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赐宴
“大捷,大捷……”
“模范营进展神速,直捣贼巢穴,倭国大定……”
一封封的捷报,几乎隔三差五就送入京城。
不只是文渊阁,便是邸报,也几乎隔三差五的刊载。
此次讨倭,实际上是万众瞩目的。
对于朝廷而言,这似乎关系到了几个皇孙的藩地问题。
而对于商贾们而言,这一次倭国引发的叛乱,让不少的海商损失惨重。
当初倭国的贸易暴增时,不少的海商都纷纷前往布局,真可谓是春风得意!
可反叛一起,不少的叛军,不只针对足利家族,更有不少,是因为海贸的发展,使他们陷入困境,因而这倭人叛军,甚至提出了攘夷的号令。
只是这里头的攘夷,就是针对海商。
因此,对于朝廷此番针对倭人叛军的打击,几乎所有的商贾,都格外的关注。
此时……模范营的快速进兵,顿时令众人心中大定。
原先还忧心忡忡的商贾,在此刻……却突然生出了奇怪的感觉。
尤其是商报,格外的明显。
从前商报对于海贸的担忧,大多在于打击海寇方面,刊载的不少消息,也是海外各藩镇遭遇了什么天灾,什么货物的短缺。
可这些时日,却变得越发的有些异常。
至少在张安世看来,事情的变化,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商贾们‘觉醒’了。
市场是可以扩大的,譬如这一次倭国的市场,就因为倭国的新政,而陡然扩大,使得贸易量暴增。
而扩大市场也是有风险的,新政现在看来,并非是人人都可以吃的补药,大明吃了可以强身健体,而对这天下万方而言,却也可能是饮鸩止渴。
这就必然导致,一旦开始新政,就势必会引发混乱。
而混乱的产生,也势必使大量的商贾蒙受损失。
那么……这个世上,是否有一种,既可扩大市场,使大家都能挣的盆满钵满,可与此同时,却又不必承担风险和后果的方法呢?
此次大明的讨逆进兵,显然好像突然之间,给了许多人答案。
若是明军可以借此针对叛乱进行打击,那岂不是变成了一本万利?如此一来,不但倭国的国门大开,亦可高枕无忧。
正因如此,此番进兵,商报对此最是关注,不只是关注,而且它叫嚣的最是厉害,可谓是上蹿下跳,喋喋不休地称颂明军讨寇如何合理合法,一面又各种指责倭寇叛军的野蛮。
这等言论,显然对天下的军民大有影响。
大明的诸多学者,似乎一下子反过来了。
以往以儒家为首,提倡与民休息的大儒如今销声匿迹。
而叫嚣要在天下四方讨逆的学者,他们的文章,几乎渐而成了主流。
倒不是因为,以往的大儒,他们的言论没有道理,儒家经过了千年的理论完善,他们的理论体系,显然要比新学的学者们,要扎实的多。
真正的原因就在于,现在几乎各大能够见诸报端的文章,几乎对于以往的大儒文章都拒之门外,而对那些提倡讨逆的文章,却极为青睐。
报纸的传播力,是从前讲学模式的十倍甚至百倍,而叫嚣讨逆,即可获得丰厚的稿费,得到巨大的声望,反观现在的大儒,却已开始穷困潦倒,费劲脑汁的写的文章,却几乎鲜有传播,此消彼长,可见一斑。
且随着一篇篇文章的出现,大量的学者,也开始在此基础上,拼命去寻找理论基础。
这就好像,在士绅土壤成长出来的大儒一样,虽是先射箭再画靶,因为土地需要大量的人力,而征发大量的士兵以及徭役,必然伤害农业生产,且四处征战,无利可图,因此大儒们开始渐渐抛弃汉时的大复仇观点,转而选择忍耐和不征。
而现在的这些学者,如今也在拼命的从各种古籍之中,寻找出古人的各种言论,用以充实自己的观点。
以至于,不少文章甚至大量引用孔圣人、孟子、荀子、董仲舒的话,表面上,话还是那些话,可解释权却完全变了。
在此前大儒们的诠释之中,圣人推崇的乃是垂拱而治,是温和的形象。
而新的学者,则也效仿此前的大儒,断章取义一般,直接摘抄这些古之圣贤们的只言片语,转瞬之间,圣人和先贤们,仿佛摇身一变,却又成了‘大复仇’、‘大一统’、‘威加四夷’的形象。
张安世看着,忍不住有些苦笑,他现在渐渐意识到,以往那个他推着天下,去实施新政的时代,已渐渐过去了。
而现在,似乎开始越来越多人,将自己乃至于是整个朝廷捆绑起来,为了达到自己的诉求,开始推动着朝廷和自己向前走。
这个新兴的新贵阶层,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意识。
而且越来越熟练于拉拢学者,建立新的理论体系,来开始为自己攫取利益。
张安世恰恰却处于这样的风口浪尖,因为大量的学者,开始大规模的引用张安世以往的一些措施,用以证明自己的观点。
甚至有些话,张安世分明没有说过,可经过杜撰,且经过一次次的艺术加工之后,却好像一下子,成了发人深省的警言一般。
以至于新的商报文章之中,直接引用张安世蛮夷即禽兽的话,借以来论证倭人非人的主张,尤其是不肯开化,敌视海商的倭人……
这令张安世自己都觉得有些言论有些过分,总觉得激烈的过了头。
可他想要跳出来辟谣,表示我张安世没有说过。
可显然,这是徒劳的。
在文渊阁里,胡广几人,看张安世的眼神,似乎也都变得怪异起来。
他们是经常读报的,万万没想到,和他们交往时,还算温和的张安世,竟是偏激到了如此的地步,有一些话,看了都教人不寒而栗。
终究,饱受儒学熏陶的读书人们,即便是摒弃了儒学,可骨子里,终究还是有温良的一面的,有些过分的言论,总是教人不寒而栗。
而张安世的眼里,却写满了委屈,颇有几分无处话衷肠的冤屈。
“电报,新的电报。”
文渊阁,又被新的电报,打破了沉寂。
一般有什么急电,才会有舍人,火速来奏报,不需通报处理。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大学士,都搁下了手头上的事。
“讨逆大将军,寻访到了足利家族的嫡亲血脉,此子乃足利义教幼子,居然躲过了叛军的杀戮,被其家臣小心收留藏匿,诸公……将军朱勇、张軏,恳请朝廷……册封其为倭王。”
众人定了定神。
张安世不由感慨道:“哎,无论如何,总算是足利义教有后了。他在天有灵,不知该有多欣慰啊!”
胡广等人,没有张安世这样充沛的情感。
却是个个绷着脸,他们固然……对于过激的杀戮言论较为反感,可涉及到了倭国善后事宜,却是极为看重的。
于是胡广急忙道:“此子名姓,年岁几何,其母何人?”
舍人拿着电报纸,又认真看了看,却道:“叫足利义正,年岁嘛……有三个月大,他的母亲,是幕府的一名侍女。”
一时间,众人直接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顿了顿,胡广道:“足利义教,死于何时?”
“这……”张安世道:“大抵,叛军杀入幕府,应该是在四五个月前的事……”
胡广挑了挑眉道:“这样啊……”
张安世道:“诸公怎么看待此事?”
胡广略显顾虑道:“会不会有些……难以服众?”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解缙,此时突的微笑道:“宋王殿下有一句话,夷人畏威而不怀德,有时不必视他们为人,将其视为禽兽即可,对待禽兽,该用禽兽的办法……”
张安世色变,皱眉看向解缙道:“我没说过……”
解缙依旧微笑着,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
其实,没有人在乎张安世有没有说过,任何人引用这些话,其实都是要阐述自己的主张,至于这是阿猫阿狗还是张安世说的,重要吗?有谁在乎呢?或者说……管他屁事呢!
解缙道:“这些话,固然有所偏颇,不过……如今我大明弹指之间荡寇诛贼,已是威加扶桑,只是眼下,倭人人心未附,所以才不得不册封倭王,以镇倭国……所以,册立谁为倭王,反而是次要的事。”
顿了顿,解缙接着道:“一些军报,老夫也看过,倭人对血脉,虽还算看重,却又不甚看重,他们素有收下养子,振兴门楣的传统。所以,这反而是次要的。”
“而对于足利义教那些家臣们而言,他们之所以效忠足利家族,是在于,害怕叛军彻底消灭了足利家族,使他们与足利家族陪葬,至于谁为这倭王,反而不甚紧要了。”
解缙想了想,继续道:“所以倭王是谁,其实并不是很紧要,若是年纪过长,此时我大明在扶桑立足未稳,几个藩国,也还未站稳脚跟,一旦此人有其他的企图,反而不利。”
“而这幼王,对我大明而言,利大于弊。至于服众与否,一方面,是要下旨命大军继续讨逆,继续追杀叛军余孽。另一方面,对于足利义教从前的那些家臣以及武士,则需进行安抚,只要做到了这两点,服众与否,有何要紧?”
杨荣似乎也默认地点点头。
金幼孜抚了抚长须,颔首道:“解公之言,不无道理。”
解缙又看了众人一眼,这才道:“我等这便奏报陛下,恳请陛下定夺吧。”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等奏报上去,很快朱棣便下了旨意,命文渊阁拟旨。
又过了数日,张安世被召入了宫中。
只是今日,并不是为了有事商议,却是朱棣举行的一场家宴。
故而今儿来的,除了张安世之外,还有太子朱高炽以及四个皇孙。
就在昨日,朱棣对四个皇孙进行了册封,朱瞻埈册封为郑王,朱瞻墉为越王、朱瞻垠册封为蕲王,而朱瞻墡册封为襄王。
此时他们的父亲,还是太子,此时册封他们为亲王,显然,这是朱棣已决心放权的意思了。
等于是向天下人昭告,现在的太子,与皇帝相差无几。
对此,朱高炽慌忙入宫谢恩。
而朱棣却显的平静,今日这一场家宴,其实也是在情理之中,四个皇孙一并册封,这也意味着,他们随时就要就藩。
在四个孙儿离开京城前往扶桑之前,朱棣自然希望能够举行一场家宴,与这四个孙儿,进行最后一次的团聚。
家宴开始,朱棣端坐着,先定下了调子:“今日乃是家宴,不必拘泥,该吃吃,该喝喝!”
随即目光落在张安世头上,道:“张卿家……此番征讨倭贼,你居功至伟,朕的这四个孙儿,不日也将入倭,可他们年岁还是太小,朕思量来……你这做舅舅的,只怕要操心一二。”
张安世露出为难之色,忙道:“臣……在京城,只怕………鞭长莫及。”
朱棣含笑,道:“是吗?”
他顿了顿,随即道:“朕已给礼部下旨,教他们准备了。”
这番话,说的有点莫名其妙,令人听着有点摸不清头脑。
而张安世倒没有追问,只是多年君臣相处,他隐隐觉得,朱棣应该另有布置。
朱棣此时露出豪爽的一面,道:“好啦,好啦,休要啰嗦,都喝酒。”
几杯水酒下肚,朱棣面色带着红光,却见四个孙儿,十分拘束,便对朱瞻埈道:“瞻埈,你在众兄弟之中最长,朕来问你,你若就藩,如何治理藩镇?”
朱瞻埈忙放下酒杯,认真地道:“孙臣就藩,便要效仿皇爷,善待军民百姓……”
朱棣却似乎不甚满意,眼一瞪道:“善待个鸟,这天下骂朕的人多了。”
朱瞻埈顿时露出惶恐之色,一时期期艾艾,不知如何回应。
朱棣看他如此,心头虽有一点不喜,可毕竟这孙儿快要离开,倒没有生气,反是语重心长地道:“你到了藩镇,既是一国之主,也是一家之主,治理一方,就不要畏惧人言,心里要有自己的主意,也不要今日效这个,明日效那个,朕是你效的来的吗?”
