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赐宴

第597章 赐宴

  “大捷,大捷……”

  “模范营进展神速,直捣贼巢穴,倭国大定……”

  一封封的捷报,几乎隔三差五就送入京城。

  不只是文渊阁,便是邸报,也几乎隔三差五的刊载。

  此次讨倭,实际上是万众瞩目的。

  对于朝廷而言,这似乎关系到了几个皇孙的藩地问题。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这一次倭国引发的叛乱,让不少的海商损失惨重。

  当初倭国的贸易暴增时,不少的海商都纷纷前往布局,真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反叛一起,不少的叛军,不只针对足利家族,更有不少,是因为海贸的发展,使他们陷入困境,因而这倭人叛军,甚至提出了攘夷的号令。

  只是这里头的攘夷,就是针对海商。

  因此,对于朝廷此番针对倭人叛军的打击,几乎所有的商贾,都格外的关注。

  此时……模范营的快速进兵,顿时令众人心中大定。

  原先还忧心忡忡的商贾,在此刻……却突然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商报,格外的明显。

  从前商报对于海贸的担忧,大多在于打击海寇方面,刊载的不少消息,也是海外各藩镇遭遇了什么天灾,什么货物的短缺。

  可这些时日,却变得越发的有些异常。

  至少在张安世看来,事情的变化,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商贾们‘觉醒’了。

  市场是可以扩大的,譬如这一次倭国的市场,就因为倭国的新政,而陡然扩大,使得贸易量暴增。

  而扩大市场也是有风险的,新政现在看来,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吃的补药,大明吃了可以强身健体,而对这天下万方而言,却也可能是饮鸩止渴。

  这就必然导致,一旦开始新政,就势必会引发混乱。

  而混乱的产生,也势必使大量的商贾蒙受损失。

  那么……这个世上,是否有一种,既可扩大市场,使大家都能挣的盆满钵满,可与此同时,却又不必承担风险和后果的方法呢?

  此次大明的讨逆进兵,显然好像突然之间,给了许多人答案。

  若是明军可以借此针对叛乱进行打击,那岂不是变成了一本万利?如此一来,不但倭国的国门大开,亦可高枕无忧。

  正因如此,此番进兵,商报对此最是关注,不只是关注,而且它叫嚣的最是厉害,可谓是上蹿下跳,喋喋不休地称颂明军讨寇如何合理合法,一面又各种指责倭寇叛军的野蛮。

  这等言论,显然对天下的军民大有影响。

  大明的诸多学者,似乎一下子反过来了。

  以往以儒家为首,提倡与民休息的大儒如今销声匿迹。

  而叫嚣要在天下四方讨逆的学者,他们的文章,几乎渐而成了主流。

  倒不是因为,以往的大儒,他们的言论没有道理,儒家经过了千年的理论完善,他们的理论体系,显然要比新学的学者们,要扎实的多。

  真正的原因就在于,现在几乎各大能够见诸报端的文章,几乎对于以往的大儒文章都拒之门外,而对那些提倡讨逆的文章,却极为青睐。

  报纸的传播力,是从前讲学模式的十倍甚至百倍,而叫嚣讨逆,即可获得丰厚的稿费,得到巨大的声望,反观现在的大儒,却已开始穷困潦倒,费劲脑汁的写的文章,却几乎鲜有传播,此消彼长,可见一斑。

  且随着一篇篇文章的出现,大量的学者,也开始在此基础上,拼命去寻找理论基础。

  这就好像,在士绅土壤成长出来的大儒一样,虽是先射箭再画靶,因为土地需要大量的人力,而征发大量的士兵以及徭役,必然伤害农业生产,且四处征战,无利可图,因此大儒们开始渐渐抛弃汉时的大复仇观点,转而选择忍耐和不征。

  而现在的这些学者,如今也在拼命的从各种古籍之中,寻找出古人的各种言论,用以充实自己的观点。

  以至于,不少文章甚至大量引用孔圣人、孟子、荀子、董仲舒的话,表面上,话还是那些话,可解释权却完全变了。

  在此前大儒们的诠释之中,圣人推崇的乃是垂拱而治,是温和的形象。

  而新的学者,则也效仿此前的大儒,断章取义一般,直接摘抄这些古之圣贤们的只言片语,转瞬之间,圣人和先贤们,仿佛摇身一变,却又成了‘大复仇’、‘大一统’、‘威加四夷’的形象。

  张安世看着,忍不住有些苦笑,他现在渐渐意识到,以往那个他推着天下,去实施新政的时代,已渐渐过去了。

  而现在,似乎开始越来越多人,将自己乃至于是整个朝廷捆绑起来,为了达到自己的诉求,开始推动着朝廷和自己向前走。

  这个新兴的新贵阶层,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且越来越熟练于拉拢学者,建立新的理论体系,来开始为自己攫取利益。

  张安世恰恰却处于这样的风口浪尖,因为大量的学者,开始大规模的引用张安世以往的一些措施,用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甚至有些话,张安世分明没有说过,可经过杜撰,且经过一次次的艺术加工之后,却好像一下子,成了发人深省的警言一般。

  以至于新的商报文章之中,直接引用张安世蛮夷即禽兽的话,借以来论证倭人非人的主张,尤其是不肯开化,敌视海商的倭人……

  这令张安世自己都觉得有些言论有些过分,总觉得激烈的过了头。

  可他想要跳出来辟谣,表示我张安世没有说过。

  可显然,这是徒劳的。

  在文渊阁里,胡广几人,看张安世的眼神,似乎也都变得怪异起来。

  他们是经常读报的,万万没想到,和他们交往时,还算温和的张安世,竟是偏激到了如此的地步,有一些话,看了都教人不寒而栗。

  终究,饱受儒学熏陶的读书人们,即便是摒弃了儒学,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有温良的一面的,有些过分的言论,总是教人不寒而栗。

  而张安世的眼里,却写满了委屈,颇有几分无处话衷肠的冤屈。

  “电报,新的电报。”

  文渊阁,又被新的电报,打破了沉寂。

  一般有什么急电,才会有舍人,火速来奏报,不需通报处理。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大学士,都搁下了手头上的事。

  “讨逆大将军,寻访到了足利家族的嫡亲血脉,此子乃足利义教幼子,居然躲过了叛军的杀戮,被其家臣小心收留藏匿,诸公……将军朱勇、张軏,恳请朝廷……册封其为倭王。”

  众人定了定神。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哎,无论如何,总算是足利义教有后了。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啊!”

  胡广等人,没有张安世这样充沛的情感。

  

  却是个个绷着脸,他们固然……对于过激的杀戮言论较为反感,可涉及到了倭国善后事宜,却是极为看重的。

  于是胡广急忙道:“此子名姓,年岁几何,其母何人?”

  舍人拿着电报纸,又认真看了看,却道:“叫足利义正,年岁嘛……有三个月大,他的母亲,是幕府的一名侍女。”

  一时间,众人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顿了顿,胡广道:“足利义教,死于何时?”

  “这……”张安世道:“大抵,叛军杀入幕府,应该是在四五个月前的事……”

  胡广挑了挑眉道:“这样啊……”

  张安世道:“诸公怎么看待此事?”

  胡广略显顾虑道:“会不会有些……难以服众?”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解缙,此时突的微笑道:“宋王殿下有一句话,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有时不必视他们为人,将其视为禽兽即可,对待禽兽,该用禽兽的办法……”

  张安世色变,皱眉看向解缙道:“我没说过……”

  解缙依旧微笑着,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其实,没有人在乎张安世有没有说过,任何人引用这些话,其实都是要阐述自己的主张,至于这是阿猫阿狗还是张安世说的,重要吗?有谁在乎呢?或者说……管他屁事呢!

  解缙道:“这些话,固然有所偏颇,不过……如今我大明弹指之间荡寇诛贼,已是威加扶桑,只是眼下,倭人人心未附,所以才不得不册封倭王,以镇倭国……所以,册立谁为倭王,反而是次要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一些军报,老夫也看过,倭人对血脉,虽还算看重,却又不甚看重,他们素有收下养子,振兴门楣的传统。所以,这反而是次要的。”

  “而对于足利义教那些家臣们而言,他们之所以效忠足利家族,是在于,害怕叛军彻底消灭了足利家族,使他们与足利家族陪葬,至于谁为这倭王,反而不甚紧要了。”

  解缙想了想,继续道:“所以倭王是谁,其实并不是很紧要,若是年纪过长,此时我大明在扶桑立足未稳,几个藩国,也还未站稳脚跟,一旦此人有其他的企图,反而不利。”

  “而这幼王,对我大明而言,利大于弊。至于服众与否,一方面,是要下旨命大军继续讨逆,继续追杀叛军余孽。另一方面,对于足利义教从前的那些家臣以及武士,则需进行安抚,只要做到了这两点,服众与否,有何要紧?”

  杨荣似乎也默认地点点头。

  金幼孜抚了抚长须,颔首道:“解公之言,不无道理。”

  解缙又看了众人一眼,这才道:“我等这便奏报陛下,恳请陛下定夺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等奏报上去,很快朱棣便下了旨意,命文渊阁拟旨。

  又过了数日,张安世被召入了宫中。

  只是今日,并不是为了有事商议,却是朱棣举行的一场家宴。

  故而今儿来的,除了张安世之外,还有太子朱高炽以及四个皇孙。

  就在昨日,朱棣对四个皇孙进行了册封,朱瞻埈册封为郑王,朱瞻墉为越王、朱瞻垠册封为蕲王,而朱瞻墡册封为襄王。

  此时他们的父亲,还是太子,此时册封他们为亲王,显然,这是朱棣已决心放权的意思了。

  等于是向天下人昭告,现在的太子,与皇帝相差无几。

  对此,朱高炽慌忙入宫谢恩。

  而朱棣却显的平静,今日这一场家宴,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四个皇孙一并册封,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就要就藩。

  在四个孙儿离开京城前往扶桑之前,朱棣自然希望能够举行一场家宴,与这四个孙儿,进行最后一次的团聚。

  家宴开始,朱棣端坐着,先定下了调子:“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泥,该吃吃,该喝喝!”

  随即目光落在张安世头上,道:“张卿家……此番征讨倭贼,你居功至伟,朕的这四个孙儿,不日也将入倭,可他们年岁还是太小,朕思量来……你这做舅舅的,只怕要操心一二。”

  张安世露出为难之色,忙道:“臣……在京城,只怕………鞭长莫及。”

  朱棣含笑,道:“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道:“朕已给礼部下旨,教他们准备了。”

  这番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令人听着有点摸不清头脑。

  而张安世倒没有追问,只是多年君臣相处,他隐隐觉得,朱棣应该另有布置。

  朱棣此时露出豪爽的一面,道:“好啦,好啦,休要啰嗦,都喝酒。”

  几杯水酒下肚,朱棣面色带着红光,却见四个孙儿,十分拘束,便对朱瞻埈道:“瞻埈,你在众兄弟之中最长,朕来问你,你若就藩,如何治理藩镇?”

  朱瞻埈忙放下酒杯,认真地道:“孙臣就藩,便要效仿皇爷,善待军民百姓……”

  朱棣却似乎不甚满意,眼一瞪道:“善待个鸟,这天下骂朕的人多了。”

  朱瞻埈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应。

  朱棣看他如此,心头虽有一点不喜,可毕竟这孙儿快要离开,倒没有生气,反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到了藩镇,既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治理一方,就不要畏惧人言,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要今日效这个,明日效那个,朕是你效的来的吗?”

