们甚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足利家族,对于天兵而言,也是可有可无的。

有数千上万这样的兵马,驻扎在扶桑,就足以控制全境,若是再有足够的海船,就足以弹压一切不肯服从的势力了。

如此一来,自己就不得不仰这些天兵的鼻息,因为人家随时可以一脚将你踹开,却不需承担任何后果。

这对于江户氏人等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雳,因为……这是最坏的结果。

张軏落座后,撇了撇嘴,口里咕哝道:“本还以为,这些叛军,还能多打一个时辰呢,谁晓得,一触即溃,实在教人失望。”

江户氏人等,却一个个勉强挤出笑容,心却是凉透了。

张軏淡淡地扫视了他们一眼,随即就道:“足利家,可还有什么人……在世吗?”

一个江户氏忙道:“在四国,有一位足利义成尚在……前些时日,宣布了讨贼檄文,号召我等……”

张軏显然没心思继续听下去,不耐烦地道:“此人贤明吗?”

江户氏等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

张軏又道:“年岁几何?”

江户氏道:“三旬……”

张軏皱了皱眉,叹道:“怎么证明他就是足利家族的血脉呢?”

“这……”这个江户氏有点懵,一时之间,有点转不过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家都知道……”

张軏道:“足利义教,生前可有什么公文,亦或者诏书……”

“这……应该是没有吧,不过……在幕府里头……可能会有……”

“玉蝶?”

“差不多……应该会有……将军家族的谱信……”

张軏道:“那幕府在何处?”

“此时已被叛军所盘踞,所以……”

张軏道:“那可就麻烦了,既是被叛军所盘踞,且不说这些谱册遗失,就算没有遗失,也难保,这叛军没有对其进行删改,你们也知道,叛军最是穷凶极恶,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江户氏:“……”

张軏道:“我奉大明皇帝之命,既来此讨逆剿贼,也是来此,寻访足利家的后人,承袭王位,此事至关紧要,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足利家无后……”

江户氏道:“我想,那足利义成……”

张軏却是一挥手道:“问题就在于怎么证明足利义成是足利家的血脉,若是不能证明,我如何向陛下交代?诈称王族的事,历史上早有前车之鉴,不得不防。”

这江户氏只好道:“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啊。”

“人尽皆知就是对的吗?”张軏怒道。

江户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发现不是对方无法沟通,而是自己没有找到沟通的办法,于是他便道:“当然,也不无这样的可能。”

张軏勾起一笑,道:“所以眼下,要放出消息去,悬赏四方义民,寻觅足利家族血脉的踪迹,不得有误。至于进兵的事,这倒不必没有担心,三月平贼,本将军说到做到。”

江户氏显然对此并没有什么疑问,因为他和其他的家臣和武士比任何人都明白,此时,他们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

在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讨价还价是不明智的。

说的再难听一点,人家都可以轻易夺了倭岛了,却还费尽心思的立个牌坊,要寻一个足利家族的后人,这已经是很有道德了,说是万世流芳的道德楷模都不为过。

毕竟换做其他人,说不准,连样子功夫都懒得去干,你能奈何?

“是。”江户氏人等乖乖应诺。

张軏则又道:“这是谁家的地,这一处港湾,倒是好的很,极适合修建港口,实乃天然的良港,若我大明能在此修筑一处港口,以后海船进出,还有遮蔽风浪,也就方便了。”

江户氏几乎要窒息了。

这是他的领地啊。

世代居住于此。

此地就是后世鼎鼎有名的江户城,只不过……在这个时代,这里还未开发,也并没有大量的海船在此贸易,只是一些田地和林莽。

张軏笑吟吟的样子,看着和气,却令江户氏汗毛竖起,后背冰冷。

其他的家臣和武士,则看向江户氏。

江户氏头皮发麻之后,白着脸,却依旧谦卑地道:“小臣世代就居于此,在此地,治理了许多年。”

张軏只淡淡地噢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样子。

江户氏沉吟片刻,又道:“若是将军不嫌,小臣倒可提供一些土地,供天兵修筑港口……”

张軏哈哈大笑道:“不必啦,不必啦,本将军现在只关心军事的事,其他的事,也不是本将军可以去管的,明日本将要继续进兵,今日要早些歇了。”

说罢,对他们挥挥手,便要闭门谢客。

江户氏人等只好心事重重地出了大帐。

走在最前面的江户氏面如土色,随行的武士江户正三低声道:“主公……为何这样忧虑?”

江户氏面色惨然,道:“糟糕了。”

江户正三一脸诧异,道:“可是……那大明天将,不是分明没有索取我们的土地吗?主公赠予他,他也坚持不受呢。”

江户氏摇着头,忧心忡忡地道:“这最大的可能是……他是瞧不上我们进上的土地,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一脸狐疑道:“真的是这样吗?”

江户氏皱眉细思,边道:“如果是我,有这样的军马,怎么会看上那一片滩涂呢……拒绝不是因为他们不贪婪,而是因为他们想要索取更多。”

江户正三的脸色变了变,接着惴惴不安地道:“这些所谓的天兵,比叛军还可怕啊,早知如此,主公应当……”

江户氏猛地瞪了他一眼,却道:“不,叛军将来的结局,只会更加可怕,他们强过了头,就意味着,他们根本无需招抚,就可以统御全岛。那么,一定会选择采取最严酷的措施。”

江户正三只好道:“既如此,那么主公有何打算?”

江户氏皱着眉头犹豫着,不置可否。

这江户正三激动地道:“何不如我们鱼死网破,与其他几位主公……先行……”

江户氏冷笑道:“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此次只来了三千人,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呢。若是我们背叛,即便能侥幸袭击他们,有万一的机会,能杀死他们的先锋。可后续的大军,一旦登陆,必然会进行更加严酷的报复!”

“即便我们再有万一的机会,能抵御他们的大军,大明皇帝,必定震怒……届时,我们已经没有任何侥幸之理了。任何挣扎都已成了徒劳,只会使自己陷入可怕的境地。”

江户氏的一番话,直令江户正三汗毛竖起,他的脸一下子白了,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江户氏此时显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无力感,叹了口气,幽幽道:“回去吧,回去搜集我们的田产,还有江户上下田町人口的户册……”

江户正三眼眸一张,下意识地道:“主公……这是要做什么?”

江户氏闭了闭眼,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随即道:“整理之后,献给天兵。”

江户正三一愣,摇着头道:“可是……”

江户氏痛苦地闭着眼,道:“献上前吧!献上去,表示我们的臣服,一切都交托给他们,那么……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出路,这在兵法上叫做金蝉脱壳,一旦我们主动献城,虽然一无所有,却总比他们动手抢夺要好。何况我们主动献土,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做了表率,所以无论如何,他们或多或少,会给我们一些补偿,将来的倭国,总还有我们江户家的一席之地。”

江户氏顿了顿,张开了眼睛,眼中带着忧郁之色,接着道:“可一旦我们舍不得这些,真等他们找了理由动手,为了名正言顺,必定要昭示我们的罪状,再进行诛杀。到了那时,为了防范未然,必然要斩草除根,世间就可能,再没有江户氏了。”

“时至今日,献土已是最好的办法了,这也叫以退为进,他日无论如何,总还会给我们江户家留下一个容身之处,会得到旌表,能足以得到善待。”

在这短短时间里,江户氏在心头衡量再三做出的决定,江户正三却依旧还是无法理解江户氏的行为。

他心头升腾着一股无名火,认为这样做,实在过于软弱,换做是他,必定要与这些天兵拼命。

何况这天兵不是还没有动作吗?又怎么看得出,他们对这些土地如此垂涎三尺呢?

故而他咬着牙,龇牙裂目,显得很不服气。

江户氏看出他的不甘愿,便绷着脸,脸色凝重地看着他道:“家里的所有武士,都不可轻易动刀,不得直面天兵,有敢不顺从的,就立即驱逐出去。”

江户氏的声音异常的严厉,江户正三听罢,猛地打了个寒颤,在江户氏冷冷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咬着牙道:“是。”

…………

次日,张軏继续进兵,短短数日之间,连破两城。

这倭国的城塞,其实更多的像是堡垒,往往一个军事堡垒附近,则是街町还有田亩,因为堡垒占地不大,往往不过数十亩至百亩之间。因而城墙极为厚实,军事设施也极为完备,一旦战时,他们便召集武士和兵卫搬运堡垒外的粮食进入堡垒,进行鏖战。

倭国最终会形成无数诸侯割据的局面,也与之有很大的关系,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堡垒,几乎是无敌的,而似这样的堡垒,散落于倭国,大大小小有数百之多,想要一一拔除,真比登天还难。

可这样的军事要塞,到了明军面前,却好像豆腐一般。

甚至,张軏懒得让人去炮轰城墙,而是利用抛物线,直接越过高墙,对堡垒内的人进行轰炸,如此一来,这种威力巨大的开弹,一旦打入要塞之中,威力却比旷野和平地更为惊人,只数十炮进去,便足以让里头生灵涂炭,变成人间炼狱了。

尤其是现如今,武备学堂毕业的炮兵武官,比之此前的炮兵实力更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们熟知空间几何的原理,利用三角形、四边形、圆形等空间几何知识,来对火炮的定位、方角位进行计算。

尤其是三角学,可测算炮弹的射程,高度和角度等重要参数,几乎可以使炮击的准确性,直接提高十倍不止。

至于微积分,这也几乎是必学的,通过微积分,测算出炮弹的速度,加速度以及轨迹,也是炮兵的关键。

甚至……如何构筑炮兵的阵地,都会提前进行图纸作业,下达攻击之后,虽到不了指哪打哪的地步,却也几乎可以做到八九不离十了。

当然,数学的应用,还是离不开火炮的工艺。

若是火炮的制造残差不齐,炮弹的精度和装药量也都有巨大的偏差,那么所谓的计算,几乎就是笑话。

因此,大明的火器作坊,讲究的是制式制造,不断提高其制造的工艺水平,使其达到炮兵营所需的参数,方可采购。

这所谓的堡垒,对模范营而言,几乎毫无防卫能力,甚至反而给明军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等于是叛军自行的凑在了一起,而后轻易被杀伤。

攻取一个堡垒,只需短短两个时辰。

在堡垒内被炸得差不多了,里头伤亡惨重,自然有人乖乖出堡乞降。

到了第九日,这先锋的明军,便已距离幕府不过咫尺之遥了。

而后续,朱勇的大军,也已抵达。

一万两千的明军,浩浩荡荡地登陆。

张軏没有等着与朱勇集结,虽然朱勇连发数道军令,教他就地休整,可张軏却只回了一句不必劳烦二哥,到了两日之后,先锋明军便对幕府进行了狂轰滥炸。

而后一个又一个捷报,传到了朱勇的手里。

朱勇龇牙裂目,此时却气得发抖,道:“早晓得他不是好东西,亏俺当他是兄弟,这样好啦,什么功劳都抢尽了。”

骂归骂,可此时,也是无可奈何。

朱勇甚至还只能安慰自己,幸好此番先锋的不是丘松那个浑小子,这张軏,好歹还可能给他留一口汤呢,若是换做是丘松那家伙,可能连洗菜水都不会给他剩下。

朱勇心里虽有气,但总归不会耽误正事!