“前些时日,张卿还在说,要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因人制宜,这是何等的大道理,你却不曾仔细回味这些话,却在朕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朱瞻埈连忙要请罪。
朱棣挥着手道:“好了,好好坐着听着,你的确是应该做好表率的,毕竟你最年长,到了扶桑,你们四兄弟,作为骨肉,便要彼此提携!正因如此,你这兄长,才需更有自己的主意,提携你的三位兄弟。”
朱瞻埈忙乖乖地道:“孙臣都记下了。”
朱棣抿了抿唇,又道:“此次册封,朕赐你的钱粮和护卫也是最多,其目的也在于此,朕指望你能保护你的兄弟,他们终究还是太小了。”
朱棣说着,叹了口气,这四个孙儿里,朱瞻埈算是彻底成年了,而其他三个,虽也勉强称的上是成年,可在朱棣看来,确实还是过于年幼,他心头便少不得有几分忧心。
只是,法度在此,既身为皇家人,享受了这份殊荣,有些路难走,可也不得不走。再者,这也是为了大明基业考虑,对于朱棣而言,心里虽有几分心疼,可他比谁都明白,这是不得不去做的事。
朱棣闭上眼,沉思片刻,才又缓缓张目道:“就藩地而言,你的藩地土地最多,朕也查阅过,你那边所领的倭人人口,也不在少数,你要做出样子来,这样才可给你的兄弟们做出表率。”
朱瞻埈自是乖乖地一直认真停训,一再称是。
朱棣说完这话,继而看向了老三朱瞻墉,道:“瞻墉,你这小子,可不要继续顽皮了,到了扶桑,要安分守己,不要以为有些事,朕不知道。”
朱瞻墉听了这话,脸色一变,顿觉得如芒在背,脖子一凉,吓得惊慌失措地看了自己的舅舅张安世一眼,便连忙道:“孙臣平日里,都循规蹈矩,受阿舅言传身教……”
“咳咳……”张安世拼命咳嗽起来,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
朱棣瞥了张安世一眼,抽了抽嘴角道:“怎么,得了肺病吗?这样咳嗽?”
张安世便笑了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喜欢胡说八道。陛下,臣平日公务繁忙,对于诸皇孙,疏于管教,实在该死。”
说着,张安世便又露出几分悲痛的样子:“当初太子殿下,那般用心的教养我,我真不是人,现在却不能效太子,在诸外甥面前以身作则……”
朱棣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有这个心,就再好不过了。今日召你们来,既是为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吃用一次膳。这其次,朕便也是将这些孙儿,托付你张安世的身上。”
顿了顿,他叹口气道:“世上哪里有做爷的不疼爱自己的孙儿的?他们这样幼弱,若是没有人教导,可怎么成呢?张卿家,你说是不是……”
第598章 龙颜震怒
朱棣感慨着。
似乎对于这几个孙儿即将的远行,带着万般的不舍。
所谓的天子,虽是号称孤家寡人,实则终究还是人,但凡是人,就免不得有喜怒哀乐。
此时,张安世恍惚之间,只觉得眼前坐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威名赫赫的永乐天子,也不是那杀气十足,总教自己害怕的大明皇帝,而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老人罢了。
朱棣眼角的皱纹,褶皱愈盛,他继续感慨道:“张卿,朕就将他们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护佑他们吧。”
张安世正要答应。
却听朱瞻埈道:“皇爷,孙臣已年长了,阿舅平日里既要辅佐皇爷爷和父亲,又要顾着新洲,孙臣不敢劳烦阿舅,还是让孙臣自个儿来处置藩国事务吧。”
此言一出,顿时让这家宴中的温情,一下子荡然无存。
这些话,听上去十分得体,担心自己舅舅辛劳,本也无可厚非。
可坐在这里的,岂有一个是善茬的?哪怕是年纪最小的朱瞻墡,身为皇孙,也深谙这话里的话外音。
很明显,朱瞻埈对于张安世并不放心,此番他前往藩镇就藩,一方面是自认自己年长,又对自己的才能颇为认可。而另一方面,也害怕张安世对他进行操纵。
终究朱瞻埈不是太子妃张氏所生,虽然名义上,张安世是他的舅舅,可实际上,张安世其实和他无一分半点的血缘关系,更别说从小也并没有感情基础。
在朱瞻埈看来,在东宫里,自己是所谓的庶子,本就处处要低三下四,如今好不容易成年,即将前往藩国,若是皇爷爷再给张安世这个阿舅干涉自己的权力,且处处指导,那还有什么意思?这个阿舅是有私心的,自己如何能完全信赖?
故而,眼下必须坚定地回绝,也只有如此,将来才可让自己少了一个紧箍咒。
自然,他也绝不敢当着皇爷爷的面,说什么虎狼之词,这才小心翼翼,斟字酌句,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即保持着面上的和睦,又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朱棣眯着眼,微微抿了抿唇,凝视着朱瞻埈,神色间似在衡量着什么。
坐在一旁的朱高炽,脸色也微微有些不好看。
而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没良心的,却似乎很乐于见着自己的阿舅吃瘪,居然面上挂着笑意。仿佛在说,阿舅也有吃瘪的时候。
倒是那与朱瞻埈同母所出的朱瞻垠,颇有几分担心的样子,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二兄。
张安世有些尴尬,忙是低头去喝水酒,掩饰着自己。
良久,朱棣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是吗?这是你的主意?”
声音不轻不重,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可此言一出,朱瞻埈吓了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恐。
很显然,皇爷爷突然问出这番话,直接令朱瞻埈为之胆寒。
他料到的是,自己是陛下的孙儿,既是孙儿,此时又要准备就藩,就在这离别之际,自己即便拒绝了这‘好意’,皇爷爷也绝不会责怪。
可他百密一疏,却没想到,对于自己的皇爷爷而言,他的思维方式,却是超出了朱瞻埈的预料之外。
朱棣当然不会怪罪自己的孙儿,可朱瞻埈的这番话,却令朱棣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这番话的意思是,这是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教授了你什么?
而居住在东宫的朱瞻埈,又有谁能教授他什么呢?
那些教授他们读书写字的师傅们,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教授皇孙们的学者们,绝不只教授他朱瞻埈一人,也不可能对朱瞻埈有格外的偏向,他们没有这样的胆子,也绝不会有这样的意愿。
而至于那些宦官和宫娥,显然可能性也不大,一群伺候人的玩意儿,许多人大字不识,指望他们能说出什么话来,还能让朱瞻埈接受,这种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朱棣显然几乎是指着朱瞻埈的鼻子问,这是不是你的母妃李氏,在背后从中作梗?
因此,这朱瞻埈一听这话,骤然之间,便开始汗流浃背起来,他捏了捏已经生出冷汗的手心,努力地稳住心神,战战兢兢地道:“这是孙臣自己的念头,孙臣……只是心疼阿舅……”
朱棣勾唇,笑了起来。
张安世端坐一旁,看了朱棣一眼。
他是清楚朱棣的。
如果朱瞻埈这个时候赶紧认错,那么朱棣也不会在继续过问这件事,毕竟……他不会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
可偏偏,朱瞻埈下意识的继续狡辩,却实在犯了大忌。
此等狡辩,也就是坊间戏文里强词夺理的水平,到了朱棣这样层次的人,拿这一套来狡辩,几乎等于是在侮辱朱棣的智商。
这朱棣一笑,却显然是动了真怒。
张安世倒不想闹得不高兴,于是忙道:“陛下,算了,瞻埈年纪还小呢,臣小时候,可比他还糊涂呢!”
朱棣冷笑一声,道:“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了更了不得了。”
这话里的嘲弄意味十足。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张安世的劝说起了效果,朱棣面色虽冷,却道:“你既不必张卿家来护佑你,那也一切由你,朕已敕封你为郑王,那这郑国的事,自是由你自己拿主意。”
朱瞻埈心惊胆跳之下,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叩首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却又道:“你的母妃……可是李昭训?”
朱瞻埈打了个哆嗦,道:“是……是……”
太子的妻妾,亦有不同的等级,譬如有正妃,也有侧妃,除此之外,还有嫔等等,在这之下,则是奉仪、昭训、承徽、良媛、良娣等等封号。
历来母以子贵,而这李氏,为太子生下了朱瞻埈和朱瞻垠两个儿子,照理来说,即便不能升为侧妃,至少也可升格为嫔的,偏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昭训,可见在此之前,她的地位有多低下。(前面说到李氏是侧妃,现已改为昭训)
朱棣只吁了口气,道:“她身子如何?”
朱瞻埈道:“尚……尚好……”
朱棣道:“她的两个儿子,都即将要去扶桑就藩,只怕到时她心里也惦念的很,不妨如此,朕就开恩,准其出东宫,随你们兄弟二人,往扶桑奉养,颐养天年吧。”
朱棣说着,侧目看了朱高炽一眼,朱高炽端坐不动。
而朱瞻埈却是一下子五味杂陈起来,按理来说,前往藩镇奉养,本是恩典,可一般这种情况,往往是父亲死了之后,才会恩准的。
在父亲尚在的情况,带去藩国,这几乎等同于是流放了,这也意味着,此番去国,在大明,再不会有人和他们兄弟二人有什么瓜葛,也不会有人在皇帝,亦或者是太子身边,为他们兄弟二人说话。
可眼下皇爷爷做的这个决定,分明是对他们的母亲滋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心下沉了沉,却也只好道:“孙臣……谢皇爷恩典。”
朱棣只虚抬了手,淡淡道:“好了,朕乏了,尔等……下去吧,后日便是黄道吉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露出疲惫的样子。
朱高炽在此时,慌忙起身,带着张安世和众子道:“臣等告退。”
…………
“哈哈……哈哈……”
朱瞻墉与朱瞻墡二人,几乎笑得东倒西歪,毫无皇子风范。
他们俩,可不就是心情太乐呵了?
从殿中出来,出了宫的张安世,瞪了他们一眼,一脸怒色道:“笑个什么,没良心的东西。”
朱瞻墉见张安世当真发怒了,便立即露出楚楚可怜的样子,道:“阿……阿舅……不笑了,我不笑了……”
张安世道:“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可怜我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满沟渠。”
“阿舅……别说啦,别说啦,你的话带着酸味。”朱瞻墉道:“阿舅再这样,我可又憋不住要笑了。”
张安世挥挥手,道:“你们两个家伙,可要争气,瞧一瞧人家的孩子,瞻埈那小子,虽是不识好人心,可至少听说他功课做的好,平日里也老实,再瞧一瞧你们两个,哎……我可怜的姐姐啊,生下来的东西是一个不如一个,愁死人了。”
朱瞻墉嘟了嘟嘴道:“待会儿我和母妃说……”
朱瞻墡则是狗腿地道:“阿舅,我没笑你。”
张安世接着道:“你们马上就要就藩了,到时阿姐不知该有多伤心呢。亏你们现在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两日,你们的阿舅却是有的忙了,少不得……要给你们定下一个章程,好教你们将来就藩之后,有好日子过。”
“章程?”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阿舅,我们要的不是章程,倒不如阿舅,多给一些银子我们更痛快。”
张安世冷笑道:“你放心,你们不会缺银子的,倒是阿舅,还指望着从你们那儿打一点秋风呢。银子现在是小事,眼下紧要的,却是教你们怎么把银子好。”
说着,挥挥手,边走边道:“走了,明日再来看你们。”
说罢,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前来接驾的车马。
到了次日傍晚,张安世果然到了东宫。
老远的,便从太子妃张氏的寝殿里,听到一些悲伤的声音,无非是一些母亲千叮万嘱的话。
张安世进去,行了个礼。
却见张氏此时眼泪婆娑,她见张安世来了,便收了眼泪,泪眼汪汪的,似乎有什么话要和张安世说,挥挥手,让跪在脚下的朱瞻墉和朱瞻墡下去。
二人此时也耷拉着脑袋,面上全无了没心没肺的样子,似乎也哭过了,面上还残着些许的泪痕。
待二人一走,张氏叹息道:“嫁入这里,既是天幸,又不知是不是不幸,孩子还这样小。”
张安世宽慰道:“阿姐,都不小了,不说其他,这瞻墉的孩子都要生了……”
张氏道:“你不要总是我说一句,你便非要顶一句。”
“噢,噢。”张安世忙是点头。
张氏又道:“东宫这边,都预备的差不多了,你……你那儿也要有所预备,扶桑那儿……即便真如何好,也远不如家里,这藩国的事,我是妇道人家,也不甚懂,你这个做阿舅的,却要想的周到一些。”
张安世道:“阿姐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保管他们两个,将来必比其他的藩王快活无数倍。”
张氏瞪着他道:“你少来油嘴滑舌,我只望他们平平安安,快活有何用?”
张安世忙移开话题,道:“阿姐,那李昭训,也要去扶桑了吧。”
张氏此时平静下来,淡淡道:“正在准备呢。”
张安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道:“幸赖陛下圣明,不然,我瞧着这李昭训,不是省油的灯……”
张氏端坐下,轻轻呷了口茶,却道:“但凡是在宫里头的人,有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张安世被这一句话,直接给怼住了。
便悻悻然地道:“阿姐,其实这事儿,我面子倒没什么损失,就是担心……”
张氏却是笑了,道:“担心?你担心什么?我怎瞧着,你这是挑唆着什么。”
“不敢,不敢。”张安世忙道。
张氏随即道:“你一定在想,那朱瞻埈如此,定是她的母妃挑唆的吧?哎……你啊……倒是猜对了,你也不想想,你的阿姐,乃是东宫正妃,将来更要母仪天下的人,自己的孩子朱瞻基,将来更要克继大统,还有你这么一个兄弟,这东宫各院的妃嫔们,哪一个不是又嫉又恨?”