  “前些时日,张卿还在说,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这是何等的大道理,你却不曾仔细回味这些话,却在朕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朱瞻埈连忙要请罪。

  朱棣挥着手道:“好了,好好坐着听着,你的确是应该做好表率的,毕竟你最年长,到了扶桑,你们四兄弟,作为骨肉,便要彼此提携!正因如此,你这兄长,才需更有自己的主意,提携你的三位兄弟。”

  朱瞻埈忙乖乖地道:“孙臣都记下了。”

  朱棣抿了抿唇,又道:“此次册封,朕赐你的钱粮和护卫也是最多,其目的也在于此,朕指望你能保护你的兄弟,他们终究还是太小了。”

  朱棣说着,叹了口气,这四个孙儿里,朱瞻埈算是彻底成年了,而其他三个,虽也勉强称的上是成年,可在朱棣看来,确实还是过于年幼,他心头便少不得有几分忧心。

  只是,法度在此,既身为皇家人,享受了这份殊荣,有些路难走,可也不得不走。再者,这也是为了大明基业考虑,对于朱棣而言,心里虽有几分心疼,可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朱棣闭上眼,沉思片刻,才又缓缓张目道:“就藩地而言,你的藩地土地最多,朕也查阅过,你那边所领的倭人人口,也不在少数,你要做出样子来,这样才可给你的兄弟们做出表率。”

  朱瞻埈自是乖乖地一直认真停训,一再称是。

  朱棣说完这话,继而看向了老三朱瞻墉,道:“瞻墉,你这小子,可不要继续顽皮了,到了扶桑,要安分守己,不要以为有些事,朕不知道。”

  朱瞻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顿觉得如芒在背,脖子一凉,吓得惊慌失措地看了自己的舅舅张安世一眼,便连忙道:“孙臣平日里,都循规蹈矩,受阿舅言传身教……”

  “咳咳……”张安世拼命咳嗽起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抽了抽嘴角道:“怎么,得了肺病吗?这样咳嗽?”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陛下,臣平日公务繁忙,对于诸皇孙,疏于管教,实在该死。”

  说着,张安世便又露出几分悲痛的样子:“当初太子殿下,那般用心的教养我,我真不是人,现在却不能效太子,在诸外甥面前以身作则……”

  朱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有这个心,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召你们来,既是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用一次膳。这其次,朕便也是将这些孙儿,托付你张安世的身上。”

  顿了顿,他叹口气道:“世上哪里有做爷的不疼爱自己的孙儿的?他们这样幼弱,若是没有人教导,可怎么成呢?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第598章 龙颜震怒

  朱棣感慨着。

  似乎对于这几个孙儿即将的远行,带着万般的不舍。

  所谓的天子,虽是号称孤家寡人,实则终究还是人,但凡是人,就免不得有喜怒哀乐。

  此时,张安世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威名赫赫的永乐天子,也不是那杀气十足,总教自己害怕的大明皇帝,而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罢了。

  朱棣眼角的皱纹,褶皱愈盛,他继续感慨道:“张卿,朕就将他们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护佑他们吧。”

  张安世正要答应。

  却听朱瞻埈道:“皇爷,孙臣已年长了,阿舅平日里既要辅佐皇爷爷和父亲,又要顾着新洲,孙臣不敢劳烦阿舅,还是让孙臣自个儿来处置藩国事务吧。”

  此言一出,顿时让这家宴中的温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些话,听上去十分得体,担心自己舅舅辛劳,本也无可厚非。

  可坐在这里的,岂有一个是善茬的?哪怕是年纪最小的朱瞻墡,身为皇孙,也深谙这话里的话外音。

  很明显,朱瞻埈对于张安世并不放心,此番他前往藩镇就藩,一方面是自认自己年长,又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认可。而另一方面,也害怕张安世对他进行操纵。

  终究朱瞻埈不是太子妃张氏所生,虽然名义上,张安世是他的舅舅,可实际上,张安世其实和他无一分半点的血缘关系,更别说从小也并没有感情基础。

  在朱瞻埈看来,在东宫里,自己是所谓的庶子,本就处处要低三下四,如今好不容易成年,即将前往藩国,若是皇爷爷再给张安世这个阿舅干涉自己的权力,且处处指导,那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阿舅是有私心的,自己如何能完全信赖?

  故而,眼下必须坚定地回绝,也只有如此,将来才可让自己少了一个紧箍咒。

  自然,他也绝不敢当着皇爷爷的面,说什么虎狼之词,这才小心翼翼,斟字酌句,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即保持着面上的和睦,又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朱棣眯着眼,微微抿了抿唇,凝视着朱瞻埈,神色间似在衡量着什么。

  坐在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而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没良心的,却似乎很乐于见着自己的阿舅吃瘪,居然面上挂着笑意。仿佛在说,阿舅也有吃瘪的时候。

  倒是那与朱瞻埈同母所出的朱瞻垠,颇有几分担心的样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兄。

  张安世有些尴尬,忙是低头去喝水酒,掩饰着自己。

  良久,朱棣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吗?这是你的主意?”

  声音不轻不重,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可此言一出,朱瞻埈吓了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很显然,皇爷爷突然问出这番话,直接令朱瞻埈为之胆寒。

  他料到的是,自己是陛下的孙儿,既是孙儿,此时又要准备就藩,就在这离别之际,自己即便拒绝了这‘好意’,皇爷爷也绝不会责怪。

  可他百密一疏,却没想到,对于自己的皇爷爷而言,他的思维方式,却是超出了朱瞻埈的预料之外。

  朱棣当然不会怪罪自己的孙儿,可朱瞻埈的这番话,却令朱棣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这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教授了你什么?

  而居住在东宫的朱瞻埈,又有谁能教授他什么呢?

  那些教授他们读书写字的师傅们,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教授皇孙们的学者们,绝不只教授他朱瞻埈一人,也不可能对朱瞻埈有格外的偏向,他们没有这样的胆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意愿。

  而至于那些宦官和宫娥,显然可能性也不大,一群伺候人的玩意儿,许多人大字不识,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话来,还能让朱瞻埈接受,这种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朱棣显然几乎是指着朱瞻埈的鼻子问,这是不是你的母妃李氏,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此,这朱瞻埈一听这话,骤然之间,便开始汗流浃背起来,他捏了捏已经生出冷汗的手心,努力地稳住心神,战战兢兢地道:“这是孙臣自己的念头,孙臣……只是心疼阿舅……”

  朱棣勾唇,笑了起来。

  张安世端坐一旁,看了朱棣一眼。

  他是清楚朱棣的。

  如果朱瞻埈这个时候赶紧认错,那么朱棣也不会在继续过问这件事,毕竟……他不会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可偏偏,朱瞻埈下意识的继续狡辩,却实在犯了大忌。

  此等狡辩,也就是坊间戏文里强词夺理的水平,到了朱棣这样层次的人,拿这一套来狡辩,几乎等于是在侮辱朱棣的智商。

  这朱棣一笑,却显然是动了真怒。

  张安世倒不想闹得不高兴,于是忙道:“陛下,算了,瞻埈年纪还小呢,臣小时候,可比他还糊涂呢!”

  朱棣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了更了不得了。”

  这话里的嘲弄意味十足。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劝说起了效果,朱棣面色虽冷,却道:“你既不必张卿家来护佑你,那也一切由你,朕已敕封你为郑王,那这郑国的事,自是由你自己拿主意。”

  朱瞻埈心惊胆跳之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叩首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却又道:“你的母妃……可是李昭训?”

  朱瞻埈打了个哆嗦,道:“是……是……”

  太子的妻妾,亦有不同的等级,譬如有正妃,也有侧妃,除此之外,还有嫔等等,在这之下,则是奉仪、昭训、承徽、良媛、良娣等等封号。

  历来母以子贵,而这李氏,为太子生下了朱瞻埈和朱瞻垠两个儿子,照理来说,即便不能升为侧妃,至少也可升格为嫔的,偏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昭训,可见在此之前,她的地位有多低下。(前面说到李氏是侧妃,现已改为昭训)

  朱棣只吁了口气,道:“她身子如何?”

  朱瞻埈道:“尚……尚好……”

  朱棣道:“她的两个儿子,都即将要去扶桑就藩,只怕到时她心里也惦念的很,不妨如此,朕就开恩,准其出东宫,随你们兄弟二人,往扶桑奉养,颐养天年吧。”

  朱棣说着,侧目看了朱高炽一眼,朱高炽端坐不动。

  而朱瞻埈却是一下子五味杂陈起来,按理来说,前往藩镇奉养,本是恩典,可一般这种情况,往往是父亲死了之后,才会恩准的。

  在父亲尚在的情况,带去藩国,这几乎等同于是流放了,这也意味着,此番去国,在大明,再不会有人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瓜葛,也不会有人在皇帝,亦或者是太子身边,为他们兄弟二人说话。

  可眼下皇爷爷做的这个决定,分明是对他们的母亲滋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心下沉了沉,却也只好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只虚抬了手,淡淡道:“好了,朕乏了,尔等……下去吧,后日便是黄道吉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露出疲惫的样子。

  

  朱高炽在此时,慌忙起身,带着张安世和众子道:“臣等告退。”

  …………

  “哈哈……哈哈……”

  朱瞻墉与朱瞻墡二人,几乎笑得东倒西歪,毫无皇子风范。

  他们俩,可不就是心情太乐呵了?

  从殿中出来,出了宫的张安世,瞪了他们一眼,一脸怒色道:“笑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朱瞻墉见张安世当真发怒了,便立即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道:“阿……阿舅……不笑了,我不笑了……”

  张安世道:“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怜我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

  “阿舅……别说啦,别说啦,你的话带着酸味。”朱瞻墉道:“阿舅再这样,我可又憋不住要笑了。”

  张安世挥挥手,道:“你们两个家伙,可要争气,瞧一瞧人家的孩子,瞻埈那小子,虽是不识好人心,可至少听说他功课做的好,平日里也老实,再瞧一瞧你们两个,哎……我可怜的姐姐啊,生下来的东西是一个不如一个,愁死人了。”

  朱瞻墉嘟了嘟嘴道:“待会儿我和母妃说……”

  朱瞻墡则是狗腿地道:“阿舅,我没笑你。”

  张安世接着道:“你们马上就要就藩了,到时阿姐不知该有多伤心呢。亏你们现在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两日,你们的阿舅却是有的忙了,少不得……要给你们定下一个章程,好教你们将来就藩之后,有好日子过。”

  “章程?”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阿舅,我们要的不是章程,倒不如阿舅,多给一些银子我们更痛快。”

  张安世冷笑道:“你放心,你们不会缺银子的,倒是阿舅,还指望着从你们那儿打一点秋风呢。银子现在是小事,眼下紧要的,却是教你们怎么把银子好。”

  说着,挥挥手,边走边道:“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们。”

  说罢,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来接驾的车马。

  到了次日傍晚,张安世果然到了东宫。

  老远的,便从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听到一些悲伤的声音,无非是一些母亲千叮万嘱的话。

  张安世进去,行了个礼。

  却见张氏此时眼泪婆娑,她见张安世来了,便收了眼泪,泪眼汪汪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和张安世说,挥挥手,让跪在脚下的朱瞻墉和朱瞻墡下去。

  二人此时也耷拉着脑袋,面上全无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也哭过了,面上还残着些许的泪痕。

  待二人一走,张氏叹息道:“嫁入这里,既是天幸,又不知是不是不幸,孩子还这样小。”

  张安世宽慰道:“阿姐,都不小了,不说其他,这瞻墉的孩子都要生了……”

  张氏道:“你不要总是我说一句,你便非要顶一句。”

  “噢,噢。”张安世忙是点头。

  张氏又道:“东宫这边,都预备的差不多了,你……你那儿也要有所预备,扶桑那儿……即便真如何好,也远不如家里,这藩国的事,我是妇道人家,也不甚懂,你这个做阿舅的,却要想的周到一些。”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保管他们两个,将来必比其他的藩王快活无数倍。”

  张氏瞪着他道:“你少来油嘴滑舌,我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快活有何用?”

  张安世忙移开话题,道:“阿姐,那李昭训,也要去扶桑了吧。”

  张氏此时平静下来,淡淡道:“正在准备呢。”

  张安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幸赖陛下圣明,不然,我瞧着这李昭训,不是省油的灯……”

  张氏端坐下,轻轻呷了口茶,却道:“但凡是在宫里头的人,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被这一句话,直接给怼住了。

  便悻悻然地道:“阿姐,其实这事儿,我面子倒没什么损失,就是担心……”

  张氏却是笑了,道:“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怎瞧着,你这是挑唆着什么。”

  “不敢,不敢。”张安世忙道。

  张氏随即道:“你一定在想,那朱瞻埈如此,定是她的母妃挑唆的吧?哎……你啊……倒是猜对了,你也不想想,你的阿姐,乃是东宫正妃,将来更要母仪天下的人,自己的孩子朱瞻基,将来更要克继大统,还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这东宫各院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又嫉又恨?”

  “这就是人心,一个人十全十美,怎会不教人记恨的?只不过,有的人面上能显得亲昵和恭顺,处处小心,不敢表露。而有的人,藏匿不住,不免露出一些马脚罢了。安世,人在世上,就是如此,有苦总有乐,你既要晓得别人的心思,不要被人轻易蒙骗过去,自然也要晓得,这世上一张张的面孔,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教你知晓别人的居心,不是让你因此而生出憎恨,非要觊觎别人的心思之后,因而生出愤恨和杀念,倘若如此,这天底下的人,你杀的完吗?有了洞察之心,只是教你能够随时警醒自己,不要被身边的人轻易用语言或者谄媚迷惑,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这世上,能洞察人心的人不少,可洞察人心之后,反而能平和淡然的,却是少之又少,世上有许多人,倒也聪敏,总能猜测别人的心思,却正因为有此智识,反是陷入了偏执,总觉得人心如此可畏,因而越发的阴险毒辣,却浑然不知,他越发如此的时候,反而……真正贻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了。”

  “你方才教我小心,实则这些年来,下头那些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晓。可既知晓了他们的心思,却反而能平静以对了,你道是为何?”