当即,朱勇便以大将军的名义,命人昭告四方,下令各处叛军归降,又命倭国各处诸侯,在限定时间内,抵达幕府,迎接天兵,等候大明皇帝处置的圣旨。

第597章 赐宴

“大捷,大捷……”

“模范营进展神速,直捣贼巢穴,倭国大定……”

一封封的捷报,几乎隔三差五就送入京城。

不只是文渊阁,便是邸报,也几乎隔三差五的刊载。

此次讨倭,实际上是万众瞩目的。

对于朝廷而言,这似乎关系到了几个皇孙的藩地问题。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这一次倭国引发的叛乱,让不少的海商损失惨重。

当初倭国的贸易暴增时,不少的海商都纷纷前往布局,真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反叛一起,不少的叛军,不只针对足利家族,更有不少,是因为海贸的发展,使他们陷入困境,因而这倭人叛军,甚至提出了攘夷的号令。

只是这里头的攘夷,就是针对海商。

因此,对于朝廷此番针对倭人叛军的打击,几乎所有的商贾,都格外的关注。

此时……模范营的快速进兵,顿时令众人心中大定。

原先还忧心忡忡的商贾,在此刻……却突然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商报,格外的明显。

从前商报对于海贸的担忧,大多在于打击海寇方面,刊载的不少消息,也是海外各藩镇遭遇了什么天灾,什么货物的短缺。

可这些时日,却变得越发的有些异常。

至少在张安世看来,事情的变化,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商贾们‘觉醒’了。

市场是可以扩大的,譬如这一次倭国的市场,就因为倭国的新政,而陡然扩大,使得贸易量暴增。

而扩大市场也是有风险的,新政现在看来,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吃的补药,大明吃了可以强身健体,而对这天下万方而言,却也可能是饮鸩止渴。

这就必然导致,一旦开始新政,就势必会引发混乱。

而混乱的产生,也势必使大量的商贾蒙受损失。

那么……这个世上,是否有一种,既可扩大市场,使大家都能挣的盆满钵满,可与此同时,却又不必承担风险和后果的方法呢?

此次大明的讨逆进兵,显然好像突然之间,给了许多人答案。

若是明军可以借此针对叛乱进行打击,那岂不是变成了一本万利?如此一来,不但倭国的国门大开,亦可高枕无忧。

正因如此,此番进兵,商报对此最是关注,不只是关注,而且它叫嚣的最是厉害,可谓是上蹿下跳,喋喋不休地称颂明军讨寇如何合理合法,一面又各种指责倭寇叛军的野蛮。

这等言论,显然对天下的军民大有影响。

大明的诸多学者,似乎一下子反过来了。

以往以儒家为首,提倡与民休息的大儒如今销声匿迹。

而叫嚣要在天下四方讨逆的学者,他们的文章,几乎渐而成了主流。

倒不是因为,以往的大儒,他们的言论没有道理,儒家经过了千年的理论完善,他们的理论体系,显然要比新学的学者们,要扎实的多。

真正的原因就在于,现在几乎各大能够见诸报端的文章,几乎对于以往的大儒文章都拒之门外,而对那些提倡讨逆的文章,却极为青睐。

报纸的传播力,是从前讲学模式的十倍甚至百倍,而叫嚣讨逆,即可获得丰厚的稿费,得到巨大的声望,反观现在的大儒,却已开始穷困潦倒,费劲脑汁的写的文章,却几乎鲜有传播,此消彼长,可见一斑。

且随着一篇篇文章的出现,大量的学者,也开始在此基础上,拼命去寻找理论基础。

这就好像,在士绅土壤成长出来的大儒一样,虽是先射箭再画靶,因为土地需要大量的人力,而征发大量的士兵以及徭役,必然伤害农业生产,且四处征战,无利可图,因此大儒们开始渐渐抛弃汉时的大复仇观点,转而选择忍耐和不征。

而现在的这些学者,如今也在拼命的从各种古籍之中,寻找出古人的各种言论,用以充实自己的观点。

以至于,不少文章甚至大量引用孔圣人、孟子、荀子、董仲舒的话,表面上,话还是那些话,可解释权却完全变了。

在此前大儒们的诠释之中,圣人推崇的乃是垂拱而治,是温和的形象。

而新的学者,则也效仿此前的大儒,断章取义一般,直接摘抄这些古之圣贤们的只言片语,转瞬之间,圣人和先贤们,仿佛摇身一变,却又成了‘大复仇’、‘大一统’、‘威加四夷’的形象。

张安世看着,忍不住有些苦笑,他现在渐渐意识到,以往那个他推着天下,去实施新政的时代,已渐渐过去了。

而现在,似乎开始越来越多人,将自己乃至于是整个朝廷捆绑起来,为了达到自己的诉求,开始推动着朝廷和自己向前走。

这个新兴的新贵阶层,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且越来越熟练于拉拢学者,建立新的理论体系,来开始为自己攫取利益。

张安世恰恰却处于这样的风口浪尖,因为大量的学者,开始大规模的引用张安世以往的一些措施,用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甚至有些话,张安世分明没有说过,可经过杜撰,且经过一次次的艺术加工之后,却好像一下子,成了发人深省的警言一般。

以至于新的商报文章之中,直接引用张安世蛮夷即禽兽的话,借以来论证倭人非人的主张,尤其是不肯开化,敌视海商的倭人……

这令张安世自己都觉得有些言论有些过分,总觉得激烈的过了头。

可他想要跳出来辟谣,表示我张安世没有说过。

可显然,这是徒劳的。

在文渊阁里,胡广几人,看张安世的眼神,似乎也都变得怪异起来。

他们是经常读报的,万万没想到,和他们交往时,还算温和的张安世,竟是偏激到了如此的地步,有一些话,看了都教人不寒而栗。

终究,饱受儒学熏陶的读书人们,即便是摒弃了儒学,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有温良的一面的,有些过分的言论,总是教人不寒而栗。

而张安世的眼里,却写满了委屈,颇有几分无处话衷肠的冤屈。

“电报,新的电报。”

文渊阁,又被新的电报,打破了沉寂。

一般有什么急电,才会有舍人,火速来奏报,不需通报处理。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大学士,都搁下了手头上的事。

“讨逆大将军,寻访到了足利家族的嫡亲血脉,此子乃足利义教幼子,居然躲过了叛军的杀戮,被其家臣小心收留藏匿,诸公……将军朱勇、张軏,恳请朝廷……册封其为倭王。”

众人定了定神。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哎,无论如何,总算是足利义教有后了。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啊!”

胡广等人,没有张安世这样充沛的情感。

却是个个绷着脸,他们固然……对于过激的杀戮言论较为反感,可涉及到了倭国善后事宜,却是极为看重的。

于是胡广急忙道:“此子名姓,年岁几何,其母何人?”

舍人拿着电报纸,又认真看了看,却道:“叫足利义正,年岁嘛……有三个月大,他的母亲,是幕府的一名侍女。”

一时间,众人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顿了顿,胡广道:“足利义教,死于何时?”

“这……”张安世道:“大抵,叛军杀入幕府,应该是在四五个月前的事……”

胡广挑了挑眉道:“这样啊……”

张安世道:“诸公怎么看待此事?”

胡广略显顾虑道:“会不会有些……难以服众?”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解缙,此时突的微笑道:“宋王殿下有一句话,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有时不必视他们为人,将其视为禽兽即可,对待禽兽,该用禽兽的办法……”

张安世色变,皱眉看向解缙道:“我没说过……”

解缙依旧微笑着,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其实,没有人在乎张安世有没有说过,任何人引用这些话,其实都是要阐述自己的主张,至于这是阿猫阿狗还是张安世说的,重要吗?有谁在乎呢?或者说……管他屁事呢!

解缙道:“这些话,固然有所偏颇,不过……如今我大明弹指之间荡寇诛贼,已是威加扶桑,只是眼下,倭人人心未附,所以才不得不册封倭王,以镇倭国……所以,册立谁为倭王,反而是次要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一些军报,老夫也看过,倭人对血脉,虽还算看重,却又不甚看重,他们素有收下养子,振兴门楣的传统。所以,这反而是次要的。”

“而对于足利义教那些家臣们而言,他们之所以效忠足利家族,是在于,害怕叛军彻底消灭了足利家族,使他们与足利家族陪葬,至于谁为这倭王,反而不甚紧要了。”

解缙想了想,继续道:“所以倭王是谁,其实并不是很紧要,若是年纪过长,此时我大明在扶桑立足未稳,几个藩国,也还未站稳脚跟,一旦此人有其他的企图,反而不利。”

“而这幼王,对我大明而言,利大于弊。至于服众与否,一方面,是要下旨命大军继续讨逆,继续追杀叛军余孽。另一方面,对于足利义教从前的那些家臣以及武士,则需进行安抚,只要做到了这两点,服众与否,有何要紧?”

杨荣似乎也默认地点点头。

金幼孜抚了抚长须,颔首道:“解公之言,不无道理。”

解缙又看了众人一眼,这才道:“我等这便奏报陛下,恳请陛下定夺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等奏报上去,很快朱棣便下了旨意,命文渊阁拟旨。

又过了数日,张安世被召入了宫中。

只是今日,并不是为了有事商议,却是朱棣举行的一场家宴。

故而今儿来的,除了张安世之外,还有太子朱高炽以及四个皇孙。

就在昨日,朱棣对四个皇孙进行了册封,朱瞻埈册封为郑王,朱瞻墉为越王、朱瞻垠册封为蕲王,而朱瞻墡册封为襄王。

此时他们的父亲,还是太子,此时册封他们为亲王,显然,这是朱棣已决心放权的意思了。

等于是向天下人昭告,现在的太子,与皇帝相差无几。

对此,朱高炽慌忙入宫谢恩。

而朱棣却显的平静,今日这一场家宴,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四个皇孙一并册封,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就要就藩。

在四个孙儿离开京城前往扶桑之前,朱棣自然希望能够举行一场家宴,与这四个孙儿,进行最后一次的团聚。

家宴开始,朱棣端坐着,先定下了调子:“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泥,该吃吃,该喝喝!”