“这就是人心,一个人十全十美,怎会不教人记恨的?只不过,有的人面上能显得亲昵和恭顺,处处小心,不敢表露。而有的人,藏匿不住,不免露出一些马脚罢了。安世,人在世上,就是如此,有苦总有乐,你既要晓得别人的心思,不要被人轻易蒙骗过去,自然也要晓得,这世上一张张的面孔,藏着什么样的心思。”
“教你知晓别人的居心,不是让你因此而生出憎恨,非要觊觎别人的心思之后,因而生出愤恨和杀念,倘若如此,这天底下的人,你杀的完吗?有了洞察之心,只是教你能够随时警醒自己,不要被身边的人轻易用语言或者谄媚迷惑,使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这世上,能洞察人心的人不少,可洞察人心之后,反而能平和淡然的,却是少之又少,世上有许多人,倒也聪敏,总能猜测别人的心思,却正因为有此智识,反是陷入了偏执,总觉得人心如此可畏,因而越发的阴险毒辣,却浑然不知,他越发如此的时候,反而……真正贻害的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了。”
“你方才教我小心,实则这些年来,下头那些人的心思,我何尝不知晓。可既知晓了他们的心思,却反而能平静以对了,你道是为何?”
张安世没料到,阿姐竟要和自己讲起了大道理,便道:“阿姐你说罢,别卖关子,咱们是姐弟,我又不是来听书的。”
张氏抿嘴,面上越发的平和了:“这是因为,真正能成大事,能高于众的人,往往需有容人之量,一些些许的小事,不必计较在心上,只要这上上下下的人,不碍着我的正事便是。”
张安世道:“阿姐的正经事是什么?”
张氏道:“说是大明的江山社稷,这就夸大了。我啊,一介妇人,能有什么事呢?身边永远紧要的,不过是太子,是几个孩儿,是你这个兄弟!只要不要真正妨害到你们身上,其他的人,都可以装糊涂,也都可以宽仁去对待,可若是令自己着紧的人和事不能安生了,那么……”
张氏侃侃而谈,十分平静,却在此处,语气颇有几分高亢,道:“那么大明的太子妃,也不是柔弱可欺。”
张安世讪讪笑道:“哎……阿姐……和我一样,我平日也是如此。”
张氏道:“至于你方才说的李昭训,她是妇人,却太愚蠢了,跟这样的人,不能一般见识。你啊……你休要将昨日的事挂在嘴边,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我们张家现在到这个地步,做人做事,只要不触犯到根本,那么就不妨要敞亮一些,很多时候,我们姐弟行事,不是做给自己,而是给别人看的,知晓了吗?”
张安世忙道:“是,是。”
张氏道:“朱瞻墉和朱瞻垠两个兄弟,虽非我的骨肉,可论起来,终究也是皇孙,他们见了本宫,还是要叫一声母亲的,冲着这个,你可别给他们使坏。”
张安世忙道:“不敢,不敢。”
张氏随即又唤道:“来人。”
不一会,便有宦官蹑手蹑脚进来道:“娘娘有何吩咐?”
张氏道:“叮嘱下去的礼,可准备好了吗?李昭训身子不好,此番随子就藩,怕也不易,要多带一些药,既是尽了我这做姐姐的心意,也是教她沿途能够周全。”
“娘娘,都预备好了。”
“送去吧。”张氏道:“夜里我去看她。”
“喏。”
第599章 张安世的杀手锏
太子妃张氏说罢,却笑吟吟地看向张安世。
她徐徐道:“这四个孩子,将来到了倭国,却还要照拂着,你主意多,心思活络,他们终究还没有见识,总需有人帮衬的。”
张安世听罢,微笑道:“方才阿姐说的很有道理,人聪明可以,可是许多聪明的人,往往误入歧途。因为见到了人心的阴暗,所以也变得睚眦必报起来。正因为如此,所以真正的聪明人,定当要随时进行自省,免得自己也变得心胸狭隘之徒,既要看破,却也要能够淡然处之。”
张安世顿了顿,却又道:“现在阿姐教我好生照拂他们,这个,我却是办不到,倒不是因为睚眦必报,而是既然对方不肯承这个情,我怎好去吃力不讨好的?当初陛下教我照顾这四个孩子的时候,我也是心里有数的,知晓无论是朱瞻埈,还是朱瞻墉,毕竟都是姐夫的孩子,能帮衬一手的,自然也要帮衬,甚至因为和朱瞻埈没有血缘,我更该尽一些心。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外甥,反而出力要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叹口气才继续道:“可现在却不同了,现在他开了这个口,那么也就不能怪我现在只顾着自己的亲外甥了。我若是有心思,也只放在朱瞻墉和朱瞻墡这两个血脉相连的亲外甥身上,其他的,顾不上,也没本事顾。”
张氏听了,却也不恼,只是含笑道:“你啊你,这样大年龄了,还发小孩子脾气。那么……我便劝太子殿下,此番他们就藩,这朱瞻埈两兄弟,还是多给他们一些东宫的赏赐吧。他们没有你的帮衬,那么……就让他们的父亲,多赐一些东西,免得到了倭国遭罪受苦。”
张安世自是心里知晓自己姐姐的性子,苦笑道:“阿姐,咱们也不能这样心善。”
张氏道:“这与心善无关!人啊,有时候,做好自己,至于其他人如何,反而是不紧要的事了。我做好一个正妃该当做的事,其余的笑骂由人!安世,人在世上,终不免会在一件两件的事上吃亏的,你不能因为一朝被蛇咬了,便处处怕井绳,风声鹤唳,自个儿吓唬自己。”
“人这一辈子,长着呢,哪怕这一次你吃了亏,时日久了,天下的看客,自然也就晓得了你的为人,这样所带来的收益,何止是你吃的那些小亏的百倍千倍。”
说到这,张氏故意停顿了,呷了口茶,方才又道:“就好像古来的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心术不正的,什么便宜都占了,每一次,都能得利,可这好处得着,得着,却最终,突然一朝之间就败了个干净,为何?无非就是这样的人,他输不起。走歪门邪道之徒,他能赢一百次,却输不起一次。”
张安世听着姐姐苦口婆心的训话,头皮发麻,怕自家姐姐没完没了的说下去,便忙道:“好啦,好啦,一切由阿姐便是。阿姐,我回去预备一下,明日送朱瞻墉他们,需要做一些准备。”
这时候,还是溜之大吉吧,免得来一趟东宫都在这些话上头了。
张氏倒也知道自家弟弟没耐心听这些话,颔首叹道:“哎……怎么好端端的,孩子们就都长大了呢。”
张安世看姐姐又开始忧伤,便道:“依我看,瞻墉他们……还小着呢。”
张氏感觉自己刚刚还满腔的伤怀,却一下子给张安世打散了,白了张安世一眼道:“我说的不是他们,是你。”
“啊……这……”张安世诧异道:“阿姐现在才知我已长大了?”
张氏一阵唏嘘,倒也没有再对张安世啰嗦。
张安世倒也不像从前那般没心没肺了,又安慰了姐姐一番,才告辞。
到了次日,张安世却精选了数百人,此番随朱瞻墉和朱瞻墡去。
那朱瞻埈身边,似乎也带着不少的属官,其中一人,张安世还认识,倒是一个人才,担任过知府,政绩很好,而且现在也在学习新政,是个颇有才干的人。
而此人,却是太子朱高炽,似乎听了张氏的话,特意向陛下奏请,朱棣下了旨意,将此人调任为郑王府长史。
因而此时的朱瞻埈,好不春风得意。
反是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倒也有长史,不过声名却不显。
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亲自去向皇爷奏请,给自己的二兄安排了这样一个人,反观自己,实是灰头土脸,不免有几分郁郁不乐。
等见张安世带着浩浩荡荡的人来,兄弟二人眼睛才不由得亮了起来,唇角隐着笑。
就算父亲不为自己做主,可自己还有一个好舅舅啊。
却见张安世信步而来,朝二人笑道:“没想到你们还在笑,真是没良心,倘若是我,非要哭不可,此番去……不知多少人在京城里记挂着你们呢。”
朱瞻墉却是好奇地指着远处的人道:“阿舅,这是什么?”
“噢。”张安世指着远处的人道:“为首的那个,姓盛,叫盛晨,是阿舅给你们精挑细选的一个掌柜,此人了不得,此前在栖霞商行,负责芜湖等县矿山的运营,很有经验,至于其他的,匠人和文吏居多……阿舅也就不一一介绍了,你们记好了,我可是给这盛掌柜下了令的,往后这藩国中的事务,除了军政之外,你们两个小子,都得听他的。倘若不肯听从,阿舅得了消息,立即便赶往扶桑也要狠狠收拾你们。”
朱瞻墉二人听了,不由得大失所望。
他们还以为,自家阿舅会给他们举荐一些贤才呢!
要知道,他们这阿舅可又是大学士,又曾是锦衣卫都指挥使,还曾一度创建了模范营!可以说,他的门生故吏,可谓是人才济济,随便从指甲缝里头,漏出一丁点的人才来,那也足够二人受用了。
谁晓得,竟只举荐了一个掌柜,还有一些匠人和文吏。
自是感觉心头的希望,一下子落了下来。
张安世的心情却显然不同,说到此处时,甚至突然有点动情了。
虽说他最爱的外甥还是朱瞻基,自己下半辈子,也指着至亲至爱的瞻基呢。
可这两个外甥,终究也是自己的骨肉至亲,怎么说,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是有感情的。此时不由眼里也有些湿润,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们到了扶桑,可要稳稳当当的,尤其是注意,不要沉溺女色!要像阿舅一样,平日里多打熬身体。你们许多见识,还远远不够,要多听身边人的建言,不要鲁莽行事!有什么事,都送书信来,要和阿舅商量着来。”
二人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听着这话,眼眶也微微一红,顾不得阿舅的小气了,便都小鸡啄米的点着头。
张安世吸了吸鼻子,才又道:“终有一日,阿舅会去看你们的,去吧,去吧……”
虽说教他们赶紧走,却又不放心,又扯着二人千叮万嘱了一些事。
这才回过头,将那盛晨叫到身边,不忘认真嘱咐道:“交代的事,都记牢了吧?”