  张安世没料到,阿姐竟要和自己讲起了大道理,便道:“阿姐你说罢,别卖关子,咱们是姐弟,我又不是来听书的。”

  张氏抿嘴,面上越发的平和了:“这是因为,真正能成大事,能高于众的人,往往需有容人之量,一些些许的小事,不必计较在心上,只要这上上下下的人,不碍着我的正事便是。”

  张安世道:“阿姐的正经事是什么?”

  张氏道:“说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就夸大了。我啊,一介妇人,能有什么事呢?身边永远紧要的,不过是太子,是几个孩儿,是你这个兄弟!只要不要真正妨害到你们身上,其他的人,都可以装糊涂,也都可以宽仁去对待,可若是令自己着紧的人和事不能安生了,那么……”

  张氏侃侃而谈,十分平静,却在此处,语气颇有几分高亢,道:“那么大明的太子妃,也不是柔弱可欺。”

  张安世讪讪笑道:“哎……阿姐……和我一样,我平日也是如此。”

  张氏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李昭训,她是妇人,却太愚蠢了,跟这样的人,不能一般见识。你啊……你休要将昨日的事挂在嘴边,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我们张家现在到这个地步,做人做事,只要不触犯到根本,那么就不妨要敞亮一些,很多时候,我们姐弟行事,不是做给自己,而是给别人看的,知晓了吗?”

  张安世忙道:“是,是。”

  张氏道:“朱瞻墉和朱瞻垠两个兄弟,虽非我的骨肉,可论起来,终究也是皇孙,他们见了本宫,还是要叫一声母亲的,冲着这个,你可别给他们使坏。”

  张安世忙道:“不敢,不敢。”

  张氏随即又唤道:“来人。”

  不一会,便有宦官蹑手蹑脚进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张氏道:“叮嘱下去的礼,可准备好了吗?李昭训身子不好,此番随子就藩,怕也不易,要多带一些药,既是尽了我这做姐姐的心意,也是教她沿途能够周全。”

  “娘娘,都预备好了。”

  “送去吧。”张氏道:“夜里我去看她。”

  “喏。”

  

  第599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太子妃张氏说罢,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

  她徐徐道:“这四个孩子,将来到了倭国,却还要照拂着,你主意多,心思活络,他们终究还没有见识,总需有人帮衬的。”

  张安世听罢,微笑道:“方才阿姐说的很有道理,人聪明可以,可是许多聪明的人,往往误入歧途。因为见到了人心的阴暗,所以也变得睚眦必报起来。正因为如此,所以真正的聪明人,定当要随时进行自省,免得自己也变得心胸狭隘之徒,既要看破,却也要能够淡然处之。”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现在阿姐教我好生照拂他们,这个,我却是办不到,倒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既然对方不肯承这个情,我怎好去吃力不讨好的?当初陛下教我照顾这四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是心里有数的,知晓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毕竟都是姐夫的孩子,能帮衬一手的,自然也要帮衬,甚至因为和朱瞻埈没有血缘,我更该尽一些心。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反而出力要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才继续道:“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他开了这个口,那么也就不能怪我现在只顾着自己的亲外甥了。我若是有心思,也只放在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亲外甥身上,其他的,顾不上,也没本事顾。”

  张氏听了,却也不恼,只是含笑道:“你啊你,这样大年龄了,还发小孩子脾气。那么……我便劝太子殿下,此番他们就藩,这朱瞻埈两兄弟,还是多给他们一些东宫的赏赐吧。他们没有你的帮衬,那么……就让他们的父亲,多赐一些东西,免得到了倭国遭罪受苦。”

  张安世自是心里知晓自己姐姐的性子,苦笑道:“阿姐,咱们也不能这样心善。”

  张氏道:“这与心善无关!人啊,有时候,做好自己,至于其他人如何,反而是不紧要的事了。我做好一个正妃该当做的事,其余的笑骂由人!安世,人在世上,终不免会在一件两件的事上吃亏的,你不能因为一朝被蛇咬了,便处处怕井绳,风声鹤唳,自个儿吓唬自己。”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哪怕这一次你吃了亏,时日久了,天下的看客,自然也就晓得了你的为人,这样所带来的收益,何止是你吃的那些小亏的百倍千倍。”

  说到这,张氏故意停顿了,呷了口茶,方才又道:“就好像古来的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心术不正的,什么便宜都占了,每一次,都能得利,可这好处得着,得着,却最终,突然一朝之间就败了个干净,为何?无非就是这样的人,他输不起。走歪门邪道之徒,他能赢一百次,却输不起一次。”

  张安世听着姐姐苦口婆心的训话,头皮发麻,怕自家姐姐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便忙道:“好啦,好啦,一切由阿姐便是。阿姐,我回去预备一下,明日送朱瞻墉他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这时候,还是溜之大吉吧,免得来一趟东宫都在这些话上头了。

  张氏倒也知道自家弟弟没耐心听这些话,颔首叹道:“哎……怎么好端端的,孩子们就都长大了呢。”

  张安世看姐姐又开始忧伤,便道:“依我看,瞻墉他们……还小着呢。”

  张氏感觉自己刚刚还满腔的伤怀,却一下子给张安世打散了,白了张安世一眼道:“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

  “啊……这……”张安世诧异道:“阿姐现在才知我已长大了?”

  张氏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再对张安世啰嗦。

  张安世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了,又安慰了姐姐一番,才告辞。

  到了次日,张安世却精选了数百人,此番随朱瞻墉和朱瞻墡去。

  那朱瞻埈身边,似乎也带着不少的属官,其中一人,张安世还认识,倒是一个人才,担任过知府,政绩很好,而且现在也在学习新政,是个颇有才干的人。

  而此人,却是太子朱高炽,似乎听了张氏的话,特意向陛下奏请,朱棣下了旨意,将此人调任为郑王府长史。

  因而此时的朱瞻埈,好不春风得意。

  反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倒也有长史,不过声名却不显。

  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亲自去向皇爷奏请,给自己的二兄安排了这样一个人,反观自己,实是灰头土脸,不免有几分郁郁不乐。

  等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来,兄弟二人眼睛才不由得亮了起来,唇角隐着笑。

  就算父亲不为自己做主,可自己还有一个好舅舅啊。

  却见张安世信步而来,朝二人笑道:“没想到你们还在笑,真是没良心,倘若是我,非要哭不可,此番去……不知多少人在京城里记挂着你们呢。”

  朱瞻墉却是好奇地指着远处的人道:“阿舅,这是什么?”

  “噢。”张安世指着远处的人道:“为首的那个,姓盛,叫盛晨,是阿舅给你们精挑细选的一个掌柜,此人了不得,此前在栖霞商行,负责芜湖等县矿山的运营,很有经验,至于其他的,匠人和文吏居多……阿舅也就不一一介绍了,你们记好了,我可是给这盛掌柜下了令的,往后这藩国中的事务,除了军政之外,你们两个小子,都得听他的。倘若不肯听从,阿舅得了消息,立即便赶往扶桑也要狠狠收拾你们。”

  朱瞻墉二人听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们还以为,自家阿舅会给他们举荐一些贤才呢!

  要知道,他们这阿舅可又是大学士,又曾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曾一度创建了模范营!可以说,他的门生故吏,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从指甲缝里头,漏出一丁点的人才来,那也足够二人受用了。

  谁晓得,竟只举荐了一个掌柜,还有一些匠人和文吏。

  自是感觉心头的希望,一下子落了下来。

  张安世的心情却显然不同,说到此处时,甚至突然有点动情了。

  虽说他最爱的外甥还是朱瞻基,自己下半辈子,也指着至亲至爱的瞻基呢。

  可这两个外甥,终究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有感情的。此时不由眼里也有些湿润,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到了扶桑,可要稳稳当当的,尤其是注意,不要沉溺女色!要像阿舅一样,平日里多打熬身体。你们许多见识,还远远不够,要多听身边人的建言,不要鲁莽行事!有什么事,都送书信来,要和阿舅商量着来。”

  二人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听着这话,眼眶也微微一红,顾不得阿舅的小气了,便都小鸡啄米的点着头。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才又道:“终有一日,阿舅会去看你们的,去吧,去吧……”

  虽说教他们赶紧走,却又不放心,又扯着二人千叮万嘱了一些事。

  这才回过头,将那盛晨叫到身边,不忘认真嘱咐道:“交代的事,都记牢了吧?”

  盛晨从十四岁起,先是做矿工,此后又自学,渐渐的在栖霞商行里崭露头角。

  甚至因为自学了一些识文断字和算术之后,还担任了一段时间账房,此后,他似乎还不甘心,却又自考进了矿业学堂,此后,一直担任栖霞商行旗下的矿山和冶炼的掌柜迄今。

  此番张安世教他去,他也是有所疑虑的,毕竟虽算不上功成名就,可在直隶这儿,他也算是如鱼得水,待遇丰厚,在栖霞商行里头的地位也不低。

  可张安世将他亲自请来王府,唤他一声先生,而后毕恭毕敬地请他帮这个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王殿下礼数周到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不去考虑,那就真的不太礼貌了。

  虽然宋王殿下没有许诺什么前程,可盛晨却也心知肚明,这位宋王殿下,其他方面可能有所争议,可对自己人,却一向是照顾有加的。

  只是……终究是出海,单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人直接舍得离家万里。

  

  真正让盛晨动心的是……张安世他指明的几处扶桑巨矿,若是当真照宋王殿下的指示,那么单单这几处,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天下第一的富矿了,这样的富矿,一旦勘探采掘出来,是足以名垂青史的。

  盛晨也是俗人,他一辈子和冶金以及开矿打交道,不知打理过多少的矿山。

  可毕竟,这中原之地,曾经历经了不知多少繁华和沧海桑田,却也知晓,天下有数的金矿和银矿,其实早已前人们给发现和采掘了,即便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富矿,也必是采掘难度大,成本高的地方,做买卖嘛,讲究的是成本和收益,没有大利可图,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动力。

  如今,他想去试一试,或许……他真能在这千秋史笔上,留下一个名字。

  当下,盛晨也不免露出几分真挚之色道:“殿下放心,这对学生而言,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自然不敢忘了殿下的叮嘱。”

  张安世继续叮嘱道:“这几处巨矿,都在那两个小子的封地上,所以……你安心带着人,勘探、开矿和冶炼即是,到了那儿,你虽非王府的长史,却也绝不在这两个王府的长史之下,但凡涉及到冶炼、矿产、运输转运等等的事宜,莫说是王府的长史,就算是那两个小子,也不能干涉你!”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前期所需的资金,还有咱们新商行的名目,以及所需的人力,这些都不会担心,我已命人,给新洲发了急报,那边已预备了几船的物资还有机械工具,随时供应。除此之外,还有码头的建设,咱们这个新商行,也要费心。”

  盛晨道:“殿下放心,学生绝不辜负殿下。”

  张安世点点头,叹息道:“好生用命吧,家里的事,本王会来照料。”

  盛晨一一应下,又感谢了一番。

  …………

  另一边,远远看到宋王的大驾来了,随即便走。

  乘舆里头,东宫的李昭训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乃朝鲜国上贡的美女,随即便随手被朱棣赏去了东宫。

  原本只是一个宫娥罢了,谁晓得,却幸运的成为了妃嫔。

  当然,说是妃嫔却是过了,论起来,她连妃嫔也算不上,她所幸运的,是给太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在这东宫之中,她自然知晓自己是不可能和太子妃张氏相比的。

  可理性归理性,有时见张氏那般的派头,还有张氏身边的那兄弟呼风唤雨,再见朱瞻基这得了万般宠爱,还是不免心里嫉恨。

  无数次,她心里想象着自己乃是正妃张氏,朱瞻埈乃是嫡长孙,沉浸其中,真不知该有多美好。

  可一旦回到了现实,她便又好像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地狱。

  人的嫉妒心,有时总是没有来由,越是这一份嫉妒掩藏在心里,不敢吐露,无法发泄,时日一久,便积攒得越多。

  此时,见那张安世的大驾远去,竟也没有过来招呼,心里既松了口气,却又莫名之间,有几分低落。

  她不愿面对张安世,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高贵,论起来,她这小小昭训,可能还需向张安世强颜欢笑。

  可张安世毕竟是后辈,竟不来见礼,又令她不免有些恼恨。

  想到自己要随儿子远去扶桑,自己在东宫经营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不禁有些惆怅。

  于是,他将朱瞻埈两个孩子拉到了身边来,隔着乘辇的珠帘,她抓着朱瞻埈的手,带着几分凄切道:“儿啊儿,你一定要为我争一口气啊,即便你不如你的长兄,却也不能比你的其他兄弟差,你平日里好学上进,行事也很稳重,这一点,我极欣慰。因此,再怎样,也不能连那两个浪荡子都及不上。”

  朱瞻埈虽隔着珠帘,无法看清自己的母亲现在的神色。

  却从这稍微有些冰凉的手,能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心境。

  他定定神,宽慰道:“母亲放心,不出三年,儿子便要教天下人所知,让母亲余生宽心。。”