随即目光落在张安世头上,道:“张卿家……此番征讨倭贼,你居功至伟,朕的这四个孙儿,不日也将入倭,可他们年岁还是太小,朕思量来……你这做舅舅的,只怕要操心一二。”

张安世露出为难之色,忙道:“臣……在京城,只怕………鞭长莫及。”

朱棣含笑,道:“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道:“朕已给礼部下旨,教他们准备了。”

这番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令人听着有点摸不清头脑。

而张安世倒没有追问,只是多年君臣相处,他隐隐觉得,朱棣应该另有布置。

朱棣此时露出豪爽的一面,道:“好啦,好啦,休要啰嗦,都喝酒。”

几杯水酒下肚,朱棣面色带着红光,却见四个孙儿,十分拘束,便对朱瞻埈道:“瞻埈,你在众兄弟之中最长,朕来问你,你若就藩,如何治理藩镇?”

朱瞻埈忙放下酒杯,认真地道:“孙臣就藩,便要效仿皇爷,善待军民百姓……”

朱棣却似乎不甚满意,眼一瞪道:“善待个鸟,这天下骂朕的人多了。”

朱瞻埈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应。

朱棣看他如此,心头虽有一点不喜,可毕竟这孙儿快要离开,倒没有生气,反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到了藩镇,既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治理一方,就不要畏惧人言,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要今日效这个,明日效那个,朕是你效的来的吗?”

“前些时日,张卿还在说,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这是何等的大道理,你却不曾仔细回味这些话,却在朕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朱瞻埈连忙要请罪。

朱棣挥着手道:“好了,好好坐着听着,你的确是应该做好表率的,毕竟你最年长,到了扶桑,你们四兄弟,作为骨肉,便要彼此提携!正因如此,你这兄长,才需更有自己的主意,提携你的三位兄弟。”

朱瞻埈忙乖乖地道:“孙臣都记下了。”

朱棣抿了抿唇,又道:“此次册封,朕赐你的钱粮和护卫也是最多,其目的也在于此,朕指望你能保护你的兄弟,他们终究还是太小了。”

朱棣说着,叹了口气,这四个孙儿里,朱瞻埈算是彻底成年了,而其他三个,虽也勉强称的上是成年,可在朱棣看来,确实还是过于年幼,他心头便少不得有几分忧心。

只是,法度在此,既身为皇家人,享受了这份殊荣,有些路难走,可也不得不走。再者,这也是为了大明基业考虑,对于朱棣而言,心里虽有几分心疼,可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朱棣闭上眼,沉思片刻,才又缓缓张目道:“就藩地而言,你的藩地土地最多,朕也查阅过,你那边所领的倭人人口,也不在少数,你要做出样子来,这样才可给你的兄弟们做出表率。”

朱瞻埈自是乖乖地一直认真停训,一再称是。

朱棣说完这话,继而看向了老三朱瞻墉,道:“瞻墉,你这小子,可不要继续顽皮了,到了扶桑,要安分守己,不要以为有些事,朕不知道。”

朱瞻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顿觉得如芒在背,脖子一凉,吓得惊慌失措地看了自己的舅舅张安世一眼,便连忙道:“孙臣平日里,都循规蹈矩,受阿舅言传身教……”

“咳咳……”张安世拼命咳嗽起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抽了抽嘴角道:“怎么,得了肺病吗?这样咳嗽?”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陛下,臣平日公务繁忙,对于诸皇孙,疏于管教,实在该死。”

说着,张安世便又露出几分悲痛的样子:“当初太子殿下,那般用心的教养我,我真不是人,现在却不能效太子,在诸外甥面前以身作则……”

朱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有这个心,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召你们来,既是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用一次膳。这其次,朕便也是将这些孙儿,托付你张安世的身上。”

顿了顿,他叹口气道:“世上哪里有做爷的不疼爱自己的孙儿的?他们这样幼弱,若是没有人教导,可怎么成呢?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第598章 龙颜震怒

朱棣感慨着。

似乎对于这几个孙儿即将的远行,带着万般的不舍。

所谓的天子,虽是号称孤家寡人,实则终究还是人,但凡是人,就免不得有喜怒哀乐。

此时,张安世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威名赫赫的永乐天子,也不是那杀气十足,总教自己害怕的大明皇帝,而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罢了。

朱棣眼角的皱纹,褶皱愈盛,他继续感慨道:“张卿,朕就将他们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护佑他们吧。”

张安世正要答应。

却听朱瞻埈道:“皇爷,孙臣已年长了,阿舅平日里既要辅佐皇爷爷和父亲,又要顾着新洲,孙臣不敢劳烦阿舅,还是让孙臣自个儿来处置藩国事务吧。”

此言一出,顿时让这家宴中的温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些话,听上去十分得体,担心自己舅舅辛劳,本也无可厚非。

可坐在这里的,岂有一个是善茬的?哪怕是年纪最小的朱瞻墡,身为皇孙,也深谙这话里的话外音。

很明显,朱瞻埈对于张安世并不放心,此番他前往藩镇就藩,一方面是自认自己年长,又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认可。而另一方面,也害怕张安世对他进行操纵。

终究朱瞻埈不是太子妃张氏所生,虽然名义上,张安世是他的舅舅,可实际上,张安世其实和他无一分半点的血缘关系,更别说从小也并没有感情基础。

在朱瞻埈看来,在东宫里,自己是所谓的庶子,本就处处要低三下四,如今好不容易成年,即将前往藩国,若是皇爷爷再给张安世这个阿舅干涉自己的权力,且处处指导,那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阿舅是有私心的,自己如何能完全信赖?

故而,眼下必须坚定地回绝,也只有如此,将来才可让自己少了一个紧箍咒。

自然,他也绝不敢当着皇爷爷的面,说什么虎狼之词,这才小心翼翼,斟字酌句,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即保持着面上的和睦,又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朱棣眯着眼,微微抿了抿唇,凝视着朱瞻埈,神色间似在衡量着什么。

坐在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而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没良心的,却似乎很乐于见着自己的阿舅吃瘪,居然面上挂着笑意。仿佛在说,阿舅也有吃瘪的时候。

倒是那与朱瞻埈同母所出的朱瞻垠,颇有几分担心的样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兄。

张安世有些尴尬,忙是低头去喝水酒,掩饰着自己。

良久,朱棣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吗?这是你的主意?”

声音不轻不重,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可此言一出,朱瞻埈吓了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很显然,皇爷爷突然问出这番话,直接令朱瞻埈为之胆寒。

他料到的是,自己是陛下的孙儿,既是孙儿,此时又要准备就藩,就在这离别之际,自己即便拒绝了这‘好意’,皇爷爷也绝不会责怪。

可他百密一疏,却没想到,对于自己的皇爷爷而言,他的思维方式,却是超出了朱瞻埈的预料之外。

朱棣当然不会怪罪自己的孙儿,可朱瞻埈的这番话,却令朱棣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这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教授了你什么?

而居住在东宫的朱瞻埈,又有谁能教授他什么呢?

那些教授他们读书写字的师傅们,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教授皇孙们的学者们,绝不只教授他朱瞻埈一人,也不可能对朱瞻埈有格外的偏向,他们没有这样的胆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意愿。

而至于那些宦官和宫娥,显然可能性也不大,一群伺候人的玩意儿,许多人大字不识,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话来,还能让朱瞻埈接受,这种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朱棣显然几乎是指着朱瞻埈的鼻子问,这是不是你的母妃李氏,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此,这朱瞻埈一听这话,骤然之间,便开始汗流浃背起来,他捏了捏已经生出冷汗的手心,努力地稳住心神,战战兢兢地道:“这是孙臣自己的念头,孙臣……只是心疼阿舅……”

朱棣勾唇,笑了起来。

张安世端坐一旁,看了朱棣一眼。

他是清楚朱棣的。

如果朱瞻埈这个时候赶紧认错,那么朱棣也不会在继续过问这件事,毕竟……他不会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可偏偏,朱瞻埈下意识的继续狡辩,却实在犯了大忌。

此等狡辩,也就是坊间戏文里强词夺理的水平,到了朱棣这样层次的人,拿这一套来狡辩,几乎等于是在侮辱朱棣的智商。

这朱棣一笑,却显然是动了真怒。

张安世倒不想闹得不高兴,于是忙道:“陛下,算了,瞻埈年纪还小呢,臣小时候,可比他还糊涂呢!”

朱棣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了更了不得了。”

这话里的嘲弄意味十足。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劝说起了效果,朱棣面色虽冷,却道:“你既不必张卿家来护佑你,那也一切由你,朕已敕封你为郑王,那这郑国的事,自是由你自己拿主意。”

朱瞻埈心惊胆跳之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叩首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却又道:“你的母妃……可是李昭训?”

朱瞻埈打了个哆嗦,道:“是……是……”

太子的妻妾,亦有不同的等级,譬如有正妃,也有侧妃,除此之外,还有嫔等等,在这之下,则是奉仪、昭训、承徽、良媛、良娣等等封号。

历来母以子贵,而这李氏,为太子生下了朱瞻埈和朱瞻垠两个儿子,照理来说,即便不能升为侧妃,至少也可升格为嫔的,偏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昭训,可见在此之前,她的地位有多低下。(前面说到李氏是侧妃,现已改为昭训)

朱棣只吁了口气,道:“她身子如何?”

朱瞻埈道:“尚……尚好……”

朱棣道:“她的两个儿子,都即将要去扶桑就藩,只怕到时她心里也惦念的很,不妨如此,朕就开恩,准其出东宫,随你们兄弟二人,往扶桑奉养,颐养天年吧。”

朱棣说着,侧目看了朱高炽一眼,朱高炽端坐不动。

而朱瞻埈却是一下子五味杂陈起来,按理来说,前往藩镇奉养,本是恩典,可一般这种情况,往往是父亲死了之后,才会恩准的。

在父亲尚在的情况,带去藩国,这几乎等同于是流放了,这也意味着,此番去国,在大明,再不会有人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瓜葛,也不会有人在皇帝,亦或者是太子身边,为他们兄弟二人说话。

可眼下皇爷爷做的这个决定,分明是对他们的母亲滋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心下沉了沉,却也只好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只虚抬了手,淡淡道:“好了,朕乏了,尔等……下去吧,后日便是黄道吉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露出疲惫的样子。

朱高炽在此时,慌忙起身,带着张安世和众子道:“臣等告退。”

…………

“哈哈……哈哈……”

朱瞻墉与朱瞻墡二人,几乎笑得东倒西歪,毫无皇子风范。

他们俩,可不就是心情太乐呵了?