盛晨从十四岁起,先是做矿工,此后又自学,渐渐的在栖霞商行里崭露头角。
甚至因为自学了一些识文断字和算术之后,还担任了一段时间账房,此后,他似乎还不甘心,却又自考进了矿业学堂,此后,一直担任栖霞商行旗下的矿山和冶炼的掌柜迄今。
此番张安世教他去,他也是有所疑虑的,毕竟虽算不上功成名就,可在直隶这儿,他也算是如鱼得水,待遇丰厚,在栖霞商行里头的地位也不低。
可张安世将他亲自请来王府,唤他一声先生,而后毕恭毕敬地请他帮这个忙,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王殿下礼数周到到了这样的地步,若是不去考虑,那就真的不太礼貌了。
虽然宋王殿下没有许诺什么前程,可盛晨却也心知肚明,这位宋王殿下,其他方面可能有所争议,可对自己人,却一向是照顾有加的。
只是……终究是出海,单凭这个,还不足以让人直接舍得离家万里。
真正让盛晨动心的是……张安世他指明的几处扶桑巨矿,若是当真照宋王殿下的指示,那么单单这几处,可以说是有史以来,天下第一的富矿了,这样的富矿,一旦勘探采掘出来,是足以名垂青史的。
盛晨也是俗人,他一辈子和冶金以及开矿打交道,不知打理过多少的矿山。
可毕竟,这中原之地,曾经历经了不知多少繁华和沧海桑田,却也知晓,天下有数的金矿和银矿,其实早已前人们给发现和采掘了,即便是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富矿,也必是采掘难度大,成本高的地方,做买卖嘛,讲究的是成本和收益,没有大利可图,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了动力。
如今,他想去试一试,或许……他真能在这千秋史笔上,留下一个名字。
当下,盛晨也不免露出几分真挚之色道:“殿下放心,这对学生而言,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自然不敢忘了殿下的叮嘱。”
张安世继续叮嘱道:“这几处巨矿,都在那两个小子的封地上,所以……你安心带着人,勘探、开矿和冶炼即是,到了那儿,你虽非王府的长史,却也绝不在这两个王府的长史之下,但凡涉及到冶炼、矿产、运输转运等等的事宜,莫说是王府的长史,就算是那两个小子,也不能干涉你!”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至于前期所需的资金,还有咱们新商行的名目,以及所需的人力,这些都不会担心,我已命人,给新洲发了急报,那边已预备了几船的物资还有机械工具,随时供应。除此之外,还有码头的建设,咱们这个新商行,也要费心。”
盛晨道:“殿下放心,学生绝不辜负殿下。”
张安世点点头,叹息道:“好生用命吧,家里的事,本王会来照料。”
盛晨一一应下,又感谢了一番。
…………
另一边,远远看到宋王的大驾来了,随即便走。
乘舆里头,东宫的李昭训可谓是五味杂陈。
她乃朝鲜国上贡的美女,随即便随手被朱棣赏去了东宫。
原本只是一个宫娥罢了,谁晓得,却幸运的成为了妃嫔。
当然,说是妃嫔却是过了,论起来,她连妃嫔也算不上,她所幸运的,是给太子生下了几个孩子。
在这东宫之中,她自然知晓自己是不可能和太子妃张氏相比的。
可理性归理性,有时见张氏那般的派头,还有张氏身边的那兄弟呼风唤雨,再见朱瞻基这得了万般宠爱,还是不免心里嫉恨。
无数次,她心里想象着自己乃是正妃张氏,朱瞻埈乃是嫡长孙,沉浸其中,真不知该有多美好。
可一旦回到了现实,她便又好像一下子,被拉扯到了地狱。
人的嫉妒心,有时总是没有来由,越是这一份嫉妒掩藏在心里,不敢吐露,无法发泄,时日一久,便积攒得越多。
此时,见那张安世的大驾远去,竟也没有过来招呼,心里既松了口气,却又莫名之间,有几分低落。
她不愿面对张安世,是因为对方的身份更高贵,论起来,她这小小昭训,可能还需向张安世强颜欢笑。
可张安世毕竟是后辈,竟不来见礼,又令她不免有些恼恨。
想到自己要随儿子远去扶桑,自己在东宫经营的一切,也就烟消云散,不禁有些惆怅。
于是,他将朱瞻埈两个孩子拉到了身边来,隔着乘辇的珠帘,她抓着朱瞻埈的手,带着几分凄切道:“儿啊儿,你一定要为我争一口气啊,即便你不如你的长兄,却也不能比你的其他兄弟差,你平日里好学上进,行事也很稳重,这一点,我极欣慰。因此,再怎样,也不能连那两个浪荡子都及不上。”
朱瞻埈虽隔着珠帘,无法看清自己的母亲现在的神色。
却从这稍微有些冰凉的手,能察觉到自己母亲的心境。
他定定神,宽慰道:“母亲放心,不出三年,儿子便要教天下人所知,让母亲余生宽心。。”
李氏收回了手,她没有继续再说下去,似乎朱瞻埈的回答,令她满意了。
朱瞻埈道:“此番娘娘……倒是好意,特意请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一个长史,东宫此番赐予郑王府的财物,又是最多,母亲……”
李氏在乘舆之内,却显得格外的平静,只轻描淡写地道:“这只是最寻常的邀买人心的手腕罢了,你年纪也不小了,难道连这个也看不出?她这是想做贤妃,想教天下人都晓得她的好,是讨你皇爷还有你父亲的欢心。这些雕虫小技,吾儿反而更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切莫被这些小恩小惠给收买了去。”
朱瞻埈听罢,若有所思,口里道:“母亲说的是,细细想来,倒像我们是可怜人,受了施舍一般,反是娘娘她……教人交口称赞,儿子会牢记母亲的话的……”
乘舆中的李氏听着,显得满意了,她下意识地捻起了手中的玉石佛珠子,似在祈祷什么,却又好像想起什么,轻声道:“命车驾出发吧,早一些离了这里好,这二十年来,为娘的为了你们,在这里,不知遭了多少的委屈……”
朱瞻埈道:“是,儿子这便去知会……”
…………
四个皇孙就藩,就京城而言,也是一桩不小的事。
毕竟,从前就藩海外的,要嘛是太祖高皇帝的诸子,要嘛就是当今皇帝陛下所出的赵王和汉王。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不是简单的角色,在出海之前,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哪怕是小一辈的汉王和赵王,当初在靖难之役之中,也都是出彩的人物,最差的赵王,也曾镇守北平,手握十万精兵。
可对天下人而言,到了郑王等这一代的皇孙,却不同了,他们一直养于深宫之中,几乎没有经历过其他的事务,年岁又轻,用老话叫做‘养于深宫妇人之手’,这般的人,能否在海外立足,却也让人牵肠挂肚。
尤其是那倭国,不少的海商,已从倭国的新政中尝到了甜头,虽是因为叛乱而发生了中断。
可如今,叛乱已经平息,朝廷册封了藩王,却也不知能否稳住局面,若是能稳住,众多海商才可从此牟利。
而一旦稳不住,就等于失掉了一块巨大的肥肉,难免教人觉得可惜。
现如今,朝廷、藩王与海商,其实早已在不经意之间,通过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纽带,联系在了一起,朝廷依靠宗法驾驭藩王,藩王需借助海商来加强中原的联络,交换物产,才可在海外立足。而海商却又需仰仗朝廷的政策,才能放开手脚。
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使三方都蒙受巨大的损失。
因此,当日的商报,几乎连续数篇,都是关乎于四皇孙就藩扶桑的文章,可见商贾们对于这四位皇孙就藩的关切,是到了何等的地步。
相比于天下人的关切,张安世反而不急。
他所制定的计划,还算是周密。
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差错。
倒是入文渊阁的时候,提及了此事,胡广等人,那是交口称赞。
当然,他们称赞的角度却不一样。
“宋王殿下,太子妃娘娘实是贤德,听闻太子殿下奏请陛下加赐了郑王,命能吏周婵为长史,还多赐了许多的钱粮,增加了五百护卫,这些……应该不会是以讹传讹吧。”
张安世微笑道:“有倒是有这么一回事。”
胡广听罢,红光满面,却是捋须含笑道:“这郑王殿下,并非太子妃娘娘所出,却能将其视为自己的骨肉,便连娘娘亲生的骨肉,尚且没有这样的宽待,这样的做法,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
胡广说的眉飞色舞。
虽然即便是解缙等人,也晓得这只是太子妃张氏的手腕。
可话说回来,历朝历代的贤后们,谁知她们内心想的是什么呢?
譬如长孙皇后,又如本朝的马皇后,难道她们真就没有一点私念吗。
恰恰是因为人有私念,有自己的偏爱,却依旧能克制这种私心,不只将一碗水端平,甚至还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教别人受委屈的气度,反而教人觉得可敬。
以至于连解缙也不由道:“太子妃娘娘这般的气度,实非寻常女流可比,可敬可佩。”
张安世道:“其实也没到诸公这样追捧的地步。”
好吧,他不过是一声谦虚。
可几乎所有人都摇头微笑,不语。
胡广心里藏不住事,却道:“殿下啊,你平日只顾着为朝廷效命,确实办了不少的实事,却殊不知,此等做法,却实是教天下人都甘之如饴。”
张安世虚心求教道:“这是为何?”
胡广便坐下,端着茶,笑吟吟地道:“你们瞧,宋王殿下也有不聪明的时候。殿下你想想看,这历朝历代,但凡是天下有变,要嘛就是宗亲有了一些小小的争端,要嘛就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亦或者是……天下出了董卓。”
“如今我大明,自是没有董卓的。”
张安世本想问,你咋知道没有董卓?
可细细一想,董卓操持权柄,欺辱皇帝,拥兵自重。真要论起来,这大明最接近董卓权柄的人,可能就是他张安世了吧!
卧槽,这事可不能提。
胡广可不知道张安世的心思,兴致勃勃地接着道:“除此之外,就是民变,可如今海晏河清,哪里还有什么民变?”
“这最后,就是宫变了,这些话,本是不该说的,不过呢,这是咱们大学士们自己关起门来说的一些话,倒也不担心什么……”
顿了顿,胡广又道:“可宫中之变,说一千道一万,不在于总有人不公允吗?因为有长幼之分,有嫡庶之别,有人得的多,有人觉得自己吃了亏,因而心怀不忿!于是人心四散,最终总不免闹出一些是非来。”
“可太子妃娘娘今日这番气度,倒是教人甘之如饴,对郑王都如此,那么其他妃嫔的皇子,自然也不担心,心里也能够踏实了。”
说着,他带着几分感慨道:“很多时候,这天底下的事,坏就坏在猜忌上头,明明是一桩好事,可人心不同,却各怀着心思。最终,可能就沦为最坏的结果了。”
“本朝有幸,能先后有马娘娘、徐娘娘这样的贤后,现如今,太子妃娘娘亦是如此。老夫知晓宋王殿下最看重的乃是财货。可是宋王殿下却不知,实则这有口皆碑,也是一笔财富。一个寻常人,要办一件事,需搭进去多少财货,也未必能成的事。而那等有口皆碑之人,可能只需轻易许下一诺就可办成了。”
“就如太子妃娘娘,以后若是发生了其他的事,大家起了争执,可若是只要太子妃娘娘站出来,那么大家也就不闹腾了!何也?因为大家相信太子妃娘娘不会教自己吃亏。难道这不比些许的财货要强吗?”
张安世抽了抽嘴角道:“胡公,我怎听你说了这么多,却好像话里有话?”
胡广笑了,道:“其他的本事,老夫不如你,可是殿下,你已入值文渊阁,执宰天下,又深得陛下信重,却有一桩事,老夫不免有些诟病。那便是……有时候,人不能只看眼前之利……你懂老夫的意思吧。”
张安世一愣,随即心情有点不甚美丽了,直接道:“胡公的意思是,本王锱铢必较?”
有些话,意会就好,可不能捅破。
此时,胡广脸上无可避免地掠过一丝尴尬,道:“咳咳……有些事嘛,大家随便聊一聊,有则改之,无则嘉勉嘛。”
张安世可不打算就此不了了之,道:“胡公说清楚。”
胡广显得有些无奈地道:“那老夫可说啦?”
他顿了顿,便道:“当初处理扶桑四藩镇的事,其实殿下就应该效仿太子妃娘娘,而不是只顾着自家人……”
张安世立即道:“藩镇?胡公的意思是,当初我分给郑王的藩镇不好?”
胡广捏着胡须,道:“也没有说不好,你别急。”
张安世道:“……”
做了好事还被人埋怨,他怎么就不急了。
胡广则道:“可若是好,郑王为何回绝?要求置换藩镇呢?你瞧,十几岁的孩子都骗不了。”
张安世不由道:“胡说八道……”
“都说了殿下别急……”
他张安世可不是那种没嘴的人,被人这么大的无解,就默默认了,于是道:“我分明给了他最好的藩镇,天地良心,我这样的为人着想,却不料,竟被人如此的猜忌,真是天可怜见。”
胡广微笑道:“都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嘉勉,急什么呢?”
张安世道:“这一次胡公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胡广迟疑地道:“这个……这个……松江那儿……传出来的……”
张安世眉一挑,心里却是警惕起来。
要知道,当时是一场家宴。
除了陛下,就只有亦失哈、太子以及四个皇孙,再加一个张安世之外,是没有其他人的。
陛下自然不会嚼这个舌根。
亦失哈向来稳重,他能陪伴在君前这么多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心如明镜,这一点,张安世也有绝对的把握。
而至于自己的姐夫,他的性情,也绝不是那种嚼舌根的人。
再有就是四个皇孙了,朱瞻墉和朱瞻墡二人,张安世倒是觉得可能性不高,不是相信他们的人品,而是这两个混球,没有这种害人的脑子,许多事,可能事后就忘了,粗心的很。
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朱瞻埈两个兄弟了。
只是……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为反正要去藩地,所以即便说了也无所谓?
亦或者是,故意散播出这个消息,教天下人晓得他张安世厚此薄彼,反而不敢在朝廷层面亏待了他们?
再或者,只是纯粹的觉得他张安世对他们不公正,因而借此机会,小小的报复一番?
“愚不可及,真是愚不可及,得了我张家的好处,反过来却是恩将仇报,实是愚不可及。”张安世气得哇哇乱叫。
胡广连忙劝道:“殿下,殿下,别急嘛,其实人都有私心,这又有什么打紧呢?以后注意就好了。”
张安世气呼呼地道:“我注意个鸟。”
胡广道:“你怎骂人?”