  李氏收回了手,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似乎朱瞻埈的回答,令她满意了。

  朱瞻埈道:“此番娘娘……倒是好意,特意请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长史,东宫此番赐予郑王府的财物,又是最多,母亲……”

  李氏在乘舆之内,却显得格外的平静,只轻描淡写地道:“这只是最寻常的邀买人心的手腕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连这个也看不出?她这是想做贤妃,想教天下人都晓得她的好,是讨你皇爷还有你父亲的欢心。这些雕虫小技,吾儿反而更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切莫被这些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去。”

  朱瞻埈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母亲说的是,细细想来,倒像我们是可怜人,受了施舍一般,反是娘娘她……教人交口称赞,儿子会牢记母亲的话的……”

  乘舆中的李氏听着,显得满意了,她下意识地捻起了手中的玉石佛珠子,似在祈祷什么,却又好像想起什么,轻声道:“命车驾出发吧,早一些离了这里好,这二十年来,为娘的为了你们,在这里,不知遭了多少的委屈……”

  朱瞻埈道:“是,儿子这便去知会……”

  …………

  四个皇孙就藩,就京城而言,也是一桩不小的事。

  毕竟,从前就藩海外的,要嘛是太祖高皇帝的诸子,要嘛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所出的赵王和汉王。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在出海之前,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哪怕是小一辈的汉王和赵王,当初在靖难之役之中,也都是出彩的人物,最差的赵王,也曾镇守北平,手握十万精兵。

  可对天下人而言,到了郑王等这一代的皇孙,却不同了,他们一直养于深宫之中,几乎没有经历过其他的事务,年岁又轻,用老话叫做‘养于深宫妇人之手’,这般的人,能否在海外立足,却也让人牵肠挂肚。

  尤其是那倭国,不少的海商,已从倭国的新政中尝到了甜头,虽是因为叛乱而发生了中断。

  可如今,叛乱已经平息,朝廷册封了藩王,却也不知能否稳住局面,若是能稳住,众多海商才可从此牟利。

  而一旦稳不住,就等于失掉了一块巨大的肥肉,难免教人觉得可惜。

  现如今,朝廷、藩王与海商,其实早已在不经意之间,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联系在了一起,朝廷依靠宗法驾驭藩王,藩王需借助海商来加强中原的联络,交换物产,才可在海外立足。而海商却又需仰仗朝廷的政策,才能放开手脚。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使三方都蒙受巨大的损失。

  因此,当日的商报,几乎连续数篇,都是关乎于四皇孙就藩扶桑的文章,可见商贾们对于这四位皇孙就藩的关切,是到了何等的地步。

  

  相比于天下人的关切,张安世反而不急。

  他所制定的计划,还算是周密。

  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倒是入文渊阁的时候,提及了此事,胡广等人,那是交口称赞。

  当然,他们称赞的角度却不一样。

  “宋王殿下,太子妃娘娘实是贤德,听闻太子殿下奏请陛下加赐了郑王,命能吏周婵为长史,还多赐了许多的钱粮,增加了五百护卫,这些……应该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张安世微笑道:“有倒是有这么一回事。”

  胡广听罢,红光满面,却是捋须含笑道:“这郑王殿下,并非太子妃娘娘所出,却能将其视为自己的骨肉,便连娘娘亲生的骨肉,尚且没有这样的宽待,这样的做法,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胡广说的眉飞色舞。

  虽然即便是解缙等人,也晓得这只是太子妃张氏的手腕。

  可话说回来,历朝历代的贤后们,谁知她们内心想的是什么呢?

  譬如长孙皇后,又如本朝的马皇后,难道她们真就没有一点私念吗。

  恰恰是因为人有私念,有自己的偏爱,却依旧能克制这种私心,不只将一碗水端平,甚至还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教别人受委屈的气度,反而教人觉得可敬。

  以至于连解缙也不由道:“太子妃娘娘这般的气度,实非寻常女流可比,可敬可佩。”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到诸公这样追捧的地步。”

  好吧,他不过是一声谦虚。

  可几乎所有人都摇头微笑,不语。

  胡广心里藏不住事,却道:“殿下啊,你平日只顾着为朝廷效命,确实办了不少的实事,却殊不知,此等做法,却实是教天下人都甘之如饴。”

  张安世虚心求教道:“这是为何?”

  胡广便坐下,端着茶,笑吟吟地道:“你们瞧,宋王殿下也有不聪明的时候。殿下你想想看,这历朝历代,但凡是天下有变,要嘛就是宗亲有了一些小小的争端,要嘛就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亦或者是……天下出了董卓。”

  “如今我大明,自是没有董卓的。”

  张安世本想问,你咋知道没有董卓?

  可细细一想,董卓操持权柄,欺辱皇帝,拥兵自重。真要论起来,这大明最接近董卓权柄的人,可能就是他张安世了吧!

  卧槽,这事可不能提。

  胡广可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接着道:“除此之外,就是民变,可如今海晏河清,哪里还有什么民变?”

  “这最后,就是宫变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的,不过呢,这是咱们大学士们自己关起门来说的一些话,倒也不担心什么……”

  顿了顿,胡广又道:“可宫中之变,说一千道一万,不在于总有人不公允吗?因为有长幼之分,有嫡庶之别,有人得的多,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因而心怀不忿!于是人心四散,最终总不免闹出一些是非来。”

  “可太子妃娘娘今日这番气度,倒是教人甘之如饴,对郑王都如此,那么其他妃嫔的皇子,自然也不担心,心里也能够踏实了。”

  说着,他带着几分感慨道:“很多时候,这天底下的事,坏就坏在猜忌上头,明明是一桩好事,可人心不同,却各怀着心思。最终,可能就沦为最坏的结果了。”

  “本朝有幸,能先后有马娘娘、徐娘娘这样的贤后,现如今,太子妃娘娘亦是如此。老夫知晓宋王殿下最看重的乃是财货。可是宋王殿下却不知,实则这有口皆碑,也是一笔财富。一个寻常人,要办一件事,需搭进去多少财货,也未必能成的事。而那等有口皆碑之人,可能只需轻易许下一诺就可办成了。”

  “就如太子妃娘娘,以后若是发生了其他的事,大家起了争执,可若是只要太子妃娘娘站出来,那么大家也就不闹腾了!何也?因为大家相信太子妃娘娘不会教自己吃亏。难道这不比些许的财货要强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胡公,我怎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好像话里有话?”

  胡广笑了,道:“其他的本事,老夫不如你,可是殿下,你已入值文渊阁,执宰天下,又深得陛下信重,却有一桩事,老夫不免有些诟病。那便是……有时候,人不能只看眼前之利……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张安世一愣,随即心情有点不甚美丽了,直接道:“胡公的意思是,本王锱铢必较?”

  有些话,意会就好,可不能捅破。

  此时,胡广脸上无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尴尬,道:“咳咳……有些事嘛,大家随便聊一聊,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张安世可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道:“胡公说清楚。”

  胡广显得有些无奈地道:“那老夫可说啦?”

  他顿了顿,便道:“当初处理扶桑四藩镇的事,其实殿下就应该效仿太子妃娘娘,而不是只顾着自家人……”

  张安世立即道:“藩镇?胡公的意思是,当初我分给郑王的藩镇不好?”

  胡广捏着胡须,道:“也没有说不好,你别急。”

  张安世道:“……”

  做了好事还被人埋怨,他怎么就不急了。

  胡广则道:“可若是好,郑王为何回绝?要求置换藩镇呢?你瞧,十几岁的孩子都骗不了。”

  张安世不由道:“胡说八道……”

  “都说了殿下别急……”

  他张安世可不是那种没嘴的人,被人这么大的无解,就默默认了,于是道:“我分明给了他最好的藩镇,天地良心,我这样的为人着想,却不料,竟被人如此的猜忌,真是天可怜见。”

  胡广微笑道:“都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嘉勉,急什么呢?”

  张安世道:“这一次胡公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胡广迟疑地道:“这个……这个……松江那儿……传出来的……”

  张安世眉一挑,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要知道,当时是一场家宴。

  除了陛下,就只有亦失哈、太子以及四个皇孙,再加一个张安世之外,是没有其他人的。

  陛下自然不会嚼这个舌根。

  亦失哈向来稳重,他能陪伴在君前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心如明镜,这一点,张安世也有绝对的把握。

  而至于自己的姐夫,他的性情,也绝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

  再有就是四个皇孙了,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张安世倒是觉得可能性不高,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而是这两个混球,没有这种害人的脑子,许多事,可能事后就忘了,粗心的很。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朱瞻埈两个兄弟了。

  只是……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为反正要去藩地,所以即便说了也无所谓?

  亦或者是,故意散播出这个消息,教天下人晓得他张安世厚此薄彼,反而不敢在朝廷层面亏待了他们?

  再或者,只是纯粹的觉得他张安世对他们不公正,因而借此机会,小小的报复一番?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得了我张家的好处,反过来却是恩将仇报,实是愚不可及。”张安世气得哇哇乱叫。

  胡广连忙劝道:“殿下,殿下,别急嘛,其实人都有私心,这又有什么打紧呢?以后注意就好了。”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我注意个鸟。”

  胡广道:“你怎骂人?”

  张安世此时是一肚子气,也不理会了,直接拂袖而去。

  胡广不禁摇头苦笑,道:“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涵养不够,这一点也不如老夫。”

  

  说罢,胡广竟有几分沾沾自喜。

  …………

  三月之后。

  扶桑,出云国。

  此地本是守护大名大内家族的领地。

  只是,大内氏参与了针对足利家族的叛乱,明军随即进入扶桑,先是击溃了叛军的主力,此后,开始扫荡。

  而这出云国的大内家族,自然也被定为了叛臣,所有族人,统统押解至幕府治罪。

  至于他的家臣与武士,也大多沦为俘虏。

  此后,一支庞大的船队前来,这出云国,自然而然,也就改换门庭。

  毕竟足利的新家主暗弱,大明贴心的选择了四藩国守护,这一支庞大的船队,带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吏,还有大量的匠人,满编的七千五百人护卫,除此之外,就是数不清的物资了。

  而这出云县,自然而然,也就迎来了藩国所派遣的官吏。

  驻扎于此的王府护卫,亦有三百余人。

  紧接着,新来的县令开始召集本地的耆老和武士,大抵的申明了这大内家族的罪状,大内家族作为守护大名,参与对征夷大将军的叛乱,是为不忠,此等不忠无信之徒,自然而然,要斩杀殆尽。

  而至于其主要的叛乱骨干,也大多予以了严惩,现如今,征夷大将军邀请了大明来此,取代了大内家族,谁有异议?

  倭人大抵是如此的,起初的时候,听闻明军杀至,这大内家族号召人抵御大明天兵,招募了大量的武士和壮丁,大家也肯用命。

  可拼了命,却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之后,大内家族也已彻底的败亡,群龙无首之后,这出云国上上下下,无一不表示顺从,并且表示了欢迎。

  这县令对他们倒没有太多的兴趣,随即便开始带人,抄没了出云国大内家族的一切产业。

  而这一份巨大的产业之中,却有一处巨大的山脉,也在其中。

  石见山。

  紧接着,便是大量的人抵达于此,他们拿着罗盘,带着各种勘探的工具,雇佣了当地土人作为向导,随即便开始进山。

  而远在江户的盛晨,则在两个月之后,得到了消息……这些勘探队,有了发现。

  江户如今已成了越王朱瞻墉的藩国国都所在,此地临海,不过现在却是不毛之地。

  而从前这里的主人江户氏,因为协助足利家族平叛有功,所以征夷大将军府,已将他召往幕府,授予了更重要的官职,还在幕府附近,重新授予了他一块土地。

  如此一来,这江户,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越王朱瞻墉的基地了。

  朱瞻墉原本对于这里重新筑城是颇有几分顾忌的,毕竟扶桑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儿有不少现成的城池,就比如从前出云国的出云城,就很不错,只要扩大一些规模,即可。

  可真正抵达了这里,他才知此处的好处。

  这里正好临考着一处大海湾,即便遇到了较大的风浪,船只在可在此地躲避风浪。

  除此之外,此地乃是天然的良港,周遭的海域,几乎没有多少暗礁,且水深也足够,船只进出,不必担心搁浅。

  这样好的地方,寻常地方可不多见,简直就是得天独厚。

  朱瞻墉所带来的,虽没有什么能吏,可张安世给他的文吏不少,这些人迅速开始前往各处郡县,随即开始进行手头上的工作。

  而此时,盛晨也带着大量的人,直奔出云县石见山去了。

  数日之后。

  盛晨进入这山涧之中,而后,看到一个简易的冶炼炉里,熔炼出来的银灿灿之物,他深吸一口气。

  “周遭都探查了吗?”