从殿中出来,出了宫的张安世,瞪了他们一眼,一脸怒色道:“笑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朱瞻墉见张安世当真发怒了,便立即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道:“阿……阿舅……不笑了,我不笑了……”

张安世道:“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怜我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

“阿舅……别说啦,别说啦,你的话带着酸味。”朱瞻墉道:“阿舅再这样,我可又憋不住要笑了。”

张安世挥挥手,道:“你们两个家伙,可要争气,瞧一瞧人家的孩子,瞻埈那小子,虽是不识好人心,可至少听说他功课做的好,平日里也老实,再瞧一瞧你们两个,哎……我可怜的姐姐啊,生下来的东西是一个不如一个,愁死人了。”

朱瞻墉嘟了嘟嘴道:“待会儿我和母妃说……”

朱瞻墡则是狗腿地道:“阿舅,我没笑你。”

张安世接着道:“你们马上就要就藩了,到时阿姐不知该有多伤心呢。亏你们现在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两日,你们的阿舅却是有的忙了,少不得……要给你们定下一个章程,好教你们将来就藩之后,有好日子过。”

“章程?”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阿舅,我们要的不是章程,倒不如阿舅,多给一些银子我们更痛快。”

张安世冷笑道:“你放心,你们不会缺银子的,倒是阿舅,还指望着从你们那儿打一点秋风呢。银子现在是小事,眼下紧要的,却是教你们怎么把银子好。”

说着,挥挥手,边走边道:“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们。”

说罢,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来接驾的车马。

到了次日傍晚,张安世果然到了东宫。

老远的,便从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听到一些悲伤的声音,无非是一些母亲千叮万嘱的话。

张安世进去,行了个礼。

却见张氏此时眼泪婆娑,她见张安世来了,便收了眼泪,泪眼汪汪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和张安世说,挥挥手,让跪在脚下的朱瞻墉和朱瞻墡下去。

二人此时也耷拉着脑袋,面上全无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也哭过了,面上还残着些许的泪痕。

待二人一走,张氏叹息道:“嫁入这里,既是天幸,又不知是不是不幸,孩子还这样小。”

张安世宽慰道:“阿姐,都不小了,不说其他,这瞻墉的孩子都要生了……”

张氏道:“你不要总是我说一句,你便非要顶一句。”

“噢,噢。”张安世忙是点头。

张氏又道:“东宫这边,都预备的差不多了,你……你那儿也要有所预备,扶桑那儿……即便真如何好,也远不如家里,这藩国的事,我是妇道人家,也不甚懂,你这个做阿舅的,却要想的周到一些。”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保管他们两个,将来必比其他的藩王快活无数倍。”

张氏瞪着他道:“你少来油嘴滑舌,我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快活有何用?”

张安世忙移开话题,道:“阿姐,那李昭训,也要去扶桑了吧。”

张氏此时平静下来,淡淡道:“正在准备呢。”

张安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幸赖陛下圣明,不然,我瞧着这李昭训,不是省油的灯……”

张氏端坐下,轻轻呷了口茶,却道:“但凡是在宫里头的人,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被这一句话,直接给怼住了。

便悻悻然地道:“阿姐,其实这事儿,我面子倒没什么损失,就是担心……”

张氏却是笑了,道:“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怎瞧着,你这是挑唆着什么。”

“不敢,不敢。”张安世忙道。

张氏随即道:“你一定在想,那朱瞻埈如此,定是她的母妃挑唆的吧?哎……你啊……倒是猜对了,你也不想想,你的阿姐,乃是东宫正妃,将来更要母仪天下的人,自己的孩子朱瞻基,将来更要克继大统,还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这东宫各院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又嫉又恨?”

“这就是人心,一个人十全十美,怎会不教人记恨的?只不过,有的人面上能显得亲昵和恭顺,处处小心,不敢表露。而有的人,藏匿不住,不免露出一些马脚罢了。安世,人在世上,就是如此,有苦总有乐,你既要晓得别人的心思,不要被人轻易蒙骗过去,自然也要晓得,这世上一张张的面孔,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教你知晓别人的居心,不是让你因此而生出憎恨,非要觊觎别人的心思之后,因而生出愤恨和杀念,倘若如此,这天底下的人,你杀的完吗?有了洞察之心,只是教你能够随时警醒自己,不要被身边的人轻易用语言或者谄媚迷惑,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这世上,能洞察人心的人不少,可洞察人心之后,反而能平和淡然的,却是少之又少,世上有许多人,倒也聪敏,总能猜测别人的心思,却正因为有此智识,反是陷入了偏执,总觉得人心如此可畏,因而越发的阴险毒辣,却浑然不知,他越发如此的时候,反而……真正贻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了。”

“你方才教我小心,实则这些年来,下头那些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晓。可既知晓了他们的心思,却反而能平静以对了,你道是为何?”

张安世没料到,阿姐竟要和自己讲起了大道理,便道:“阿姐你说罢,别卖关子,咱们是姐弟,我又不是来听书的。”

张氏抿嘴,面上越发的平和了:“这是因为,真正能成大事,能高于众的人,往往需有容人之量,一些些许的小事,不必计较在心上,只要这上上下下的人,不碍着我的正事便是。”

张安世道:“阿姐的正经事是什么?”

张氏道:“说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就夸大了。我啊,一介妇人,能有什么事呢?身边永远紧要的,不过是太子,是几个孩儿,是你这个兄弟!只要不要真正妨害到你们身上,其他的人,都可以装糊涂,也都可以宽仁去对待,可若是令自己着紧的人和事不能安生了,那么……”

张氏侃侃而谈,十分平静,却在此处,语气颇有几分高亢,道:“那么大明的太子妃,也不是柔弱可欺。”

张安世讪讪笑道:“哎……阿姐……和我一样,我平日也是如此。”

张氏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李昭训,她是妇人,却太愚蠢了,跟这样的人,不能一般见识。你啊……你休要将昨日的事挂在嘴边,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我们张家现在到这个地步,做人做事,只要不触犯到根本,那么就不妨要敞亮一些,很多时候,我们姐弟行事,不是做给自己,而是给别人看的,知晓了吗?”

张安世忙道:“是,是。”

张氏道:“朱瞻墉和朱瞻垠两个兄弟,虽非我的骨肉,可论起来,终究也是皇孙,他们见了本宫,还是要叫一声母亲的,冲着这个,你可别给他们使坏。”

张安世忙道:“不敢,不敢。”

张氏随即又唤道:“来人。”

不一会,便有宦官蹑手蹑脚进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张氏道:“叮嘱下去的礼,可准备好了吗?李昭训身子不好,此番随子就藩,怕也不易,要多带一些药,既是尽了我这做姐姐的心意,也是教她沿途能够周全。”

“娘娘,都预备好了。”

“送去吧。”张氏道:“夜里我去看她。”

“喏。”

第599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太子妃张氏说罢,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

她徐徐道:“这四个孩子,将来到了倭国,却还要照拂着,你主意多,心思活络,他们终究还没有见识,总需有人帮衬的。”

张安世听罢,微笑道:“方才阿姐说的很有道理,人聪明可以,可是许多聪明的人,往往误入歧途。因为见到了人心的阴暗,所以也变得睚眦必报起来。正因为如此,所以真正的聪明人,定当要随时进行自省,免得自己也变得心胸狭隘之徒,既要看破,却也要能够淡然处之。”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现在阿姐教我好生照拂他们,这个,我却是办不到,倒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既然对方不肯承这个情,我怎好去吃力不讨好的?当初陛下教我照顾这四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是心里有数的,知晓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毕竟都是姐夫的孩子,能帮衬一手的,自然也要帮衬,甚至因为和朱瞻埈没有血缘,我更该尽一些心。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反而出力要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才继续道:“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他开了这个口,那么也就不能怪我现在只顾着自己的亲外甥了。我若是有心思,也只放在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亲外甥身上,其他的,顾不上,也没本事顾。”

张氏听了,却也不恼,只是含笑道:“你啊你,这样大年龄了,还发小孩子脾气。那么……我便劝太子殿下,此番他们就藩,这朱瞻埈两兄弟,还是多给他们一些东宫的赏赐吧。他们没有你的帮衬,那么……就让他们的父亲,多赐一些东西,免得到了倭国遭罪受苦。”

张安世自是心里知晓自己姐姐的性子,苦笑道:“阿姐,咱们也不能这样心善。”

张氏道:“这与心善无关!人啊,有时候,做好自己,至于其他人如何,反而是不紧要的事了。我做好一个正妃该当做的事,其余的笑骂由人!安世,人在世上,终不免会在一件两件的事上吃亏的,你不能因为一朝被蛇咬了,便处处怕井绳,风声鹤唳,自个儿吓唬自己。”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哪怕这一次你吃了亏,时日久了,天下的看客,自然也就晓得了你的为人,这样所带来的收益,何止是你吃的那些小亏的百倍千倍。”

说到这,张氏故意停顿了,呷了口茶,方才又道:“就好像古来的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心术不正的,什么便宜都占了,每一次,都能得利,可这好处得着,得着,却最终,突然一朝之间就败了个干净,为何?无非就是这样的人,他输不起。走歪门邪道之徒,他能赢一百次,却输不起一次。”

张安世听着姐姐苦口婆心的训话,头皮发麻,怕自家姐姐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便忙道:“好啦,好啦,一切由阿姐便是。阿姐,我回去预备一下,明日送朱瞻墉他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这时候,还是溜之大吉吧,免得来一趟东宫都在这些话上头了。

张氏倒也知道自家弟弟没耐心听这些话,颔首叹道:“哎……怎么好端端的,孩子们就都长大了呢。”

张安世看姐姐又开始忧伤,便道:“依我看,瞻墉他们……还小着呢。”

张氏感觉自己刚刚还满腔的伤怀,却一下子给张安世打散了,白了张安世一眼道:“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

“啊……这……”张安世诧异道:“阿姐现在才知我已长大了?”

张氏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再对张安世啰嗦。

张安世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了,又安慰了姐姐一番,才告辞。

到了次日,张安世却精选了数百人,此番随朱瞻墉和朱瞻墡去。

那朱瞻埈身边,似乎也带着不少的属官,其中一人,张安世还认识,倒是一个人才,担任过知府,政绩很好,而且现在也在学习新政,是个颇有才干的人。

而此人,却是太子朱高炽,似乎听了张氏的话,特意向陛下奏请,朱棣下了旨意,将此人调任为郑王府长史。

因而此时的朱瞻埈,好不春风得意。

反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倒也有长史,不过声名却不显。

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亲自去向皇爷奏请,给自己的二兄安排了这样一个人,反观自己,实是灰头土脸,不免有几分郁郁不乐。

等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来,兄弟二人眼睛才不由得亮了起来,唇角隐着笑。

就算父亲不为自己做主,可自己还有一个好舅舅啊。

却见张安世信步而来,朝二人笑道:“没想到你们还在笑,真是没良心,倘若是我,非要哭不可,此番去……不知多少人在京城里记挂着你们呢。”

朱瞻墉却是好奇地指着远处的人道:“阿舅,这是什么?”