张安世此时是一肚子气,也不理会了,直接拂袖而去。
胡广不禁摇头苦笑,道:“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涵养不够,这一点也不如老夫。”
说罢,胡广竟有几分沾沾自喜。
…………
三月之后。
扶桑,出云国。
此地本是守护大名大内家族的领地。
只是,大内氏参与了针对足利家族的叛乱,明军随即进入扶桑,先是击溃了叛军的主力,此后,开始扫荡。
而这出云国的大内家族,自然也被定为了叛臣,所有族人,统统押解至幕府治罪。
至于他的家臣与武士,也大多沦为俘虏。
此后,一支庞大的船队前来,这出云国,自然而然,也就改换门庭。
毕竟足利的新家主暗弱,大明贴心的选择了四藩国守护,这一支庞大的船队,带来了许多的文武官吏,还有大量的匠人,满编的七千五百人护卫,除此之外,就是数不清的物资了。
而这出云县,自然而然,也就迎来了藩国所派遣的官吏。
驻扎于此的王府护卫,亦有三百余人。
紧接着,新来的县令开始召集本地的耆老和武士,大抵的申明了这大内家族的罪状,大内家族作为守护大名,参与对征夷大将军的叛乱,是为不忠,此等不忠无信之徒,自然而然,要斩杀殆尽。
而至于其主要的叛乱骨干,也大多予以了严惩,现如今,征夷大将军邀请了大明来此,取代了大内家族,谁有异议?
倭人大抵是如此的,起初的时候,听闻明军杀至,这大内家族号召人抵御大明天兵,招募了大量的武士和壮丁,大家也肯用命。
可拼了命,却被杀了个片甲不留之后,大内家族也已彻底的败亡,群龙无首之后,这出云国上上下下,无一不表示顺从,并且表示了欢迎。
这县令对他们倒没有太多的兴趣,随即便开始带人,抄没了出云国大内家族的一切产业。
而这一份巨大的产业之中,却有一处巨大的山脉,也在其中。
石见山。
紧接着,便是大量的人抵达于此,他们拿着罗盘,带着各种勘探的工具,雇佣了当地土人作为向导,随即便开始进山。
而远在江户的盛晨,则在两个月之后,得到了消息……这些勘探队,有了发现。
江户如今已成了越王朱瞻墉的藩国国都所在,此地临海,不过现在却是不毛之地。
而从前这里的主人江户氏,因为协助足利家族平叛有功,所以征夷大将军府,已将他召往幕府,授予了更重要的官职,还在幕府附近,重新授予了他一块土地。
如此一来,这江户,也就自然而然,成了越王朱瞻墉的基地了。
朱瞻墉原本对于这里重新筑城是颇有几分顾忌的,毕竟扶桑不比其他的地方,这儿有不少现成的城池,就比如从前出云国的出云城,就很不错,只要扩大一些规模,即可。
可真正抵达了这里,他才知此处的好处。
这里正好临考着一处大海湾,即便遇到了较大的风浪,船只在可在此地躲避风浪。
除此之外,此地乃是天然的良港,周遭的海域,几乎没有多少暗礁,且水深也足够,船只进出,不必担心搁浅。
这样好的地方,寻常地方可不多见,简直就是得天独厚。
朱瞻墉所带来的,虽没有什么能吏,可张安世给他的文吏不少,这些人迅速开始前往各处郡县,随即开始进行手头上的工作。
而此时,盛晨也带着大量的人,直奔出云县石见山去了。
数日之后。
盛晨进入这山涧之中,而后,看到一个简易的冶炼炉里,熔炼出来的银灿灿之物,他深吸一口气。
“周遭都探查了吗?”
“都探查过了,到处都是,此矿的规模,只怕………比殿下交代的……还要大,我等在直隶和江西布政使司等地,探查过这么多的矿山,还未见过如此规模的银矿。”
盛晨眼前一亮,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道:“矿石的品位如何……”
“定是富矿……盛掌柜,实话说吧,这地方……一旦大规模的开采,我敢保证,即便是全天下的所有银产量加起来,也未必能及得上此处。”
盛晨:“……”
他之所以不答,显然是在思考,对方是否有夸张的成分。
另一方面,是这个小子实在太震撼了,这……等于是捡到宝了。
“宋王殿下……宋王殿下……真是高明啊,实在高明啊……”喃喃念了之后,盛晨道:“暂时不要将消息泄露出去。眼下藩国新创,立足未稳,这消息传出,可能会引发什么事故也未可知……”
顿了顿,盛晨又道:“给宋王殿下密报,只怕原先计划的那些机械,还不够,得再想办法,从新洲订购一大批的工具和机械来,我们要在这山涧之中,修缆道,甚至……要铺设木轨,总而言之,前期的准备工作,一个都不要落下。再有,想办法,再从直隶,招募一批匠人来……放心大胆的招募,工钱嘛……好说,这工钱可以是两倍,也可以是三倍,若是稀缺的人,五倍十倍也无所谓。”
“是。”
盛晨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看来那些俘虏的叛军,可以派一些用场了,此事,且等一等再说,这几日,我随你们再探勘清楚再说,附近的山脉,都要勘探一遍。”
盛晨此时压抑着内心的激动。
他陡然意识到,一个天大的前程,就摆在了自己的面前。
很多时候,所谓的功成名就,既要依靠自身的努力,可实际上,这世上比你更努力的人多的是,努力不过是抬高人的下限而已,而真正能抬高人上限的,却是运气。
不,对于盛晨而言,他深知这不是运气,而是因为宋王殿下。
一个如此巨大的矿脉,矿石的品质还能上乘,这就足以让他在将来消息传开之后,见诸各报的报端了。
…………
冬去春来。
又过了一岁。
张安世叹息着时间如白驹过隙,自己还未回过味呢,便已匆匆而去。
年轻时,他自是恨不得时间过的快一些。
可如今,倒是舍不得了。
如今的张安世,倒像是一个闲人,新政上了轨道,似乎已不再由人催动,它便如脱缰的野狗一般的开始狂奔起来。
这上上下下,从陛下到监国的太子,再到文渊阁大学士,到各部的尚书和侍郎,乃至于商贾和寻常的军民,似乎他们对于新政,也已耳熟能详。
有时这天下的变化,张安世自己竟也觉得有些跟不上,各部尚书之间,彼此说的一些时兴话,张安世竟有时也不解其意。
张安世起初有些不适应,他一直是一个主导者,原本这上上下下的事务,非他不可。
可当周遭的人,似乎都开始越发的得心应手时,张安世才发现,现在的自己,似乎显得多余。
说到底,终究他的智慧和才能,从不比古人要高明多少。
无非只是……自己比别人多一些高瞻远瞩,晓得五百年之后的历史进程而已。
而如今,这些优势,也渐渐的开始逐渐丧失,或许别人没有察觉到,可张安世自身却清楚,自己已慢慢的归于平庸。
这大明永远都不缺智商超绝之人,这些人一旦开始熟悉掌握新政的脉络,便能迅速的举一反三,迸发出教人无法想象的创造力。
张安世如今倒是适应了,他习惯于成日漫无目的地去文渊阁里打秋风。到了正午时,便开始躲懒,寻了一个由头,表示自己有紧要事,便溜了出去。
这样的日子,平和又枯燥。
可细细回味,这所谓的枯燥,某种程度,又何尝不是这天下来去匆匆的芸芸众生们,所追求的终点呢。
第601章 献礼
因此,世间的事变得奇怪起来。
似乎天下之人,好像离不开张安世。
可细细去想,又好像,张安世变得可有可无。
匠人们暂且是满足的,因为从十年二十年前,还在饱一顿饿一顿,如今总算可以养活一家老小。
许多的青年,或成为学徒,已不甘心务农了,读书的也不少,不过更多人,则不甘心于这样麻木的工作,而愿从军。
各大学堂里,海政学堂永远都是青年们最青睐的对象,因为将来无论是进入水师也好,亦或者在各藩国里鼓弄风云也罢,这海洋上的财富,还有数不清的功业,似乎都在朝着那些不甘心日复一日的青年人招手。
眼下虽是太子监国,可几乎天下的工程,都掌握在了皇孙朱瞻基的手里。
这位皇孙殿下,相比于较为稳重的太子而言,却更激进一些,各大铁路的修建,港口、码头,桥梁,他的身边,已是人才济济。
因为人力的缘故,再加上大量的男子扬帆出海,亦或者外出务工,这就导致妇人就业的问题,摆在了台前。
最先鼓吹的乃是商报,商报此时几乎最是激进,大量的文章,都在拼命讥讽儒家对于妇人的戕害,从妇人的足不出户,到女子无才便是德,不知多少人撰写文章,大肆批判。
取而代之的,是鼓励妇人们出来工作,尤其是大大的颂扬妇人对纺织业的贡献。
甚至鼓励妇人读书写字看报,当然,这更是视为陈腐与开明的标志。
似乎在此刻,旧有的道德,开始被不断地冲击。
只是这种冲击,并非是异想天开式的,只凭借着一拍脑门的冲动。
而是随着生产方式的改变,一群新贵们在利益的驱动之下,开始有意识的建立一种新的理论体系,再借用报纸等媒介的工具,进行宣传。
尤其是纺织业,以及许多新的作坊,对于女工的需求已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自然而然,既然想要鼓舞妇人们走出家门,那么……势必……这新的道德理论之中,自然开始将男女同工平等之类的摆到了前台。
在这个时代,显然这是进步的,只不过所谓的进步,绝不是依靠人的良心去推动。
而在于新的生产方式之下,人们出于对利益的渴望,于是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投入这一股冲垮旧道德的洪流。
当然,这种道德体系,并不只是针对于妇人,眼下几乎所有的舆论倾向,几乎都如洪流一般,开始肆意的推崇着冒险主义以及武人。
分明在数年亦或者十数年前,人们还轻蔑的视武夫们为丘八,对于军户,带着天然的歧视。
可如今,情势却是大变,这市面上所有铺天盖地的文章,以及各大报纸,几乎都将冒险家和武人推崇备至。
尤其是在倭国叛乱之后,这种推崇,几乎以及抵达了巅峰。
以往的儒家,亦或者是士绅们,是厌恶战争的,因为战争就意味着乡村大量的壮力会被征募,使乡村的人力衰减,土地的租金必定暴跌。
何况,这也意味着,朝廷可能针对士绅们想尽办法征收钱粮。
所谓烽烟四起,海内虚耗,大抵就是如此。
而战争的收益,无论是大漠的土地,亦或是西南边镇的开拓,对于士绅们而言,其实是没有任何收益的,即便有收益,那也是朝廷。
可如今,战争对于新贵们而言却全然不同,技术的进步,使战争对人力的需求大大的减少,以往动辄出兵百万,真正的战兵可能只有十万二十万,其余的统统都是各种役夫和辅兵的情况也已缓解。
另一方面,相比于人力的减少,对于新贵们而言,开拓的新市场,才是重中之重,在尝到了一次两次的甜头之后,似乎……许多商贾,已经不只是鼓吹重商了。
现如今,他们开始热衷于建立起一种新的价值体系,即像倭国新政一般,将这新政,推及至天下万方,打开天下诸国的国门。
此时,可能这种意识,还处于朦胧之中,只是许多人无意识的想着,若是天下诸国都效倭国才好,可聪明的学者们,却已开始撰写他们的文章,开始不断的去完善这种理论体系。
而做到这一点,就意味着……大明必然需要有无数的冒险队,且有大量的武人进行保障。
因此,推崇武人,鼓励出海冒险,已开始如细语一般,开始浸润至天下的人心之中。
就在数日之前,来自欧洲的一支船队归国。
返航之前的许多时日,几乎许多的报纸,都在不断的鼓吹!喧嚣了足足半个多月,甚至有不少人,将这船队上上下下的人员还有他们的资历,都进行了搜集。更是将带队的船长,视为了古今罕见的英雄。
于是,就在三日之前,当这一支疲惫的船队返航至华亭港的时候。
这沿岸上,竟有数万人乌压压的在此进行了热烈的欢迎。
欢呼的声浪连绵不绝,为首的官吏、商贾们送上了大量的犒劳。
这些巍巍颤颤下船的船员们,宛如作梦一般,想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天下竟已变成了这般的光景。
这就如有人出了一趟远门,结果回乡之后,却发现物是人非,本是家徒四壁的单身青年,回乡之后却发现,自己已有了新宅子,妻子居然也在这里等着了,还左右手各拉扯着几个大胖小子,一见了你便亲昵的冲上前来叫爹。
此等氛围,从开始之后,就有些刹不住车了。
自然,对于倭国的关注,却几乎是许多人最在意的。
一年过去,这倭国的情况,其实大家都不敢轻易论断,毕竟有了上一次叛乱,使许多人意识到,扶桑那边的情况比自己管中窥豹来复杂。
而到了永乐二十八年,当今皇帝的七十大寿已不期而至。
对于朱棣而言,人到了迟暮之年,他已不知自己还能享几年太平了。
天下的政事,几乎都放手给了儿子。
而对于监国的太子朱高炽而言,则决心大操大办这一次的寿辰。
一方面,显示为人子的孝心。
另一方面,则是内帑的盈余实在太多,即便操办一下,倒也无碍。
于是诏书一放,便令有条件的藩王们回京祝寿。
早在半年之前,各项事务便开始准备。
朱棣显然对于这样的事,并不热心,可想到自己的兄弟、儿子、孙儿们都可能回京祝寿,竟也没有反对。
毕竟人老了,就更念一点亲情,这些许久没见的亲人,朱棣还是想见一见的。
此时,最为忙碌的就是礼部和鸿胪寺了。
而不少的藩王,显然在此次,倒也都上了心。
且不说在海外这么多年,离乡万里,也甚是思乡心切,况且回来见一见陛下,哄一哄陛下开心,说不定还能捞一点好处,就算没有好处,好歹……购买的军备火器,多打一点折也是好的。
其次便是,趁此机会,去祭拜太祖高皇帝的陵寝!