  “都探查过了,到处都是,此矿的规模,只怕………比殿下交代的……还要大,我等在直隶和江西布政使司等地,探查过这么多的矿山,还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银矿。”

  盛晨眼前一亮,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矿石的品位如何……”

  “定是富矿……盛掌柜,实话说吧,这地方……一旦大规模的开采,我敢保证,即便是全天下的所有银产量加起来,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处。”

  盛晨:“……”

  他之所以不答,显然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另一方面,是这个小子实在太震撼了,这……等于是捡到宝了。

  “宋王殿下……宋王殿下……真是高明啊,实在高明啊……”喃喃念了之后,盛晨道:“暂时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眼下藩国新创,立足未稳,这消息传出,可能会引发什么事故也未可知……”

  顿了顿,盛晨又道:“给宋王殿下密报,只怕原先计划的那些机械,还不够,得再想办法,从新洲订购一大批的工具和机械来,我们要在这山涧之中,修缆道,甚至……要铺设木轨,总而言之,前期的准备工作,一个都不要落下。再有,想办法,再从直隶,招募一批匠人来……放心大胆的招募,工钱嘛……好说,这工钱可以是两倍,也可以是三倍,若是稀缺的人,五倍十倍也无所谓。”

  “是。”

  盛晨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看来那些俘虏的叛军,可以派一些用场了,此事,且等一等再说,这几日,我随你们再探勘清楚再说,附近的山脉,都要勘探一遍。”

  盛晨此时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天大的前程,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很多时候,所谓的功成名就,既要依靠自身的努力,可实际上,这世上比你更努力的人多的是,努力不过是抬高人的下限而已,而真正能抬高人上限的,却是运气。

  不,对于盛晨而言,他深知这不是运气,而是因为宋王殿下。

  一个如此巨大的矿脉,矿石的品质还能上乘,这就足以让他在将来消息传开之后,见诸各报的报端了。

  …………

  冬去春来。

  又过了一岁。

  张安世叹息着时间如白驹过隙,自己还未回过味呢,便已匆匆而去。

  年轻时,他自是恨不得时间过的快一些。

  可如今,倒是舍不得了。

  如今的张安世,倒像是一个闲人,新政上了轨道,似乎已不再由人催动,它便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的开始狂奔起来。

  这上上下下,从陛下到监国的太子,再到文渊阁大学士,到各部的尚书和侍郎,乃至于商贾和寻常的军民,似乎他们对于新政,也已耳熟能详。

  有时这天下的变化,张安世自己竟也觉得有些跟不上,各部尚书之间,彼此说的一些时兴话,张安世竟有时也不解其意。

  张安世起初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一个主导者,原本这上上下下的事务,非他不可。

  可当周遭的人,似乎都开始越发的得心应手时,张安世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显得多余。

  说到底,终究他的智慧和才能,从不比古人要高明多少。

  无非只是……自己比别人多一些高瞻远瞩,晓得五百年之后的历史进程而已。

  而如今,这些优势,也渐渐的开始逐渐丧失,或许别人没有察觉到,可张安世自身却清楚,自己已慢慢的归于平庸。

  这大明永远都不缺智商超绝之人,这些人一旦开始熟悉掌握新政的脉络,便能迅速的举一反三,迸发出教人无法想象的创造力。

  张安世如今倒是适应了,他习惯于成日漫无目的地去文渊阁里打秋风。到了正午时,便开始躲懒,寻了一个由头,表示自己有紧要事,便溜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平和又枯燥。

  可细细回味,这所谓的枯燥,某种程度,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来去匆匆的芸芸众生们,所追求的终点呢。

  第601章 献礼

  因此,世间的事变得奇怪起来。

  似乎天下之人,好像离不开张安世。

  可细细去想,又好像,张安世变得可有可无。

  匠人们暂且是满足的,因为从十年二十年前,还在饱一顿饿一顿,如今总算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许多的青年,或成为学徒,已不甘心务农了,读书的也不少,不过更多人,则不甘心于这样麻木的工作,而愿从军。

  各大学堂里,海政学堂永远都是青年们最青睐的对象,因为将来无论是进入水师也好,亦或者在各藩国里鼓弄风云也罢,这海洋上的财富,还有数不清的功业,似乎都在朝着那些不甘心日复一日的青年人招手。

  眼下虽是太子监国,可几乎天下的工程,都掌握在了皇孙朱瞻基的手里。

  这位皇孙殿下,相比于较为稳重的太子而言,却更激进一些,各大铁路的修建,港口、码头,桥梁,他的身边,已是人才济济。

  因为人力的缘故,再加上大量的男子扬帆出海,亦或者外出务工,这就导致妇人就业的问题,摆在了台前。

  最先鼓吹的乃是商报,商报此时几乎最是激进,大量的文章,都在拼命讥讽儒家对于妇人的戕害,从妇人的足不出户,到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多少人撰写文章,大肆批判。

  取而代之的,是鼓励妇人们出来工作,尤其是大大的颂扬妇人对纺织业的贡献。

  甚至鼓励妇人读书写字看报,当然,这更是视为陈腐与开明的标志。

  似乎在此刻,旧有的道德,开始被不断地冲击。

  只是这种冲击,并非是异想天开式的,只凭借着一拍脑门的冲动。

  而是随着生产方式的改变,一群新贵们在利益的驱动之下,开始有意识的建立一种新的理论体系,再借用报纸等媒介的工具,进行宣传。

  尤其是纺织业,以及许多新的作坊,对于女工的需求已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自然而然,既然想要鼓舞妇人们走出家门,那么……势必……这新的道德理论之中,自然开始将男女同工平等之类的摆到了前台。

  在这个时代,显然这是进步的,只不过所谓的进步,绝不是依靠人的良心去推动。

  而在于新的生产方式之下,人们出于对利益的渴望,于是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投入这一股冲垮旧道德的洪流。

  当然,这种道德体系,并不只是针对于妇人,眼下几乎所有的舆论倾向,几乎都如洪流一般,开始肆意的推崇着冒险主义以及武人。

  分明在数年亦或者十数年前,人们还轻蔑的视武夫们为丘八,对于军户,带着天然的歧视。

  可如今,情势却是大变,这市面上所有铺天盖地的文章,以及各大报纸,几乎都将冒险家和武人推崇备至。

  尤其是在倭国叛乱之后,这种推崇,几乎以及抵达了巅峰。

  以往的儒家,亦或者是士绅们,是厌恶战争的,因为战争就意味着乡村大量的壮力会被征募,使乡村的人力衰减,土地的租金必定暴跌。

  何况,这也意味着,朝廷可能针对士绅们想尽办法征收钱粮。

  所谓烽烟四起,海内虚耗,大抵就是如此。

  而战争的收益,无论是大漠的土地,亦或是西南边镇的开拓,对于士绅们而言,其实是没有任何收益的,即便有收益,那也是朝廷。

  可如今,战争对于新贵们而言却全然不同,技术的进步,使战争对人力的需求大大的减少,以往动辄出兵百万,真正的战兵可能只有十万二十万,其余的统统都是各种役夫和辅兵的情况也已缓解。

  另一方面,相比于人力的减少,对于新贵们而言,开拓的新市场,才是重中之重,在尝到了一次两次的甜头之后,似乎……许多商贾,已经不只是鼓吹重商了。

  现如今,他们开始热衷于建立起一种新的价值体系,即像倭国新政一般,将这新政,推及至天下万方,打开天下诸国的国门。

  此时,可能这种意识,还处于朦胧之中,只是许多人无意识的想着,若是天下诸国都效倭国才好,可聪明的学者们,却已开始撰写他们的文章,开始不断的去完善这种理论体系。

  而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大明必然需要有无数的冒险队,且有大量的武人进行保障。

  因此,推崇武人,鼓励出海冒险,已开始如细语一般,开始浸润至天下的人心之中。

  就在数日之前,来自欧洲的一支船队归国。

  返航之前的许多时日,几乎许多的报纸,都在不断的鼓吹!喧嚣了足足半个多月,甚至有不少人,将这船队上上下下的人员还有他们的资历,都进行了搜集。更是将带队的船长,视为了古今罕见的英雄。

  于是,就在三日之前,当这一支疲惫的船队返航至华亭港的时候。

  这沿岸上,竟有数万人乌压压的在此进行了热烈的欢迎。

  欢呼的声浪连绵不绝,为首的官吏、商贾们送上了大量的犒劳。

  这些巍巍颤颤下船的船员们,宛如作梦一般,想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天下竟已变成了这般的光景。

  这就如有人出了一趟远门,结果回乡之后,却发现物是人非,本是家徒四壁的单身青年,回乡之后却发现,自己已有了新宅子,妻子居然也在这里等着了,还左右手各拉扯着几个大胖小子,一见了你便亲昵的冲上前来叫爹。

  此等氛围,从开始之后,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自然,对于倭国的关注,却几乎是许多人最在意的。

  一年过去,这倭国的情况,其实大家都不敢轻易论断,毕竟有了上一次叛乱,使许多人意识到,扶桑那边的情况比自己管中窥豹来复杂。

  而到了永乐二十八年,当今皇帝的七十大寿已不期而至。

  对于朱棣而言,人到了迟暮之年,他已不知自己还能享几年太平了。

  天下的政事,几乎都放手给了儿子。

  而对于监国的太子朱高炽而言,则决心大操大办这一次的寿辰。

  一方面,显示为人子的孝心。

  另一方面,则是内帑的盈余实在太多,即便操办一下,倒也无碍。

  于是诏书一放,便令有条件的藩王们回京祝寿。

  早在半年之前,各项事务便开始准备。

  朱棣显然对于这样的事,并不热心,可想到自己的兄弟、儿子、孙儿们都可能回京祝寿,竟也没有反对。

  毕竟人老了,就更念一点亲情,这些许久没见的亲人,朱棣还是想见一见的。

  此时,最为忙碌的就是礼部和鸿胪寺了。

  而不少的藩王,显然在此次,倒也都上了心。

  且不说在海外这么多年,离乡万里,也甚是思乡心切,况且回来见一见陛下,哄一哄陛下开心,说不定还能捞一点好处,就算没有好处,好歹……购买的军备火器,多打一点折也是好的。

  其次便是,趁此机会,去祭拜太祖高皇帝的陵寝!

  人在海外,经常征战,对于征战的人而言,往往或多或少,都有几分迷信,总觉得……自己该多祈一祈太祖高皇帝的保佑才好,有他老人家保佑着,自己在海外方能顺利。

  于是诸多藩王,纷纷回电,有的早早启程,有的即便因为战事,无法成行,却也派了自己的儿子代往。

  天下各藩的特产,如今也成了寿礼。

  而此时,赵王和汉王终于先行回京了。

  方一到京,顾不上歇息,他们便先入宫,拜见了自己的父皇母后,在宫中住了一宿,次日则去了见自己的兄长,傍晚的时候,便来见张安世了。

  “哈哈……”

  张安世笑意盈盈地迎接二人,打量着这两个肤色黝黑的家伙,心头也不由地想起当初彼此之间的一幕幕情景,忍不住感慨道:“哎……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这么多年……真是沧海桑田啊。”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俊秀,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男子,笑了笑道:“倒是宋王没有什么变化的,哎……我在安南,日夜都在想念宋王呢!”

  张安世勾唇笑道:“是想念我的火器吧。”

  “这怎么说的,这说的什么话……哈哈哈……哈哈哈……”朱高煦干笑。

  朱高燧眼睛则是滴溜溜的转,心说还好二兄比较蠢,性子总这样急,这一下子却是给自己蹚水了,这宋王没有变,还是这样心直口快,不吃讲交情这一套。

  当下,三人各自落座,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说起自己在海外的际遇。

  话锋一转,朱高煦道:“我在海外,听说了一些事。”

  张安世道:“不知何事?”

  “咳咳……”朱高煦的神奇带着点不自然道:“我若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张安世道:“说罢,说罢,要是这么容易生气,我早就气死了。”

  

  朱高煦迟疑地道:“哎……听闻……我那几个侄儿的藩地……有人说……不太公允。”

  张安世淡淡地挑了挑眉道:“这又是哪里来的话?”

  朱高煦看着张安世的神色,似乎感觉张安世的反应还算平静,才放开了道:“只是道听途说,说是当初朱瞻埈那个小子,还在陛下面前闹了一场呢,最终才将原本是朱瞻墉的藩地,给了他。”

  张安世道:“你在安南,也听到了这个?”

  朱高煦道:“怎么没听到?这天下各藩,谁不晓得,是不是?”

  朱高煦说着,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却摇头,一本正经地:“我没听说过……”

  朱高煦:“……”

  张安世对这种事虽也听多了,但也忍不住道:“入他娘,这不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我怎么感觉有人想坏我名声?”

  朱高煦道:“咳咳……这事嘛,你听我一句劝,宗室里的事,是最麻烦的,若是不公允,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朱高燧这时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听二哥的劝。”

  这时候提及这件事,一方面,张安世自然知晓,肯定是有人故意放了风。

  而另一方面,对于宗亲和藩王们而言,他们之所以如此的关注这件事,显然也是利益相关!