“噢。”张安世指着远处的人道:“为首的那个,姓盛,叫盛晨,是阿舅给你们精挑细选的一个掌柜,此人了不得,此前在栖霞商行,负责芜湖等县矿山的运营,很有经验,至于其他的,匠人和文吏居多……阿舅也就不一一介绍了,你们记好了,我可是给这盛掌柜下了令的,往后这藩国中的事务,除了军政之外,你们两个小子,都得听他的。倘若不肯听从,阿舅得了消息,立即便赶往扶桑也要狠狠收拾你们。”

朱瞻墉二人听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们还以为,自家阿舅会给他们举荐一些贤才呢!

要知道,他们这阿舅可又是大学士,又曾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曾一度创建了模范营!可以说,他的门生故吏,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从指甲缝里头,漏出一丁点的人才来,那也足够二人受用了。

谁晓得,竟只举荐了一个掌柜,还有一些匠人和文吏。

自是感觉心头的希望,一下子落了下来。

张安世的心情却显然不同,说到此处时,甚至突然有点动情了。

虽说他最爱的外甥还是朱瞻基,自己下半辈子,也指着至亲至爱的瞻基呢。

可这两个外甥,终究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有感情的。此时不由眼里也有些湿润,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到了扶桑,可要稳稳当当的,尤其是注意,不要沉溺女色!要像阿舅一样,平日里多打熬身体。你们许多见识,还远远不够,要多听身边人的建言,不要鲁莽行事!有什么事,都送书信来,要和阿舅商量着来。”

二人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听着这话,眼眶也微微一红,顾不得阿舅的小气了,便都小鸡啄米的点着头。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才又道:“终有一日,阿舅会去看你们的,去吧,去吧……”

虽说教他们赶紧走,却又不放心,又扯着二人千叮万嘱了一些事。

这才回过头,将那盛晨叫到身边,不忘认真嘱咐道:“交代的事,都记牢了吧?”

盛晨从十四岁起,先是做矿工,此后又自学,渐渐的在栖霞商行里崭露头角。

甚至因为自学了一些识文断字和算术之后,还担任了一段时间账房,此后,他似乎还不甘心,却又自考进了矿业学堂,此后,一直担任栖霞商行旗下的矿山和冶炼的掌柜迄今。

此番张安世教他去,他也是有所疑虑的,毕竟虽算不上功成名就,可在直隶这儿,他也算是如鱼得水,待遇丰厚,在栖霞商行里头的地位也不低。

可张安世将他亲自请来王府,唤他一声先生,而后毕恭毕敬地请他帮这个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王殿下礼数周到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不去考虑,那就真的不太礼貌了。

虽然宋王殿下没有许诺什么前程,可盛晨却也心知肚明,这位宋王殿下,其他方面可能有所争议,可对自己人,却一向是照顾有加的。

只是……终究是出海,单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人直接舍得离家万里。

真正让盛晨动心的是……张安世他指明的几处扶桑巨矿,若是当真照宋王殿下的指示,那么单单这几处,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天下第一的富矿了,这样的富矿,一旦勘探采掘出来,是足以名垂青史的。

盛晨也是俗人,他一辈子和冶金以及开矿打交道,不知打理过多少的矿山。

可毕竟,这中原之地,曾经历经了不知多少繁华和沧海桑田,却也知晓,天下有数的金矿和银矿,其实早已前人们给发现和采掘了,即便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富矿,也必是采掘难度大,成本高的地方,做买卖嘛,讲究的是成本和收益,没有大利可图,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动力。

如今,他想去试一试,或许……他真能在这千秋史笔上,留下一个名字。

当下,盛晨也不免露出几分真挚之色道:“殿下放心,这对学生而言,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自然不敢忘了殿下的叮嘱。”

张安世继续叮嘱道:“这几处巨矿,都在那两个小子的封地上,所以……你安心带着人,勘探、开矿和冶炼即是,到了那儿,你虽非王府的长史,却也绝不在这两个王府的长史之下,但凡涉及到冶炼、矿产、运输转运等等的事宜,莫说是王府的长史,就算是那两个小子,也不能干涉你!”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前期所需的资金,还有咱们新商行的名目,以及所需的人力,这些都不会担心,我已命人,给新洲发了急报,那边已预备了几船的物资还有机械工具,随时供应。除此之外,还有码头的建设,咱们这个新商行,也要费心。”

盛晨道:“殿下放心,学生绝不辜负殿下。”

张安世点点头,叹息道:“好生用命吧,家里的事,本王会来照料。”

盛晨一一应下,又感谢了一番。

…………

另一边,远远看到宋王的大驾来了,随即便走。

乘舆里头,东宫的李昭训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乃朝鲜国上贡的美女,随即便随手被朱棣赏去了东宫。

原本只是一个宫娥罢了,谁晓得,却幸运的成为了妃嫔。

当然,说是妃嫔却是过了,论起来,她连妃嫔也算不上,她所幸运的,是给太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在这东宫之中,她自然知晓自己是不可能和太子妃张氏相比的。

可理性归理性,有时见张氏那般的派头,还有张氏身边的那兄弟呼风唤雨,再见朱瞻基这得了万般宠爱,还是不免心里嫉恨。

无数次,她心里想象着自己乃是正妃张氏,朱瞻埈乃是嫡长孙,沉浸其中,真不知该有多美好。

可一旦回到了现实,她便又好像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地狱。

人的嫉妒心,有时总是没有来由,越是这一份嫉妒掩藏在心里,不敢吐露,无法发泄,时日一久,便积攒得越多。

此时,见那张安世的大驾远去,竟也没有过来招呼,心里既松了口气,却又莫名之间,有几分低落。

她不愿面对张安世,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高贵,论起来,她这小小昭训,可能还需向张安世强颜欢笑。

可张安世毕竟是后辈,竟不来见礼,又令她不免有些恼恨。

想到自己要随儿子远去扶桑,自己在东宫经营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不禁有些惆怅。

于是,他将朱瞻埈两个孩子拉到了身边来,隔着乘辇的珠帘,她抓着朱瞻埈的手,带着几分凄切道:“儿啊儿,你一定要为我争一口气啊,即便你不如你的长兄,却也不能比你的其他兄弟差,你平日里好学上进,行事也很稳重,这一点,我极欣慰。因此,再怎样,也不能连那两个浪荡子都及不上。”

朱瞻埈虽隔着珠帘,无法看清自己的母亲现在的神色。

却从这稍微有些冰凉的手,能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心境。

他定定神,宽慰道:“母亲放心,不出三年,儿子便要教天下人所知,让母亲余生宽心。。”

李氏收回了手,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似乎朱瞻埈的回答,令她满意了。

朱瞻埈道:“此番娘娘……倒是好意,特意请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长史,东宫此番赐予郑王府的财物,又是最多,母亲……”

李氏在乘舆之内,却显得格外的平静,只轻描淡写地道:“这只是最寻常的邀买人心的手腕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连这个也看不出?她这是想做贤妃,想教天下人都晓得她的好,是讨你皇爷还有你父亲的欢心。这些雕虫小技,吾儿反而更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切莫被这些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去。”

朱瞻埈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母亲说的是,细细想来,倒像我们是可怜人,受了施舍一般,反是娘娘她……教人交口称赞,儿子会牢记母亲的话的……”

乘舆中的李氏听着,显得满意了,她下意识地捻起了手中的玉石佛珠子,似在祈祷什么,却又好像想起什么,轻声道:“命车驾出发吧,早一些离了这里好,这二十年来,为娘的为了你们,在这里,不知遭了多少的委屈……”

朱瞻埈道:“是,儿子这便去知会……”

…………

四个皇孙就藩,就京城而言,也是一桩不小的事。

毕竟,从前就藩海外的,要嘛是太祖高皇帝的诸子,要嘛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所出的赵王和汉王。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在出海之前,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哪怕是小一辈的汉王和赵王,当初在靖难之役之中,也都是出彩的人物,最差的赵王,也曾镇守北平,手握十万精兵。

可对天下人而言,到了郑王等这一代的皇孙,却不同了,他们一直养于深宫之中,几乎没有经历过其他的事务,年岁又轻,用老话叫做‘养于深宫妇人之手’,这般的人,能否在海外立足,却也让人牵肠挂肚。

尤其是那倭国,不少的海商,已从倭国的新政中尝到了甜头,虽是因为叛乱而发生了中断。

可如今,叛乱已经平息,朝廷册封了藩王,却也不知能否稳住局面,若是能稳住,众多海商才可从此牟利。

而一旦稳不住,就等于失掉了一块巨大的肥肉,难免教人觉得可惜。

现如今,朝廷、藩王与海商,其实早已在不经意之间,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联系在了一起,朝廷依靠宗法驾驭藩王,藩王需借助海商来加强中原的联络,交换物产,才可在海外立足。而海商却又需仰仗朝廷的政策,才能放开手脚。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使三方都蒙受巨大的损失。

因此,当日的商报,几乎连续数篇,都是关乎于四皇孙就藩扶桑的文章,可见商贾们对于这四位皇孙就藩的关切,是到了何等的地步。

相比于天下人的关切,张安世反而不急。

他所制定的计划,还算是周密。

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倒是入文渊阁的时候,提及了此事,胡广等人,那是交口称赞。

当然,他们称赞的角度却不一样。

“宋王殿下,太子妃娘娘实是贤德,听闻太子殿下奏请陛下加赐了郑王,命能吏周婵为长史,还多赐了许多的钱粮,增加了五百护卫,这些……应该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张安世微笑道:“有倒是有这么一回事。”

胡广听罢,红光满面,却是捋须含笑道:“这郑王殿下,并非太子妃娘娘所出,却能将其视为自己的骨肉,便连娘娘亲生的骨肉,尚且没有这样的宽待,这样的做法,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胡广说的眉飞色舞。

虽然即便是解缙等人,也晓得这只是太子妃张氏的手腕。

可话说回来,历朝历代的贤后们,谁知她们内心想的是什么呢?