人在海外,经常征战,对于征战的人而言,往往或多或少,都有几分迷信,总觉得……自己该多祈一祈太祖高皇帝的保佑才好,有他老人家保佑着,自己在海外方能顺利。
于是诸多藩王,纷纷回电,有的早早启程,有的即便因为战事,无法成行,却也派了自己的儿子代往。
天下各藩的特产,如今也成了寿礼。
而此时,赵王和汉王终于先行回京了。
方一到京,顾不上歇息,他们便先入宫,拜见了自己的父皇母后,在宫中住了一宿,次日则去了见自己的兄长,傍晚的时候,便来见张安世了。
“哈哈……”
张安世笑意盈盈地迎接二人,打量着这两个肤色黝黑的家伙,心头也不由地想起当初彼此之间的一幕幕情景,忍不住感慨道:“哎……不一样了,都不一样了,这么多年……真是沧海桑田啊。”
朱高煦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俊秀,却多了几分成熟稳重的男子,笑了笑道:“倒是宋王没有什么变化的,哎……我在安南,日夜都在想念宋王呢!”
张安世勾唇笑道:“是想念我的火器吧。”
“这怎么说的,这说的什么话……哈哈哈……哈哈哈……”朱高煦干笑。
朱高燧眼睛则是滴溜溜的转,心说还好二兄比较蠢,性子总这样急,这一下子却是给自己蹚水了,这宋王没有变,还是这样心直口快,不吃讲交情这一套。
当下,三人各自落座,朱高煦和朱高燧二人说起自己在海外的际遇。
话锋一转,朱高煦道:“我在海外,听说了一些事。”
张安世道:“不知何事?”
“咳咳……”朱高煦的神奇带着点不自然道:“我若说了,你可别不高兴。”
张安世道:“说罢,说罢,要是这么容易生气,我早就气死了。”
朱高煦迟疑地道:“哎……听闻……我那几个侄儿的藩地……有人说……不太公允。”
张安世淡淡地挑了挑眉道:“这又是哪里来的话?”
朱高煦看着张安世的神色,似乎感觉张安世的反应还算平静,才放开了道:“只是道听途说,说是当初朱瞻埈那个小子,还在陛下面前闹了一场呢,最终才将原本是朱瞻墉的藩地,给了他。”
张安世道:“你在安南,也听到了这个?”
朱高煦道:“怎么没听到?这天下各藩,谁不晓得,是不是?”
朱高煦说着,看向朱高燧。
朱高燧却摇头,一本正经地:“我没听说过……”
朱高煦:“……”
张安世对这种事虽也听多了,但也忍不住道:“入他娘,这不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吗?我怎么感觉有人想坏我名声?”
朱高煦道:“咳咳……这事嘛,你听我一句劝,宗室里的事,是最麻烦的,若是不公允,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朱高燧这时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听二哥的劝。”
这时候提及这件事,一方面,张安世自然知晓,肯定是有人故意放了风。
而另一方面,对于宗亲和藩王们而言,他们之所以如此的关注这件事,显然也是利益相关!
这毕竟关系到的乃是切身的利益,毕竟他们远离朝廷中枢,张安世却就在皇帝面前,若是将来,还有什么分封和封赏,张安世却将好处都给自己的亲外甥,大家要吃亏的。
当然,大家心里有成见,不过一般的藩王,倒未必肯说出来,谁都晓得,将来张安世至少还在执掌中枢二十年呢。
汉王鲁莽,心直口快,何况他现在和张安世关系不错,此时便吐露了出来。
张安世自然开始大叫委屈,说自己好心当了驴肝肺,朱高煦和朱高燧便只好道:“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人嘛,谁没一点私念呢?换做是我,我也一样,好了,你别放心上。”
张安世倒也心里清楚得很,冷笑道:“等着瞧吧,一定是朱瞻埈那个小子造谣生事,别人治不了,还治不了他?”
他张安世是谁呀,他不惹事就不错了,居然还有人敢一次次地给他找事?
朱高煦和朱高燧面面相觑。
朱高煦道:“到时闹出事来,别说是我说的。”
朱高燧则立即道:“幸好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你可要记清楚,这是二哥说的。”
越来越多的藩王进京,几乎每一个藩王,所带来的随扈和护卫多则数百,少则也有七八十,因而,这京城里头,倒是越发的喧闹起来。
张安世刚听了汉王和赵王的话,一开始并没有多气,说他张安世坏话的人还少了?
可后来想想当初那事,自己实在冤,渐渐也气得牙痒痒起来,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索性这几日,也没去见其他的藩王了,在家称了病。
直到大寿这一日,这病却不能不好了。
张安世穿了蟒服,随即便入宫。
白日是冗长的仪典,到了傍晚时,才稍稍松快一些,所有疲惫的亲王以及公侯们,被安排在了新建的承亲殿。
朱棣升座,随即便有宦官奉上了蔬果和水酒。
宦官们开始唱着礼单。
显然,朱棣对于寿礼还是很上心的。
“周王进献香料三百斤,象牙五十副………”
“吴王……”
朱棣满面红光,偶尔也会露出几分不愉快之色,而后眼睛瞪了一眼座中的某人。
而那人,不免要露出惭愧之色。
都说就藩海外,可藩国和藩国经过这十数年的发展,其实已有了区别,有的富庶,有的则是不毛之地,有的已扩地数百里,还有一些,则勉强只能控制方圆百里的范围。
大家的能力毕竟有限,只是此时,不免面红耳赤。
“郑王殿下,进献倭刀一百副,精甲一百副,玉璧三十……”
有人念到了郑王朱瞻埈的名字。
朱棣听到是自己的孙儿进贡,倒也留了心。
这些寿礼,其实并不值钱,不过……朱棣依旧还是笑了起来,表示满意。
毕竟,就藩才一年的功夫,能站稳脚跟就不错了,自己这个皇爷爷,不偷偷补贴一些,就算不错了。现在人家还能上赶着来送礼,已是难得。
念完了郑王朱瞻埈的礼单,朱棣不免得有所表示,眉开眼笑地道:“好,好,好……”
连说三个好字,显然是对这个孙儿的认可了。
而朱瞻埈年级轻,自然是在叔伯们的后头坐着,此时听到皇爷爷的赞许,也不禁眉开眼笑起来。
众王纷纷朝这朱瞻埈看去,见这小辈倒也一派器宇轩昂,各自微笑。
气氛开始变得愉悦起来。
“越王殿下……越王殿下……”
就在这时候,突然之间,宦官一下子好像卡住了。
拿着新的礼单,却有些念不下去,若是近着一些的人仔细点看,还能看到他拿着礼单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
这一下子,却将一旁的亦失哈给吓坏了。
这专门唱礼的宦官,是精挑细选的,绝不能掉链子的啊,如此一来,皇家威仪何在?
就在朱棣皱眉的时候。
那宦官才期期艾艾地继续道:“越王殿下,进献银一百八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
此言一出,殿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所有人脸色猛然一变,都一副匪夷所思的样子。
一百八十八万多两银子,可能对于现在的皇帝而言,虽是一笔大钱,却也不至于震惊。
可对于一个藩王而言,这绝对属于身家性命了,绝大多数藩国,一年到头,只怕也没有这个收入。
更何况即便是勉强有的,这上上下下的王府里这么多官吏和军队要养活,哪里还能挤出一年的岁入来送一个寿礼?
这不是吃饱了撑着吗?
紧接着,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越王……
是朱瞻墉那个小子。
这个小子,不是才刚刚就藩吗?
他哪里来这么多的银子?
这小子疯了吧?
朱棣则满带诧异之色,一时之间嘴有点合不拢。
当然,直接送银子,他是高兴都来不及的。
问题在于……这似乎不太可能吧,倒更多像是恶作剧吧!
……
忘了跟大家说一声,昨天老虎没更新,是因为睡着了不知道,实在抱歉,最近老虎有点感冒,这几天都是瞌睡状态,有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也听说很多人感冒了,大家也注意一点。
第602章
良久,殿中依旧是鸦雀无声。
只不过此时,那唱喏的宦官,却更加无措起来,他不敢继续唱喏下去了,只是惊慌失措地看向朱棣。
朱棣冷着脸道:“这倒是一份厚礼……”
说着,他顿了顿。其实这时候,朱棣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不过他终究是一个帝皇,很快就平息好了自己的情绪,特别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于是他目光一转,落在一个人身上,道:“越王……”
“孙臣在。”
越王朱瞻墉乖乖地站了出来。
众人看向朱瞻墉,朱瞻墉的面上还带着一股子稚嫩之气。
在座之人,除了朱瞻墡和朱瞻垠之外,几乎都将他视作孩子一般看待。
可就是这么一个孩子,此时却成了最靓的仔。
朱棣慢悠悠地道:“这份礼……不是儿戏吧。”
毕竟是孩子,这个时候还是要确定一下的。
朱瞻墉眨了眨眼睛道:“皇爷爷觉得送的少了?若是少了,孙臣这儿……倒还可以再送一份,只要皇爷爷高兴就好。”
朱棣:“……”
朱棣感觉自己一时间又找不到言语了。
众人更是面面相觑。
因为这小子说话的口气,很有消遣的意味。
倒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是消遣陛下?
于是缓了缓,朱棣沉着眉道:“你哪里来的这样多的银子?”
朱瞻墉就等着这句话呢,他笑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银子的缘故,或者说,银子能够给人带来强烈的自信心。
所以这个时候,朱瞻墉气势很足,他道:“皇爷爷大恩大德,赐孙臣藩地,这诺大一个藩地,几百万两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此言一出,藩王们下意识的脸红了。
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你这小子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
这银子是这么好挣的?
眼下海外第一大藩王,即最先出海,且占据了安南最富庶之地的汉王朱高煦。一年的岁入,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而已,等一年下来,军事、文治等等开销下来,一年能有个几十万两银子的盈余,就算是不错了。
至于不少其他的藩王,有的现在还捉襟见肘呢,甚至听闻,还有不少藩王,全靠钱庄的贷款维系的。
朱棣听罢,脸色缓和下来,倒是越发的好奇起来,于是道:“几百万两银子,手到擒来?”
朱瞻墉道:“孙臣到了藩地之后,除了修建江户城,便是阿舅协助孙臣派遣人四处挖掘矿产,两月不到的功夫,就发现了几处大银山!除此之外,还有一处金矿,于是孙臣命人,进行了大规模的采掘。现在单单一个银矿,每年的纯利,便有七百万两纹银。”
“当然,这不算什么,主要是短短一年不到的功夫,机械和设备还没跟上,大量的时间,虚耗在了修建基础的设施上头!除此之外,人员也还不够熟练,招募也困难,苦力倒是不少,可是资深的匠人,却依旧还奇缺。若不是如此,产量再翻几倍,也不在话下的。”
“……”
银矿……
这才一年,就直接上银矿了。
藩王们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一时也分不清真假了,不过他们此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惭愧之色。
大家还在挖木头,弄种植园,搞点铁和煤呢。
说实话,收益不是很高,可用的人力也很大,再加上,还需通过海船运输往大明等地销售,这人力、运输的开销,大家也只是挣一点辛苦钱,勉强糊口。
而朱瞻墉这小子就厉害了,直接挖金银。
朱棣不由一惊,随即道:“有这样多的金银?”