  这毕竟关系到的乃是切身的利益,毕竟他们远离朝廷中枢,张安世却就在皇帝面前,若是将来,还有什么分封和封赏,张安世却将好处都给自己的亲外甥,大家要吃亏的。

  当然,大家心里有成见,不过一般的藩王,倒未必肯说出来,谁都晓得,将来张安世至少还在执掌中枢二十年呢。

  汉王鲁莽,心直口快,何况他现在和张安世关系不错,此时便吐露了出来。

  张安世自然开始大叫委屈,说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朱高煦和朱高燧便只好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人嘛,谁没一点私念呢?换做是我,我也一样,好了,你别放心上。”

  张安世倒也心里清楚得很,冷笑道:“等着瞧吧,一定是朱瞻埈那个小子造谣生事,别人治不了,还治不了他?”

  他张安世是谁呀,他不惹事就不错了,居然还有人敢一次次地给他找事?

  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觑。

  朱高煦道:“到时闹出事来,别说是我说的。”

  朱高燧则立即道:“幸好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你可要记清楚,这是二哥说的。”

  越来越多的藩王进京,几乎每一个藩王,所带来的随扈和护卫多则数百,少则也有七八十,因而,这京城里头,倒是越发的喧闹起来。

  张安世刚听了汉王和赵王的话,一开始并没有多气,说他张安世坏话的人还少了?

  可后来想想当初那事,自己实在冤,渐渐也气得牙痒痒起来,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索性这几日,也没去见其他的藩王了,在家称了病。

  直到大寿这一日,这病却不能不好了。

  张安世穿了蟒服,随即便入宫。

  白日是冗长的仪典,到了傍晚时,才稍稍松快一些,所有疲惫的亲王以及公侯们,被安排在了新建的承亲殿。

  朱棣升座,随即便有宦官奉上了蔬果和水酒。

  宦官们开始唱着礼单。

  显然,朱棣对于寿礼还是很上心的。

  “周王进献香料三百斤,象牙五十副………”

  “吴王……”

  朱棣满面红光,偶尔也会露出几分不愉快之色,而后眼睛瞪了一眼座中的某人。

  而那人,不免要露出惭愧之色。

  都说就藩海外,可藩国和藩国经过这十数年的发展,其实已有了区别,有的富庶,有的则是不毛之地,有的已扩地数百里,还有一些,则勉强只能控制方圆百里的范围。

  大家的能力毕竟有限,只是此时,不免面红耳赤。

  “郑王殿下,进献倭刀一百副,精甲一百副,玉璧三十……”

  有人念到了郑王朱瞻埈的名字。

  朱棣听到是自己的孙儿进贡,倒也留了心。

  这些寿礼,其实并不值钱,不过……朱棣依旧还是笑了起来,表示满意。

  毕竟,就藩才一年的功夫,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自己这个皇爷爷,不偷偷补贴一些,就算不错了。现在人家还能上赶着来送礼,已是难得。

  念完了郑王朱瞻埈的礼单,朱棣不免得有所表示,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是对这个孙儿的认可了。

  而朱瞻埈年级轻,自然是在叔伯们的后头坐着,此时听到皇爷爷的赞许,也不禁眉开眼笑起来。

  众王纷纷朝这朱瞻埈看去,见这小辈倒也一派器宇轩昂,各自微笑。

  气氛开始变得愉悦起来。

  “越王殿下……越王殿下……”

  就在这时候,突然之间,宦官一下子好像卡住了。

  拿着新的礼单,却有些念不下去,若是近着一些的人仔细点看,还能看到他拿着礼单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这一下子,却将一旁的亦失哈给吓坏了。

  这专门唱礼的宦官,是精挑细选的,绝不能掉链子的啊,如此一来,皇家威仪何在?

  就在朱棣皱眉的时候。

  那宦官才期期艾艾地继续道:“越王殿下,进献银一百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色猛然一变,都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八万多两银子,可能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虽是一笔大钱,却也不至于震惊。

  可对于一个藩王而言,这绝对属于身家性命了,绝大多数藩国,一年到头,只怕也没有这个收入。

  更何况即便是勉强有的,这上上下下的王府里这么多官吏和军队要养活,哪里还能挤出一年的岁入来送一个寿礼?

  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紧接着,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越王……

  是朱瞻墉那个小子。

  这个小子,不是才刚刚就藩吗?

  他哪里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小子疯了吧?

  朱棣则满带诧异之色,一时之间嘴有点合不拢。

  当然,直接送银子,他是高兴都来不及的。

  问题在于……这似乎不太可能吧,倒更多像是恶作剧吧!

  ……

  忘了跟大家说一声,昨天老虎没更新,是因为睡着了不知道,实在抱歉,最近老虎有点感冒,这几天都是瞌睡状态,有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也听说很多人感冒了,大家也注意一点。

  

  第602章

  良久,殿中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不过此时,那唱喏的宦官,却更加无措起来,他不敢继续唱喏下去了,只是惊慌失措地看向朱棣。

  朱棣冷着脸道:“这倒是一份厚礼……”

  说着,他顿了顿。其实这时候,朱棣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他终究是一个帝皇,很快就平息好了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于是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越王……”

  “孙臣在。”

  越王朱瞻墉乖乖地站了出来。

  众人看向朱瞻墉,朱瞻墉的面上还带着一股子稚嫩之气。

  在座之人,除了朱瞻墡和朱瞻垠之外,几乎都将他视作孩子一般看待。

  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此时却成了最靓的仔。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份礼……不是儿戏吧。”

  毕竟是孩子,这个时候还是要确定一下的。

  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皇爷爷觉得送的少了?若是少了,孙臣这儿……倒还可以再送一份,只要皇爷爷高兴就好。”

  朱棣:“……”

  朱棣感觉自己一时间又找不到言语了。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因为这小子说话的口气,很有消遣的意味。

  倒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是消遣陛下?

  于是缓了缓,朱棣沉着眉道:“你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银子?”

  朱瞻墉就等着这句话呢,他笑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银子的缘故,或者说,银子能够给人带来强烈的自信心。

  所以这个时候,朱瞻墉气势很足,他道:“皇爷爷大恩大德,赐孙臣藩地,这诺大一个藩地,几百万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藩王们下意识的脸红了。

  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你这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这银子是这么好挣的?

  眼下海外第一大藩王,即最先出海,且占据了安南最富庶之地的汉王朱高煦。一年的岁入,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而已,等一年下来,军事、文治等等开销下来,一年能有个几十万两银子的盈余,就算是不错了。

  至于不少其他的藩王,有的现在还捉襟见肘呢,甚至听闻,还有不少藩王,全靠钱庄的贷款维系的。

  朱棣听罢,脸色缓和下来,倒是越发的好奇起来,于是道:“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

  朱瞻墉道:“孙臣到了藩地之后,除了修建江户城,便是阿舅协助孙臣派遣人四处挖掘矿产,两月不到的功夫,就发现了几处大银山!除此之外,还有一处金矿,于是孙臣命人,进行了大规模的采掘。现在单单一个银矿,每年的纯利,便有七百万两纹银。”

  “当然,这不算什么,主要是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机械和设备还没跟上,大量的时间,虚耗在了修建基础的设施上头!除此之外,人员也还不够熟练,招募也困难,苦力倒是不少,可是资深的匠人,却依旧还奇缺。若不是如此,产量再翻几倍,也不在话下的。”

  “……”

  银矿……

  这才一年,就直接上银矿了。

  藩王们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了,不过他们此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惭愧之色。

  大家还在挖木头,弄种植园,搞点铁和煤呢。

  说实话,收益不是很高,可用的人力也很大,再加上,还需通过海船运输往大明等地销售,这人力、运输的开销,大家也只是挣一点辛苦钱,勉强糊口。

  而朱瞻墉这小子就厉害了,直接挖金银。

  朱棣不由一惊,随即道:“有这样多的金银?”

  朱瞻墉乐呵呵地笑道:“臣的藩地,有一山,曰石见,此处石见山,富含了大量的银子,勘探下来的匠人们做过预计,眼下这石见山的银子……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现在天下所有的银矿可勘探的储量全部加起来,也只和石见山相当,所以……单单这石见山,挖个一两百年没有问题,至于收益……”

  “……”

  要知道,在大明,银子本身就是货币。

  虽然现在钱庄发行的纸币开始日益增多,可即便是发行纸币的钱庄,也是必须得用真金白银去做储备的!这纸币,是建立于真金白银的基础之上。

  因而,银子乃是一切货币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金银的勘探个采掘,本身对于大明和各藩而言,乃是头等的大事。

  这天下的银矿,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之多。

  只不过绝大多数的银矿,有的含银量少,有的储量不高,还有的就是采掘困难,挖掘的成本高,提炼的成本也是不低。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扶桑的藩地,一座山里,就有可以和当今天下与之匹敌的银矿矿脉相较?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方才看朱瞻墉,还是一副这个黄口小儿的姿态,可如今,却全部肃然起敬。

  能挖一两百年,每年……收益多少来着?

  朱棣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匪夷所思地道:“去岁收益几何?”

  朱瞻墉便道:“去岁收益少,一年才五百六十万两银子,今岁孙臣打算加大投入,再接再厉,这矿脉极大,可以多开一些矿井……”

  朱棣沉默了,他抿着唇,一时有些愣愣地看着这个孙子。

  他第一次,被自己的一个孙儿给弄得有些失语。

  可朱瞻墉似乎还嫌当下气氛不够,此时不无得意地道:“不只如此呢……”

  朱棣:“……”

  朱瞻墉:“孙臣现在的王都,乃是江户,此处孙臣发现,这里乃是天然的良港。现如今,不少扶桑海贸,都可经由于此,此处能容纳的吞吐量极大,今年港口的收益,虽不多,不过过几年,只怕又是一笔大买卖了,孙臣现在正在扩建港口。”

  “除此之外,便是修建货栈,孙臣者才刚刚就藩,所以许多地方都要银子,且现在的岁入,还是不高,等皇爷爷您将来八十大寿的时候,孙臣断然不会送这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祝寿了。”

  朱棣:“……”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所有藩王,都下意识的决定表现出充耳不闻的态度。

  这礼的价值已超过了他们的十倍以上,居然在朱瞻墉的口里,还用的是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说辞。

  这还教其他人活吗?

  人成熟的标志,就在于不再热衷于去和人对比。

  而之所以失去了与人的比较之心,来源于人渐渐随着年岁的增长之后,慢慢的被现实锤炼,在千锤百炼之中,渐渐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是万中无一的那个人,并且接受了自己平庸以及不如人的现实。

  

  现在,藩王们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现实了。

  此时,唯一能让自己心里稍安的心态就是,你瞧瞧朱瞻墉这个小子,他有多幼稚,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就这样的显摆。

  倘若是本王……可一想到倘若是本王,又不免心里发酸,这样的际遇,怎的本王那儿采掘不出金银来?

  朱棣听到朱瞻墉的话,随即,终于还是喜上眉梢。

  无论如何,这个孙儿有孝心,最紧要的是,他能过的这样好,自己这个做皇爷爷的,也就安心了。

  朱棣露出真诚的笑容,道:“吾孙有福啊。”

  他说罢,眼里顾盼有神,看向一个个面上无光的兄弟和子孙。

  朱瞻墉听了这话,却是偷偷瞥了张安世一眼,目光快速的相交之间,似乎掠过几分意味,而后笑嘻嘻地道:“皇爷爷……其实这本不是孙儿的福气。”

  朱棣一时有些读不懂这话的意思,讶异地看他道:“嗯?”

  朱瞻墉笑道:“皇爷爷,您忘了?这一块藩地,原本阿舅是打算安排给二兄的,只是二兄坚持推拒,这才将孙儿原先的藩地与他置换。所以较真起来……这本该是二兄的福气呢!孙儿惭愧的很,受二兄的恩惠实在太多啦。”

  此言一出,又犹如落下一个炸弹……

  殿中又骤然之间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猛然意识到,此事还真是……

  说到这置换藩地的事,早就搞得人尽皆知。

  但凡是宗亲,谁不知晓?

  坐在角落里的朱瞻埈,原本看着朱瞻墉如此风光得意,送个礼都八百十万两纹银。

  又听他说什么良港和银矿,早已听的眼睛发直了。

  不真正的管理藩地,是真不知这其中有多痛苦。

  他现在所在的那一块藩地,收益全靠对倭人的人头税,而扶桑那地方,土地贫瘠,粮产低的惊人,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饿殍,即便是扶桑的贵族,日子也过的苦巴巴的,这征税的难度,实属难的有点逆天。

  要不是靠着皇爷爷和父亲当初赐下的不少钱粮来支撑,他哪里维持的下去?一年到头,能有十几万两银子的进项,对当地的倭人而言,已算是这郑王府横征暴敛,进行了最令人发指的残酷统治了。

  可现在……

  而这还不是可怕的,真正让他心头拔凉的是……原先那朱瞻墉的藩地,理应属于他的,原先那里的一切好处,都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还是他自己亲手送给别人的。

  此时,许多人都看向了他。

  朱瞻埈只觉得羞愧难当,一时间,只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除了损失巨大之外,只怕这事,要被人嘲笑一百年。

  朱棣听到这番话,顿时露出了值得玩味的样子,看了看朱瞻埈,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张安世。

  张安世的脸色,倒是平静。

  不过朱瞻埈无论如何也是朱棣的孙儿,即便只是庶出,此刻朱棣也已洞察到,朱瞻埈此时脸色的难堪。

  于是他便下意识地转圜道:“这……嗯……这说来说去,还是瞻墉的运气,谁能想到,这藩地乃是风水宝地呢?”