譬如长孙皇后,又如本朝的马皇后,难道她们真就没有一点私念吗。

恰恰是因为人有私念,有自己的偏爱,却依旧能克制这种私心,不只将一碗水端平,甚至还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教别人受委屈的气度,反而教人觉得可敬。

以至于连解缙也不由道:“太子妃娘娘这般的气度,实非寻常女流可比,可敬可佩。”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到诸公这样追捧的地步。”

好吧,他不过是一声谦虚。

可几乎所有人都摇头微笑,不语。

胡广心里藏不住事,却道:“殿下啊,你平日只顾着为朝廷效命,确实办了不少的实事,却殊不知,此等做法,却实是教天下人都甘之如饴。”

张安世虚心求教道:“这是为何?”

胡广便坐下,端着茶,笑吟吟地道:“你们瞧,宋王殿下也有不聪明的时候。殿下你想想看,这历朝历代,但凡是天下有变,要嘛就是宗亲有了一些小小的争端,要嘛就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亦或者是……天下出了董卓。”

“如今我大明,自是没有董卓的。”

张安世本想问,你咋知道没有董卓?

可细细一想,董卓操持权柄,欺辱皇帝,拥兵自重。真要论起来,这大明最接近董卓权柄的人,可能就是他张安世了吧!

卧槽,这事可不能提。

胡广可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接着道:“除此之外,就是民变,可如今海晏河清,哪里还有什么民变?”

“这最后,就是宫变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的,不过呢,这是咱们大学士们自己关起门来说的一些话,倒也不担心什么……”

顿了顿,胡广又道:“可宫中之变,说一千道一万,不在于总有人不公允吗?因为有长幼之分,有嫡庶之别,有人得的多,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因而心怀不忿!于是人心四散,最终总不免闹出一些是非来。”

“可太子妃娘娘今日这番气度,倒是教人甘之如饴,对郑王都如此,那么其他妃嫔的皇子,自然也不担心,心里也能够踏实了。”

说着,他带着几分感慨道:“很多时候,这天底下的事,坏就坏在猜忌上头,明明是一桩好事,可人心不同,却各怀着心思。最终,可能就沦为最坏的结果了。”

“本朝有幸,能先后有马娘娘、徐娘娘这样的贤后,现如今,太子妃娘娘亦是如此。老夫知晓宋王殿下最看重的乃是财货。可是宋王殿下却不知,实则这有口皆碑,也是一笔财富。一个寻常人,要办一件事,需搭进去多少财货,也未必能成的事。而那等有口皆碑之人,可能只需轻易许下一诺就可办成了。”

“就如太子妃娘娘,以后若是发生了其他的事,大家起了争执,可若是只要太子妃娘娘站出来,那么大家也就不闹腾了!何也?因为大家相信太子妃娘娘不会教自己吃亏。难道这不比些许的财货要强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胡公,我怎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好像话里有话?”

胡广笑了,道:“其他的本事,老夫不如你,可是殿下,你已入值文渊阁,执宰天下,又深得陛下信重,却有一桩事,老夫不免有些诟病。那便是……有时候,人不能只看眼前之利……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张安世一愣,随即心情有点不甚美丽了,直接道:“胡公的意思是,本王锱铢必较?”

有些话,意会就好,可不能捅破。

此时,胡广脸上无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尴尬,道:“咳咳……有些事嘛,大家随便聊一聊,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张安世可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道:“胡公说清楚。”

胡广显得有些无奈地道:“那老夫可说啦?”

他顿了顿,便道:“当初处理扶桑四藩镇的事,其实殿下就应该效仿太子妃娘娘,而不是只顾着自家人……”

张安世立即道:“藩镇?胡公的意思是,当初我分给郑王的藩镇不好?”

胡广捏着胡须,道:“也没有说不好,你别急。”

张安世道:“……”

做了好事还被人埋怨,他怎么就不急了。

胡广则道:“可若是好,郑王为何回绝?要求置换藩镇呢?你瞧,十几岁的孩子都骗不了。”

张安世不由道:“胡说八道……”

“都说了殿下别急……”

他张安世可不是那种没嘴的人,被人这么大的无解,就默默认了,于是道:“我分明给了他最好的藩镇,天地良心,我这样的为人着想,却不料,竟被人如此的猜忌,真是天可怜见。”

胡广微笑道:“都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嘉勉,急什么呢?”

张安世道:“这一次胡公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胡广迟疑地道:“这个……这个……松江那儿……传出来的……”

张安世眉一挑,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要知道,当时是一场家宴。

除了陛下,就只有亦失哈、太子以及四个皇孙,再加一个张安世之外,是没有其他人的。

陛下自然不会嚼这个舌根。

亦失哈向来稳重,他能陪伴在君前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心如明镜,这一点,张安世也有绝对的把握。

而至于自己的姐夫,他的性情,也绝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

再有就是四个皇孙了,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张安世倒是觉得可能性不高,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而是这两个混球,没有这种害人的脑子,许多事,可能事后就忘了,粗心的很。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朱瞻埈两个兄弟了。

只是……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为反正要去藩地,所以即便说了也无所谓?

亦或者是,故意散播出这个消息,教天下人晓得他张安世厚此薄彼,反而不敢在朝廷层面亏待了他们?

再或者,只是纯粹的觉得他张安世对他们不公正,因而借此机会,小小的报复一番?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得了我张家的好处,反过来却是恩将仇报,实是愚不可及。”张安世气得哇哇乱叫。

胡广连忙劝道:“殿下,殿下,别急嘛,其实人都有私心,这又有什么打紧呢?以后注意就好了。”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我注意个鸟。”

胡广道:“你怎骂人?”

张安世此时是一肚子气,也不理会了,直接拂袖而去。

胡广不禁摇头苦笑,道:“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涵养不够,这一点也不如老夫。”

说罢,胡广竟有几分沾沾自喜。

…………

三月之后。

扶桑,出云国。

此地本是守护大名大内家族的领地。

只是,大内氏参与了针对足利家族的叛乱,明军随即进入扶桑,先是击溃了叛军的主力,此后,开始扫荡。

而这出云国的大内家族,自然也被定为了叛臣,所有族人,统统押解至幕府治罪。

至于他的家臣与武士,也大多沦为俘虏。

此后,一支庞大的船队前来,这出云国,自然而然,也就改换门庭。

毕竟足利的新家主暗弱,大明贴心的选择了四藩国守护,这一支庞大的船队,带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吏,还有大量的匠人,满编的七千五百人护卫,除此之外,就是数不清的物资了。

而这出云县,自然而然,也就迎来了藩国所派遣的官吏。

驻扎于此的王府护卫,亦有三百余人。

紧接着,新来的县令开始召集本地的耆老和武士,大抵的申明了这大内家族的罪状,大内家族作为守护大名,参与对征夷大将军的叛乱,是为不忠,此等不忠无信之徒,自然而然,要斩杀殆尽。

而至于其主要的叛乱骨干,也大多予以了严惩,现如今,征夷大将军邀请了大明来此,取代了大内家族,谁有异议?

倭人大抵是如此的,起初的时候,听闻明军杀至,这大内家族号召人抵御大明天兵,招募了大量的武士和壮丁,大家也肯用命。

可拼了命,却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之后,大内家族也已彻底的败亡,群龙无首之后,这出云国上上下下,无一不表示顺从,并且表示了欢迎。

这县令对他们倒没有太多的兴趣,随即便开始带人,抄没了出云国大内家族的一切产业。

而这一份巨大的产业之中,却有一处巨大的山脉,也在其中。

石见山。

紧接着,便是大量的人抵达于此,他们拿着罗盘,带着各种勘探的工具,雇佣了当地土人作为向导,随即便开始进山。

而远在江户的盛晨,则在两个月之后,得到了消息……这些勘探队,有了发现。

江户如今已成了越王朱瞻墉的藩国国都所在,此地临海,不过现在却是不毛之地。

而从前这里的主人江户氏,因为协助足利家族平叛有功,所以征夷大将军府,已将他召往幕府,授予了更重要的官职,还在幕府附近,重新授予了他一块土地。

如此一来,这江户,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越王朱瞻墉的基地了。

朱瞻墉原本对于这里重新筑城是颇有几分顾忌的,毕竟扶桑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儿有不少现成的城池,就比如从前出云国的出云城,就很不错,只要扩大一些规模,即可。

可真正抵达了这里,他才知此处的好处。

这里正好临考着一处大海湾,即便遇到了较大的风浪,船只在可在此地躲避风浪。

除此之外,此地乃是天然的良港,周遭的海域,几乎没有多少暗礁,且水深也足够,船只进出,不必担心搁浅。

这样好的地方,寻常地方可不多见,简直就是得天独厚。

朱瞻墉所带来的,虽没有什么能吏,可张安世给他的文吏不少,这些人迅速开始前往各处郡县,随即开始进行手头上的工作。

而此时,盛晨也带着大量的人,直奔出云县石见山去了。

数日之后。

盛晨进入这山涧之中,而后,看到一个简易的冶炼炉里,熔炼出来的银灿灿之物,他深吸一口气。

“周遭都探查了吗?”

“都探查过了,到处都是,此矿的规模,只怕………比殿下交代的……还要大,我等在直隶和江西布政使司等地,探查过这么多的矿山,还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银矿。”

盛晨眼前一亮,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矿石的品位如何……”

“定是富矿……盛掌柜,实话说吧,这地方……一旦大规模的开采,我敢保证,即便是全天下的所有银产量加起来,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处。”

盛晨:“……”

他之所以不答,显然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另一方面,是这个小子实在太震撼了,这……等于是捡到宝了。

“宋王殿下……宋王殿下……真是高明啊,实在高明啊……”喃喃念了之后,盛晨道:“暂时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眼下藩国新创,立足未稳,这消息传出,可能会引发什么事故也未可知……”

顿了顿,盛晨又道:“给宋王殿下密报,只怕原先计划的那些机械,还不够,得再想办法,从新洲订购一大批的工具和机械来,我们要在这山涧之中,修缆道,甚至……要铺设木轨,总而言之,前期的准备工作,一个都不要落下。再有,想办法,再从直隶,招募一批匠人来……放心大胆的招募,工钱嘛……好说,这工钱可以是两倍,也可以是三倍,若是稀缺的人,五倍十倍也无所谓。”

“是。”

盛晨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看来那些俘虏的叛军,可以派一些用场了,此事,且等一等再说,这几日,我随你们再探勘清楚再说,附近的山脉,都要勘探一遍。”

盛晨此时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天大的前程,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很多时候,所谓的功成名就,既要依靠自身的努力,可实际上,这世上比你更努力的人多的是,努力不过是抬高人的下限而已,而真正能抬高人上限的,却是运气。