朱瞻墉乐呵呵地笑道:“臣的藩地,有一山,曰石见,此处石见山,富含了大量的银子,勘探下来的匠人们做过预计,眼下这石见山的银子……怎么说呢,就这么说吧,现在天下所有的银矿可勘探的储量全部加起来,也只和石见山相当,所以……单单这石见山,挖个一两百年没有问题,至于收益……”
“……”
要知道,在大明,银子本身就是货币。
虽然现在钱庄发行的纸币开始日益增多,可即便是发行纸币的钱庄,也是必须得用真金白银去做储备的!这纸币,是建立于真金白银的基础之上。
因而,银子乃是一切货币的基础。
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于金银的勘探个采掘,本身对于大明和各藩而言,乃是头等的大事。
这天下的银矿,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之多。
只不过绝大多数的银矿,有的含银量少,有的储量不高,还有的就是采掘困难,挖掘的成本高,提炼的成本也是不低。
谁能想到,区区一个扶桑的藩地,一座山里,就有可以和当今天下与之匹敌的银矿矿脉相较?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打了个激灵,方才看朱瞻墉,还是一副这个黄口小儿的姿态,可如今,却全部肃然起敬。
能挖一两百年,每年……收益多少来着?
朱棣也倒吸一口凉气。
他匪夷所思地道:“去岁收益几何?”
朱瞻墉便道:“去岁收益少,一年才五百六十万两银子,今岁孙臣打算加大投入,再接再厉,这矿脉极大,可以多开一些矿井……”
朱棣沉默了,他抿着唇,一时有些愣愣地看着这个孙子。
他第一次,被自己的一个孙儿给弄得有些失语。
可朱瞻墉似乎还嫌当下气氛不够,此时不无得意地道:“不只如此呢……”
朱棣:“……”
朱瞻墉:“孙臣现在的王都,乃是江户,此处孙臣发现,这里乃是天然的良港。现如今,不少扶桑海贸,都可经由于此,此处能容纳的吞吐量极大,今年港口的收益,虽不多,不过过几年,只怕又是一笔大买卖了,孙臣现在正在扩建港口。”
“除此之外,便是修建货栈,孙臣者才刚刚就藩,所以许多地方都要银子,且现在的岁入,还是不高,等皇爷爷您将来八十大寿的时候,孙臣断然不会送这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祝寿了。”
朱棣:“……”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所有藩王,都下意识的决定表现出充耳不闻的态度。
这礼的价值已超过了他们的十倍以上,居然在朱瞻墉的口里,还用的是区区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说辞。
这还教其他人活吗?
人成熟的标志,就在于不再热衷于去和人对比。
而之所以失去了与人的比较之心,来源于人渐渐随着年岁的增长之后,慢慢的被现实锤炼,在千锤百炼之中,渐渐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是万中无一的那个人,并且接受了自己平庸以及不如人的现实。
现在,藩王们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现实了。
此时,唯一能让自己心里稍安的心态就是,你瞧瞧朱瞻墉这个小子,他有多幼稚,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就这样的显摆。
倘若是本王……可一想到倘若是本王,又不免心里发酸,这样的际遇,怎的本王那儿采掘不出金银来?
朱棣听到朱瞻墉的话,随即,终于还是喜上眉梢。
无论如何,这个孙儿有孝心,最紧要的是,他能过的这样好,自己这个做皇爷爷的,也就安心了。
朱棣露出真诚的笑容,道:“吾孙有福啊。”
他说罢,眼里顾盼有神,看向一个个面上无光的兄弟和子孙。
朱瞻墉听了这话,却是偷偷瞥了张安世一眼,目光快速的相交之间,似乎掠过几分意味,而后笑嘻嘻地道:“皇爷爷……其实这本不是孙儿的福气。”
朱棣一时有些读不懂这话的意思,讶异地看他道:“嗯?”
朱瞻墉笑道:“皇爷爷,您忘了?这一块藩地,原本阿舅是打算安排给二兄的,只是二兄坚持推拒,这才将孙儿原先的藩地与他置换。所以较真起来……这本该是二兄的福气呢!孙儿惭愧的很,受二兄的恩惠实在太多啦。”
此言一出,又犹如落下一个炸弹……
殿中又骤然之间鸦雀无声起来。
所有人猛然意识到,此事还真是……
说到这置换藩地的事,早就搞得人尽皆知。
但凡是宗亲,谁不知晓?
坐在角落里的朱瞻埈,原本看着朱瞻墉如此风光得意,送个礼都八百十万两纹银。
又听他说什么良港和银矿,早已听的眼睛发直了。
不真正的管理藩地,是真不知这其中有多痛苦。
他现在所在的那一块藩地,收益全靠对倭人的人头税,而扶桑那地方,土地贫瘠,粮产低的惊人,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饿殍,即便是扶桑的贵族,日子也过的苦巴巴的,这征税的难度,实属难的有点逆天。
要不是靠着皇爷爷和父亲当初赐下的不少钱粮来支撑,他哪里维持的下去?一年到头,能有十几万两银子的进项,对当地的倭人而言,已算是这郑王府横征暴敛,进行了最令人发指的残酷统治了。
可现在……
而这还不是可怕的,真正让他心头拔凉的是……原先那朱瞻墉的藩地,理应属于他的,原先那里的一切好处,都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还是他自己亲手送给别人的。
此时,许多人都看向了他。
朱瞻埈只觉得羞愧难当,一时间,只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除了损失巨大之外,只怕这事,要被人嘲笑一百年。
朱棣听到这番话,顿时露出了值得玩味的样子,看了看朱瞻埈,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张安世。
张安世的脸色,倒是平静。
不过朱瞻埈无论如何也是朱棣的孙儿,即便只是庶出,此刻朱棣也已洞察到,朱瞻埈此时脸色的难堪。
于是他便下意识地转圜道:“这……嗯……这说来说去,还是瞻墉的运气,谁能想到,这藩地乃是风水宝地呢?”
这话的意思是,当初谁也不晓得江户、石见这藩地如此丰腴,所以,只能算是朱瞻埈的运气不好了。
其实也就是安慰朱瞻埈而已。
可这话,朱瞻墉就不甚爱听了,他现在有钱,有了钱,自然胆气也壮起来,当即便道:“皇爷爷,这可不是运气,而是当初,这一块藩地,其实……阿舅早就知晓……”
朱棣下意识地道:“知晓什么?”
“知晓这是风水宝地啊……”
朱棣:“……”
朱棣顿时脸色复杂地看他一眼,又看张安世一眼。
张安世这个时候,终究觉得藏不住了,当即便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朝朱棣行了个礼,道:“陛下……这个……这个……臣当初确实知晓。一方面,是早有緹骑,在扶桑进行活动,所以掌握了一些扶桑的情况。另一方面,臣……也是根据这扶桑的地形判断,位于石见一带,极有可能有大规模的矿藏。”
朱棣凝视着张安世。
而那朱瞻埈终于忍不住了,若是承认了张安世早知道那地方是风水宝地,要将这藩地给自己,而自己居然拒绝,他岂不是成了傻瓜?
朱瞻埈下意识地起身道:“通过地形,就可知道矿藏吗?”
张安世道:“若不是提早知道,那么请问陛下,还有诸王,这银矿藏在扶桑,上千年来,倭人也没有察觉,反而是越王刚刚就藩,栖霞商行,这边便立即带了几个地质队前往勘探,并且提早就准备好了大量采掘的设备,倘若不是事先知情,为何要提早准备?”
此言一出,朱瞻埈骤然哑口无言。
张安世继续道:“还不只如此呢,越王就藩不过一年而已,大家对挖矿都是心知肚明的,想来诸王的藩地,都有矿藏,想来大家清楚,这一处矿脉,从勘探,到修路,再到采掘,之后提炼,此后售卖,这需要费多少的气力。若没有提前的准备,莫说是一年,便是两年、三年,也不可能有产出。”
众王下意识地点点头,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挖矿的事了。
朱瞻埈霎时之间,脸色惨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他已心知肚明,这一切……是真的。
张安世叹了口气,看向朱瞻埈道:“郑王啊郑王,你是我的外甥,你我虽非至亲,可你的父亲却养育了我,在我心里,我也是当你是亲外甥看待的。我们骨肉至亲,当初陛下要分赐扶桑给诸皇孙,瞻墉和瞻墡虽与我血脉相连,可我张安世怎会一味的偏私于他们?”
“这四皇孙之中,你年纪最长,所以当初我便认为,你的藩地该是最是丰厚,所以给你布置的这个藩地,既要又天然的良港,还要有富庶的矿脉……”
朱瞻埈听到此处,脸又骤然之间红了,事实已不容辩驳,这样一个风水宝地,张安世都肯给自己,反而是自己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张安世接着道:“可结果……得来的是什么呢?得来的是郑王对此心存疑虑,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挑拨,居然拒绝了如此的好意。不只如此,还教我蒙受了不白之冤,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倒也罢了,某些不知道我张安世为人的,竟还以为我张安世偏爱自己的亲外甥,故意刁难你们。”
说到这,他幽幽地道:“时至今日,依旧还有人借此来调侃于我,使我是有冤无处申,有苦也说不出。”
这番话,张安世说的情真意切。
朱瞻埈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这不但证明了他是一个傻瓜,更让他无地自容的却是,张安世的这一番责备,使他根本不知如何辩驳。
到了现在,当着皇爷爷和叔伯们的面,朱瞻埈也只好泪流满面,下意识地行礼,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张安世很宽宏地摆摆手道:“人心隔肚皮,做人有所防范,也是无可厚非,此事也就罢了,我是长辈,自然不会将此放在心上,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至少现在,我总算也沉冤得雪……应当不会有人继续在背后戳我脊梁骨啦。”
后面这话一出,朱瞻埈更是面色羞红,此时,却也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唯唯诺诺。
反是朱瞻墉得意洋洋。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张安世,其实到了现在,一切都已水落石出。
其实这样的风水宝地,给哪个孙儿得了,对朱棣而言,都无所谓,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嘛,只要这个人姓朱就可以了。
可现在细细思量下来,张安世这小子,倒是真有气度,他并非是朱瞻埈的亲舅舅,可当初,却还是打算将这藩地给朱瞻埈,世间能做到这个公允的人,又有几个呢?
这满天下的人,甚至有不少就在朱棣的身边,说起藩地的事时,都不免觉得张安世偏私。
偶尔,甚至朱棣自己也有所疑虑,可细细一想,人家自己的亲外甥呢,偏私也是情有可原吧。
可现如今……等到水落石出的时候,方才发现,张安世的品行,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高了许多。
当即,朱棣道:“张卿家如此大公无私,实为宗亲楷模,这样的人,来处置宗亲事务,足以教人放心……你们说……是不是?”
朱棣眼神顾盼,目光灼灼地看向诸王。
当朱棣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但凡聪明的藩王们,其实已知道陛下的意思了。
大公无私四字在古时,是一个极高的评价。
因为对古人而言,所谓的齐家治国平天下,于家而言,家中有嫡庶之分,有长幼之别。于国而言,国有远近亲疏;于天下而言,天下人分百种,种种不同,想要让人服气,而没有惹来怨声载道,那么大公无私就十分紧要了。
天下的事,绝不只是靠所谓的贤明二字就能够概括的。
因为你的能力再高,即便能够压得住所有的人,哪怕你文韬武略,有楚霸王的能耐,有诸葛孔明的智慧。
可再高明的手段和智慧,终究也只是暂时压制住大家的抱怨而言。
久而久之,这些抱怨不会消失,只是沉淀起来,直到最终爆发出来。
因此,以德治人,以德治国,以德治天下,这一些话,若是放在后世,似乎早已被人弃之如敝屣。
可实际上,之所以古人做出如此的选择,绝不只是他们愚蠢这样简单。
因为无论是大公无私,亦或者是其他的道德,其本质,就是让天下人对你产生信赖!