  这话的意思是,当初谁也不晓得江户、石见这藩地如此丰腴,所以,只能算是朱瞻埈的运气不好了。

  其实也就是安慰朱瞻埈而已。

  可这话,朱瞻墉就不甚爱听了,他现在有钱,有了钱,自然胆气也壮起来,当即便道:“皇爷爷,这可不是运气,而是当初,这一块藩地,其实……阿舅早就知晓……”

  朱棣下意识地道:“知晓什么?”

  “知晓这是风水宝地啊……”

  朱棣:“……”

  朱棣顿时脸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这个时候,终究觉得藏不住了,当即便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朱棣行了个礼,道:“陛下……这个……这个……臣当初确实知晓。一方面,是早有緹骑,在扶桑进行活动,所以掌握了一些扶桑的情况。另一方面,臣……也是根据这扶桑的地形判断,位于石见一带,极有可能有大规模的矿藏。”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而那朱瞻埈终于忍不住了,若是承认了张安世早知道那地方是风水宝地,要将这藩地给自己,而自己居然拒绝,他岂不是成了傻瓜?

  朱瞻埈下意识地起身道:“通过地形,就可知道矿藏吗?”

  张安世道:“若不是提早知道,那么请问陛下,还有诸王,这银矿藏在扶桑,上千年来,倭人也没有察觉,反而是越王刚刚就藩,栖霞商行,这边便立即带了几个地质队前往勘探,并且提早就准备好了大量采掘的设备,倘若不是事先知情,为何要提早准备?”

  此言一出,朱瞻埈骤然哑口无言。

  张安世继续道:“还不只如此呢,越王就藩不过一年而已,大家对挖矿都是心知肚明的,想来诸王的藩地,都有矿藏,想来大家清楚,这一处矿脉,从勘探,到修路,再到采掘,之后提炼,此后售卖,这需要费多少的气力。若没有提前的准备,莫说是一年,便是两年、三年,也不可能有产出。”

  众王下意识地点点头,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挖矿的事了。

  朱瞻埈霎时之间,脸色惨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他已心知肚明,这一切……是真的。

  张安世叹了口气,看向朱瞻埈道:“郑王啊郑王,你是我的外甥,你我虽非至亲,可你的父亲却养育了我,在我心里,我也是当你是亲外甥看待的。我们骨肉至亲,当初陛下要分赐扶桑给诸皇孙,瞻墉和瞻墡虽与我血脉相连,可我张安世怎会一味的偏私于他们?”

  “这四皇孙之中,你年纪最长,所以当初我便认为,你的藩地该是最是丰厚,所以给你布置的这个藩地,既要又天然的良港,还要有富庶的矿脉……”

  朱瞻埈听到此处,脸又骤然之间红了,事实已不容辩驳,这样一个风水宝地,张安世都肯给自己,反而是自己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张安世接着道:“可结果……得来的是什么呢?得来的是郑王对此心存疑虑,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挑拨,居然拒绝了如此的好意。不只如此,还教我蒙受了不白之冤,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倒也罢了,某些不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竟还以为我张安世偏爱自己的亲外甥,故意刁难你们。”

  说到这,他幽幽地道:“时至今日,依旧还有人借此来调侃于我,使我是有冤无处申,有苦也说不出。”

  这番话,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

  朱瞻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这不但证明了他是一个傻瓜,更让他无地自容的却是,张安世的这一番责备,使他根本不知如何辩驳。

  到了现在,当着皇爷爷和叔伯们的面,朱瞻埈也只好泪流满面,下意识地行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很宽宏地摆摆手道:“人心隔肚皮,做人有所防范,也是无可厚非,此事也就罢了,我是长辈,自然不会将此放在心上,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至少现在,我总算也沉冤得雪……应当不会有人继续在背后戳我脊梁骨啦。”

  后面这话一出,朱瞻埈更是面色羞红,此时,却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唯唯诺诺。

  反是朱瞻墉得意洋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其实到了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

  其实这样的风水宝地,给哪个孙儿得了,对朱棣而言,都无所谓,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只要这个人姓朱就可以了。

  可现在细细思量下来,张安世这小子,倒是真有气度,他并非是朱瞻埈的亲舅舅,可当初,却还是打算将这藩地给朱瞻埈,世间能做到这个公允的人,又有几个呢?

  这满天下的人,甚至有不少就在朱棣的身边,说起藩地的事时,都不免觉得张安世偏私。

  偶尔,甚至朱棣自己也有所疑虑,可细细一想,人家自己的亲外甥呢,偏私也是情有可原吧。

  可现如今……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方才发现,张安世的品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了许多。

  当即,朱棣道:“张卿家如此大公无私,实为宗亲楷模,这样的人,来处置宗亲事务,足以教人放心……你们说……是不是?”

  朱棣眼神顾盼,目光灼灼地看向诸王。

  

  当朱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但凡聪明的藩王们,其实已知道陛下的意思了。

  大公无私四字在古时,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因为对古人而言,所谓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于家而言,家中有嫡庶之分,有长幼之别。于国而言,国有远近亲疏;于天下而言,天下人分百种,种种不同,想要让人服气,而没有惹来怨声载道,那么大公无私就十分紧要了。

  天下的事,绝不只是靠所谓的贤明二字就能够概括的。

  因为你的能力再高,即便能够压得住所有的人,哪怕你文韬武略,有楚霸王的能耐,有诸葛孔明的智慧。

  可再高明的手段和智慧,终究也只是暂时压制住大家的抱怨而言。

  久而久之,这些抱怨不会消失,只是沉淀起来,直到最终爆发出来。

  因此,以德治人,以德治国,以德治天下,这一些话,若是放在后世,似乎早已被人弃之如敝屣。

  可实际上,之所以古人做出如此的选择,绝不只是他们愚蠢这样简单。

  因为无论是大公无私,亦或者是其他的道德,其本质,就是让天下人对你产生信赖!

  若是连基础的信任都做不到,那么一切的手段和智谋其实都是空谈。

  就如朱棣对张安世大公无私的这一番话,本质就是,若是大家都信赖张安世!那么,张安世将来若是再进行藩地的分割,大家也愿意承认!又或者是藩王们产生了争端和矛盾,有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出来斡旋,大家也能彼此愿意各退一步!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人绝不会偏私自己的对手。

  反过来的话,倘若取得不了这样的信任,彼此之间都不肯服气,那么争端就永远不会停止,那么无休无止的内耗则会一直持续下去。

  说穿了,古人的生产力较为低下,承受不了巨大的内耗成本,而所谓的以德治人,本身就是用最低限度的资源,去解决问题而已。

  可此时此刻,众藩王们的心里却开始犯嘀咕起来。

  其实他们虽在藩地,有些事,也颇有一些耳闻,可别小看这些藩王,他们虽在海外,却也有自己的亲信驻扎在京城,每日打探着各种京城里流传的消息。

  陛下早有约束藩王的心思,以往的宗法,已经难以约束宗亲了。毕竟现在的宗亲们,都远在天边,且随着宗亲的日益增多,朝廷已经越发的鞭长莫及。

  因此,垂涎这里头好处的人可不少。

  对朱棣的兄弟们而言,他们辈分较高,这种事,自己当然当仁不让。

  而对汉王、赵王这样的藩王而言,自己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做不得太子,却还不能管理宗亲事务吗?

  谁晓得,现在杀出来的,却是张安世。

  于是许多人心里头,不禁空落落的。

  可细细思量,既是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好事落在谁的头上,大家的心里只怕都不舒服。

  反是张安世这么一个‘外人’,居然勉强还能让人接受!

  何况,张安世掌握着不少的军械和火药的订单,做买卖也是好手,不少往返四海的海商,几乎和他穿一条裤子,在这方面,大家还是对张安世有所求的。

  更不必说,此次分割藩地,张安世确实没的说,最好的一块藩地,竟不是给自己亲外甥,而是先给了郑王!

  当然……这郑王脑子不开窍,愚不可及,居然拒之门外,这就不是张安世的问题了。

  想到此,大家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朱瞻埈。

  这目光里的嘲讽之意还是很明白的。

  朱瞻埈:“……”

  可虽这样想,只是大家却依旧默不作声,毕竟这些心高气傲的藩王们,教他们勉强承认是一回事,可教他们欢天喜地地去附议和赞同又是另一回事。

  便连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的心里,此时也都酸溜溜的。

  这两个家伙,乃是心高气傲之人,当初可是企图大位的,只不过……都被吊打了而已。

  可争不过大位,如今连宗亲府的位置都捞不着,这就有点尴尬了。

  朱棣见众人默然无言,似乎早已洞察了他们的心事,却只淡淡一笑,温和地对朱瞻埈道:“瞻埈,你说是不是?”

  朱瞻埈此时早已羞愧难当,且刚刚被人戳破,自己阿舅如何关照自己,且自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现在皇爷爷问到自己的头上,自己是断然不能再胡言乱语的,否则就属于是不识相了。

  似乎正因为朱棣早已摸透了他的处境,所以让他开口说这句话,属实是被拿捏了。

  当下,朱瞻埈道:“皇爷爷所言不差,宗亲事务,至关紧要……”

  朱棣一唱一和道:“何止是至关紧要,自诸王分封海外,这宗亲的事务,几乎荒废了。”

  朱棣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山高皇帝远嘛,大家伙儿都在海外热闹,朝廷这边,鞭长莫及,能怎么办呢?现如今,大家都是近亲,总还留有一些情面,所以……少有龌龊。可时日一久,再过两代、三代,出了五服之后,诸藩王……难道不会有争执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宗令府……要加强不可,宗亲的法令,以及诸王之间的调解,都得有。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的规矩,现在不管用,那就得用新的。就如这新政一般,天下的事都改了改,这事关宗亲的事务,也不能落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诸王谁还敢有什么异议?

  不过朱棣能有这番的忧患意识,果然不愧是历史上有为的天子。

  他显然早已预料,将来的情况必然有变,现在大家还能其乐融融,其一是因为各藩国如今接壤的并不多,主要的精力,也在应付当地土人上头。其二便是眼下还属血亲。

  可往后呢?往后可不好说了!

  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所以得定下规矩!若是闹了矛盾,怎么调解?若是犯了罪,应该如何处罚?

  于是诸王纷纷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棣满意极了,趁机道:“这宗亲的法令,张卿联络人拟定,你是文渊阁大学士,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继续微笑着道:“除此之外,设宗令府左宗正,以宗王年长者居之,这左宗令府,就设在京城。此外,再设右宗令府,朕看哪,这右宗正,就教张卿来兼着吧,这右宗令府呢,就折在新洲。左宗正负责发布宗令的公文,核准宗亲的事务。右宗令府,则负责在海外督促诸宗亲,诸卿意下如何?”

  众王听罢,鸦雀无声。

  他们都是精明人,听了这个布置,大抵就明白,若说左宗令府负责核准和监督的话,那么就形同于大理寺。而右宗令府负责具体的执行,并且担负驾驭宗亲之责,其实就相当于是刑部。

  一个是核准的,一个则是干活的。

  至于这左宗正和右宗正,自然,名义上是左宗正的地位更显赫,可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因为陛下说了,以宗亲之中年长者居之。

  现如今,最年长的藩王,已经年届七十,这样的精力,更多只是一个瓶!说穿了,是来镇着后辈宗亲的!