不,对于盛晨而言,他深知这不是运气,而是因为宋王殿下。

一个如此巨大的矿脉,矿石的品质还能上乘,这就足以让他在将来消息传开之后,见诸各报的报端了。

…………

冬去春来。

又过了一岁。

张安世叹息着时间如白驹过隙,自己还未回过味呢,便已匆匆而去。

年轻时,他自是恨不得时间过的快一些。

可如今,倒是舍不得了。

如今的张安世,倒像是一个闲人,新政上了轨道,似乎已不再由人催动,它便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的开始狂奔起来。

这上上下下,从陛下到监国的太子,再到文渊阁大学士,到各部的尚书和侍郎,乃至于商贾和寻常的军民,似乎他们对于新政,也已耳熟能详。

有时这天下的变化,张安世自己竟也觉得有些跟不上,各部尚书之间,彼此说的一些时兴话,张安世竟有时也不解其意。

张安世起初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一个主导者,原本这上上下下的事务,非他不可。

可当周遭的人,似乎都开始越发的得心应手时,张安世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显得多余。

说到底,终究他的智慧和才能,从不比古人要高明多少。

无非只是……自己比别人多一些高瞻远瞩,晓得五百年之后的历史进程而已。

而如今,这些优势,也渐渐的开始逐渐丧失,或许别人没有察觉到,可张安世自身却清楚,自己已慢慢的归于平庸。

这大明永远都不缺智商超绝之人,这些人一旦开始熟悉掌握新政的脉络,便能迅速的举一反三,迸发出教人无法想象的创造力。

张安世如今倒是适应了,他习惯于成日漫无目的地去文渊阁里打秋风。到了正午时,便开始躲懒,寻了一个由头,表示自己有紧要事,便溜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平和又枯燥。

可细细回味,这所谓的枯燥,某种程度,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来去匆匆的芸芸众生们,所追求的终点呢。

第601章 献礼

因此,世间的事变得奇怪起来。

似乎天下之人,好像离不开张安世。

可细细去想,又好像,张安世变得可有可无。

匠人们暂且是满足的,因为从十年二十年前,还在饱一顿饿一顿,如今总算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许多的青年,或成为学徒,已不甘心务农了,读书的也不少,不过更多人,则不甘心于这样麻木的工作,而愿从军。

各大学堂里,海政学堂永远都是青年们最青睐的对象,因为将来无论是进入水师也好,亦或者在各藩国里鼓弄风云也罢,这海洋上的财富,还有数不清的功业,似乎都在朝着那些不甘心日复一日的青年人招手。

眼下虽是太子监国,可几乎天下的工程,都掌握在了皇孙朱瞻基的手里。

这位皇孙殿下,相比于较为稳重的太子而言,却更激进一些,各大铁路的修建,港口、码头,桥梁,他的身边,已是人才济济。

因为人力的缘故,再加上大量的男子扬帆出海,亦或者外出务工,这就导致妇人就业的问题,摆在了台前。

最先鼓吹的乃是商报,商报此时几乎最是激进,大量的文章,都在拼命讥讽儒家对于妇人的戕害,从妇人的足不出户,到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多少人撰写文章,大肆批判。

取而代之的,是鼓励妇人们出来工作,尤其是大大的颂扬妇人对纺织业的贡献。

甚至鼓励妇人读书写字看报,当然,这更是视为陈腐与开明的标志。

似乎在此刻,旧有的道德,开始被不断地冲击。

只是这种冲击,并非是异想天开式的,只凭借着一拍脑门的冲动。

而是随着生产方式的改变,一群新贵们在利益的驱动之下,开始有意识的建立一种新的理论体系,再借用报纸等媒介的工具,进行宣传。

尤其是纺织业,以及许多新的作坊,对于女工的需求已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自然而然,既然想要鼓舞妇人们走出家门,那么……势必……这新的道德理论之中,自然开始将男女同工平等之类的摆到了前台。

在这个时代,显然这是进步的,只不过所谓的进步,绝不是依靠人的良心去推动。

而在于新的生产方式之下,人们出于对利益的渴望,于是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投入这一股冲垮旧道德的洪流。

当然,这种道德体系,并不只是针对于妇人,眼下几乎所有的舆论倾向,几乎都如洪流一般,开始肆意的推崇着冒险主义以及武人。

分明在数年亦或者十数年前,人们还轻蔑的视武夫们为丘八,对于军户,带着天然的歧视。

可如今,情势却是大变,这市面上所有铺天盖地的文章,以及各大报纸,几乎都将冒险家和武人推崇备至。

尤其是在倭国叛乱之后,这种推崇,几乎以及抵达了巅峰。

以往的儒家,亦或者是士绅们,是厌恶战争的,因为战争就意味着乡村大量的壮力会被征募,使乡村的人力衰减,土地的租金必定暴跌。

何况,这也意味着,朝廷可能针对士绅们想尽办法征收钱粮。

所谓烽烟四起,海内虚耗,大抵就是如此。

而战争的收益,无论是大漠的土地,亦或是西南边镇的开拓,对于士绅们而言,其实是没有任何收益的,即便有收益,那也是朝廷。

可如今,战争对于新贵们而言却全然不同,技术的进步,使战争对人力的需求大大的减少,以往动辄出兵百万,真正的战兵可能只有十万二十万,其余的统统都是各种役夫和辅兵的情况也已缓解。

另一方面,相比于人力的减少,对于新贵们而言,开拓的新市场,才是重中之重,在尝到了一次两次的甜头之后,似乎……许多商贾,已经不只是鼓吹重商了。

现如今,他们开始热衷于建立起一种新的价值体系,即像倭国新政一般,将这新政,推及至天下万方,打开天下诸国的国门。

此时,可能这种意识,还处于朦胧之中,只是许多人无意识的想着,若是天下诸国都效倭国才好,可聪明的学者们,却已开始撰写他们的文章,开始不断的去完善这种理论体系。

而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大明必然需要有无数的冒险队,且有大量的武人进行保障。

因此,推崇武人,鼓励出海冒险,已开始如细语一般,开始浸润至天下的人心之中。

就在数日之前,来自欧洲的一支船队归国。

返航之前的许多时日,几乎许多的报纸,都在不断的鼓吹!喧嚣了足足半个多月,甚至有不少人,将这船队上上下下的人员还有他们的资历,都进行了搜集。更是将带队的船长,视为了古今罕见的英雄。

于是,就在三日之前,当这一支疲惫的船队返航至华亭港的时候。

这沿岸上,竟有数万人乌压压的在此进行了热烈的欢迎。

欢呼的声浪连绵不绝,为首的官吏、商贾们送上了大量的犒劳。

这些巍巍颤颤下船的船员们,宛如作梦一般,想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天下竟已变成了这般的光景。

这就如有人出了一趟远门,结果回乡之后,却发现物是人非,本是家徒四壁的单身青年,回乡之后却发现,自己已有了新宅子,妻子居然也在这里等着了,还左右手各拉扯着几个大胖小子,一见了你便亲昵的冲上前来叫爹。

此等氛围,从开始之后,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自然,对于倭国的关注,却几乎是许多人最在意的。

一年过去,这倭国的情况,其实大家都不敢轻易论断,毕竟有了上一次叛乱,使许多人意识到,扶桑那边的情况比自己管中窥豹来复杂。

而到了永乐二十八年,当今皇帝的七十大寿已不期而至。

对于朱棣而言,人到了迟暮之年,他已不知自己还能享几年太平了。

天下的政事,几乎都放手给了儿子。

而对于监国的太子朱高炽而言,则决心大操大办这一次的寿辰。

一方面,显示为人子的孝心。

另一方面,则是内帑的盈余实在太多,即便操办一下,倒也无碍。

于是诏书一放,便令有条件的藩王们回京祝寿。

早在半年之前,各项事务便开始准备。

朱棣显然对于这样的事,并不热心,可想到自己的兄弟、儿子、孙儿们都可能回京祝寿,竟也没有反对。

毕竟人老了,就更念一点亲情,这些许久没见的亲人,朱棣还是想见一见的。

此时,最为忙碌的就是礼部和鸿胪寺了。

而不少的藩王,显然在此次,倒也都上了心。

且不说在海外这么多年,离乡万里,也甚是思乡心切,况且回来见一见陛下,哄一哄陛下开心,说不定还能捞一点好处,就算没有好处,好歹……购买的军备火器,多打一点折也是好的。

其次便是,趁此机会,去祭拜太祖高皇帝的陵寝!

人在海外,经常征战,对于征战的人而言,往往或多或少,都有几分迷信,总觉得……自己该多祈一祈太祖高皇帝的保佑才好,有他老人家保佑着,自己在海外方能顺利。

于是诸多藩王,纷纷回电,有的早早启程,有的即便因为战事,无法成行,却也派了自己的儿子代往。

天下各藩的特产,如今也成了寿礼。

而此时,赵王和汉王终于先行回京了。

方一到京,顾不上歇息,他们便先入宫,拜见了自己的父皇母后,在宫中住了一宿,次日则去了见自己的兄长,傍晚的时候,便来见张安世了。

“哈哈……”

张安世笑意盈盈地迎接二人,打量着这两个肤色黝黑的家伙,心头也不由地想起当初彼此之间的一幕幕情景,忍不住感慨道:“哎……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这么多年……真是沧海桑田啊。”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俊秀,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男子,笑了笑道:“倒是宋王没有什么变化的,哎……我在安南,日夜都在想念宋王呢!”

张安世勾唇笑道:“是想念我的火器吧。”

“这怎么说的,这说的什么话……哈哈哈……哈哈哈……”朱高煦干笑。

朱高燧眼睛则是滴溜溜的转,心说还好二兄比较蠢,性子总这样急,这一下子却是给自己蹚水了,这宋王没有变,还是这样心直口快,不吃讲交情这一套。

当下,三人各自落座,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说起自己在海外的际遇。

话锋一转,朱高煦道:“我在海外,听说了一些事。”

张安世道:“不知何事?”

“咳咳……”朱高煦的神奇带着点不自然道:“我若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张安世道:“说罢,说罢,要是这么容易生气,我早就气死了。”

朱高煦迟疑地道:“哎……听闻……我那几个侄儿的藩地……有人说……不太公允。”

张安世淡淡地挑了挑眉道:“这又是哪里来的话?”

朱高煦看着张安世的神色,似乎感觉张安世的反应还算平静,才放开了道:“只是道听途说,说是当初朱瞻埈那个小子,还在陛下面前闹了一场呢,最终才将原本是朱瞻墉的藩地,给了他。”

张安世道:“你在安南,也听到了这个?”

朱高煦道:“怎么没听到?这天下各藩,谁不晓得,是不是?”

朱高煦说着,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却摇头,一本正经地:“我没听说过……”

朱高煦:“……”

张安世对这种事虽也听多了,但也忍不住道:“入他娘,这不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我怎么感觉有人想坏我名声?”