若是连基础的信任都做不到,那么一切的手段和智谋其实都是空谈。
就如朱棣对张安世大公无私的这一番话,本质就是,若是大家都信赖张安世!那么,张安世将来若是再进行藩地的分割,大家也愿意承认!又或者是藩王们产生了争端和矛盾,有一个大公无私的人出来斡旋,大家也能彼此愿意各退一步!因为他们相信,这个人绝不会偏私自己的对手。
反过来的话,倘若取得不了这样的信任,彼此之间都不肯服气,那么争端就永远不会停止,那么无休无止的内耗则会一直持续下去。
说穿了,古人的生产力较为低下,承受不了巨大的内耗成本,而所谓的以德治人,本身就是用最低限度的资源,去解决问题而已。
可此时此刻,众藩王们的心里却开始犯嘀咕起来。
其实他们虽在藩地,有些事,也颇有一些耳闻,可别小看这些藩王,他们虽在海外,却也有自己的亲信驻扎在京城,每日打探着各种京城里流传的消息。
陛下早有约束藩王的心思,以往的宗法,已经难以约束宗亲了。毕竟现在的宗亲们,都远在天边,且随着宗亲的日益增多,朝廷已经越发的鞭长莫及。
因此,垂涎这里头好处的人可不少。
对朱棣的兄弟们而言,他们辈分较高,这种事,自己当然当仁不让。
而对汉王、赵王这样的藩王而言,自己可是陛下的亲儿子,做不得太子,却还不能管理宗亲事务吗?
谁晓得,现在杀出来的,却是张安世。
于是许多人心里头,不禁空落落的。
可细细思量,既是无奈,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好事落在谁的头上,大家的心里只怕都不舒服。
反是张安世这么一个‘外人’,居然勉强还能让人接受!
何况,张安世掌握着不少的军械和火药的订单,做买卖也是好手,不少往返四海的海商,几乎和他穿一条裤子,在这方面,大家还是对张安世有所求的。
更不必说,此次分割藩地,张安世确实没的说,最好的一块藩地,竟不是给自己亲外甥,而是先给了郑王!
当然……这郑王脑子不开窍,愚不可及,居然拒之门外,这就不是张安世的问题了。
想到此,大家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朱瞻埈。
这目光里的嘲讽之意还是很明白的。
朱瞻埈:“……”
可虽这样想,只是大家却依旧默不作声,毕竟这些心高气傲的藩王们,教他们勉强承认是一回事,可教他们欢天喜地地去附议和赞同又是另一回事。
便连汉王朱高煦,和赵王朱高燧的心里,此时也都酸溜溜的。
这两个家伙,乃是心高气傲之人,当初可是企图大位的,只不过……都被吊打了而已。
可争不过大位,如今连宗亲府的位置都捞不着,这就有点尴尬了。
朱棣见众人默然无言,似乎早已洞察了他们的心事,却只淡淡一笑,温和地对朱瞻埈道:“瞻埈,你说是不是?”
朱瞻埈此时早已羞愧难当,且刚刚被人戳破,自己阿舅如何关照自己,且自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现在皇爷爷问到自己的头上,自己是断然不能再胡言乱语的,否则就属于是不识相了。
似乎正因为朱棣早已摸透了他的处境,所以让他开口说这句话,属实是被拿捏了。
当下,朱瞻埈道:“皇爷爷所言不差,宗亲事务,至关紧要……”
朱棣一唱一和道:“何止是至关紧要,自诸王分封海外,这宗亲的事务,几乎荒废了。”
朱棣语气顿了顿,接着道:“山高皇帝远嘛,大家伙儿都在海外热闹,朝廷这边,鞭长莫及,能怎么办呢?现如今,大家都是近亲,总还留有一些情面,所以……少有龌龊。可时日一久,再过两代、三代,出了五服之后,诸藩王……难道不会有争执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这宗令府……要加强不可,宗亲的法令,以及诸王之间的调解,都得有。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的规矩,现在不管用,那就得用新的。就如这新政一般,天下的事都改了改,这事关宗亲的事务,也不能落下。”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诸王谁还敢有什么异议?
不过朱棣能有这番的忧患意识,果然不愧是历史上有为的天子。
他显然早已预料,将来的情况必然有变,现在大家还能其乐融融,其一是因为各藩国如今接壤的并不多,主要的精力,也在应付当地土人上头。其二便是眼下还属血亲。
可往后呢?往后可不好说了!
没有规矩,就不成方圆,所以得定下规矩!若是闹了矛盾,怎么调解?若是犯了罪,应该如何处罚?
于是诸王纷纷道:“陛下所言甚是。”
朱棣满意极了,趁机道:“这宗亲的法令,张卿联络人拟定,你是文渊阁大学士,这是你的职责所在。”
张安世道:“臣遵旨。”
朱棣继续微笑着道:“除此之外,设宗令府左宗正,以宗王年长者居之,这左宗令府,就设在京城。此外,再设右宗令府,朕看哪,这右宗正,就教张卿来兼着吧,这右宗令府呢,就折在新洲。左宗正负责发布宗令的公文,核准宗亲的事务。右宗令府,则负责在海外督促诸宗亲,诸卿意下如何?”
众王听罢,鸦雀无声。
他们都是精明人,听了这个布置,大抵就明白,若说左宗令府负责核准和监督的话,那么就形同于大理寺。而右宗令府负责具体的执行,并且担负驾驭宗亲之责,其实就相当于是刑部。
一个是核准的,一个则是干活的。
至于这左宗正和右宗正,自然,名义上是左宗正的地位更显赫,可实际情况,却完全不同,因为陛下说了,以宗亲之中年长者居之。
现如今,最年长的藩王,已经年届七十,这样的精力,更多只是一个瓶!说穿了,是来镇着后辈宗亲的!
要指望他真干什么活,那是想都不敢想。
何况再过一些年,只怕年届八十,甚至若是有人长寿,来个年届九十的也未必没有可能,毕竟……年长者居之嘛!老朱家的后人,总会有基因突变的长寿之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凭着岁数,他就能把位置占了。
反是这右宗正,虽在宗令府地位次于左宗正,却因为远离中枢,这宗正府位于新洲,再加上左宗正年富力强,将来势必宗正大权,要操之右宗正之手。
这一双靴子,总算是落地了。
张安世连忙谢恩。
诸王亦纷纷附议。
朱棣倒是愉悦了起来,当日尽欢,随即众王带着微熏散去。
过了数日,旨意终于下来。
张安世接了旨意,只不过这一份旨意之后,却又有一份新的昭告,却教张安世始料不及。
大明永乐皇帝昭告天下,因皇帝老迈,不能视事,即行传位太子,归政退闲。于下月初三,举行内禅大礼,授玺,尊太上皇。
这个消息,张安世是没有丝毫察觉的,也就是说,此事只有朱棣一人敲定,且没有事先透露给任何人。
这诏书之中,却还有一些值得玩味的内容:朕有此高寿,乃穹苍眷佑,天幸也。朕乃戎马出身,身强体壮,可年至六十时,已倍感精力已大不如从前,以至贻误军机,延误国政!是以,朕当以此为子孙表率,大明天子,年至六十,当尊上皇。
这诏书看的张安世眼睛都直了,可细细一想,张安世却明白了朱棣的意思!皇帝到了六十,精力就开始不济了。
要知道,这可是人均寿命只有三十岁的古代,古人因为药物和营养的缘故,实际上,许多人到了三四十岁,其实就已经出现了早衰的情况。
而能活过六十的,可谓是少之又少,即便是皇帝里头,也算是罕见的。
可天下的军政事务,显然比之以往,反而更加繁重了,社会分工开始精细,朝廷开始甚至开始需要将触角延伸至乡村,海外的宗亲事务,也开始显现。
若是精力不足,即便有再多大学士、舍人、尚书、侍郎们辅佐,也是不够用的。
因此,年满六十退位,倒是合情合理。
当然,张安世隐隐觉得,朱棣这样做,显然目的不只于此,这分明,也是在为他最宝贝的孙儿朱瞻基做打算。
现如今,他家姐夫朱高炽的身体越发的强壮,再加上医学院愈发的完备,将来只怕寿命,未必会在朱棣之下。
朱棣心知肚明,自己的儿子朱高炽做了近三十年的太子,其中的焦灼,可想而知。
可若是继续这样发展下去,现在已接近五十岁的朱高炽,或许再做二三十年的天子,也未必没有可能。
若是明发诏书,将此定为定制的话,也就意味着,自己的孙儿朱瞻基,不必再三二十年,和他的父亲一样,等到年纪老迈之后,方才克继大统了。
故而在朱棣看来,自己的儿子虽然还不错,却显然也只是过渡的工具人!
他认为真正能光大大明,将大明代入进极盛之世的,应该是这个酷似自己的亲孙朱瞻基。
想明白这一层的张安世,只觉得哭笑不得。
喜的是自己的姐夫终于多年媳妇熬成婆,总算可以克继大统了。
悲的是,这皇帝之位,只怕也只有十一年的时间。
这到底算不算是喜事呢?
不管怎样,授玺大典,如期举行,朱高炽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而朱棣,却已早早地搬离了大内,而是到别宫居住了。
他似乎不太想管理事务。
而对于臣子们而言,天下好像变了,却好像又没有变。
这在张安世看来,感受是最深的。
毕竟太子监国已这么多年,其实许多的事务,本就是自己这个太子姐夫做主了。
直到了岁末,张安世被朱棣召至了别宫。
在这里,亦失哈笑吟吟地等候着张安世,他也早已老迈了,一头发丝银白,走路都由一个老宦官搀扶着,不过精神还算不错。
此时,他道:“宋王殿下,上皇在候着你呢。”
张安世点头,徐步入殿。
朱棣正在端坐着,手上捧着一个茶盏。
张安世道:“臣见过……”
朱棣摆摆手。
张安世又道:“近来京城……”
朱棣又摇头道:“不必和朕说这些话,朕已不想听这些事了。”
张安世便道:“那上皇想聊一些什么?”
朱棣眼睛半阖,突然道:“栖霞商行,有游船吗?”
张安世一愣,下意识道:“倒是有的。”
朱棣道:“京城的事,朕不想管了。你啊,也该闲一闲了,朕老啦,行将就木,其他的已不关心,却想去这四海之地走一走,看一看。”
张安世忙道:“上皇,万万不可啊,上皇年纪大了……”
朱棣笑了起来:“你是担心朕会像那秦始皇一样,驾崩于巡行的路途上吧。”
不等张安世回应。
朱棣却道:“朕啊,其实这一辈子,都不是一个安分的人!打小,奉太祖高皇帝之命,去凤阳,去了北平,出击过辽东和大漠。此后又经靖难之役,当了这么多年的天子。”
“朕有时细细回想,觉得朕实在不是做天子的料。如今天下已定,太子也已克继大统,朕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是该好好地呆在别宫里安享晚年了。
可是……即便到了此时,朕还是不想安分守己,总觉得……天下如此之大,该要去看一看。”
张安世沉默了。
老年旅行团……懂得都懂。
朱棣又道:“始皇帝之所以被人称之为天下第一帝,在于他乃皇帝之第一人,废天下之邦国,而置郡县,可谓万古卓绝。是以,秦祚固然短暂,却也称的上是盖世之功。”
“朕自然不敢与始皇帝相比,不过若是驾崩于海外,在某处岛屿,在某处海船上,这也未尝不可。张卿,古之君王,对汪洋大海视若无睹。可如今……我大明之财富尽取之于海,朕若临末了,能驾崩在这汪洋之上,想来也算是将这千秋功业,得了一个圆满吧。”
张安世叹息道:“陛下所言,倒不是没有道理。”
朱棣满意地道:“那么……就走一走吧,不必铺张,不必靡费,有几艘船,即可。张卿伴驾,其余尚在的功勋之臣,但凡身体还算强壮的,也都随驾。这是朕这上皇的旨意,不可辩驳。”
张安世听罢,只好道:“那么,臣……遵旨。”
朱棣道:“又要辛苦你了。”
“臣蒙陛下厚爱……”
朱棣一挥手:“好啦,好啦,少说狗屁倒灶的话。”
朱棣顿了顿,突然道:“张卿,你说,这万里江山,最终会是什么模样?”
张安世却不由得沉默了片刻,道:“臣答不上来。”
朱棣道:“是吗,平日里,你不是聪明得很?这新政这样艰难,都能够大功告成……”
张安世却道:“陛下,新政之所以成功,固然在臣的推动,也在于陛下的力排众议。可臣想,之所以能够成功……实则在于人心。”
“人心?”
“人心思定,可人心也思变。千千万万的军民百姓,都有一家老小能够果腹的愿望,天下的百姓,也都盼望着,来年比今岁要好,正因如此,所以只要有良政,自然而然,一切都可水到渠成。”
“即便有所阻碍,可再大的阻碍,及得上千千万万人的人心吗?所以,固然臣有推动之功,可最终,这新政成败,不在于臣。如今,新政在未来的成败,也不在于臣,而在天下人。”
朱棣沉眉,若有所思。
良久,朱棣叹口气道:“朕与卿家,已是尽力了,后世子孙的事,他们的人心如何,就由着去吧。”
张安世定定地看着朱棣半响,最终脸上露出了笑容。
朱棣也不禁为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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