  要指望他真干什么活,那是想都不敢想。

  何况再过一些年,只怕年届八十,甚至若是有人长寿,来个年届九十的也未必没有可能,毕竟……年长者居之嘛!老朱家的后人,总会有基因突变的长寿之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凭着岁数,他就能把位置占了。

  反是这右宗正,虽在宗令府地位次于左宗正,却因为远离中枢,这宗正府位于新洲,再加上左宗正年富力强,将来势必宗正大权,要操之右宗正之手。

  这一双靴子,总算是落地了。

  张安世连忙谢恩。

  诸王亦纷纷附议。

  朱棣倒是愉悦了起来,当日尽欢,随即众王带着微熏散去。

  过了数日,旨意终于下来。

  张安世接了旨意,只不过这一份旨意之后,却又有一份新的昭告,却教张安世始料不及。

  大明永乐皇帝昭告天下,因皇帝老迈,不能视事,即行传位太子,归政退闲。于下月初三,举行内禅大礼,授玺,尊太上皇。

  

  这个消息,张安世是没有丝毫察觉的,也就是说,此事只有朱棣一人敲定,且没有事先透露给任何人。

  这诏书之中,却还有一些值得玩味的内容:朕有此高寿,乃穹苍眷佑,天幸也。朕乃戎马出身,身强体壮,可年至六十时,已倍感精力已大不如从前,以至贻误军机,延误国政!是以,朕当以此为子孙表率,大明天子,年至六十,当尊上皇。

  这诏书看的张安世眼睛都直了,可细细一想,张安世却明白了朱棣的意思!皇帝到了六十,精力就开始不济了。

  要知道,这可是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岁的古代,古人因为药物和营养的缘故,实际上,许多人到了三四十岁,其实就已经出现了早衰的情况。

  而能活过六十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即便是皇帝里头,也算是罕见的。

  可天下的军政事务,显然比之以往,反而更加繁重了,社会分工开始精细,朝廷开始甚至开始需要将触角延伸至乡村,海外的宗亲事务,也开始显现。

  若是精力不足,即便有再多大学士、舍人、尚书、侍郎们辅佐,也是不够用的。

  因此,年满六十退位,倒是合情合理。

  当然,张安世隐隐觉得,朱棣这样做,显然目的不只于此,这分明,也是在为他最宝贝的孙儿朱瞻基做打算。

  现如今,他家姐夫朱高炽的身体越发的强壮,再加上医学院愈发的完备,将来只怕寿命,未必会在朱棣之下。

  朱棣心知肚明,自己的儿子朱高炽做了近三十年的太子,其中的焦灼,可想而知。

  可若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现在已接近五十岁的朱高炽,或许再做二三十年的天子,也未必没有可能。

  若是明发诏书,将此定为定制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孙儿朱瞻基,不必再三二十年,和他的父亲一样,等到年纪老迈之后,方才克继大统了。

  故而在朱棣看来,自己的儿子虽然还不错,却显然也只是过渡的工具人!

  他认为真正能光大大明,将大明代入进极盛之世的,应该是这个酷似自己的亲孙朱瞻基。

  想明白这一层的张安世,只觉得哭笑不得。

  喜的是自己的姐夫终于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可以克继大统了。

  悲的是,这皇帝之位,只怕也只有十一年的时间。

  这到底算不算是喜事呢?

  不管怎样,授玺大典,如期举行,朱高炽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而朱棣,却已早早地搬离了大内,而是到别宫居住了。

  他似乎不太想管理事务。

  而对于臣子们而言,天下好像变了,却好像又没有变。

  这在张安世看来,感受是最深的。

  毕竟太子监国已这么多年,其实许多的事务,本就是自己这个太子姐夫做主了。

  直到了岁末,张安世被朱棣召至了别宫。

  在这里,亦失哈笑吟吟地等候着张安世,他也早已老迈了,一头发丝银白,走路都由一个老宦官搀扶着,不过精神还算不错。

  此时,他道:“宋王殿下,上皇在候着你呢。”

  张安世点头,徐步入殿。

  朱棣正在端坐着,手上捧着一个茶盏。

  张安世道:“臣见过……”

  朱棣摆摆手。

  张安世又道:“近来京城……”

  朱棣又摇头道:“不必和朕说这些话,朕已不想听这些事了。”

  张安世便道:“那上皇想聊一些什么?”

  朱棣眼睛半阖,突然道:“栖霞商行,有游船吗?”

  张安世一愣,下意识道:“倒是有的。”

  朱棣道:“京城的事,朕不想管了。你啊,也该闲一闲了,朕老啦,行将就木,其他的已不关心,却想去这四海之地走一走,看一看。”

  张安世忙道:“上皇,万万不可啊,上皇年纪大了……”

  朱棣笑了起来:“你是担心朕会像那秦始皇一样,驾崩于巡行的路途上吧。”

  不等张安世回应。

  朱棣却道:“朕啊,其实这一辈子,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打小,奉太祖高皇帝之命,去凤阳,去了北平,出击过辽东和大漠。此后又经靖难之役,当了这么多年的天子。”

  “朕有时细细回想,觉得朕实在不是做天子的料。如今天下已定,太子也已克继大统,朕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是该好好地呆在别宫里安享晚年了。

  可是……即便到了此时,朕还是不想安分守己,总觉得……天下如此之大,该要去看一看。”

  张安世沉默了。

  老年旅行团……懂得都懂。

  朱棣又道:“始皇帝之所以被人称之为天下第一帝,在于他乃皇帝之第一人,废天下之邦国,而置郡县,可谓万古卓绝。是以,秦祚固然短暂,却也称的上是盖世之功。”

  “朕自然不敢与始皇帝相比,不过若是驾崩于海外,在某处岛屿,在某处海船上,这也未尝不可。张卿,古之君王,对汪洋大海视若无睹。可如今……我大明之财富尽取之于海,朕若临末了,能驾崩在这汪洋之上,想来也算是将这千秋功业,得了一个圆满吧。”

  张安世叹息道:“陛下所言,倒不是没有道理。”

  朱棣满意地道:“那么……就走一走吧,不必铺张,不必靡费,有几艘船,即可。张卿伴驾,其余尚在的功勋之臣,但凡身体还算强壮的,也都随驾。这是朕这上皇的旨意,不可辩驳。”

  张安世听罢,只好道:“那么,臣……遵旨。”

  朱棣道:“又要辛苦你了。”

  “臣蒙陛下厚爱……”

  朱棣一挥手:“好啦,好啦,少说狗屁倒灶的话。”

  朱棣顿了顿,突然道:“张卿,你说,这万里江山,最终会是什么模样?”

  张安世却不由得沉默了片刻,道:“臣答不上来。”

  朱棣道:“是吗,平日里,你不是聪明得很?这新政这样艰难,都能够大功告成……”

  张安世却道:“陛下,新政之所以成功,固然在臣的推动,也在于陛下的力排众议。可臣想,之所以能够成功……实则在于人心。”

  “人心?”

  “人心思定,可人心也思变。千千万万的军民百姓,都有一家老小能够果腹的愿望,天下的百姓,也都盼望着,来年比今岁要好,正因如此,所以只要有良政,自然而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

  “即便有所阻碍,可再大的阻碍,及得上千千万万人的人心吗?所以,固然臣有推动之功,可最终,这新政成败,不在于臣。如今,新政在未来的成败,也不在于臣,而在天下人。”

  朱棣沉眉,若有所思。

  良久,朱棣叹口气道:“朕与卿家,已是尽力了,后世子孙的事,他们的人心如何,就由着去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朱棣半响,最终脸上露出了笑容。

  朱棣也不禁为之微笑。

  …………

  《全书完》,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新书:我的父亲太努力了时隔一年,新书《我的父亲太努力了》上传,是一个关于洪武三年开始的故事,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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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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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夫是太子 共 677 章
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1章 我的姐夫是太子第2章 重新做人第3章 竖子第4章 上达天听第5章 上奏第6章 天子守国门第7章 圣旨第8章 褒奖第9章 好兄弟第10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第11章 神药第12章 转危为安第13章 君无戏言第14章 猪队友第15章 震动朝野第16章 凶神恶煞第17章 惺惺相惜第18章 面圣第19章 皇孙第20章 陛下 有个好消息第21章 他们的恶名无人不晓第22章 大病初愈第23章 出入宫禁第24章 重逢第25章 才高八斗第26章 御前奏对第27章 朕之伯乐第28章 此卿家事 与朕何干第29章 京城二凶威武第30章 对症下药第31章 京城横行第32章 皇孙没舅舅了第33章 入宫第34章 大礼第35章 如获至宝第36章 褒奖第37章 皇孙的烦恼第38章 打的就是汉王第39章 京城二凶办事第40章 你教朕怎么办第41章 老兄威武第42章 京城三凶第43章 炸上天第44章 惊天动地第45章 龙颜震怒第46章 殿前审问第47章 炸的好啊第48章 圣裁第49章 发财第50章 兄弟第51章 我心善第52章 人才啊第53章 家国天下第54章 龙颜震怒第55章 太子好厉害第56章 皇孙饿了第57章 好圣孙第58章 有杀气第59章 封赏第60章 万寿节第61章 入宫赴宴第62章 他竟是皇帝第63章 秦王绕柱第64章 天子一怒第65章 阿舅 我会保护你第66章 朕发财了?第67章 真相第68章 朕真的发财了第69章 圣意第70章 汉王倒霉了第71章 全部都要炸死第72章 砸个稀巴烂第73章 血溅五步第74章 皇帝给整不会了第75章 圣驾第76章 有杀气第77章 吾皇万岁第78章 才高八斗张安世第79章 大胆的想法第80章 赐婚第81章 赚疯了第82章 给朕一网打尽第83章 八十三章:满门抄斩第84章 赏赐第85章 朕不打死你不姓朱第86章 血淋淋的真相第87章 起死回生更新送到,求月票!第88章 天大的功劳第89章 入宫报喜第90章 朱允炆入宫第91章 封赏第92章 封官第93章 陛下 这是人才啊第94章 陛下圣明第95章 京城五大名儒第96章 简在帝心第97章 捷报第98章 大捷第99章 首功第100章 加官进爵第101章 榜首第102章 高中会元第103章 赚疯了第104章 陛下 我们发财了第105章 太平盛世第106章 揭开真相第107章 真实的栖霞渡口第108章 托陛下洪福第109章 诛族第110章 重赏第111章 卷,往死里卷第112章 陛下 银子来了第113章 赚翻了第114章 双喜临门第115章 晴天霹雳第116章 龙颜大悦第117章 朝野震动第118章 悟道第119章 真相水落石出第120章 大赚第121章 皇孙崛起第122章 斩尽杀绝第123章 碎尸万段第124章 此孙必为圣主第125章 杀他个片甲不留第126章 不堪一击第127章 富可敌国第128章 又发大财了第129章 重赏第130章 天下第一第131章 杀手锏第132章 大杀器问世第133章 人物物证俱全第134章 百战精兵第135章 兵败如山倒第136章 一网打尽第137章 陛下,臣没死第138章 父子相残第139章 大买卖来了第140章 献策第141章 听我说,谢谢你第142章 重新做人第143章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第144章 拿钱砸死你第145章 喜报第146章 功臣面圣第147章 丰功伟绩啊第148章 聚宝盆第149章 大赚特赚一万五千字送到,求月票。第150章 陛下,我们又做了一件善事第151章 大获全胜第152章 好阿舅第153章 前所未有的大捷第154章 龙颜大悦第155章 巨大的收获第156章 天降横财第157章 封侯第158章 陛下起杀心第159章 一网打尽第1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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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源广进第247章 喜从天降第248章 一举成名天下知第249章 天大的喜事第250章 论功行赏第251章 献宝第252章 张安世的宝贝第253章 价值连城第254章 人间至宝第255章 一锅端第256章 大功告成第257章 大喜第258章 册封第259章 国公第260章 卷王之王第261章 大赚特赚第262章 加封第263章 百年基业第264章 宝贝第265章 狭路相逢第266章 不堪一击第267章 加官晋爵第268章 神兵利器第269章 借你头颅一用第270章 委以重任第271章 石破天惊第272章 一桩天大的功劳请假半天第273章 贺喜陛下第274章 一网打尽第275章 真相来了第276章 原形毕露第277章 万死之罪第278章 将他拿下第279章 不得好死第280章 水落石出第281章 千刀万剐第282章 母女平安第283章 双喜第284章 帝心难测第285章 挡我者死第286章 一击必杀第287章 大局已定第288章 张安世出击第289章 官升一级第290章 亡天下第291章 天文数字第292章 龙颜大悦第293章 人人有赏第294章 不敢奉诏第295章 杀心骤起第296章 血流成河第297章 大大功臣第298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299章 天下无敌第300章 给你们开开眼第301章 射光殆尽第302章 贺喜陛下第303章 皇恩浩荡第304章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第305章 大权在握第306章 杀鸡儆猴第307章 至宝第308章 臣不密则失身第309章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第310章 大功告成第311章 震惊四座第312章 告祭太庙第313章 大恩大德第314章 普度众生第315章 宫中震怒第316章 立地成佛请个假,明天三更还债第317章 事情败露第318章 谁有异议?第319章 血债血偿第320章 一个不留第321章 千秋罪人求月票!第322章 秋后算账第323章 功德无量第324章 开天辟地第325章 成王败寇第326章 反杀第327章 诚实做人新的一月求月票!第328章 大丰收第329章 好多好多的粮第330章 杨荣的杀招第331章 我孙儿为太平天子第332章 绝不可能第333章 杀人诛心第334章 我要看血流成河第335章 开太平第336章 替罪羊请假!第337章 升官发财第338章 重赏第339章 好东西给你看看第340章 帝心难测第3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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