朱高煦道:“咳咳……这事嘛,你听我一句劝,宗室里的事,是最麻烦的,若是不公允,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朱高燧这时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听二哥的劝。”

这时候提及这件事,一方面,张安世自然知晓,肯定是有人故意放了风。

而另一方面,对于宗亲和藩王们而言,他们之所以如此的关注这件事,显然也是利益相关!

这毕竟关系到的乃是切身的利益,毕竟他们远离朝廷中枢,张安世却就在皇帝面前,若是将来,还有什么分封和封赏,张安世却将好处都给自己的亲外甥,大家要吃亏的。

当然,大家心里有成见,不过一般的藩王,倒未必肯说出来,谁都晓得,将来张安世至少还在执掌中枢二十年呢。

汉王鲁莽,心直口快,何况他现在和张安世关系不错,此时便吐露了出来。

张安世自然开始大叫委屈,说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朱高煦和朱高燧便只好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人嘛,谁没一点私念呢?换做是我,我也一样,好了,你别放心上。”

张安世倒也心里清楚得很,冷笑道:“等着瞧吧,一定是朱瞻埈那个小子造谣生事,别人治不了,还治不了他?”

他张安世是谁呀,他不惹事就不错了,居然还有人敢一次次地给他找事?

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觑。

朱高煦道:“到时闹出事来,别说是我说的。”

朱高燧则立即道:“幸好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你可要记清楚,这是二哥说的。”

越来越多的藩王进京,几乎每一个藩王,所带来的随扈和护卫多则数百,少则也有七八十,因而,这京城里头,倒是越发的喧闹起来。

张安世刚听了汉王和赵王的话,一开始并没有多气,说他张安世坏话的人还少了?

可后来想想当初那事,自己实在冤,渐渐也气得牙痒痒起来,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索性这几日,也没去见其他的藩王了,在家称了病。

直到大寿这一日,这病却不能不好了。

张安世穿了蟒服,随即便入宫。

白日是冗长的仪典,到了傍晚时,才稍稍松快一些,所有疲惫的亲王以及公侯们,被安排在了新建的承亲殿。

朱棣升座,随即便有宦官奉上了蔬果和水酒。

宦官们开始唱着礼单。

显然,朱棣对于寿礼还是很上心的。

“周王进献香料三百斤,象牙五十副………”

“吴王……”

朱棣满面红光,偶尔也会露出几分不愉快之色,而后眼睛瞪了一眼座中的某人。

而那人,不免要露出惭愧之色。

都说就藩海外,可藩国和藩国经过这十数年的发展,其实已有了区别,有的富庶,有的则是不毛之地,有的已扩地数百里,还有一些,则勉强只能控制方圆百里的范围。

大家的能力毕竟有限,只是此时,不免面红耳赤。

“郑王殿下,进献倭刀一百副,精甲一百副,玉璧三十……”

有人念到了郑王朱瞻埈的名字。

朱棣听到是自己的孙儿进贡,倒也留了心。

这些寿礼,其实并不值钱,不过……朱棣依旧还是笑了起来,表示满意。

毕竟,就藩才一年的功夫,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自己这个皇爷爷,不偷偷补贴一些,就算不错了。现在人家还能上赶着来送礼,已是难得。

念完了郑王朱瞻埈的礼单,朱棣不免得有所表示,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是对这个孙儿的认可了。

而朱瞻埈年级轻,自然是在叔伯们的后头坐着,此时听到皇爷爷的赞许,也不禁眉开眼笑起来。

众王纷纷朝这朱瞻埈看去,见这小辈倒也一派器宇轩昂,各自微笑。

气氛开始变得愉悦起来。

“越王殿下……越王殿下……”

就在这时候,突然之间,宦官一下子好像卡住了。

拿着新的礼单,却有些念不下去,若是近着一些的人仔细点看,还能看到他拿着礼单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这一下子,却将一旁的亦失哈给吓坏了。

这专门唱礼的宦官,是精挑细选的,绝不能掉链子的啊,如此一来,皇家威仪何在?

就在朱棣皱眉的时候。

那宦官才期期艾艾地继续道:“越王殿下,进献银一百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色猛然一变,都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八万多两银子,可能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虽是一笔大钱,却也不至于震惊。

可对于一个藩王而言,这绝对属于身家性命了,绝大多数藩国,一年到头,只怕也没有这个收入。

更何况即便是勉强有的,这上上下下的王府里这么多官吏和军队要养活,哪里还能挤出一年的岁入来送一个寿礼?

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紧接着,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越王……

是朱瞻墉那个小子。

这个小子,不是才刚刚就藩吗?

他哪里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小子疯了吧?

朱棣则满带诧异之色,一时之间嘴有点合不拢。

当然,直接送银子,他是高兴都来不及的。

问题在于……这似乎不太可能吧,倒更多像是恶作剧吧!

……

忘了跟大家说一声,昨天老虎没更新,是因为睡着了不知道,实在抱歉,最近老虎有点感冒,这几天都是瞌睡状态,有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也听说很多人感冒了,大家也注意一点。

第602章

良久,殿中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不过此时,那唱喏的宦官,却更加无措起来,他不敢继续唱喏下去了,只是惊慌失措地看向朱棣。

朱棣冷着脸道:“这倒是一份厚礼……”

说着,他顿了顿。其实这时候,朱棣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他终究是一个帝皇,很快就平息好了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于是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越王……”

“孙臣在。”

越王朱瞻墉乖乖地站了出来。

众人看向朱瞻墉,朱瞻墉的面上还带着一股子稚嫩之气。

在座之人,除了朱瞻墡和朱瞻垠之外,几乎都将他视作孩子一般看待。

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此时却成了最靓的仔。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份礼……不是儿戏吧。”

毕竟是孩子,这个时候还是要确定一下的。

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皇爷爷觉得送的少了?若是少了,孙臣这儿……倒还可以再送一份,只要皇爷爷高兴就好。”

朱棣:“……”

朱棣感觉自己一时间又找不到言语了。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因为这小子说话的口气,很有消遣的意味。

倒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是消遣陛下?

于是缓了缓,朱棣沉着眉道:“你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银子?”

朱瞻墉就等着这句话呢,他笑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银子的缘故,或者说,银子能够给人带来强烈的自信心。

所以这个时候,朱瞻墉气势很足,他道:“皇爷爷大恩大德,赐孙臣藩地,这诺大一个藩地,几百万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藩王们下意识的脸红了。

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你这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这银子是这么好挣的?

眼下海外第一大藩王,即最先出海,且占据了安南最富庶之地的汉王朱高煦。一年的岁入,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而已,等一年下来,军事、文治等等开销下来,一年能有个几十万两银子的盈余,就算是不错了。

至于不少其他的藩王,有的现在还捉襟见肘呢,甚至听闻,还有不少藩王,全靠钱庄的贷款维系的。

朱棣听罢,脸色缓和下来,倒是越发的好奇起来,于是道:“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

朱瞻墉道:“孙臣到了藩地之后,除了修建江户城,便是阿舅协助孙臣派遣人四处挖掘矿产,两月不到的功夫,就发现了几处大银山!除此之外,还有一处金矿,于是孙臣命人,进行了大规模的采掘。现在单单一个银矿,每年的纯利,便有七百万两纹银。”

“当然,这不算什么,主要是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机械和设备还没跟上,大量的时间,虚耗在了修建基础的设施上头!除此之外,人员也还不够熟练,招募也困难,苦力倒是不少,可是资深的匠人,却依旧还奇缺。若不是如此,产量再翻几倍,也不在话下的。”

“……”

银矿……

这才一年,就直接上银矿了。

藩王们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了,不过他们此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惭愧之色。

大家还在挖木头,弄种植园,搞点铁和煤呢。

说实话,收益不是很高,可用的人力也很大,再加上,还需通过海船运输往大明等地销售,这人力、运输的开销,大家也只是挣一点辛苦钱,勉强糊口。

而朱瞻墉这小子就厉害了,直接挖金银。

朱棣不由一惊,随即道:“有这样多的金银?”

朱瞻墉乐呵呵地笑道:“臣的藩地,有一山,曰石见,此处石见山,富含了大量的银子,勘探下来的匠人们做过预计,眼下这石见山的银子……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现在天下所有的银矿可勘探的储量全部加起来,也只和石见山相当,所以……单单这石见山,挖个一两百年没有问题,至于收益……”

“……”

要知道,在大明,银子本身就是货币。

虽然现在钱庄发行的纸币开始日益增多,可即便是发行纸币的钱庄,也是必须得用真金白银去做储备的!这纸币,是建立于真金白银的基础之上。

因而,银子乃是一切货币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金银的勘探个采掘,本身对于大明和各藩而言,乃是头等的大事。

这天下的银矿,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之多。

只不过绝大多数的银矿,有的含银量少,有的储量不高,还有的就是采掘困难,挖掘的成本高,提炼的成本也是不低。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扶桑的藩地,一座山里,就有可以和当今天下与之匹敌的银矿矿脉相较?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方才看朱瞻墉,还是一副这个黄口小儿的姿态,可如今,却全部肃然起敬。

能挖一两百年,每年……收益多少来着?

朱棣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匪夷所思地道:“去岁收益几何?”

朱瞻墉便道:“去岁收益少,一年才五百六十万两银子,今岁孙臣打算加大投入,再接再厉,这矿脉极大,可以多开一些矿井……”

朱棣沉默了,他抿着唇,一时有些愣愣地看着这个孙子。

他第一次,被自己的一个孙儿给弄得有些失语。

可朱瞻墉似乎还嫌当下气氛不够,此时不无得意地道:“不只如此呢……”

朱棣:“……”

朱瞻墉:“孙臣现在的王都,乃是江户,此处孙臣发现,这里乃是天然的良港。现如今,不少扶桑海贸,都可经由于此,此处能容纳的吞吐量极大,今年港口的收益,虽不多,不过过几年,只怕又是一笔大买卖了,孙臣现在正在扩建港口。”

“除此之外,便是修建货栈,孙臣者才刚刚就藩,所以许多地方都要银子,且现在的岁入,还是不高,等皇爷爷您将来八十大寿的时候,孙臣断然不会送这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祝寿了。”

朱棣:“……”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所有藩王,都下意识的决定表现出充耳不闻的态度。

这礼的价值已超过了他们的十倍以上,居然在朱瞻墉的口里,还用的是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说辞。

这还教其他人活吗?

人成熟的标志,就在于不再热衷于去和人对比。

而之所以失去了与人的比较之心,来源于人渐渐随着年岁的增长之后,慢慢的被现实锤炼,在千锤百炼之中,渐渐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是万中无一的那个人,并且接受了自己平庸以及不如人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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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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